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嗑瓜子看戲,順便當皇后

瘋貓娘娘 AI 作家 古代言情/輕喜宮鬥/詼諧逆襲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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嗑瓜子看戲,順便當皇后 封面
別人在宮鬥,她在吃瓜;別人在爭寵,她在主持實境秀。林晚棠本想在後宮躺平當個嗑瓜子群眾,卻被迫營業接管後宮。她把陷害當劇本、把爭寵當收視率,用最瘋的腦迴路、最皮的嘴炮,把貴妃們全變成她劇場裡的女主角。想看她翻車?不好意思,她直接翻盤當皇后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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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混進選秀的退休計畫

本章登場

鳳京城的春天,是被脂粉與野心一起醃過的。

大盛王朝三年一度的大選,說是為天子選秀,實際上是給鳳京所有臉上有光、家裡有礦的官宦人家一次集體績效考核。馬車從朱雀大道一路堵到宣武門,車轅挨著車轅,流蘇勾著流蘇,車裡坐著的姑娘們個個把自己打扮成一盆剛開的牡丹,生怕御花園裡的風沒把自己的香氣吹進勤政殿。茶樓的二樓雅座早就被各家夫人包了,瓜果點心擺了一桌,卻沒人有心思吃,全盯著底下那條通往宮門的青石大道,低聲品評著誰家的衣料是去年的花樣,誰家的步搖又是江南新來的樣式。

只有一輛半舊的青布馬車,混在這一串珠光寶氣裡,顯得格外寒酸,像一群孔雀裡混進了一隻急著去打卡的麻雀。

馬車裡,林晚棠正抱著膝蓋,認真地數著自己未來的退休金。

「娘,妳再說一次,那個什麼選侍的月俸是多少?」

對面坐著的林夫人陳氏,一身洗得發白卻燙得筆挺的素面褙子,手裡撥著一把黃銅小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活像戶部在對帳。聽見女兒問,她頭也不抬,嘴裡已經背得滾瓜爛熟。

「正七品選侍,月俸十兩,季料八匹,炭五十斤,米二十石。包吃包住,宮裡四季衣裳皆由內務府裁製,生病有太醫院,逢年過節還有賞。最重要的是——」陳氏終於抬起頭,眼裡閃著精光,像看見了一張長期飯票,「五年無過,無寵無子者,可以外放請辭,領一筆安家銀子回府,官媒另擇婚配。你爹是禮部主事,正七品,一個月俸祿才六兩,還要養著咱們一大家子。你若選上了,哪怕只是最低階的選侍,那也是鐵飯碗啊,棠棠。」

林晚棠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她爹林成禮,禮部儀制司七品主事,清流中的清流,清到家裡的米缸每到月底就能見底。林家住在鳳京外城的槐花巷,一進的小院,下雨天還會漏水。上頭兩個哥哥,一個在國子監讀書讀到頭髮都快白了還沒中舉,一個跟著爹學寫祭文,寫得一手好字卻換不來半兩銀子。林晚棠在家中排行第三,是唯一的姑娘,從小就被陳氏灌輸最務實的生存哲學——不求大富大貴,但求旱澇保收。

十兩銀子一個月,一年就是一百二十兩,五年就是六百兩。還包吃包住,不用自己買胭脂水粉,不用操心柴米油鹽,只要安分守己熬滿五年,就能帶著一筆退休金光榮離職,回來當個有錢有閒的富家閒人。這是什麼神仙職缺?這根本就是古代版的公務員鐵飯碗,還是帶宿舍的那種!

「這哪是選秀,這是國考啊。」林晚棠喃喃自語,捧著臉,已經開始幻想自己五年後在槐花巷買個帶小花園的二進院子,每天睡到自然醒,嗑瓜子聽戲的美好退休生活。「娘,我去,我必須去。這班我非上不可。」

陳氏滿意地點頭,又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薄薄的手抄冊子,封面上是林晚棠連夜用蠅頭小楷寫的六個大字——《後宮隱形人守則》。

「來,再給娘背一遍。」

林晚棠立刻坐正,像個要上考場的書生,清了清嗓子。

「守則第一條,衣不搶眼,色選藕粉、豆青、月白三色,布料半舊不新,繡樣越小越好,務必讓人看過即忘。」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藕粉色襦裙,料子是去年做剩的杭綢,領口只繡了兩朵小小的纏枝蓮,裙襬洗得都有些發白了,在一眾貴女的織金妝花緞裡,確實像一杯被水沖淡了十倍的蜜桃茶,寡淡無味,安全無害。

「守則第二條,位不搶先,永遠站在隊伍最末端,貼著柱子走。柱子是天然屏障,能擋視線,能藏身形,是職場生存的最佳掩體。」

「守則第三條,話不搶答,眼觀鼻,鼻觀心,問三句答一句,答必帶『嫔妾愚鈍』四字。微笑要含蓄三分,像寺廟裡的菩薩,端莊但不讓人記住長相。」

「守則第四條——」林晚棠頓了頓,從袖袋裡摸出一包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獻寶似地打開一角,裡頭是炒得油亮噴香的五香瓜子,顆顆飽滿,還冒著熱氣。「自帶乾糧,保持體力,隨時補充能量。選秀站一天很累的,嗑瓜子既能解悶,又能防止我因為太無聊而忍不住開口吐槽。」

陳氏看著那包瓜子,嘴角抽了抽,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化為一聲嘆息。「妳這孩子,從小就愛嗑瓜子,嗑得滿地都是殼,被你爹罵了多少回。」

「瓜子多好啊,娘。」林晚棠拈起一顆,熟練地用門牙一嗑,喀嚓一聲,瓜子仁就落進嘴裡,鹹香五香的滋味在舌尖化開。「便宜、耐放、還能打發時間。這可是我的戰略物資,是我的續命仙丹。等我進了宮,我就靠它建立情報網了,一包瓜子換一個八卦,這買賣多划算。」

陳氏聽不懂什麼情報網,只當她是小孩子胡說。馬車外,宮門的鼓聲已經咚咚地傳來,低沉而悠遠,像是在催促。車夫在外頭輕聲提醒:「夫人,姑娘,到順貞門了,該下車了。」

順貞門是秀女入宮的側門,門前已經排起了長龍。放眼望去,衣香鬢影,環珮叮噹。定國公府的嫡女謝宛凝穿一身煙紫色織金長裙,外罩銀狐輕裘,髮間一支赤金點翠鳳釵流光溢彩,她只往那一站,下巴微抬,便有一種不容人近的貴氣,引得周圍的官家夫人紛紛側目,低聲讚嘆不愧是鳳京第一貴女。另一邊,江南織造蘇家送來的庶女蘇媚音,則是一身桃粉色鮫綃紗裙,腰肢不盈一握,說話時聲音又嬌又軟,眼波流轉間,連負責引路的小太監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臉都紅了。

空氣裡瀰漫著各種昂貴的薰香,甜膩的、清冷的、濃郁的,混在一起,熏得人頭暈。還有脂粉的香氣、衣料摩擦的窸窣聲、貴女們刻意壓低卻又想讓人聽見的嬌笑聲,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每個人都是網上的蝴蝶,拚命想飛得比別人高。

林晚棠深吸一口氣,差點被那股混合香氣嗆到。她趕緊把自己的小油紙包往袖子裡又塞了塞,整了整那身半舊的藕粉襦裙,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團。

她的導播腦,已經不受控制地自動開機了。

【歡迎收看大型職場真人秀《鳳巢求生記》第一季海選現場!一號選手謝宛凝,定國公府嫡女,走路帶風,眼神寫著『這后位我預定了』,氣場兩米八,建議直接保送決賽。二號選手蘇媚音,江南來的柔弱系小白花,帕子已經在手裡絞了八圈,待會肯定要表演一個『不小心跌倒』,經典投懷送抱橋段,導播請給特寫!】

她一邊在心裡配著彈幕,一邊踮著腳尖,精準地找到了隊伍的最末端。那裡有一根粗壯的蟠龍柱,柱身暗紅,盤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金龍,正好能擋住大半個身子。

完美的掩體!

林晚棠眼睛一亮,像只找到洞的小倉鼠,噌地一下就溜了過去,貼著柱子站好。柱子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讓她莫名地安心。微風吹過,帶來御花園裡隱約的花香,還有遠處御膳房飄來的點心甜香。她偷偷從袖子裡摸出一顆瓜子,借著柱子的遮擋,喀嚓一聲嗑開。

清脆的聲響很小,卻讓她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

很好,保持這個節奏。不要抬頭,不要對視,不要讓任何一個考官記住這張臉。只要安安靜靜地當一根柱子旁邊的豆芽菜,混過初選,拿到那個包吃包住的選侍名額,然後就可以開始為期五年的帶薪休假——啊不,是帶薪修行。

她正美滋滋地規劃著自己未來的摸魚大計,忽然聽見隊伍最前方傳來一陣騷動,司禮監的掌印太監曹敬忠那尖細又拖長的聲音,刺破了喧鬧。

「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所有聲音瞬間消失。貴女們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齊刷刷地跪了下去,裙襬如花朵般散開。林晚棠也跟著大家慢半拍地跪下,膝蓋磕在冰涼的金磚上,有點疼,但她不敢動。

透過柱子與前一個秀女裙襬的縫隙,她偷偷抬眼,往御階之上望去。

只見一前一後走來兩人。走在前頭的老婦人,穿一身深赭色團壽紋宮裝,手持佛珠,面容慈和卻不怒自威,正是當朝仁懿太后。而落後半步的年輕男子,一身玄色常服,未著龍袍,墨髮只用一根玉簪半束,身形挺拔,眉眼俊朗得像一幅剛展開的水墨畫,只是那雙漂亮的鳳眼底下,帶著毫不掩飾的倦怠,彷彿下一秒就要打哈欠,活脫脫一個被迫加班的佛系老闆。

那就是大盛的皇帝,慕容珩。

林晚棠的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不是因為那張臉太好看,而是因為她忽然有種預感——自己這份完美的《隱形人守則》,好像從一開始,就寫錯了求職對象。

而御階之上,仁懿太后的目光,正緩緩掃過底下烏壓壓的人群,最後,竟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根蟠龍柱後面,那個穿著半舊藕粉裙子、正把手往袖子裡藏的嬌小身影上。

太后微微瞇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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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柱子後的瓜子直播間

本章登場

曹敬忠那尖細又拖長的通傳,還在鳳儀殿的樑柱之間迴盪。

「皇上——駕到——太后娘娘——駕到——」

像是有一把無形的剪刀,咔嚓一聲,把方才還細細碎碎的衣料摩擦聲、珠釵輕晃聲、秀女們壓抑的呼吸與竊竊私語,全給剪得一乾二淨。

鳳儀殿內烏壓壓跪了一地,裙襬如潮水般散開,姹紫嫣紅鋪滿了光可鑑人的金磚。林晚棠慢了半拍才跟著跪下,膝蓋結結實實地磕在冰涼的金磚上,涼意順著半舊的藕粉色襦裙往上竄,讓她忍不住在心裡嘶了一聲。

不能動,不能抬頭,要當一株長在柱子後面的壁草。這是她《後宮隱形人守則》第一條。

可眼睛不聽話。

她透過蟠龍柱與前頭那位穿丁香紫襦裙的秀女裙襬之間的縫隙,偷偷往御階之上瞄去。殿內點著淡淡的龍涎香,混著殿外御花園飄進來的玉蘭香,薰得人有點發暈。御階之上,一前一後走來兩人。

走在前頭的是仁懿太后。一身深赭色團壽紋宮裝,梳得一絲不苟的圓髻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手裡慢慢捻著一串沉香佛珠。臉上帶著禮佛之人特有的慈和,嘴角甚至微微含笑,可那雙被眼尾細紋襯著的眼睛,卻像兩口深井,平靜無波地掃過底下跪著的數十名秀女,彷彿一眼就能稱出每個人的斤兩。那是掌管鳳巢最終人事權的人,是這座城中城裡真正的大家長。

落後半步的年輕男子,一身玄色常服,連龍袍都懶得換。墨髮只用一根白玉簪半束,幾縷髮絲垂在頸側,身形挺拔修長,眉眼生得極俊,像是一幅剛從水墨裡走出來的人。只是那雙漂亮的鳳眼底下,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倦怠,眼下還帶著淡淡的青影,嘴角輕輕抿著,像是剛從御書房那堆批不完的摺子裡被硬生生拎過來加班的佛系老闆,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快點結束我要回去躺著」的訊號。

那就是大盛的皇帝,慕容珩。

林晚棠的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不是因為那張臉太好看,而是因為她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她這份《隱形人守則》從一開始就搞錯了求職對象,她以為要躲的是那些明艷的競爭者,卻忘了真正決定她去留的,是御階上那兩位一個想找省心工具人、一個想找穩定吉祥物的老闆。

而此時,仁懿太后的目光,正緩緩掃過全場,最後若有似無地在那根蟠龍柱後面停頓了一下。

林晚棠趕緊把頭壓得更低,順便把手往袖子裡藏了藏。袖子裡,有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她昨晚親手炒的五香瓜子。

選秀還在繼續。

司禮監的掌印太監曹敬忠站在御階側,手裡捧著一卷名冊,聲音尖細卻字字清晰。

「戶部尚書嫡女,謝宛凝——上前覲見。」

人群中響起一陣極輕的騷動。林晚棠就算不抬頭,也能感覺到周遭秀女們瞬間繃緊的呼吸。

一道煙紫色的身影從前排緩緩起身。謝宛凝,鳳京四大門閥之首謝家的嫡女,據說自幼便被當成未來皇后在教養。她今日穿一身煙紫繡折枝牡丹的華服,外罩同色薄紗,行走間如煙似霧,髮間那支赤金點翠步搖隨著步伐輕晃,卻一步都沒有多晃,穩得像是用尺量過。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視前方,連跪下行禮的姿勢都像是教習嬤嬤手把手刻出來的模範,優雅、端莊、無可挑剔,位份還沒定,架勢已經是正宮的架勢。

林晚棠的導播腦自動開機,內心彈幕瘋狂滾動。

【歡迎收看《華麗轉身之嫡女的自我修養》,選手謝宛凝為您示範什麼叫做行走的教科書。步伐間距三十公分,誤差不超過一公分,裙襬擺動幅度控制在三寸以內,建議列入明年選秀教材反覆觀摩。缺點:過於完美,少了點人味兒,評審可能會覺得不好掌控。】

她一邊吐槽,一邊忍不住用指尖在袖子裡摸了一顆瓜子出來。嗑瓜子是思考的儀式感。

「太后娘娘萬福,皇上萬安。」謝宛凝的聲音清亮,不卑不亢,恰到好處地帶著一絲世家嫡女的矜持。

仁懿太后微微頷首,佛珠捻動的速度不變,只淡淡道了一句:「謝家教養出來的孩子,果然端方。」

皇帝慕容珩則只是懶懶地抬了一下眼皮,輕輕「嗯」了一聲,算是給了面子,眼神卻已經飄向了殿外的天光,像是在計算這場人才面試還要開多久。

下一位。

「翰林院侍讀學士之女,蘇媚音——上前覲見。」

這次起身的,是一道嬌柔得像柳絮的身影。蘇媚音穿一身鵝黃繡軟煙羅裙,容貌艷麗,眼波如水,起身時還故意踉蹌了一下,輕輕「呀」了一聲,帕子也恰到好處地飄落在地。她身邊的小太監立刻手忙腳亂地去撿,她則趁機抬起那雙含淚的眸子,怯生生地往御階上瞥去,聲音又軟又細,像是裹了蜜。

「臣女……臣女初見天顏,心中惶恐,還望太后、皇上恕罪。」

那一聲,又嬌又顫,尾音還帶著鉤子。林晚棠清楚地聽見身旁有個小太監吸氣的聲音都重了幾分。

她的彈幕又來了。

【高能預警!《嬌弱白蓮花の摔倒學》現場教學。第一摔:步伐虛浮,營造弱不禁風感。第二摔:帕子掉了三次,前兩次是彩排,這次是正式演出。第三摔:眼神直鉤御階,目標明確,直攻聖寵流量池。建議打分:演技八分,痕跡兩分,太監好感度加十分,太后好感度扣二十分。】

林晚棠實在沒忍住,指尖一捻,咔嚓一聲,極輕極脆地嗑開了一顆五香瓜子。焦香與鹹香瞬間在舌尖化開,她滿足地瞇了一下眼。

就是這極輕的一聲「咔嚓」,在落針可聞的鳳儀殿裡,顯得有點突兀。

她身旁同樣被擠到蟠龍柱後的少女,顯然也聽見了。那少女穿一身月白襦裙,容貌清秀,眉眼間帶著一股冷淡的書卷氣,正是方才在候場時被謝家女伴擠兌、又被蘇媚音的丫鬟踩了裙角,卻一聲不吭退到角落的沈幼微。

沈幼微本來正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聽見那聲瓜子響,詫異地轉過頭來。正好對上林晚棠一雙因為嗑到好吃瓜子而發亮、又因為強忍笑意而彎起來的眼睛。

林晚棠有點尷尬,趕緊把手裡的瓜子仁往嘴裡一塞,然後用眼神示意:要來一顆嗎?

沈幼微先是一愣,隨即看懂了她方才那一連串無聲的吐槽,忍不住,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淡,卻像冰面上裂開的一道紋。

她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你……倒是看得透徹。」

林晚棠也用氣音回她,還順便把油紙包往她那邊推了推:「嗑著瓜子看戲,比較下飯。貴女甲急著摔,貴女乙忙著演,咱們這種角落VIP席,看得最清楚。」

沈幼微看著那包還帶著餘溫的五香瓜子,又看了看御階上那兩個高高在上的人影,忽然覺得這場讓人窒息的選秀,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她沒有接瓜子,卻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接下了這份突如其來的同盟邀請。

在這座人人都在搶C位的鳳巢劇場裡,兩個被擠到邊緣的實習生,因為一包瓜子,對上了頻率。

而御階之上,仁懿太后將底下的一切盡收眼底。

她看見了謝宛凝的完美無瑕,也看見了那份完美背後的算計與控制慾;她看見了蘇媚音的嬌柔做作,也看見了那份做作背後對聖寵近乎偏執的渴求。這些都是她看了幾十年的戲碼,世家女、寵妃胚子,鳳巢裡最不缺的就是這兩種人。吵吵鬧鬧,爭來爭去,最後都是前朝的棋子。

直到她的目光,再次不經意地掃過那根蟠龍柱。

那個穿半舊藕粉裙子的嬌小少女,明明應該是最緊張、最該努力表現的時候,卻縮在陰影裡,一邊嗑著不知道哪裡來的瓜子,一邊眼睛發亮地看著場中。那眼神裡沒有嫉妒,沒有渴望,沒有算計,只有純粹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與……一種近乎綜藝導播般的抽離感。彷彿她不是來選秀的,是來當評審的。

更奇怪的是,她身邊那個一向冷淡孤僻的沈家女兒,居然被她逗笑了。

仁懿太后捻著佛珠的手,頓了一下。

混濁卻銳利的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這後宮裡,人人都想當角兒,太久沒有出現一個真心想當觀眾的人了。而一個只想當觀眾的人,往往比那些搶著上台的人,更好用,也更安全。

她微微側頭,用只有身邊皇帝能聽見的聲音,低低說了一句。

慕容珩原本渙散的目光,因為太后這句話,第一次有了焦距。他順著太后的視線,懶懶地往那根柱子後面瞥去,正好對上林晚棠因為嗑完一顆瓜子而心滿意足、又因為偷看被抓包而瞬間僵住、嘴裡還含著半塊瓜子仁的圓圓眼睛。

四目相對。

林晚棠的腦子裡,彈幕瞬間空白,只剩下一行血紅大字瘋狂閃爍。

【完蛋!直播間被老闆空降查房了!現在裝隱形還來得及嗎?!】

而慕容珩看著那雙寫滿心虛與懊惱的眼睛,卻忽然覺得,這場無聊至極的選秀,好像變得有點意思了。他挑了一下眉,嘴角勾起一個極淡、卻帶著點腹黑意味的弧度。

曹敬忠見太后與皇上交頭接耳,以為是要定下什麼重要人選,立刻機靈地捧著名冊上前一步,尖聲問道:「太后娘娘,可是要點選哪位秀女上前問話?」

仁懿太后的目光,依舊落在那根柱子後面,捻著佛珠,慢悠悠地開了口。

「那個……躲在柱子後面,穿藕粉衣裙的丫頭。」

她的聲音不重,卻讓整個鳳儀殿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了過去。

「你,上前來,讓哀家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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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佛系老闆的甩鍋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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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儀殿裡,空氣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絲線給勒住了。

「你,上前來,讓哀家瞧瞧。」

仁懿太后這句話,聲音不大,語調慢得像是捻佛珠時順口帶出來的,卻比司禮監的淨鞭還要響。唰的一下,滿殿上百道目光,整整齊齊地從華服珠翠的中心,轉向了那根蟠龍柱後面。

林晚棠整個人僵在原地,嘴裡那半顆瓜子仁含在舌尖上,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她腦子裡的彈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刷屏。

【什麼情況?!我隱形斗篷失效了嗎?!我明明選的是最邊緣的機位,導播為什麼突然把鏡頭切給我這個路人甲?!】

【太后娘娘妳是不是看錯人了?我旁邊這位沈幼微姐姐長得清冷如月氣質出塵,妳應該看她啊!看我這個嗑瓜子的做什麼!】

她下意識想把手裡剩下的那小把五香瓜子往袖子裡塞,結果越是慌張,那幾顆炒得油亮噴香的瓜子就越是不聽話,一顆從指縫裡滑出來,滴溜溜地滾到了光可鑑人的金磚上,在死寂的大殿裡發出一聲極輕、卻極清晰的「嗒」.

全場的視線又往下挪了一寸,盯住了那顆孤零零的瓜子。

站在隊伍最前排的謝宛凝,煙紫色的宮裝襯得她膚白如雪,此刻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的目光掃過林晚棠那身半舊的藕粉襦裙,和那張因為心虛而漲得微紅的臉,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與不解。這是哪家的小門小戶,竟敢在鳳儀殿上嗑瓜子?

而她身側半步的蘇媚音,則是用帕子掩著嘴,無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嬌媚,卻帶著看好戲的尖刻。她最喜歡看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出糗了。

就在林晚棠覺得自己的腳趾已經可以在金磚上摳出一座攬月軒的時候,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殿門口傳了進來。

「喲,都在呢?朕是不是來晚了。」

那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倦怠,卻讓滿殿已經跪了一半的命婦與秀女們,像是被按下了什麼開關,齊刷刷地矮了一截。

「參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林晚棠混在人群裡跟著跪下去,膝蓋磕在微涼的金磚上,才敢悄悄抬起眼皮,從睫毛縫隙裡去瞄那位傳說中的佛系老闆。

只見殿門口逆著光,走進來一個身著玄色常服的年輕男子。沒有朝會時的十二章袞服,也沒有繁複的玉帶金冠,他只穿了一身最簡單的玄色錦袍,墨髮用一根白玉簪半束著,身形頎長挺拔。可那張臉——眉骨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本該是極俊美凌厲的相貌,卻被那雙半瞇著、寫滿「好想下班」的眼睛給生生沖淡了七分氣勢。

慕容珩,先帝老來得子,今年不過二十有三。先帝駕崩時,他才堪堪弱冠,是被以謝氏為首的幾大門閥合力推上皇位的。所有人都以為這個年輕的皇帝會成為世家的傀儡,卻沒想到,他登基三年,什麼也沒做,就只做對了一件事——徹底躺平。

朝政?丞相與六部尚書去議,議好了送來給朕蓋章。軍務?幾位老將軍商量著辦,辦妥了朕批個准字。後宮?那就更簡單了。

他慢吞吞地走到仁懿太后身側的龍椅前,也不行什麼大禮,就那麼一撩衣襬,坐了下去。動作行雲流水,帶起一陣淡淡的龍涎香與墨香混合的氣味。林晚棠跪在下面,離得雖遠,卻莫名覺得那香味裡都透著一股「勿擾,謝謝」的疏離感。

曹敬忠這位司禮監的秉筆太監,最是會看眼色,立刻捧著那本厚厚的秀女名冊,小步碎步地湊到御前,尖著嗓子道:「皇上您可算來了,太后娘娘正點了位秀女要細看呢。就是那位,林氏,禮部主事林承德之女。」

慕容珩這才將那雙倦怠的眸子,第二次落在了林晚棠身上。

第一次是對視,這一次是審視。

林晚棠跪在地上,只覺得那目光輕飄飄的,像是一片羽毛,卻又像是一把尺子,從她的發頂量到她絞在一起的手指。她努力想擠出一個符合《後宮隱形人守則》第一條的、恭順又不起眼的微笑,結果因為嘴裡還含著那半顆瓜子仁,笑容變得有點扭曲,像是一隻被捏住腮幫子的倉鼠。

慕容珩的眉梢,極輕地挑了一下。

仁懿太后卻在此時,捻著手裡的檀木佛珠,緩緩開了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定論:「皇帝,你瞧瞧這丫頭。滿殿裡鶯鶯燕燕,都想著怎麼把眼珠子黏到你身上,就她一個,躲在柱子後面嗑瓜子,眼神倒是清正,沒有那些個算計。哀家瞧著,心裡乾淨。」

心裡乾淨?

林晚棠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太后娘娘,您這濾鏡是不是開得太厚了?我心裡想的全是等下散場御膳房會不會發點心,以及我那包瓜子還能撐幾天啊!

可這話落在有心人耳朵裡,卻是另一番驚天動地的解讀。

謝宛凝的指尖,在袖中猛地掐緊了帕子。心裡乾淨?太后這是在點她們這些世家女心思不純?

蘇媚音的笑容也僵了一下,隨即又堆得更甜,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這個從哪裡冒出來的野丫頭,怎麼就入了太后的眼?

慕容珩聽著太后的話,又看了看底下那個眼神慌亂、卻又強裝鎮定的小姑娘,忽然有些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這個後宮,太需要一個「安全」的人了。

謝家勢大,蘇家新貴,四妃背後也各有盤根錯節的勢力。每一個送進來的女人,都是一枚棋子,都代表著前朝的一股力量。他這個皇帝,看似富有四海,實則坐在一個由世家搭起來的架子上,動彈不得。與其讓她們鬥得你死我活,最後燒到前朝,不如——找一個誰也不靠、誰也不怕得罪、只想混日子的小透明,放在中間當個緩衝。

至少,這丫頭看起來,是真的不想往上爬。

不想往上爬的人,才最好控制,也最好用。

想到此處,慕容珩那點原本因為被迫營業而產生的煩躁,竟散去了些。他坐直了些,對著曹敬忠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宣旨。

曹敬忠立刻心領神會,展開一卷明黃的空白聖旨,清了清嗓子,尖聲唱喏起來。

那是一道早就擬好、只等著填上名字的封賞旨意。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滿殿秀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禮部主事林承德之女林氏,嫻靜端淑,性資敏慧,著即冊封為正七品選侍,賜居攬月軒。欽此。」

正七品,選侍。

品階不高,甚至是這次大選中最低的一檔。但「賜居攬月軒」四個字,卻讓不少知曉內情的老人精們,眼神都變了變。

攬月軒雖然偏僻,卻是獨立的小院,不必與人擠在偏殿裡看人臉色。對於一個無依無靠的新人而言,這已是太后與皇上給出的、最大的善意與保護。

林晚棠愣愣地聽著,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被錄用了?還是帶編制的鐵飯碗?月俸十兩,包吃包住那種?

她連忙學著旁人的樣子,雙手伏地,聲音因為激動而有點發顫:「嬪妾……嬪妾謝皇上、謝太后隆恩。」

那顫抖,在旁人看來是受寵若驚的惶恐,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差點把「老闆大氣!」喊出來的激動。

而更讓她激動……不,是震驚的,還在後面。

封完了秀女,慕容珩像是完成了今日份的打卡任務,整個人又懈怠了下來。他甚至沒有多看一眼新封的選侍們,而是將目光轉向了以謝宛凝為首的舊人那一側。

他用一種近乎於「宣布今日下午茶不用開會」的輕鬆口吻,慢悠悠地說道:「對了,還有一事。」

「朕登基三年,後宮庶務繁雜,母后又一心禮佛,不欲多勞。貴妃謝氏,出身名門,素有賢名,著即代掌鳳印,協理六宮。其下四妃,分掌四司,內務、御膳、浣衣、司設,各司其職。」

他頓了頓,像是覺得自己的安排簡直完美,嘴角那抹腹黑的弧度又深了些,一字一句,清晰地傳遍大殿:

「日後後宮諸事,爾等自行商議,議定之後,送至乾清宮,朕只負責——蓋章。」

蓋章。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是一道驚雷,劈在了鳳儀殿的每一個人頭頂。

謝宛凝猛地抬起頭,眼中是難以置信的狂喜與隨之而來的巨大壓力。代掌鳳印!那可是皇后才有的權力!皇上竟就這麼……丟給她了?

四妃們也是神色各異,有驚有喜,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自己能分到哪塊肥肉。

而蘇媚音,則是臉色微微發白。她最引以為傲的聖寵,在這句「朕只負責蓋章」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皇上這是要把後宮變成一個徹底的職場,讓她們這些女人自己去鬥,自己去消耗?

只有林晚棠,跪在冰涼的金磚上,聽著這番堪稱「甩鍋宣言」的發言,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什麼?!老闆妳這就下班了?!妳把整個公司的營運都丟給員工,自己只當個蓋章機器?這是什麼神仙佛系管理學?那我們這些實習生怎麼辦?績效考核找誰算啊?!】

她手一抖,袖子裡那包好不容易才藏好的五香瓜子,這下是徹底沒拿穩,嘩啦一下,全撒了出來。

圓滾滾的瓜子,滾得到處都是,有幾顆甚至滾到了謝宛凝那雙精緻的繡花鞋邊。

慕容珩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吸引,目光再次落了過來。他看著那滿地狼藉的瓜子,又看了看那個滿臉寫著「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只想當個透明人」的林晚棠,忽然覺得,這個小選侍,或許比他想像的,還要有趣一點。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伸了個極不明顯的懶腰,對著仁懿太后道:「母后,若無他事,兒子就先去批那幾本——據說很急的摺子了。」

說完,也不管滿殿妃嬪是何種複雜的神情,他便帶著曹敬忠,頭也不回地走了。玄色的袍角劃過金磚,帶起一陣風,捲起了幾顆輕飄飄的瓜子殼。

留下滿殿面面相覷的女人,和一個跪在地上、看著自己撒了一地的「情報硬通貨」、心疼得快要碎掉的林晚棠。

而就在此時,一道帶著甜膩笑意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謝宛凝身邊的貼身大宮女,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笑得端莊又意味深長。

「林選侍,貴妃娘娘請您——到華陽宮一敘。娘娘說,初入宮闈,有許多規矩,想親自提點提點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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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攬月軒實習生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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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陽宮那位大宮女的笑容,甜得像是御膳房剛出爐的芙蓉糕,甜到發膩,膩到讓人牙疼。

林晚棠跪在金磚地上,眼前是撒了一地的五香瓜子。圓滾滾的瓜子殼沾著灰,有幾顆還特別不爭氣地一路滾到了謝宛凝的繡花鞋尖前,像是主動送上門去的投名狀。

「林選侍,貴妃娘娘請您到華陽宮一敘。」那宮女微微俯身,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遭還沒散場的命婦與新進妃嬪全都聽見,「娘娘說了,初入宮闈,規矩是立身之本,想親自提點提點您呢。」

提點?林晚棠腦內的導播機立刻自動配音——【歡迎收看《職場霸凌第一課:新人報到先下馬威》,由華陽宮執行長謝宛凝女士親情主演。】

她心裡瘋狂彈幕刷屏,臉上卻擠出一個受寵若驚又帶點蠢萌的笑容,雙手還作勢要去撿地上的瓜子:「多謝貴妃娘娘抬愛!只是嬪妾這……這瓜子撒了,怪可惜的……」

那宮女眼角抽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有人被貴妃召見,第一反應居然是心疼瓜子。

好在內務府總管太監曹敬忠及時救場。他方才跟著皇帝一塊兒退場,轉頭又被仁懿太后一個眼神給召了回來,手裡捧著一卷明黃的絹帛,滿臉堆笑地揚聲道:「諸位小主留步!太后懿旨,分宮定居,即刻宣讀——」

這一嗓子,立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從林晚棠的瓜子慘案上移開。分宮,可是入職後的第一件大事。

在鳳巢這間超大型企業裡,位份就是職等,職等直接決定你的辦公室坪數、地段與裝潢。林晚棠瞬間正襟危坐,耳朵豎得比內務府那隻專門偷御膳房燒鵝的狸貓還尖。

曹敬忠清了清嗓子,展開絹帛,拖長了聲調唱名。

「貴妃謝氏,端莊賢淑,代掌鳳印,居華陽宮正殿,享一宮主位!」

謝宛凝微微頷首,連衣裙都沒晃一下,彷彿這是理所當然。她身後的華陽宮,那可是鳳巢裡僅次於鳳儀宮皇后正殿的好地段,坐北朝南,三進三出,迴廊接著花廳,據說連地磚都是從江南運來的暖玉,冬天踩上去都不凍腳。妥妥的執行長辦公室,還附帶獨立會客廳。

「才人蘇氏,柔嘉敏慧,甚得聖心,特賜居臨芳閣,賞綾羅五匹、蜀錦三匹!」

蘇媚音捂著嘴輕笑,眼波流轉,得意得藏都藏不住。臨芳閣雖非正殿,卻是離皇帝寢殿乾元宮最近的閣樓,推窗就能看見御花園的海棠,夜裡皇帝隨便散個步都能「偶遇」。這是流量小花的頂級宿舍,自帶熱搜體質。

念到這裡,底下小聲的議論已經像御膳房的粥鍋一樣咕嚕作響。大家心知肚明,好的地段已經分完,接下來就是看誰倒楣被發配邊疆。

曹敬忠頓了頓,目光往角落掃了一眼,落在還跪著的林晚棠身上,嘴角那抹笑就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了。

「選侍林氏——林晚棠,性情……活潑,著居西北隅攬月軒,配宮女一人、太監一人,月俸十兩,按例支取。」

攬月軒。

三個字一出,剛剛還在竊竊私語的幾個小選侍立刻交換了一個「你懂的」眼神,有同情,有幸災樂禍。

林晚棠倒是眼睛一亮。活潑?這算是太后給她的官方人設認證嗎?挺好,活潑總比惹人厭好。

只是這攬月軒,她入宮前做過功課,據說是整個鳳巢地圖上最容易被導航忽略的角落。出了名的偏僻、僻靜、僻到連巡夜的侍衛都懶得繞過去。好聽叫攬月,難聽點就是「攬西北風」。

曹敬忠宣讀完畢,一甩拂塵,對著林晚棠笑道:「林小主,恭喜喬遷啊。攬月軒清幽,最適合您這樣……不喜爭擾的性子。咱家這就讓人帶您過去?」

那語氣,恭敬是恭敬,但眼底那點勢利的精光藏都藏不住。林晚棠懂,這就是職場裡的人事行政,看你沒背景,連帶路都想省一步。

她也不惱,拍拍裙子站起來,還不忘把地上能撿的幾顆沒沾灰的瓜子塞回袖袋,笑咪咪地說:「勞煩曹公公了。清幽好啊,清幽適合嗑瓜子,嗑瓜子不怕吵到鄰居。」

曹敬忠嘴角又抽了一下。

——

一炷香後,林晚棠終於見到了她未來至少要住五年的「員工宿舍」。

怎麼說呢,攬月軒這名字取得是真有詩意,實際看起來就很有生活感了。

小院子大概只有華陽宮一個花廳那麼大,青苔爬滿了牆角,一株老桂樹歪歪斜斜地長在院心,樹下擺著一張缺了角的石桌。兩間正房,一間廂房,屋瓦乍看還算齊整,但林晚棠抬頭仔細一瞧,就發現西廂房的瓦片明顯有幾塊顏色不對,八成是漏風漏雨的預備役。窗紙倒是新糊的,可糊得皺巴巴,像是內務府學徒練手時的作品。

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霉味,混著桂花香,說不上難聞,但絕對跟「精緻」二字無緣。

門口已經站著一個小宮女,約莫十四五歲,穿著半舊的青布宮裝,個子嬌小,扎著雙髻,手裡緊緊絞著一塊帕子,臉繃得死緊,眼眶卻有點紅。

見林晚棠過來,她立刻跪下,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奴婢碧桃,內務府撥來伺候林小主的……給小主請安。」

林晚棠還沒說話,碧桃已經飛快地抬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寫滿了「完蛋了」。

林晚棠瞬間讀懂了。這小丫頭怕是在內務府就聽說了,自己這位新主子是個七品小官家的女兒,無寵無勢,連分到的宮殿都是最破的。跟著這樣的主子,別說升遷加薪,怕是連御膳房的熱菜都分不到幾口。

「起來吧,地上涼。」林晚棠彎腰親自把她扶起來,順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小把方才搶救回來的五香瓜子,塞到她手裡,「來,壓壓驚。這可是我娘親手炒的,外頭買不到。」

碧桃愣住了,看著手心那幾顆油亮亮的瓜子,又看看眼前這位笑得毫無陰霾的新主子,完全跟不上節奏。她預想中的新主子,應該是抱怨宮殿破舊、遷怒下人、或是哭哭啼啼喊著要去求貴妃換宮才對。

「小、小主……您不覺得……這攬月軒太偏了嗎?」碧桃囁嚅道,聲音帶著哭腔,「奴婢聽說,冬天這兒的炭火都是最後才送來,有時候還缺斤少兩。離御膳房也遠,飯菜送來都涼了……」

她越說越委屈,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膽小、護主、嘴碎,這三個標籤幾乎就貼在她腦門上了。

林晚棠卻環顧了一圈這小院子,越看越滿意,眼睛越來越亮。

偏僻?太好了!偏僻代表沒人來找碴,適合她這種立志當隱形人的躺平哲學。

小?也好!小才好打掃,少了那些彎彎繞繞的迴廊,少了藏汙納垢的角落,她跟碧桃兩個人就能管得過來。

漏風?嗑瓜子的時候正好通風,免得滿屋子瓜子味散不掉。

「碧桃啊,」林晚棠一巴掌拍在那張缺角的石桌上,豪氣干雲地宣布,「妳不覺得這地方風水極佳嗎?」

碧桃被她嚇了一跳:「風、風水?」

「妳看!」林晚棠指著院牆,「那邊牆頭一爬就能看見御花園的戲樓,雖然遠了點,但拿個小板凳墊腳,剛好是 VIP 觀景席。還有這桂樹,秋天一開,咱們炒瓜子都不用加香料了,自帶桂花味,多省錢!最重要的是——」她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凑近碧桃耳邊,「這裡離華陽宮和臨芳閣都遠,代表什麼?代表她們吵架的砲火波及不到我們!咱們關起門來,愛怎麼嗑就怎麼嗑,誰也管不著!」

碧桃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家主子把一間破屋子誇成度假別墅,一時間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林晚棠已經捲起袖子,開始大刀闊斧地規劃起來。她指揮著碧桃,把那張缺角的石桌擦乾淨,擺在了桂樹下最通風的位置,又從行李裡掏出一個自己帶進宮的小泥爐、一罐茶葉、還有兩包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寶貝——一包是五香瓜子,一包是她連夜新炒的焦糖瓜子。

「來,掛牌營業!」她把一個小木板掛在門口,上頭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大字——「攬月茶館」。

碧桃看著那字,嘴角忍不住抽動:「小主,這……這不合規矩吧?」

「什麼規矩?」林晚棠把小杌子一擺,自己先坐了上去,嗑起瓜子,發出清脆的「喀嚓」聲,「從今天起,攬月軒工作守則第一條:不站隊。第二條:不爭寵。第三條——」她把一盤瓜子推到碧桃面前,「每天準時嗑瓜子打卡,情報共享,有瓜大家嗑!」

碧桃看著那盤瓜子,又看看主子那副「天塌下來有瓜子頂著」的佛系模樣,心裡那點惶恐竟莫名地散了些。她猶豫了一下,也學著林晚棠的樣子,捏起一顆瓜子,笨拙地嗑開。焦糖的甜香瞬間在舌尖化開,甜得她眼睛都瞇了起來。

「好、好吃!」她忍不住驚呼。

「好吃吧?」林晚棠得意地挑眉,壓低聲音道,「這可不是普通的瓜子,這是咱們攬月軒的硬通貨。碧桃,妳聽好了,從明天起,妳最重要的任務不是掃地疊被子,而是——去串門子。」

「串門子?」

「對!去內務府領月例的時候,給管庫房的劉公公塞一把焦糖味的;去御膳房提膳的時候,給管點心的陳姑姑分一包五香的;去浣衣局送衣裳的時候,也別忘了給那邊的小姐妹們留點海鹽味的。」林晚棠像個老練的情報頭子,掰著手指頭數,「記住,不用打聽什麼機密,就陪她們聊聊天,聽聽她們抱怨哪個宮的主子又多領了匹緞子,哪個公公又剋扣了炭火。聽來的每一句閒話,回來都跟我換瓜子!」

她這一套「瓜子經濟學」,早在進宮前就盤算好了。在這鳳巢職場裡,位份、家世、聖寵她統統沒有,唯一能點滿的,就只有「人脈」這一項。那些位高權重的人看不上的小宮女、小太監,才是真正掌握物資、消息與八卦流通的關鍵節點。一包瓜子,在貴妃眼裡一文不值,但在這些小人物眼裡,卻是難得的甜頭與尊重。

碧桃雖然膽小,卻是個手腳俐落、心思單純的。聽林晚棠這麼一說,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用瓜子換八卦」這件事牢牢記在了心裡。

安頓好「據點」,林晚棠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只覺得未來五年的退休生活已經在向她招手。偏僻小院、忠心小丫頭、吃不完的瓜子、看不完的戲,這簡直是神仙日子。至於貴妃那句「提點」,嗨,多大點事兒,等她老人家想起來再說唄。

然而,佛系的夢想總是被現實無情地打斷。

她剛嗑完半盤瓜子,院門外就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陰陽怪氣的通報聲。

「林選侍在嗎?華陽宮的趙姑姑奉貴妃娘娘之命,來給您送——入宮賀禮了。」

碧桃一聽「華陽宮」三個字,手一抖,剛嗑開的瓜子仁直接掉在了地上,小臉瞬間煞白。

林晚棠嗑瓜子的動作也頓住了。她看著院門口那個捧著三個厚重檀木匣子的老嬤嬤,以及那嬤嬤臉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腦內的導播機再次瘋狂警報。

那哪裡是什麼賀禮,那分明是三個積滿灰塵、散發著「燙手山芋」氣息的帳本匣子。

貴妃的「提點」,來得比她想像的,快太多了。而且一出手,就是要把她這個小小實習生,直接推去背那口足以壓死人的黑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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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貴妃送來的燙手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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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月軒那扇常年掉漆的院門,被人從外頭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聲音不大,卻把碧桃嚇得差點從小杌子上彈起來。

「林選侍在嗎?華陽宮的趙姑姑奉貴妃娘娘之命,來給您送——入宮賀禮了。」

門外站著個四十出頭的老嬤嬤,髮髻梳得一絲不苟,一身靛藍色宮裝襯得她面色更顯刻薄。她手裡捧著三個厚重的紫檀木匣子,匣子邊角都磨得發亮,卻蒙著一層薄灰,一看就是在庫房深處被遺忘多年的東西。她身後還跟著兩個抬著膝蓋高的小箱籠的小太監,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我只是個傳話工具人」的假笑。

那笑容,林晚棠太熟悉了。跟前世公司裡,主管笑瞇瞇地說「小林啊,這個專案很能鍛鍊人,交給你我最放心」時,簡直是同一個配方。

【警報!警報!前方高能燙手山芋來襲!導播請注意,這不是賀禮,這是職場霸凌現場直播!】

林晚棠腦內的導播機瞬間切換成一級戰備,自動配上了《命運交響曲》當背景音樂。她嗑到一半的焦糖瓜子停在嘴邊,硬生生又嗑出了一聲清脆的「喀嚓」。

碧桃已經白了一張臉,手裡那顆剛剝開的瓜子仁啪嗒掉進土裡,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趙……趙姑姑……這、這是……」

「喲,這位就是林選侍吧?」趙姑姑皮笑肉不笑地將三個匣子往院中石桌上一放,沉悶的「咚」聲讓石桌都跟著顫了顫,揚起一小片灰塵,嗆得碧桃連連咳嗽。「貴妃娘娘說了,選侍妹妹初入宮闈,無親無故的,往後的日子還長,怕妹妹閒著胡思亂想,特地挑了些『精緻』的玩意兒給妹妹解悶。也算是娘娘對新人的提點。」

她刻意加重了「提點」兩個字,眼神在破敗的攬月軒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晚棠那盤還沒嗑完的瓜子上,鄙夷一閃而過。

「貴妃娘娘還說了,明日辰時,請林選侍到華陽宮請安。娘娘要親自教導妹妹,如何為皇上、為太后分憂。」

話說完,趙姑姑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帶著兩個小太監轉身就走,步伐輕快得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陳年垃圾。

小院裡一時只剩下灰塵在午後的光線裡飛舞,以及那三個散發著霉味與陰謀氣息的匣子。

碧桃快哭了,一把抓住林晚棠的袖子:「主子!這哪裡是賀禮啊!華陽宮送來的東西,能有好的嗎?貴妃娘娘這是要做什麼啊?我們怎麼辦?要不要去求求沈小主?」

林晚棠沒說話。她拍了拍碧桃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後伸手,掀開了最上面那個匣子的銅扣。

「吱呀——」一聲輕響,匣蓋掀開,一股混雜著潮氣、墨味與陳年舊紙的氣味撲面而來。裡頭沒有金銀珠寶,也沒有綾羅綢緞,整整齊齊碼著的全是帳冊。紙張已經泛黃捲邊,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用褪色的墨字寫著《內務府採買總目 大盛永和二十一年至二十三年》。

她又打開第二個、第三個。一個寫著《御膳房月例支銷》,一個寫著《浣衣局工分料錢》。每一本都厚得能當枕頭,每一頁都密密麻麻,邊角還有被蟲蛀過的痕跡。

碧桃探頭看了一眼,倒抽一口涼氣:「主子……這、這麼多帳?這得看到什麼時候啊!」

林晚棠卻沒露出預期中的驚慌。她盯著那三個匣子,眼神從一開始的警惕,慢慢變成了一種奇異的、像是餓了三天的人看見滿漢全席的光亮。

燙手山芋?不,在她這個前·行政助理現·情報頭子眼裡,這哪是山芋,這分明是三張通往鳳巢權力核心的藏寶圖啊。

——

第二日辰時,華陽宮。

還沒跨進宮門,林晚棠就感受到了什麼叫做「位份即房型」的降維打擊。

如果說攬月軒是公司裡那間堆雜物、夏天漏雨冬天漏風的邊角倉庫,那華陽宮就是獨佔一整層、落地窗外還帶花園景觀的執行長辦公室。漢白玉的台階,鎏金的殿頂,迴廊裡每一根柱子上都盤著掐金絲的鳳凰,連門口看門的小太監,衣料都比碧桃的要新上三成。殿內薰著上好的沉水香,暖烘烘的,地上鋪著厚厚的絨毯,踩上去半點聲響也無。

正殿主位上,貴妃謝宛凝端坐如儀。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紅色宮裝,領口袖口皆繡著繁複的纏枝牡丹,頭上戴著赤金點翠的鳳簪,面容端莊,眉眼間自帶世家嫡女的傲氣。謝家是東南士族之首,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她自幼便是按著未來皇后的標準教養長大的。只是此刻,她那張精緻的臉上難掩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然被宮務折騰得不輕。代掌鳳印聽起來風光,實際上就是皇帝那個佛系老闆把所有不願意處理的雜事,一股腦全丟給了執行長。

而在她下首,斜倚在玫瑰椅上的,正是臨芳閣的蘇媚音。

蘇媚音生得一張芙蓉面,今日特意穿了件鵝黃色的煙紗裙,襯得她膚如凝脂,眼波流轉間全是邀寵的媚態。她手裡把玩著一柄小小的團扇,見林晚棠進來,立刻掩唇輕笑,聲音又嬌又嗲。

「哎呀,這不是林選侍妹妹嗎?可算來了。貴妃姐姐可是惦記了妹妹好久呢,說妹妹是太后娘娘親點的人,定是聰慧過人。」

林晚棠依著規矩,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嬪妾林氏,給貴妃娘娘請安,給蘇才人請安。」她位份低,頭壓得極低,眼觀鼻鼻觀心,一副標準實習生見到大老闆的戰戰兢兢模樣。

謝宛凝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吹了口氣,姿態優雅,語氣卻帶著居高臨下的施恩意味。

「起來吧。」她淡淡道,「本宮今日叫妳來,是想著妳剛入宮,年紀輕,又無家世拖累,正是心無旁騖、好好歷練的時候。本宮代掌六宮事務,日夜操勞,實在分身乏術。聽聞林選侍在閨中時便粗通算學,正好,這幾處積年的帳目,便交由妳先理一理,也算是為本宮分憂,為皇上分憂。」

她說著,朝趙姑姑使了個眼色。趙姑姑立刻會意,將昨日那三個匣子,又原封不動地抬到了大殿中央。

「這三本,」謝宛凝的指尖輕輕點了點,「一本是內務府這兩年的採買總帳,一本是御膳房各宮月例的支銷,還有一本,是浣衣局那幫奴才的工分與料錢。都是些瑣碎舊帳,本宮也沒空細看。妳既清閒,便拿回去,用心整理。十日之內,給本宮一個明白的數目。若是理得好,本宮自然會在皇上與太后面前,為妳美言幾句。」

話說得漂亮,實則刀刀見血。

內務府採買,那是後宮最大的錢袋子,水最深。御膳房月例,牽扯各宮位份待遇,誰多誰少都是人情。浣衣局工分,更是直接管著最底層宮人的死活。這三本帳,隨便哪一本拎出來,都是歷年堆積的爛帳、呆帳,裡頭的虧空與貓膩,不用翻都知道能埋死人。讓一個剛入宮三天、正七品的選侍去查帳?查出來得罪的是經手這些帳目的各宮管事與世家,得罪的就是貴妃自己;查不出來,便是能力不濟,正好有由頭發落。這是一道無論怎麼答都是錯的送命題,擺明了就是要她當那個背鍋的。

【歡迎收看大型職場真人秀《背鍋俠的誕生》!本期嘉賓林晚棠,將挑戰不可能任務——在十日內用愛發電理清三年爛帳!失敗懲罰是直接捲鋪蓋走人!】

林晚棠內心的彈幕已經刷得飛起,但臉上卻恰到好處地露出了受寵若驚與惶恐交織的表情。她甚至還讓自己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

「嬪妾……嬪妾才疏學淺,恐難當此大任……」

「妹妹這是說哪裡話?」一旁的蘇媚音立刻接話,團扇掩住半張臉,笑得花枝亂顫,「貴妃姐姐這是看重妳呢!旁人想求這個機會還求不來。妹妹整日待在那偏僻的攬月軒裡,不也無聊嗎?正好找些事做,省得胡思亂想。再說了,妹妹若是真理不清,貴妃姐姐還能真的責罰妳不成?不過是歷練歷練罷了。」

她這話看似勸慰,實則是把林晚棠往火坑裡又推了一把,還順帶點出了攬月軒的偏僻,嘲諷她是個無人問津的小透明。

謝宛凝對蘇媚音的幫腔很是滿意,微微頷首,算是給了個讚許的眼神。她看向林晚棠,語氣已經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定論:「就這麼定了。趙姑姑,派人幫林選侍把帳冊送回去。記住,十日為限,本宮要看到結果。」

那眼神分明在說: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林晚棠心裡翻了個巨大的白眼,臉上卻綻開一個感激涕零的笑容,深深一福,聲音清脆又恭順:「嬪妾多謝貴妃娘娘提攜!娘娘如此信任嬪妾,嬪妾定當殫精竭慮、夜以繼日,定不辜負娘娘的期望!」

她答應得如此乾脆利落,甚至帶著點迫不及待的傻氣,反倒讓謝宛凝與蘇媚音都愣了一下。

謝宛凝原以為她至少會推諉哭求一番,自己還準備了好幾套說辭來敲打,卻不想對方竟像撿了寶貝似的接下了。蘇媚音也眨了眨眼,一時沒想明白這個小選侍是真傻還是假傻。

只有林晚棠自己知道,她袖子底下的手,已經因為興奮而微微發燙。

——

回攬月軒的路上,兩個小太監抬著比來時更顯沉重的箱籠跟在後頭。

碧桃一路上都在碎碎念,急得額頭都冒了汗:「主子!您怎麼就接了呢!那可是三年的爛帳啊!奴婢聽說,之前有個才人就是幫著對帳,結果對出了內務府的虧空,被貴妃娘娘尋了個錯處,直接打發去浣衣局了!我們位份這麼低,家世又……這不是讓我們去得罪人嗎?十天怎麼可能理得完啊!」

她越說越急,眼圈都紅了,彷彿已經看見自家主子被發配去洗恭桶的慘狀。

林晚棠卻抱著懷裡最上面那本《內務府採買總目》,腳步輕快得像是要去赴宴。她深深吸了一口秋日微涼的空氣,空氣裡混著御花園飄來的桂花香,還有帳冊上那股若有若無的霉味。在她聞來,那霉味簡直比桂花香還要迷人。

「碧桃啊,」她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自家快急哭了的小宮女,眼睛亮得驚人,「妳說,這後宮裡,什麼最值錢?」

碧桃愣住:「啊?當然是聖寵、位份啊……」

「錯!」林晚棠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在鳳巢這個大型企業裡,最值錢的,是資訊。是人脈。是知道誰家多領了一匹綢緞,誰家又剋扣了底下人的炭火。」

她拍了拍懷裡的帳冊,發出一聲悶響。

「妳以為貴妃給我的是催命符?不,她給我的,是整個後宮的金流、人事與黑料大全啊!內務府的採買,經手的是劉公公、陳姑姑;御膳房的月例,關乎每一宮的主子;浣衣局的工分,牽連的是最底下那群最需要被看見的人。只要我把這三本帳理明白了,我就知道這鳳巢裡,每一兩銀子是怎麼花的,每一個人是怎麼活的。」

她越說越興奮,腦內的導播機已經開始規劃下一期的節目。

「聖寵會過期,位份會掉價,但人脈不會。只要我拿著這些帳,去跟真正幹活的人打好關係……」

碧桃似懂非懂地看著主子,總覺得主子笑得有點像隔壁御膳房那隻偷到魚的貓。

林晚棠將帳冊抱得更緊,嘴角勾起一個狡黠的弧度,望向內務府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說:「走,回宮。我們不熬夜對帳,我們先去——炒瓜子。」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攬月軒破舊的院牆外,一道頎長的身影正不動聲色地立在迴廊的陰影裡,將她那句「炒瓜子」聽了個一清二楚。那人一身常服,面容在光影間明滅不定,只有一雙饒有興味的眸子,靜靜地望著那個抱著爛帳卻笑得像抱著金元寶的嬌小身影。

而此刻,林晚棠對此一無所知。她滿腦子想的都是,今晚的焦糖瓜子,要多放一勺糖才夠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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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一包瓜子收買內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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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月軒那扇常年關不緊的柴扉被風吹得吱呀一聲,林晚棠抱著三本比磚頭還沉的帳冊,一個轉身,髮梢掃過碧桃的肩,還沒來得及邁步,就覺得後頸有點涼涼的。

那是一種被目光盯住的感覺,像是御膳房的小太監偷看她鍋裡的糖色,又像是導播在後台悄悄把鏡頭推近。她下意識回頭,迴廊的陰影裡空空如也,只有午後斜斜的陽光將雕花柱子的影子拉得老長,風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破瓦上。

「主子,怎麼了?」碧桃抱著剛從小廚房翻出來的半袋生瓜子,一臉緊張地跟著她回頭,「是不是貴妃娘娘派人來盯著我們了?奴婢就說那些帳冊不能碰,那可是燙手山芋啊!」

林晚棠收回視線,腦內的導播機自動配上字幕——【疑似佛系老闆路過現場,鏡頭請給特寫】。她眨了眨眼,把那點莫名的心悸壓回心底,重新抱緊懷裡的爛帳,笑得像隻剛偷到油的耗子。

「沒事,」她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對碧桃說,「大概是風聲太緊,帳本自己在發抖。走,回宮炒瓜子,今晚我們不熬夜,我們去搞外交。」

攬月軒的小廚房,平日裡只有煮些清粥熱水的功能,今晚卻成了中央情報局的秘密基地。

林晚棠捲起袖子,將那口缺了個角的鐵鍋架上,碧桃在一旁手忙腳亂地生火。油光在鍋底跳舞,林晚棠把白糖丟進去,小火慢熬,糖粒在高溫下滋滋作響,化成琥珀色的糖漿,甜膩的焦香瞬間瀰漫了整個偏僻的小院,連牆角那叢半死不活的秋葵都被薰得精神了幾分。

「主子,您不是說要對帳嗎?怎麼炒起瓜子來了?」碧桃一邊被煙燻得咳嗽,一邊還不忘碎碎念,「那三本帳冊奴婢剛剛翻了一下,全是空的!內務府採買那本,去年臘月的炭敬寫了三千兩,可今年庫房裡連塊好炭都見不著;御膳房那本更離譜,蘇美人一個月的燕窩就報了八十盞,她是拿來泡澡嗎?這帳怎麼對得平啊,對不平貴妃肯定要拿您開刀的!」

林晚棠用木鏟輕輕攪動著糖漿,頭也不抬,語氣卻穩得像個老帳房。

「對帳?誰說我要自己對帳了?」她將洗淨晾乾的生瓜子嘩啦一下倒進鍋裡,瓜子與糖漿碰撞,發出細密的噼啪聲,焦糖均勻地裹上每一顆瓜子,油亮亮的,煞是好看,「碧桃,妳記住,在這鳳巢裡,位份是血條,家世是靠山,聖寵是限時流量,隨時會過期。我們一樣都沒有,只剩下一條路——把人脈點滿。」

她舀起一勺炒好的焦糖瓜子,吹了吹,塞進碧桃嘴裡。

「甜不甜?」

碧桃被燙得直哈氣,卻還是誠實地點頭:「甜!比御膳房發的飴糖還甜!」

「這就對了。」林晚棠自己也嗑了一顆,喀嚓一聲,清脆悅耳,「聖寵會過期,位份會掉價,但一包甜滋滋的瓜子換來的交情,不會。這三本爛帳,與其我一個人在這裡挑燈夜戰,不如拿去給真正天天跟這些銀子、布匹、炭火打交道的人看。他們比我更想把帳做平,因為拖欠的是他們的賞銀,卡住的是他們的活路。」

月上梢頭,焦糖的香氣已經裹滿了整個攬月軒。林晚棠將新炒好的瓜子分成兩大包,用油紙包得方方正正,還細心地在繩結處打了個蝴蝶結。她拍了拍手上的糖屑,對著銅鏡理了理衣襟,抱起那兩包還帶著餘溫的瓜子。

「走,」她對碧桃招手,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我們去內務府串門子。」

內務府在鳳巢的西北角,離攬月軒要穿過大半個迴廊。夜風微涼,宮道兩旁的宮燈一盞盞亮起,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內務府的院子即便到了這個時辰也燈火通明,空氣裡混雜著樟腦、布料與帳墨的味道,幾個小太監正蹲在廊下分揀今年新進的粗布,嘴裡唉聲嘆氣。

管庫房的劉公公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小老頭,鬍子稀疏,眼神卻精明。他正坐在庫房門口的小杌子上,對著一本發黃的簿子唉聲嘆氣,手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卻怎麼也對不上數。林晚棠的出現,讓他愣了一下。

「喲,這不是攬月軒的林選侍嗎?」劉公公連忙起身,臉上堆起職業性的笑,「這麼晚了,您怎麼到這晦氣地方來了?可是缺了什麼月例?」

宮裡人人都知道,攬月軒是最不受待見的偏殿,這位新來的選侍無寵無勢,劉公公的客氣裡帶著三分試探、七分敷衍。

林晚棠卻像是沒聽出那層意思,一臉自來熟地把一包油紙包塞進他手裡。

「劉公公,您可別這麼說。什麼晦氣不晦氣的,這鳳巢裡真正讓大家吃飽穿暖的,不就是您這庫房嗎?沒有您,娘娘們連條像樣的帕子都拿不出手呢。」她笑眯眯地打開油紙,焦糖的甜香立刻竄了出來,「我新炒的焦糖瓜子,剛出鍋,還熱乎著呢。您嚐嚐,甜甜嘴,算帳也不那麼苦了。」

劉公公一愣。他在內務府當差三十年,見慣了妃嬪們頤指氣使,或是明裡暗裡塞銀子要方便,像這樣半夜抱著瓜子來噓寒問暖的,還是頭一遭。那瓜子顆顆飽滿,裹著均勻的糖衣,在燈光下閃著光。他下意識拈起一顆丟進嘴裡,喀嚓一聲,甜味在舌尖化開,竟讓他緊繃了一整天的肩膀鬆了半寸。

「哎喲,這味兒……」劉公公眼睛一亮,「比尚食局做的蜜餞還香!選侍您這手藝,絕了!」

「您喜歡就好。」林晚棠順勢在對面的杌子上坐下,也嗑起瓜子來,姿態輕鬆得像是在自己院子裡,「我剛接手那三本帳冊,看得頭都大了。想著與其自己瞎琢磨,不如來請教您這位老行家。這採買的帳,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看炭敬那一項,怎麼年年都超支?」

一提到這個,劉公公那點剛被甜味哄起來的笑意立刻垮了下去。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滿腹委屈像是開了閘。

「選侍您是不知道啊!那哪是超支,那是被硬生生挖走的!」他嗑瓜子的速度都變快了,像是要把怨氣一起咬碎,「貴妃娘娘的娘家謝氏,去年說是要修祠堂,從內務府支走了三千兩炭敬銀,說是先借,年底就還。到現在影子都沒見著!帳面上只能虛報成買了上等銀絲炭,可庫房裡呢?發下去的全是嗆人的黑炭渣子,底下的小太監們手都凍裂了,賞銀還被拖了兩個月沒發,您說這帳怎麼平?」

正說著,管布匹的陳姑姑也聞著味兒過來了。陳姑姑四十出頭,身形利落,管著全後宮的綾羅綢緞,平日裡不苟言笑,最是難纏。她本是來催劉公公對帳的,見到林晚棠也是一愣。

林晚棠眼明手快,第二包瓜子已經遞了過去。

「陳姑姑,您來得正好!我正愁一個人嗑瓜子沒伴呢。」她笑得人畜無害,「這包是海鹽口味的,不那麼甜,帶點鹹香,您嚐嚐合不合 khẩu vị?」

陳姑姑板著的臉被那聲「沒伴」逗得鬆動了一下,接過瓜子,嘴上卻不饒人:「林選侍倒是清閒,還有功夫炒瓜子。我們這些做奴婢的,可沒您這麼好命。」

「姑姑這話可就折煞我了。」林晚棠立刻接話,腦內彈幕已經刷了起來——【歡迎收看《陳姑姑的布匹風雲》,今晚主打:綾羅綢緞去哪了】,「您管著全鳳巢的衣裳,那可是掌握時尚命脈的總監啊!我聽說蘇美人那邊,這個月光是妝花緞就要了二十匹?」

不提還好,一提陳姑姑的火氣也上來了。她嗑瓜子的動作都帶著氣。

「可不是嘛!二十匹!她住的臨芳閣才幾個人?一個月的份例滿打滿算也就三匹,剩下的全是超支硬領的!說是陛下賞的,可陛下哪有那閒工夫管這個?還不是內務府先墊著。墊了就墊了,帳還得我們來平。貴妃那邊卡著不給銷帳,蘇美人那邊又催著要新料子,夾在中間的還不是我們這些幹活的人?」

劉公公與陳姑姑你一言我一語,喀嚓喀嚓的嗑瓜子聲成了最好的伴奏。內務府積壓了數年的怨氣,就著焦糖與海鹽的味道,一股腦兒全倒給了林晚棠。林晚棠聽得認真,時不時還拋個諧音梗。

「所以說,這帳本虧空,根本不是什麼糊塗帳,是『謝』天『謝』地被借走,加上『蘇』得其反被超領,才會『庫』庫吃緊啊!」

一句諧音梗,讓原本愁雲慘霧的庫房門口爆出一陣大笑。劉公公笑得鬍子直翹,陳姑姑也忍不住撲哧一聲,連廊下分揀布料的小太監們都探頭望了過來。

笑過之後,氣氛徹底鬆快了。林晚棠見時機成熟,放下手裡的瓜子,語氣也認真了幾分。

「劉公公,陳姑姑,我明白了。這帳爛,不怪你們,是上面的人把手伸得太長。」她將那三本燙手的帳冊輕輕推到兩人面前,「貴妃把這爛攤子丟給我,原是想讓我背鍋。可我想的是,與其大家一起被這鍋壓死,不如一起把鍋洗乾淨。帳面做平了,拖欠的賞銀才能名正言順地發下去,底下人的日子才好過。我初來乍到,不懂這裡頭的彎彎繞繞,可我會算一點小帳,也願意去跟上面磨。只要兩位肯幫我,把真正的流水告訴我,我保證,想辦法把這窟窿補上,至少,先把大夥兒這個月的賞銀爭取回來。」

「賞銀」兩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兩人心裡最軟的那把鎖。宮裡當差,誰不是為了那點俸祿賞銀養家餬口。劉公公與陳姑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動搖。

劉公公搓著手裡的油紙,沉默了片刻,忽然一咬牙,轉身進了庫房最裡頭,搬開幾口大箱子,從牆角的暗格裡摸出一本用藍布包著的薄冊子,冊子邊角已經磨得發白,顯然是常被人翻閱。

他將冊子塞進林晚棠手裡,手還有些抖。

「林選侍,老奴信您一次。」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三人能聽見,「這是老奴私下記的流水暗帳,每一筆真正出去的銀子、每一匹真正領走的料子,都在這上頭。明面上的帳是給貴妃看的,這本,才是真的。您……您可千萬別讓人瞧見了!」

那本暗帳還帶著庫房潮濕的霉味與樟腦味,入手卻沉甸甸的,重若千鈞。林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腦內的導播機瞬間炸開煙花——【人脈戰力條飆升!恭喜玩家獲得關鍵道具:內務府真實流水×1】

她鄭重地將暗帳揣進懷裡,貼身放好,對著兩人深深一福。

「兩位放心,晚棠定不負所託。」

夜色已深,內務府的燈火依舊溫暖。林晚棠與碧桃抱著失而復得的希望往攬月軒走,懷裡的暗帳像是揣了一隻小火爐。碧桃還沉浸在剛才的震撼裡,小聲嘟囔:「主子,您也太神了,就兩包瓜子,真的換到真帳了?」

林晚棠剛想得意地回一句,腳步卻猛地頓住。

攬月軒破舊的院門前,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那人身著一襲月白常服,身形頎長,負手而立,面容在宮燈的光暈裡看不分明,唯有一雙深邃的眼眸,正靜靜地看著她——準確地說,是看著她懷裡那本露出一角藍布的暗帳。

晚風吹過,帶來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

碧桃嚇得倒抽一口氣,腿一軟就要跪下。

林晚棠的腦子卻在瞬間空白之後,彈出了一行加粗加大的彈幕。

【注意!佛系老闆深夜查崗!重複,佛系老闆深夜查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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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御花園撕逼現場轉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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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月軒那扇歪了半邊的破舊院門前,晚風正捲著幾片落葉打旋,宮燈的光暈昏黃搖晃,將那道月白身影的輪廓拉得頎長而清冷。

林晚棠懷裡抱著那本還帶著樟腦與霉味的藍布暗帳,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穴道,僵在原地。碧桃已經腿軟,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聲音抖得像篩糠。

「奴、奴婢叩見皇上……」

林晚棠的腦內導播室卻在同一時間炸開了最高級別的警報。

【緊急插播!佛系老闆深夜查崗!】

【警告!懷裡揣著公司機密帳本撞見大BOSS怎麼辦?急!在線等!】

【選項A:假裝沒看見,轉頭就跑。選項B:跪地賣慘,說這是話本小說。選項C:反向操作,主動上繳,博取信任度!】

慕容珩負手而立,月白常服在夜色裡顯得格外素淨,卻壓不住那股與生俱來的帝王氣場。他目光淡淡地落在林晚棠懷裡露出一角的藍布封皮上,眼眸深邃,看不出喜怒,唇角卻勾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選侍?」他的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帶著一點剛從奏摺堆裡爬出來的倦怠感,「這麼晚了,不在攬月軒好好歇著,抱著什麼寶貝,急匆匆地從內務府回來?」

林晚棠心跳如擂鼓,後背瞬間沁出一層薄汗。這話聽起來輕描淡寫,可每一個字都是坑。承認是帳本,就是私下結交內務府;不承認,被當場搜出來就是欺君。

她腦子轉得飛快,臉上卻在零點一秒內切換成了受寵若驚又帶點小委屈的表情,抱著暗帳往前小碎步挪了兩步,順勢福身行禮,動作笨拙卻真誠。

「臣妾叩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她抬起頭,眼眶有點紅,語氣又軟又懊惱,「讓皇上瞧見笑話了。還不是貴妃娘娘交代的那三箱帳本,臣妾愚鈍,白日裡看得頭昏眼花,夜裡實在睡不著,便想著去內務府請教兩位管事姑姑、公公,想問問這陳年的炭敬銀子是怎麼個算法……這不,兩位前輩可憐臣妾初來乍到,硬是塞了本舊例給臣妾,讓臣妾回來好生參詳,免得辜負貴妃娘娘的提攜。」

她一邊說,一邊極其自然地將懷裡的藍布暗帳往外露了露,又飛快地用袖子半遮住,一副既想表現用功、又怕被人說多事的糾結模樣。這叫什麼?這叫把私下交易,包裝成職場新人為了完成上司KPI主動加班請教前輩。

慕容珩靜靜地看著她表演,眼底的光微微閃動。他當然知道內務府那幫老油條是什麼德行,沒有好處,連個炭盆都不會多給。這小小的選侍,能讓劉公公和陳姑姑半夜掏心掏肺地給東西,靠的可不是貴妃那張虎皮。

他往前踱了半步,淡淡的龍涎香混著夜來香的花氣飄過來,壓迫感更重。

「哦?」他伸出手,像是隨意地想翻開那藍布一角,「朕瞧瞧,是什麼舊例,讓林選侍如此廢寢忘食?」

碧桃的呼吸都停了。

林晚棠卻在心裡大喊【BOSS要抽查作業了!】,面上卻露出幾分為難與羞赧,竟是主動將暗帳往他手邊遞了遞,嘴裡還小聲嘀咕:「就是……就是些陳年流水,臣妾看著頭疼,還想著明日一早便去請教沈美人呢,她算學好,或許能幫臣妾解解惑。皇上若覺著有用,臣妾明日整理好了,便呈給內務府覆核,絕不讓貴妃娘娘操心。」

她這話說得極妙,直接把球踢給了貴妃,又把自己摘成了純粹的工具人。重點是,她遞得坦蕩,反而讓慕容珩不好當場翻看。若他真翻了,便是帝王親自下場查妃嬪的爛帳,傳出去,鳳巢今晚的瓜就不是瓜子味,而是血腥味了。

慕容珩的手在半空頓了頓,最終只是輕輕拂過那藍布封面,沒有翻開。他深深看了林晚棠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將她這張看似惶恐、實則狡黠的小臉看透。

「難得妳有心。」他收回手,語氣恢復了那種佛系老闆的淡然,「既是貴妃交代的差事,便好生做。做得好,朕有賞。做不好……」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朕也看著呢。」

說罷,他不再停留,負手轉身,月白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迴廊的宮燈盡頭,彷彿從未出現過。

直到那股龍涎香徹底散去,林晚棠才腿一軟,差點直接坐到地上。碧桃連忙爬起來扶住她,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劫後餘生的驚恐。

「主子……皇上他……他是不是發現了?」碧桃聲音還在抖。

林晚棠抱緊懷裡的小火爐,長長吐出一口氣,後背的衣料已經被冷汗浸濕。她看著慕容珩離去的方向,低聲喃喃:「發現了,但他選擇假裝沒發現。這就是老闆的藝術啊,碧桃。」她拍拍碧桃的手,「快,回屋,把這寶貝藏好。明日,咱們得去御花園透透氣了。」

那一夜,攬月軒的油燈亮到三更。林晚棠將暗帳仔細藏進了床榻底下的暗格,又用幾本貴妃賞的《女則》蓋得嚴嚴實實,才敢合眼。

翌日午後,陽光正好。御花園裡百花開得喧鬧,湖石嶙峋,蝶舞鶯啼,正是鳳巢裡難得的悠閒時光。林晚棠抱著一包剛炒好的海鹽瓜子,美其名曰去透氣醒腦,實則是想找個開闊地兒,好好消化昨晚的驚嚇,順便觀察一下鳳巢的輿論風向。

誰知才走到御花園西側那座新搭的秋千架前,就聽見一陣尖銳的爭執聲。

「蘇美人,這秋千架可是本宮著內務府特意為宮中姊妹賞春所設,什麼時候成了你吟香閣的私物了?」謝宛凝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紅的宮裝,鳳釵高挽,氣勢凌人,身後跟著四個宮女,陣仗十足。她指著那架綁著嫩黃綢帶的秋千,語氣裡滿是敲打,「聖寵是皇上給的體面,不是讓妳恃寵而驕、目無尊卑的資本!」

對面的蘇媚音也不遑多讓。她一身鵝黃輕紗,弱柳扶風,眼尾卻吊得高高的,聲音嬌滴滴卻字字帶刺:「貴妃娘娘這話,嬪妾可擔不起。嬪妾不過是想著午後無事,盪會兒秋千解悶,怎就成了恃寵而驕?倒是娘娘,您執掌鳳印多年,鳳巢上下誰不敬您?只是……」她故意頓了頓,掩唇一笑,眼神往謝宛凝平坦的小腹一瞟,「鳳印再重,也重不過龍嗣。娘娘佔著這鳳印,卻遲遲無所出,難免讓前朝的夫人們私下議論,說娘娘……只會管帳,不會管肚子呢。」

這話何其毒辣!無子,正是謝宛凝心中最大的痛處。

周圍聞聲圍過來的宮女、太監們瞬間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幾位路過的小才人、小選侍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縮進花叢裡,誰也不敢吭聲。這可是貴妃與正受寵的蘇美人當眾撕破臉,誰沾上誰倒楣。

不遠處的涼亭裡,林晚棠剛好把瓜子攤子擺開。她本是想找個安靜角落嗑瓜子,沒想到竟撞上了年度大戲的現場直播。她的導播腦瞬間自動開機。

【歡迎收看《鳳巢大舞台,有膽妳就來》特別節目——秋千爭奪戰!】

【紅方選手謝貴妃,裝備:鳳印×1,家世×99,台詞技能:尊卑壓制。藍方選手蘇美人,裝備:聖寵×99,茶藝×滿級,必殺技:無子暴擊!】

她眼睛一亮,立刻朝剛好路過、正抱著一卷書冊面露尷尬的沈幼微招手,又對著旁邊兩位面生的小才人小聲道:「兩位姊姊,來來來,此處視野絕佳,瓜子剛出爐,海鹽口味的,免費試吃,附贈專業解說。」

沈幼微本想繞道走,卻被林晚棠那句「專業解說」勾起了好奇心。她猶豫一下,還是走進了涼亭。那兩位小才人更是求之不得,連忙挨著林晚棠坐下。

林晚棠壓低聲音,開啟了實況轉播模式,語速又輕又快,卻字字清晰。

「各位觀眾請看,貴妃娘娘先手出招,用的是職場經典話術——『我都是為妳好』,核心思想是拿規矩壓人。但她犯了一個錯誤,就是把『鳳印』這種大殺器用在了『秋千歸屬權』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上,這叫高射砲打蚊子,顯得格局小了。」

兩位小才人本來緊繃著臉,此刻聽她這麼一分析,忍不住噗嗤一聲,又死死捂住嘴。沈幼微也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場中,蘇媚音已經開始表演她的拿手好戲——賣慘。她眼圈一紅,聲音帶上了哭腔:「嬪妾自知出身低微,不敢與娘娘相爭,只是皇上前日還說,喜歡看嬪妾盪秋千的樣子,說嬪妾笑起來像春日裡的黃鶯……嬪妾只是想……想讓皇上開心罷了,難道這也有錯嗎?」

「來了來了!」林晚棠立刻低聲配音,「蘇美人經典戰術——『皇上說』之召喚術!大家注意,她這招的精髓在於,把私人恩怨上升到『皇上喜歡』的高度,讓貴妃反駁她,就等於反駁皇上的審美。這招對付直來直往的人特別有效,但破綻也很明顯——」

她故意拉長語調,看著場中謝宛凝氣得發青的臉,慢悠悠地吐出一句總結:

「——貴妃娘娘這是以鳳印當提款機啊,什麼小事都要刷一下存在感,可蘇美人這邊呢,是直接把皇上當成提款機的密碼本,張口閉口就是皇上說。兩位,一個刷卡,一個報密碼,都想證明自己才是鳳巢的VIP,結果呢?」

她嗑了一顆瓜子,脆生生地接道:「結果就是,內務府的帳本越刷越薄,咱們這些小透明的月例,就越發提不到款了唄。」

這句「鳳印當提款機」簡直是神來之筆!涼亭裡的三個人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死死咬住下唇,肩膀抖得像篩糠。尤其是沈幼微,她本是寒門才女,最看不慣世家妃嬪拿著權柄中飽私囊,林晚棠這句吐槽,簡直精準地戳中了她心裡最不齒的那塊。

她忍不住低聲接了一句:「一針見血。鳳印本是持重之器,若只用來計較秋千,確實……像拿著玉璽去當鋪換瓜子。」

林晚棠立刻對她比了個大拇指:「沈美人懂我!」

而秋千架前的謝宛凝,雖然聽不清涼亭裡的竊竊私語,卻也感受到了那股詭異的、憋笑的氣氛。她本就因蘇媚音那句「無子」而怒火中燒,此刻再被一群低位妃嬪圍觀看戲,更覺得顏面掃地。她猛地一拂袖,厲聲道:「都杵在這裡做什麼?還不都給本宮退下!蘇媚音,妳給本宮等著!」

說罷,她狠狠瞪了蘇媚音一眼,帶著宮女們氣沖沖地離開。蘇媚音也沒討到好,見貴妃發飆,又見周圍人都在看笑話,也只好悻悻地帶人走了。一場轟轟烈烈的秋千爭奪戰,就這麼虎頭蛇尾地散了場。

圍觀的宮人們作鳥獸散,卻都忍不住回頭多看了涼亭一眼。那位抱著瓜子、笑瞇瞇的林選侍,以及她那句不知怎麼就傳開的「提款機」理論,像長了翅膀一樣,半個下午便飛遍了鳳巢的每一個角落。

「聽說了嗎?攬月軒那位林選侍,可是行走的解說台,貴妃和蘇美人吵架,她幾句話就把兩邊的底褲都扒乾淨了!」

「可不是嘛,人家說貴妃拿鳳印當提款機,太逗了,卻又讓人沒法反駁……」

聲望,這個最虛無卻也最要命的戰力值,就在這嗑瓜子的咔嚓聲中,悄悄地往林晚棠身上累積了一層。

涼亭裡,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沈幼微沒有走,她將手中的書冊遞給林晚棠,低聲道:「林選侍,昨夜聽碧桃說,妳在為那三箱帳本頭疼?我這裡有些算學口訣,或許能幫妳理一理那筆糊塗帳。尤其是……虛報的炭敬與冰敬銀兩。」

林晚棠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正要道謝,卻見一名內務府的小太監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對著她躬身道:「林選侍,曹公公請您過去一趟,說是……仁懿太后宮裡來人了,想請您去慈寧宮問問帳本的事兒。」

林晚棠嗑瓜子的手,頓在了半空。

【注意!終極仲裁者即將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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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才女盟友沈幼微

本章登場

林晚棠嗑瓜子的手,就這麼硬生生地頓在了半空中。

指尖那顆飽滿的焦糖瓜子,還沾著她指腹的溫度,眼看就要送進嘴裡,卻因為小太監那一句「仁懿太后宮裡來人了」,瞬間變得燙手起來。

【導播腦緊急插播:歡迎收看《帳本風雲之慈寧宮的召喚》,本節目由瑟瑟發抖的林選侍冠名播出。】

她內心的小劇場彈幕已經刷到飛起——太后?那位傳說中常年禮佛、吃齋唸經,輕易不問世事,一問世事就定生死的終極仲裁者?她老人家怎麼會對三本發霉的爛帳感興趣?這不科學啊!按照職場流程,這種基層行政庶務,不是應該先在貴妃這個執行長那邊卡個三、五個月,才會往董事會送嗎?怎麼直接就驚動了董事長的媽媽?

一旁的沈幼微顯然也聽見了,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將原本要遞給林晚棠的那卷手抄算學口訣,不著痕跡地往袖中又收了半寸。

那名跑來傳話的小太監約莫只有十四、五歲,跑得滿頭是汗,臉頰紅撲撲的,見林晚棠不說話,以為她是嚇傻了,連忙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林小主,曹公公說……太后身邊的秦姑姑已經在內務府的偏廳候著了,說是聽聞貴妃娘娘將今年的炭敬、冰敬還有各宮的綾羅帳目都交由您整理,太后老人家關心今年冬天各宮炭火是否充足,想請您過去……問問情況。」

話說得客氣,可「問問情況」四個字,從慈寧宮出來,那就等同於期中考核提前來臨。

涼亭裡的桂花香還在,秋風捲著幾片金黃的花瓣落在石桌上,落在那堆林晚棠剛剛用來當作解說道具的瓜子殼上。方才圍觀秋千爭奪戰的熱鬧餘溫還沒散,現在卻像是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沈幼微向前半步,對那小太監淡淡道:「勞煩公公回去稟報曹公公,就說林選侍方才在御花園吹了風,略感不適,正在整理衣容,稍後便至。請秦姑姑稍候片刻。」

她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種讓人不容置疑的穩定感。那小太監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位平日裡獨來獨往、不與人深交的沈美人會替林晚棠出頭,但還是點了點頭,一溜煙地跑了回去。

人一走,林晚棠才像是重新開機一般,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癱回石凳上。

「沈美人,救命啊……」她一臉生無可戀地看著沈幼微,「我這邊瓜子才剛炒熱,情報網才剛鋪開,連帳本的封面都還沒捂熱,怎麼大魔王就直接空降了?這是不是職場霸凌的進階版?貴妃娘娘這是直接把我這個實習生推去給董事長的媽媽做述職報告啊?」

沈幼微看著她這副彷彿下一秒就要辭職不幹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袖中那卷手抄本重新抽了出來,輕輕放在了石桌上,推到林晚棠面前。

那是一卷用最普通的麻紙裝訂的手抄本,紙頁邊緣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上面用簪花小楷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口訣與圖例。最上方寫著四個字——《九章算術捷法》。

「昨夜,我聽碧桃說妳得了三箱帳本,對著燈發愁。」沈幼微的語氣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距離感,「今日在御花園,又聽了妳那番『提款機』的高論。覺得……挺有意思。」

林晚棠眨了眨眼。

「有意思?」

「嗯。」沈幼微點了點頭,算是承認了,「後宮裡,多的是哭哭啼啼賣慘的,或是頤指氣使耍威風的。像妳這樣,把貴妃與蘇美人的爭執當成戲文來解說,還能一針見血點出『虛報炭敬』這種門道的,倒是頭一個。我寒家出身,靠著一首《詠梅》才勉強得了個美人的位份,分在霽月軒的偏殿,整日除了看書,便是看人情冷暖。妳的那句話,讓我覺得,或許妳與她們不一樣。」

這番話,若是從旁人口中說出來,或許帶著幾分刻意的結交意味。但由沈幼微說出來,卻顯得格外真誠。她出身寒門,父親只是江南一縣的教諭,家中藏書比存銀還多。她自幼飽讀詩書,尤其精通算學,當年選秀時,便是以一手算盤打得噼啪作響,當場算清了戶部一筆陳年舊帳而驚艷四座,才被破格點為正六品美人。可也正因如此,她不諂媚、不站隊,在這個處處講究家世與人脈的鳳巢裡,便成了最容易被孤立的那一個。說穿了,她和林晚棠一樣,都是這間超大型企業裡,沒背景、沒靠山的基層員工。

林晚棠瞬間就懂了。這是同為天涯淪落人的惺惺相惜啊!

她立刻像是找到了組織,一把抓住沈幼微的手,眼睛發亮:「沈美人,不,沈姐姐!妳簡直就是我的及時雨、我的外掛大腦!我正愁那三本帳本跟天書一樣,看得我頭昏眼花,妳就送來了算盤口訣。妳不知道,內務府那幫老油條做的帳,表面上看起來四平八穩,實際上全是坑!」

她一邊說,一邊將那卷手抄本翻開,指著其中一頁關於「盈不足術」的口訣,壓低聲音道:「劉公公和陳姑姑私下給我的流水暗帳我看了,問題就出在炭敬和冰敬上。按例,鳳巢各宮冬天的炭是按位份發放的,貴妃宮裡一個冬天該領三百斤銀絲炭,可帳面上卻報了五百斤,多出來的兩百斤,都以『市價採買』的名義報銷了。冰敬也是同理,夏天的冰塊,報損率高達三成,簡直把鳳巢當成大漏勺在漏水!」

沈幼微聞言,眼神一凜。她接過林晚棠的話,手指點在那帳本的虛擬數字上,語速快而清晰:「所以,妳懷疑是貴妃挪用了這筆銀子?」

「何止懷疑。」林晚棠撇了撇嘴,嗑了一顆瓜子壓驚,「劉公公說,每年謝家那邊一到年底,就會以『炭敬孝敬』的名義,讓內務府額外撥一筆銀子過去,美其名曰打點關係,實則就是拿後宮的公費,去貼補謝家在前朝的開銷。這筆錢,走的就是虛報炭敬的帳目。至於蘇美人,她超領的綾羅綢緞,也是同樣的手法,只是她更貪心,連匹數都敢直接改。」

沈幼微聽得入神,她本就對數字極為敏感,此刻一聽,便立刻抓住了重點:「這帳,若是用內務府原本的算法去對,永遠都對不上。因為他們用的是流水帳,有意將炭、冰、綾羅的進出混在一起,讓人看不出單項的虧空。但若是用我的法子,將各項分門別類,以『實收、實發、實存』三柱對算法重新造冊,虛報的部分,就會像禿子頭上的蝨子一樣,一目了然。」

她說著,便從袖中又取出了一支小巧的炭筆,在石桌上鋪開的一張素箋上,飛快地演示起來。她的字跡清雋,算式簡潔,不過寥寥幾筆,就將一筆糊塗的炭敬帳,拆解得清清楚楚。秋風拂過,素箋上的墨跡還未乾透,散發著淡淡的松煙香氣。

林晚棠看得目瞪口呆,內心彈幕再次刷屏:【學霸竟在我身邊!這是什麼神仙隊友!大盛王朝的精算師啊!】

「沈姐姐,妳也太厲害了吧!」她由衷地讚嘆道,「有了妳這本事,別說三本爛帳,就是三十本,咱們也能給它理得明明白白!」

沈幼微被她這般直白的誇讚弄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紅,卻還是故作冷靜道:「雕蟲小技罷了。只是……妳打算如何應對太后的召見?秦姑姑可不是好糊弄的。」

林晚棠聞言,方才的興奮勁兒又蔫了下去。她托著腮,苦惱道:「還能怎麼辦?總不能說我還沒開始看帳本吧?那不是直接告訴太后,我這個實習生不幹活嗎?」

就在此時,一個氣喘吁吁的聲音從涼亭外傳來——

「小主!小主可讓奴婢好找!」只見碧桃提著裙襬,一路小跑了過來,手裡還緊緊抱著一個用粗布包著的油紙包,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顯然,她是聽說了慈寧宮來人的消息,急匆匆趕來的。

「小主,奴婢聽說太后要問帳本的事,嚇得魂都快沒了!那三箱帳本還在攬月軒堆著呢,連繩子都沒解開,這可怎麼辦啊!」碧桃一見到林晚棠,就開始了她的碎碎念模式,忠心耿直的臉上寫滿了擔憂,「奴婢就說嘛,貴妃娘娘沒安好心,那帳本就是個燙手山芋,現在好了,直接燙到太后跟前去了!」

林晚棠看著碧桃這副天塌下來的模樣,又看了看身邊冷靜自持的沈幼微,忽然福至心靈,一個絕妙的主意在腦中成形。

她將碧桃拉到身邊,又將沈幼微的手也拉了過來,三個人的手,就這麼疊在了一起。石桌上,是那包還溫熱的、碧桃剛剛從小廚房拿來的、用油紙包著的新炒五香瓜子。

「碧桃,別慌。」林晚棠的聲音忽然變得沉穩起來,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沈姐姐,妳看這樣好不好?咱們來個分工合作。」

她指了指沈幼微,又指了指自己和碧桃,笑瞇瞇道:「沈姐姐,你精通算學,就負責當我們這個小團隊的技術總監,專門負責做平帳面,把那些虛報的炭敬、冰敬,一筆一筆給我算清楚,做一本漂漂亮亮、無懈可擊的新帳出來。」

「那我呢?」碧桃連忙問道。

「妳啊,就是我們的後勤部長兼情報局長!」林晚棠捏了捏碧桃的臉頰,「以後瓜子外交的活兒,還得靠妳去跑。內務府的消息、各宮的動靜,都得靠妳這雙腿和這張嘴去打聽。至於我嘛……」

她頓了頓,露出一個燦爛的、帶著幾分狡黠的笑容:「我就負責當那個對外周旋、搞笑擔當的發言人。太后那邊,就由我去頂著。我保證,把場面話說得漂漂亮亮,把鍋甩得乾乾淨淨,絕不讓咱們的技術成果被人搶了功勞!」

沈幼微看著她這副已經開始分配工作的模樣,忍不住挑眉:「聽起來,妳倒是把最輕鬆的活兒留給了自己?」

「哪裡輕鬆了!」林晚棠立刻叫屈,「當發言人可是高危職業,要直面大BOSS的威壓,還要跟貴妃那種控制狂打太極,這可是心理素質的終極考驗!再說了,咱們這個團隊,講究的就是一個揚長避短,各司其職嘛!」

她一邊說,一邊解開了那個油紙包,抓起一把還冒著熱氣的五香瓜子,分別塞到沈幼微和碧桃的手中。

「來,咱們歃瓜子為盟!」林晚棠一本正經地舉起手中的瓜子,彷彿舉著的是歃血為盟的酒杯,「從今往後,咱們三人小組正式成形!約定好了,咱們不爭那虛無縹緲的聖寵,那玩意兒跟股票一樣,漲得快跌得也快,咱們不玩。咱們只爭年終考績!把這後宮的帳務、把這鳳巢的穩定,給我做得明明白白,讓太后和……那位佛系老闆看看,咱們這種不內捲、只做實事的人,才是真正能辦事的人!」

沈幼微看著手中那顆小小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瓜子,又看了看林晚棠那雙亮晶晶的、充滿了真誠與狡黠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終於,也學著她的樣子,輕輕地將那顆瓜子舉了起來。

「好。」她輕輕地說了一個字,聲音雖輕,卻帶著千鈞的重量,「不爭聖寵,只爭考績。」

碧桃雖然還有些懵懂,但見自家小主和沈美人都舉起了瓜子,也連忙有樣學樣,舉起了手中的瓜子,大聲道:「奴婢……奴婢都聽小主的!奴婢負責跑腿和嗑瓜子!」

三顆瓜子,在秋日的陽光下,輕輕地碰在了一起,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卻又無比清脆的「咔嚓」聲。

一個以瓜子為紐帶、以算盤為武器、以吐槽為盾牌的後宮最強小團隊,就在這個不起眼的御花園涼亭裡,悄然成形了。

林晚棠看著眼前這兩位新鮮出爐的隊友,心中那點對於慈寧宮的忐忑,竟也奇異地消散了不少。她將手中的瓜子往嘴裡一丟,嘎嘣一聲咬開,香氣四溢。

「好了,後勤部長,技術總監,」她拍了拍手,站起身來,意氣風發道,「走,咱們先回攬月軒,把那三箱天書給搬出來。沈姐姐,今晚可就要辛苦妳了,咱們爭取三天內,給太后老人家變出一本天衣無縫的新帳來!」

三人相視一笑,正欲離開涼亭,卻見方才那名傳話的小太監,又去而復返了。這一次,他的臉色比方才更加蒼白,腳步也更加匆忙。

「林小主……沈美人……」小太監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曹公公讓奴才再來催一催,說是……說是秦姑姑等得有些不耐煩了,還說……太后她老人家,已經在慈寧宮的小佛堂裡,點上了檀香,說是要一邊抄經,一邊聽您……聽您說帳本的事兒了……」

小佛堂、檀香、抄經……

這幾個詞一出來,林晚棠和沈幼微的臉色,同時微微一變。

太后禮佛,從不在正殿見人。若是在小佛堂召見,那便意味著,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問話,而是一場帶著審判意味的……面試。

而那裊裊的檀香背後,究竟是慈悲為懷,還是暗藏殺機?

林晚棠嗑瓜子的動作,再一次頓住了。這一次,連嘴裡的瓜子仁,都忘了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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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太醫令葉景明的驗毒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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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佛堂、檀香、抄經。

這六個字落在耳朵裡,林晚棠嘴裡那顆焦糖瓜子仁,卡在舌尖,怎麼也嚥不下去。

碧桃已經快哭出來了,小臉皺成一團,死死抓著自家小主的袖子,「小主,這、這可怎麼辦啊?太后平日裡都在慈寧宮正殿見人的,只有要罰人、要處置人的時候,才會把人叫到小佛堂去啊!我聽陳姑姑說,去年有個才人就是在小佛堂被太后問話,問完直接就進冷宮抄經去了,到現在都沒出來呢!」

那名傳話的小太監更是抖得像風中的落葉,聲音都帶著鼻音,「林小主,您還是快些去吧,曹公公說秦姑姑的臉已經黑得能滴出墨來了……」

沈幼微倒是比她們鎮定,眉頭輕輕蹙起,手中那本算盤口訣被她無意識地捏緊了。她快速地掃了林晚棠一眼,低聲道:「檀香抄經,聽著是禮佛,實則是下馬威。太后這是在告訴所有人,她老人家心如止水,不偏不倚,但手裡的佛珠,隨時可以變成板子。」

林晚棠終於把那顆瓜子仁艱難地嚥了下去,喉嚨發出一聲很輕的「咕咚」。

她的導播腦已經自動開機了。

【歡迎收看大型宮鬥實境節目《小佛堂的審判》,本期嘉賓——實習生林晚棠,挑戰地獄級老闆仁懿太后。背景音樂請切換成木魚聲,燈光請打成昏黃檀香濾鏡,保證氛圍感直接拉滿。彈幕準備——】

彈幕一:完蛋,主播要翻車了。

彈幕二:前有貴妃挖坑,後有太后埋土,這是什麼前後夾擊的職場霸凌!

彈幕三:別慌,主播手裡還有瓜子!

對,瓜子。

不對,是帳本。

林晚棠猛地回過神來。三天後貴妃要讓她在群妃面前彙報帳務,現在太后卻提前召見,這分明是兩頭燒。如果她現在空著手去慈寧宮,不管說什麼都是錯。說帳本沒問題,太后那雙在後宮浮沉四十年的眼睛一眼就能看穿她在說謊;說帳本有問題,她現在手裡只有內務府那本私記的流水暗帳,沒有實證,貿然指控貴妃挪用炭敬,那就是拿著實習生的工牌去告執行長,死路一條。

尤其是,沈幼微昨晚連夜翻那三箱舊帳時,提過一句最可疑的地方。

「晚棠,妳看這裡。」當時沈幼微指著其中一頁,燭光映著她清冷的側臉,「去年入冬,御藥房報上來的阿膠、紫草、人參三項,數量與價格都高得離譜。可我記得,去年冬天,宮裡的紫草膏是全宮缺貨的,連翊坤宮的那位蘇美人,臉上起了凍瘡都沒領到。就連太后宮裡,聽說也停了兩個月的阿膠羹。這帳面上的東西,究竟去了哪裡?」

藥材。

如果只是炭敬、綾羅,那是貪錢。可如果連藥材都敢以次充好、高價報帳,那就是在拿宮裡所有主子的身子開玩笑,甚至,是在動太后保養身子的根本。這件事要是沒有專業的人出來鑑定,她說破了嘴也沒人信,還會被反咬一口說她污衊御藥房。

她需要一個外援。一個絕對中立、只認藥理不認人情、說出來的話連太后都會信三分的外援。

太醫院,葉景明。

林晚棠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小公公,」她立刻換上一副可憐兮兮又帶著點討好的笑容,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包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東西,塞進那小太監手裡。油紙一打開,一股焦糖混合著淡淡海鹽的香氣就飄了出來,「別急別急,我們這就去。不過呢,我這心裡實在沒底,想先去太醫院問問葉太醫,看看太后她老人家最近的藥裡,有沒有什麼忌口的,免得我一會兒說話衝撞了佛堂的清淨。妳幫我個忙,去跟秦姑姑說一聲,就說林選侍不敢空手去見太后,正去為太后抄一味安神的藥方,稍後即到,成不?」

那小太監本來嚇得半死,一聞到那甜香,眼睛都直了。他是內務府最底層跑腿的,平日裡連瓜子殼都分不到。這一包可是攬月軒獨家的焦糖海鹽口味,外頭都傳瘋了。

「這、這……曹公公那邊……」他猶豫著。

「曹公公那邊,我回頭多給他老人家留一包五香的,」林晚棠眨眨眼,壓低聲音,語氣像是分享什麼天大的秘密,「妳想啊,要是我現在衝過去,在太后面前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太后一怒,連累的可是傳話的人辦事不力。但若是我準備齊全,對答如流,太后高興了,妳這個通風報信的就是首功。這筆帳,怎麼算都划算,對吧?」

小太監被她繞得一愣一愣的,手裡還捧著那包熱騰騰的瓜子,最後一咬牙,「……奴才這就去!小主妳可快些,秦姑姑的性子,奴才也拖不了太久!」

看著小太監揣著瓜子飛快跑遠,碧桃都看傻了,「小主,妳、妳又用瓜子買通人了?」

「這叫資源調度,後勤部長。」林晚棠拍拍她的頭,轉身拉起沈幼微就往太醫院的方向衝,「技術總監,快,咱們時間不多,得在秦姑姑的耐心耗盡之前,把咱們的王牌外援給請出來!」

太醫院在鳳巢的東北角,遠離嬪妃們的居所,顯得格外清淨。與後宮各處飄著的脂粉香、檀香不同,這裡常年瀰漫著一股苦澀又安心的藥草味。日頭已經偏西,藥僮們正在院子裡晾曬當歸與枸杞,空氣裡都是陽光曬過藥材的暖烘烘的味道。

葉景明就在最裡頭的那間藥房裡。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四、五歲,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太醫官袍,沒有像其他太醫那樣留著鬍子,面容清俊,眼神卻有點淡淡的疏離。他出身江南醫學世家,祖上三代都是太醫,到了他這一代,年紀輕輕就憑著一手精準的脈案與對藥材近乎苛刻的鑑別能力,當上了太醫令。後宮的人都知道,這位葉太醫是塊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誰的帳都不買。貴妃曾想讓他證明蘇媚音的頭風是裝的,蘇媚音也想讓他證明自己是被貴妃氣病的,他全都一句「脈象如實,不敢妄言」給擋了回去。久而久之,誰也不去自討沒趣,反而讓他成了後宮最中立的存在。

此刻,他正拿著一桿小銅秤,仔細稱著一撮切得極細的黃芪,連林晚棠三人氣喘吁吁地衝進來,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林選侍,沈美人。」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平淡無波,「太醫院重地,若無傳召,不得擅入。」

「葉太醫!救命啊!」林晚棠二話不說,先把姿態放到了最低,雙手合十,演技瞬間上線,「我知道您最怕麻煩,最煩被捲進我們這些女人的口水仗裡。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藥材的事,是會吃死人的大事!只有您能救我,也只有您能救這後宮裡所有嗑瓜子……不是,是所有主子們的命啊!」

葉景明皺起眉頭,顯然對這種誇張的說法很不感冒,「後宮的帳務,與太醫院無關。林選侍請回吧。」

他作勢就要送客。

沈幼微在旁邊,冷靜地補了一句,「葉太醫,去年冬天,御藥房報上來的紫草,足足有三百斤,按例應製成紫草膏一千盒。可實際上,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各宮領到的紫草膏,加起來不到一百盒。就連太后宮裡,為太后調理氣血的阿膠羹,也斷了兩個月。您不覺得奇怪嗎?」

葉景明稱藥的手,頓住了。

林晚棠立刻抓住這個空檔,順著沈幼微的話往下說,語氣裡帶上了三分好奇、三分誘惑,像是拿著胡蘿蔔在驢子面前晃,「葉太醫,您是行家,您肯定也發現了。我一個外行都看得出來,那帳本上的阿膠,一斤報價五十兩,可市面上的上等阿膠,最貴也就二十兩。這中間的差價,難道是阿膠自己會生金子嗎?還是說……有人把上等的阿膠,換成了用牛皮邊角料熬的廉價藥渣,再按上等阿膠的價格報帳,中飽私囊?葉太醫,您就不想知道,去年冬天那批憑空消失的紫草,究竟是爛在了庫房,還是……流到了宮外,變成了某些人私庫裡的銀子?」

這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精準地刺中了葉景明作為醫者的逆鱗。

他這一生,最恨的就是兩件事,一是庸醫誤人,二是以藥牟利。藥材在他眼中,是救命的東西,不是斂財的工具。去年紫草膏缺貨,他就曾私下查過,卻被內務府一句「採買不及時」給搪塞過去。如今聽林晚棠這麼一說,再聯想到那本暗帳,他那雙原本平靜無波的眼睛裡,終於起了一絲波瀾。

「暗帳呢?」他伸出手,言簡意賅。

林晚棠和沈幼微對視一眼,心中大喜,連忙將那本從劉公公那裡得來的、私記的流水暗帳,連同那三箱舊帳中最可疑的一本,一起遞了過去。

葉景明接過,並沒有立刻翻看,而是先從藥櫃裡取出三樣東西——一小塊已經切好的阿膠,一撮乾燥的紫草,還有一小包人參鬚。他將暗帳翻到對應的頁面,仔細對著上面的入庫記錄,又從自己管理的御藥房庫房裡,調出了同期的留樣。

藥房裡安靜得只剩下藥材摩擦的細微聲響和三人有些緊張的呼吸聲。碧桃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只看見葉景明的臉色,隨著他的比對,越來越沉。

他先是捻起那塊阿膠,放在鼻尖輕輕一嗅,又用指甲用力一掐。那塊所謂的「上等阿膠」,質地鬆散,腥味極重,一掐就碎成粉末,根本不是驢皮熬製的膠質感。

「牛皮膠,」他冷冷地吐出三個字,「用最下等的牛皮邊角料,加了明膠熬製的。藥效不及真阿膠的十分之一,長期服用,不僅無益,反而會傷脾胃。太后若是吃了這個……」他沒有說下去,但話裡的寒意已經讓在場的人都打了個哆嗦。

接著是紫草。暗帳上寫著「上等內蒙紫草三百斤」,可庫房留樣裡的,卻是顏色發黑、藥味淡薄的陳年舊貨,甚至還摻雜了不少相似的茜草根。

「以次充好,以陳充新,」葉景明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怒意,「這一斤陳年茜草,價格不到紫草的五分之一。」

最後,他看向人參那一欄,眉頭鎖得更緊,「這裡寫著『遼東野山參五十支』,可太醫院今年開出去的方子,用的全是人工培植的園參。野山參一支難求,五十支……哼,恐怕從一開始,就沒有入過庫。」

真相,就這樣被一層層剝開,血淋淋地攤在眾人面前。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貪墨,這是在拿整個後宮的健康,甚至是太后的鳳體,來換銀子。

葉景明「啪」地一聲合上帳本,那雙清冷的眼睛裡,燃起了兩簇小小的火焰。他看向林晚棠,一字一句道:「林選侍,這份鑑定,我可以做。我會以太醫令的名義,出具一份詳細的藥材真偽對比文書,加蓋太醫院的印信。誰敢在藥材上動手腳,就是與我葉家百年醫名為敵。」

林晚棠差點就要跳起來歡呼,「葉太醫深明大義!您放心,這件事我一定……」

「但是,」葉景明話鋒一轉,打斷了她的彩虹屁,表情嚴肅得像是在交代醫囑,「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別說一個,一百個都成!」

「第一,」葉景明看著她那張因為興奮而發亮的臉,鄭重道,「不許拿我的藥材開玩笑。什麼『阿膠變阿嬌』、『人參變人身』這種諧音梗,一句也不許說。藥材是拿來救人的,不是拿來讓妳說段子的。」

林晚棠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立刻立正站好,像個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保證不說!我發誓,以後在您面前,我就是個啞巴,只會說『葉太醫說得對』!」

「第二,」葉景明似乎對她的保證並不完全信任,又補了一句,「此事鑑定之後,若太后問起,一切由我據實以告,妳們不許添油加醋,更不許將我捲入妳們與貴妃之間的爭鬥。我只對藥負責,不對人負責。」

「明白!您就是最公正的裁判,我們就是遞證據的選手,絕對不拉您下場打球!」林晚棠連連點頭,導播腦裡已經開始自動剪輯下一場大戲的預告——《當佛系太醫決定不再佛系》。

沈幼微也微微頷首,輕聲道:「多謝葉太醫仗義執言。」

葉景明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便開始研墨提筆,準備撰寫那份足以在後宮掀起驚濤駭浪的鑑定文書。他的背影挺拔,帶著一種醫者特有的執拗與正直。

林晚棠看著他奮筆疾書的樣子,心裡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下了一半。有了內務府的暗帳,有了沈幼微做平的假帳,再加上太醫令親筆的藥材鑑定,這三樣東西加在一起,就不再是空口無憑的指控,而是一套完整的證據鏈。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也鬆了下來,甚至有心情跟碧桃使了個眼色。碧桃立刻會意,從懷裡又摸出一包小小的、用五香味瓜子拼成的「謝」字,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葉景明藥案的一角。

葉景明寫字的手一頓,看了一眼那包瓜子,又看了一眼林晚棠那「請笑納」的諂媚表情,最終沒有說什麼,只是眉頭又皺緊了一分,彷彿在說——又來?

就在此時,太醫院的門口,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方才那個去而復返的小太監,這一次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色白得像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林小主!沈美人!不好了!」他扶著門框,上氣不接下氣,「秦姑姑……秦姑姑親自來了!她說太后已經抄完一卷經了,問林小主為何還不到,是不是……是不是不把太后放在眼裡!曹公公跟在後頭,臉色難看得要命,說、說若是再不到,就要按宮規論處了!」

剛剛才落下的大石頭,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林晚棠與沈幼微、葉景明三人對視一眼。

葉景明手中的筆,正好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吹乾墨跡,將那份還帶著墨香與藥香的鑑定文書,鄭重地交到林晚棠手中,低聲道:「去吧。記住,在小佛堂,佛祖面前,不可戲言。實話實說,自有公道。」

林晚棠接過那份文書,指尖觸到溫熱的紙張,彷彿接過了一塊燙手的山芋,又像接過了一張通關的門票。她深吸一口氣,那股檀香的味道,似乎已經透過重重宮牆,飄到了她的鼻尖。

她將文書與暗帳一同小心地收好,對著葉景明深深一福,拉起沈幼微和碧桃,轉身朝著那座燃著檀香、敲著木魚的小佛堂,快步走去。

她的身後,葉景明望著她們離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將那包五香瓜子,默默地收進了藥櫃的抽屜裡。

而慈寧宮的小佛堂內,裊裊的檀香之中,仁懿太后手中的佛珠,究竟會為誰而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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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背鍋俠的逆向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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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的小佛堂,其實一點也不小。

林晚棠扶著門框跨過門檻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地方的裝潢預算肯定被內務府報假帳了。說是小佛堂,裡頭卻是三進的暖閣,外頭看著樸素,內裡梁柱全是金絲楠木,地上鋪著厚厚的團花地毯,就連窗櫺上雕的蓮花瓣都比她那間攬月軒的精緻。空氣裡浮著沉水香的味道,濃得化不開,木魚聲一聲一聲,敲得人心口發悶,倒像是某種倒數計時的背景音樂。

【歡迎收看《佛前求生記》,本期嘉賓林晚棠,挑戰項目:在太后木魚聲中活下來。】

她內心的導播已經自動就位,還順手給自己配了個字幕條。

仁懿太后就端坐在正中的蒲團上。她今日穿著一身半舊的醬色常服,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淡得不像後宮最有權勢的女人,倒像個尋常的富家老太太。只是那雙合著佛珠的手,指腹薄薄一層繭,轉動佛珠的速度不疾不徐,每轉一下,都讓跪在下手的曹敬忠的肩膀更矮一分。

曹敬忠已經跪在那裡了,額頭上沁著細汗,見林晚棠一行人進來,像是見了救星又像是見了催命符,眼神閃爍得厲害。秦姑姑面無表情地立在太后身側,手裡捧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

「來了。」太后沒有睜眼,木魚聲停了一拍,才淡淡開口,「哀家還以為,攬月軒的路,比去西天取經還遠呢。」

這一句話,輕飄飄的,卻讓碧桃的腿當場就軟了半截,差點直接跪下去。沈幼微倒是挺直了背,只是藏在袖子裡的手,指尖掐得發白。

林晚棠深吸一口氣,將那股嗆人的檀香吸滿肺腑,反倒冷靜下來。她上前兩步,規規矩矩地跪下行了大禮,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嬪妾林氏,參見太后。太后萬福金安。嬪妾來遲,是因在太醫院耽擱了,並非有意怠慢。還請太后恕罪。」

「哦?太醫院?」太后終於睜開眼,那雙看似渾濁卻極亮的眼睛落在她身上,「你一個選侍,去太醫院做什麼?莫不是身子不適?」

「回太后,」林晚棠從懷裡掏出兩樣東西,一本是被她用油紙包得好好的暗帳,一本是沈幼微連夜謄抄、用朱筆標註得清清楚楚的新帳,最上頭還壓著一份蓋著太醫院大印的文書,「嬪妾奉貴妃娘娘之命,暫理後宮採買核對之事。初接手時,見帳目有些對不上,便請教了沈美人一同核算。又恐自己眼拙看錯,便壯著膽子,請葉太醫令幫忙掌掌眼。」

她說得極有技巧,句句把謝宛凝抬在前頭,句句又把自己的責任摘得乾淨。不是我要查帳,是貴妃讓我查的;不是我多事,是怕辜負貴妃所託。

曹敬忠的臉色已經從白轉青了。

太后身邊的秦姑姑上前,將那三樣東西接過,呈到太后手邊。太后先翻開了那份鑑定文書。葉景明的字極好,端方如其人,一筆一劃寫得明明白白:上等阿膠應為驢皮熬製,色如琥珀,今檢御藥房所存,實為牛皮膠摻雜舊膠,藥效十不存一;紫草應為新採西域紫草,根粗色紫,今檢則為陳年茜草根染制,以次充好……最後還附上了兩味藥材的實物小樣,用小紙包包著。

佛堂裡的檀香似乎更濃了。

太后翻完,又翻開那本新舊對比的帳本。沈幼微的帳做得極漂亮,左邊是舊帳報銷的數目,右邊是按市價與實物該有的數目,中間用紅筆拉出一條觸目驚心的差額。炭敬、冰敬、藥材、綢緞,每一項都虛報了三成到五成不等,三年下來,竟滾出了一個足以再建半座鳳巢的數目。

木魚聲,徹底停了。

「曹敬忠。」太后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讓曹敬忠整個人抖如篩糠,「哀家記得,你入宮三十年了罷?是先帝在時就伺候的老人了。」

「奴、奴才……奴才該死……」曹敬忠砰地一聲磕下頭去,額頭撞在地毯上,悶悶的一聲。

「哀家禮佛多年,不問俗事,只求個後宮安穩,皇嗣安康。」太后轉動著佛珠,語氣慢悠悠的,「可這安穩,是建在實處的。你們倒好,把哀家吃齋念佛省下的香油錢,都貼到那虛報的冰炭裡去了。這大熱天的,哀家這小佛堂的冰,竟還用的是去年的陳冰罷?難怪哀家總覺得,這經念得心浮氣躁。」

這話誅心至極。曹敬忠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不停地磕頭。

林晚棠跪在下頭,眼觀鼻鼻觀心,內心彈幕卻已經刷瘋了:【太后這輸出,屬於佛系老闆的被動技能,平時不罵人,罵起人來直接扣你年終獎金加考績。】

太后訓完曹敬忠,目光又落回林晚棠身上,這一次,眼神裡多了幾分審視,也多了幾分溫和:「林氏,你做得很好。哀家原以為,你年紀小,壓不住這事,想著讓你來佛堂,是提點你莫要被人當槍使。倒是哀家小看你了。你不僅沒當槍,還把這槍口,調轉得不錯。」

她頓了頓,將那份鑑定文書輕輕合上:「此事,哀家心裡有數了。你先回去罷。這幾日,便好生將帳理清楚。至於曹敬忠……先杖二十,罰俸半年,在司禮監好生反省。採買的事,暫且停一停。」

沒有當場發落謝宛凝,也沒有大張旗鼓。這就是太后的手段,穩字當頭,絕不會因為一本帳就掀翻整個鳳巢。她要的,是林晚棠這個小透明,把漏洞堵上,把檯面穩住。

林晚棠心領神會,立刻叩首:「嬪妾謹遵太后教誨。嬪妾年資尚淺,思慮不周,日後定當更加謹慎,不負太后與貴妃娘娘所託。」

她又把謝宛凝抬了出來。太后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點了點頭,重新敲起了木魚。

「退下罷。」

直到走出慈寧宮的宮門,被外頭的熱風一吹,碧桃才敢大口喘氣,後背的衣裳已經全濕透了。沈幼微握住林晚棠的手,發現她的手心也全是汗,涼得嚇人,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而三日後,那場真正的鴻門宴,才剛剛開始。

---

三日後,濯翠閣。

謝宛凝以貴妃之尊,召集群妃「聽帳」。名義上是讓林晚棠彙報這幾日的理帳成果,實則是想當眾讓她出醜。濯翠閣裡涼殿寬敞,左右兩排坐滿了人,左邊以謝宛凝為首,下頭跟著幾個世家出身的嬪妃,個個妝容精緻,眼神卻像看好戲一般。右邊則是蘇媚音,她今日穿了一身蜜合色的紗裙,嬌怯怯地倚在椅背上,看似事不關己,眼波卻不時往門口瞟。最上首,還放著一張空椅,那是給仁懿太后留的,雖然太后不一定會來,但位子必須擺著,這是規矩,也是壓力。

林晚棠到的時候,殿內已經坐滿了。她今日穿得極素淨,頭上只戴了一支素銀簪,手裡卻抱著一個碩大的食盒,那食盒還冒著熱氣,一路飄著五香的味道。

「喲,林選侍好大的架子,讓我們這一殿的人等你一個。」謝宛凝身邊的周婕妤立刻發難,聲音尖刻。

林晚棠也不惱,笑瞇瞇地福了福身:「讓諸位姊姊久等了,實在是嬪妾準備這『御膳房大餅』費了些功夫,這餅若是不烙好,諸位姊姊怕是吃不明白。」

眾人一愣,御膳房大餅?這是什麼彙報項目?

謝宛凝端著茶盞,冷冷一笑:「林選侍,今日是讓你來說帳的,不是讓你來賣餅的。你若是說不明白,便是辜負本宮與太后對你的信任,按宮規,可是要罰的。」

「貴妃娘娘說的是。」林晚棠從容不迫,將食盒打開,裡頭哪是什麼大餅,而是一疊疊用油紙包好的帳本複本,以及一小碟剛炒好的五香瓜子。她先讓碧桃與沈幼微將帳本複本分發到每一位妃嬪手上,連最末等的選侍都有一份,人手一份,公平得很。

「諸位姊姊請看,這就是咱們鳳巢這三年的採買帳。」她清了清嗓子,竟真的像個說書先生一般,站在了殿中央,「嬪妾才疏學淺,不懂什麼大道理,就打個比方。咱們後宮一年的份例,就好比御膳房烙的一張大餅。這餅呢,本該是按人頭分的,皇后娘娘、貴妃娘娘拿大的,咱們這些選侍、采女拿小的,本是天經地義。」

她拿起一張白紙,現場畫了一個大圓餅:「可嬪妾核對時發現,這餅在進御膳房之前,就已經被人切走了一大塊。譬如說,內務府報上來,一斤上等阿膠要十兩銀子,可太醫院的葉太醫說,市價只要六兩,那多出來的四兩,便是被人切走的餅。冰敬、炭敬、綢緞,皆是如此。這切餅的人呢,手藝還不好,切得凹凹凸凸,帳面上便全是窟窿。」

她說得詼諧,又配上那手繪的大餅圖,原本嚴肅的聽帳會,竟有了幾分綜藝現場的味道。幾個位份低的選侍已經忍不住掩嘴笑起來,就連一直板著臉的秦姑姑,嘴角也微微抽動了一下。

更絕的是,她全程沒有提謝宛凝一個字,也沒有提曹敬忠一個字。只說「切餅的人」,只說「手藝不好」。

「那依林選侍之見,這餅,該怎麼分才好呢?」一道溫和卻帶著威壓的聲音從殿外傳來。眾人一驚,回頭望去,只見仁懿太后在秦姑姑的攙扶下,竟真的親臨了,皇帝慕容珩竟也跟在後頭,一身便服,手裡還搖著把摺扇,一副來看戲的表情。

謝宛凝的臉色,瞬間變了。她沒想到太后真的會來,更沒想到皇帝也會來。

林晚棠心中一喜,面上卻越發恭謹,跪下行禮後,才道:「回太后,嬪妾愚見,這餅不能由一個人切。日後凡採買,尤其是藥材這等要緊之物,不如由內務府擬單,太醫院驗貨會簽,兩邊都點頭了,再入庫報帳。如此,一人切,一人看,便是想多切一塊,也切不成了。至於已經被切走的……嬪妾與沈美人已將帳面盡力補平,往後按新法子走,窟窿自然就堵上了。」

她這話,說得極漂亮。不追究舊帳,是給謝宛凝和曹敬忠留了臉面,也是給太后留了穩定的餘地;提出會簽制度,卻是實實在在地把貪墨的路給堵死了。更重要的是,她把功勞分給了沈幼微,把專業推給了太醫院,自己只是一個提建議的、無欲無求的小透明。

仁懿太后聽完,竟真的忍俊不禁,笑出了聲:「你這丫頭,倒是會打比方。哀家活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聽人把朝廷的帳,比成御膳房的大餅。嗯,這大餅切得好!心思細膩,顧全大局,不爭不搶,卻把事辦在了實處。」

她轉頭看向皇帝:「皇帝,你覺得呢?」

慕容珩搖著摺扇,似笑非笑地看著殿中那個抱著食盒、一臉無辜的女子,眼中閃過一絲興味:「母后說好,自然是好。朕也覺得,這會簽的法子甚好。既如此,日後這後宮小額採買的核准,便交給林選侍罷。她既然會切餅,便讓她看著餅,總比讓切餅的人自己看著強。」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小額採買的核准權!這可是實打實的權力,雖說只是小額,卻意味著林晚棠這個小小的選侍,手裡有了蓋章的權力,有了接觸內務府與各宮的正當名目。這是太后與皇帝,同時給她的賞賜,也是護身符。

謝宛凝手中的茶盞,咔嚓一聲,裂開了一道細紋。她本想讓林晚棠背鍋出醜,結果卻讓她當眾表演了一場綜藝,還得了太后與皇帝的雙重賞識,偷雞不著蝕把米,臉色難看得像是被人當眾打了一巴掌。

蘇媚音則是眼珠一轉,立刻換上了一副親熱的笑容。

林晚棠連忙跪下謝恩,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感激:「嬪妾……嬪妾資歷尚淺,恐難當此重任……」

「讓你當,你便當著。」太后擺擺手,語氣卻是不容置喙的溫和,「哀家看人,不會錯。你那瓜子,哀家也嚐過,炒得不錯。會炒瓜子的人,心思總不會太差。」

她竟還記得林晚棠在請安時分給她的那包瓜子。

一場聽帳會,就在太后的笑聲與謝宛凝的鐵青臉色中,草草收場。眾妃散去時,看林晚棠的眼神,已經全然不同了。那個原本以為是來背鍋的實習生,竟一躍成了手握核准權的熱門人物。

林晚棠抱著空了一半的食盒,與沈幼微、碧桃走在迴廊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的娘娘誒!嚇死奴婢了!」碧桃拍著胸口,聲音還在抖,「您剛才說大餅的時候,奴婢的心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貴妃娘娘那眼神,恨不得吃了您!」

沈幼微卻是冷靜得多,她看著手中的那份會簽手令,低聲道:「高明。以退為進,不爭舊帳,只立新規。太后要穩,皇帝要制衡,你給了他們最想要的。只是……」她抬頭看向林晚棠,「你今日得了權,明日,這鳳巢裡想拉攏你、想踩死你的人,都會多一倍。」

林晚棠嗑起一顆瓜子,咔嚓一聲,清脆得很:「怕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反正我的目標又不是當董事長,我的目標是……」

她話沒說完,就被迎面走來的一位宮女攔住了去路。那宮女穿著臨芳閣的衣裳,笑得甜膩膩的,手裡捧著一個蓋著紅綢的食盒。

「林小主留步,我家蘇昭儀說了,今日林小主在濯翠閣大放異彩,實在令人佩服。昭儀特地命人送來新貢的嶺南荔枝,請林小主過去臨芳閣一敘,說是……要與小主結為姊妹,日後有福同享呢。」

嶺南荔枝,姊妹有福同享?

林晚棠與沈幼微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蘇媚音的甜蜜陷阱,來得比想像中還要快。而那盒荔枝裡,究竟是糖衣,還是砲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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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寵妃的甜蜜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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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寵妃的甜蜜陷阱

迴廊的風帶著御花園殘存的桂花香,吹得林晚棠額前的碎髮輕輕晃動。面前那個捧著食盒的臨芳閣宮女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甜得發膩,紅綢底下的食盒縫隙裡,還能隱約看見一點水潤的紅暈,那是嶺南快馬加鞭送進鳳京的妃子笑。

「林小主留步,我家蘇昭儀說了,今日林小主在濯翠閣大放異彩,實在令人佩服。」宮女的聲音又嬌又脆,像是裹了蜜,「昭儀特地命人送來新貢的嶺南荔枝,請林小主過去臨芳閣一敘,說是……要與小主結為姊妹,日後有福同享呢。」

碧桃下意識就往林晚棠身前挪了半步,像隻炸毛的小鵪鶉,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盒荔枝,彷彿那不是荔枝,是裹著糖衣的砒霜。沈幼微則是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指尖輕輕碰了碰林晚棠的袖口,低聲提醒:「荔枝雖甜,上火。」

林晚棠心裡的導播室瞬間燈光大亮,彈幕已經刷瘋了。

【歡迎收看本日特別節目《荔枝的誘惑之臨芳閣請妳吃瓜》!】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鍋一起背是吧?蘇媚音這算盤珠子都快崩到我臉上了。】

她臉上卻笑得人畜無害,甚至還帶著幾分受寵若驚的惶恐,連忙擺手:「哎唷,這怎麼好意思?蘇昭儀可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兒,我一個小小的選侍,何德何能跟昭儀稱姊道妹?這荔枝金貴,聽說是嶺南八百里加急送來的,陛下都捨不得多吃幾顆呢。」

那宮女見她沒有立刻拒絕,笑得更甜了,順勢就往前遞了遞食盒:「小主哪裡話,昭儀說了,後宮姊妹就該互相扶持。昭儀還說,往後陛下若來攬月軒坐坐,也是姊妹情深的見證不是?」

話說到這個份上,連碧桃都聽懂了。這哪是請吃荔枝,這是蘇媚音要來「分享聖寵」了。

這可是鳳巢裡最貴的短期流量,多少人擠破頭都想蹭一點。蘇媚音恃寵而驕,最擅長的就是把聖寵當成籌碼,拉攏一個、打壓一個。今日林晚棠剛從太后手裡拿到了內務府小額採買的會簽權,在謝宛凝那邊算是徹底上了黑名單,蘇媚音立刻就嗅到了味道,想把這個新冒頭的小透明拉進自己的陣營。

沈幼微的眼神沉了下來。這種拉攏,比貴妃的明刀明槍更難纏。接受了,就等於站隊蘇媚音,日後謝宛凝的火力會加倍;拒絕了,又等於同時得罪了這位寵妃。

林晚棠卻只是歪頭想了想,忽然伸手,小心翼翼地揭開了那紅綢的一角。食盒裡,十幾顆妃子笑整整齊齊地躺在碎冰上,顆顆飽滿嫣紅,皮薄得彷彿一碰就會流出汁來,甜膩的香氣混著冰塊的涼氣撲面而來。五感上,這確實是頂級的享受,光是看著就讓人舌底生津。

「哇,真是好荔枝。」林晚棠由衷地讚嘆了一聲,然後在宮女期待的目光中,又輕輕地把紅綢蓋了回去,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蓋棺定論,「可惜了,我這個人,天生體熱,最怕上火。太醫令方才還囑咐我,說我這幾日核對帳目熬夜上火,連涼茶都得多喝兩碗呢。這荔枝雖好,吃多了怕是要流鼻血,辜負了昭儀的美意。」

她抬起頭,笑得格外真誠,語氣裡全是為對方著想的體貼:「再說了,攬月軒那地方又小又偏,連棵像樣的荔枝樹都沒有,陛下那是真龍,真龍哪能往我的小水窪裡鑽呢?那不是委屈了陛下,也委屈了昭儀的一片好心嗎?昭儀的臨芳閣又是暖閣又是水榭的,陛下去那兒才叫舒坦。我這小廟,容不下真龍,還是讓真龍好好待在昭儀的金殿裡吧。」

一番話,四兩撥千斤。她沒有說「我不站隊」,她說的是「我不配」。把自己貶到塵埃裡,把蘇媚音捧到天上去,卻把那條「分享聖寵」的路堵得死死的。

聖寵是什麼?在林晚棠的鳳巢生存戰力分析表裡,那是最不穩定的短期流量,今天在你這裡,明天就在別人那裡。靠這個吃飯,跟在股市最高點接盤有什麼兩樣?她好不容易才靠著「不爭寵」的人設在太后跟皇帝那裡刷了一波「安全可靠」的好感度,怎麼可能為了幾顆荔枝就把自己的核心戰略給賣了?

那宮女臉上的甜笑僵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有人會把送上門的聖寵往外推。她還想再勸,林晚棠已經轉頭對碧桃吩咐道:「快,去我那小廚房把昨日新炒的焦糖瓜子包一包,給昭儀帶回去。就說荔枝我心領了,吃不慣金貴東西,還是瓜子香,嗑著不膩。請昭儀也嚐嚐我的手藝。」

一包瓜子換一盒荔枝,禮數周全,卻又把距離劃得清清楚楚。

宮女捧著那包還溫熱的瓜子,帶著那盒原封不動的荔枝,悻悻地走了。碧桃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轉角,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拍著胸口道:「小主,您剛才可嚇死奴婢了!奴婢還以為您真的要去臨芳閣呢!那蘇昭儀的笑,奴婢看著心裡都發毛。」

沈幼微看著林晚棠,眼底閃過一絲讚許:「拒得漂亮。以退為進,不卑不亢。蘇媚音最愛聽好話,你捧著她,她倒不好立刻翻臉。只是……」她頓了頓,語氣凝重了些,「蘇媚音這個人,最恨被人拒絕。你今日不接她的荔枝,她明日就會想辦法讓你非接不可。」

「怕什麼。」林晚棠又嗑起了一顆瓜子,咔嚓一聲,在安靜的迴廊裡格外清脆,「她想送荔枝,我就送瓜子。瓜子多好啊,量大管飽,還能慢慢嗑。」

她說得輕鬆,心裡卻已經拉響了警報。後宮的甜蜜陷阱,從來都不止一層糖衣。

果然,陷阱的第二層,來得又快又準,而且直接繞過了她,遞到了那位佛系老闆的面前。

當天傍晚,攬月軒的小廚房剛剛升起炊煙,林晚棠正跟沈幼微對著那一疊需要會簽的小額採買單據,碧桃一邊撥著算盤一邊唉聲嘆氣。忽然,內務府的小太監一路小跑著來報,聲音裡都帶著喜氣:「林小主,大喜啊!陛下擺駕攬月軒,說是聽聞小主仰慕陛下詩才,特來指點一二呢!」

林晚棠手裡的瓜子「啪嗒」掉在了帳本上。

沈幼微的筆尖也在紙上暈開了一團墨漬。

碧桃更是直接跳了起來:「仰、仰慕詩才?小主您什麼時候仰慕陛下詩才了?您連陛下寫的字是圓是扁都不知道啊!」

林晚棠心裡的彈幕已經炸成了煙花。

【我什麼時候仰慕了?我仰慕的是帳本上的數字好嗎!】

【蘇媚音!又是妳!這招借刀殺人玩得也太六了吧!】

不用想都知道是誰的手筆。上午送荔枝被拒,下午就去皇帝面前吹耳邊風,說什麼「林選侍才華橫溢,尤其仰慕陛下當年在上書房作的《春日行》」,把慕容珩這個平日裡只愛蓋章不愛作詩的佛系皇帝,硬生生給哄到了攬月軒。這是陽謀,林晚棠若是表現得不仰慕,就是欺君;若是表現得太仰慕,正好坐實了她想爭寵的傳言,未來在太后面前「不爭不搶」的人設就全崩了。

「怎麼辦?」碧桃急得團團轉,連忙去翻箱倒櫃找熏香,「要不要換身漂亮衣裳?奴婢給您梳個好看的髮髻?」

「梳什麼髮髻,換什麼衣裳。」林晚棠深吸一口氣,迅速冷靜下來,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她一把抱起了桌上那厚厚一疊等待核准的單據,最上面一張是浣衣局申請換季皂角的,下面是御膳房申請補買砂鍋的,樸實無華,卻又關乎民生,「把我那件最素淨的衣裳拿來,不用熏香。沈姐姐,待會兒妳別說話,看我表演。」

沈幼微瞬間懂了,默默地往後退了半步,給她讓出了舞台中央。

不多時,慕容珩的御輦便停在了攬月軒門口。這位大盛的年輕帝王,穿著一身家常的玄色常服,身形修長,眉眼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倦怠。他確實是被蘇媚音那句「林選侍仰慕您的詩才」給勾起了一點好奇心。後宮的女人,見了他不是哭就是笑,不是求位份就是求雨露,像林晚棠這樣,拿著大餅當眾解說帳目的,他還是頭一回見。

他倒要看看,這個小小的選侍,要怎麼仰慕他的詩才。

殿門推開,慕容珩便看見林晚棠穿著一身半舊的月白襦裙,頭髮只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著,素面朝天,手裡卻抱著一座小山似的帳本,正眼巴巴地望著他。那眼神,亮晶晶的,確實是「仰慕」,但仰慕的對象,好像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手裡的玉璽?

「嬪妾參見陛下。」林晚棠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又輕又快,帶著一種打工人看到老闆來簽字的急切,「陛下您來得正好!嬪妾正想著,若是能得陛下指點一二,那真是……那真是事半功倍!」

慕容珩挑了挑眉,在主位上坐下,端起碧桃顫巍巍奉上的茶,語氣慵懶:「哦?聽說妳仰慕朕的詩?想讓朕指點什麼?《春日行》還是《秋風辭》?」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要隨口吟兩句,再欣賞一下小妃子嬌羞仰慕的神情。

誰知林晚棠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什麼特赦令,立刻把懷裡那疊帳本「嘩啦」一下全攤在了他面前的案几上,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陛下聖明!嬪妾仰慕的,正是陛下的……蓋章之才!」林晚棠的聲音抑揚頓挫,充滿了真情實感,「您看,這是浣衣局的皂角單,這是尚食局的砂鍋單,這是司苑房的花肥單……每一張都需要陛下用印才能生效。嬪妾愚鈍,詩詞歌賦一竅不通,但嬪妾知道,陛下的章蓋得又快又好,一章下去,後宮上下都安心!這比寫詩可實用多了!蓋章比寫詩快,還能讓大家都有飯吃、有衣穿,這才是真正的經世之才啊!」

整個攬月軒,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安靜。

碧桃低著頭,肩膀抖得像篩糠,憋笑憋得快厥過去。沈幼微則是默默地抬頭望向了房梁,假裝自己是個聾啞人。

慕容珩端著茶盞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看著面前那堆散發著墨香和皂角味的單據,又看了看眼前這個一臉「老闆快蓋章我好下班」的少女,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了一聲哭笑不得的氣音。

他見過邀寵的,見過賣慘的,見過吟詩作對的,就沒見過把皇帝當成自動蓋章機的。

「所以……妳讓朕來,就是為了讓朕蓋章?」慕容珩的語氣裡聽不出喜怒,但那雙總是懶洋洋的鳳眼裡,卻第一次有了點興味的光亮。

「陛下英明!」林晚棠立刻順杆往上爬,還不忘給自己貼金,「嬪妾一心只想為太后分憂,為陛下分勞,早點把這些瑣事處理完,也好早點……早點回去研究怎麼把瓜子炒得更香,好孝敬太后和陛下啊!」

潛台詞就是:老闆求求你快點蓋完章讓我下班,我還要回去搞我的瓜子事業呢。

慕容珩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低笑出聲。他放下茶盞,竟真的拿起了玉璽,沾了沾印泥,「啪、啪、啪」幾下,乾脆利落地在那幾張單據上蓋了章。動作確實又快又好。

「蓋好了。」他把單據推回去,似笑非笑地看著林晚棠,「林選侍,下次若還想仰慕朕,記得換個由頭。朕的詩雖然寫得一般,但也不至於只剩下蓋章這一項才能。」

林晚棠如獲至寶地抱回單據,笑得見牙不見眼:「謝陛下!陛下蓋章辛苦了!嬪妾這就去把單據送去內務府,保證不耽誤陛下休息!」

那副急著送客的模樣,彷彿慕容珩是什麼會耽誤她下班的甲方。

慕容珩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少女正抱著單據,跟沈幼微小聲嘀咕著什麼,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生動,一點也沒有其他妃嬪面對他時的戰戰兢兢或刻意逢迎。

有意思。這個不想邀寵,只想下班的妃子,比他想像中要有意思得多。

他走後,碧桃才敢大口喘氣,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的天爺啊,小主您真是……您真是神了!您居然真的讓陛下蓋章了!」

沈幼微也忍不住露出了笑意,搖頭道:「你這是把陛下當成內務府的總管用了。也就你敢。」

林晚棠抱著那幾張蓋著鮮紅大印的單據,長舒一口氣,後背都出了一層薄汗:「什麼敢不敢的,這叫風險對沖。蘇媚音想讓我走聖寵的獨木橋,我偏要把獨木橋走成陽關道。聖寵流量太虛,只有白紙黑字蓋了章的權力,才是實打實的考績。」

她話音剛落,門外卻傳來了秦姑姑的聲音,比白日裡更多了幾分鄭重。

「林小主,太后口諭,命您明日一早,隨眾妃一同前往慈寧宮請安。太后說……明日初一,請安殿上,人會很齊,讓小主早做準備。」

林晚棠與沈幼微對視一眼,心頭同時一緊。

初一請安,眾妃齊聚。謝宛凝吃了那麼大一個虧,曹敬忠那個見風轉舵的司禮監太監也還沒出手。明日那座請安殿,恐怕不會像今夜的攬月軒這樣,只需要蓋幾個章就能過關了。

那裡等著她的,將是一場真正的諧音梗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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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請安殿的諧音梗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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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姑姑那句「人會很齊」,輕飄飄地落在門檻上,卻像一塊冰鎮過的秤砣,砸得攬月軒方才還熱烘烘的空氣瞬間涼了半截。

碧桃還維持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姿勢,手裡緊緊攥著那幾張蓋了皇帝硃印的單據,指尖都掐白了,小聲抽氣道:「小主……太后這話是什麼意思啊?人很齊……是齊到要把我們架起來烤嗎?」

沈幼微已經收斂了方才那點笑意,眉心輕蹙,走到窗邊將那扇半開的支摘窗掩上,隔絕了外頭迴廊上的風聲。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初一十五大請安,是鳳巢的例制。平日裡稱病的、避寵的、位份低不夠格進殿的,明日都得在慈寧宮的請安殿裡按品階站齊。仁懿太后禮佛,平時不愛理事,但初一的請安,她是必定要出面的。這是後宮的朝會。」

她轉過身,看向林晚棠:「今日你在內務府核帳,拿了葉景明的鑑定文書,又得了太后一句『核准小額採買』,看似風光,實則是把自己架到了火上。謝宛凝在貴妃位上坐了五年,最恨的就是有人分她的管家權。曹敬忠又是謝家一手捧進司禮監的秉筆太監,專管批紅與傳話,內務府那幫見風轉舵的管事,哪個見了他不是點頭哈腰。明日,他們倆必定聯手。」

林晚棠抱著那疊還帶著墨香與龍涎香餘溫的單據,後背那層薄汗被夜風一吹,涼得她打了個哆嗦,卻莫名清醒了。她深吸一口氣,將單據仔細折好,塞進妝奩最底層那個裝瓜子的錫盒底下,順手抓了一把今日新炒的焦糖瓜子,咔嚓嗑了一顆。

「懂了。」她一邊嗑,一邊含糊道,腮幫子一鼓一鼓:「今日是突襲戰,明日是陣地戰。今天我們靠的是葉景明那張科學鑑定打臉,明天人家可是主場作戰,有主持人有裁判還有特邀嘉賓。謝貴妃是執行長,曹公公是人事總監,太后是董事長。我一個實習生拿了個臨時採購章,明天就要被叫上台做述職報告,底下全是等著看我笑話的同事。」

她腦中的導播台已經自動亮了起來,彈幕唰唰飄過——【歡迎收看大型職場綜藝《請安殿求生記》】【實習生林晚棠能否活過第一輪述職?】【曹總監的KPI是刁難指數百分之百】

「別怕。」林晚棠把瓜子分給碧桃和沈幼微,一人一小把,「職場生存法則第一條,當你的專業能力被質疑時,千萬不要試圖證明你很專業,要證明你很有趣。有趣的人,領導才捨不得開除。」

沈幼微看著手心裡那幾顆還溫熱的瓜子,又好氣又好笑:「你又要來那套諧音梗?」

「對。」林晚棠眨眨眼,笑得像隻剛偷到油的耗子,「明日請安殿,人多嘴雜,回音又大,正是脫口秀的絕佳場地。她們想讓我緊張到說錯話,我偏要讓全場笑到說不出話。」

——

翌日寅時,天都還沒亮透,鳳巢就已經醒了。

慈寧宮坐落在整個後宮的中軸線偏東,地勢略高,象徵著太后的超然地位。請安殿更是其中最敞亮莊嚴的一座大殿,面闊九間,丹陛之上鋪著厚厚的團花地氈,兩側各立著一尊一人高的掐絲琺瑯鶴形香爐,焚著沉水香,暖烘烘的甜香混著殿外臘梅的冷香,一甜一冽,薰得人既想打瞌睡,又不敢真的閉眼。

殿內依品階設了座位。最上首是太后的寶座,左下首第一張紫檀圈椅自然是皇貴妃謝宛凝的,往下依次是兩位貴妃、四妃、九嬪。再往後,婕妤、美人才有繡墩可坐,像林晚棠這樣小小的選侍,連同十幾個更低位的選侍、采女,只能站在大殿最後兩排的陰影裡,連香爐的暖氣都分不到多少,腳底下透上來的,全是金磚地面的寒氣。

可今日,氣氛從一開始就不對。

林晚棠和沈幼微跟著眾人魚貫而入時,就發現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無地往她們這邊飄。蘇媚音今日穿了一身極嬌豔的蜜合色宮裝,領口鑲著一圈雪白的狐毛,襯得她臉頰紅潤,正掩著嘴與身旁的麗嬪說笑,眼梢卻瞟向林晚棠,笑意裡藏著看好戲的期待。

而謝宛凝,今日更是盛裝。她頭戴點翠鳳鈿,身著正紅色織金牡丹貴妃禮服,端坐在圈椅上,姿態雍容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見林晚棠進來,她甚至主動頷首,露出一個堪稱和善的笑容,溫聲道:「林選侍來了。來,往前站些。」

她一抬手,指了指自己下首那個原本空著的位置——那是四妃之一的德妃告病沒來,空出來的地方。此刻,那個位置的前方,孤零零地站著,沒有椅子,卻比後排選侍的站位足足往前挪了五步,正好處在整個大殿的正中央,頭頂是藻井的盤龍,周圍是所有高位妃嬪的座位,像一個被聚光燈打亮的舞台。

全殿的目光,刷地一下全聚了過來。

碧桃在後頭嚇得倒吸一口冷氣,沈幼微的手指在袖中幾不可察地收緊。

這哪裡是抬舉,這分明是把靶子往靶心上釘。站得越高,摔得越難看,說錯一句話,滿殿的耳朵都能聽見。

林晚棠心裡那個導播已經開始尖叫:【緊急通知!實習生被CEO點名上台發言!麥克風已遞到嘴邊!這是捧殺!這是經典的捧殺劇本啊!】但她臉上卻不露分毫,甚至還露出一個有點受寵若驚、又帶著幾分憨氣的笑容,乖乖巧巧地提著裙襬,一步一步走到那個舞台中央,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嬪妾林晚棠,給太后娘娘、給貴妃娘娘請安。」

仁懿太后還未到,殿內便由謝宛凝暫時主持。她見林晚棠如此聽話,眼底閃過一絲滿意的冷光,語氣卻愈發溫柔體貼:「林選侍不必多禮。昨日聽聞太后將內務府小額採買的核准之權交予你,這可是天大的體面。你年紀輕,又是頭一回辦差,眾位姊妹都替你歡喜,也想聽聽你的章程,日後也好配合。今日人齊,你便當著大家的面,好好說說吧。」

一番話,滴水不漏。既點出了林晚棠位份低卻掌權的不合理,又把她架到所有人的對立面上——你一個選侍,憑什麼來管我們?

話音剛落,殿門外便傳來一聲尖細的通傳:「司禮監秉筆太監、內務府總管太監曹敬忠曹公公到——」

只見一個穿著蟒紋補子、面白無鬚、眼神卻像算盤珠子一樣精明的中年太監,甩著拂塵,不緊不慢地踱了進來。他先是朝著上首太后的寶座方向躬身一禮,又朝謝宛凝諂媚一笑,這才將目光轉向站在殿中的林晚棠,那笑容瞬間變成了皮笑肉不笑的審視。

「喲,林小主也在啊。」曹敬忠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過瓷盤,「咱家正好有事要回太后娘娘,也想請教請教林小主。咱家掌著司禮監的印,也管著內務府的帳,怎麼從未聽說,這宮裡的採買核准,何時輪到一個從六品的選侍來署理了?林小主這印,蓋得可有規矩?合不合祖制啊?」

他每問一句,就往前逼近半步,拂塵輕輕一掃,帶起一陣脂粉與墨香混合的膩味。殿內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連香爐裡的煙都似乎凝住了。高位妃嬪們或端茶掩飾,或垂眸看著自己的指甲,卻無一人出聲。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謝家借曹敬忠的嘴,要當眾扒掉林晚棠那層剛剛披上的虎皮。

蘇媚音甚至已經端起了茶盞,準備看林晚棠如何慌亂失語、如何被問得啞口無言。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安靜裡,林晚棠忽然動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曹敬忠的問題,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伸手探進了自己寬大的袖袋裡。眾人只聽見一陣細細簌簌的聲響,再抬眼時,只見她竟從袖袋裡掏出了一個油紙包,動作自然地打開,裡面是滿滿一包炒得金黃飽滿、還冒著熱氣的五香瓜子。

她先是拈起一小撮,恭恭敬敬地捧著,踮起腳尖,遞向剛剛由秦姑姑攙扶著、緩步從後殿走出來的仁懿太后。

仁懿太后今日穿著一身秋香色常服,手捻佛珠,面容慈和卻不怒自威。她剛在寶座上坐定,就見一個小小的身影捧著瓜子遞到跟前,不由一愣。

林晚棠笑眯眯地,聲音清脆,確保整個大殿都能聽見:「太后娘娘,這是嬪妾小廚房新炒的五香瓜子,火候剛好,鹹香適口。娘娘聽嬪妾回話,嘴裡閒著也是閒著,嗑點瓜子,聽著更香。」

太后看著那包瓜子,又看了看林晚棠那張在緊張氣氛中反而顯得格外生動的小臉,竟真的被她這出其不意的舉動逗了一下,伸手拈了一顆,淡淡道:「你這丫頭,倒是會享。」

得了太后這一句,林晚棠像是得了尚方寶劍,轉過身,面對著咄咄逼人的曹敬忠,以及滿殿等著看她出醜的妃嬪,終於開口了。

她先是對著曹敬忠深深一福,禮數周全,讓人挑不出一點錯處,然後才抬起頭,臉上掛著那種實習生被老鳥刁難時特有的、誠懇又無辜的表情,語氣卻輕快得像是在說相聲。

「曹公公的問題,問得真是又急又重,嬪妾聽著,都替公公覺得費嗓子。不過公公這個問題,嬪妾覺得……有點炒作。」

「炒作」二字一出,殿內不少人已經面露疑惑。曹敬忠眉頭一皺,尖聲道:「你說什麼?咱家何時炒作?」

林晚棠卻不慌不忙,指了指自己手裡的瓜子,又指了指曹敬忠身後那群內務府的小太監,笑道:「公公別誤會。嬪妾是說,公公這個問題,『炒』得很,是熱鍋上的急火,『作』得也大,是大張旗鼓的作派。合起來,不就是很『炒作』嘛。瓜子要小火慢炒才香,問題要慢慢核對才清。公公一上來就扣一頂『不合祖制』的大帽子,這火候,是不是太急了些?容易焦。」

她這一番諧音加比喻,把曹敬忠那副興師問罪的嘴臉,瞬間形容成了一個急著炒菜卻把菜炒焦的廚子。原本緊繃的氣氛,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炒作」二字,硬生生撕開了一道裂縫。坐在末排的幾個小選侍,已經忍不住噗嗤一聲,又趕緊死死捂住嘴。

曹敬忠臉色一僵,沒想到她竟敢如此胡攪蠻纏,正要再斥,卻見林晚棠已經轉向了全殿的妃嬪,笑容可掬地繼續道:

「至於公公問,嬪妾一個小小的選侍,憑什麼核准採買。這話問得好。嬪妾的位份,的確是『選侍』,選是挑選的選,侍是侍奉的侍。可嬪妾私心裡覺得,這『選侍』二字,聽著也像『鹹事』。」

她故意拖長了音,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鹹是鹹淡的鹹,事是事務的事。後宮這麼大,宮殿這麼多,每日裡柴米油鹽、漿洗縫補,哪一件不是瑣碎的鹹事、淡事?正因為是鹹事,才需要像嬪妾這樣閒著沒事、又不怕鹹的人來辦。各位娘娘都是鳳凰,鳳凰自然要管天上的大事,像核對菜蔬是爛葉還是鮮葉、阿膠是牛皮還是驢皮這種鹹事,交給嬪妾這種小鹹魚來做,才不髒了娘娘們的手,不費娘娘們的神。嬪妾這個『鹹侍』,辦的就是『鹹事』,這不是正合適嗎?」

「選侍」變「鹹侍」,「閒事」變「鹹事」。她用最自嘲的方式,把自己位份低的劣勢,硬生生扭成了一個「專辦瑣事、不敢僭越」的優勢。既承認了自己位份小,又巧妙地說明了太后讓她管小額採買的合理性——就是因為小、因為雜,才讓小人物來管。

滿殿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不知是誰先沒忍住,一聲輕笑逸出,緊接著,就像被推倒的骨牌,笑聲此起彼伏地漾開來。就連一向端莊持重的沈幼微,都低下頭,肩膀輕輕顫抖。蘇媚音更是直接笑出了聲,用帕子掩著嘴,眼睛彎成了月牙,她本是來看戲的,沒想到這戲比她想的還要精彩。

就連寶座上的仁懿太后,手裡捻著那顆瓜子,也忍不住掩嘴輕笑起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她禮佛多年,見慣了後宮裡爭風吃醋時的劍拔弩張、也見慣了妃嬪們在她面前戰戰兢兢地掉眼淚,卻從未見過有人能把一場問罪,變成一場讓人忍俊不禁的脫口秀。

「你這張嘴啊……」太后笑著搖搖頭,語氣裡竟帶上了幾分長輩對晚輩的嗔怪與縱容,「倒是會給自己找台階。」

這一笑,便是定調。

曹敬忠的臉,已經從白轉紅,又從紅轉青。他自進宮以來,仗著謝家的勢,哪個小主見了他不是恭敬有加,何曾被人當眾如此戲弄,還是用這種讓他想發火都找不到由頭的諧音梗。他氣得拂塵都在抖,指著林晚棠,尖聲道:「你……你這是強詞奪理!伶牙俐齒!太后娘娘面前,豈容你如此輕佻!」

「曹公公息怒。」林晚棠卻立刻收了笑,正色道,變臉之快讓人咋舌,「嬪妾輕佻,是嬪妾的不是。可嬪妾方才所言,句句都是實話。太后娘娘讓嬪妾核准的,是每月不過五十兩的小額採買,且需與太醫院會簽,單據一式三份,一份留內務府,一份送司禮監備案,一份呈慈寧宮。嬪妾的印,只是一個『會簽』的印,最終的硃批,還是在司禮監、在太后娘娘手裡。嬪妾何德何能,敢說是『核准』?不過是幫著各位管事嬤嬤多看一眼,多費一點鹹功夫罷了。」

她這番話,有理有據,有退有進。既把自己的權力說得極小,小到只是幫忙看一眼,又把流程說得極清楚,堵死了曹敬忠「越權」的指控。更重要的是,她把司禮監和太后都抬了出來——我的印不算數,你們的印才算數,你急什麼?

仁懿太后聽到此處,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卻多了幾分威嚴。她將手中的瓜子輕輕放在一旁的几案上,目光緩緩掃過曹敬忠,聲音依舊溫和,卻讓殿內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曹敬忠。」

「奴才在。」曹敬忠心頭一跳,連忙躬身。

「哀家記得,司禮監的職責,是替皇帝分憂,替後宮傳話。內務府的帳,哀家讓林選侍幫著看看,是哀家的意思。怎麼,哀家的人用著不順手,還要先問過你司禮監的意思?」太后輕輕撥動著佛珠,每說一句,曹敬忠的腰就彎得更低一分,「你若覺得林選侍做得不好,大可拿出帳目來,一筆一筆與她對。拿不出來,就不要在請安殿上,大呼小叫。驚擾了眾位妃嬪,成何體統。」

一番敲打,不輕不重,卻字字打在七寸上。司禮監再得勢,也只是奴才。奴才質疑主子的決定,便是越權。

曹敬忠額頭瞬間沁出冷汗,連忙跪下:「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只是擔心小主年輕,不諳規矩……」

「年輕不諳規矩,可以學。」太后淡淡打斷他,又看向林晚棠,眼神重新變得溫和,「林選侍雖然位份低,辦事卻還算用心。日後便照著會簽的規矩辦吧。若有不懂,多問問沈婕妤,多問問秦姑姑,別自己悶頭瞎琢磨。」

這便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再一次肯定了林晚棠的差事。

謝宛凝坐在圈椅上,從頭到尾一言不發,此刻指甲卻已經深深掐進了掌心。她精心設計的舞台,本想讓林晚棠當眾出醜,卻沒想到,反而成了她一戰成名的脫口秀現場。那滿殿的笑聲,每一聲都像是在笑她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林晚棠再次深深一福,聲音清亮:「嬪妾謝太后娘娘教誨,定當盡心竭力,不負娘娘所託。就是……就是這鹹事辦多了,口乾,還望娘娘日後多賞幾包瓜子。」

太后又被她逗笑了,擺擺手:「賞,都賞。秦姑姑,一會兒給攬月軒送兩斤去。」

滿殿又是一陣善意的輕笑。這一次,連幾位原本對林晚棠不假辭色的老妃嬪,看向她的目光都帶上了幾分好奇與親近。這個小選侍,好像真的有點不一樣。

請安散後,妃嬪們三三兩兩地離去,經過林晚棠身邊時,腳步都慢了幾分,有人甚至主動與她點頭致意。碧桃激動得小臉通紅,跟在林晚棠身後,感覺自己走路都帶風。

只有沈幼微,輕輕拉了拉林晚棠的袖子,低聲道:「別高興得太早。曹敬忠今日丟了這麼大的人,必定懷恨在心。他管著各宮的物資分發,日後少不得要給我們使絆子。」

林晚棠嗑著太后剛賞的瓜子,含糊地點頭:「我知道。所以啊,我們得先下手為強。」

她踮起腳,望向請安殿外那條通往後宮最偏僻角落的青石小徑。那裡,常年不見陽光,晾曬著各宮送來的衣物,遠遠就能聞到一股皂角與潮濕混合的氣味。幾個年老的宮女正抱著一大盆剛漿洗好的衣物,佝僂著背,艱難地走著,其中一個似乎被石子絆了一下,踉蹌著差點摔倒,卻無人攙扶。

「人脈,才是硬通貨。」林晚棠將剩下的瓜子塞進沈幼微手裡,眼中閃著狡黠的光,「走,碧桃,帶上我們剩下的點心和瓜子,去會會我們鳳巢裡真正的情報總局——」

「浣衣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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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浣衣局的情報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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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安殿的餘溫還沒散,林晚棠站在慈寧宮外的漢白玉階前,手裡捧著太后剛賞的那兩斤五香瓜子,暖烘烘的油紙包還帶著仁懿太后指尖的檀香味。

她沒急著回攬月軒。

「碧桃,別傻樂了,走了。」她用手肘碰了碰還在原地傻笑、走路都帶著風的碧桃。

碧桃抱著那包瓜子,像抱著尚方寶劍:「主子,奴婢方才瞧見了,連麗嬪娘娘都回頭看了您一眼呢!還有那個平日眼高於頂的周才人,居然主動跟奴婢打招呼了!」

「那是她認得妳手上的瓜子,不是認得妳。」林晚棠毫不留情地戳破,轉頭看向身旁的沈幼微,「沈姐姐說得對,曹敬忠今日在殿上被我拿來當脫口秀的捧哏,當眾丟了面子。他這人我打聽過了,心眼比針尖還小,又專管著各宮的炭火、布匹和吃食分發,接下來肯定要給我們穿小鞋。」

沈幼微點頭,眉間帶著一絲憂慮:「曹敬忠是謝宛凝的錢袋子,謝家在前朝的勢力有一半是靠他在後宮倒買倒賣、剋扣份例養起來的。妳今日斷了他的財路,他不會善罷甘休。攬月軒位份低,本來份例就薄,若是他再動點手腳,這個冬天怕是不好過。」

「所以不能等他出招。」林晚棠將瓜子塞回碧桃懷裡,目光已經飄向了那條通往鳳巢最西邊的青石小徑。那裡地勢低窪,終年照不到幾縷陽光,远远就能聽見木槌捶打衣物的沉悶聲響,還有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皂角混著潮濕霉味。「與其等著被卡脖子,不如我們先去把水源給佔了。」

沈幼微一愣:「水源?」

「鳳巢的情報水源啊。」林晚棠踮起腳,瞇著眼看著那個方向,導播腦已經自動開始運轉,給眼前的畫面配上了字幕——【歡迎收看大型職場紀錄片《被遺忘的角落:浣衣局的逆襲》】。「姐姐妳想,內務府管的是明帳,太醫院管的是身子,可有一個地方,管的是所有人的底褲——不是,是底細。」

她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發現新大陸的興奮:「浣衣局。」

浣衣局三個字一出,連碧桃都抖了一下。

那是鳳巢裡最晦氣、最被人避之不及的地方。犯了錯的宮女、得罪了主子的太監、年老色衰被主子厭棄的嬤嬤,最後的歸宿都是那裡。整日與冷水、皂角和永遠洗不完的衣物為伍,手凍得龜裂,腰累得直不起來,是整個後宮鄙視鏈的最底端。

「主子,那地方髒得很,味道也難聞,您何必親自去……」碧桃有些猶豫。

「就是因為所有人都嫌它髒、嫌它晦氣,才沒人會去盯著它。」林晚棠拍了拍碧桃的肩膀,眼神清明,「越是沒人注意的地方,消息才越是乾淨。走,把我們小廚房昨天做的桂花糕和剩下的焦糖瓜子都帶上,再去司膳房討一壺熱薑茶。對了,把我那雙最厚的棉手套也帶上。」

半個時辰後,主僕二人出現在浣衣局門口。

與想像中的不同,這裡沒有喧鬧,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幾口巨大的青石水池一字排開,池水是渾濁的灰白色,漂浮著皂角的泡沫。十幾個年老的宮女正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用已經紅腫皸裂的手,麻木地搓洗著堆積如山的衣物。寒風從破了窗紙的廊下灌進來,吹得晾曬在竹竿上的單衣簌簌作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混合了汗味、霉味和劣質皂角的酸澀氣味,直衝鼻腔。

見到有主子打扮的人進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驚慌地低下頭,有幾個甚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像是怕自己的晦氣沾染了貴人。

一個領頭的老嬤嬤顫巍巍地跪了下來,聲音嘶啞:「奴婢叩見小主,不知小主有何吩咐?可是衣物洗得不乾淨?奴婢該死,奴婢這就重洗……」

「嬤嬤快起來,不是來問罪的。」林晚棠連忙上前,親自將她扶起。入手的是一雙粗糙得如同枯樹皮的手,指節腫大,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污垢,冰冷得嚇人。她心頭一酸,面上卻笑得更溫和了,「我是攬月軒的林選侍,今日得了太后賞賜,想著天寒地凍,諸位嬤嬤姑姑們辛苦了,特地帶了些熱茶和點心來,大家暖暖身子。」

碧桃機靈地將食盒打開。裡頭是還冒著熱氣的桂花糕,軟糯香甜,以及一大包用油紙包好的焦糖瓜子,還有一大壺加了紅糖的薑茶。熱氣在寒冷的空氣中氤氳開來,甜香瞬間壓過了那股難聞的皂角味。

浣衣局的宮女們都愣住了。

她們在這裡蹉跎了半生,見慣了白眼與苛待,什麼時候見過有主子親自提著吃食,踏進這又髒又臭的地方,還對她們這般和顏悅色?

「這……這怎麼使得……」老嬤嬤眼眶一下就紅了,手足無措地在圍裙上用力擦了擦,卻不敢去接。

「怎麼使不得?」林晚棠直接拿起一塊桂花糕,塞進老嬤嬤手裡,又給旁邊幾個年紀小的宮女一人分了一塊,「洗了一早上的衣裳,手都泡皺了,不吃點甜的怎麼有力氣?我聽內務府的人說,浣衣局的差事最是熬人,冬日裡水冷徹骨,連塊像樣的皂角都領不到,全靠手搓,是不是?」

一句話,正戳在所有人的痛處。

一個年紀稍輕、臉上生了凍瘡的宮女忍不住帶著哭腔道:「小主明鑑!我們這個月的皂角又是發的陳年的舊貨,沫子都打不起來,衣裳怎麼都洗不乾淨。上頭還嫌我們手腳慢,要扣我們的炭火……這幾日池水都快結冰了,手伸進去就像刀割一樣……」

「豈有此理!」碧桃聽得義憤填膺,「內務府那群殺才,又剋扣東西!」

林晚棠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默默地將薑茶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她捧著粗瓷碗,看著她們小心翼翼地捧著熱茶,哈著白氣,貪婪地汲取著那一點暖意。她的導播腦此刻沒有吐槽,只有異常清晰的彈幕在滾動——【這不是髒臭,這是被體制拋棄的邊緣人。這裡的每一道裂口,都是鳳巢光鮮亮麗下的裂痕。】

她等大家都喝了幾口,暖過了身子,才狀似不經意地開口,語氣像是閒話家常:「其實我今日來,除了送點心,還有件事想請教各位姑姑。我初入宮,對各宮的規矩不太懂,想學著怎麼看衣裳。上次我見內務府送來的衣料,有的厚實,有的卻薄得透光,這裡頭可有什麼講究?」

老嬤嬤得了溫暖,又見這位小主絲毫沒有架子,戒心早已放下大半,聞言便嘆了口氣,打開了話匣子:「小主有所不知,這衣裳啊,就是各宮的晴雨表。」

她指著一旁剛洗好、掛在最顯眼處的那幾件衣裳。那是幾件用上好雲錦裁成的宮裝,顏色嬌嫩,繡工精緻,一看便是得寵的妃嬪所有。「您瞧蘇美人宮裡的,每一件都是新的,污漬也多是胭脂口脂,或是……」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或是夜裡沾的酒漬、龍涎香,那是聖眷正濃。」

又指向角落裡幾件顏色灰暗、袖口都已磨得發白的舊衣:「那是住在秋水軒幾位才人的,一年到頭就那麼幾件替換,補了又補。還有……」她的目光掃過一盆還沒來得及洗的衣物,最上面是一件素色的寢衣,下襬處有一小塊已經乾涸的、暗紅色的血跡。「有些衣裳,看著平常,卻藏著大事。前幾日,翊坤宮送來一批裡衣,其中一件……」

老嬤嬤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是貼在林晚棠耳邊:「……帶著血,還有淡淡的藥味,像是……像是小產後的惡露。奴婢們不敢聲張,只當沒看見,默默洗了。可那之後,翊坤宮就再沒傳出過請太醫的消息。」

林晚棠的心頭猛地一跳。翊坤宮,那是謝宛凝的寢宮!

她面上不動聲色,心裡的彈幕已經炸成了煙花——【我滴個乖乖!這是什麼絕密八卦!浣衣局果然是鳳巢的中央情報局!一件帶血的裡衣就能扒出一個宮妃隱瞞的小產,這情報含金量比內務府的帳本還高!】

她強壓下心頭的震驚,只是握住了老嬤嬤的手,將自己手上那雙厚厚的棉手套脫下來,套在了她皸裂的手上:「嬤嬤,這天太冷了,別凍壞了手。這手套我還有一雙,這雙就送給您。」

「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小主!」老嬤嬤驚慌地想脫下來。

「使得。」林晚棠按住她的手,眼神真誠,「嬤嬤,您方才說的,我都記下了。這皂角和炭火的事,包在我身上。我如今雖只是個小小選侍,但太后娘娘前幾日剛許了我一個小額採買的核准權。我回去就去司設房看看,給咱們浣衣局換一批新的、起沫的皂角,再多支二十斤炭火。往後每月,我都讓碧桃來問問,缺什麼,咱們就補什麼。」

她沒有畫大餅,沒有許諾什麼潑天的富貴,只是實實在在地解決了她們眼前最凍手、最難熬的困境。

這份雪中送炭,比任何甜言蜜語都來得重。

在場所有的浣衣局宮女,眼中都迸發出了難以置信的光芒,隨即那光芒化作了滾燙的淚水。她們齊刷刷地跪了下來,這一次不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感激。

「奴婢多謝小主恩典!小主大恩大德,奴婢們沒齒難忘!」

「往後小主但有吩咐,奴婢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林晚棠連忙將她們一一扶起,又陪著她們嗑了一會兒瓜子,聽她們七嘴八舌地說著各宮的瑣事。從誰家的主子又摔了杯子,到誰家的宮女偷偷與侍衛傳情,從哪個宮的夜來香開得好,到哪個宮的泔水桶裡倒掉了整隻雞……這些在旁人看來是碎嘴的閒話,在林晚棠聽來,卻是拼湊鳳巢全景圖最珍貴的碎片。

回攬月軒的路上,碧桃還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主子,您真是神了!您怎麼知道浣衣局的嬤嬤們知道這麼多事?」

林晚棠嗑著瓜子,慢悠悠道:「這叫大數據分析。你想啊,全後宮三千佳麗,一年四季的衣裳,吃喝拉撒的痕跡,全都要經過她們的手。這不比內務府的假帳真實多了?一件衣裳有沒有補丁,就知道這宮裡受不受待見;一件被褥有沒有藥味,就知道這人是不是病了;一件裡衣有沒有血……」她頓了頓,將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有些瓜,得慢慢吃。

當夜,攬月軒的小廚房就成了新的情報中轉站。得了新皂角和炭火的浣衣局宮女們,為了報恩,源源不絕地將消息送了過來。

「小主,奴婢今日洗到鍾粹宮的被單,聞著有股濃濃的安神香,聽說是貴妃娘娘這幾日夜夜難眠……」

「小主,景陽宮的林才人送來的衣裳,領口處沾著些許白粉,奴婢瞧著像是……像是求子用的符灰……」

至此,林晚棠的瓜子雷達,已經悄無聲息地覆蓋了鳳巢的三大要害——管錢的內務府、管命的太醫院、管秘密的浣衣局。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她那一包包五香瓜子的法眼。

夜深了,林晚棠正對著新送來的情報,一邊嗑瓜子一邊在心裡繪製鳳巢關係圖,沈幼微卻在這時神色凝重地推門而入,手裡緊緊攥著一封信。

「晚棠,浣衣局的秦嬤嬤方才託人給我帶了句話。」沈幼微的聲音有些發顫,「她說,三年前被謝宛凝以『失儀衝撞』為由,打入冷宮的那位張婕妤……當年曾短暫地掌過宮務,也正是因為查到了謝家在採買上的手腳,才被尋了錯處趕走的。她在冷宮裡熬了三年,怕是……知道些什麼。」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窗紙嘩嘩作響。

林晚棠手中的瓜子,咔嚓一聲,被捏成了兩半。

冷宮,那個連浣衣局都不願提及的、活人的墳墓。

看來,她的情報網,還得再往更深、更暗的地方,探一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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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冷宮探險與被遺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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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捲著窗紙,嘩嘩作響,像是有人在外頭急促地翻動書頁。

林晚棠手裡那顆五香瓜子,被她無意識地一用力,喀嚓一聲,從中間斷成了兩截,瓜子仁掉在桌上那張剛剛繪到一半的鳳巢關係圖上,正好砸在「謝宛凝」三個字上。

沈幼微將手中的信紙遞了過來,紙張粗糙泛黃,邊緣已經被手汗浸得有些發軟,顯然是被緊緊攥了一路。

「秦嬤嬤是浣衣局待了二十年的老人,她不會無的放矢。」沈幼微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少見的顫抖,「張婕妤,閨名張芷溪,當年是正五品的婕妤,出身雖不及謝家那般顯赫,卻是出了名的精明能幹。三年前太后禮佛,皇后病重,宮務曾短暫交由她與謝宛凝共掌。結果不到兩個月,張婕妤就在御花園『失儀衝撞』了謝家來探親的老夫人,被謝宛凝當場拿下,褫奪封號,直接丟進了冷宮。對外只說是她瘋癲失心,可秦嬤嬤說,那日她去送被褥,親耳聽見張婕妤在裡面喊,說帳本不對,修繕款不對……」

林晚棠沒有立刻說話,她撿起桌上那半顆瓜子仁,放進嘴裡,鹹香的滋味在舌尖漫開,卻壓不住心頭那股涼意。

她的導播腦已經自動開機,彈幕在腦海裡瘋狂刷屏。

【歡迎收看《冷宮風雲之被消失的會計》!】

【懂了,這是經典劇情,掌握核心科技的財務小姐姐,因為知道了老闆小金庫的秘密,被開除還要被封口。】

【謝執行長的手段還是這麼不優雅,動不動就把人往冷宮這個活人墳墓裡塞,人力資源管理零分。】

她抬起頭,看向沈幼微,眼睛在燭光下顯得異常清亮。

「修繕款?」林晚棠輕聲重複了一遍,「鳳巢每年都有大筆銀子要用來修繕宮殿、疏通河道,前年不是說要重修慈寧宮後的佛堂,撥了三萬兩嗎?」

沈幼微點頭,臉色更凝重了幾分。「正是那筆錢。秦嬤嬤說,張婕妤當時負責核對內務府的流水,發現撥給佛堂的銀子,有近一半不知去向,帳面上卻用一張太后懿旨的抄本給平掉了。可太后那段日子根本在後山齋戒,連鳳印都沒動過。」

偽造太后懿旨,挪用修繕款。這八個字,每一個都夠讓人掉腦袋。

碧桃端著剛溫好的牛乳茶進來,一聽見冷宮兩個字,手一抖,差點把茶盞給摔了。「小主!妳們不會是想去那種地方吧?那、那裡可是連貓都不敢叫的地方!聽說進去的人不出三個月就會染上怪病,整個人都瘋了!太不吉利了!」

她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往林晚棠身邊靠,忠心耿直的小臉上寫滿了「我害怕但我會跟妳去」的糾結。

林晚棠拍拍她的手,順手從罐子裡抓了一把焦糖瓜子塞給她。「怕什麼,我們是去做公益,關懷獨居長者,順便做一下市場調查。這叫深入基層,了解一線員工的真實需求。」

她站起身,將那張關係圖小心地摺好,收進袖袋裡。圖上,謝宛凝的名字已經被她用硃筆重重地圈了起來,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瓜子符號。

「聲望這個東西,」林晚棠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輕聲說,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以前我以為就是讓太后覺得我乖巧懂事,讓大家覺得我是個好人。現在看來,不是這樣。真正的聲望,是當體制把一個人碾過去、所有人都假裝看不見的時候,你敢不敢彎下腰,把她扶起來。」

沈幼微看著她,眼底的擔憂慢慢化作一種堅定的光。「那我們以什麼名義去?冷宮沒有手諭是進不去的。」

「關懷舊人,名正言順。」林晚棠眨眨眼,導播腦的綜藝感又回來了,「明日是初二,按宮規,各宮小主可去探望冷宮中帶罪的舊主,送些衣物吃食,以示仁厚。我們就帶著熱粥和瓜子去,誰也挑不出錯。碧桃,妳去小廚房,讓她們熬一鍋濃濃的雞絲燕窩粥,再多帶幾包五香和海鹽口味的瓜子。記得,多帶一件厚實的披風。」

翌日,天剛濛濛亮,鳳巢還籠罩在一層薄霧裡。

冷宮位於鳳巢最西北的角落,緊挨著高高的宮牆,牆外的梧桐葉子已經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像一隻隻乾枯的手伸向天空。這裡與其說是宮殿,不如說是一座被遺忘的院落,紅漆剝落,門環生鏽,連門口看守的小太監都懶洋洋地打著瞌睡,身上那件半舊的棉襖還打著補丁。

看見林晚棠與沈幼微走來,那小太監先是一愣,隨即堆起滿臉討好的笑,只是那笑容裡帶著濃濃的勢利與打量。

「兩位小主,這大冷天的,怎麼勞動您二位到這種晦氣地方來?」

碧桃學著林晚棠的樣子,立刻上前,不著痕跡地塞過去一小包用油紙包好的焦糖瓜子,指尖還碰了碰那小太監的手。「公公辛苦了,我們小主聽說張婕妤身子不好,特來探望。這是一點小心意,公公拿去跟兄弟們分著嗑,暖暖身子。」

那小太監掂了掂瓜子的分量,聞到那甜蜜的焦糖香氣,眼睛頓時亮了,態度立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哎喲,林選侍真是菩薩心腸!快請進,快請進!只是裡頭簡陋,兩位小主可別嫌棄,待久了晦氣。」

門被推開,一股混合著霉味、潮濕的泥土味與淡淡陳年藥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這就是五感中最直接的衝擊。視覺上,院子裡雜草叢生,青石板縫裡鑽出枯黃的野草,幾間屋子的窗紙破了好幾個大洞,用舊報紙胡亂糊著,風一吹就發出嗚咽般的聲響。聽覺上,安靜得可怕,除了風聲,就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浣衣局捶衣聲,襯得此地更像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觸覺上,寒意是實質性的,腳下的地磚冰冷刺骨,呵出的氣瞬間就成了白霧。

而在這片荒蕪的中心,有一個人正坐在屋簷下,曬著那一點點可憐的、從宮牆縫隙裡漏進來的日光。

那便是張婕妤。

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到發白、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宮裝,頭髮枯槁地挽在腦後,只用一根木簪固定著。她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突出,形銷骨立,彷彿一陣大點的風就能將她吹倒。可是她的背卻挺得筆直,那雙眼睛雖然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渾濁,卻在看見有人進來時,閃過一絲警惕與……早已熄滅的尊嚴。

「你們是誰?」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是謝宛凝又讓你們來羞辱我嗎?我告訴你們,我沒瘋!我沒失儀!是她!是她挪用了佛堂的銀子!」

那尖銳的控訴,讓碧桃嚇得往後縮了一步,緊緊抓住林晚棠的袖子。

沈幼微上前一步,聲音溫和卻清晰:「張姐姐,我們不是謝宛凝的人。我是沈選侍沈幼微,這位是林選侍林晚棠。我們是聽了秦嬤嬤的話,才來看看妳。」

聽到秦嬤嬤三個字,張芷溪渾濁的眼睛裡,猛地湧上一層水光,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化作一種更深的絕望。「秦嬤嬤……她還記得我……你們回去吧,這裡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謝宛凝的眼線遍布鳳巢,你們與我沾上關係,不會有好下場的。」

林晚棠沒有說話,她只是走過去,將手裡一直抱著的、用厚厚棉布包裹著的食盒輕輕放在張芷溪面前,然後打開。

一股濃郁的、鮮美的雞湯香氣,瞬間驅散了院子裡經年不散的霉味。食盒裡,是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雞絲燕窩粥,金黃的雞絲、晶瑩的燕窩、白嫩的米粒,看起來溫暖而充滿生機。旁邊,還放著兩大包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瓜子。

「我們帶了熱粥,趁熱吃吧。」林晚棠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還有瓜子,五香的,嗑著玩,打發時間最好了。」

張芷溪愣住了。她在冷宮三年,吃的是餿掉的冷飯,喝的是帶著冰碴的水,已經三年沒有聞到過這樣鮮活的食物香氣了。她顫抖著手,想要去拿那碗粥,卻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為什麼……」她抬起頭,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從那張瘦削的臉上滑落,滴進了那碗熱粥裡,「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我已經是個廢人了,是個被所有人遺忘的瘋子……」

「因為妳不是瘋子。」林晚棠蹲下身,平視著她,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收起了所有的諧音梗與玩笑,「妳是鳳巢裡,少數敢說真話的會計。妳的帳本,是對的。」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張芷溪三年來緊閉的心防。她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那哭聲壓抑、嘶啞,包含了三年的委屈、恐懼與不甘。她一邊哭,一邊從自己身下那張破舊的草蓆底下,顫顫巍巍地摸出一個用油布包得裡三層外三層的小包裹。

「我……我一直留著……我怕她們會來搜走,我就縫在了蓆子裡……」她將包裹塞到林晚棠手裡,「這是……這是我當年被攔截的血書,還有那張偽造懿旨的抄本拓印……我本想在請安殿上當面呈給太后的,可是……可是還沒等到請安,就被她們拖走了……」

林晚棠接過包裹,指尖觸到油布,感覺到裡面紙張的硬挺。她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緊緊地握住,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這不僅僅是一封血書,這是一個被體制碾壓的靈魂,用三年時間守護下來的最後一點尊嚴。

「張姐姐,妳放心。」林晚棠握住張芷溪冰冷的手,將自己的披風解下來,披在她單薄的肩上,「這東西,我會替妳好好收著。但現在還不是拿出來的時候。謝宛凝如今盛寵正隆,背後還有謝家,我們就算現在拿著血書去告,也只會被她反咬一口,說是我們偽造的。到時候,不僅救不了妳,還會把我們自己也搭進去。」

張芷溪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隨即又被林晚棠眼中的清醒與篤定所安撫。

「那……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一個,她不得不被審判的關鍵時刻。」林晚棠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比如……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當她最在乎的『位份』與『面子』,成為她最大的弱點的時候。妳再忍耐一段日子,我保證,會讓妳堂堂正正地走出這裡。」

她將那碗粥往前推了推,「現在,先把粥喝了。活著,才有翻案的機會。瓜子也帶著,嗑瓜子能讓人心情好一點,這是我的獨家秘方。」

離開冷宮時,日頭已經偏西。

三個人走在回攬月軒的迴廊上,誰也沒有說話。碧桃的眼圈紅紅的,還在小聲地抽噎。沈幼微則是緊緊抱著那個油布包裹,像是抱著一個燙手的秘密。

林晚棠走在最前面,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摸著袖袋裡那封血書的輪廓,心裡那張鳳巢關係圖,正在無聲地更新。

她終於明白,聲望從來不是向上討好,而是向下拯救。當你成為那些被遺忘者的光,那些光,最終會匯聚成照亮整個鳳巢的太陽。

只是,她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在冷宮那扇破舊的院門後,那個收了瓜子的小太監,正探頭探腦地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然後轉身,一路小跑著,朝著與攬月軒完全相反的方向——鍾粹宮,跑了過去。

而與此同時,內務府的庫房裡,曹敬忠正對著這個月的份例單子,露出一絲陰險的笑容,用他那支沾滿墨水的筆,將攬月軒與沈幼微所在的秋水閣名下的「炭火」與「米糧」兩欄,輕輕地,各劃去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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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月俸保衛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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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月俸保衛戰

離開冷宮的那條迴廊,風比來時更冷了。

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碧桃還在用袖子抹眼淚,沈幼微緊緊抱著那個裹著血書的油布包,指節都掐白了。林晚棠走在最前頭,袖袋裡那封薄薄的血書硌著手心,像一塊燒紅的炭。

【導播腦即時彈幕:歡迎收看《冷宮探訪之姐妹帶血書回家記》,本節目由五香瓜子獨家冠名播出——嗑一包,暖一心,連冷宮都能嗑出春天。】

她沒有回頭,卻很清楚,身後那扇破舊的院門後,那個方才還笑瞇瞇接過她一把焦糖瓜子的小太監,已經像隻受驚的兔子,提著袍角,一路小跑著往鍾粹宮的方向去了。

果然,消息比炭火跑得還快。

隔日天還沒亮,攬月軒的院子裡就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碧桃天不亮就裹著厚襖子,哈著白氣,拎著兩個空布袋興沖沖地往內務府領這個月的月例。按例,選侍一月該得精米兩石、銀絲炭兩簍、四季衣料兩匹、還有皂角、燈油若干。往常碧桃去,管事的公公雖不熱絡,倒也不敢短缺,畢竟林晚棠如今是太后跟前掛了名的「會辦事的林選侍」。

可今日,碧桃回來的時候,臉是綠的,眼睛是紅的。

「主子!主子妳看看!這、這是給人吃的嗎!」碧桃把布袋往地上一摜,聲音都帶著哭腔。布袋口一鬆,米粒嘩啦散出來,林晚棠蹲下身捻起一把,指尖立刻傳來粗糲的觸感。瑩白的米粒裡,竟摻了足足三成的細沙與碎糠,還有幾粒發霉的黑米,湊近一聞,一股淡淡的霉味直衝鼻腔。

旁邊那簍炭更慘。說是兩簍,實則只有一簍,還不是往年細條均勻、敲之有金屬聲的銀絲炭,而是烏黑碎裂、輕輕一碰就掉滿手黑灰的劣質煙炭。碧桃用手一掂,炭簍底下還墊了半簍的爛木屑。

「內務府的曹公公說……說今年炭火緊張,各宮都減半。還說米糧也是新來的漕米,本來就帶沙,讓我們自己淘乾淨再吃。」碧桃越說越委屈,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跟他理論,他就皮笑肉不笑地說,林選侍不是最會過日子嗎?想必這點小事難不倒妳。奴婢、奴婢沒用,吵不過他……」

林晚棠沒有立刻說話。她抓起一把摻沙的米,放在掌心,指尖輕輕捻著。沙礫硌手的觸感,炭灰嗆人的氣味,還有碧桃凍得通紅的鼻頭,都在告訴她一件事——這不是炭火緊張,這是精準打擊。

她把米粒倒回袋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來,臉上竟還帶著笑。

「別哭了,哭花了臉,待會怎麼看戲?」她從袖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塞到碧桃手裡,是昨夜新炒的海鹽瓜子,「來,先嗑兩顆,冷靜一下。妳想啊,曹敬忠這招叫什麼?叫『卡你脖子還讓你說謝謝』。」

正說著,院門被推開,沈幼微裹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手裡同樣拎著一個半空的米袋,臉色冷得像外頭的霜。

「我那份也被扣了。炭火剩半簍,米裡有沙,連這個月的月銀都少了三成。」沈幼微把米袋往桌上一放,聲音平穩,卻壓著怒火,「我去問了秋水閣隔壁的周才人和錢選侍,她們也一樣。只要是這半個月跟妳走得近的、去過浣衣局送過東西的,全被減了。」

碧桃一聽,哭得更大聲了:「這也太欺負人了!貴妃娘娘這是明著要逼我們服軟啊!主子,我們要不要去鍾粹宮找她理論?還是去太后那裡告狀?」

「理論?告狀?」林晚棠挑眉,慢悠悠地嗑開一顆瓜子,喀嚓一聲,清脆極了,「那就正中她的下懷了。我們一哭一鬧,她就可以說我們不知體諒內務府艱難、小題大作,甚至反過來給我們扣一個『挑唆宮闈』的帽子。到時候,位份低的我們,怎麼吵得過位份高的她?」

她踱步到窗邊,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眼底的笑意卻越來越亮。那是她要搞事前的標準表情。

沈幼微太了解她了,立刻問:「妳又想做什麼?」

林晚棠轉過身,笑得像隻剛偷到雞的小狐狸。

「她不是想讓我們悄悄地窮、悄悄地冷、悄悄地服軟嗎?偏不。我要讓全鳳巢的人,都來看看我們是怎麼窮、怎麼冷的。」她壓低聲音,「碧桃,去,把周才人、錢選侍、還有住在西六宮那幾個平時連炭火都不敢多要的妹妹們,都請來。就說——」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就說攬月軒的林選侍,要在御膳房門口,開一場『鳳巢月俸品質鑑賞大會』,現場嗑瓜子,免費看對比,來的人人有份。」

沈幼微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妳要把家醜外揚?」

「這怎麼能叫家醜呢?」林晚棠一本正經地糾正,「這叫『資訊公開透明化』,叫『消費者權益保障座談會』。走,搬上我們的米和炭,去御膳房門口擺攤!」

半個時辰後,鳳巢最熱鬧的十字路口——御膳房那條每日午膳前人來人往的青石道上,出現了詭異的一幕。

林晚棠讓碧桃搬了兩張小几,一張上頭鋪著鍾粹宮這個月領到的份例:白花花如雪的精米、整齊碼放的銀絲炭、上好的杭綢。另一張上頭,則是攬月軒、秋水閣以及幾位低位才人選侍領到的東西:灰撲撲摻沙的米、碎裂掉渣的黑炭、粗糙得能磨破手的麻布。

最絕的是,每張小几前都立了一塊小木牌,用炭筆寫得清清楚楚:【貴妃娘娘同款·頂配版】、【選侍才人同款·丐版·體驗極差】。

林晚棠自己則搬了個小杌子坐在中間,面前擺著三個大簸箕,一個裝滿瑩白的米,一個裝滿摻沙的米,還有一個堆滿了各色瓜子。她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拿著一根從御膳房借來的長筷子,像個說書先生一樣,聲音清亮,確保方圓十丈內路過的宮女、太監、採買嬤嬤全能聽見。

「來來來,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啊!各位姐姐妹妹、公公嬤嬤,免費的品質鑑定課,包教包會啊!」她用筷子敲敲那堆摻沙的米,「大家憑良心看看,這米,淘三遍水還是黃的,煮出來硌不硌牙?這炭,點起來滿屋子嗆人的煙,暖不暖手?各位都是行家,幫我們長長眼,這到底是『炭火緊張』,還是有人『看人下菜碟』啊?」

【導播腦彈幕:歡迎收看《今日說法·鳳巢版之我的月俸去哪了》,主持人林晚棠為您現場直擊「雙標現場」。左邊是VIP包廂,右邊是站票還沒位子坐。】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起初只是幾個膽小的選侍遠遠看著,後來,被扣了份例的周才人忍不住,紅著眼眶上前,抓起一把沙米,手都在抖:「我……我宮裡的炭三天前就燒完了,昨夜我抱著被子抖了一夜,內務府卻說要等明年開春才有……」

錢選侍也帶著哭腔附和:「我的米也是這樣,淘出來的沙能鋪滿半個碗底,我……我還以為只有我這樣……」

低位妃嬪們的委屈像被打開的水閘,一下子全湧了出來。平日裡她們位份低,見了貴妃身邊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喘,被剋扣了也只敢忍氣吞聲。此刻見林晚棠把事情攤在太陽底下,還擺得這麼直白、這麼好笑又好氣,那股積壓已久的怨氣,終於找到了出口。

人群外,曹敬忠得到消息,氣急敗壞地帶著兩個小太監衝了過來,尖著嗓子喝道:「幹什麼!都聚在這裡幹什麼!御膳房重地,豈容你們喧嘩!林選侍,妳這是聚眾鬧事,眼裡還有沒有宮規!」

林晚棠頭都沒抬,嗑瓜子的聲音反而更響了。她慢悠悠地拿起那塊寫著【丐版】的木牌,遞到曹敬忠面前。

「曹公公來得正好,我們正想請教呢。」她笑瞇瞇地說,「這份例單子上寫著選侍月米兩石,怎麼到我們手裡就剩一石半還摻沙?這炭火單子上寫著銀絲炭兩簍,怎麼就變成一簍煙炭加半簍木屑?公公是內務府的專家,您給大家解釋解釋,這中間的『耗損』,是耗到哪個老鼠洞裡去了?還是說,這耗損,只耗我們這些沒靠山的,貴妃娘娘那邊,一粒米都沒耗著呀?」

她這話,誅心至極。圍觀的宮女太監們交頭接耳,看向曹敬忠的眼神已經變了。曹敬忠臉一陣青一陣白,想發作,卻被林晚棠那句「大家評評理」的架勢架在火上,動手就是心虛,不動手就是默認。

「妳、妳血口噴人!」曹敬忠梗著脖子道,「這是內務府的帳,輪不到妳一個小小選侍指手畫腳!」

「是嗎?那正好。」林晚棠拍拍手,站起身來,從沈幼微手裡接過一本薄薄的帳冊影本——那是浣衣局的嬤嬤們幫她從廢紙堆裡翻出來,又由沈幼微連夜謄抄的近三個月的各宮領用對比,「既然公公說這是帳,那我們就來對帳呀。來,桂嬤嬤,您來得正好,您是太后身邊最公正的人,您幫我們看看,這帳,對不對得上?」

人群不知何時已經分開一條路。太后身邊最得臉的桂嬤嬤,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人群外,面沉如水,身後還跟著兩個司禮監的掌事太監。她本是奉太后之命去御花園取經卷,路過此地,卻被這場「鑑賞大會」吸引,聽了個全場。

桂嬤嬤走上前,拿起兩邊的米各捻了一把,又看了看那本對比帳冊,臉色越來越難看。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對身後的小太監低聲吩咐:「去,請內務府總管趙公公來。再去稟報太后,就說——請太后親自看看,這鳳巢的米,是怎麼吃的,炭,是怎麼燒的。」

半個時辰後,仁懿太后的慈寧宮內,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內務府總管趙忠誠跪在地上,冷汗已經浸濕了後背的衣料。仁懿太后坐在上首,手裡捻著佛珠,一言不發,只是看著地上並排擺著的兩簸箕米、兩筐炭。太后雖禮佛不問世事,卻最恨後宮有人敢在份例上做手腳——這動搖的是整個鳳巢的根基。

「趙忠誠,哀家記得,三年前張婕妤的事,哀家就說過,份例是宮規,是體統,誰敢在上頭伸手,就剁了誰的手。」太后聲音不高,卻讓滿室的人都跪了下去,「你來告訴哀家,什麼叫炭火緊張要減半?為何鍾粹宮的炭一根不少,攬月軒的就只剩一半?什麼叫漕米帶沙?為何帶沙的米,只發給那些家世不顯的孩子?」

趙忠誠抖如篩糠,連連磕頭:「太后饒命!此事……此事是奴才御下不嚴,是曹敬忠那奴才自作主張,說……說是貴妃娘娘嫌今年帳目不好看,讓他想法子節省些……奴才、奴才一時糊塗啊!」

「節省?」太后冷笑一聲,將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案上,「節省到哀家宮裡的炭都要分給那些受凍的孩子嗎?來人,傳謝宛凝!」

謝宛凝被傳來時,還端著貴妃的架子,妝容精緻,進門便要請安,卻在看見地上那兩簸箕米時,臉色瞬間煞白。

「謝貴妃,妳掌協理六宮之權,哀家把這鳳巢的家交給妳,妳就是這麼當家的?」太后厲聲道,「剋扣低位妃嬪份例,縱容奴才中飽私囊,妳眼裡還有沒有哀家,還有沒有宮規!」

謝宛凝萬萬沒想到,林晚棠竟敢把事情鬧到太后面前,還鬧得這麼大、這麼絕。她想辯解,卻在太后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位份與面子是她的鎧甲,此刻卻成了套住她脖子的枷鎖——她越是想維持貴妃的體面,就越不能承認自己授意剋扣,只能把一切推給曹敬忠。

「臣妾……臣妾不知……是底下人……」

「不知?一句不知就能讓那些孩子在寒夜裡挨凍?」太后打斷她,聲音冰冷,「哀家看妳是位份高了,心也大了。罰妳即日起閉門思過,手抄《宮規女則》五十遍,不抄完不許出鍾粹宮。曹敬忠杖責二十,發去慎刑司聽候發落。被剋扣的份例,今日天黑之前,雙倍補發各宮!少一粒米,哀家就唯你們是問!」

懿旨一下,滿宮震動。

當天傍晚,攬月軒的院門被敲響。內務府的人抬著足量的精米、滿滿兩大簍上好的銀絲炭,還有嶄新的綢緞,恭恭敬敬地送了進來,為首的太監點頭哈腰,再不敢有半分怠慢。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鳳巢每一個角落。

那些曾經在御膳房門口圍觀的、被剋扣的才人們,結伴來到攬月軒,沒有帶什麼貴重禮物,只是每人手裡都捧著一點自己珍藏的小東西——一包自家做的梅乾、一塊繡了一半的帕子、甚至只是一句帶著哽咽的「謝謝林姐姐」。

她們看著林晚棠的眼神,已經從好奇、看熱鬧,變成了全然的信賴與依賴。彷彿只要有林晚棠在,那些藏在陰暗處的剋扣與欺壓,就再也藏不住。

碧桃看著堆滿院子的炭火,眼淚又下來了,這回卻是笑著哭的:「主子,我們這個冬天,不會冷了!」

林晚棠靠在門框上,嗑著瓜子,看著院子裡嘰嘰喳喳、像小麻雀一樣的低位妃嬪們,輕輕呼出一口白氣。

【導播腦:恭喜玩家林晚棠完成支線任務《月俸保衛戰》,人脈+50,聲望+100,解鎖稱號「低位妃嬪代言人」。下一關卡預告——BOSS謝宛凝已進入「抄寫狂怒」狀態,請小心她的反撲。】

沈幼微走到她身邊,低聲道:「這次謝宛凝被罰閉門抄宮規,曹敬忠也被打了,算是狠狠出了口氣。只是……」她看了一眼林晚棠袖袋的方向,「那封血書,我們什麼時候用?」

林晚棠將一顆瓜子仁拋進嘴裡,嚼得咔嚓作響。

「不急。」她望向鍾粹宮的方向,那裡的燈火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昏暗,「讓她先抄著。一個人抄宮規的時候,才會一遍遍地想起自己是怎麼違反宮規的。這叫……預習。」

她頓了頓,笑意微深。

「而且,好戲才剛開始。仁懿太后的六十大壽,就在七日之後。聽說,太后這次要讓各宮各出一節目祝壽,名為祝壽,實為考校。謝宛凝抄著宮規,還得想著怎麼在壽宴上扳回一城——」

夜風捲起一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她腳邊。遠處,鍾粹宮傳來瓷器被狠狠摔碎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林晚棠掂了掂袖袋裡那封血書的重量,輕聲道:「到時候,我們就送她一份,讓她永生難忘的『賀禮』。」

而此時的乾清宮內,皇帝慕容珩正聽著司禮監的密報,聽到「御膳房門口開鑑賞大會」「用瓜子對比份例」時,一口茶差點噴出來,隨即撫掌大笑。

「有意思,這個林晚棠,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他靠在龍椅上,眼底閃過一絲興味,「傳朕口諭,太后壽宴,朕一定準時到場。朕倒要看看,她還能整出什麼新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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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仁懿太后的壽宴考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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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巢的夜,從來不安靜。

鍾粹宮那一聲瓷器碎裂的脆響,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湖心,漣漪沿著迴廊一路盪到攬月軒的屋簷下。碧桃縮著脖子,聽得一清二楚,忍不住踮起腳尖往窗外探。

「主子,謝貴妃這是又砸了第幾套茶具了?奴婢白日裡聽內務府的小順子說,她被太后罰抄《宮規》一百遍,抄得手腕都腫了,曹敬忠還在外頭挨了二十杖,現在走路都得人扶著。」

林晚棠靠在窗邊的美人榻上,手裡還掂著袖袋裡那封薄薄的血書。紙張粗糙,邊緣被冷宮的潮氣浸得有些發黃,卻沉得像一塊燒紅的炭。她將一顆焦糖瓜子仁丟進嘴裡,喀嚓一聲,香甜的氣味在舌尖化開。

「砸吧,讓她砸。」她含糊地說,眼睛卻望著鍾粹宮昏黃的燈火,語氣裡帶著導播式的點評,「歡迎收看大型連續劇《貴妃的抄寫人生》,本集主題:論一支毛筆如何抄出人生的走馬燈。她現在每抄一句『凡為妃者,當以恭儉為德』,心裡大概就把我們攬月軒的門檻問候一遍。抄得越認真,恨得越深刻,這叫沉浸式複習,可比死記硬背有效多了。」

碧桃被她逗得又想笑又不敢笑,「主子,您還有心情說笑。沈才人方才不是問了,那封血書和那張偽造懿旨的拓本,咱們究竟何時拿出來?總不能一直壓在袖袋裡吧?那可是張婕妤用血寫出來的。」

林晚棠將瓜子殼輕輕放在桌上的小碟裡,碟子裡已經堆起一座小山。她坐直身子,神情收斂了幾分諧謔,多了點清醒的算計。

「現在拿出來,就是一張廢紙。」她壓低聲音,指尖點了點自己的眉心,「謝宛凝背後是謝家,謝家在朝堂上盤根錯節,太后就算看了血書,也只會覺得是冷宮廢妃的瘋話。我們需要一個時機,一個讓所有人的眼睛都不得不看過來的時機,讓這張紙從『申訴信』變成『呈堂證供』。」

她頓了頓,聽見遠處更漏敲了三下,夜風將御花園裡桂花的甜香送了進來,卻掩不住鍾粹宮那股焦躁的氣息。

「七日後,仁懿太后的六十大壽,鳳巢上下都要動起來。太后懿旨,各宮各殿,不論位份高低,皆需獻上一節祝壽節目,美其名曰與民同樂,實則是期末考。」林晚棠挑眉,內心彈幕已經刷滿屏,「這不就是大型企業年會才藝競賽嗎?董事長要親自考核各部門KPI,誰敢摸魚?你看著吧,謝宛凝抄著宮規,也得熬夜排練,想靠這個扳回一城。」

果然,天一亮,鳳巢就徹底沸騰了。

內務府的通傳太監捧著明黃的單子,一路敲著小鑼挨宮通報,那嗓子比平時宣旨還要亮。仁懿太后的壽宴定在仁壽殿,屆時不僅後宮全員到齊,連宮外的誥命夫人們都要入宮朝賀,皇帝慕容珩亦會親臨。這哪裡是祝壽,分明是後宮的奧斯卡頒獎典禮加人氣投票現場。

鍾粹宮第一個動了起來。謝宛凝頂著微腫的手腕,硬是請了教坊司最好的樂師與舞姬,據浣衣局負責送舞衣的陳嬤嬤回來學舌,謝貴妃要排的是《百鳥朝鳳》。

「哎喲,那陣仗,」陳嬤嬤一邊嗑著林晚棠給的五香瓜子,一邊眉飛色舞,「一百零八人舞團,全是十五六歲的宮女,裙襬上綴著孔雀羽,頭冠是用真金絲掐的,轉起來的時候,據說真的像百鳥要飛起來一樣。謝貴妃說了,這叫鳳鳴九天,唯有貴妃才配得上這等華彩,是要讓太后和皇上見識什麼叫真正的國色。」

碧桃聽得咋舌,「一百多人?光是每日的飯食胭脂就要多少銀子?謝貴妃被罰了還這麼大手筆?」

「這叫超前消費,用魔法打敗魔法。」林晚棠一邊給陳嬤嬤添茶,一邊在心裡吐槽,「典型的執行長思維,業績不好看,就用最貴的PPT來湊。華麗是華麗,但太后老人家都六十了,天天禮佛吃齋,你給她看一群孔雀開屏,她只會擔心羽毛掉進齋飯裡。」

另一邊的翊坤宮也不遑多讓。蘇媚音自知歌舞比不過謝宛凝,便走了柔情路線。她閉門三日,據說是親自繡了一幅《萬壽圖》,用金線繡了萬個形態各異的「壽」字,中間還繡了一尊觀音像,號稱是沐浴齋戒後一針一線繡出來的,眼淚都滴在繡布上了。消息傳出來時,蘇媚音還特意讓宮女在御花園裡「偶遇」了幾位命婦,梨花帶雨地說自己為了太后,眼睛都快熬壞了。

「這招叫賣慘式行銷,短期流量拉滿。」林晚棠聽完碧桃的轉播,給出了專業點評,「但太后是什麼人?後宮看了幾十年的戲,苦情戲一天能看八齣。她繡得再好,在太后眼裡,也不過是又一個想靠手藝換聖寵的小姑娘。」

相比之下,攬月軒與秋水閣就顯得格外冷清。沈幼微抱著醫書來找林晚棠時,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我問過司樂坊,會彈箏的、會跳舞的,早被鍾粹宮和翊坤宮挑走了。剩下的不是新入宮手腳還不利索的,就是嗓子啞了的老樂工。我們拿什麼比?總不能讓我上去背《本草綱目》吧?」沈幼微沒好氣地說,她這個人毒舌歸毒舌,卻是真心急。

林晚棠卻不急,她將沈幼微按在椅子上,給她倒了一杯熱騰騰的桂花釀,又抓了一把新炒的海鹽瓜子推過去。

「誰說我們要跟她們比華麗?她們捲她們的,我們走我們的賽道。」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發現了什麼新玩具,「幼微,你有沒有想過,太后壽宴,年年看歌舞,年年看繡品,早就看膩了。她老人家真正想看的是什麼?是人心。是讓她覺得,這個鳳巢雖然勾心鬥角,但還有人記得她的好,還有人是熱的。」

她湊近沈幼微,聲音壓得極低,卻藏不住興奮。

「我們不請舞姬,不請樂師。我們請人——請浣衣局的陳嬤嬤、請內務府抬膳食的小路子、請司苑房種花的老劉頭、請夜裡巡廊打更的趙公公。我們來演一齣戲,名字就叫《鳳巢日常》。」

沈幼微一愣,「讓宮女太監演戲?給太后看?這、這成何體統?若是被謝貴妃抓到把柄,說我們輕慢太后……」

「所以才要反串,才要諧音梗,才要好笑。」林晚棠打了個響指,那是她要開大絕的信號,「我們讓小路子反串謝貴妃,讓陳嬤嬤演皇帝,讓趙公公演那個成天卡我們炭火的曹敬忠。演什麼?就演他們每日怎麼天不亮就起來挑水、怎麼在寒風裡搓洗衣裳、怎麼因為一句話被主子責罰,又怎麼在背後偷偷學主子走路說話。最後,所有人一起向太后行禮,謝太后給了這口飯吃,謝太后讓鳳巢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沈幼微聽得瞪大了眼,隨即,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裡,慢慢浮起一層光。她懂了。

「你是說……與其討好太后,不如替那些從來沒人看見的人,讓太后看見他們?」

「答對了。這叫降維打擊,也叫收割聲望。」林晚棠笑得像隻剛偷到腥的小狐狸,「謝宛凝的百鳥朝鳳,舞的是她的位份。蘇媚音的萬壽圖,繡的是她的聖寵。而我們的《鳳巢日常》,演的是人脈,是這座城中城裡,真正讓它轉動起來的齒輪。太后禮佛,最在乎的不就是一個『仁』字嗎?」

說幹就幹。接下來的六日,攬月軒成了整個鳳巢最熱鬧、也最奇怪的地方。

白日裡,林晚棠的屋子裡傳出的不是琴聲,而是「哎喲,陳嬤嬤,您這皇帝的步子得再外八一點,對,就像曹公公卡我們米糧時那個架勢」、「小路子,學貴妃甩袖子要甩出『爾等不配』的氣勢來」的指導聲。碧桃負責後勤,一會兒給這個遞潤喉的梨湯,一會兒給那個縫補因排練而撐破的衣裳,忙得腳不沾地,卻笑得合不攏嘴。

那些平日裡在宮道上低頭垂手、大氣不敢喘的宮女太監,此刻在這間小小的屋子裡,第一次被當成了主角。他們起初還拘謹,放不開,但在林晚棠那句「演砸了算我的,演好了算大家的」以及源源不絕的瓜子點心攻勢下,漸漸放開了手腳。老劉頭甚至自告奮勇,要把自己平時模仿各宮娘娘走路的絕活加進去,逗得眾人前仰後合。

沈幼微則負責把關劇本,她將林晚棠那些天馬行空的諧音梗與吐槽,潤色得既好笑又不失分寸,確保每一句玩笑都踩在「有趣」上,而不是「犯上」上。例如,演曹敬忠剋扣份例那一段,台詞是:「此炭非彼炭,內務府的炭,是金炭,貴妃宮裡燒了暖身子,低位宮裡看了暖心子——因為根本見不著!」一句話,讓在場所有被剋扣過的人都笑出了眼淚。

七日後,仁壽殿。

壽宴的排場,堪比除夕宮宴。殿外張燈結綵,十八盞琉璃宮燈自廊下垂落,將夜色映得宛如白晝。殿內檀香裊裊,樂聲悠揚,御膳房流水般呈上珍饈,空氣中混合著桂花糕的甜、烤乳豬的香與上好檀香的沉靜。命婦們衣香鬢影,妃嬪們盛裝出席,每個人都將自己最華麗的一面展現出來,像是一場無聲的較量。

謝宛凝的《百鳥朝鳳》果然驚艷。全場鼓樂齊鳴,一百零八名舞姬水袖翻飛,金線與孔雀羽在燈光下流光溢彩,確實有百鳥來朝的氣勢。謝宛凝坐在席間,接受著四方投來的驚艷與羨慕目光,微微揚起下巴,彷彿已經勝券在握。她挑釁地瞥了一眼坐在末席的林晚棠,眼神裡寫著:看吧,這才是貴妃該有的排面。

蘇媚音的《萬壽圖》緊隨其後。當那幅丈餘長的繡品被四名太監徐徐展開時,全場發出一陣驚嘆。金線繡就的萬個壽字在燈下熠熠生輝,蘇媚音當場跪下,眼中含淚,聲音哽咽地講述自己如何日夜趕工,如何為太后祈福,情真意切,連幾位老命婦都跟著紅了眼眶。

慕容珩坐在太后身側,佛系地鼓著掌,眼神卻有些放空。顯然,這種華麗而標準的節目,並不能激起這位年輕帝王太多的興致。他端起酒杯,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末席那個從頭到尾都在安靜嗑瓜子、彷彿來參加茶話會的女人身上。

終於,司禮太監唱道:「攬月軒林才人、秋水閣沈才人,率宮人獻劇——《鳳巢日常》。」

全場一靜,隨即響起細微的竊竊私語。讓宮人演戲?這是什麼新鮮把戲?謝宛凝的唇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蘇媚音則直接掩唇輕笑出聲,等著看笑話。

燈光暗下,又亮起。

沒有華服,沒有金粉。舞台上,穿著半舊宮裝的陳嬤嬤,學著皇帝的模樣,背著手踱步,一本正經地說:「朕今日甚是操勞,批了一整日的奏摺——其實就蓋了三個章。」台下先是一愣,隨即爆出善意的笑聲,連慕容珩自己都差點被酒嗆到。

接著,小路子捏著嗓子,學著謝宛凝的腔調,叉著腰訓斥扮演浣衣宮女的人:「大膽!這衣裳竟有一絲褶皺,拖下去,罰抄宮規!」那惟妙惟肖的模樣,讓在場不少被謝宛凝責罰過的低位妃嬪都忍不住撲哧一笑,又趕緊捂住嘴。

短劇用最誇張、最詼諧的方式,將宮女太監們每日的辛勞、被剋扣的委屈、以及私下裡對主子們又敬又怕又忍不住模仿的趣事,一一演繹。老劉頭演的曹敬忠,挺著肚子在台上計算剋扣下來的炭火能換幾隻燒雞,那句「雁過拔毛,人過留炭」的台詞,讓角落裡的曹敬忠本人臉色煞白,冷汗直流。

笑聲一陣接著一陣,起初是忍俊不禁,後來是開懷大笑。就連一向端莊持重的仁懿太后,也看著台上那個學自己禮佛時打瞌睡的小宮女,忍不住用帕子掩住嘴,肩膀輕輕顫動。

而短劇的結尾,音樂忽然變得溫暖而舒緩。

所有參與演出的宮女太監,不再嬉鬧,他們整理好衣衫,一齊轉向高座上的仁懿太后,深深拜了下去。陳嬤嬤作為代表,聲音有些顫抖,卻無比真誠。

「奴婢等,皆是鳳巢最不起眼的人。日日浣衣、夜夜巡更,從未想過,有一日能站在這仁壽殿上,為太后祝壽。」她抬起頭,眼中含淚,「太后娘娘千歲,願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奴婢等無以為報,唯願鳳巢上下,人人皆能如今日一般,和樂安康。」

全場,鴉雀無聲。

仁懿太后怔住了。她看著台下那一張張或蒼老或年輕、卻同樣真摯的臉,看著他們粗糙的手與洗得發白的衣襟。多少年了,她坐在這高位上,看到的都是華麗的歌舞與精心的討好,卻從未有人,讓她看見這些支撐起整個鳳巢的、沉默的大多數。

一股熱意,猛地湧上眼眶。太后那雙常年古井無波的眼睛,竟真的泛起了淚光。

「好……好……」她喃喃道,聲音帶著哽咽,隨即提高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讚許,「好一個《鳳巢日常》!這是哀家近年來,收到的最暖心、最有心意的壽禮!」

她站起身,親自走下御階,將陳嬤嬤等人扶起,又轉向林晚棠與沈幼微,眼中滿是激賞。

「林氏,沈氏,你們有心了。懂得體恤下人,方知如何治家。這後宮需要的,正是你們這樣有仁心、有巧思的人。」太后當著滿殿命婦與妃嬪的面,朗聲宣布,「傳哀家懿旨,林才人林晚棠,心思玲瓏,恭謹仁厚,即日起,協理此次壽宴後續一切事宜,其位份待遇,享九嬪之儀!沈才人協助之,亦有重賞!」

享九嬪之儀!

四個字,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從一個小小的才人,一躍而至等同九嬪的地位,這在鳳巢,是何等的殊榮!謝宛凝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蘇媚音更是嫉妒得眼眶發紅,幾乎要將手中的帕子絞碎。

而坐在龍椅上的慕容珩,此刻已經不是目瞪口呆可以形容。他看著那個站在殿中,落落大方接受賞賜、還不忘對著台下那群宮女太監眨眼比心的林晚棠,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最後化作一聲哭笑不得的低喃。

「好一個林晚棠……朕讓她去協理壽宴,她倒好,直接把整個鳳巢的下人都變成了她的班底。朕這個皇帝,倒像是成了她的觀眾。」他搖搖頭,眼底的興味卻越來越濃,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有意思,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壽宴在太后的感動與眾人的各懷心思中落下帷幕。林晚棠與沈幼微成了當夜最耀眼的新星,被無數道或羨慕或嫉恨的目光包圍。碧桃跟在自家主子身後,挺胸抬頭,與有榮焉。

然而,就在眾人散場,林晚棠回到攬月軒,準備好好清點太后賞賜下來的綾羅綢緞時,卻發現自己的妝奩,被人動過了。

那封被她藏在妝奩最底層、用手帕層層包裹的血書,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想找東西,來御花園的假山後。一個人來。

碧桃的臉,瞬間白了。

林晚棠捏著那張紙條,指尖微微用力,方才在壽宴上的笑意,一點點沉了下去,化作一片冰涼的清明。

有人,盯上了她的底牌。而且,是在她最風光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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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誰是小偷綜藝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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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月軒裡的燭火,跳了一下。

碧桃捧著那個空蕩蕩的妝奩,手抖得像剛從御膳房端了一碗滾燙的湯,聲音都劈了叉。

「主子……主子血書真的不見了!怎麼辦啊!那可是張婕妤用指甲抓破手心寫的啊!是咱們的保命符啊!是不是……是不是被那個看守冷宮的太監告密了,謝貴妃派人來偷的?她要滅口啊!」

小丫頭的臉白得像剛出爐的糯米糰子,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眼睛裡已經蓄滿了淚,就差沒當場演一齣《攬月軒的崩潰》給林晚棠看。

林晚棠卻沒哭也沒慌。她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條,指腹摩挲著粗糙的紙面,上頭歪歪扭扭的墨字還帶著一股劣質墨汁的酸味。這紙,是內務府最下等宮人房裡才會用的草紙,觸手粗糲,還黏著幾根沒舂爛的草梗。

她將紙條湊到燭火前,藉著光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忽然嗤笑一聲。

【導播腦緊急插播:歡迎收看《血書去哪兒》第一季第一集。嘉賓林晚棠面對深夜恐嚇紙條,是勇闖假山探險,還是原地不動以靜制動?】

「碧桃,別慌。先聞聞。」

「聞……聞什麼?」碧桃一愣,傻傻地湊過去吸了吸鼻子,「好像……有點油味?」

「是柏子油。御花園假山後頭那一排老柏樹,到了夜裡,松油味混著露水,就是這個味道。」林晚棠將紙條折好,塞進袖袋裡,語氣涼涼的,像是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涼水,「這人倒是貼心,怕我找不到地方,還給我做了氣味導航。可惜啊——」

她轉身,將方才被翻亂的妝奩一層層打開。最底層的手帕還在,只是疊法變了。原本她習慣疊成豆腐塊,現在卻被折成了花捲。手帕底下的暗格,空了。

但林晚棠的眼神,卻一點點沉靜下來,唇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

「這麼著急,在我剛被太后賞了協理之權、全鳳巢都在看著我的時候來偷血書,還留紙條約我單獨去假山後。這不叫偷,這叫請君入甕。」她輕輕敲了敲桌案,咚咚兩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我要是真的一個人傻傻跑去了,明日鳳巢的頭條就會變成——《震驚!新晉紅人夜會假山,私藏血書意圖不軌》。到時候人贓並獲,血書往我身上一塞,我跳進御池都洗不清。」

碧桃倒抽一口氣,後背瞬間竄起一陣涼意。「所以……血書是調虎離山?那人根本不想偷,只是想引主子出去栽贓?」

「偷是真的想偷,栽贓也是真的想栽贓。一石二鳥,多划算的買賣。」林晚棠站起身,將窗戶推開一條縫。夜風灌了進來,帶著初冬的寒意,也帶著遠處鍾粹宮隱約傳來的絲竹聲。壽宴的餘溫還沒散,鳳巢的夜,卻已經開始醞釀新的戲碼。「所以,咱們偏不去。咱們就在這攬月軒裡,好好睡一覺。等明日,看是誰先忍不住,跳出來咬人。」

她說完,竟然真的打了個哈欠,拍拍碧桃的肩膀,「來,把太后賞的那床雲錦被抱出來,今晚咱們蓋最暖的被子,做最甜的美夢。有人想讓咱們失眠,咱們偏要睡得打呼。」

碧桃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家主子轉眼就卸了釵環、窩進被子裡,還不忘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小包焦糖瓜子,喀嚓喀嚓嗑了起來,內心只有一行大字在狂刷——主子,妳的心是鐵打的嗎?

——

事實證明,林晚棠的預感,從來沒有失準過。

翌日清晨,天才剛亮,鳳巢就炸了。

不是因為血書,而是因為失竊。

鍾粹宮裡傳來謝宛凝摔碎茶盞的尖銳聲響,據說那套前朝汝窯的茶具碎了一地,嚇得灑掃宮女跪了一排。緊接著,蘇媚音的倚梅館也傳出哭天搶地的聲音,她那個據說是皇帝親手替她繫上的、繡著合歡花的香囊,不翼而飛。

一時間,鳳巢七十二偏殿人人自危。丟了東西事小,丟了體面事大。更要命的是,不過半個時辰,流言就長了翅膀,精準地飛向了攬月軒。

「聽說了嗎?就是攬月軒的人乾的!昨兒壽宴上林才人不是得了好多賞賜嗎?說不定是底下人窮瘋了,看著眼紅就伸了手……」

「可不是,攬月軒那個叫碧桃的,平日裡就跟浣衣局、御膳房那群下人走得近,手腳最是不乾淨。」

「唉,低位妃嬪就是這樣,沒見過好東西……」

閒言碎語像御花園裡的落葉,被風一捲,就飄得滿宮都是。

正當林晚棠端著一碗清粥,配著碧桃氣得快要冒煙的臉下飯時,曹敬忠來了。

這位司禮監的掌印太監,穿著一身簇新的醬色蟒袍,臉上的笑容堆得像御膳房發酵過頭的麵糰,油光滿面,卻不達眼底。他身後還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小太監,手裡捧著一卷明黃的搜查令,派頭十足。

「林小主,打擾了。」曹敬忠甩了一下拂塵,聲音尖細,「鍾粹宮與倚梅館接連失竊,貴妃娘娘震怒,命司禮監徹查。宮裡頭上上下下都要搜,這也是例行公事。還請小主行個方便,讓咱家的人進去瞧瞧,也好還小主一個清白不是?」

話說得客氣,眼神卻直往攬月軒的內室瞟,那股子勢利勁兒,隔著三丈遠都能聞到。

碧桃氣得就要衝上去理論,被沈幼微一把按住。沈幼微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秋香色宮裝,眉頭蹙得死緊,冷聲道:「曹公公,攬月軒昨夜門窗緊閉,並無外人進出。僅憑幾句流言就要搜宮,未免太過武斷。若人人皆可以失竊為由搜查他人宮殿,鳳巢還有規矩可言嗎?」

「喲,沈才人這話就嚴重了。」曹敬忠皮笑肉不笑,「咱家也是奉命行事。貴妃娘娘說了,越是剛得了賞賜的宮裡,越要查得仔細,免得有人監守自盜,辜負了太后的一片美意。林小主,您說呢?」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間都落在了林晚棠身上。

林晚棠把最後一口清粥喝完,慢悠悠地用帕子拭了拭嘴,這才抬起頭。她臉上沒有半分被冤枉的憤怒,反而漾開了一個燦爛得有些過分的笑容,那笑容,沈幼微太熟悉了——是她要搞綜藝之前的標準開場笑。

「曹公公說得有理!太有理了!」林晚棠啪的一下放下粥碗,聲音清亮,確保院子外頭探頭探腦的宮女太監都能聽見,「失竊案嘛,最忌諱的就是私下搜查,悄悄定罪。這樣就算查到了,大家也會說是栽贓;查不到,更會說是包庇。鳳巢這麼大,悠悠眾口,怎麼堵得住?」

曹敬忠一愣,沒想到她會順著自己的話說。

林晚棠已經站了起來,走到院子中央,像個說書先生般,對著滿院子的人朗聲道:「所以啊,我有一個更好的主意!與其偷偷摸摸搜宮,不如——咱們來一場公開、公正、開放的《誰是小偷》綜藝大審判!」

「綜……綜藝大審判?」曹敬忠的拂塵差點沒拿穩。

「對!」林晚棠眼睛亮得驚人,「邀請仁懿太后與皇上親臨旁聽,請內務府、浣衣局的專業人士當陪審團,再請太醫院的葉太醫用科學手段驗證,讓全鳳巢的姐妹們都來當觀眾!是黑是白,當場驗明!是忠是奸,當眾對質!這樣查出來的結果,誰還敢說半個不字?曹公公,您覺得呢?這可比您拿著一張搜查令挨家挨戶敲門,要威風、要體面、要有說服力多了吧?」

她三言兩語,就把一場針對攬月軒的搜查,包裝成了一場全宮矚目的大型公審。曹敬忠想拒絕,卻找不到理由。拒絕公開審理,不就是心虛?況且,林晚棠已經把太后和皇帝都搬出來了,他一個司禮監掌印,哪敢說不?

消息像插了翅膀,半個時辰內就傳遍了鳳巢。聽說林晚棠又要整新活,宮女太監們奔走相告,連御膳房的大師傅都提前收了火,端著瓜子準備去佔位子。

仁懿太后在佛堂裡聽到稟報,撚著佛珠的手頓了頓,只說了一句「這丫頭,倒是會借力打力」,便起身更衣。慕容珩正在御書房裡對著一堆奏摺頭疼,一聽林晚棠又要開劇場,當即把朱筆一扔,興沖沖地說:「走,去看戲!」

——

審判的地點,就設在御花園的沁芳亭。亭子四面通透,視野極佳,正好讓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楚。

亭中設了三席,主位是仁懿太后與慕容珩,左側是原告——氣焰囂張的謝宛凝與哭得梨花帶雨的蘇媚音,右側是被告——一臉淡定的林晚棠與沈幼微。亭外,烏泱泱圍滿了各宮的妃嬪、宮女、太監,儼然成了一場全宮直播。

謝宛凝今日戴了一支赤金點翠的鳳釵,此刻正因為少了一支同款的珠釵而滿臉寒霜,聲音尖利:「太后、皇上明鑑!臣妾那支珠釵是入宮時家母所贈,價值連城,昨日還在妝奩裡,今日便不翼而飛!定是有人趁著壽宴人多手雜,起了歹心!」

蘇媚音則捏著帕子,低低啜泣:「臣妾那香囊……是皇上去年秋獵時,親手為臣妾繫上的,裡頭還裝著臣妾日日誦經為皇上祈福的平安符……如今丟了,臣妾的心都碎了……」她說著,還不忘偷瞟慕容珩一眼,標準的苦情戲女主演法。

慕容珩揉了揉眉心,顯然對這種戲碼已經有些疲乏。他看向林晚棠,眼神裡帶著幾分看好戲的興味:「林晚棠,是妳提議要公開審理的,妳來說說,怎麼審?」

「回皇上、太后,審案嘛,講究的是物證、人證、科學。」林晚棠站起身,對著亭外的觀眾團團一揖,儼然已經進入了主持人狀態,「既然兩位娘娘都說東西是在宮中丟的,那咱們就先請專業人士,來看看這物證上有沒有留下什麼蛛絲馬跡!」

她拍了拍手,葉景明便黑著一張臉,被碧桃半拉半請地拽了上來。

這位太醫院最年輕的太醫,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袍,手裡提著個藥箱,滿臉都寫著「我不想上班」五個大字。

「葉太醫,聽說您最近在研製一種能讓指紋顯形的藥粉?」林晚棠笑瞇瞇地問,那語氣,像是在推銷什麼新產品。

葉景明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從藥箱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許淡黃色的粉末。「是薑黃與松煙混合的細粉,撒在光滑器物上,再用羽毛輕輕拂去浮粉,便能顯現指紋。此法雖不算精密,但分辨是否同一人所留,足夠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事先聲明,我只負責驗證,不負責站隊。別想讓我說違心的話。」

「明白!葉太醫的專業操守,鳳巢皆知!」林晚棠立刻接話,轉頭看向謝宛凝,「謝貴妃,可否將您剩下那支珠釵與妝奩借葉太醫一驗?還有蘇才人,您的妝奩也請一併取出。」

謝宛凝與蘇媚音對視一眼,雖不情願,但在太后面前也不敢拒絕。很快,兩人的妝奩與珠釵、香囊的盒子都被呈了上來。

葉景明戴上鹿皮手套,小心翼翼地將藥粉撒在妝奩的邊緣與珠釵的釵身上,用一根白羽輕輕拂過。眾人屏息凝神,只見那光滑的漆面上,漸漸浮現出幾枚清晰的指紋,有大有小,紋路分明。

「太后請看,」葉景明指著其中一枚纖細的指紋,「這枚指紋細長,指腹有薄繭,應是常做針線的宮女所留。而妝奩內側,還有一枚寬大的指紋,指節粗大,應是男子。且這兩枚指紋,都與兩位娘娘本人的指紋不符。」

亭外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那……那是誰的?」蘇媚音有些慌了。

林晚棠卻在此時,又拍了拍手。這一次,上來的是浣衣局的管事嬤嬤,手裡捧著幾件衣物。

「這位是浣衣局的王嬤嬤,在宮裡洗了三十年的衣裳,什麼料子的纖維,她摸一摸就能分辨。」林晚棠的聲音帶著一種綜藝解說的節奏感,「王嬤嬤,您方才在鍾粹宮與倚梅館的宮女房中,找到了什麼?」

王嬤嬤也不怯場,大聲道:「回太后、皇上,老奴在鍾粹宮二等宮女翠巧的房中,找到一件半新的藕色比甲,袖口處勾著一根赤金絲,與謝貴妃丟失的珠釵上纏繞的金絲一模一樣!另在倚梅館灑掃處的簸箕裡,找到半截被剪碎的香囊流蘇,與蘇才人丟失的香囊流蘇針法、顏色完全一致!且這兩樣東西上,都沾著柏子油的味道,與御花園假山後的味道相同!」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謝宛凝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她猛地轉頭,瞪向自己身後跪著的一個低眉順眼的宮女——正是翠巧。

翠巧早已嚇得渾身發抖,面無人色,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太后饒命!皇上饒命!奴婢……奴婢不是有意偷竊的!是……是貴妃娘娘身邊的嬤嬤說,若不將東西偷出來藏好,再栽到攬月軒去,就要將奴婢的弟弟趕出內務府,讓他活活餓死……奴婢是被逼的啊!」

她這一喊,等於是不打自招。

謝宛凝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翠巧怒罵:「妳胡說八道!本宮何時指使過妳!分明是妳自己手腳不乾淨,還敢攀咬主子!」

「夠了。」一直沉默的仁懿太后,終於緩緩開口。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沉靜,讓整個沁芳亭瞬間安靜下來。她看著跪在地上的翠巧,又看了看面色鐵青的謝宛凝,最後將目光落在林晚棠身上,「林才人,妳既主持此案,妳覺得,該如何處置?」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晚棠身上。按照宮規,偷竊、栽贓,至少是杖責三十、逐出宮去的重罪。若林晚棠此刻落井下石,謝宛凝必定顏面掃地。

然而,林晚棠卻輕輕嘆了口氣,走上前,親手將翠巧扶了起來。

「太后,翠巧固然有錯,但她亦是受人脅迫,為家人所累。」她的聲音溫和,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她偷的,不過是兩件死物;可她若不偷,丟的可能就是她弟弟的一條活路。在這鳳巢裡,多少下人,都是這樣身不由己?與其重罰她一人,不如讓她當眾說出被逼迫的苦衷,也讓各宮主子聽聽——御下之道,究竟該是威逼,還是以心換心。」

她轉頭,看向亭外那些圍觀的宮女太監們,那些人的眼中,已經蓄滿了淚光。多少人,都在翠巧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今日之事,真相已明。攬月軒的清白,也已證實。至於翠巧……臣妾懇請太后,從輕發落,讓她去浣衣局戴罪立功,以觀後效。至於真正的指使之人……」她頓了頓,目光輕輕掃過謝宛凝慘白的臉,卻沒有再說下去,「相信太后與皇上,自有公斷。」

這一手,以退為進,以理服人,贏得滿堂喝彩。

仁懿太后看著林晚棠,眼底閃過一絲深深的讚許。她點點頭,沉聲道:「便依妳所言。翠巧降為三等宮女,罰俸半年,調去浣衣局思過。曹敬忠——」

被點到名的曹敬忠,臉上的油汗已經流成了河。他那張搜查令,還揣在懷裡,此刻卻燙手得像一塊烙鐵。

「老奴在……」

「妳未查明真相,便欲持令搜宮,驚擾後宮,罰俸三月,回司禮監好好反省反省,什麼叫『秉公辦理』!」太后的聲音,冷得像冰,「至於謝貴妃,御下不嚴,縱容刁奴,罰抄《女誡》五十遍,閉門思過半月。都散了吧。」

謝宛凝身子一晃,差點沒站穩。蘇媚音更是臉色煞白,她的栽贓戲碼還沒演完,就已經被這場科學審判徹底碾壓。

曹敬忠偷雞不成蝕把米,搜查令當場被駁回,還倒賠了三個月俸祿,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人群漸漸散去,宮女太監們看向林晚棠的眼神,已經從看熱鬧,變成了由衷的敬畏與感激。經此一役,誰都知道,攬月軒這位林小主,不僅會整活,更會護短,跟著她,才有活路。

沈幼微走到林晚棠身邊,低聲道:「精彩。指紋加纖維,人證物證俱全,還順手收了一波人心。只是……那封血書呢?」

林晚棠的笑容,微微收斂。她望向御花園假山的方向,夕陽將那片柏樹林染成一片血色。

「血書……」她輕聲喃喃,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袋裡那張紙條,「那個人今晚沒得手,必定還會再來。而我們,得先弄清楚,假山後頭,到底藏了什麼。」

她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眉頭輕輕蹙起。

「對了,碧桃方才去司禮監領冬衣與炭火的批文,怎麼到現在還沒回來?」

話音剛落,就見碧桃氣喘吁吁地從遠處跑來,小臉凍得通紅,手裡空空如也,眼眶裡還含著淚。

「主子……不好了!曹公公……曹公公說今年的炭火緊缺,咱們攬月軒和秋水閣的批文……被他扣下了!說是要……要等貴妃娘娘解了禁足再議!這眼看就要入冬了,沒有炭火,咱們怎麼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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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司禮監的刁難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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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把御花園的柏樹林染得像一塊凝固的血痂,風從假山石縫裡鑽出來,帶著初冬特有的鐵鏽味與枯葉的焦苦。

碧桃那句「批文被扣下了」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剛剛還因「誰是小偷綜藝審判」而沸騰的空氣裡。

沈幼微眉心一擰,當場就要捲袖子。「曹敬忠這是明著報復!上回搜查令被駁,他倒賠了三個月俸祿,臉都丟到浣衣局去了,這回竟敢拿過冬的炭火與冬衣當刀子?走,我陪妳去司禮監,我就不信他敢把批文扣到明年開春!」

碧桃吸著鼻子,手裡緊緊攥著那張被退回的單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沈小主,奴婢在司禮監門口等了半個時辰,曹公公連門都不讓奴婢進。裡頭的小太監偷偷跟奴婢說,曹公公原話是……是『攬月軒近來風頭太盛,該涼一涼了。正好今年炭火緊缺,先緊著貴妃娘娘那頭。等娘娘解了禁足,什麼時候心情好了,什麼時候再議』。這、這眼看再過半個月就要入冬了,咱們屋裡那點陳年舊炭,燒起來全是煙,怎麼熬啊!」

林晚棠沒有立刻接話。她伸手接過那張被揉得皺巴巴的批文,指尖劃過紙面上「駁回待議」四個朱紅大字,紙張粗糙,墨味刺鼻,還沾著司禮監特有的檀香混著霉味。她的目光越過碧桃的肩頭,望向攬月軒的方向。暮色四合,屋簷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光暈微弱,像隨時會被吹熄。

【導播腦緊急上線】林晚棠的內心彈幕已經自動滾動起來——

『歡迎收看大型職場霸凌真人秀《凍結吧!攬月軒》!本期特邀嘉賓:司禮監曹總監,擅長技能——卡預算、穿小鞋、假傳聖意。受害實習生林晚棠,面臨年度 KPI:如何在零資源的情況下,完成「活過冬天」這項艱鉅任務?』

她忍不住在心裡吐槽,曹敬忠這招也太老套了,宮鬥劇裡用爛的「斷炭斷糧」戲碼,擺明了就是要讓她去跪、去求、去鬧,最好鬧到太后跟皇帝面前,讓上頭覺得她不懂事、不體諒貴妃還在禁足期間。只要她一急、一鬧,就正中下懷。

「不去。」林晚棠把批文輕輕摺好,塞回碧桃手裡,語氣輕得像在討論今晚要吃什麼口味的瓜子,「求他幹嘛?他現在就等著我們去求呢。我們一去,他就能順勢拿喬,說我們不懂規矩、仗著有點聲望就目無尊卑。到時候批文沒要回來,還得再被扣一頂『頂撞內務』的帽子。」

沈幼微一愣:「那怎麼辦?總不能真讓大家披著單衣過冬吧?秋水閣那邊的張婕妤身子才剛好一點,李選侍還帶著個三歲的小皇子,凍出病來怎麼辦?」

「急什麼。」林晚棠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個狡黠的弧度,那是她每次要「整活」前的標準表情,「他不給炭,我們就說我們不要炭。碧桃,妳現在就去,不,去御膳房、浣衣局、內務府門口,所有人多的地方,把消息給我放出去。」

碧桃茫然:「放、放什麼消息?」

林晚棠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故意讓周圍還沒散盡的宮女太監聽見:「就說——今年鳳巢最流行的,不是貴妃娘娘的百鳥朝鳳裙,也不是蘇才人的萬壽圖,是『節能減碳,極簡過冬』!攬月軒與秋水閣帶頭響應太后娘娘勤儉持家的懿旨,主動申請『極簡冬天挑戰』,不領新炭、不做新衣,要用巧思與巧手,溫暖過冬!」

此話一出,連沈幼微都傻眼了。

「極、極簡冬天?」沈幼微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虧妳想得出來!這都能包裝成潮流?」

「怎麼不行?」林晚棠一臉理所當然,順手從袖袋裡摸出一把五香瓜子,喀嚓嗑了一顆,「你想啊,與其讓大家覺得我們是被凍得可憐兮兮的受害者,不如讓大家覺得我們是引領風尚的弄潮兒。前者是等著被同情,後者是等著被模仿。哪個比較有主動權?」

她說幹就幹。當天夜裡,攬月軒的燈火就亮到了子時。

林晚棠把低位妃嬪全請到了攬月軒那間不大的暖閣裡。暖閣裡沒有燒炭,只有幾盞油燈,冷得人直跺腳。但每個人進門,都能領到一杯熱騰騰的薑棗茶,還有一小碟她親手炒的焦糖瓜子。屋子中央,鋪著一大塊氈布,上面堆滿了各宮宮女太監們「贊助」的邊角料——浣衣局不要的厚棉布頭、內務府淘汰的舊宮緞、御膳房用來包點心的油紙,甚至還有太醫院不要的艾草梗。

「各位姐妹,各位小主,」林晚棠裹著自己那件已經洗得發白的舊斗篷,卻站得筆直,像個要發表新品的掌櫃,「曹公公不給我們炭火,是想看我們笑話。但我們偏不哭。來,今天《鳳巢手作小教室》第一期開課,主題——手作暖爐套與節能取暖妙招!」

她拿起一塊厚實的棉布頭,示範起來:「看,這種舊棉布,內裡縫上一層油紙,再塞點艾草,套在手爐外頭,保溫效果比單用銅爐好三倍,還自帶艾草香,驅寒又安眠。還有這個,舊冬衣拆了,改成膝蓋套、護腰、暖手筒,比新做的還貼身。咱們不比誰的衣料貴,咱們比誰的手巧!」

起初,眾人還有些遲疑。張婕妤摸著那塊粗糙的布頭,苦笑道:「林妹妹,妳這法子是好,可……這說出去,會不會讓人覺得我們寒酸?」

「寒酸?」林晚棠立刻接話,語速飛快,綜藝感十足,「張姐姐,這叫『永續時尚』!太后娘娘不是最常說要惜福嗎?咱們這是把『惜福』兩個字,穿在身上、捧在手心裡!你想想,當太后娘娘看到我們穿著自己改的衣裳,捧著自己縫的爐套去請安,她老人家是會覺得我們寒酸,還是會覺得我們乖巧懂事、深得她老人家真傳?」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沈幼微立刻會意,拿起針線,冷冷補了一句:「而且,曹敬忠不是說炭火緊缺要先緊著貴妃嗎?那我們主動節儉,不正好顯得貴妃那邊鋪張浪費?到時候誰懂事、誰不懂事,太后心裡自然有桿秤。」

眾人眼睛一亮。

接下來的三天,攬月軒成了整個鳳巢最熱鬧的「創意工坊」。李選侍帶著她的乳母,把小皇子的舊襁褓改成了三個暖手筒;王才人手最巧,用碎緞拼出了一個個如意紋的爐套,針腳細密得連尚衣局的嬤嬤都誇;連平日最沉默的趙美人都貢獻了家傳的「薑炭包」做法——把生薑切片曬乾,和粗鹽一起炒熱裝進布袋,睡前放在被窩裡,一整夜都暖烘烘的。

瓜子與八卦齊飛,針線與笑聲共鳴。林晚棠還讓碧桃把每日的「取暖妙招」寫在小紙條上,貼在內務府門口那塊後來被稱為「鳳巢熱搜榜」雛形的木板上。第一天寫的是「今日妙招:艾草爐套,暖手又助眠」,第二天是「薑鹽包,寒夜裡的小太陽」,第三天直接是「極簡冬天穿搭大賞:舊衣新穿,比新衣更時髦」!

風向,悄悄變了。

原本等著看攬月軒笑話的宮人們,發現人家根本沒哭沒鬧,反而玩得不亦樂乎,甚至還有點……讓人羨慕?其他宮裡的低位妃嬪也坐不住了,紛紛跑來攬月軒「取經」。有人是真想學手藝,有人是想來嗑瓜子聽八卦,更多人是想來蹭一蹭這股「節儉潮」的聲望。畢竟,誰不想在太后面前落個「勤儉持家」的好名聲?

一時間,鳳巢裡掀起了一股詭異的跟風潮。連一向與謝宛凝交好的兩位美人,也偷偷讓宮女來問爐套的做法,美其名曰「也想為太后分憂」。曹敬忠想用「凍」來孤立攬月軒,結果反而讓攬月軒成了人氣聚集地,人脈值在冰天雪地裡不降反升。

而這股風,終於也吹到了養心殿。

慕容珩這幾日被戶部的雪災奏摺煩得頭疼,佛系老闆難得加了幾天班。這日,他隨口問身邊的內侍總管劉安:「近來後宮可還安分?聽說司禮監今年的炭火有些緊張?」

劉安是個人精,早得了林晚棠一包海鹽瓜子的好處,聞言立刻繪聲繪色地稟報:「回皇上,安分,太安分了!攬月軒的林小主帶著一眾小主,搞了個什麼『極簡冬天』,自己動手做爐套、改舊衣,說是要為朝廷節省開支,為太后祈福呢。現在後宮人人都在學,連炭火都省下不少。只是……奴才聽說,攬月軒與秋水閣的冬衣炭火批文,好像被司禮監扣了半個多月了,一直沒發下去。」

慕容珩端著茶盞的手一頓,眉梢輕挑。那雙總是懶洋洋的桃花眼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精光。

「扣了半個多月?」他聲音很輕,卻讓劉安背後一涼,「朕怎麼記得,前幾日內務府報上來的單子,說各宮冬例皆已發放完畢?曹敬忠是怎麼辦事的?」

「這……奴才不知。只聽說曹公公對外說,是……是奉了謝貴妃懿旨,說貴妃娘娘還在禁足,炭火要先緊著翊坤宮……」

「放肆。」慕容珩把茶盞輕輕放回桌上,瓷器與木桌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什麼時候輪到一個貴妃來管司禮監的批文了?他曹敬忠是司禮監的人,還是謝家的人?」

他沒有大發雷霆,甚至沒有立刻傳召曹敬忠。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去,把攬月軒和秋水閣的批文,原封不動給朕找出來,朕親自讓人送過去。再去查查,曹敬忠近三個月的帳,經了誰的手,收了誰的東西,給朕查清楚。」

當天下午,就在林晚棠的手作小教室進行到「如何用舊宮燈改造成暖腳爐」時,養心殿的大太監劉安親自捧著兩個蓋著皇帝私印的紅漆木匣,笑瞇瞇地踏進了攬月軒。

「林小主,沈小主,皇上有旨——」劉安的聲音洪亮,刻意讓院子裡所有人都聽見,「皇上聽聞兩位小主帶頭節儉,深感欣慰,特將今冬炭火、冬衣份例,加倍補發,以資嘉獎!皇上還說,巧思雖好,身子更要緊,別真凍壞了,太后那邊他不好交代!」

木匣打開,裡頭是上好的銀絲炭,燃燒無煙、暖意持久,還有兩套用料厚實、繡工精緻的新冬衣。最底下,還壓著一張紙條,是慕容珩親筆,只寫了四個字——「別凍著了。」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

全場譁然。碧桃當場就紅了眼眶,抱著那塊銀絲炭像是抱著金磚。沈幼微則深深看了林晚棠一眼,眼中全是佩服。

林晚棠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她知道,這一局,她又贏了。不是靠位份,不是靠聖寵,而是靠著把「困境」包裝成「潮流」的腦洞,靠著讓所有人都自願加入的人脈與聲望,硬生生把曹敬忠的刁難,變成了自己的高光時刻。

曹敬忠得知消息時,正在司禮監的暖閣裡數著謝家剛送來的銀票,聞言手一抖,銀票掉進了炭盆裡,瞬間化為灰燼。他臉色煞白,癱坐在椅子上,嘴裡喃喃:「完了……皇上親自過問了……」

然而,林晚棠的笑容並沒有持續太久。

夜深人靜,眾人散去後,沈幼微留了下來。她從袖中掏出一張被揉皺的紙條,面色凝重地遞給林晚棠。

「這是方才我回秋水閣時,在門縫底下發現的。」

林晚棠接過,展開。紙條上只有用炭筆潦草寫就的一行字,字跡驚惶——

「別去假山,血書是餌,他們要燒了攬月軒!」

窗外,北風呼嘯而過,捲起一陣嗆人的煙味。林晚棠猛地抬頭,望向窗外——不知何時,攬月軒後院那個堆放舊布料與艾草的小庫房方向,竟隱隱透出了一絲不正常的、跳動的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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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沈幼微聯盟正式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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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去假山,血書是餌,他們要燒了攬月軒!」

炭筆字跡歪歪扭扭,力道重得幾乎要劃破紙背,可見寫字的人當時手抖得有多厲害。

林晚棠捏著那張紙,指尖冰涼。她還來不及細想,鼻尖就已經捕捉到一絲不對勁的味道——不是冬日炭火那種乾燥溫暖的松煙味,而是一種更油膩、更刺鼻的桐油味,混雜在呼嘯的北風裡,直往鼻腔裡鑽。

她猛地抬頭望向窗外。

攬月軒後院那間堆放舊布料、破氈墊與艾草包的小庫房,往常黑漆漆一片,此刻卻在風雪的間隙中,一閃,一閃,跳動著不祥的暗紅色。

不是燈火。是火苗。

【導播林晚棠緊急插播:歡迎收看大型災難實境秀《鳳巢119之誰想燒了我的快樂小窩》!本台導播表示,這年頭宮鬥都玩縱火了,收視率是不是太拚了一點?】

「走水了!」碧桃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聲音瞬間劈了叉,小臉煞白,「主子!是後院庫房!火起來了!」

沈幼微反應最快,一把將手中的紙條塞回袖中,厲聲道:「別喊!一喊全宮的人都醒了,正中他們下懷。他們要的就是把事情鬧大,好趁亂再往我們頭上扣一口黑鍋!」

她平日總是冷冷淡淡像塊冰,此刻眼神卻利得像刀。

林晚棠腦子轉得飛快。假山的血書是餌,燒攬月軒才是殺招。這計策陰毒得很,若她今晚真的為了追查血書而去了假山,攬月軒這頭失火,她不在場,就是失職;若她留在攬月軒,血書的線索就徹底斷了。更狠的是,只要火勢一大,司禮監就有藉口以「查失火原因」為名,再來一次徹底的搜宮,上回被太后駁回的搜查令,就能藉屍還魂。

好一招調虎離山,外加火中取栗。謝宛凝那邊的軍師,腦子倒是越來越好使了。

「碧桃,別敲鑼。」林晚棠壓低聲音,聲音卻穩得不可思議,「去小廚房,把所有裝水的缸、桶都提過來。幼微,妳跟我來。」

她一手抄起桌上那盆為了做「極簡冬天」手作而剩下的半盆粗鹽,一手拎起那塊皇帝親筆「別凍著了」的銀絲炭被當作寶貝供起來的炭盆,三個人貓著腰,頂著刀子一樣的北風,直衝後院。

火勢比想像中還要小,也更刻意。

庫房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用桐油潑過,火苗正沿著門縫往裡舔,但裡頭堆放的布料因為前幾日林晚棠搞「共享暖身」活動,早就被分給各宮低位妃嬪做爐套、做護膝了,剩下來的都是些潮濕的艾草,根本燒不旺。放火的人顯然沒料到這一點,火苗有氣無力地掙扎著,更多的是濃煙。

「想燒,還捨不得用好油呢。」林晚棠看著那扇門,冷笑一聲,內心彈幕已經刷爆了,【摳門縱火犯,差評!好歹用點上好的猛火油啊,用桐油是瞧不起誰的GDP?】

「潑水會讓煙更大,驚動更多人。」沈幼微當機立斷,「用鹽,用沙!」

碧桃已經嚇得手腳發軟,卻還是死死抱著水桶不撒手,聽到這話,立刻把水桶一扔,轉身就去牆角挖積雪混著泥沙。林晚棠將整盆粗鹽劈頭蓋臉地朝著門上的火苗砸過去,嗤啦一聲,鹽粒爆開,火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噗嗤幾下,竟真的矮了半截。

三個人手忙腳亂,又是鏟雪又是蓋沙,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那點可憐的火苗就被硬生生悶死了。只留下一扇被燻得漆黑、不斷冒著嗆人白煙的破門,和滿地狼藉的鹽巴與黑水。

風雪依舊,整個鳳巢似乎都沒發現這場無聲的火事。

「人呢?」碧桃喘著粗氣,扶著牆,聲音還在抖,「放火的人呢?」

沈幼微蹲下身,用帕子墊著手,從門縫底下勾出一塊東西。那是一塊被燒掉一半的油布,油布角上,還勾著一枚小小的、被煙燻黑的銅鈴鐺。這種鈴鐺,是內務府配給各宮小太監,為了走路時提醒貴人迴避用的,景仁宮、攬月軒,人人都有。

但這一枚,鈴鐺內側用刻刀刻了一個極小的「謝」字。

謝宛凝的人,連滅口都滅得這麼敷衍,連自己的信物都來不及收走。或者說,是故意留下的,想讓她們知難而退。

林晚棠看著那枚鈴鐺,沒有去撿。她只是用腳尖將它踢進了雪堆深處。

「不報官。」她輕聲說,「報了,就是給曹敬忠遞刀子。他會說我們管理不善,導致走水,剛好順勢把我們的人全換掉。」

沈幼微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即化為深深的贊同。「那這虧就白吃了?」

「誰說白吃了?」林晚棠拍拍手上的鹽粒,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煙燻火燎的後院裡,竟顯得格外明亮,「他們給我們送了這麼大一個理由,我們怎麼能不好好利用一下?」

當夜,攬月軒後院走水未遂的消息,沒有驚動任何高位主子,卻像長了翅膀一樣,透過碧桃半夜去送薑湯、沈幼微讓宮女去借掃帚的幾個小動作,悄悄傳遍了鳳巢所有低位妃嬪的耳中。

版本是林晚棠親自潤飾過的。

——攬月軒差點被人燒了,幸好林才人機智,用鹽滅了火。但這也說明,咱們這些沒家世、沒聖寵的小透明,連自己的屋子都守不住。今天燒的是庫房,明天燒的是誰的被窩,可就不好說了。

恐慌,是最好的黏合劑。而恐慌之後的「我們該怎麼辦」,則是最好的招募令。

翌日,天剛亮,雪還沒停。攬月軒的小廚房卻擠得水洩不通,暖烘烘的炭火上,炒著新出爐的焦糖瓜子,甜香四溢。

這是林晚棠與沈幼微聯盟的第一次正式會議。與會者除了她們二人與碧桃,還有剛剛被太后下旨平反、從冷宮偏殿接回來的張婕妤,以及七八位平日裡連請安都只能站在最外圍的才人、選侍。最小的選侍才十五歲,進宮半年,連皇帝的面都沒見過,捧著瓜子的手都在抖。

人人都以為林晚棠會哭訴昨夜的兇險,會賣慘求同情。但她沒有。

她磕了一顆瓜子,清脆的「喀嚓」一聲,算是開場白。

「各位姊妹,今天把大家請來,不是為了訴苦的。」林晚棠盤腿坐在蒲團上,毫無才人的架子,倒像個說書先生,「訴苦沒用,眼淚在鳳巢是最不值錢的東西。能換來同情,卻換不來炭火。今天請大家來,是想做個生意。」

眾人面面相覷。

「我,林晚棠,想成立一個會。」她從身後掏出一塊小小的木板,上面用炭筆寫著三個歪歪扭扭卻力道十足的大字——瓜子會。

「入會條件很簡單。」她豎起一根手指,「分享一則妳知道的八卦,或是一項妳會的技能。會繡花的,教大家繡個爐套;會做點心的,分享個方子;知道哪個太監好說話、哪條迴廊少人走的,就算一則情報。」

她頓了頓,又豎起第二根手指,「入會福利呢?第一,情報共享。以後誰的份例被剋扣了,誰被無故刁難了,在會裡吼一聲,大家互相作證,一個人說話沒人聽,十個人一起說話,司禮監也得掂量掂量。第二,團購物資。內務府不是卡我們炭火、卡我們棉布嗎?我們十幾個人把份例湊在一起,集體去採買,量大價優,他曹敬忠想卡也卡不住。第三——」她神秘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我聘請了葉太醫,當我們的健康顧問。會員每旬可免費問診一次,頭疼腦熱、月事不調,都能去問,不用再看太醫院的臉色。」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低位妃嬪最怕什麼?怕生病。太醫院那幫人,眼睛都長在頭頂上,沒位份、沒打賞,連個請脈都要等上三天。葉景明雖然是最年輕的太醫,卻是太后都讚過醫術好的,有他當顧問,這可是天大的保障。

張婕妤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此刻卻第一個站了起來。她比之前在攬月軒初見時,氣色好了許多,雖然依舊清瘦,眼神卻不再是死水一潭。她對著林晚棠,深深一福。

「林才人,若不嫌棄,我願入會。」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我別的本事沒有,在宮裡熬了七年,前朝的宮務帳冊、祭祀禮儀、乃至各宮舊例,我都還記得一些。或許,能幫上一些忙。」

這份量,太重了。張婕妤帶來的不僅僅是一個人的加入,更是整整七年的宮務經驗,是活的檔案庫。有她在,瓜子會就不再是小打小鬧的互助小組,而是有了真正與內務府、與謝宛凝分庭抗禮的專業能力。

沈幼微適時地補了一句,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力量:「我沈幼微,也入會。我會的是辨認藥材與管帳,以後會裡的共同採買與帳目,我來管。誰敢在錢上動手腳,我第一個不饒她。」

有了這兩位定海神針,剩下的才人選侍哪裡還有猶豫?紛紛上前,你一言我一語。

「我會做梅花酥!我可以教大家!」

「我繡工還行……我知道浣衣局的王嬤嬤最愛吃甜的,跟她打聽消息最管用!」

「我、我力氣大,以後誰要搬東西,叫我!」

小小的攬月軒,第一次如此熱鬧。瓜子殼落了一地,卻沒有人覺得髒亂,只覺得溫暖。碧桃激動得眼眶發紅,一邊給大家倒熱茶,一邊飛快地用小本子記下每個人的名字與技能,嘴裡還念念有詞:「李才人,會做點心……陳選侍,認識司膳房的人……」

林晚棠看著這一幕,心裡暖烘烘的。她的「人脈」戰力條,在這一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上漲。這不再是她一個人用瓜子換來的零散情報網,而是一張真正被組織起來的、活的網路。

而被她「聘為顧問」的葉景明,是半個時辰後才被碧桃連拖帶拽請來的。他一進門,看見滿屋子鶯鶯燕燕和那塊「瓜子會」的木板,臉都綠了。

「林才人!妳又……妳又拿我的名頭招搖撞騙!」葉景明壓低聲音,氣急敗壞,「我何時答應做什麼顧問了?我最怕麻煩了!」

林晚棠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笑容,塞給他一包新炒的海鹽瓜子,「葉太醫,話不能這麼說。這叫資源整合,互利共贏。妳想啊,以後妳想知道哪個宮的藥材用得最兇、誰的脈案有問題,不用妳去打聽,會裡的姊妹直接告訴妳,多省事?而且,會員問診,問的都是小毛病,絕不讓妳為難去開什麼虎狼之藥。這是為妳積累民間……哦不,宮內聲望的好機會啊!」

葉景明看著手中的瓜子,又看看滿屋子期待地望著他的妃嬪們,最終長長嘆了口氣,一臉「我上輩子一定是欠了妳的」表情,認命地坐了下來。「先說好,疑難雜症不看,墮胎藥不開,要我作偽證,免談。」

「成交!」林晚棠擊掌,笑得像隻偷到腥的小狐狸。

瓜子會,就這麼在焦糖與海鹽的香味中,正式成軍了。從最初鬆散的、靠瓜子維繫的同情,到如今有章程、有分工、有專業顧問的正規組織。不過短短一日,成員就從最初的兩人,擴張到了十二人。這股以「人脈」與「聲望」為核心的新勢力,悄無聲息地在鳳巢的夾縫中,長成了一棵小樹。

消息傳到景仁宮時,謝宛凝正在對鏡貼花黃。聽完宮女的稟報,她手一抖,描好的遠山眉直接劃到了鬢角。

「瓜子會?」她氣得聲音都尖了,「她林晚棠算個什麼東西?一個小小的才人,也敢拉幫結派?她想幹什麼?想造反嗎?」

一旁的蘇媚音更是嫉妒得眼睛發紅,手裡的帕子都快絞碎了,「貴妃姊姊妳看,我就說她不安分!上回壽宴搶風頭,這回又搞什麼會,她這是想把所有低位妃嬪都籠絡過去,好跟您分庭抗禮啊!」

曹敬忠站在一旁,臉色比她們還要難看。昨夜縱火失敗,今日瓜子會成立,每一步都讓他心驚肉跳。他比誰都清楚,一個有組織的團體,有多難對付。以前那些小透明是一盤散沙,隨便拿捏,現在她們抱成了團,還有張婕妤那個懂舊例的、沈幼微那個會管帳的,再加上一個葉景明……這哪裡還是他能隨意剋扣份例的對象?

「娘娘息怒。」曹敬忠眼珠一轉,壓低聲音道,「依奴才看,這會,成不了氣候。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圖個新鮮罷了。過幾日,新鮮勁過了,自然就散了。咱們只需……」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門外一陣喧嘩打斷。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上全是慌張。

「貴妃娘娘!不好了!內務府門口……內務府門口不知被誰立了一塊大木板,上面寫著什麼『鳳巢熱搜榜』,好多宮女太監都圍在那兒看,連太后宮裡的嬤嬤都去了!」

謝宛凝與曹敬忠對視一眼,心中同時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而此時的攬月軒,林晚棠正站在窗前,看著內務府的方向,磕著瓜子,笑得意味深長。她對身邊的沈幼微輕聲說:「幼微,妳說,如果我們把宮裡所有的消息,都攤在陽光下,讓每個人都能看見,那些躲在暗處伸手的人,還敢不敢再隨便卡我們的東西?」

沈幼微看著她,忽然明白了她下一步要做什麼。那塊所謂的「熱搜榜」,恐怕才是瓜子會真正的殺招。

夜色漸深,瓜子會的第一次聚會散場。林晚棠哼著小曲,準備收拾桌上的瓜子殼,卻在收拾張婕妤坐過的蒲團時,發現底下壓著一張摺疊整齊的小紙條。

紙條上,是張婕妤那娟秀卻帶著顫抖的字跡。

「林才人救命之恩,沒齒難忘。血書之事,我想起來了。那血書背後,還夾著半張被燒焦的紙,上面好像……好像有半個『謝』字的印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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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鳳巢熱搜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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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鳳巢的霧氣還沒散,攬月軒的窗紙卻已經透出了一點暖黃的光。

林晚棠捏著張婕妤留下的那張小紙條,指尖無意識地在紙角摩挲。紙張有些潮,是被人用手心焐了許久,又反覆摺疊的痕跡。

「半個『謝』字的印鑑。」她輕聲念了一遍,語氣很淡,聽不出喜怒。

一旁的沈幼微已經將燭芯剪短,火光穩了下來,照得她那張向來清冷的臉也多了幾分凝重。「血書背後夾著燒焦的半張紙,印鑑只剩一半,這手法不像是倉促栽贓,倒像是有人想留後手,卻又怕被當場抓出來。張婕妤能記起這個,已經是冒了極大的風險。」

「是啊。」林晚棠笑了笑,順手把紙條摺成更小的一方,塞進自己那個裝瓜子的小荷包裡。「這年頭,連證據都要搞飢餓行銷,只給半個。行吧,半個就半個,有半個總比沒有好。先收著,哪天拼圖拼上了,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心裡的導播小劇場已經自動開播了——《血書風雲之半印疑雲》,主演謝貴妃,友情客串張婕妤,道具組掌聲鼓勵。

沈幼微看她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忍不住嘆氣:「妳還有心情說笑?那東西若真是謝宛凝的私印,妳手裡這半張紙,就是燙手山芋。被她知道張婕妤給了妳這個,張婕妤就危險了。」

「所以才不能藏著掖著。」林晚棠抬起頭,眼裡閃過一點狡黠的光,「藏在袖子裡的刀,永遠比攤在桌上的瓜子可怕。我們得讓所有人都習慣——攬月軒這裡,什麼消息都會被曬出來。一旦大家習慣了陽光,那些想在暗巷裡動手腳的人,自然就心虛了。」

沈幼微一愣:「妳是說……那塊板子?」

林晚棠眨眨眼,往窗外內務府的方向努了努嘴,嘴角那個笑容,活脫脫是準備搞大事的綜藝製作人。「走,去看看我們的第一期收視率。」

——

內務府門口,是整個鳳巢人流量最大的十字路口。往東是御膳房,往西是浣衣局,往北通往各宮主位的大道,往南則是太監宮女們領月例、領炭火的必經之路。平日裡,這裡最常見的景象就是曹敬忠那張笑瞇瞇卻不達眼底的臉,以及他身後那扇永遠半開半掩、透著油水味的庫房門。

而今日,這裡變天了。

一塊足有半人高、兩人寬的厚實杉木板,被碧桃跟兩個粗使小太監吭哧吭哧地立在了內務府正門對面的空牆下。木板被刨得光滑,還貼心地刷了一層薄桐油,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最頂端,用炭筆寫了五個歪歪扭扭卻極其醒目的大字——「鳳巢熱搜榜」

旁邊還畫了個嗑瓜子的小人,舉著一面旗子,旗子上寫著:「每日更新,不看後悔。」

碧桃叉著腰,臉蛋因為興奮而紅撲撲的,活像個剛開張的小掌櫃,聲音清亮地對著越聚越多的人群喊話。

「各位姊姊、各位公公,都來瞧一瞧看一看啊!咱們攬月軒林才人說了,鳳巢這麼大,消息不能總靠腿跑、靠嘴傳,得有個正經地方讓大家都知道!這榜單,每日辰時更新,童叟無欺,免費觀看!」

人群起初還有些遲疑,畢竟內務府門口立榜,這事兒透著邪門。直到幾個膽大的浣衣局小宮女擠到最前面,念出了上面的字,現場的氣氛瞬間就變了。

只見那木板被分成了幾個區塊,用細線隔開,字跡是沈幼微一手漂亮的小楷,清晰又賞心悅目。

【今日熱搜 TOP 3】

TOP 1:震驚!攬月軒瓜子鋪新口味「海鹽焦香」限量試吃,據說連葉太醫聞了都說開胃!領取地點:攬月軒午後小廚房,限量二十份,先到先得。

TOP 2:實用情報!本週太醫院當值表——周一、三、五葉景明葉太醫坐診,擅長風寒咳嗽;周二、四王太醫當值,專治跌打損傷。夜間急診請敲西側角門,別再半夜敲錯門吵醒院判大人啦!

TOP 3:曬太陽指南!欽天監預測未來三日皆為晴,御花園西南角「聽荷亭」午後陽光最佳,風小又暖和,最適合帶繡活去發呆。另附提醒:東北角梅林小徑近日蛇蟲出沒,請勿穿裙裾前往。

【今日物價小參考】

內務府新到一批淮南貢炭,每斤兌換需登記,低位才人選侍可憑本月月例牌優先領取半斤。另,御膳房今日多餘的蘿蔔白菜,將於申時在後罩房低價發售,一文錢兩把。

【尋物啟事】

浣衣局李嬤嬤遺失一枚銀纏絲手鐲,若有拾獲請送至攬月軒,必有瓜子重謝!

沒有一句提及謝宛凝,沒有一句指摘曹敬忠,更沒有半點宮鬥的血腥味。滿滿當當,全是些雞毛蒜皮、卻又與每個人息息相關的「小事」。

可就是這些小事,讓圍觀的人群眼睛越來越亮。

「天哪,當值表居然貼出來了!我上次半夜發熱,跑去太醫院,愣是敲了半刻鐘都沒人應,還被守門的罵了一頓!」

「聽荷亭那地方好啊,我早就想找個曬太陽的地方,又怕衝撞了貴人。這下好了,大家都知道能去,就不算僭越了。」

「蘿蔔白菜一文錢兩把?真的假的?我得趕緊去告訴我們小主,今晚能加個菜了!」

嗡嗡的議論聲,像投入池塘的魚食,迅速擴散開來。空氣中瀰漫著桐油的淡淡木香、晨間點心的麵粉味,以及人群身上暖烘烘的、屬於活人的氣息。碧桃看著大家踮腳抄錄的樣子,激動得直搓手,轉頭就對著趕來的林晚棠拼命揮手。

林晚棠披著一件半舊的素面斗篷,牽著沈幼微,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她沒有像貴妃那樣擺出儀仗,只是像個逛市集的尋常女子,嘴裡還嗑著瓜子,發出清脆的「喀嚓」聲。

她走到木板前,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對著眾人笑道:「大家覺得怎麼樣?有什麼想看的,想知道的,都可以來跟碧桃說。我們瓜子會的宗旨就是——有瓜一起嗑,有情報一起享。消息嘛,就是要流通才有價值,捂在手裡發霉算怎麼回事?妳說對吧,王嬤嬤?」

她最後那句,是對著人群外圍一個正拿著小本本抄錄的老嬤嬤說的。那嬤嬤穿著太后宮裡的深褐色比甲,正是仁懿太后身邊最得臉的管事嬤嬤之一。

王嬤嬤被點名,也不惱,反而笑著合上本子,福了福身:「林才人有心了。太后娘娘近來常說,鳳巢大了,人心就散。有這麼個板子,倒是讓底下的人心裡有個譜,知道今日該做什麼、能去哪兒,省得整日惶惶不安。老奴回去,也好向太后娘娘稟報一聲,說這是件穩人心的好事。」

這話一出,原本還在觀望的幾個高位宮女,臉色都變了。王嬤嬤這話,等於是給這塊「熱搜榜」蓋上了太后認證的戳。

消息像長了翅膀,不到半個時辰,就飛進了漪瀾宮。

謝宛凝聽完小太監的回報,氣得將手中的茶盞狠狠摜在地上,瓷片四濺。「什麼熱搜榜?什麼穩人心?她林晚棠算什麼東西,也敢在內務府門口立榜?她眼裡還有沒有宮規,還有沒有我這個貴妃!曹敬忠,你是死人嗎?就讓人這麼在你的地盤上撒野?」

曹敬忠一張胖臉此刻也全是汗,肥肉都抖了起來。「娘娘息怒,奴才……奴才也沒想到她來這一手啊!那板子立得快,又沒寫什麼大逆不道的話,奴才若是強行去拆,豈不是顯得奴才心虛?再說……再說太后宮裡的王嬤嬤都去抄了,奴才現在去拆,不就是公然打太后的臉嗎?」

「那就讓她這麼得意下去?」謝宛凝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的妒火幾乎要燒出來,「一個小小的才人,憑什麼掌握話語權?她今日敢貼當值表,明日就敢貼咱們宮裡的開銷!後日是不是就要把後宮的帳本也貼出來了!」

曹敬忠眼珠一轉,壓低聲音:「娘娘,不如……讓奴才晚上悄悄帶人把板子劈了,就說是風吹倒的……」

「蠢貨!」謝宛凝一聲厲喝,「你當全宮的人都是瞎子嗎?你前腳劈了,她後腳就能再立一塊,到時候傳得更難聽,說我們漪瀾宮連塊木板都容不下!」

她來回踱步,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她最恨的,就是林晚棠這種軟刀子。打又打不著,罵又顯得自己小氣,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把所有人都哄得團團轉。

而另一邊,熱搜榜的效應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發酵。

到了午後,攬月軒的小廚房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領試吃瓜子的、來打聽明日榜單的、順便想加入瓜子會的,絡繹不絕。林晚棠索性搬了張小桌子,坐在院子裡,一邊嗑瓜子,一邊給新來的才人們講解。

「所以說啊,位份是什麼?是血條,是房子大小。但聲望是什麼?是群眾基礎,是口碑啊!」她用瓜子殼在桌上擺出一個金字塔,「妳們想想,貴妃娘娘位份高,可大家怕她,不敢跟她說真話。太后娘娘聲望高,大家敬她,但不敢親近她。而我們呢,我們就是要做那個最親民的『鳳巢解說員』。大家想知道什麼,我們就說什麼,大家需要什麼,我們就想辦法貼出來。時間一長,大家有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來問我們,這不就是人脈嗎?人脈和聲望,不就都有了?」

坐在她對面的幾個年輕選侍聽得眼睛發亮,其中一個怯生生地問:「可是……林才人,妳把這些都貼出來,不怕得罪內務府嗎?以後他們更卡我們怎麼辦?」

林晚棠將一顆瓜子仁精準地拋進嘴裡,笑得像隻小狐狸。「問得好!所以我們才要貼啊。以前他們卡我們,是暗地裡卡,大家被卡了都不知道是被誰卡的,只能吃啞巴虧。現在呢,我們把『今日炭火每人半斤』貼出來,白紙黑字,大家都看著。他要是敢少給半兩,都不用我們去吵,自然有幾十雙眼睛幫我們盯著。這叫什麼?這叫陽光是最好的防腐劑,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沈幼微在旁聽著,嘴上不說,心裡卻暗自佩服。她這個盟友,看似整天嘻嘻哈哈,實則每一步都走得極穩。這熱搜榜,表面上是便民服務,實際上卻是把「知情權」這個最要命的東西,從上位者手裡奪了過來,分給了每一個底層宮人。當資訊不再壟斷,權力的根基就開始鬆動了。

傍晚時分,連慕容珩都聽說了此事。

他處理完一堆與謝氏門閥扯皮的奏章,正覺得頭痛,聽到內侍繪聲繪色地描述那塊木板和上面「曬太陽指南」時,竟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個林晚棠,倒是會找清淨地方。」他放下御筆,揉了揉眉心,「她倒是提醒朕了,鳳巢久無戰事,人心浮動,確實需要些東西讓大家安穩。傳朕的話,就說這熱搜榜辦得不錯,讓內務府好生看護著,別讓人損毀了。日後若有尋常政令不便明發的,也可透過此榜告知諸宮,省得底下人胡亂猜測。」

皇帝的金口一開,這塊木板的地位便徹底穩了。謝宛凝再想動它,就是抗旨。

夜深人靜,攬月軒內,林晚棠靠在美人榻上,看著碧桃興奮地整理今日新收到的八卦小紙條——有宮女想換繡房差事的,有太監想求個識字機會的,甚至還有御膳房小學徒問能不能用點心方子換瓜子的。

林晚棠的指尖輕輕劃過那些紙條,聲音帶著一絲慵懶,卻又無比清醒。「看見了嗎,幼微。聲望這東西,有時候比位份好用多了。位份是別人封的,聲望是自己掙的。別人封的,隨時能收回去。自己掙的,才是誰也搶不走的。」

沈幼微點頭,正想說什麼,卻見碧桃從一堆紙條最底下,又翻出一個用粗布包著的、小小的油紙包。

「主子,這個……這個是剛剛一個眼生的小太監塞給我的,說是……說是林府托人捎進來的家書,讓您務必親啟。」

林晚棠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她接過那個還帶著體溫的油紙包,指尖觸到裡面硬硬的信封時,心頭莫名一緊。

窗外的風,似乎忽然冷了下來。而那封來自鳳京城外、來自她那個幾乎為零的「家世」的信,會帶來什麼消息?是父母的關切,還是……謝氏門閥透過她父親遞來的、另一張更隱晦的空頭支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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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家書與空頭支票的家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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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紙包還留著小太監掌心的餘溫,外層的粗布已經被手汗微微洇濕,內裡卻包得極其仔細,一層又一層的油紙摺得方方正正,像是生怕透進一點風雪。<br><br>攬月軒的燭火輕輕晃了一下,碧桃捧著那堆八卦紙條的手都還沒放下,沈幼微已經不動聲色地站到了門邊,將半敞的窗扉掩上,又順手撥了一下燈芯。橘黃的光暈頓時穩了下來,映得林晚棠指尖的油紙發亮。<br><br>「眼生的小太監?」林晚棠挑眉,指腹慢慢摩挲著油紙的封口,語氣倒還輕鬆,「咱們鳳巢熱搜榜才掛三天,業務範圍就已經拓展到幫人跑腿送信了?這物流速度,內務府知道了怕是要氣到跳腳。」<br><br>她嘴上說著諧音梗,心頭卻已經拉起了警報。導播腦自動切換畫面——【特寫:來路不明的家書。BGM:懸疑二胡變奏。彈幕:前方高能,非親情向!】<br><br>沈幼微瞥她一眼,低聲道:「能繞過司禮監和內務府的門禁,直接塞到碧桃手上的人,不會是普通的跑腿。這封信,要麼是真的急,要麼……就是有人故意要讓妳急。」<br><br>林晚棠拆開了油紙。裡面是一封薄薄的信,信封用的是最便宜的竹紙,邊角已經有些毛了,墨色卻很新,顯然是剛寫好就匆匆送進來的。信封上只有四個字——「棠兒親啟」,字跡是她再熟悉不過的,父親林清河那種一筆一畫像刻上去的、帶著寒門士子特有的拘謹與端正。<br><br>她指尖一頓,深吸了一口氣。竹紙有股淡淡的霉味混著墨香,摸起來有些粗糙刮手,和宮裡用的細滑宣紙完全是兩個世界。這味道,一瞬間就把她拉回了鳳京城外那個小小的林宅——院子裡只有兩棵老槐樹,母親總在廊下補著舊衣,父親下衙回來,官袍的下襬永遠沾著一點泥點。<br><br>展開信紙,父親的語氣一如既往,溫吞而懇切。<br><br>「棠兒見字如面。入宮三月,未能得見,爹娘甚念。近日得太后賞布、內務府加炭之消息,知妳在宮中尚算安穩,爹娘方能安睡。只是……」<br><br>只是之後,筆鋒便沉了下去。<br><br>「近月朝中議邊關軍餉之事,為父忝為戶部主事,掌些許錢糧文書。謝閣老一脈以國庫空虛為由,力主暫緩發餉,又屢次在堂上點為父核算有誤,欲以此拿捏。今歲考績在即,同僚皆言,若能得鳳巢貴人一言,或可轉圜。聽聞謝貴妃執掌鳳印,為父……為父實不願以此擾妳,然林家根基淺薄,無世家蔭庇,每一步皆如履薄冰。棠兒若能在宮中與貴妃娘娘多親近些,於妳於家,或皆是好事。切勿因爹娘之言而自苦,一切以妳安康為重。」<br><br>信的末尾,還附了一行小字,是母親的筆跡,字跡有些抖:「棠兒,天冷了,記得加衣。家裡都好,勿念。」<br><br>一封信,兩種筆跡,卻說著同一件事——空頭支票。<br><br>林晚棠把信紙平放在案上,燭光從背後打來,將薄薄的竹紙照得半透明。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拿起桌上那包還沒嗑完的五香瓜子,無意識地剝了一顆,瓜子仁的鹹香在舌尖散開,卻有點發苦。<br><br>【內心彈幕瘋狂刷屏:來了來了,經典職場PUA話術——『為你好』三連!謝氏這招借刀殺人玩得真溜啊,不用自己出面,讓我爹來當說客。這哪是家書,這是績效考核通知單加轉崗邀請函!】<br><br>碧桃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都白了:「主子,這、這是什麼意思啊?老爺是說……是說要您去投靠謝貴妃嗎?可是謝貴妃之前還想凍死我們啊!」<br><br>沈幼微拿過信紙,快速掃了一遍,眉頭蹙得死緊。她出身比林晚棠好些,對朝堂的彎繞更清楚。「戶部主事,正六品,管的是最得罪人的錢糧。謝氏門閥把持戶部多年,林伯父這種無派系的寒門小官,就是他們立威的最好靶子。他們不是真的覺得林伯父算錯了帳,他們是要讓林伯父知道——在朝堂上,沒有站隊,就沒有位置。」<br><br>她把信輕輕放回桌上,看向林晚棠:「他們打壓妳父親,就是在逼妳。妳若低頭去依附謝宛凝,妳就成了謝氏安插在後宮的又一顆棋子,瓜子會自然就散了。妳若不低頭,林伯父今年的考績恐怕……」<br><br>林晚棠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卻把碧桃嚇了一跳。<br><br>「幼微,妳還記得我們那個鳳巢生存戰力五維圖嗎?」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封信,「位份、家世、聖寵、人脈、聲望。我的家世這一欄,一直都是零分,負分。進宮前我還偷偷焦慮過,想說完了,這可是後宮的血條和錢包啊,別人開局就帶資進組,我是裸辭進宮。」<br><br>她捻起一顆瓜子,在指尖轉了轉,眼神在燭火下顯得異常清亮。<br><br>「可是現在我懂了。零分,有時候反而是滿分。」<br><br>沈幼微一怔。<br><br>「謝宛凝家世頂配,蘇媚音的父親是手握兵權的邊將,她們的家世是助力,也是枷鎖。皇帝為什麼要放任她們鬥?因為她們背後都站著一整個世家,皇帝動她們,就是動朝堂。可是我呢?」林晚棠歪頭,語氣帶著點自嘲的俏皮,「我爹一個六品小官,連上朝都得站最後一排,掉進人堆裡都找不著。我這種人,對皇帝來說,才是最安全的。因為我沒有娘家可以讓他忌憚,我所有的權力,都只能是他給的。他需要的,不就是一顆乾乾淨淨、跟任何門閥都沒牽連的棋子嗎?」<br><br>這話說得透徹,連沈幼微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那個平時只會嗑瓜子講冷笑話的林晚棠,在這一刻,冷靜得讓人心驚。<br><br>「所以,這封信,與其說是壓力,不如說是認證書。」林晚棠將信紙仔細摺好,重新塞回信封,「認證了我林晚棠,確實是無依無靠,只能靠自己。這份『無依無靠』,就是我最大的籌碼。」<br><br>話是這麼說,可當她提筆給家裡回信時,指尖還是頓了頓。<br><br>她沒有提朝堂的險惡,也沒有抱怨謝氏的刁難。只是用最家常的語氣寫道——「爹娘親啟,見字如晤。宮中一切安好,炭火衣料皆已足用,太后仁慈,時有賞賜。女兒近日與諸位姊妹一同做些小營生,攢了些許月俸,附布兩匹、銀二十兩,聊補家用。爹爹但請直道而行,做好分內之事,考績自有公論。女兒在宮中,自會謹言慎行,不攀附亦不結怨,請二老寬心。天寒,望多保重。」<br><br>寫完,她打開自己的妝奩。裡面沒有什麼金銀珠寶,只有她這幾個月攢下的月俸,還有前幾日太后賞的兩匹軟煙羅。那布料細膩柔軟,顏色是極溫柔的月白和煙粉,是她自己都捨不得用的。<br><br>「主子!這可是您攢了好久的!」碧桃急了,「那布您不是說要留著做春衫的嗎?」<br><br>「春衫明年再做也來得及。」林晚棠把布匹和銀子一起包好,又把自己那份還沒捂熱的月俸也塞了進去,動作毫不猶豫,「我爹那個人,骨頭硬,不肯收賄賂,也不屑去拍馬屁。他在戶部那種地方,能不被排擠嗎?這些錢和布,不是讓他去打點關係的,是讓我娘能挺直腰桿去買米買菜,讓他們知道,女兒在宮裡不是靠著別人施捨才活下來的。」<br><br>燭火下,她的側臉溫柔而堅定。沈幼微看著她,忽然明白,為什麼那些低位妃嬪願意跟著她。這個總是嘻嘻哈哈的人,在關鍵時刻,從不含糊。<br><br>第二日午後,攬月軒的小院裡,瓜子會的例會照常舉行。十幾個才人、選侍圍坐在鋪著軟墊的石階上,面前各放著一小碟瓜子,氣氛和往常一樣輕鬆。<br><br>林晚棠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先講八卦。她將那封家書的來龍去脈,用最平淡、最不煽情的口吻說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只是陳述事實——她的父親,一個六品小官,因為不肯依附謝氏,正在被刁難。<br><br>院子裡安靜了下來。只有風吹過老槐樹葉的沙沙聲。<br><br>「我今天把這件事告訴大家,不是要賣慘。」林晚棠環視著每一張臉,聲音清晰,「是想告訴大家,我們瓜子會成立的初衷是什麼。我們這群人,家世這一欄,有幾個是能打的?張姐姐家是前朝罪臣之後,李選侍父親只是個縣令,陳才人家裡更是只有幾畝薄田。我們每一個人,單拎出來,家世都是零分。」<br><br>她頓了頓,抓起一把瓜子,高高舉起,又讓瓜子從指縫間漏下。<br><br>「可是,一顆瓜子很輕,一把瓜子就能砸疼人。一斤瓜子,就能換來情報。一麻袋瓜子,就能讓內務府的人對我們笑臉相迎。一個人的家世是零分,我們十幾個人加起來呢?」<br><br>張婕妤第一個站了起來。她經歷過被打入冷宮又被拉回來的起落,最懂這種無依無靠的滋味。「林妹妹,你別說了。我這裡還有太后上次賞的一支銀簪,雖然不值什麼錢,但拿去當了,也能換幾兩銀子。給林伯父應應急。」<br><br>「我、我繡活還不錯,我可以多接些內務府的繡件,工錢都給林姐姐家裡寄去!」<br><br>「我表哥在宮外做些小買賣,或許能幫林大人打聽打聽消息!」<br><br>七嘴八舌的聲音響了起來,沒有人覺得被道德綁架,反而有一種「我們終於也能幫上忙」的熱忱。這個由瓜子和八卦維繫起來的鬆散聯盟,在這一刻,第一次有了「家」的凝聚力。她們用最樸素的方式,詮釋了什麼叫「人脈即錢脈,團體彌補個人」。<br><br>林晚棠看著眼前這一幕,眼眶有點熱,卻還是笑著吐槽:「哎哎哎,說好了是集資,不是眾籌賣慘啊。大家的心意我領了,但錢不能這麼給。這樣吧,算我林晚棠跟瓜子會借的,日後我用瓜子分紅慢慢還。我們瓜子會,也是要講究財務制度的嘛!」<br><br>一句玩笑話,又把氣氛拉回了輕鬆。眾人笑著,認真地湊起了一小包銀子和幾樣能變現的物件。<br><br>而此時,鳳巢的最高處,御書房的窗櫺後,一道玄色的身影正負手而立。<br><br>暗衛單膝跪地,將攬月軒內發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稟報給了慕容珩。<br><br>「……林才人未向謝氏低頭,亦未向陛下求助,而是向瓜子會眾人言明困境,眾人自發集資相助。林才人言,家世零分,團體可補。」<br><br>慕容珩指尖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扳指,聽完,低低地笑了一聲。<br><br>「有點意思。」他的聲音帶著熬夜批閱奏章後的沙啞,卻又透著一絲興味,「朕還以為,她會哭著來求朕主持公道,或者,乖乖去給謝宛凝當個應聲蟲。沒想到,她選了第三條路。」<br><br>他走到案前,案上攤著的,正是戶部關於林清河考績的密報,以及謝閣老彈劾林清河的摺子。<br><br>「不攀附,不求情,只靠自己攢下的人脈去解決家裡的難題……」慕容珩的眼眸在燭光下顯得深不可測,「這丫頭,是在告訴朕,她不想當任何人的附庸。她要當,就當一股獨立的勢力。」<br><br>他對獨立的勢力,從不反感。相反,在這個被世家把持的朝堂上,一股乾淨、獨立、又深得人心的勢力,正是他最需要的變數。<br><br>「去,告訴戶部尚書,林清河的考績,按實績來,不必看任何人的臉色。」慕容珩淡淡吩咐,「另外,把朕庫房裡那匹雲錦,也給攬月軒送去。就說……就說是朕賞給瓜子會的活動經費。」<br><br>暗衛領命而去。<br><br>攬月軒內,林晚棠剛把眾人湊的銀兩包好,準備托人送出宮去。碧桃卻又急匆匆地從外面跑進來,手裡還捧著一個更小的、卻用料極其講究的錦盒。<br><br>「主、主子,司禮監的人送來的,說是謝貴妃娘娘……請您明日午后,去翊坤宮一同品茶賞花,還說……還說有要事相商。」<br><br>錦盒打開,裡面是一張灑金的請帖,墨香濃郁,字跡是謝宛凝慣用的那種凌厲簪花小楷。請帖的最下方,還壓著一朵新鮮的、帶著露珠的芍藥。<br><br>林晚棠和沈幼微對視一眼。<br><br>芍藥,花語是依依不捨,也是……貴妃的警告。<br><br>家書的空頭支票才剛被她用團體的力量擋回去,謝宛凝的第二張、更直接的請帖,就已經遞到了眼前。這一次,她還能用瓜子和笑話,輕鬆化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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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佛系皇帝的深夜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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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月軒的小桌上,那張灑金的請帖正被燭火映得發亮。

碧桃捧著錦盒的手還在抖,聲音都帶了哭腔:「主子,這芍藥開得也太艷了,奴婢聽說翊坤宮的芍藥都是貴妃娘娘親自讓花房養的,專門賞給……賞給要被收拾的人。去年李選侍收到一朵,第二天就被遣去浣衣局了啊!」

林晚棠卻伸出兩根手指,拈起那朵帶露的芍藥,湊到鼻尖前聞了聞,一臉「專業試吃員」的表情。

【導播腦緊急插播:歡迎收看《貴妃的下午茶》之鴻門宴特別篇,本期嘉賓林晚棠,贊助商:謝氏集團,道具:一朵隨時會爆炸的芍藥。】

「別慌別慌。」她把芍藥往桌上一放,反手抓了一把五香瓜子塞給碧桃,「你看這花,瓣多、色濃、香得發膩,一看就是加班加出來的績效花。謝貴妃這是告訴我,明天下午的茶,不喝也得喝,喝了還得說好喝。這哪是品茶賞花,這是績效面談通知書啊。」

沈幼微端著剛煮好的安神茶走過來,瞥了一眼那張請帖,冷冷道:「簪花小楷用的是金粉墨,這種墨一兩就要三錢銀子,她在請帖上用這個,就是要讓妳知道,翊坤宮連張紙都比妳一個月的俸祿貴。先用家世壓妳,再用位份壓妳,下一步就是要讓妳自己跪著說『謝娘娘提攜』。」

她將茶盞重重放在林晚棠面前,語氣卻放緩了些:「不過,妳家那封空頭支票才剛被我們用集資的方式擋回去,她這帖子來得越急,就代表她越怕。怕妳這顆小棋子,真的長成了棋盤外的變數。」

林晚棠一邊嗑瓜子,一邊把請帖翻來覆去地看,忽然嘆了口氣:「我現在算是明白了,什麼叫『你越想躺平,老闆越想讓妳當主管』。我本來只想在攬月軒當個嗑瓜子看戲的行政助理,怎麼現在搞得像要被拉去董事會報告了?」

沈幼微沒接話,只是無聲地將算盤又往林晚棠面前推了推。兩人對視一眼,心頭都明白,明日翊坤宮那杯茶,絕對不會是茶。

而此刻,鳳巢中軸線最北端的乾清宮,卻是另一番景象。

夜已過三更,鳳京城內萬家燈火早已熄滅,唯有乾清宮的西暖閣還亮著燈。殿內地龍燒得極暖,卻驅不散那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墨味與疲憊。

慕容珩靠在御案後,身上只著一件半舊的石青色常服,髮髻都有些鬆散,哪有半分白日朝堂上那個慵懶含笑的佛系皇帝模樣。御案上堆著半人高的奏章,最上面一本攤開著,硃筆在「戶部」二字上重重圈了一筆,墨跡都洇開了。

「又是這一套。」他揉了揉眉心,聲音沙啞,「國庫空虛,邊關雪災,軍餉需緩。謝閣老倒是會挑時候,北邊韃靼都快凍死了,他的帳本卻比雪還乾淨。」

立在一旁的大太監常喜連忙奉上溫熱的參茶,小聲道:「皇上,夜深了,要不先歇著?謝閣老那邊……戶部尚書也是他門生,這摺子自然是往一塊兒寫的。」

慕容珩沒接茶,只是盯著那摺子冷笑:「他門生說國庫沒錢給邊關將士添一件棉衣,朕的內務府帳冊上卻寫著,翊坤宮這個月光是江南進貢的雲錦就要了二十匹,儲秀宮的蘇氏又要了一整套東珠頭面。朕的銀子,倒是先緊著後宮的綾羅綢緞用了。」

佛系是裝給朝臣看的,甩手掌櫃是做給世家看的。可沒有哪個甩手掌櫃,真的願意讓大股東把公司搬空。

他忽然想起白日暗衛回報的話。那個叫林晚棠的小答應,收到父親的求救家書後,沒有哭著去抱謝宛凝的大腿,反而在攬月軒裡搞了個什麼「團購集資」,用十二個低位妃嬪的碎銀子,硬是把一個空頭的家世短板給補上了。

「乾淨、獨立、又深得人心……」慕容珩低聲重複著自己白日的評價,指尖無意識地敲著御案,「朕讓後宮鬥,是讓她們替朕消耗世家,不是讓世家替朕消耗國庫。」

常喜跟了他十年,一看他這神色就知道皇上又要出門了。果不其然,慕容珩站起身,隨手披上一件不起眼的墨色斗篷:「走,去攬月軒看看。朕倒想知道,那個能把瓜子當情報賣的丫頭,算起帳來是什麼樣子。」

鳳巢的夜,靜得能聽見風吹過迴廊的聲音。乾清宮到攬月軒要穿過大半個後宮,常喜提著一盞昏黃的氣死風燈在前引路,慕容珩走在宮牆的陰影裡,竟沒有驚動任何一處巡夜的侍衛。

攬月軒的院門虛掩著,裡頭卻透出暖黃的光,還有極輕的、嗶剝嗶剝的聲音。

慕容珩站在窗外,沒有立刻進去。

窗紙上映出兩個女子的剪影。一個穿著素色寢衣,頭髮隨意挽著,正盤腿坐在炕上,面前攤著好幾本帳冊,手裡嗑瓜子的速度快得出現了殘影,每嗑掉一顆,就往旁邊的小碟子裡吐出一枚完整的瓜子殼,動作行雲流水,堪稱後宮非物質文化遺產。另一個則端坐在一旁,一手撥著算盤,一手执筆,算珠碰撞的聲音清脆而密集,像是一首急促的小曲。

空氣裡瀰漫著焦糖瓜子與新墨的混合香氣,還有沈幼微剛煮的、帶著淡淡桂花味的熱茶香。這間全鳳巢最偏僻、最破舊的攬月軒,此刻竟比乾清宮更像一個有人味的地方。

「喀嚓。」林晚棠又嗑掉一顆瓜子,含糊不清地抱怨:「幼微,妳說謝貴妃一個月光是胭脂水粉就報了五十兩,她是拿燕窩敷臉嗎?還有這個,翊坤宮上個月修繕花廳,報了二百兩,用的磚瓦卻是內務府最便宜的青磚,這中間的差價,都夠我們瓜子會吃一年的火鍋了。」

沈幼微頭也不抬,算盤打得更快了:「所以我說,內務府的帳,不能只看總數,要看流向。曹敬忠經手的採買,每一筆都至少虛報三成,這三成去哪了?自然是回流到各宮主子手裡,再由她們送回娘家,變成朝堂上的打點銀。」

窗外的慕容珩,眼神微微一動。

他輕咳一聲,推門而入。

「哐當」一聲,碧桃手裡的茶盞差點直接砸在地上。她看見門口那個披著斗篷的高大身影,嚇得腿一軟就要跪下,嘴裡結結巴巴:「皇、皇上……」

林晚棠和沈幼微也是一驚,連忙起身行禮。林晚棠的嘴裡還含著半顆沒來得及吐殼的瓜子,腮幫子鼓得像隻偷食的松鼠,行禮的動作都顯得有些滑稽。

慕容珩擺擺手,示意常喜守在門外,自己則很自然地走到炕邊,看了一眼那堆帳冊,挑眉道:「這麼晚了,兩位愛妃還在為朕分憂?」

林晚棠好不容易把瓜子嚥下去,臉都憋紅了,連忙道:「皇上說笑了,臣妾……臣妾只是在幫瓜子會對帳,畢竟會員們的銀子都是血汗錢,不能算錯了。」

【內心彈幕:救命!老闆深夜查勤!我這算不算加班?有沒有加班費?】

慕容珩卻沒有追究她失儀,反而在她對面坐了下來,目光落在那本翻開的內務府抄錄帳冊上,淡淡道:「朕剛從一堆說國庫沒錢的奏章裡出來,就看見愛妃這裡算著後宮最有錢的地方。林晚棠,妳來告訴朕,為什麼前朝說沒錢,後宮卻處處在花錢?」

這話問得極重,屋內的空氣瞬間凝結。沈幼微下意識地想拉住林晚棠,讓她不要亂說話。這可是朝政,是後妃絕對不能碰的紅線。

可林晚棠看著慕容珩眼下淡淡的青黑,和他身上那件明顯是為了夜行才換的舊斗篷,忽然就不那麼怕了。這哪是什麼高高在上的帝王,分明就是一個被董事會逼到半夜還在加班的可憐董事長。

她膽子一大,索性把那碟瓜子往慕容珩面前一推,一臉「來,都來加班,不如一起嗑瓜子」的義氣。

「皇上,您要是這麼問,那臣妾就斗膽,用個職場的比喻給您說說?」她清了清嗓子,導播腦自動開啟了PPT模式,「您把大盛王朝想成一間超大的上市公司,您就是董事長。謝家、蘇家這些世家呢,就是手裡握著大量股份的大股東。」

慕容珩一愣,竟真的拈起一顆瓜子,示意她繼續說。

「這些大股東,表面上說要為公司好,天天在董事會上跟您哭窮,說什麼『今年效益不好,邊關這個分公司就別發年終獎了』,」林晚棠越說越順,手指沾著茶水在桌上畫圈,「可背地裡呢,他們卻讓自己安插在後勤部的親戚,也就是後宮的娘娘們,拼命從公司報銷。什麼雲錦啊、東珠啊,都是報銷款。報出來的錢,一部分娘娘們自己用了,一部分又悄悄送回大股東手裡,變成他們在董事會上跟您叫板的底氣。」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而您呢,您故意讓後宮這些娘娘們鬥來鬥去,讓蘇氏去咬謝氏,讓張婕妤去煩謝貴妃,其實就是讓大股東們自己內耗。股東們忙著內鬥,就沒空聯手起來架空您這個董事長了。這招在我們老家,叫『讓中層內捲,高層才能摸魚』,高,實在是高!」

沈幼微在一旁聽得倒吸一口涼氣,恨不得直接把林晚棠的嘴捂上。這丫頭,真是敢把皇帝的心思直接攤在桌面上說。

可慕容珩卻沒有動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看著眼前這個一臉「我是不是說得很有道理」的女子,眼中的疲憊竟被一種久違的興味所取代。

「讓中層內捲,高層才能摸魚……」他重複了一遍,越品越覺得精妙,「林晚棠,朕的那些翰林學士,寫一輩子文章也想不出這麼貼切的詞。妳這局外人的眼睛,倒是比朕這個局內人看得更清。」

他收斂了笑意,神色認真了幾分,將那本內務府的帳冊推到林晚棠面前:「那妳再以局外人的視角幫朕看看,這後宮的帳目,和前朝的勢力,到底是怎麼勾連的?朕想聽真話。」

這已經不是閒聊,這是試探,更是邀請。邀請她從一個看戲的,變成一個下棋的。

林晚棠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她知道,這是她用「人脈」和「聲望」換來的,最關鍵的一次面試。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沈幼微的筆,在帳冊上圈了幾個名字。

「皇上您看,翊坤宮謝貴妃,這半年來要的雲錦、蜀繡數量翻了三倍,但這些料子在京城根本沒人敢穿得這麼招搖。臣妾讓瓜子會的姊妹打聽過,這些料子出宮後,都去了江南。江南是謝家的鹽場所在,這些綾羅,恐怕是變成了鹽引的包裝紙。」

「再看儲秀宮蘇氏,她要的東珠、珊瑚,看似是女兒家喜歡的玩意兒,可東珠產自東海,珊瑚來自南海,這兩條商路,正好是蘇家把持的漕運要道。她這是在用後宮的採買,給前朝的商隊打掩護,虛報的採買銀,就是商隊的活動經費。」

「至於曹敬忠……」林晚棠的筆尖重重戳在那個名字上,「他就是那個幫大股東們做假帳的會計。內務府每一筆虛報的帳,他抽三成,剩下的七成,兩成給經手的太監封口,五成原封不動送回各宮娘娘手裡。這就是為什麼,他一個小小的內務府總管,卻能在鳳巢橫著走。」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每一句都精準地踩在了慕容珩近日煩惱的點上。

慕容珩的眼神越來越亮,他看著這個平日裡只會嗑瓜子、講諧音梗的小答應,此刻在燈下認真分析帳目的側臉,忽然覺得,那些堆積如山的奏章,似乎也沒那麼面目可憎了。

他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只會爭寵的解語花,而是一個能幫他看清棋盤的人。

「好,很好。」慕容珩站起身,夜風從門縫灌進來,吹動他斗篷的一角,「林晚棠,朕今日算是明白了,為什麼太后會喜歡妳的熱搜榜。妳的眼睛,不該只盯著後宮這一方小小的天。」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初見時的驚艷與新鮮感已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名為「信任」的重量。

「明日翊坤宮的茶,若是不想喝,不喝也罷。」他淡淡留下一句,「朕庫房裡那匹雲錦,朕已經讓人送來了。妳不是喜歡倒騰瓜子嗎?用那料子做幾個香囊,賞給妳那些會員,也算朕這個董事長,給優秀員工發的福利。」

說罷,他推門而去,墨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宮牆的夜色裡。

屋內,林晚棠和沈幼微久久沒有說話。

碧桃愣愣地捧起桌上那碟被皇帝嗑了兩顆的瓜子,小聲說:「主子,皇上……皇上這是什麼意思啊?」

沈幼微卻看著門外,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震動:「意思是,從今往後,妳家主子嗑的每一顆瓜子,都可能是在幫皇上算計前朝了。」

林晚棠摸著那本還殘留著皇帝指溫的帳冊,心頭卻沒有半分被重用的喜悅,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

聖寵開始悄然轉化為信任,這是好事,可信任往往比寵愛更燙手。

而明天午后,翊坤宮那杯名為「品茶賞花」、實為「績效考核」的茶,還在等著她。

謝宛凝精心準備的連環計,蘇媚音那隻藏著倒刺的風箏,和那枚即將出現在風箏墜落處的、象徵著鳳印的流蘇,都已經在夜色中,悄然就位。

佛系皇帝的深夜加班結束了,可她這個被迫 C 位出道的實習生,加班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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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貴妃的連環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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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鳳巢還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裡,攬月軒的小廚房卻已經熱鬧得像過年。

碧桃抱著一匹流光溢彩的雲錦衝進內室,差點被門檻絆倒,聲音又驚又喜,壓得極低卻藏不住顫抖。

「主子!主子妳快看!司禮監的人方才送來的,說是皇上庫房裡的賞賜!」

那匹雲錦攤在榻上,在晨光下泛著水波似的光澤,入手輕軟卻帶著涼意,是尋常妃嬪一年俸祿都換不來的好東西。林晚棠還頂著昨夜熬夜對帳的黑眼圈,盤腿坐在榻上,手裡捧著半杯隔夜的涼茶,腦袋裡的導播彈幕已經自動開始跑了。

【叮咚!恭喜選手林晚棠獲得來自佛系董事長的意外空投!道具:雲錦一匹,效果:全場目光+100,仇恨值+200。備註:此道具自帶燙手屬性,請謹慎使用。】

沈幼微已經來了,正坐在窗邊翻那本被慕容珩指尖溫過的帳冊,聞言抬頭,眼神落在那匹雲錦上,卻沒有半分羨慕,只有一絲凝重。

「看來昨夜那場深夜加班,董事長對妳這個實習生的企劃案非常滿意。」她淡淡道,「只是這賞賜一發,妳今日翊坤宮的茶,就更非喝不可了。」

林晚棠嘆了口氣,把臉埋進雲錦裡蹭了蹭,觸感舒服得讓人想直接躺平。「我本來還想裝個頭疼腦熱,說今日身子不適,翊坤宮的績效考核能否改期呢。現在這匹布一送,全后宮都知道皇上昨夜來過攬月軒,我若不去,豈不成了拿了年終獎金隔天就曠職的囂張員工?」

她話音剛落,外頭便傳來小太監通報的聲音,尖細而帶著笑意。

「攬月軒林才人在嗎?蘇婕妤差奴才來送個帖子。」

碧桃出去接了帖子回來,臉色立刻垮了下來。帖子是粉色的灑金箋,上面用簪花小楷寫得情真意切。

「蘇媚音?」沈幼微挑眉。

林晚棠接過展開,輕聲念了出來:「前日言語多有衝撞,思來愧疚萬分。今日春光正好,御花園繁花似錦,欲邀妹妹一同放紙鳶,以解前嫌,共賞春色。——蘇媚音敬邀。」

「這字寫得可真好看,味道也香。」林晚棠把帖子湊到鼻尖聞了聞,是淡淡的茉莉香,「可惜啊,香水有毒這句話,我上輩子在職場就學會了。」

碧桃急得直跺腳:「主子,這一看就是鴻門宴啊!蘇媚音平日見了妳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怎麼會忽然要與妳和好?定是貴妃指使的!咱們不去,就說妳感染風寒了!」

「不去?」林晚棠把帖子往桌上一拍,順手抓起一把五香瓜子嗑了起來,喀嚓喀嚓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內格外清脆,「人家帖子都送到門口了,全后宮的直播間都等著看我們攬月軒怎麼回應。我們若是不去,明日鳳巢熱搜榜的頭條就是《震驚!林才人恃寵而驕,竟敢拒絕蘇婕妤和解》,謝宛凝再順手把那匹雲錦的事拿出來說嘴,說我目中無人,我才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沈幼微放下帳冊,眼神銳利:「去是要去,但不能傻著去。謝宛凝此人,手段一向是一石二鳥,不會只做表面功夫。」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著浣衣局粗布衣裳的小宮女探頭探腦,手裡還提著半桶未洗完的衣物,正是瓜子會的資深會員,小環。

小環一見林晚棠,立刻閃身進來,壓低聲音,語速快得像倒豆子:「林才人,不好了!奴婢方才在御花園後的竹林邊替曹公公送東西,聽見蘇婕妤的貼身宮女跟曹公公的人在說話,說是今日放風箏的線上,浸了特製的藥水,還纏了極細的倒刺,風一吹就會繃緊,若是劃在臉上……」她倒吸一口氣,不敢再說下去,又接著道:「還有,他們說風箏若是墜在西南角那棵老槐樹下,就讓人立刻去搜,說那裡有貴妃娘娘前些日子丟失的鳳印流蘇,若是在才人妳身邊尋著,便是偷竊鳳印信物的大罪!」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窗櫺的嗚咽聲。

碧桃嚇得臉都白了,下意識摸上林晚棠的臉:「倒刺?要毀容?她們也太狠毒了!」

沈幼微的臉色也沉了下來,鳳印流蘇雖非真正的鳳印,卻是皇后與貴妃掌管宮權的信物,丟失與偷竊都是重罪,輕則降位入冷宮,重則連累家族。這一招果然狠辣,既毀了林晚棠賴以在后宮立足的資本,又能直接將她打入萬劫不復之地。

林晚棠卻在最初的驚愕後,慢慢笑了起來。她又嗑了一顆瓜子,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那是導播遇到絕佳劇本時的職業病。

【哇哦,原來是經典的連環計套餐A啊!第一道菜:物理傷害,破相警告。第二道菜:魔法傷害,誣陷偷竊。買一送一,買倒刺送流蘇,謝貴妃這算盤打得,御膳房的算盤珠子都沒她響。】

「別慌。」她對小環溫聲道,從抽屜裡掏出兩包新炒的焦糖瓜子塞進她手裡,「這個情報太及時了,回去告訴浣衣局的姊妹們,今日西南角的老槐樹下若是有什麼熱鬧,記得幫我多叫幾個人來看,越熱鬧越好。瓜子管夠。」

小環用力點頭,揣著瓜子匆匆離去。

「妳有主意了?」沈幼微看著她。

林晚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走到那匹雲錦前,手指輕輕劃過柔軟的緞面。「她們想讓我放風箏,我就放給她們看。她們想讓風箏掉在老槐樹下,我就偏不讓它掉在那裡。碧桃,去把我那架前幾日讓內務府做的、最便宜的燕子風箏拿來,再去廚房取一捲最粗的棉線來。」

午后,御花園春光瀲灩,繁花開得正盛。西南角的湖畔空地上,已經聚集了不少聞風而來的妃嬪與宮人。蘇媚音今日打扮得格外嬌柔,一身鵝黃色春衫,臉上薄施脂粉,眼眶還帶著一點刻意營造的微紅,手裡牽著一隻繪著美人圖的精緻風箏,身邊跟著兩個提著食盒的宮女,儼然一副真心悔過、欲與林晚棠重修舊好的模樣。

見到林晚棠主僕前來,她立刻迎了上去,聲音嬌軟,帶著恰到好處的愧疚。

「林妹妹,妳可算來了,先前是姊姊不好,說了些混帳話,妹妹大人有大量,可別往心裡去。」她說著,便要來牽林晚棠的手,「今日風和日麗,我們姊妹一同放紙鳶,便算一笑泯恩仇,好不好?」

林晚棠笑得一臉人畜無害,反手親熱地挽住她的手臂,觸感溫熱,卻讓蘇媚音不自覺地僵了一下。「蘇姊姊說哪裡話,妹妹我最是健忘,昨日的瓜子殼今日就忘了。能與姊姊一同放風箏,真是求之不得呢。」

她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蘇媚音手中的風箏線。那線看似普通,卻在陽光下泛著一點不自然的藥光,線身上若隱若現的細小結節,正是倒刺無疑。若是兩人一同牽線奔跑,線繃緊時極易脫手彈回,劃在臉上便是一道血痕。

【高清特寫!道具組很用心嘛,倒刺款風箏線,限量版毀容神器。可惜啊,姊姊我今天不跟妳玩雙人成行的戲碼。】

林晚棠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一拍腦袋,從碧桃手中接過那隻醜兮兮的燕子風箏。「哎呀,差點忘了,來之前我瞧著天氣好,也讓碧桃做了個燕子風箏,想著今日能與姊姊比一比誰飛得高呢。只是我這線是粗棉線,飛不高,不如這樣,姊姊的風箏精緻,就讓姊姊先放,妹妹在旁邊為姊姊觀摩學習,可好?」

蘇媚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本想誘使林晚棠一同牽線,卻沒料到對方竟自備了風箏,還主動退到一旁。曹敬忠安排的人已經就位,就等著風箏墜落在老槐樹下,好上演一出人贓俱獲的戲碼,若林晚棠不親手碰那風箏,後續的誣陷便少了一半說服力。

但眾目睽睽下,她也不好強求,只得乾笑道:「妹妹有心了,那……那姊姊就先獻醜了。」

蘇媚音牽著風箏線,在宮女的幫助下迎風奔跑起來。那美人風箏搖搖晃晃升上半空,倒也飛得頗高,引來圍觀妃嬪的一陣叫好。林晚棠則抱著自己的燕子風箏,站在離湖邊與老槐樹都有一段距離的安全地帶,一邊嗑瓜子,一邊還不忘讓碧桃行使起今日的新任務。

「碧桃,來,給各位娘娘、小主們分分瓜子。」林晚棠聲音清亮,確保在場的每個人都能聽見,「今日難得聚在一起看蘇姊姊放風箏,這可是免費的才藝表演,大家可要仔細看,好好學。」

碧桃心領神會,立刻從隨身的布袋裡掏出大把瓜子,分給圍觀的低位妃嬪與宮女們。眾人本是來看熱鬧的,此刻得了瓜子,更是興致勃勃,嗑瓜子的喀嚓聲此起彼落,倒真像個露天劇場的觀眾席。

而林晚棠口中的現場解說,也同步上線了。

「各位觀眾請看,蘇婕妤的起跑姿勢非常專業,步伐輕盈,裙襬飛揚,不愧是宮中舞蹈佼佼者。哎呀,風箏飛得真高,已經快要觸到雲彩了……咦?那風向似乎變了?」

就在此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強風掠過御花園,那隻美人風箏在空中劇烈搖晃了幾下,線軸在蘇媚音手中猛地一扯,她驚呼一聲,佯裝脫手,風箏便如斷線的鳥兒一般,直直朝著西南角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墜去。

這是計畫好的墜落點!只要風箏落在樹下,曹敬忠的人便會立刻衝上去,在風箏附近「發現」那枚早已放置好的、綴著明黃流蘇的鳳印信物。

人群中,曹敬忠的心腹小太監已經悄悄往前挪了半步。

千鈞一髮之際,林晚棠忽然大聲喊道:「哎呀!蘇姊姊的風箏要掉啦!碧桃,快!幫蘇姊姊把風箏取下來!」

她一邊喊,一邊將自己手中那隻燕子風箏的粗棉線用力一拋,竟精準地纏上了半空中正在墜落的美人風箏的尾部。兩隻風箏的線在空中打了個結,在強風的作用下,軌跡猛地一偏,沒有墜向老槐樹的根部,反而高高掛在了老槐樹最高的一根橫枝上,迎風飄盪,離地面足有三丈之高。

全場譁然。

蘇媚音臉上的梨花帶雨還沒來得及醞釀,就僵在了臉上。曹敬忠的人也愣在原地,若是風箏掛在樹梢,他們總不能當著眾人的面爬樹去搜那枚流蘇,那便太刻意了。

林晚棠拍了拍手,一臉無辜又熱心:「哎呀,幸好妹妹的燕子風箏幫忙攔了一下,不然蘇姊姊這般精緻的風箏掉在地上沾了泥,多可惜啊。只是掛得有些高了,這可如何是好?碧桃,妳速去請內務府的梯子來,我們幫蘇姊姊把風箏取下來吧。對了,記得請兩位司禮監的公公一同來做個見證,免得待會取風箏時,不小心碰壞了什麼要緊的東西,說不清楚。」

她特意加重了「見證」二字,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那棵老槐樹的樹冠。

碧桃立刻應聲,一溜煙跑開了,臨走前還不忘按照林晚棠先前的吩咐,對著人群中幾個相熟的宮女使了個眼色。那幾個宮女立刻會意,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大聲議論起來。

「林才人真是熱心腸啊,還知道要請司禮監的人來見證呢。」

「就是,風箏掛這麼高,若是待會掉下來砸到花花草草,或是砸到什麼不該砸的東西,可不就說不清了嗎?」

蘇媚音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截帶著倒刺的線,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張俏臉陣紅陣白。她精心準備的毀容與誣陷兩步棋,竟被林晚棠用一隻醜燕子風箏和一捲粗棉線,輕描淡寫地化解於無形。

遠處的迴廊下,謝宛凝扶著宮女的手,遠遠望著這一幕,原本勝券在握的笑容一點點凝固,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而林晚棠站在春風裡,手裡捧著瓜子,看著樹梢上那兩隻纏在一起的風箏,心裡卻沒有半分輕鬆。

她知道,風箏雖然沒有掉在預定的陷阱裡,但蘇媚音今日既然敢來,就絕不會空手而回。那枚鳳印流蘇或許還在樹下的草叢裡,等著下一個機會被「發現」。而更重要的是,按照原計畫,風箏之後,便是那場精心策劃的落水。

湖邊的水光在陽光下輕輕晃動,波光粼粼,看似平靜,水面下卻暗流湧動。

她嗑下一顆焦糖瓜子,甜味在舌尖化開,卻壓不住心頭那絲寒意。

真正的戲,才剛剛要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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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落水戲碼現場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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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裹著柳絮,輕輕拂過御花園的太液池。池面被陽光切得細碎發亮,像是打翻了一整盤金粉,看似波光粼粼,歲月靜好,水面下卻是一池子等著看熱鬧的錦鯉,還有一池子等著看人倒楣的妃嬪。

林晚棠站在湖邊的垂柳下,手裡捧著那包剛開封的焦糖瓜子,指尖還殘留著一點點甜膩的溫度。她嗑開一顆,喀嚓一聲,清脆得像是一個開場的拍板。甜味在舌尖化開,卻壓不住從脊背升起的那股涼意。

她的導播腦已經自動開機,彈幕在腦海裡刷得飛起。

【歡迎收看《風箏奇緣》下集——《太液池美人跳水預選賽》,由謝貴妃獨家冠名播出,蘇美人傾情主演,林才人被迫擔任對照組。】

【前情提要:風箏陷阱失敗,改走苦情落水路線,劇本老套但歷久不衰,堪稱後宮碰瓷經典案例。】

她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鞋尖恰好踩在乾硬的石板路上,離那片被春雨浸得有些鬆軟的湖畔泥地,足足隔了三尺遠。這個距離,是她用無數次職場求生經驗換算出來的——安全距離,就是清白距離。

果然,蘇媚音僵在原地半晌後,那張陣紅陣白的俏臉像是被春風重新上了一層妝,很快便擠出一個泫然欲泣的笑。

她手裡那截帶著細細倒刺的風箏線不知何時已經悄悄塞回了袖中,轉而換上了一方素色的絲帕,輕輕按了按眼角,聲音也跟著軟了八度。

「林妹妹,方才是姊姊不好,風箏沒放好,倒讓妹妹費心了。」蘇媚音蓮步輕移,裙襬掃過柳絮,往湖邊的白玉欄杆靠了過去,又回頭朝林晚棠招手,「你瞧,太液池的錦鯉都醒了,紅的白的,游得多好。妹妹過來一同瞧瞧,方才的晦氣也就散了。」

那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眼底卻藏著鉤子。

一旁的碧桃頓時警鈴大作,死死拽住林晚棠的袖子,壓低聲音,碎碎念的本能瘋狂發作:「主子,別去!奴婢瞧著那欄杆外頭的泥巴都被人踩得發亮了,肯定有詐!咱們才剛躲過風箏,這又是哪一齣啊?」

林晚棠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性地又塞給她兩顆五香瓜子。

去,為什麼不去?不去,怎麼讓對手的下一招落空?她等的就是這一跳。

「蘇姊姊盛情邀約,妹妹敢不從命。」林晚棠笑得一臉人畜無害,還順手把自己的瓜子包往前遞了遞,「不過賞魚這種雅事,怎麼能沒有零嘴?姊姊也來點?剛炒好的焦糖味,甜而不膩,最適合春天賞景。」

蘇媚音哪有心思嗑瓜子,她只想嗑掉林晚棠的名聲。她見林晚棠乖乖跟了過來,眼底閃過一絲得計的精光,腳步也愈發往欄杆最外側那塊被水氣浸得最濕滑的青苔石上挪。

湖邊的風似乎也來湊熱鬧,吹得柳枝搖晃,池水輕拍著岸堤,發出細細的嘩嘩聲。周遭原本因為看風箏熱鬧而聚集的宮女、太監,還有幾位聞訊趕來湊熱鬧的低位美人、選侍,都被這湖邊的動靜吸引了過來。三三兩兩站在迴廊與花徑之間,伸長了脖子。

遠處迴廊的陰影裡,謝宛凝扶著宮女的手,指尖掐進掌心,卻依舊維持著端莊的站姿。她身邊的曹敬忠微微弓著腰,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只等著那一聲落水好衝出去做人證。

舞台已經搭好,觀眾已經就位,就差主演落水。

蘇媚音走到欄杆邊,假意俯身去看錦鯉,口中還嬌聲道:「哎呀,這條丹頂的真真是——」

話音未落,她腳尖在青苔上極其刻意地一滑,整個人便以一個經過精心設計的、柔弱無骨的姿態,向後仰去。

「啊——!」

一聲嬌呼,劃破了春日的寧靜。

噗通!

水花濺起,卻不大,甚至有點小家子氣。比起一塊大石頭砸進水裡的壯闊,更像是有人端著一盆水,輕輕往池子裡一倒。蘇媚音整個人跌進了太液池邊緣那片僅及膝深的淺灘裡,水堪堪浸到她的腰際,髮髻散開,沾滿了浮萍與水草,看起來好不狼狽。

但狼狽只是表象,演技才是本體。落水的下一個瞬間,她立刻在水裡撲騰起來,雙手胡亂拍打著水面,硬生生把那一小片淺灘拍得水花四濺,同時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岸上的林晚棠嘶聲尖叫。

「林才人!你為何要推我!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竟下此毒手——救命啊!林才人推我下水了!」

那聲音淒厲婉轉,中氣十足,哭腔裡還帶著轉音,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唱什麼苦情大戲的選段。

人群轟的一聲炸開了。

「哎呀!蘇美人落水了!」

「天爺啊!怎麼好端端就掉下去了?」

幾位美人驚呼著圍了上來,內務府的兩個小太監也慌慌張張地跑來,卻沒人敢真的跳下去撈人,畢竟那水看著也不深,蘇媚音自己都能在裡頭站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了還站在乾爽石板路上的林晚棠身上。

碧桃嚇得臉都白了,張口就要辯解:「你胡說!我家主子離妳有三尺遠,連妳的衣角都沒碰到!」

林晚棠卻輕輕按住了她,臉上沒有半分被誣陷的慌張,反而慢條斯理地,又嗑開了一顆瓜子。

喀嚓。

在眾人驚慌失措的尖叫與蘇媚音賣力的哭嚎中,這一聲嗑瓜子的脆響,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的——有綜藝感。

她甚至還從袖袋裡又掏出了好幾包用油紙包好的瓜子,一包五香,一包海鹽,一包焦糖,像是發喜糖一樣,挨個塞給圍過來看熱鬧的宮女、美人們。

「來來來,別光站著,嗑點瓜子,慢慢看。」她笑瞇瞇地說,語氣像是青樓裡說書的女先生,又像是市集上賣藝的雜耍班主,「各位姐姐妹妹,哥哥弟弟們,歡迎收看《太液池落水事件現場解說》,由攬月軒林才人獨家贊助播出。今日主題是——論一個優雅落水與一個拙劣碰瓷之間的物理學差異。」

眾人被她這騷操作弄得一愣一愣的,手裡被塞了瓜子,嗑也不是,不嗑也不是。

蘇媚音還在水裡哭,一邊哭一邊偷瞄岸上的反應,見林晚棠居然還有閒心分瓜子,心頭火起,哭得更大聲了:「諸位姐妹要為我做主啊!我不過是邀林才人一同賞魚,她竟趁我不備,從背後狠狠推了我一把!我的腳都扭到了——」

「姊姊這話,妹妹可就不敢當了。」林晚棠終於開口了,她一邊嗑著瓜子,一邊踱步到湖邊,卻依舊保持著那三尺的安全距離,伸出纖細的手指,開始指點江山。

「第一,咱們來看看落水角度。」她像個小夫子一樣,煞有介事地比劃著,「若是被人從正面或側面猛力一推,人體受力,應該是向前撲倒,臉朝下,或是側身翻滾,水花會向前呈扇形濺開,而且力道一大,肯定會濺濕岸邊的石板。可蘇姊姊呢?」

她頓了頓,瓜子殼精準地彈進了碧桃捧著的小碟裡。

「蘇姊姊是向後直挺挺地仰倒,雙手還下意識地護著頭上的珠釵,雙腿併攏,姿態優雅得像是刻意躺下去的。水花呢?就那麼一小朵,噗嗤一下,連我這鞋尖都沒濺濕。這不叫被推,這叫——自主仰臥式入水,難度係數零點五,藝術分倒是可以給個六分,畢竟哭腔很飽滿。」

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噗嗤聲,幾個原本想幫蘇媚音說話的美人,也忍不住低頭看了看那可憐兮兮的小水花。

蘇媚音臉色一僵,還想再哭,林晚棠已經走到了第二個證據點。

「第二,咱們來看看腳印。」她指著湖畔那片鬆軟的泥地,「這幾日春雨剛過,泥地鬆軟,最容易留下痕跡。大家請看,蘇姊姊那一串腳印,從石板路一路延伸到青苔石,最後一個腳印,是半個月牙形的後滑痕,這是腳底打滑、重心後移時才會留下的典型痕跡。而從石板路到泥地之間,除了蘇姊姊自己的腳印,乾乾淨淨,連個多餘的鞋印都沒有。」

她回頭,對著眾人攤手,表情無辜極了:「妹妹我站得這麼遠,難不成是用內力隔空推人?妹妹若有這等神功,早去御膳房隔空取肘子了,還在這裡賞什麼魚啊?」

這話一出,圍觀的宮女太監們再也忍不住,嗑著瓜子,竊竊私語起來。

「好像真是自己滑下去的耶……」

「你看那欄杆,離林才人那麼遠,手都碰不到嘛。」

蘇媚音泡在冰涼的水裡,聽著這些議論,又羞又怒,索性心一橫,開始在水裡劇烈地咳嗽起來,想營造出嗆水的假象:「咳咳……咳咳咳……我……我胸口好悶……水……水嗆進去了……」

可惜,她的演技在專業人士面前,實在不夠看。

就在此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帶著幾分不耐煩與藥草的苦香。

「都讓開。」

是葉景明。他提著那隻從不離身的烏木藥箱,眉頭緊鎖,顯然是被碧桃提前用一包海鹽瓜子請來的外援。他一身太醫院的青色常服,面色冷淡,彷彿多看這場鬧劇一眼都會折壽。

他走到湖邊,看都沒看還在表演嗆水的蘇媚音一眼,只是對著聞訊趕來、正想指揮人下水救人的曹敬忠冷冷道:「曹公公,別動她,讓我先瞧瞧。」

曹敬忠被他那眼神一刺,訕訕地縮回了手。

葉景明蹲下身,也不管蘇媚音濕透的衣袖還在滴水,徑直搭上了她的手腕。周遭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蘇媚音刻意放大的咳嗽聲。

片刻之後,葉景明收回手,從藥箱裡取出一塊乾淨的帕子擦了擦指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一張藥方,卻字字誅心。

「脈象從容和緩,不浮不沉,節律齊整,乃是平脈。呼吸雖急促,卻無水嗆入肺後的促、結、代之象。面色雖白,卻是受涼所致,並無驚悸過度的青紫之色。」他抬眼,看向還在水裡的蘇媚音,眼神裡滿是醫者對裝病者的鄙夷,「蘇美人,你這脈,比老夫方才在太醫院打盹時的脈還要穩。若真是溺水驚魂,脈象當如亂鼓,豈會如此安穩?況且——」

他頓了頓,補上了最後一刀。

「一個真正嗆水的人,是咳不出這麼有節奏感的中氣十足的咳嗽的。那是肺被水堵住了,只能是短促、破碎、無法自控的嗆咳。而不是像您這樣,還能一邊咳,一邊把『是林才人推我』這六個字喊得字正腔圓。」

轟!

人群徹底炸了。這下連最遲鈍的人都聽明白了,這哪裡是落水,分明是跳水表演,還被太醫當場打假。

蘇媚音整個人僵在水裡,一張臉由白轉紅,由紅轉青,嘴唇哆嗦著,再也咳不出來了。

而就在這一片譁然中,一個帶著笑意的、慵懶的聲音從迴廊那頭傳了過來。

「喲,這麼熱鬧?朕在御書房批那堆說國庫空虛的摺子,批得頭都疼了,想著出來透透氣,竟趕上這麼一齣好戲。」

眾人回頭,只見慕容珩穿著一身半舊的明黃常服,手裡甚至還拿著一支未乾的朱筆,顯然是聽到動靜直接從御書房趕過來的。他身後跟著幾個垂手肅立的暗衛,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銳利地掃過全場。

他走到林晚棠身邊,看著她手裡還沒分完的瓜子,又看了看水裡那個狼狽不堪的蘇媚音,忍不住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林才人,朕瞧著妳這瓜子,倒是比御膳房的點心還受歡迎啊。」慕容珩從她手裡拈起一顆焦糖瓜子,隨手丟進嘴裡,喀嚓一聲,「嗯,甜。說說吧,怎麼回事?朕也想聽聽妳這個現場解說。」

林晚棠立刻收起那副說書人的做派,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嘴上卻依舊不饒人:「回皇上,蘇姊姊說臣妾推她落水,可臣妾離她三尺遠,葉太醫也說了,蘇姊姊脈象比臣妾嗑瓜子時的手還穩。臣妾想著,或許是這太液池的錦鯉太熱情,硬拽著蘇姊姊下去一同嬉戲了呢。」

慕容珩被她這話逗得又是一笑,轉而看向水裡的蘇媚音時,眼底的笑意卻瞬間斂去,只剩下帝王的冷冽。

「蘇氏,妳可知罪?」

蘇媚音這才真的慌了,顧不上濕透的衣裙,掙扎著想從水裡爬起來跪下,卻又滑了一跤,更加狼狽:「皇上……皇上明鑑!嬪妾……嬪妾真的是被……」

「被什麼?被錦鯉拽下去的?」慕容珩淡淡打斷她,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噤若寒蟬,「朕雖佛系,卻也不是瞎子。太醫的診斷在此,眾人的眼睛在此,妳當這鳳巢是什麼地方?任由妳自導自演,栽贓陷害?」

他將手中的朱筆往身後太監捧著的托盤上一擲,語氣陡然轉厲。

「蘇美人蘇媚音,心術不正,自導落水,誣陷同僚,擾亂宮闈,罰禁足攬翠軒一月,抄寫《女則》百遍,好好靜思己過!再有下次,朕便讓妳去浣衣局好好學學,什麼叫真正的落水該怎麼洗衣服!」

一錘定音。

蘇媚音癱軟在水裡,面如死灰,連哭都忘了。曹敬忠在一旁更是把頭埋得低低的,大氣都不敢出。

遠處迴廊下,謝宛凝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她死死攥著帕子,看著那個嗑著瓜子、被皇帝含笑看著的林晚棠,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她精心設計的連環計,風箏毀容不成,落水栽贓又被當場拆穿,還賠上了一個蘇媚音。

而林晚棠,卻在眾目睽睽之下,用一包瓜子和一場現場解說,再一次把危機變成了自己的高光時刻。她的人脈與聲望,在這一場鬧劇中,又悄然上漲了一大截。

人群漸漸散去,宮女們攙扶著渾身濕透、不停發抖的蘇媚音往攬翠軒走。葉景明收起藥箱,對著林晚棠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彷彿多留一刻都是麻煩。

慕容珩走到林晚棠身邊,低聲道:「做得不錯,下次記得給朕留一包海鹽味的。」說罷,便揹著手,施施然地踱回御書房繼續加班去了,留下一地瓜子殼和一地還在回味的八卦。

林晚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覺得後背都出了一層薄汗。她轉身想招呼碧桃回攬月軒換身衣裳,卻見碧桃正蹲在方才蘇媚音落水的那片淺灘邊,踮著腳尖,想去夠一樣被水草半掩著的、閃著微光的東西。

「主子,妳瞧!」碧桃撿起那東西,小跑著遞到她面前,聲音裡帶著疑惑,「這……這好像是鳳印上的流蘇?怎麼會在這水裡?」

那是一截明黃色的、綴著細小東珠的流蘇,濕漉漉地躺在碧桃的掌心,在陽光下泛著不祥的光澤。正是前幾日謝宛凝宮中傳聞遺失的那一截鳳印流蘇,按計畫,本該出現在風箏墜落的草叢裡,如今卻出現在了蘇媚音落水的池水裡。

林晚棠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頭,下意識地望向謝宛凝消失的迴廊方向。迴廊空空如也,只有曹敬忠那肥胖的身影一閃而過,對著她這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黏膩的笑。

落水戲是假的,可這枚流蘇,卻是真的。看來,謝宛凝的連環計,還有第三環。而這一環,才是真正要置她於死地的殺招。

與此同時,慈寧宮的方向,一個面生的老嬤嬤正捧著一封懿旨,不緊不慢地朝著攬月軒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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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太后的人脈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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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截溼淋淋的明黃流蘇躺在碧桃掌心,東珠被池水泡得有些發烏,卻依舊刺眼。

碧桃的指尖還在滴水,聲音抖得像風中的紙鳶線:「主子……這真的是鳳印上的東西嗎?奴婢前幾日在浣衣局聽她們說,翊坤宮的娘娘為了這截流蘇,發了好大的火,還說是要拿去內務府報失竊的……怎麼會在蘇才人落水的地方?」

林晚棠沒有立刻去接。她只是盯著那截流蘇,又抬頭去看迴廊盡頭。曹敬忠那張肥白的臉剛從柱子後縮回去,只留下一道油膩的、彷彿在說「好戲才要開始」的笑。

【導播腦緊急插播:歡迎收看大型連續劇《流蘇去哪兒》第三季,上一季是風箏墜落點藏贓,這一季直接升級為池底沉贓式栽贓。謝貴妃團隊的KPI考核是不是有點太重了?】

她心頭一沉,後背那層剛被風吹乾的薄汗又冒了出來。落水是假的,流蘇是真的,這就意味著謝宛凝根本沒指望蘇媚音那場拙劣的碰瓷能扳倒她。那場戲,只是為了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池邊,好讓碧桃這個傻丫頭,正好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這枚要命的物證給「撈」起來。

到時候,人證物證俱全,攬月軒的小才人偷盜鳳印、推人落水,人贓俱獲,跳進滄海都洗不清。

「別用手直接拿。」林晚棠飛快地從袖中掏出一塊乾淨的帕子,示意碧桃墊著帕子把流蘇包起來,「先別聲張,也別放回水裡。就當沒撿到,包好了塞袖子裡,回去了再說。」

碧桃雖然不懂,卻還是聽話地照做,嘴裡還碎碎念著:「主子,咱們要不要趕緊去告訴皇上?剛才皇上還說要海鹽味的瓜子呢,皇上肯定信咱們……」

「傻瓜,」林晚棠用帕子角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額頭,壓低聲音,「皇上剛給了蘇媚音禁足,現在又拿著這東西去告狀,在外人看來就是我們得理不饒人,追著要把人打死。謝宛凝等的就是我們慌。」

她話音未落,御花園的月洞門外,已經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一個穿著深褐色比甲、面容肅穆的老嬤嬤捧著一卷明黃的絹帛,在兩名小太監的跟隨下走了過來。那嬤嬤眼皮微垂,目光卻像尺子一樣在林晚棠和碧桃身上掃了一遍,最後落在碧桃那隻緊緊攥著袖口的手上。

「林才人安。」老嬤嬤福了福身,聲音不高,卻帶著慈寧宮特有的、經年禮佛後的沉靜,「太后懿旨,請林才人即刻至慈寧宮問話。」

碧桃嚇得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慈寧宮,那可是整個鳳巢的最終仲裁機構,平日裡只聞鐘磬不見人,怎麼會在這種剛出完風頭的節骨眼上召見?

林晚棠的心卻反而定了定。該來的總會來,與其讓謝宛凝的第三環在暗處發酵,不如看看這位鳳巢真正的董事長想怎麼下這盤棋。她理了理方才被風吹亂的鬢角,對著老嬤嬤回了一禮,笑得一派從容:「有勞嬤嬤帶路。」

慈寧宮不在後宮最熱鬧的中軸線上,偏安一隅,院中種滿了老槐與白玉蘭,香火味混著草藥味,沖淡了後宮常有的脂粉氣。一進殿門,就覺得暑氣都被那厚重的磚石與經幔擋在了外頭,耳邊只有木魚輕輕的篤篤聲。

仁懿太后並未坐在高高的寶座上,而是在西暖閣的一張羅漢榻上半倚著,手裡捻著一串沉香佛珠。她年約五旬,面容慈和,眼角的皺紋卻深得像刻上去的,一身素淨的絳紫色常服,不怒自威。她見林晚棠進來,只抬了抬眼,便揮手屏退了左右,連方才帶路的老嬤嬤都退到了門外。

偌大的暖閣裡,一時間只剩下君臣二人,和一爐裊裊的安神香。

「坐吧。」太后指了指榻邊的小杌子,語氣聽不出喜怒,「哀家聽說,你今日在御花園,又嗑著瓜子破了一樁落水案?」

林晚棠依言坐下,姿態恭敬卻不侷促,順手就把袖中那包著流蘇的帕子往身後藏了藏:「回太后,不過是運氣好,剛好帶的瓜子夠多,分給大家一起看戲罷了。」

太后輕笑一聲,佛珠撥動的聲音停了一下:「運氣好?哀家在這鳳巢裡看了三十年戲,運氣好的人,往往是把別人的路都看明白了的人。哀家問你,你如何看鳳印?」

單刀直入,毫無鋪墊。

這問題比直接問「你是不是偷了鳳印」還要兇險。答得輕了,顯得不識大體;答得重了,又有覬覦之嫌。

林晚棠的導播腦瞬間拉響警報,彈幕瘋狂刷過——【送命題!這是送命題啊!】但她面上卻只是眨了眨眼,用一種近乎聊天的口吻道:「回太后,嬪妾以為,鳳印就像……就像咱們鳳巢大食堂的總鑰匙。」

太后眉梢一挑,示意她繼續說。

「拿著鑰匙的人,看似能開所有的庫房,想吃什麼拿什麼,風光得很。可實際上呢,」林晚棠掰著手指頭,一臉誠懇,「每天天不亮就要去對帳,米少了要被罵,肉壞了要被怨,哪個宮裡的丫頭多領了一塊點心,帳都要算到她頭上。這鑰匙,拿在手裡是權力,背在身上可是責任,還是那種二十四小時待命、沒有加班費的責任。嬪妾懶,覺得還是嗑瓜子看別人拿鑰匙比較自在。」

這番話,把那象徵著后宮最高權力的鳳印,硬生生比喻成了食堂鑰匙,還點出了掌印者吃力不討好的本質。太后先是一愣,隨即竟真的笑出聲來,連手中的佛珠都忘了捻。

「好個食堂鑰匙,」太后搖搖頭,眼中多了幾分真正的欣賞,「你這丫頭,倒是比那些哭著喊著要掌印的聰明。哀家掌過印,知道那滋味,確實是燙手得很。」她話鋒一轉,笑意斂去,「正因燙手,才不能隨便交給只想拿它當簪子戴的人。林晚棠,哀家欣賞你的聲望與人脈,滿鳳巢的宮女太監,現在提起你,誰不說一句林才人會做人?可你位份太低,才人,才人之位,連住的攬月軒都是偏殿。你想服眾,光靠瓜子是不夠的。」

林晚棠心頭一緊,知道正題來了。

「哀家給你一道考題。」太后重新捻起佛珠,聲音恢復了平靜,「不動用鳳印,不驚動前朝,三日之內,替哀家把一樁麻煩事平了。辦好了,哀家自然會考慮,該不該給你換個大一點的院子住。辦不好……你就繼續在攬月軒嗑你的瓜子,哀家也保你安穩,如何?」

「請太后示下。」

「內務府新來了個蘇繡繡娘,叫秋娘,手藝是江南一絕,一手雙面繡連尚衣局的老師傅都比不上。」太后淡淡道,「如今,住在景陽宮的張美人和住在鍾粹宮的李婕妤,同時看上了她,都要她為自己趕製中秋家宴的新衣。兩人為了爭這個繡娘,昨日在尚衣局大打出手,撕壞了兩匹雲錦,驚動了半個後宮。內務府的曹敬忠來報,說兩位主子誰也不讓,鬧著要請鳳印定奪。你去,把這事平了。記住,不能用鳳印壓人。」

不能用鳳印壓人,那就等於讓一個實習生去調解兩位部門主管搶同一個頂級設計師,還不能搬出董事長。這考題,刁鑽得很,正好戳在林晚棠五維戰力裡最弱的「位份」上。

林晚棠領命退出慈寧宮時,後背的衣料已經被汗浸得微涼。碧桃在門外等得臉都白了,一見她出來就撲上來:「主子,太后沒為難妳吧?那個流蘇……」

「噓。」林晚棠比了個手勢,將那包流蘇塞得更深,「先回攬月軒。這流蘇的事,暫時誰也別提。太后既然出了考題,就說明她還不想讓謝宛凝的髒水這麼快潑到我們身上。咱們先把眼前的戲唱好。」

回到攬月軒,林晚棠立刻讓碧桃去請了兩件事:一是請沈幼微過來參謀,二是讓浣衣局的小宮女去尚衣局傳個話,就說林才人得了些新口味的瓜子,想請兩位娘娘和秋娘師傅來攬月軒小坐,聊聊天。

沈幼微來得很快,聽完來龍去脈,眉頭緊鎖:「張美人家世雖不顯,但與太后娘家有些拐彎抹角的親戚;李婕妤的父親是戶部侍郎,正得勢。兩人位份都比你高,你拿什麼去勸?曹敬忠肯定等著看你笑話。」

「所以才不能勸。」林晚棠一邊讓碧桃把早就炒好的焦糖、椒鹽、海鹽三種瓜子各裝一碟,一邊笑瞇瞇道,「一勸,就分對錯,一分對錯,就必有一方不服。咱們不當判官,咱們當主持人。」

翌日午後,攬月軒那間小小的花廳裡,氣氛一度十分尷尬。張美人一身鵝黃,李婕妤一身桃紅,分坐兩邊,眼神像刀子一樣,誰也不看誰。被夾在中間的繡娘秋娘不過二十出頭,手指纖細,卻因為連日熬夜眼下帶著青黑,正侷促地絞著手帕。

林晚棠卻像是沒看見那低氣壓一般,熱情地把瓜子碟往前推了推:「兩位姊姊別客氣呀,這焦糖味的是甜口,李姊姊不是最愛吃甜的嗎?這椒鹽味的提神,張姊姊昨日聽說為了新衣都沒睡好吧?來來來,邊嗑邊聊,咱們今日不談規矩,就談談——新衣到底想做成什麼樣?」

張美人和李婕妤本是來等著看這個小才人如何和稀泥的,沒想到她上來就讓她們嗑瓜子。礙於太后懿旨在身,又不好拂袖而去,只好心不在焉地拿起瓜子。瓜子一嗑,那緊繃的氣氛竟奇異地鬆動了一絲。

「我……我就是想要一件能繡出滿池芙蓉的裙子,中秋家宴,我母親會進宮,我想讓她看看我過得好。」張美人嗑著椒鹽瓜子,聲音先軟了下來。

李婕妤冷哼一聲,卻也道:「我母親也來,我想要的是百鳥朝鳳,那才喜慶。秋娘的手藝,只有她能繡出那種活靈活現的感覺。」

一直不敢說話的秋娘,聽到這裡,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兩位娘娘恕罪,不是奴婢不願,是……是曹公公只給了奴婢一個人,卻要奴婢在五日內趕出兩件重工繡衣。奴婢……奴婢就是不眠不休,也做不完啊,昨日兩位娘娘來催,奴婢實在不知該先做誰的,才……」

原來如此。林晚棠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哪裡是兩位妃嬪爭風吃醋,分明是內務府人手調配不足,卻把壓力全甩給了底下的繡娘,讓主子們去內耗。曹敬忠這一招,倒是和把爛帳推給她如出一轍。

「秋娘一個人,五日做兩件百鳥朝鳳加芙蓉池,確實是會累出病來的。」林晚棠順勢接話,語氣滿是心疼,「葉太醫前幾日還說,秋娘這樣熬下去,眼睛就要壞了,到時候可就不是一件衣裳的事了。這樣吧,我有個主意,不知兩位姊姊願不願意聽聽?」

她見兩人都看了過來,便將一張自己连夜畫好的草圖鋪在桌上。草圖上是一件新穎的對襟長衫,一半繡芙蓉,一半繡飛鳥,兩種圖樣在衣襬處巧妙地交融,竟比單獨的芙蓉或百鳥更顯別緻大氣。

「與其一人一件趕出來的半成品,不如兩位姊姊合作,做一套『姐妹同心』的樣式?」林晚棠笑得像個推銷新品的掌櫃,「張姊姊的芙蓉溫婉,李姊姊的飛鳥靈動,合在一起,正是『芙蓉映朝鳳』的好兆頭。中秋家宴上,兩位姊姊一同穿出來,命婦們看了,只會讚兩位姊妹情深,太后看了也高興。至於秋娘那邊,我去跟內務府說,讓他們再調兩個手腳麻利的小繡娘來給秋娘打下手,工期也寬限到八日,這樣秋娘不用熬壞眼睛,也能把活做得更精細。兩位姊姊覺得呢?」

張美人和李婕妤對視一眼,眼中的敵意竟慢慢轉為驚訝與意動。比起爭個你死我活後穿一件不夠完美的衣裳,這個合作共贏的方案,顯然更體面,也更能討得太后歡心。更何況,林晚棠還主動去解決了人手不足的根源問題,而不是簡單地讓她們誰退一步。

「這……這倒是個好主意。」張美人率先點頭。

李婕妤矜持地嗑了一顆焦糖瓜子,也嗯了一聲:「便依林才人所言吧。」

一場劍拔弩張的繡娘爭奪戰,就在一碟碟瓜子和一張草圖中,化干戈為合作。當天下午,林晚棠便親自去了內務府。曹敬忠見她來,原本還想拿捏一番,卻見她身後跟著張美人和李婕妤各宮的大宮女,說是兩位主子一同請內務府增派人手,他也不敢再卡,訕訕地調了人。

消息傳回慈寧宮時,太后正在抄經。老嬤嬤低聲稟報完,太后手中的筆停了停,久久,才在經卷上落下最後一筆。

「不動鳳印,卻能調動內務府的人。」太后看著窗外的白玉蘭,輕聲自語,「用人脈去補位份的短處,用聲望去化干戈……這丫頭,倒真是把那五維戰力玩明白了。」她頓了頓,對老嬤嬤道,「去把哀家私庫裡那對赤金點翠頭面取出來,再擬一道口諭,就說……攬月軒地方小了些,該換個寬敞點的了。讓司禮監看著辦吧。」

攬月軒中,林晚棠還不知道自己即將喬遷。她正和沈幼微、碧桃一起,把那截燙手的鳳印流蘇用油紙包了又包,藏進了裝瓜子的陶罐最底層。

「主子,咱們就一直藏著嗎?」碧桃小聲問。

林晚棠拍了拍陶罐,聽著裡面瓜子晃動的聲音,眼神卻有些深:「藏?這東西藏不久的。謝宛凝既然敢把真的流蘇拿出來做餌,就說明她那邊,一定還有後手等著我們。太后想提拔我們是真,但有人想把我們拉下馬,也是真。」

她話音剛落,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臉色煞白:「林才人,不好了!翊坤宮那邊……翊坤宮的謝貴妃,說是丟了鳳印,已經請了皇上,帶著人往咱們攬月軒來了,說是要……搜宮!」

陶罐裡的瓜子,彷彿也跟著那腳步聲,輕輕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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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葉景明的藥方與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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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那句「搜宮」兩個字落下來,攬月軒院子裡的空氣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碧桃抱著那個裝瓜子的陶罐,手抖得像是端著一鍋剛滾的熱油,罐子裡的瓜子嘩啦啦地碰撞作響。她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去看林晚棠:「主子……怎麼辦?鳳印的流蘇還在咱們罐子底下呢!這要是被翊坤宮的人搜出來,咱們就是人贓俱獲,跳進御花園的湖裡都洗不清了啊!」

沈幼微倒是冷靜,她一把按住碧桃的手,低聲道:「慌什麼。越慌,腳印越亂。」她轉頭看向林晚棠,眼神銳利,「謝宛凝這一招毒就毒在,她丟的是真的流蘇。鳳印那東西,少一根絲線都是大罪,她敢拿真貨做餌,就是篤定我們不敢聲張,只能藏著。而藏,就是偷。」

林晚棠卻沒有像兩人想像中那樣跳起來藏罐子。她反而慢條斯理地抓了一把瓜子,在手心裡磕了一顆,喀嚓一聲,清脆得讓院子裡那個報信的小太監都愣了一下。

她腦內的導播間在此刻自動開機,彈幕已經刷瘋了。

【歡迎收看大型職場真人秀《鳳巢搜查實錄》之《論一根流蘇如何讓實習生變成背鍋俠》】

【貴妃姐姐這劇本我熟啊,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喊『給本宮仔細搜,連地磚縫都不要放過』?】

【淡定,淡定,敵不動我不動,敵一動我就送她一個大的。】

「碧桃,別抱著了,越抱越像心虛。」林晚棠把那把瓜子塞進碧桃手裡,聲音不大,卻穩得像一根定海神針,「聽我的,現在,立刻,馬上,把油紙包從罐子底下掏出來。」

碧桃嚇得差點把罐子摔了:「掏、掏出來?那不是更……」

「掏出來,交給沈姐姐。」林晚棠看向沈幼微,兩人交換了一個只有盟友才懂的眼神,「沈姐姐,妳現在就走後角門,去慈寧宮。不要走正門,走浣衣局那條送炭的小徑,那邊我讓小順子天天在那嗑瓜子,路上全是自己人。把東西交給太后身邊的秦嬤嬤,就說是我們在池子裡撿到的,不敢私藏,特來呈繳。記住,一定要讓秦嬤嬤親手接過去,讓她當著妳的面打開看。」

沈幼微瞬間明白了,眼睛一亮:「妳是要把『私藏』變成『呈繳』。只要東西先一步到了太后手裡,謝宛凝的搜宮就從捉賊變成了搶證物。」

「賓果。」林晚棠打了個響指,又磕了一顆焦糖味的瓜子,甜味在舌尖化開,讓她混亂的思緒更清晰了幾分,「這叫證據的管轄權轉移。東西在我們手裡是贓物,在太后手裡就是物證。她想搜,就讓她搜個空罐子,順便讓全鳳巢的人都看看,翊坤宮丟了鳳印不去報內務府,反而氣勢洶洶來搜一個才人的院子,這像話嗎?這叫職場霸凌,太后最恨這個。」

話音未落,院門外已經傳來了曹敬忠那標誌性的、又尖又滑的通報聲:「聖旨到——皇上口諭,翊坤宮鳳印流蘇遺失,著司禮監協同翊坤宮,即刻清查各宮,以正視聽——」

他話還沒喊完,謝宛凝已經扶著宮女的手,帶著一隊太監趾高氣揚地出現在攬月軒門口。她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繡金線的宮裝,頭上的赤金步搖晃得人眼暈,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焦慮與威嚴:「林才人,本宮也不想如此,只是鳳印乃後宮權柄所繫,少了一截流蘇便是動搖國本。本宮已經請示過皇上,不得不例行公事,還望妳體諒,莫要讓底下人為難。」

她身後的曹敬忠立刻狗腿地接話,眼睛滴溜溜地往院子裡掃,已經鎖定了碧桃懷裡的陶罐:「林才人,請行個方便吧。咱們也是按規矩辦事。」

現場的空氣瞬間繃緊,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後宮消息跑得比風還快,迴廊上、假山後,已經探出了好幾顆嗑瓜子看戲的腦袋。這就是鳳巢劇場,每個宮殿都是一個直播間,此刻攬月軒的直播間人氣爆滿。

就在曹敬忠的手快要碰到陶罐時,攬月軒的後角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沈幼微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那條小徑的盡頭,而從門外走進來的,是慈寧宮的秦嬤嬤。她身後還跟著兩個捧著托盤的司禮監大太監,托盤上蓋著明黃色的綾緞。

秦嬤嬤看都沒看謝宛凝一眼,只對著林晚棠和煦地笑道:「林才人,太后懿旨。太后說了,攬月軒地方小,風水卻好,只是委屈了才人。特賜移居鍾粹宮偏殿『聽雪閣』,一應陳設皆按嬪位配給,今日便搬。這是太后的口諭與賞賜,司禮監特來幫著清點搬遷事宜。」

她這話一出,全場皆靜。

謝宛凝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僵住,曹敬忠的手更是尷尬地懸在半空,伸也不是,縮也不是。

太后的懿旨,司禮監的搬宮。這兩個名頭壓下來,誰還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喊搜宮?搜什麼?搜太后剛賞賜的宮殿嗎?那不是打太后的臉嗎?

林晚棠內心的小劇場立刻放起了煙火:【謝謝太后奶奶送來的金牌護體!這叫什麼?這叫甲方爸爸空降救場!】

她立刻福身行禮,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嬪妾謝太后隆恩!只是……謝貴妃姐姐說鳳印流蘇遺失,正要搜查各宮以證清白,嬪妾雖要搬宮,也願全力配合,以免污了太后的賞賜。」

她這話說得漂亮,直接把球又踢回給了謝宛凝。秦嬤嬤這才像是剛看到謝宛凝一般,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哦?鳳印流蘇?巧了。就在半個時辰前,沈才人剛將一截在御花園池中撿到的流蘇呈到了慈寧宮,說是林才人的侍女撈起來的,不敢私藏。太后已經看過了,確是鳳印上的舊物,已著人妥善收起,並讓司禮監去核對庫檔了。貴妃娘娘來得晚了一步呢。」

「什麼?!」謝宛凝失聲,精心維持的端莊差點裂開。她猛地看向林晚棠,林晚棠則回給她一個無辜又茫然的眼神,還順手把碧桃懷裡的陶罐遞了過去,掀開蓋子,裡面除了滿滿的五香瓜子,什麼都沒有。

瓜子的香氣飄出來,諷刺得像一場鬧劇。曹敬忠的額頭瞬間滾下冷汗,他知道,完了,人贓並獲的戲碼,徹底演砸了,反而讓林晚棠借著太后的手,立了一個「拾金不昧」的好名聲。

謝宛凝死死攥著手帕,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卻只能擠出一個難看的笑:「既……既然已在太后處,那便最好了。是本宮多慮了。恭喜林才人喬遷。」說完,她幾乎是咬著牙,帶著人匆匆離去,背影狼狽得像是落荒而逃。

一場雷聲大雨點小的搜宮鬧劇,就這樣被一包瓜子和一道懿旨輕描淡寫地化解。圍觀的人群發出壓抑的驚呼,隨即是更熱烈的竊竊私語。林晚棠的人脈與聲望,在這一刻又悄悄漲了一大截。

眾人散去後,攬月軒,不,應該說是即將成為歷史的攬月軒裡,才真正安靜下來。

就在林晚棠和碧桃準備收拾細軟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門口。

是太醫院的葉景明。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官袍,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藍布包裹的木匣,臉上是熬夜後的疲憊與一種近乎悲憤的凝重。他平日裡總是那副「莫挨老子,老子只想看病」的疏離模樣,今日卻主動找上了門。

「林才人。」他聲音有些沙啞,將木匣放在桌上,推到林晚棠面前,「微臣……有東西要交給妳。」

木匣打開,裡面不是藥材,而是一疊已經泛黃的脈案與藥方,最上面一張的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這是三年前,廢婕妤張氏的脈案。」葉景明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當時太醫院對外的診斷是,張婕妤突發失心瘋,譫妄囈語,衝撞貴人,故被廢入冷宮。但微臣這幾日在整理舊檔時,發現她入冷宮前半個月的藥方,有被人為添改的痕跡。」

他指著其中一味藥,手指微微發顫:「這味『遠志』的劑量不對,而且在藥渣的記錄附註裡,有一味沒有寫在明面上的藥——曼陀羅粉。此粉少量可安神,過量則致幻,讓人神智錯亂,出現幻覺與狂躁。這份脈案的筆跡,前半部分是當時的王太醫所書,後半部分添改的字跡,微臣比對過,與司禮監一位掌印文書的筆跡吻合。」

他抬起頭,眼中是身為醫者的憤怒與不忍:「張婕妤不是失心瘋,她是被人用藥,活活逼瘋的。而能讓太醫偽造脈案、讓司禮監施壓的人,整個後宮,除了那位,還能有誰?」

不需要說出名字,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謝宛凝。或者說,是謝宛凝背後的謝家與曹敬忠。

碧桃聽得倒吸一口涼氣,捂住了嘴。沈幼微剛從慈寧宮回來,聽到這裡,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

林晚棠看著那份脈案,指尖輕輕拂過那行添改的字跡,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這比鳳印流蘇的栽贓要狠毒百倍,這是人命,是將一個活生生的人,用藥物碾碎了神智,再扔進冷宮等死。

「葉太醫,」林晚棠的聲音也沉了下來,收起了平日的詼諧,「你把這個給我,就不怕……」

「怕。」葉景明苦笑一下,卻挺直了脊背,「微臣怕了一輩子麻煩,所以一直恪守中立,只認藥理不認人。但正因為微臣是醫者,才不能看著醫術成為害人的刀。王太醫去年已經告老還鄉,聽說回鄉後便鬱鬱而終,臨終前給微臣來過一封信,信裡只有一句話——『張婕妤冤』。微臣若再裝聾作啞,便不配穿這身官袍。林才人,微臣願意作證,哪怕是到御前對質。」

這份孤勇,讓林晚棠心中一陣動容。她看著眼前這個清瘦卻堅定的太醫,忽然明白,這就是她一直想爭取的「專業」戰力。一個不問是非的專業人士,一旦決定為是非發聲,那份證詞的重量,遠勝過一百個宮女的流言。

但感動之後,是更清醒的冷靜。

「不行。」林晚棠想都沒想便搖頭,「你不能直接去御前作證。」

葉景明一愣:「為何?」

「因為你一露面,就會成為謝家第一個要滅口的人。」林晚棠的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她將那份脈案重新包好,卻沒有收下,而是推了回去,「謝宛凝連鳳印都敢拿出來做局,一個太醫的性命在她眼裡算什麼?曹敬忠捏死你,就像捏死一隻螞蟻。到時候證據沒遞上去,人先沒了,張婕妤就真的永無翻身之日了。」

她看向沈幼微,沈幼微立刻會意。

「葉太醫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也絕不會辜負。」林晚棠放緩了語氣,眼中閃著狡黠而溫暖的光,「但是,專業的事,要用專業的渠道去辦。硬碰硬,是莽夫才做的事。我們有更安全的法子。」

她讓沈幼微取來了之前從冷宮中,透過浣衣局的關係好不容易抄錄下來的、張婕妤當年在牆上用血寫下的冤屈血書拓本。雖然字跡模糊,卻與脈案上的時間、症狀完全吻合。

「沈姐姐,麻煩妳再跑一趟慈寧宮。」林晚棠將脈案的謄抄本與血書拓本整理在一起,鄭重地交給沈幼微,「不要提葉太醫的名字,就說是我們在整理舊物時,偶然在內務府的廢檔裡發現的疑點,連同冷宮血書,一併請秦嬤嬤轉呈太后。太后禮佛,最見不得這種戕害人命、褻瀆因果之事。由她老人家來查,便是走的『聲望』與『禮法』的路子,名正言順,謝家再囂張,也不敢對抗太后。」

她又轉向葉景明,誠懇道:「葉太醫,你什麼都不用做,只需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繼續在太醫院當你的隱形人。保全你自己,就是保全這條證據鏈上最重要的一環。等太后那邊發動了,需要專業人士解讀藥理時,你再以被太后傳召的名義出現,那時候,你是太后的人,誰也動不了你。這叫……讓子彈先飛一會兒,讓大佛先出手。」

葉景明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輕輕,卻思慮如此周全的女子,眼中的驚訝與敬佩再也藏不住。他原本以為她只是個會嗑瓜子、會講笑話的機靈才人,卻沒想到她的心思竟如此縝密,既有江湖義氣,又有廟堂智慧。她不是在利用他的證據,而是在用她的「人脈」去保護他的「專業」。

「微臣……明白了。」葉景明深深一揖,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哽咽,「多謝林才人保全。」

沈幼微帶著那份足以掀起後宮驚濤駭浪的證據,再次消失在通往慈寧宮的小徑上。這一次,她的步伐比任何一次都要沉重,也都要堅定。

攬月軒內,林晚棠看著葉景明離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剝開一顆瓜子,卻沒有放進嘴裡。

碧桃小聲問:「主子,咱們這樣……能成嗎?太后真的會為了一個廢入冷宮三年的婕妤,去動謝貴妃嗎?」

林晚棠望著窗外慈寧宮的方向,那裡的白玉蘭開得正盛,聖潔而莊嚴。

「會的。」她輕聲說,眼神卻銳利如刀,「因為這已經不是一個婕妤的冤屈了,這是後宮的規矩被人用藥給毒壞了。太后可以容忍爭寵,可以容忍內捲,但她絕不能容忍有人把後宮當成自家的藥房,想讓誰瘋就讓誰瘋。今天能毒瘋一個張婕妤,明天就能毒啞一個皇子。這觸的是太后的底線,也是皇權的底線。謝宛凝這次,是自己把刀遞到了太后手裡。」

她將手中的瓜子仁丟進嘴裡,喀嚓一聲,彷彿是某個棋局落子的聲音。

而與此同時,慈寧宮中,秦嬤嬤將那份脈案與血書呈到正在捻著佛珠的仁懿太后面前。太后只看了一眼,那雙看透了後宮三十年風雨的眼睛,便猛地睜開,佛珠應聲而斷,一顆顆檀木珠子滾落在冰冷的金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窗外的風,似乎一下子就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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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貴妃的帳本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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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那串斷裂的檀木佛珠還在冰冷的金磚上滾動時,攬月軒的小廚房裡,卻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聲響。

喀嚓、喀嚓。

不是佛珠落地的悶響,是瓜子殼被指尖輕巧嗑開的清脆聲。

林晚棠面前攤著兩本帳冊,一本是內務府明面上用了十幾年的舊帳,紙張泛黃,墨跡工整得像是刻意寫給人看的樣板戲。另一本,則是碧桃拚著被曹敬忠那隻笑面狐狸刁難了半個月,從浣衣局最底層的樟木箱裡翻出來的暗帳,紙頁粗糙,邊角被蟲蛀得坑坑疤疤,上頭的字跡潦草卻處處見血。

燭火搖晃,映得她那張平日總掛著看戲微笑的臉,此刻竟有些近乎冷酷的專注。

「主子,您已經盯了三個時辰了,眼睛都要熬成兔子了。」碧桃端來一盞溫熱的枸杞菊花茶,聲音裡滿是心疼,又忍不住碎碎念,「太后那邊佛珠都斷了,肯定是要動真格的了,咱們何必還要熬夜看這些催眠的帳本啊?直接把暗帳交上去不就得了?」

林晚棠卻頭也沒抬,修長的手指沾了點茶水,在桌面上劃出一條線,內心的小劇場已經自動開播。

【歡迎收看本年度鳳巢最燒腦綜藝——《帳本去哪了》!參賽選手謝貴妃隊,擅長科目:把公款變私房錢。作案手法:明修棧道,暗渡陳倉,順便讓背鍋俠林晚棠同學幫忙補帳補到手抽筋。】

她嗤笑一聲,將一顆焦糖瓜子仁丟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腦子卻越發清明。

「直接交暗帳,太后看得懂,謝宛凝也能狡辯啊。」她拿起一支新削的炭筆,在一張巨大的宣紙上開始作畫,哦不,是作圖,「她大可以說,這是底下奴才貪墨,與她這個高高在上的貴妃何干?水至清則無魚,人至賤則無敵,要扳倒一個把體面看得比命還重的貴妃,光有暗帳不夠,得讓所有人都看懂,她到底有多不體面。」

她所謂的圖表,在這個時代堪稱離經叛道。沒有之乎者也的駢文,沒有密密麻麻的算珠口訣,只有最直觀的色塊與線條。她用石青色代表華陽宮,用藕粉色代表臨芳閣,用灰撲撲的麻色代表其他各宮。華陽宮那一道石青色的柱子,高高衝起,是平均值的三倍有餘,像一根突兀的擎天柱,柱子上她還惡趣味地畫了個小小的鳳印流蘇。而臨芳閣的藕粉色柱子雖然不高,卻在一旁單獨標註了一行小字——「珠寶採買:單月支取東珠一百斛,足夠給全後宮每人鑲一口金牙還有剩。」

沈幼微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堪稱後宮財務酷刑圖的東西。她本是來送太醫院謄抄的張婕妤血書副本,一見此圖,清冷的臉上也難得露出一絲錯愕,隨即化為瞭然的讚賞。

「妳這是……把帳本變成了狀紙,還讓不識字的人都能看懂的狀紙。」沈幼微指尖劃過那根刺眼的石青色柱子,「謝宛凝不是最愛說,協理六宮勞心勞力,一分一毫皆為後宮計嗎?這圖一出,她那點聲望,怕是要當場表演一個雪崩式塌房。」

「光塌房還不夠,得塌得人盡皆知。」林晚棠將最後一筆勾完,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炭粉,對著碧桃眨眨眼,「去,把咱們攬月軒新炒的那兩筐海鹽瓜子搬上,再把內務府門口那面專門貼賞罰告示的『鳳巢風雲榜』給我擦乾淨。記得,找浣衣局的阿香、御膳房的小順子,還有守門的老陳頭,讓他們務必在辰時三刻,準時到榜前嗑瓜子。」

碧桃秒懂,這是瓜子情報網的最高動員令。她抱著圖表,一溜煙地跑了出去,腳步輕快得像是要去發喜帖。

翌日辰時,正是各宮宮女太監出來領分例、換班最熱鬧的時候。內務府那面平日只貼些不疼不癢的公告的木榜前,破天荒地圍得水洩不通。

不為別的,只為那張被林晚棠親手貼上去的《大盛鳳巢後宮開支一覽圖》。

沒有人需要識字。所有經過的人,只需看一眼那根高得離譜的石青色柱子,再看一眼旁邊那行關於東珠的蠅頭小字,就能發出一聲倒抽涼氣的驚呼。

「我的天爺……華陽宮一個月的冰炭錢,夠我們浣衣局燒三年了?」

「臨芳閣那位,不是才因為落水被禁足嗎?怎麼還有錢買那麼多東珠?難不成是買來填池子,好下次落水時顯得水花比較貴?」

嗑瓜子的聲音此起彼伏,伴隨著壓低卻又刻意讓人聽見的議論,像一陣風,迅速吹遍了鳳巢的每一個迴廊。最巧的是,今日恰逢每月一次的命婦入宮請安。那些穿著誥命服飾的世家夫人們,本是來給太后與皇后請安,順道打探後宮風向,此刻也被這熱鬧吸引,駐足在榜前。

一位與謝家素有嫌隙的御史夫人,捏著帕子,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身旁的內命婦們聽見:「哎喲,這華陽宮的開支,真是讓人開了眼了。聽聞謝貴妃的兄長在戶部任職,向來以清廉自持,沒想到妹妹在後宮,倒是比國庫還闊綽呢。也不知這錢,是從哪個田莊、哪個鋪子裡生出來的?」

另一位夫人立刻掩嘴輕笑:「可不是嘛,前幾日我還聽聞華陽宮新打了一套赤金頭面,說是內務府孝敬的。如今看來,這孝敬二字,倒是用的十分精妙。」

輿論譁然四個字,第一次如此具象化地砸在了謝宛凝的頭上。她所倚仗的,除了位份與家世,最重要的便是那份由世家命婦共同編織的「賢良」聲望。如今,這份聲望正被林晚棠用一張圖、一把瓜子,嗑得粉碎。

華陽宮內,謝宛凝看著心腹宮女繪聲繪影地描述榜前的盛況,一張豔麗的臉扭曲得近乎猙獰。她一把掃落桌上的茶盞,青瓷碎片四濺,滾燙的茶水濺在宮女的裙襬上,無人敢動。

「林晚棠!又是林晚棠!這個賤婢,她竟敢!」她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曹敬忠呢?讓他滾過來!本宮不是讓他把那本假帳的底本燒了嗎?他是怎麼辦事的!」

曹敬忠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進來的,一張肥臉上堆滿了惶恐的汗水。他昨日就想去銷毀那本最要命的暗帳底本,那是記錄著他如何幫謝宛凝將曼陀羅粉混入藥材,再讓太醫偽造張婕妤脈案的鐵證。可當他偷偷摸摸潛入內務府最深處的密檔庫時,卻發現那個本該放著帳本的暗格,早已空空如也。

「娘娘……娘娘饒命啊!」曹敬忠噗通一聲跪下,聲音抖得像篩糠,「奴才……奴才去晚了一步!那底本……那底本已經不在了!看守庫房的劉公公說……說是前日夜裡,慈寧宮的秦嬤嬤親自來取走的,說是太后要徹查舊檔……」

「什麼?!」謝宛凝只覺得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連指尖都涼透了。她終於明白,林晚棠那張圖,根本不是殺招,那只是敲門磚,是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的煙火。真正的刀,早已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遞到了太后手裡。

慈寧宮內,檀香裊裊,卻壓不住那股山雨欲來的低壓。

仁懿太后依舊捻著那串新換的佛珠,只是速度比平日慢了許多。她面前的小几上,並排擺著三樣東西:一張是林晚棠那張被謄抄下來的開支圖,一本是劉公公親手呈上的、還帶著樟腦味的暗帳底本,最後一樣,則是用白綾寫成的、字字泣血的張婕妤血書,以及葉景明那份用蠅頭小楷寫得一絲不苟的、關於曼陀羅粉藥理的脈案分析。

謝宛凝被召來時,強自鎮定,依舊維持著貴妃的儀態,盈盈下拜:「臣妾參見太后娘娘,不知太后召見,所為何事?」

太后沒有叫她起來,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那雙看透了後宮三十年興衰的眼睛,此刻沒有半分禮佛的慈悲,只剩下洞悉一切的寒光。

「謝貴妃協理六宮,辛苦了。」太后聲音平和,卻讓謝宛凝背後的冷汗瞬間浸濕了衣料,「哀家老眼昏花,看不懂這些帳本。你來告訴哀家,為何華陽宮的炭火,能比別的宮多燒三倍?為何張婕妤的安神湯裡,會多出一味本該出現在冷宮、而不是太醫院的曼陀羅?」

謝宛凝的臉色煞白,卻仍在做最後的掙扎,她猛地抬頭,眼中擠出淚光,聲音也帶上了委屈:「太后明鑑!臣妾……臣妾一心為後宮操勞,帳務繁雜,難免有底下人陽奉陰違,中飽私囊!至於張婕妤之事,臣妾更是毫不知情啊!定是那曹敬忠與太醫勾結,為了貪墨藥材錢,才做出這等喪心病狂之事,臣妾……臣妾也是被矇在鼓裡的啊!」

這是她慣用的伎倆,將所有罪責推給奴才,自己永遠是那個被辜負的、清白的主子。

然而這一次,太后只是輕輕將那本暗帳翻開一頁,指尖點在其中一行上。那一行,清晰地記錄著:「某年某月某日,奉華陽宮謝貴妃口諭,取曼陀羅粉三錢,交由曹敬忠,囑太醫李某,入張婕妤藥中。」字跡,正是她最信任的心腹女官的筆跡。而那女官,此刻正跪在殿外,已經將一切和盤托出。

「底下人擅作主張?」太后終於放下了佛珠,語氣依舊不重,卻字字如鈞,「能指使司禮監卡著太醫院的脈案,能讓內務府為你一人改帳,能讓一個好好的婕妤一夜瘋癲……哀家倒是不知道,你華陽宮的底下人,何時有了這般通天的本事?謝宛凝,你是把哀家當成了瞎子,還是把這鳳巢的規矩,當成了你謝家的家法?」

謝宛凝渾身一軟,癱坐在地,這是她入宮以來,第一次在太后面前如此失態,連偽裝的淚都忘了流。她引以為傲的位份與家世,在太后這番話面前,竟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檀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良久,太后才緩緩開口,做出了最終的裁決:「念在謝家多年服侍朝廷,且此事尚需徹查,哀家今日不奪你貴妃位份。但,協理六宮,執掌鳳印,講求的是公允與清明。你既已失了清明,便也不必再執掌了。」

她轉頭看向立在一旁、從頭到尾安靜得像影子,卻又存在感極強的秦嬤嬤:「傳哀家懿旨,即日起,收回謝貴妃協理六宮之權。其掌管的帳冊、對牌、宮務,暫由攬月軒林才人與儲秀宮沈婕妤共同署理。內務府、司禮監上下,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誤。」

暫由林晚棠與沈幼微共管。

這八個字,輕飄飄地落下,卻像一柄重錘,徹底敲碎了後宮維持多年的權力天平。

消息傳到攬月軒時,林晚棠正和沈幼微對坐在小桌前,清點著剛剛由內務府送來的、堆積如山的待辦宮務。碧桃興奮得臉頰通紅,衝進來大喊:「主子!沈小主!太后懿旨!咱們……咱們真的管事了!」

沈幼微看著那堆幾乎要將人埋起來的帳本與名冊,清冷的眉眼間閃過一絲無奈,卻也有一絲被信任的動容。她看向林晚棠,低聲道:「恭喜妳,熬出頭了。只是這權力,接下來怕是燙手得很。」

林晚棠卻沒有想像中的狂喜,她只是拿起一塊剛送來的鳳印對牌,掂了掂分量,然後又嗑開一顆瓜子,喀嚓一聲,在安靜的室內格外清脆。

她心裡的彈幕,此刻只有一行字:

【恭喜玩家林晚棠,成功解鎖新副本——《六宮牛馬實習日記》。獎勵:無限加班。Boss:全后宮的陳年爛帳與等著看笑話的悠悠眾口。】

她將那顆瓜子仁準確無誤地拋進嘴裡,對著沈幼微露出一抹帶著點痞氣的笑:「怕什麼,燙手就對了。不燙手,怎麼能證明咱們正站在聚光燈底下呢?」

窗外,夕陽將鳳巢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紅。而在這片金紅的另一端,被變相奪權的華陽宮內,傳來了一聲壓抑不住的、瓷器被狠狠砸碎的巨響。與此同時,臨芳閣中,被禁足的蘇媚音,正對著鏡中自己略顯憔悴的臉,輕輕撫摸著平坦的小腹,眼中閃過一絲孤注一擲的瘋狂。

屬於她們的危機,才剛剛開始。而屬於林晚棠的、真正的忙碌,現在才要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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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寵妃失寵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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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從華陽宮方向傳來的瓷器碎裂巨響,像是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夕陽染成金紅的鳳巢琉璃瓦之間,盪開了一圈無聲卻人人自危的漣漪。

攬月軒內,林晚棠手裡還掂著那枚溫潤卻沉甸甸的鳳印對牌,耳尖微動,便將那聲巨響自動翻譯成了內心彈幕。

【現場直擊《華陽宮的黃昏》——主演謝宛凝,道具組損失一組汝窯茶盞,導演太后表示:這段重拍,經費自理。】

她嗑開第二顆海鹽焦糖瓜子,喀嚓一聲,清脆得讓站在帳本山前的沈幼微都忍不住抬頭看了她一眼。

「妳倒是心大。」沈幼微的聲音依舊清冷,只是多了一絲被這堆積如山的名冊與帳本壓出來的疲憊,「協理六宮的懿旨剛下,華陽宮那位砸的是杯子,下一個砸的恐怕就是我們遞過去的第一本新帳。」

碧桃抱著一疊剛從內務府領回來的新棉被,氣喘吁吁地衝進來,臉頰被晚風吹得通紅,眼睛卻亮得嚇人:「主子!沈小主!妳們是沒瞧見劉公公宣旨時謝貴妃那張臉,青一陣白一陣,比調色盤還精采!她身邊的春禧姑姑手都在抖,卻還得跪下來說恭喜娘娘。那場面,奴婢嗑三斤瓜子都看不膩!」

林晚棠看著室內那幾座用帳本堆起來的小山,隨手翻開最上面一本,濃濃的墨味與陳年樟腦味撲鼻而來。紙頁泛黃,邊角捲翹,上頭密密麻麻記著各宮去年的炭火、冰例、緞匹支用,華陽宮那一欄的數字用硃筆圈得格外刺眼,硬是比其他宮高出三倍有餘。

「看見沒,這就是燙手。」林晚棠把帳本往沈幼微面前一推,語氣卻輕快得像在介紹什麼綜藝新環節,「以前我們是觀眾,負責在台下嗑瓜子喊安可。現在太后把主持棒塞到我們手裡,要我們自己去修燈光、調音響,還得保證整場晚會不冷場、不穿幫。碧桃,妳說這叫升職?這叫被迫創業。」

碧桃把棉被往榻上一放,立刻又緊張地湊過來,壓低聲音:「可是主子,奴婢聽說臨芳閣那邊更慘。蘇選侍……哦不,現在還是蘇美人不是,是被禁足的蘇氏,她那邊的份例已經被曹敬忠那個老油條卡了兩成了。說是按規矩,禁足期間炭火減半、份菜減半,連太醫請脈都得排到最後。蘇美人以前最得寵時,臨芳閣的燕窩都是成盅成盅送的,現在送去的竟是發了霉的舊米。」

沈幼微皺眉:「曹敬忠向來見風使舵。謝宛凝失了協理權,他自然要急著找下一個能供他吸血的主子。只是蘇媚音如今聖寵一落千丈,他還去卡她的油水,不怕她哪日復寵了報復?」

「所以她才會急啊。」林晚棠慢悠悠地又嗑開一顆瓜子,眼神卻沉了下來。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宮燈一盞盞亮起,將鳳巢的迴廊照得蜿蜒如星河。她的導播腦此刻正自動切換到另一塊分鏡——臨芳閣,那個曾經夜夜笙歌、香粉味能飄出半個御花園的地方。

蘇媚音的故事,其實比謝宛凝更典型,也更危險。

謝宛凝背後是百年門閥謝家,位份、家世、人脈樣樣是硬通貨,就算暫時丟了協理權,底子還在。而蘇媚音出身江南富商蘇家,家裡金山銀山堆得比國庫還高,論買一船綢緞、包一座園子,她眼睛都不眨。可在鳳京這個講究門第出身的地方,富商就是富商,錢能買來綾羅綢緞,買不來朝堂上的一句話。她的五維戰力裡,家世那一欄看似滿格,實則是虛胖的泡沫,唯一真實的倚靠,從頭到尾就只有「聖寵」這一項。

而這項,偏偏是最不穩定的短期流量。

前幾日那場落水,林晚棠雖不在現場,卻透過小廚房的瓜子情報網聽了個全本。當時蘇媚音不知從哪聽來偏方,說皇帝最憐惜弱不禁風、受了驚嚇的美人,便在御花園的鴛鴦池邊演了一齣「失足落水、宮女營救、美人含淚」的苦情大戲。劇本寫得不錯,可惜導演沒選對天氣,那日風大水冷,她一下水就抽筋,呼救聲倒成了真。被救起來後,她還不忘緊緊拽著趕來的慕容珩的衣角,梨花帶雨地說是有人推她。

慕容珩那個佛系老闆,平日樂得看戲,卻最恨把戲演到他面前還破綻百出。據在場的小太監說,皇帝當時什麼也沒說,只是讓人拿了條毯子給她披上,回頭就讓秦嬤嬤去查。隔天,太后懿旨便下來了——蘇氏行為不端,御前失儀,禁足臨芳閣一月,抄《女誡》五十遍以靜心思過。

一道懿旨,聖寵那根血條,直接被清空見底。

「聖寵這東西,就像御膳房限量的櫻桃畢羅,搶到了是風光,沒搶到連渣都不剩。蘇媚音現在就是那個沒搶到畢羅,還把盤子給砸了的人。」林晚棠低聲吐槽完,忽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走,去浣衣局逛逛。」

「浣衣局?」碧桃一愣,「主子,咱們現在管的是帳,又不是衣裳,那地方又濕又冷,去那做什麼?」

「去聞聞八卦的味道啊。」林晚棠眨眨眼,「整個鳳巢,就屬浣衣局的消息最潮濕,也最保真。那裡的嬤嬤們手裡搓的是衣裳,嘴裡搓的是全后宮的祕密。況且……我總覺得蘇媚音不會就這麼乖乖抄《女誡》的。以她的性子,禁足不是反省,是閉關憋大招。」

浣衣局果然如她所料,熱氣蒸騰,皂角味混雜著潮濕的霉味。巨大的木盆邊,幾個粗使嬤嬤正一邊捶打衣物,一邊飛快地交換情報。林晚棠讓碧桃捧上一大包新炒的五香瓜子,外加兩包紅糖薑茶,往張嬤嬤面前一放,什麼也沒問,張嬤嬤自己就笑成了花。

「哎喲林小主,妳真是活菩薩,知道老婆子們這幾日手都快凍裂了。」張嬤嬤嗑著瓜子,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妳們攬月軒如今可是香餑餑,老婆子有個消息,不知當講不當講……是關於臨芳閣那位的。」

林晚棠心裡一動,面上卻只是遞上一杯熱茶:「嬤嬤儘管說,這浣衣局的風,還能吹到攬月軒不成?」

「可不就是風大嘛!」張嬤嬤左右看看,湊得更近,「昨兒半夜,臨芳閣的翠喜偷偷摸摸溜出來,去了內務府後頭的柴房見曹公公。老婆子那侄女正好在那邊收炭,聽見翠喜說……說她家主子月信遲了半月,疑似有喜了,想請曹公公幫忙……幫忙請個外頭的大夫來『確診』,事成之後,蘇家那邊有重金酬謝,還許了曹公公一對赤金鐲子呢!」

碧桃倒抽一口涼氣,差點把手裡的茶杯給摔了:「有喜?她不是才落水受寒嗎?太醫都沒請,怎麼就……」

沈幼微當時不在,但林晚棠聽完,手中的瓜子卻停在了半空。她的腦內彈幕瞬間刷屏——

【震驚!失寵美人為復寵竟走捷徑!標題:《臨芳閣的秘密:是喜脈還是洗白大法?》】

【曹敬忠:專業接單,假孕、真孕、孕檢報告一條龍服務,童叟無欺,價格面議。】

她幾乎立刻就明白了。蘇媚音這是病急亂投醫,想偽造懷孕。這在宮裡是欺君大罪,一旦被揭穿,別說復寵,連命都保不住。更何況,太后剛用張婕妤的曼陀羅粉案整肅過後宮,最恨的就是用藥弄虛作假之事。蘇媚音此時頂風作案,無異於往刀口上撞。

「張嬤嬤,這消息除了妳侄女,還有誰聽見了?」林晚棠的聲音沉了下來。

「沒了沒了,就那丫頭膽小,聽見就跑回來告訴我了。老婆子想著林小主妳如今協理六宮,這可是大事,才敢跟妳說的。」張嬤嬤連忙擺手,又有些擔憂,「小主,妳可別直接去揭穿她啊,蘇氏那性子,瘋起來什麼都敢做。」

林晚棠點點頭,又抓了一大把瓜子塞給張嬤嬤,輕聲道:「嬤嬤放心,我省得。這件事,就當從沒聽過。只是勞煩嬤嬤讓侄女最近別往柴房那邊去了,風大,容易著涼。」

回攬月軒的路上,碧桃急得直跺腳:「主子,蘇媚音這是作死啊!咱們要不要趕緊告訴太后?讓太后去處置她,也省得她將來連累咱們!」

「告訴太后,她就是第二個張婕妤。」林晚棠搖頭,夜風吹起她的裙角,「張婕妤當年是被人下藥,蘇媚音現在是自己往火坑裡跳。性質不一樣,但結果都是被當成棋子丟掉。而且,曹敬忠那種人,收了錢就一定會把事情辦得天衣無縫嗎?他巴不得事情鬧大,好兩頭拿好處。」

一直沉默的沈幼微此時才開口,語氣凝重:「妳想救她?」

「我想救的是規矩。」林晚棠看向遠處臨芳閣那盞昏暗的宮燈,「如果後宮裡,人人失寵了就只能靠假孕、栽贓這種歪路去博一線生機,那這鳳巢就永遠是個鬥獸場。我剛接了這燙手的權,總不能第一件事就是看著一個人去送死。況且……蘇媚音那點小聰明,真以為能瞞過葉景明那種人精太醫?」

半個時辰後,攬月軒的小廚房裡,葉景明被碧桃連拉帶請地拽了進來,臉上寫滿了「又來了」三個大字。

「林小主,我說過多少次,我是太醫,只看病,不看宮鬥。」葉景明一進門就先把藥箱往桌上一放,語氣無奈,「上次張婕妤的脈案,我已經破例一次了。妳不會又要我去給誰下什麼猛藥吧?」

林晚棠親自給他倒了杯熱茶,又推過去一碟剛出爐的焦糖瓜子,笑得一臉無害:「葉太醫言重了,這次是請您去救人,積功德的好事。」

她將浣衣局聽來的消息,用最精簡、最中立的方式說了一遍,末了才道:「我不需要您去揭穿她,也不需要您去告密。我只想請您以『太后關心禁足妃嬪身體,例行請平安脈』的名義,去臨芳閣走一趟。您什麼都不用多說,只需在診脈後,委婉地提一提假孕的風險——比如脈象如何作偽最易被識破,欺君之罪在《大盛律》裡是何等刑罰,以及……太后娘娘如今最痛恨宮中再出現藥物作假之事。」

葉景明聽完,眉頭擰得更緊了。他是醫者,最見不得這種拿身體開玩笑的把戲,可也最怕捲入后妃的爭鬥。他沉默了許久,才嘆了口氣:「林小主,妳這是讓我去當惡人。」

「不,您是去當明白人。」沈幼微在一旁淡淡接話,「蘇氏若真有孕,您便是第一個報喜的人,太后與皇上都會賞您。若無孕,您點醒她懸崖勒馬,也是救她一命。於您,無損清譽;於她,是留一條生路。」

葉景明看著眼前這兩個女子,一個笑得像隻狡黠的狐狸,一個冷得像塊不化的冰,卻說著同樣護人的話。他最終還是背起了藥箱,沒好氣道:「瓜子我帶走了。下次再有這種事,能不能換個人坑?」

「一定一定,下次坑皇帝。」林晚棠立刻保證。

臨芳閣內,氣氛與攬月軒的溫暖截然不同。門窗緊閉,炭火卻燒得不足,空氣裡浮動著濃重得有些發膩的脂粉香,企圖掩蓋那股淡淡的霉味。蘇媚音斜倚在美人榻上,臉上敷著厚厚的白粉,唇脂點得鮮紅,卻遮不住眼下的青黑與因禁足而生的焦躁。她聽見通報說葉太醫奉太后之命來請平安脈時,手不自覺地撫上了自己平坦的小腹,眼中閃過一絲既期待又心虛的光。

「快請!」她立刻坐直身子,又對翠喜使了個眼色,「把本小主前幾日新做的那件櫻草色宮裝拿來,再把那支赤金步搖插上。」即使禁足,她也要讓自己看起來是那個最嬌艷、最值得被憐惜的寵妃。

葉景明進門,行禮如儀,話也不多,只說是奉太后懿旨,關心各宮主子安康。診脈時,他神情專注,指尖搭在蘇媚音纖細的手腕上,許久未語。蘇媚音的心隨著他的沉默一點點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先開口,聲音嬌柔卻帶著一絲刻意的顫抖:「葉太醫,本小主近來總覺身子倦怠,月信也……也遲了些日子,可是……可是有喜了?」

她說完,便緊緊盯著葉景明的臉,期待從他口中聽到那個能讓她翻身的答案。她已經與曹敬忠說好,只要太醫這邊能含糊其辭,她便可對外宣稱有孕,再讓蘇家送來安胎藥,屆時就算沒有,也能拖上幾個月,說不定就能重新得見天顏。

葉景明卻緩緩收回手,洗淨手指,才用一種極其平穩、近乎講解藥理的口吻說道:「蘇小主脈象浮滑,確有氣血不調之象。然喜脈之辨,需三部九候皆有應指,且滑脈亦可因痰濕、食積而現,極易混淆。民間或有以紅花、丹參調脈象者,卻瞞不過真正精於脈學之人,一經細辨,便知真偽。」

他頓了頓,看著蘇媚音瞬間僵住的臉色,繼續道,聲音依舊溫和,卻字字如針:「況且,宮中喜事非同小可,一經報喜,太后必遣三位太醫會診,皇上亦會遣司禮監核查。若脈象有異,或前後不一,按《大盛律》,偽稱有孕、欺瞞聖聽者,輕則廢黜位份、打入冷宮,重則……當以欺君論處。微臣記得,三年前張婕妤之事,太后震怒,便是因有人以藥物亂了脈案,混淆視聽。太后近日常言,後宮安寧,首在一個『真』字。」

這番話,沒有一句指責,卻句句都精準地踩在了蘇媚音那根緊繃的神經上。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厚厚的脂粉再也遮不住那份驚慌。曹敬忠可沒告訴她,假孕會被三堂會審,會被以欺君論處!她只想著博一次,卻沒想過失敗的代價是萬劫不復。

「多……多謝葉太醫提點。」蘇媚音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連那點做作的嬌媚都維持不住了。

葉景明起身,留下一張調理氣血的溫和方子:「小主身子受寒,確需好生調養。微臣開些健脾祛濕之藥,小主按時服用,靜心休養,脈象自會平和。微臣告退。」

他走後,臨芳閣內死一般的寂靜。翠喜嚇得跪在地上不敢出聲,蘇媚音卻死死攥著那張藥方,指尖掐進掌心,渾身發冷。她不甘心,她出身富商之家,從小被教導錢能通神,可進了宮才發現,錢在權面前不值一提。她好不容易爬到美人的位份,靠的不就是那張臉和那點得寵的手段嗎?如今這唯一的梯子斷了,她難道就只能在這冷宮一般的臨芳閣裡等死嗎?

恐慌與不甘交織,最終化作一股對林晚棠複雜至極的情緒。是林晚棠讓葉景明來的吧?她是在看笑話,還是在施捨?可若不是這一盆冷水潑下來,她或許真的已經讓曹敬忠去外頭找那個江湖郎中了。

當夜,月上中天,攬月軒的燈還亮著。林晚棠正與沈幼微對著帳本打哈欠,碧桃卻輕輕推門進來,臉色古怪:「主子,臨芳閣的翠喜在後門跪著,說……說蘇小主想見您一面,有要事相求,且……且只求您一人前往。」

沈幼微立刻警覺:「不可,夜半私會禁足妃嬪,若被人參一本私相授受……」

林晚棠卻已經披上了外氅,順手抓了一小包用油紙包好的、海鹽味的瓜子,塞進袖中:「無妨,她現在是驚弓之鳥,能求的人只有我這個看起來最好說話的『新管事』。我若不去,她才真的會另尋死路。」

她對沈幼微眨眨眼,壓低聲音:「放心,我帶著瓜子去的,是去做心理輔導,又不是去私通。妳幫我看著帳本,若我一炷香內沒回來,就讓碧桃去敲太后宮裡的更鼓,說攬月軒走水了。」

臨芳閣的夜,比白日更冷。蘇媚音沒有再濃妝豔抹,只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寢衣,卸了妝的臉顯得格外小,也格外憔悴。她見林晚棠真的來了,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便是濃濃的防備與一絲難以掩飾的狼狽。

「林小主……不,現在該稱林姐姐了。」蘇媚音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還是習慣性地帶上了那點嬌柔的腔調,只是這次,腔調裡多了顫抖,「深夜請姐姐來,是媚音不懂事,想……想請姐姐指條明路。」

林晚棠沒有客套,也沒有落井下石。她徑直在她對面坐下,將那包瓜子放在兩人之間的案几上,自己先嗑了一顆,才溫聲道:「蘇妹妹,妳知道我為什麼沒有直接把翠喜去見曹敬忠的事告訴太后嗎?」

蘇媚音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駭:「妳……妳都知道?」

「鳳巢就這麼大,風一吹,誰的窗紙沒糊牢,大家心裡都有數。」林晚棠的語氣依舊輕鬆,像在聊今日天氣,「我不說,不是因為我善良,是因為我覺得,靠假孕復寵這條路,是死路。且不說太醫那關過不了,就算僥倖瞞過一時,十月之後妳拿什麼交差?到時候就不是禁足,是直接一杯鴆酒送去冷宮了。蘇家再有錢,也買不回一條欺君的命。」

蘇媚音的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她捂著臉,壓抑地哭出聲來,哪還有半分往日恃寵而驕的模樣:「我……我還能怎麼辦?我除了這張臉,什麼都沒有了。皇上已經半月沒翻過我的牌子,內務府的人見我失勢,連炭都不給足。我若再不想辦法,就真的被人踩到泥裡去了……我出身商賈,本就被人看不起,若再失了寵,我……我還有什麼?」

這番哭訴,倒是真情實感。林晚棠靜靜聽著,等她哭聲稍歇,才將一顆剝好的瓜子仁推到她面前。

「蘇妹妹,妳把順序搞反了。」林晚棠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聖寵是流量,流量來得快,去得也快。妳把它當成唯一的本錢,自然患得患失,演得越用力,皇上越覺得假。真正能留住人的,從來不是套路,是真誠與價值。」

她看著蘇媚音不解的眼睛,繼續道:「妳想想,皇上日理萬機,後宮美人哪個不是削尖了腦袋要演一齣戲給他看?他早就看膩了。妳與其費盡心思想怎麼『看起來有孕』,不如好好想想,怎麼讓自己『看起來值得被信任』。太后為何忽然讓我協理六宮?不是因為我得寵,是因為我看起來不爭,反而讓人覺得安穩。」

「那……那我該怎麼做?」蘇媚音抬起淚眼朦朧的臉,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以靜制動。」林晚棠吐出四個字,「第一,停了那些濃妝豔抹和刻意的邀寵。禁足期間,就安安分分抄經、調理身體,讓葉太醫的方子真正發揮作用,把氣色養回來。氣色好了,人自然有光彩,比任何脂粉都動人。第二,別再去找曹敬忠那種人。他今日能幫妳作假,明日就能拿著這事反咬妳一口,敲妳蘇家一輩子。」

她頓了頓,語氣多了一絲引導:「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去做點實事。太后不是讓妳抄《女誡》嗎?妳就認真抄,抄完讓翠喜送去慈寧宮,就說是靜心所得,想請太后指正。再者,聽說蘇妹妹江南人士,最擅調香?何不趁此靜心,研究些安神助眠的香方?太后禮佛,常覺夜不安寢,若妳的香能讓太后睡個好覺,這份孝心,可比任何假孕的喜訊都來得真切。」

蘇媚音愣住了。她從未想過,復寵的路竟不是往皇帝面前湊,而是往太后身邊靠;不是靠演,而是靠「靜」與「真」。這與她過去十幾年所學的、所信奉的「爭」字訣完全背道而馳。

「可是……皇上他……他會看到嗎?」她喃喃道。

「會的。」林晚棠站起身,替她掖了掖有些滑落的毯子,動作自然得像對待一個受驚的妹妹,「當所有人都在他面前演戲時,那個安靜的、真正在做事的人,反而最顯眼。蘇妹妹,妳家有錢,這是妳的底氣,但別讓它變成妳的枷鎖。用錢去買一個虛假的孩子,不如用錢去買些好的藥材、好的香料,把自己養好,把名聲養好。名聲這東西,有時候比聖寵更管用。」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留下一句帶著點痞氣卻又格外真誠的話:「記住,姐姐不是在幫妳,是在幫我自己。後宮若人人都要靠騙才能活,那我這個新上任的管事,豈不是天天都要幫人擦屁股?多累啊。我喜歡看戲,但不喜歡看悲劇。」

那一夜,林晚棠走後,蘇媚音獨自坐在昏暗的燈下,看著案几上那包沒動過的瓜子和那張溫和的藥方,久久未語。她對林晚棠的情緒複雜到了極點——有不服,有嫉妒,有被看穿心思的羞惱,卻也生平第一次,產生了一絲近乎感激的、酸澀的動搖。

她最終還是顫抖著手,拿起了筆,開始一筆一劃地抄寫那本她從未認真看過的《女誡》。

而與此同時,鳳巢的另一端,內務府的帳房裡,曹敬忠正對著空空如也的錢匣子,臉色鐵青。他收了蘇媚音那對赤金鐲子,卻還沒來得及去找外頭的郎中,葉景明就去了臨芳閣,壞了他的好事。更讓他心驚的是,他剛剛聽說,林晚棠夜訪了臨芳閣。

「這個林晚棠……手伸得也太長了。」曹敬忠陰沉著臉,將那對鐲子狠狠攥在手心,眼中閃過一絲狠毒與算計,「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既然妳要當這個爛好人,就別怪咱家……把這盆髒水,反潑到妳身上去。」

他轉身,從暗格裡取出紙筆,模仿著蘇媚音的筆跡,開始寫一封足以顛倒黑白的密信。窗外,一陣夜風吹過,將他案頭那盞油燈吹得搖晃不止,也將一絲不祥的陰影,悄然投向了看似已然平靜的攬月軒。

屬於蘇媚音的危機,似乎暫時按下了暫停鍵,可屬於林晚棠的、更隱蔽的麻煩,才剛剛被那支筆尖,悄然勾勒出來。

翌日清晨,當林晚棠還在為如何分配各宮新領的炭火而頭疼時,御書房的小內侍卻已悄然站在了攬月軒門口,帶來了一道讓所有人都意外的口諭——

「皇上有請,林小主即刻至御書房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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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皇帝的制衡棋局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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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的小內侍那句「皇上有請,林小主即刻至御書房覲見」落下來時,林晚棠正蹲在攬月軒的小几前,對著一堆炭火帳冊抓頭皮。

碧桃手上的炭盆差點翻了,聲音都劈了叉:「主子!皇上、皇上怎麼這時候找您?會不會是、是謝貴妃那邊又在皇上面前說了什麼?還是曹公公那封信……」她這幾日跟著林晚棠管帳,耳朵比兔子還尖,昨夜曹敬忠在帳房裡攥著那對赤金鐲子磨牙的模樣,早就透過浣衣局的小太監傳進了攬月軒的瓜子情報網。

林晚棠卻只是慢吞吞地把炭筆往帳本上一擱,內心導播已經自動開機,彈幕刷得飛起。

【歡迎收看晨間突襲節目《老闆的早八會議》——實習生林晚棠,妳被老闆點名了,請即刻上線答辯。】

【前情提要:實習生剛把執行長謝宛凝拉下協理之位,又把快要走歪路的流量小花蘇媚音拉回來,老闆此時召見,是要發年終還是要發遣散通知?刺激。】

她拍拍裙子站起來,對鏡子理了理並不怎麼平整的衣襟,深吸一口清晨帶著桂花餘香的空氣。鳳巢的晨霧還沒散,迴廊的木頭被露水浸得發涼,腳步聲在青石板上顯得格外清晰。

「別慌,」她對碧桃眨眨眼,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聽見,「老闆親自點名,總比讓曹敬忠那種中間商賺差價來得好。妳在這裡把炭火的數再對一遍,我去看看咱們這位佛系老闆,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御書房不在鳳巢的嬪妃區,而是在中軸線的前朝後寢交界處。朱紅的宮牆,黛瓦的飛簷,門口立著的不是嬪妃宮裡常見的宮女,而是兩個面無表情的帶刀侍衛。檀香混著墨香從半開的窗扇裡飄出來,還有一縷若有似無的松煙味。林晚棠跟著小內侍跨過門檻,繡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聲音瞬間被吸得乾乾淨淨。

慕容珩沒有坐在那張象徵皇權的龍椅上。他穿著一身半舊的藏青色常服,衣料柔軟,沒有繡滿張牙舞爪的金龍,只在領口袖口繡著暗紋雲海。他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捧著一盞熱茶,面前的小几上攤著一盤殘局,黑白子交錯,卻無人對弈。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眉眼間帶著那種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倦怠感。

「來了?」他語氣隨意,像是招呼一個來串門的親戚,「坐。朕這裡沒有貴妃宮裡的規矩,不用三跪九叩那一套,妳那套瓜子外交,朕聽說連司禮監的老劉都學會嗑焦糖味的了。」

林晚棠規規矩矩行了禮,卻沒跪到底就被他抬手免了。她選了下首的繡墩坐下,鼻尖嗅到他茶盞裡飄來的淡淡祁門紅茶香,混著窗外剛修剪過的翠竹的清氣。她心裡那個小劇場又開始配音了。

【導播注意:老闆今天走的是「知心大哥哥」路線,語氣過於親切,必有加班大坑。鑑定完畢。】

「皇上召嬪妾前來,不知有何吩咐?攬月軒的炭火帳才算到一半,嬪妾還想著怎麼讓各宮這個月的炭別發得有的宮裡能涮羊肉,有的宮裡只能哈氣取暖呢。」她先發制人,把話題往自己最擅長的爛攤子上引。

慕容珩輕笑一聲,將茶盞放下,修長的手指在棋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林晚棠,朕今天找妳來,不是為了炭火。」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平日沒有的清明,「是為了讓妳看清楚,這座鳳巢,究竟是一座什麼樣的劇場。」

他站起身,走到身後的博古架前,從暗格裡取出一個不起眼的紫檀木匣。匣子打開,裡面不是什麼珠寶,而是一疊厚厚的摺子與密信,最上面一封的封泥上,還印著謝家的徽記。

「妳以為謝宛凝為什麼能協理六宮三年,貪了那麼多,朕都裝作不知道?妳以為蘇媚音一個江南商賈之女,憑什麼能在鳳巢裡橫行霸道,連內務府都要讓她三分?」慕容珩將那疊摺子推到林晚棠面前,「因為朕是故意的。」

林晚棠的心口輕輕一跳,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洗耳恭聽的模樣。她翻開最上面一封,是御史彈劾謝家在戶部賣官鬻爵的密摺,時間竟是兩年前的。下一封,是謝宛凝的兄長在邊關倒賣軍糧的帳目抄本。再下一封,是蘇家透過曹敬忠,將江南綢緞以次充好賣進宮裡的流水。

「大盛承平百年,世家把持朝政,朕這個皇帝,」慕容珩自嘲地笑了笑,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說好聽是佛系,說難聽就是被架空。朕若直接動謝家,牽一髮而動全身,滿朝文武有一半要替他們求情。朕若直接壓著後宮,那前朝的世家只會抱得更緊。」

他踱步回到窗邊,語氣像是閒聊,卻字字清晰。

「所以朕換了個法子。朕把鳳印交給最跋扈的謝宛凝,讓她去管錢;把聖寵給最愛演的蘇媚音,讓她去作。妳們在後宮爭的,從來不只是位份和寵愛,妳們爭的每一筆炭火、每一匹綢緞、每一次請脈,都會留下痕跡。貪的帳,會記在帳本上;結的黨,會寫在信紙上。讓她們自己去爭,去搶,去暴露。朕只要在御書房裡,嗑著瓜子——喔,不,看著暗衛送來的摺子,等著拼圖一塊一塊集齊。」

林晚棠的後背竄起一陣涼意,卻又有一種奇異的豁然開朗。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個皇帝看起來什麼都不管,卻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候,讓證據恰到好處地出現。原來整個鳳巢,就是他親手搭起來的一座養蠱場。

【原來老闆不是不管事,他是把KPI考核外包給了內鬥。好一個借刀殺人、以蠱制蠱。職場厚黑學滿分。】

「那……嬪妾呢?」林晚棠抬起頭,問得直接,「嬪妾無家世,無聖寵,一開始只是想在浣衣局旁邊找個安靜地方嗑瓜子,為什麼皇上會把嬪妾也放進這盤棋裡?」

慕容珩轉過身,認真地看著她。那雙平日總帶著慵懶的鳳眼,此刻亮得驚人。

「因為妳是朕等了很久的第三條路。」他說,「謝宛凝代表家世,蘇媚音代表聖寵。這兩條路,朕已經看膩了,也走不通。家世太硬,會反噬君權;聖寵太虛,說散就散。朕一直在想,有沒有一種力量,不靠娘家,不靠朕的寵愛,卻能讓鳳巢自己轉起來。」

他指了指她,又指了指窗外。

「妳出現了。妳不爭寵,卻讓浣衣局的小宮女願意為妳冒險傳話;妳不要鳳印,卻讓司禮監的老太監心甘情願把真正的帳本交給太后。妳靠的是人脈,是聲望。這兩樣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比位份還要牢靠。沈幼微願意幫妳,張婕妤願意信妳,葉景明那個誰也不想得罪的太醫,願意為妳冒險去臨芳閣。這就是朕想要的。」

林晚棠的心跳得有點快。她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在夾縫裡搞瓜子外交,沒想到在皇帝眼裡,這竟是一套全新的權力模型。人脈與聲望,這兩個她點滿的數值,竟是破局的關鍵。

慕容珩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盒,推到她面前。

盒子打開,裡面躺著一枚溫潤的白玉佩。玉佩不大,卻被雕成了極為精巧的瓜子形狀,連瓜子尖端的紋路都清晰可見,繩結是明黃色的,顯然是御用之物。

「朕知道妳想躺平,」他語氣忽然又帶上了那點 familiar 的揶揄,「做夢都想提早退休,找個沒人的宮殿,一輩子嗑瓜子看戲。朕偏不讓妳如願。」

他將玉佩拿起來,輕輕放在林晚棠的手心。玉質微涼,卻很快被她的體溫焐熱。

「林晚棠,朕正式邀請妳,來當朕的後宮執行長。」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鐘磬一樣敲在安靜的御書房裡,「朕可以給妳位份,給妳實權,讓妳名正言順地去改那些爛帳,去定那些規矩。但朕有一個條件。」

林晚棠握著那枚瓜子玉佩,抬頭看他。

「永遠別變成下一個謝宛凝。」慕容珩一字一句地說,眼神無比鄭重,「別讓位份燒壞了腦子,別讓權力黏住了嘴。保持妳那份清醒,保持妳那點讓人又氣又笑的諷刺感。朕需要一個能一邊吐槽一邊把事情做對的人,而不是一個戴上鳳冠就忘了自己是誰的傀儡。妳能做到嗎?」

那一瞬間,林晚棠覺得手裡的瓜子玉佩有千斤重。這不是賞賜,這是一份沉甸甸的聘書,聘的是她的腦子,是她的良心。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她一貫的狡黠與通透,卻多了一分被理解的暖意。

「皇上這算是……高階挖角嗎?」她把玉佩小心地繫在腰間,瓜子形的白玉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煞是可愛,「有編制、有年終、還能自由嗑瓜子的那種?那嬪妾可就卻之不恭了。不過先說好,嬪妾的年終考核,可得用瓜子來算。」

「准了。」慕容珩也被她逗笑了,緊繃的氣氛瞬間散去,「以後內務府和司禮監,見此玉佩如見朕。妳想怎麼嗑,就怎麼嗑。」

林晚棠站起身,鄭重地福了一禮。這一次,不再是實習生的敷衍,而是執行長上任前的宣誓。

就在她準備告退時,慕容珩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隨手從那個紫檀木匣的最底層,抽出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刻意的模仿痕跡。

「對了,差點忘了說。」他將信遞給她,語氣雲淡風輕,「昨夜曹敬忠模仿蘇媚音的筆跡,寫了一封密信,想告妳指使葉景明假傳太后懿旨,離間嬪妃。信在送出宮門前,就被暗衛攔下了。字寫得不錯,可惜,瓜子嗑多了,手有點抖,破綻太多。」

林晚棠接過信,只看一眼,後背的冷汗就冒了出來。那封信若是真的送到前朝謝家手裡,或是被有心人呈到太后面前,她就算有十張嘴也說不清。

「多謝皇上。」她低聲道。

「去吧。」慕容珩揮揮手,又恢復了那副佛系老闆的模樣,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回去告訴妳的那些股東們,該開會了。光靠朕一個人制衡,是制不住這盤棋的。以後鳳巢的規矩,得由妳們自己來立。對了,中秋家宴就在十日後,到時候宗親命婦都在,謝家的人也會進宮。那才是妳這位新任執行長的第一場硬仗。」

林晚棠握緊了腰間的瓜子玉佩,快步走出御書房。晨光已經大亮,照在她來時的青石板路上,也照亮了她眼底熊熊燃起的鬥志。

她沒有回攬月軒,而是直接讓小內侍去通知沈幼微、張婕妤,還有那些在瓜子情報網裡被她標記為「核心用戶」的宮女太監們。

是時候,召開第一次瓜子股東大會了。

而在她身後的御書房暗格裡,那疊關於謝家賣官鬻爵的鐵證,正靜靜地躺著,只等著後宮這最後一塊拼圖,也被她親手補上。

中秋的風,已經帶上了刀鋒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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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瓜子股東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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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切過御書房的雕花檻窗,在青石板路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金線。林晚棠握著那枚溫涼的瓜子玉佩,快步走出殿門的時候,背後的冷汗才剛被晨風吹乾。

【導播腦自動上線】——歡迎收看《打工人被迫接下CEO聘書後的第一天》,本集標題:《我以為我只是來嗑瓜子的,沒想到要來管公司》。

她沒有回攬月軒。站在御書房外的漢白玉臺階上,她對著守在廊下的小內侍劉喜招了招手。

「劉喜,幫我跑個腿。」她把聲音壓得又輕又快,「去跟沈才人說,瓜子會要開臨時董事會。再去請張婕妤,就說有熱燙手的帳本要請她老人家掌掌眼。還有,浣衣局的陳嬤嬤、膳房的周胖、內務府庫房的小順子、司禮監謄抄房的李筆帖,能叫的核心用戶,全都叫來。地點,攬月軒,半個時辰後,不見不散。」

劉喜一愣,隨即眼神發亮。這可是瓜子會成立以來第一次被主子用「董事會」這種正經詞。

「主子,這是……要攤牌了?」

「對,攤牌。」林晚棠把玉佩塞回腰間,嗑瓜子嗑出來的虎口薄繭輕輕摩挲著玉面,「以前我們是八卦聯盟,現在老闆親自下場給了KPI,再不從地下情報站轉型成正規上市公司,等著被謝家那一派當韭菜割嗎?」

半個時辰後,攬月軒。

這座位在鳳巢西北角、原本連陽光都懶得光顧的小院子,此刻卻擠得熱鬧非凡。院子裡那棵老桂樹下,擺開了兩張拼起來的長條案,案上沒有擺什麼點心茶果,倒是整整齊齊擺了七八碟不同口味的瓜子——五香的、焦糖的、海鹽的、茶味的,還有一碟是林晚棠昨晚連夜試炒的芥末口味,碧桃死活不讓上桌,說會嗆死人。

人也來得齊。全場自動分成了三個圈層。最內圈是決策層,沈幼微一身素色衣裙,抱著一疊紙,眉眼清冷;張婕妤年近四十,資歷最老,捧著一盞濃茶,眼袋比帳本還重。外一圈是執行層,陳嬤嬤、周胖、小順子、李筆帖,還有幾個各宮被林晚棠用瓜子收買的二等宮女、跑腿太監,人人手裡都捧著個小布袋,那是他們的「股東憑證」——裝瓜子的袋子。中間還站著一個滿臉緊張、拿著炭筆和自製帳本的碧桃,她被林晚棠臨時任命為「董事會秘書兼會議紀要官」。

林晚棠站在桂樹下,清了清喉嚨。桂花香混著炒瓜子的焦香,一陣風過,細碎的桂花落在她肩頭。

「各位股東,歡迎來到瓜子會第一次股東大會。」她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全院子瞬間安靜,「在說正事之前,先跟大家同步一個來自最高層的資訊。」

她把在御書房裡慕容珩的那番話,删去不能說的暗衛與賣官鬻爵的鐵證,只留下最核心的制衡邏輯,條理分明地複述了一遍。

「皇上的意思是,過去後宮這個職場,是老闆故意讓兩個最強的部門——以謝貴妃為首的世家派,和以蘇媚音為首的寵妃派——互相內捲、互相內耗。老闆在中間當佛系裁判,看她們把對方的黑料都抖出來,省得他自己動手查。」

院子裡響起一陣壓抑的抽氣聲。周胖手裡的瓜子差點撒了。

「那、那我們不就是……夾在中間的小蝦米?」小順子結巴道。

「以前是,現在不是了。」林晚棠搖搖頭,眼神掃過每一張臉,「謝宛凝的帳本已經爆了,蘇媚音的假孕也被我們按了下來。兩個部門的老大都出了事,協理六宮的權力現在空出來,落到了我和沈才人頭上。這不是升職,這是老闆把整間公司的爛帳、庫房、採買、人事,全丟給我們收拾。做得好,我們就是新規矩的制定人;做不好,十日後的中秋家宴,宗親命婦、謝家的人全進宮,我們就是第一個被推出去祭旗的背鍋俠。」

她這話說得又直又白,沒有宮裡慣用的彎彎繞繞。沈幼微抬眼看了她一眼,眼底閃過一絲讚許。這才是聰明人的開會方式,不畫大餅,只講風險。

張婕妤嘆了口氣,把茶盞放下,茶湯晃出細微的漣漪。

「林才人說得沒錯。」她聲音沙啞,卻字字有分量,「我進宮十六年,看過三任協理六宮的人。上一任是先帝的麗妃,也是想做老好人,結果帳目不清,底下的人兩頭吃,她到最後連自己宮裡的月例炭火都被剋扣,去跟內務府吵,內務府只回她一句『按舊例』。舊例是什麼?舊例就是人治,就是誰位份高誰說了算,誰跟曹敬忠關係好誰多拿。這鳳巢,從來就不是沒制度,是制度只寫給沒背景的人看的。」

這話一出,陳嬤嬤幾個老人都紅了眼眶。她們在浣衣局、膳房熬了半輩子,最懂什麼叫「按舊例」三個字的刀鋒。

林晚棠就等這一句。她順勢從碧桃手裡接過一卷簡易的圖表,那是她熬夜畫的。

「所以,我們這次不搞人治,我們搞制度。」她把圖表攤在長案上,赫然是三個大標題,用炭筆寫得歪歪扭扭卻極其清晰。

「第一,月例透明化。以後各宮每月領多少米、多少炭、多少布、多少份例銀子,全部張榜公示,貼在內務府門口的公示牆上。誰領了、誰沒領、為什麼沒領,寫得一清二楚。想吃回扣?可以,先問問全后宮的眼睛答不答應。」

小順子倒吸一口氣:「那曹公公不得氣死?他可是靠著『帳目模糊』四個字,吃了十年油水啊!」

「他氣死之前,先得怕死。」沈幼微淡淡接話,她翻開自己那疊紙,「我昨夜已經草擬了《月例公示條例》初稿。參照前朝戶部的旬報制度,增設『異議期』三日,有疑問的宮女太監皆可具名申訴,由我與林才人共審。這是把申訴權,從主子手裡,分給了做事的人。」

「第二,採買輪值監督。」林晚棠指向第二個標題,「以後內務府所有大宗採買——米糧、綿布、藥材、香料——不再由固定的一兩個人經手。改為輪值制,從各宮抽調宮女太監組成三人小組,一季一輪換,互相監督,互相簽字。買了什麼、什麼價、向誰買的,全部入帳,帳本一式兩份,一份留內務府,一份送攬月軒存檔。」

周胖聽到這裡,激動得臉上的肥肉都在抖:「林才人,這、這法子好!以前膳房採買都是曹敬忠的乾兒子在管,一斤肉報兩斤價,我們敢怒不敢言。這要是輪值,我老周就算輪不上,也能看著帳本,心裡有數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晚棠的聲音放輕了,卻更用力,「晉升通道。以後宮女太監的升遷,不再只看主子一句話。我們設立『考績制』。做滿三年無過錯、識字的可以參加內務府的識字與算學小考,過了就能往上升一等,俸祿跟著漲。手藝好的、會算帳的、會伺候藥房的,也都有對應的路。讓大家知道,在這鳳巢裡,討好主子是一條路,把事情做好,也是另一條路。」

話音落下,整個院子靜了三秒,隨即爆出熱烈的嗡鳴。

陳嬤嬤第一個站起來,粗糙的手在圍裙上反覆擦著:「林才人,陳嬤嬤我沒讀過書,不懂什麼條例不條例的。但我知道,要是以後我浣衣局的丫頭們,能靠著洗得乾淨、記得清楚帳,多領一份例銀,不用再去給貴人磕頭送禮才能換個好差事……那,那我陳嬤嬤第一個把這條命賣給瓜子會!」

「還有我!」李筆帖推了推眼鏡,文人的矜持也繃不住了,「謄抄房整日抄寫舊檔,抄得眼瞎也無人問津,若真有考績,我願意第一個報名!」

碧桃在一旁奮筆疾書,炭筆劃得吱吱響,紙上已經記了滿滿兩頁。她一邊記,一邊忍不住抬頭看自家主子。晨光透過桂樹的葉縫,斑駁地落在林晚棠身上,她穿著最素的宮裝,沒有華麗的頭面,卻比任何時候都耀眼。碧桃忽然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她家主子那個整天嚷嚷著「只想躺平、只想嗑瓜子看戲」的人,此刻正站在所有人的前面,認真地給每一個最底層的人,鋪一條能往上走的路。

沈幼微看著這一幕,清冷的臉上也露出極淡的笑意。她低聲對林晚棠說:「妳這哪裡是改革,妳這是把『人脈』這個最虛的戰力,直接變成了制度。以前她們靠家世、靠聖寵來壓人,現在妳告訴所有人,靠把事情做好,也能活得有尊嚴。這比任何賞賜都更能收買人心。」

「這叫利益共同體。」林晚棠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俏皮地眨眨眼,「把大家的飯碗,跟我們的規矩綁在一起。謝宛凝能給她們一時的賞賜,我能給她們一輩子的指望。妳說,她們會選哪邊?內心OS:這波啊,這波叫企業文化建設,順便把競爭對手直接釜底抽薪。」

會議一直開到日頭西斜。沈幼微負責把條例細化成可執行的文本,張婕妤則不斷補充過去各種制度被鑽空子的歷史教訓,提醒她們哪裡要加防火牆。碧桃的會議紀要記了整整五頁,最後一頁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瓜子,旁邊寫著「全體股東一致通過」六個大字,每個人都按了手印。

當眾人散去時,每個人手裡都多了一包新炒的瓜子,臉上都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光亮。那不是得寵的喜悅,而是一種「原來我也可以參與制定規則」的、近乎燙手的希望。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鳳巢。當天下午,就有兩位平日裡保持中立、從不站隊的婕妤與美人,托人送來了帖子,言詞客氣地表示「久聞攬月軒清議,想來討杯茶喝」。這在過去是不可想像的,誰敢在謝貴妃還沒有徹底倒台前,就公開向新勢力示好?

而與攬月軒的門庭若市形成最刺眼對比的,是華陽宮。

暮色四合時,謝宛凝獨自坐在空曠的大殿裡。殿外的宮道上,往常這個時辰,來請安、送禮、打探消息的各宮宮女太監會排成長龍。可今日,宮道上冷冷清清,只有風捲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從她緊閉的宮門前吹過,連個停留的人影都沒有。

她面前的案上,放著一封被退回的帖子——那是她派人送去給內務府曹敬忠的,卻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上面只寫了四個字:「暫不便見。」

謝宛凝死死攥著那張帖子,指甲幾乎要嵌進紙裡。她聽著遠處攬月軒隱約傳來的、屬於年輕宮女太監們的笑鬧聲,一張妝容精緻的臉,在昏暗的殿內,一寸寸地扭曲了。

「林晚棠……沈幼微……」她從牙縫裡擠出名字,聲音像淬了毒的冰,「想立規矩?想收買人心?本宮倒要看看,十日後的中秋家宴,當著所有宗親命婦的面,妳們那點可笑的瓜子制度,能不能堵得住悠悠眾口,能不能讓那盤下了藥的芙蓉糕,變得光明正大!」

攬月軒的桂花香,終究飄不到華陽宮的冷殿。而中秋那一晚的刀鋒,已經在暗處悄然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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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中秋家宴大翻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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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京的中秋,是連風都帶著桂花糖餡味道的日子。

攬月軒的小廚房裡,林晚棠一邊嗑著新炒的海鹽焦糖瓜子,一邊看著案上堆成小山的帳冊與禮單,表情像是被迫加班的社畜盯著老闆的已讀不回。

「主子,您倒是看看啊!」碧桃抱著一疊剛從內務府送來的中秋家宴流程單,急得額頭都快冒煙了,「今年的中秋家宴,皇上說要大辦,宴請所有宗親王爺跟三品以上的外命婦,地點就在御花園的澄月臺。皇后娘娘鳳體違和,太后說您既然要協理六宮,這家宴的茶點、桌席、伶人安排,就全交給您了。這可是全鳳巢的年度KPI考核啊!」

林晚棠把一顆瓜子準確地嗑開,瓜子仁丟進嘴裡,殼丟進碧桃手裡的小碟子裡,語氣有氣無力:「知道了知道了,本屆中秋家宴總導演林晚棠,兼道具、兼場務、兼收拾殘局的清潔小妹,是吧?」

她腦袋裡的導播腦已經自動開機,幫這場家宴打上了浮誇的片頭字——【歡迎收看年度鉅獻《鳳巢好聲音之誰的芙蓉糕最好吃》之導演快要過勞死特輯】。

一旁正在幫她核對命婦名單的沈幼微抬起頭,眉頭微蹙,清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提醒:「別鬧。這差事是塊燙手山芋,做好了是本分,做砸了便是萬劫不復。謝宛凝在華陽宮已經連著三日閉門不出,以她的性子,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妳在宗親命婦面前風光。」

林晚棠嘆了口氣,抓了一把瓜子塞給沈幼微:「我知道,沈軍師。這就叫『你越想躺,越被迫C位出道』定律。所以我早就讓浣衣局的小桂子還有御膳房的小順子幫我盯著了,華陽宮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採買?」

話音剛落,御膳房的小順子就貓著腰,從後門溜了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神色慌張。

「林小主,不好了。」小順子壓低聲音,額頭上全是汗,「華陽宮那边的小德子,昨日傍晚偷偷去了一趟御藥房,支了半錢的巴豆粉,說是謝貴妃宮裡有個粗使宮女積食,要……要通一通。可小的瞧著,那分量哪裡是給一個人吃的?而且今日一早,司膳房那邊做芙蓉糕的劉婆子說,華陽宮的掌事姑姑親自來『關心』過甜點的進度,還特地問了哪一盤是要送到攬月軒這邊做最後擺盤的。」

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窗外桂花被風吹動的細碎聲響。

碧桃倒吸一口涼氣,小臉煞白:「巴豆粉?她、她想在甜點裡下藥?讓宗親命婦們在御花園集體……集體跑茅房?這、這也太損了吧!到時候所有人都會說是主子您負責的膳食出了問題,管理不善,連累的可是整個瓜子會的名聲!」

林晚棠原本懶散的眼神,在聽到「巴豆粉」三個字時,微微瞇了起來。她非但沒有驚慌,腦內的彈幕反而刷得更凶了。

【哦豁,經典宮鬥橋段之《給對手的蛋糕加料》來了。謝貴妃這是黔驢技窮,開始走下三路了嗎?巴豆粉,微量讓人腹瀉出醜,量大可是要出人命的,她倒是敢賭。】

「別慌。」林晚棠拍了拍碧桃的手,轉頭對小順子說,「那盤有問題的芙蓉糕,現在在哪?」

「還在御膳房的蒸籠裡,說是等會兒就要送來攬月軒讓您過目,確認無誤後再送去澄月臺。」小順子小聲道。

林晚棠點點頭,嘴角勾起一抹讓人看不透的笑:「很好。去,幫我把葉太醫請來,就說我最近月事不調,想請他來把個平安脈,順便……幫我鑑定一下,新出爐的芙蓉糕香不香。」

一炷香後,葉景明提著藥箱,一臉「又被捲入麻煩」的生無可戀表情踏進了攬月軒。

林晚棠熱情地將剛送來的那盤芙蓉糕推到他面前。那芙蓉糕做得極其精緻,粉白如玉,點綴著幾點桂花,甜香撲鼻,隔著老遠都能聞到那股屬於秋天的甜膩。

「葉太醫,您快聞聞,這可是御膳房劉婆子的拿手絕活,今年還特地加了新鮮的桂花蜜呢。」林晚棠笑瞇瞇地說。

葉景明本來只想敷衍地看一眼,卻在靠近食盒的瞬間,鼻尖極輕微地動了一下。他原本漫不經心的神情一變,眉頭緊緊皺起。他沒有用手去碰,而是用銀針在糕點不起眼的底部輕輕探了一下,又湊近聞了聞,那股甜香之下,確實藏著一絲極淡、卻瞞不過行家的微弱辛辣與苦澀。

「這糕……」他抬起頭,看向林晚棠,眼神凝重,「加了東西。分量拿捏得很精,不會要人命,但足以讓人在半個時辰內腹痛如絞,顏面盡失。若是在人前發作……」

「就會成為今年中秋最大的笑話,而我這個負責人,就會被扣上一個『操辦不力、謀害宗親』的大帽子。」林晚棠接過他的話,語氣依舊輕鬆,彷彿在討論今天天氣不錯,「多謝葉太醫,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葉景明看著她這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忍不住問:「妳打算怎麼辦?直接稟報皇上和太后?」

「不。」林晚棠搖搖頭,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告狀多沒意思,還容易被反咬一口說我誣陷。既然謝貴妃這麼慷慨,送了這麼一份『大禮』給我,我當然要……原封不動地,還給她啊。」

當天午後,所有人都看見,攬月軒的林小主親自端著一盤看起來毫無異狀的芙蓉糕,笑容可掬地去了華陽宮。

華陽宮的宮門緊閉,守門的太監見到她,明顯愣了一下。

「姐姐們辛苦了。」林晚棠笑得人畜無害,手裡還拎著一個小小的油紙包,「眼看中秋家宴就要開始了,我瞧著貴妃娘娘這幾日都未曾出門,想必是為了家宴操心,廢寢忘食。這是我小廚房新做的五香瓜子,還有御膳房剛送來、我特地挑出來最漂亮的一盤芙蓉糕,想著給娘娘嚐嚐鮮,也沾沾喜氣。勞煩通傳一聲?」

那太監哪敢收有問題的東西,但林晚棠都親自送上門了,不收便是打她的臉,更顯得心虛。猶豫再三,還是硬著頭皮將那盤芙蓉糕接了進去,轉身送進了華陽宮的小廚房,心想著等會兒就悄悄倒掉。

而另一邊,林晚棠回到攬月軒後,立刻讓碧桃將葉景明確認過安全的、另一批由沈幼微親自盯著做出來的芙蓉糕,妥善地裝盒,送去了澄月臺。

夜色很快降臨。

澄月臺上,燈火輝煌得如同白晝。數十盞琉璃宮燈將整個御花園照得亮如明鏡,秋菊與丹桂的香氣在夜風中交織,樂師們奏著悠揚的《霓裳秋月曲》,宗親們與盛裝打扮的外命婦們分席而坐,觥籌交錯,笑語晏晏。

慕容珩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主位上,神情難得的放鬆。仁懿太后坐在他身側,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宮裝,手裡捻著佛珠,面帶微笑,顯然對這熱鬧的景象很是滿意。

林晚棠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藕粉色宮裝,不算出挑,卻乾淨清爽。她帶著沈幼微與一眾瓜子會的成員,有條不紊地穿梭在席間,安排茶水、更換菜色,應對著命婦們各種瑣碎的詢問,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微笑。

命婦們起初對這個出身不高、卻突然冒頭的林小主還帶著幾分審視,可幾輪交談下來,卻發現她談吐不俗,不卑不亢,對於她們提及的家長裡短、京中趣聞都能接上幾句,偶爾一句詼諧的諧音梗,更是逗得夫人們掩嘴直笑,好感度直線上升。

「聽聞林小主的瓜子會,如今連我家那不成器的兒子都想加入呢,說是比國子監還有趣。」一位侯夫人笑著打趣。

林晚棠立刻接話:「夫人說笑了,瓜子會就是個大家嗑瓜子、聊聊天的地方,哪能跟國子監比。不過若是小侯爺想來,我們隨時歡迎,管瓜子管飽!」

滿座皆是一陣善意的輕笑,氣氛好不融洽。

就在此時,司禮監的掌事太監匆匆從外頭走進來,在慕容珩耳邊低語了幾句。慕容珩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林晚棠的目光與他隔空對上,慕容珩對她舉了舉杯,眼神裡帶著一絲瞭然與讚許。顯然,他也已經知道了華陽宮的動靜。

「咦,怎麼不見謝貴妃?」仁懿太后忽然開口,環視了一圈,有些疑惑,「往年中秋,宛凝都是最積極的那個,今日怎的還未見人?」

話音剛落,就見一個華陽宮的小宮女臉色慘白、腳步虛浮地跑了進來,噗通一聲跪在殿外,聲音帶著哭腔:「啟……啟稟皇上、太后娘娘,我家娘娘……我家娘娘與宮中上下,今日不知怎的,用了些點心後,便……便腹痛不止,跑了十幾趟淨房,實在是……實在是起不來身,無法前來赴宴,還請皇上、太后恕罪!」

全場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

宗親與命婦們面面相覷,眼神裡有驚訝,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種荒唐的可笑感。中秋家宴,貴妃帶著全宮上下集體缺席,理由還是集體腹瀉……這傳出去,簡直是鳳巢本年度最大的笑柄。

仁懿太后皺了皺眉,到底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只是淡淡道:「既是病了,便好好歇著吧。讓太醫院去瞧瞧,別耽誤了身子。」

慕容珩的嘴角,則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殘忍的弧度。他放下酒杯,輕描淡寫地說:「看來華陽宮的小廚房,該好好整頓了。連自己宮裡的吃食都管不好,如何協理六宮?」

一句話,便算是給這件事定了性,也徹底將謝宛凝最後一點顏面,踩進了泥裡。

尷尬的氣氛在空氣中蔓延,林晚棠知道,該她這個「總導演」出來救場了。

她輕輕拍了拍手,早已準備就緒的瓜子會成員們——十幾個來自各宮、平日裡毫不起眼的宮女與小太監們,穿著統一的素色衣裳,手牽著手走到了澄月臺的中央。

沒有華麗的舞衣,沒有昂貴的樂器,他們只是清唱。

領唱的是浣衣局那個嗓音最亮的小宮女,她深吸一口氣,唱出了第一句:「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緊接著,所有人的聲音匯合在一起,不是靡靡之音,而是一種帶著泥土氣息、卻無比溫暖與真誠的合唱。他們唱的是林晚棠親自改編的《鳳巢秋月》,歌詞裡沒有風花雪月,只有「一盞燈暖一座宮,一把瓜子話家常」的樸實。

歌聲在夜空中迴盪,清澈,乾淨,像是洗去了方才那一絲尷尬與算計。命婦們起初是驚訝,隨後便被這份難得的真誠所打動,不少感性的夫人甚至紅了眼眶。

一曲終了,全場先是寂靜,隨後爆發出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熱烈的掌聲。

仁懿太后聽得入神,連手中的佛珠都忘了捻,她看著台下那群眼神發亮的年輕人,又看了看站在人群後方、只是微笑著鼓掌的林晚棠,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讚許與感動。

「好,好啊。」太后連說了兩個好字,拉過身邊嬤嬤的手,「這才是中秋該有的樣子。團圓,溫暖,人心齊。林晚棠,妳有心了。」

慕容珩也站起身,走到林晚棠身邊,當著所有人的面,將一杯桂花釀遞到她手裡,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前排的人都聽見:「辛苦了,林協理。這鳳巢,有妳,才像個家。」

林協理。

這三個字一出,等於是當著所有宗親命婦的面,正式承認了林晚棠的地位。

遠處,華陽宮的方向,隱約還能傳來幾聲壓抑的痛苦呻吟,與澄月臺這邊的溫暖笑聲,形成了最諷刺、最殘酷的對比。

謝宛凝徹底失勢了。

家宴在溫馨的氛圍中圓滿結束。林晚棠婉拒了夫人們熱情的邀約,正準備帶著累得快要癱倒的碧桃回攬月軒好好睡一覺,慈寧宮的掌事嬤嬤卻神色匆匆地攔住了她。

那嬤嬤臉色極其難看,手裡捧著一個空空如也的錦盒,對著林晚棠行了一禮,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寒意:

「林小主,得罪了。太后娘娘半個月前賞賜給您那對赤金纏絲鐲,說是讓您在中秋家宴上戴著,添些喜氣。可方才太后想起來要看看,卻發現……卻發現那對鐲子不見了。慈寧宮的人搜了一圈,最後……最後竟是在您宮裡碧桃姑娘的櫃子深處,搜了出來。人證物證俱在,碧桃姑娘已經被司正司的人帶走了,說是……說是犯了偷盜宮中財物的大罪,按律當杖斃!」

林晚棠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

她回頭望去,只見攬月軒的方向,幾盞晃動的燈籠正朝著司正司的刑堂而去,而碧桃那件熟悉的鵝黃色比甲,在夜色中一閃而過。

好一招調虎離山,好一招釜底抽薪。

巴豆粉不過是幌子,真正的殺招,原來在這裡等著她。斬斷她的左膀右臂,讓她的人脈網從內部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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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碧桃被誣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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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的月亮還圓圓地掛在澄月臺的飛簷之上,銀白色的月光灑下來,給剛剛結束的家宴鍍上了一層溫柔又虛假的糖霜。

空氣裡還殘留著桂花蜜釀與新出爐的月餅香,樂師們收拾琴絃的嗡鳴與命婦們離席時的低笑還未散去,遠處華陽宮的方向卻時不時傳來幾聲壓也壓不住的、稀哩嘩啦的哀號與奔向茅房的急促腳步聲。那一邊是集體腸胃翻江倒海的狼狽,這一邊是《鳳巢秋月》大合唱餘韻的溫暖,兩廂對比,像極了一場精心剪輯的對照綜藝。

林晚棠臉上的營業笑容都還沒來得及卸妝,慈寧宮的掌事容嬤嬤就已經捧著一個空錦盒,像一尊移動的冰塊般攔在了她的面前。

那錦盒裡襯著明黃色的綢緞,卻空得刺眼,原本應該躺在裡頭的那對赤金纏絲鐲不翼而飛,只剩下兩道淺淺的壓痕。

「林小主,得罪了。」容嬤嬤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子,「太后娘娘半個月前親賞的那對赤金纏絲鐲,囑咐您中秋家宴戴上添喜氣。方才太后回宮,想起要再瞧一眼那鐲子的成色,慈寧宮上下翻了一遍沒尋著。司正司的人循例搜宮,結果……結果竟是在您攬月軒碧桃姑娘的衣櫃暗格裡,搜了出來。人證、物證俱在,按《鳳巢宮規》十二條,盜竊御賜之物,視同竊盜宮中財物,當杖斃。碧桃姑娘人已經被帶去司正司刑堂了。」

話音落下,夜風恰好捲起澄月臺上的燈籠,一陣搖晃。

林晚棠的笑容瞬間凍結在嘴角。

她下意識回頭,攬月軒的方向,幾盞昏黃的燈籠正慌慌張張朝著宮牆深處、那個傳說中連老鼠進去都要先寫悔過書的司正司刑堂而去。碧桃那件洗得發白的鵝黃色比甲在夜色裡一閃而過,像一隻被獵人拎住翅膀的小鵪鶉。

【導播林晚棠緊急插播彈幕】:好傢伙!前腳巴豆粉下毒未遂,後手立刻切換賽道玩栽贓?這是《宮鬥三十六計》之調虎離山接釜底抽薪再接斬首行動啊!謝宛凝妳是不是去報了什麼「黑化速成班」?期末考還帶加試的?

一旁跟著她收拾瓜子盤的沈幼微臉色也變了,低聲道:「晚棠,這是衝著妳的人脈來的。碧桃是妳攬月軒的總管,也是瓜子會的發報機。她一倒,誰還敢替妳傳話、替妳通風報信?這是要把妳的情報網從根上剪斷。」

林晚棠深吸了一口氣,桂花的甜香此刻聞起來竟有點發膩。她沒有像容嬤嬤預期的那樣當場哭喊著要去刑堂搶人,也沒有跪下來求情。她只是伸手,輕輕將那個空錦盒合上,發出「喀」的一聲輕響。

「容嬤嬤,敢問一句,」她的聲音出奇地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綜藝主持人的鬆弛感,「太后賞鐲那日,經手的人有幾位?登記在冊的,除了您,還有誰摸過這錦盒?」

容嬤嬤一愣,顯然沒料到她不吵不鬧先問流程。「這……當日是老奴與司禮監的小德子一同奉懿旨送去的,內務府的冊子上也有登錄。」

「那搜出贓物的時候,又是誰第一個打開碧桃櫃子的?」林晚棠眨了眨眼,語氣天真,「總不能是鐲子自己長腳走進去的吧?我家碧桃別的優點沒有,就是膽子特別小,連蟑螂都怕,上次讓她去御膳房偷一包糖,她能在門口糾結半個時辰。這種偷太后御賜之物的高階操作,她那個腦子真的寫不出劇本。」

容嬤嬤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諧音梗與吐槽噎了一下,臉色更難看:「林小主,人證物證俱在,司正司的曹公公親自帶人搜出來的,還能有假?」

一聽到「曹敬忠」三個字,林晚棠心裡最後一塊拼圖也扣上了。

曹敬忠,司禮監那個見風轉舵、吃回扣卡物資比算盤還精的老狐狸。華陽宮的帳本、謝家賣官的密信,哪一樣沒經過他的手?中秋家宴前,她就截獲過他偽造密信想陷害她的把柄,這回又是他親自「搜贓」,擺明了是謝宛凝狗急跳牆,授意他來一場完美的栽贓。

司正司刑堂裡,燈火通明卻陰冷得像一座冰窖。

碧桃被按在一張長凳上,臉色慘白,髮髻都散了,鵝黃比甲上沾著灰。兩個兇神惡煞的嬤嬤手持刑杖,正等著曹敬忠一聲令下。曹敬忠翹著蘭花指,捧著那對所謂的「贓物」赤金纏絲鐲,笑得一臉為公執法的正氣。

「碧桃,妳還不認?這鐲子就是從妳櫃子裡搜出來的,上面還有太后慈寧宮的內刻,妳偷盜御賜,按律當杖斃!妳主子也保不住妳!」

碧桃嚇得渾身發抖,卻還是梗著脖子,帶著哭腔喊:「我沒有!我沒有偷!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浣衣局幫阿翠她們搬秋衣,哪有空回攬月軒藏鐲子!曹公公你血口噴人!」

「還嘴硬?」曹敬忠眼神一狠,就要揮手行刑。

就在刑杖即將落下的瞬間,刑堂緊閉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砰」地一聲推開。

夜風灌了進來,吹得燭火搖晃。

林晚棠沒有硬闖,也沒有跪地大哭。她是抱著一包剛炒好的海鹽焦糖瓜子,施施然走進來的,身後還跟著一長串人——沈幼微、張婕妤、慈寧宮的小德子、內務府管冊子的陳公公、浣衣局的阿翠,以及一位被她硬是從太醫院拎過來、滿臉「又是我?」生無可戀表情的葉景明。

「各位觀眾晚安,歡迎收看《鳳巢大法庭》第二季——《消失的金鐲子》現場直播。」林晚棠嗑了一顆瓜子,清脆的聲響在死寂的刑堂裡顯得格外響亮,「曹公公,別急著打人嘛。打壞了我家碧桃,誰給大家炒瓜子?我們來玩個遊戲,叫『誰是真兇』,怎麼樣?」

曹敬忠臉色一沉:「林小主,這裡是司正司刑堂,不是妳的茶話會!人證物證俱在,妳想包庇罪奴?」

「人證物證?好啊,那我們就一個一個驗。」林晚棠笑瞇瞇地把瓜子盤往葉景明面前一推,「葉太醫,麻煩您這位專業鑑定師先上場。這對鐲子,勞煩您掌掌眼。」

葉景明嘆了口氣,極不情願地戴上鹿皮手套,接過那對赤金纏絲鐲。他先是聞了聞,又對著燭光細看,最後從藥箱裡掏出一枚小小的琉璃放大鏡,仔細檢視鐲子內側。

刑堂裡安靜得只剩下燭芯嗶剝的聲音,每個人的呼吸都放輕了。

「這鐲子的金料,倒是足赤,」葉景明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但內側的刻痕……有問題。各位請看,這裡原本應該刻著『慈寧宮製』四個字,字口深而利,是宮中造辦處新刻的刀法。可這一對,字口淺,邊緣有反覆打磨的毛邊,底下似乎還有另一層刻痕被磨掉了,隱約能看出一個『謝』字的底。」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曹敬忠:「而且,這鐲子內壁殘留著淡淡的芸香粉味,那是華陽宮謝貴妃慣用的薰香,慈寧宮一向用檀香。這對鐲子,不像是太后新賞的,倒像是華陽宮的舊物,臨時改刻了字。」

全場譁然!

曹敬忠的額頭瞬間冒出冷汗,強作鎮定道:「一派胡言!葉太醫你受了林小主什麼好處,竟敢在這裡顛倒黑白!」

「我有沒有顛倒黑白,曹公公,帳本說了算。」林晚棠拍了拍手,內務府的陳公公立刻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站了出來,聲音洪亮,「司正司登記,太后賞賜林小主的赤金纏絲鐲,造辦處出庫編號為『甲字七十三號』,重三兩二錢,內刻『慈寧宮製』。可曹公公您呈上來的這對,臣方才稱過,重三兩五錢,且內徑比冊子上大了半分。這根本不是同一對!」

小德子也怯生生地補了一句:「奴才……奴才送賞那日,親眼見林小主將鐲子收進了梳妝匣,還上了鎖,碧桃姐姐當時正在院子裡晾瓜子,根本沒碰過錦盒。」

最後,浣衣局的阿翠鼓足勇氣站了出來,手裡還攥著一塊未洗完的帕子:「奴婢可以作證!碧桃姐姐今日巳時到酉時,一直在浣衣局幫我們搬運秋冬的厚棉衣,浣衣局二十幾個姐妹都能作證,她連午膳都是跟我們一起在井邊吃的,哪有時間回攬月軒藏東西?」

人證、物證、時間線,三重打臉,一氣呵成。

曹敬忠的臉已經由白轉青,像一隻被開水燙過的蝦子。他張著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就在此時,刑堂外傳來一聲懶洋洋的通報:「皇上駕到——太后駕到——」

慕容珩一身玄色常服,踱步而入,身後跟著面色沉靜、手捻佛珠的仁懿太后。皇帝的臉上還帶著剛看完戲的饜足,眼神卻冷得像淬了冰。他瞥了一眼那對被葉景明放在托盤上的金鐲,又瞥了一眼癱軟在地的曹敬忠,輕笑一聲。

「朕本以為,中秋家宴的戲已經夠精彩了,沒想到散場之後,還有加演。」慕容珩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刑堂的溫度又降了三度,「曹敬忠,妳這戲法變得不錯啊。假傳懿旨、偽造御賜、栽贓宮人、挑撥妃嬪……妳這司禮監掌印,是當成自己家開的當鋪在管嗎?」

仁懿太后緩步上前,拿起那對鐲子看了看,眉頭緊蹙,淡淡道:「哀家的東西,哀家自己還認得。這對鐲子,哀家賞出去的時候,內側明明還沾著一點點造辦處新打磨的金粉,怎麼到了妳手裡,就變成華陽宮的舊物了?曹敬忠,妳好大的膽子。」

曹敬忠雙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皇上饒命!太后饒命!奴才……奴才是一時糊塗,受人指使啊!」

「受何人指使?」慕容珩挑眉。

曹敬忠抖得像篩糠,卻不敢供出謝宛凝,只是一個勁地磕頭。慕容珩也不急,揮了揮手,暗衛立刻呈上另一疊早就準備好的卷宗——那是他之前截獲的、曹敬忠偽造密信陷害林晚棠的證據,以及他私宅中搜出的、與謝家往來的金銀帳目。

「不必說了,朕都明白。」慕容珩將卷宗往曹敬忠面前一丟,「來人,曹敬忠假傳聖意、栽贓陷害、貪墨舞弊,罪證確鑿,即刻革去司禮監掌印之職,杖責二十,押入大理寺天牢,聽候發落。其黨羽,一併徹查。」

杖聲很快在刑堂外響起,一下一下,沉悶而清晰。曹敬忠的慘叫聲由高轉低,最終只剩下呻吟。

至於那位真正的主使——

慕容珩看向華陽宮的方向,眼神涼薄:「謝貴妃御下不嚴,縱容內侍作亂,禁足華陽宮三月,無詔不得出。罰俸半年,抄寫《女則》百遍,好好靜思己過。」

一錘定音。

碧桃被人從長凳上扶了起來,腿還在發軟,一見到林晚棠,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撲進她懷裡:「小主……我以為我死定了……」

林晚棠抱著這個從進宮就跟著自己的小丫頭,輕輕拍著她的背,手裡還不忘往她嘴裡塞了一顆焦糖瓜子:「傻瓜,有我在,閻王爺那邊的KPI完不成,誰也帶不走妳。下次再有人讓妳背黑鍋,記得先嗑瓜子,嗑完再吵架,氣勢比較足。」

沈幼微信步過來,看著被拖下去的曹敬忠,低聲道:「雖然曹敬忠倒了,謝宛凝也被禁足,但這只是斬斷了她一條臂膀。她背後的謝家還在,宮裡還有蘇媚音在虎視眈眈。」

林晚棠點點頭,將目光投向了刑堂陰影處,那裡,張婕妤正安靜地站著,眼中含著淚,卻亮得驚人。

她知道,下一場仗,才是真正的硬仗。

要徹底扳倒謝氏,讓華陽宮再也翻不了身,就必須為這個被冤枉在冷宮裡蹉跎了三年的女人,正式翻案。

而翻案的鑰匙,就藏在那份被篡改的脈案與那包曼陀羅的藥渣裡。

夜色漸深,司正司的燈火卻比月光還要亮。林晚棠牽著碧桃的手,一步步走出刑堂。她沒有回攬月軒,而是轉身,對著身後的瓜子會成員們,輕聲卻堅定地說了一句:

「走,我們去冷宮,接張姐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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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冷宮逆轉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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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正司外的風,像是被刑枷磨利過,刮在臉上帶著血腥味與霉味的混合。

碧桃還掛在林晚棠身上,眼淚鼻涕糊了林晚棠半個肩頭,手裡那顆焦糖瓜子卻被她死死捏著,沒敢掉。

「好了好了,再哭下去,我這件新做的秋香色比甲就要變成鹹口的了。」林晚棠一手拍著她的背,一手還不忘替她順氣,聲音壓得又輕又穩,「妳可是本宮欽點的瓜子會公關長,剛從閻王殿的候選名單上除名,怎麼能哭得跟御膳房殺魚一樣難看?」

碧桃吸著鼻子,破涕為笑,卻又立刻抽噎起來:「小主,奴婢剛剛真的以為要被打死了……那板子舉起來的時候,奴婢滿腦子都是攬月軒小廚房還沒炒完的那鍋五香瓜子……」

「所以妳命不該絕啊,瓜子都還沒炒完,老天爺哪敢收妳。」林晚棠笑著替她擦去眼淚,轉頭看向沈幼微,「幼微,刑堂這邊善後就交給妳了。」

沈幼微點點頭,眉眼間的冷意還未散去,聲音卻多了一分溫度:「我已經讓劉公公的人把曹敬忠的供詞與金鐲證物一併封存,明日一早直接送呈司禮監。妳放心去吧,這裡有我。」

林晚棠頷首,目光掃過身後那一群還未散去的宮人。浣衣局的陳嬤嬤、御膳房的小順子、司珍司的兩個小宮女,還有幾個平日裡只敢在角落嗑瓜子的粗使太監,此刻全都站得筆直,眼裡有光。那是一種很奇妙的光,不是對聖寵的渴望,也不是對位份的羨慕,而是——「我們居然真的贏了一次」的光。

「走,我們去冷宮,接張姐姐回家。」

這句話,林晚棠說得很輕,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所有人心中盪開了漣漪。

——

冷宮從來不是一個宮殿的名字,它是鳳巢最陰暗的那條血管。

越往西北走,迴廊的燈就越少,宮牆上的朱漆剝落得像是結痂的傷口,風穿過荒蕪的庭院,捲起枯葉與經年未掃的灰塵,味道嗆得人喉嚨發緊。連月光在這裡似乎都被凍住了,慘白地灑在長滿青苔的石板路上,映得兩旁緊閉的殿門像一張張合不攏嘴的老人。

【導播腦啟動:歡迎收看大型實境節目《冷宮求生記》,本季嘉賓張婕妤,已連續三年零通告、零資源、零燈光,全靠一口仙氣吊著。】

林晚棠在心裡默默配了句旁白,卻覺得鼻尖有點酸。

最角落的那間偏殿,門扉半掩,透出一點昏黃如豆的油燈光。門前沒有守衛,只有兩個看起來像是被發配來的老嬤嬤,抱著胳膊打盹。見到一群人浩浩蕩蕩走來,嚇得立刻站直,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奉協理六宮林才人之命,接張婕妤娘娘移宮。」沈幼微上前一步,聲音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同時遞上一塊太后宮中臨時請來的對牌。

兩個嬤嬤哪敢阻攔,連忙讓開。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潮濕混雜著淡淡藥草與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殿內陳設極簡,一張床、一張桌、一盞燈,牆角還堆著幾捆舊書。穿著半舊青色宮裝的張婕妤正坐在燈下,就著微弱的光線,一針一線地縫補著一件小小的孩童衣衫。那衣衫已經很小了,針腳卻細密得驚人。

聽見聲響,她抬起頭。那張臉依舊清麗,只是瘦得顴骨微凸,眼下有著長年未曾好眠的青痕。可那雙眼睛,在看到林晚棠的瞬間,慢慢地、慢慢地亮了起來,像是熄滅多年的燈芯,重新被點燃。

「張姐姐。」林晚棠輕輕喚了一聲。

張婕妤手中的針微微一顫,針尖刺破了指尖,一滴血珠滲了出來,她卻渾然不覺。她站起身,有些無措地看著自己身上的舊衣,又看著門外烏泱泱的人群,聲音沙啞得像是許久未曾開口說話:「林……林才人?妳們怎麼……這裡髒……」

「不髒,這裡是鳳巢最乾淨的地方。」林晚棠走上前,自然地握住她冰涼的手。她的手心很暖,暖得讓張婕妤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因為在這裡受的委屈,從來沒有被掃到地毯底下。姐姐,我們來接妳回家。不是回這個冷宮,是回妳本該待的地方。」

張婕妤的眼淚無聲地滑落,她看著林晚棠身後,沈幼微對她堅定地點了點頭,碧桃一邊抹淚一邊用力點頭,劉公公的小徒弟小夏子也捧著一件嶄新的厚實披風,眼巴巴地望著她。

「可是……謝貴妃她……」張婕妤的聲音裡還帶著恐懼,三年的冷宮生活,早已將她的膽氣磨得只剩一層薄紙。

「謝宛凝?」林晚棠挑了挑眉,語氣忽然變得輕快起來,帶著她特有的諧音梗,「她現在應該正在華陽宮裡,跟她的巴豆小分隊一起搶茅廁,順便抄寫《女誡》抄到手抽筋,沒空來攔妳。再說了——」她回頭,看向門外那群自發跟來的宮人,揚聲道,「想攔我們瓜子會的金牌證人,得先問問我們的人牆答不答應!」

門外的宮人們立刻會意,陳嬤嬤把腰桿挺得比平時直了三寸,小順子更是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張婕妤看著這一切,終於,那顆被冰封了三年的心,像是被什麼溫暖的東西輕輕敲開了一道裂縫。她用力回握住林晚棠的手,指尖依舊顫抖,卻不再冰冷。

當晚,林晚棠沒有讓張婕妤立刻進慈寧宮。她將人先安頓在離慈寧宮最近的、也是瓜子會大本營的攬月軒偏殿。熱水、熱粥、新衣、還有葉景明親自送來的安神湯藥,一樣樣流水般送了進去。

偏殿內,葉景明仔細為張婕妤診脈,眉頭越皺越緊。沈幼微則與劉公公一起,將兩份關鍵證物在燈下反覆核對。

「這份脈案,字跡模仿得極好,但用墨不對。」葉景明將兩份脈案並排攤開,一份是張婕妤當年懷有身孕時的真實脈案抄本,是張婕妤冒死藏在那件孩童衣衫夾層裡帶出來的;另一份則是太醫院存檔、被動過手腳的版本,「真本用的是松煙墨,假的用的是油煙墨,色澤更黑亮。而且,假脈案上寫著『脈象滑利,胎氣穩固,宜靜養』,可在『胎氣穩固』四字之下,有輕微的刮痕,分明是將原本的『脈象虛浮,似有中毒之兆』給刮掉了。」

他又打開一個用油紙包了三層的小紙包,裡面是一些黑褐色的藥渣,散發著一股甜膩中帶著腥氣的怪味。「這是我從太醫院廢棄藥渣房裡翻出來的,當年張婕妤安胎藥的藥渣。裡面混了曼陀羅花粉,份量極微,不會立刻致命,卻會讓孕婦日日腹痛、見紅,最終導致滑胎。事後再偽造成是她自己體弱保不住龍胎。」

劉公公也顫巍巍地捧出一個木匣,裡面是一疊泛黃的紙張:「林小主,這是老奴冒死從司禮監的廢檔裡偷……尋回來的。當年謝貴妃要將張婕妤打入冷宮,嫌走正規流程太慢,便讓曹敬忠偽造了一份太后的懿旨底稿。您看,這底稿上的鳳印,印泥顏色偏朱紅,是司禮監私刻的蘿蔔章,真鳳印的印泥是正紅色,且帶有西域進貢的龍涎香氣,一聞便知。」

林晚棠看著桌上這兩樣東西,一樣關乎人命,一樣關乎法統,拼在一起,就是一條完整的罪證鏈。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一直安靜坐在床邊、捧著熱粥小口喝著的張婕妤:「姐姐,明日慈寧宮,妳敢不敢當著太后與皇上的面,把三年前那個雪夜,妳在華陽宮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一字不漏地說出來?」

張婕妤捧著粥碗的手頓住了。她抬起頭,眼中還有殘存的恐懼,但在看到林晚棠與沈幼微那毫無保留的信任眼神後,那份恐懼被一種更強大的東西取代了——是恨,是不甘,更是對那個未能出世的孩子的愧疚。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雖然輕,卻異常清晰:「我敢。為了我的孩子,我等這一天,等了三年。」

——

翌日,慈寧宮。

太后禮佛回來,慕容珩也難得正經地坐在下首。他本是被林晚棠以「有瓜可吃,包大包熟」為由誆來的,此刻手裡還端著一盞茶,眼神卻已經多了幾分審視。

張婕妤在林晚棠與沈幼微一左一右的攙扶下,緩步走入殿中。她已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符合她婕妤位份的素色宮裝,頭髮也重新梳整過,雖然依舊清瘦,但背脊挺得筆直。

然而,就在她們穿過御花園通往慈寧宮的必經之路時,意外發生了。

「站住!」一聲尖利的喝斥響起。華陽宮的掌事嬤嬤帶著七八個身強體壯的太監,橫在了路中央。那嬤嬤臉上堆著假笑,眼神卻陰狠,「張婕妤身染惡疾,按宮規不得面見太后,恐過了病氣給太后娘娘。還是請回吧!」說著,就要伸手來拉扯張婕妤。

這顯然是謝宛凝在禁足中仍不死心,做出的最後掙扎。

不等林晚棠開口,跟在她們身後的人群動了。

陳嬤嬤第一個衝了上去,她人胖,卻靈活地往路中間一站,雙手叉腰,嗓門比那掌事嬤嬤還大:「放妳的狗屁!張婕妤娘娘昨兒個葉太醫剛瞧過,身子好著呢!倒是妳們華陽宮,前兒個集體竄稀,病氣才重吧?想過病氣,別往慈寧宮去,往恭房去啊!」

小順子與幾個小太監也立刻上前,手挽著手,肩並著肩,硬生生在御花園的青石板路上,築起了一道活生生的人牆。他們穿著最普通的宮裝,沒有品級,沒有靠山,但此刻站在一起,卻像是一道堅不可摧的堤壩。

「對!我們瓜子會的證人,誰也別想動!」

「想攔路,先從我們身上踏過去!」

浣衣局的宮女們雖然膽小,卻也手牽著手,站在了外圍。她們的聲音不大,卻匯聚成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

那華陽宮的嬤嬤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宮裡向來是各人自掃門前雪,何曾見過這麼多不同宮、不同司的下人為了同一個主子抱團?她被這氣勢震得後退了半步,色厲內荏地喊道:「妳們……妳們這是要造反嗎?」

「造反?」林晚棠輕笑一聲,上前一步,她沒有動氣,只是從袖中掏出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了一顆,「嬤嬤,話可不能亂說。我們這叫——群眾護送,愛心接力。太后娘娘最是慈悲,若知道妳們在此阻攔一個含冤三年的妃嬪伸冤,妳猜,太后是會賞妳瓜子,還是賞妳板子?」

她說著,將手中的瓜子往前一遞。嬤嬤看著那顆瓜子,又看著那堵人牆,終於明白大勢已去,只能灰溜溜地帶著人退開。

人牆讓開一條通道,張婕妤在眾人的目送下,一步步走進了慈寧宮。

殿內,檀香裊裊。

張婕妤跪倒在太后與皇帝面前,沒有立刻哭訴。她先是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罪妾張氏,原名張晚秋,參見太后娘娘,參見皇上。」她的聲音一開始還在顫抖,但很快便穩定下來,那三年的委屈、痛苦與思念,在這一刻化作了最清晰的刀鋒,「罪妾今日冒死前來,並非為求復位,只為求一個公道,為我那個未能睜眼看看這個世界的孩子,求一個公道!」

接著,她將三年前那個雪夜的一切,完整地還原。

那時她剛有孕三月,謝宛凝以賞雪為名邀她去華陽宮,卻在她喝下的安胎藥中混入了曼陀羅粉。她當夜便腹痛如絞、血流不止,孩子沒了。謝宛凝卻反咬一口,說她是與侍衛私通、珠胎暗結,怕事情敗露才故意落胎。曹敬忠隨即拿出偽造的懿旨,不由分說便將她打入冷宮,對外只稱她失德被廢。

「我的孩子……他已經成形了……是個男孩……」張婕妤說到此處,終於忍不住痛哭失聲,淚水洶湧而出,「太后娘娘明鑑!若罪妾真與人私通,何必等到有孕三月才落胎?那曼陀羅的藥渣、那被刮改的脈案、那假的懿旨底稿……皆可為證!」

葉景明與劉公公正色上前,將脈案、藥渣與懿旨底稿一一呈上,並詳細陳述了檢驗與發現的過程。

證據確鑿,邏輯閉環。

仁懿太后原本平靜的面容,在聽到「曼陀羅」「偽造懿旨」幾個字時,終於變了。她猛地一拍身旁的案几,茶盞被震得跳起,臉上是多年未見的雷霆之怒。

「放肆!簡直是放肆!」太后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手中的佛珠被她死死攥緊,「哀家禮佛多年,不問外事,竟不知這後宮之中,竟有人敢謀害皇嗣、偽造哀家懿旨!這是把哀家、把皇上、把大盛的祖宗家法,都當成了擺設嗎?」

慕容珩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雖然佛系,卻最恨被人當成棋子愚弄。謝氏一族在前朝把持鹽鐵,在後宮謀害妃嬪、偽造懿旨,這已經不是爭寵,而是僭越。

「謝宛凝……好一個謝宛凝。」他聲音很輕,卻冷得像冰,「朕的後宮,什麼時候輪到她來發懿旨了?」

太后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怒火,她看向跪在地上哭得幾乎昏厥的張婕妤,眼中閃過一絲憐憫與愧疚。她親自站起身,走到張婕妤面前,將她扶起。

「好孩子,妳受苦了。」太后拍著她的手,聲音恢復了慈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轉頭對身邊的女官下令,「傳哀家懿旨——張氏晚秋,溫婉賢淑,遭奸人所害,含冤三載,今已昭雪。即日起,恢復婕妤位份,遷出冷宮,移居毓秀宮,好生將養。另,賜封號為『宸』,以彰其冤、以安其心。」

宸婕妤。宸者,帝居也。這個封號,是莫大的榮寵與補償。

張婕妤,不,宸婕妤聞言,淚如雨下,再次重重跪下,泣不成聲:「謝太后……謝皇上……謝林才人……」

林晚棠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成了。謝宛凝謀害皇嗣、偽造懿旨的罪證鏈,至此全部閉環。她這個門閥在後宮的代理人,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塵埃落定之時,慈寧宮外,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色煞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太后娘娘!皇上!不好了!華陽宮……華陽宮走水了!謝貴妃她……她把自己關在殿裡,誰也不讓進,說……說要以死自證清白!」

殿內剛剛緩和的氣氛,瞬間再次凝固。

林晚棠與沈幼微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以死相逼?還是……金蟬脫殼?

這謝宛凝,被逼到絕境,竟還想玩最後一把大的。

窗外的天,不知何時已經陰沉了下來,一場更大的風暴,似乎正在前朝與後宮同時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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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曹敬忠倒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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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陽宮走水了!謝貴妃要以死自證清白!

小太監那一嗓子,尖利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劃破了慈寧宮剛剛才鬆弛下來的空氣。

仁懿太后手裡才重新捻起的檀木佛珠,咔嗒一聲,頓住了。宸婕妤張晚秋還跪在地上,淚痕未乾,滿臉的茫然與驚懼。沈幼微下意識地往林晚棠身邊靠了一步,低聲道:「來了。」

林晚棠心裡的導播瞬間切換頻道,腦內彈幕瘋狂刷屏。

【歡迎收看大型宮鬥連續劇《鳳巢風雲》第三十三集最終回——《烈火貴妃之我以死明志》!】

【友情提示:走水自盡套餐,宮鬥劇自救經典款,成功率約等於買樂透,表演成分極高,請觀眾謹慎嗑瓜子觀賞。】

她面上卻不顯,只抬頭看向主位的兩位大老闆。

慕容珩坐在太后身側,方才聽完張婕妤哭訴時,那張總是帶著三分慵懶笑意的臉已經沉了下來。此刻聽聞走水自盡,他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指尖輕輕叩在扶手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那聲音不大,卻讓滿殿宮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走水?」太后聲音微涼,聽不出喜怒,「華陽宮是磚瓦重殿,九月秋涼,無端走的什麼水?是灶房失火,還是人心著火啊?」

一句話,便定了調子。

慕容珩終於開口,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卻帶著讓人不寒而慄的寒意:「慌什麼。既然謝貴妃要以死自證清白,那朕與太后便親自去看看,她這清白,是怎麼證的。免得傳出去,說朕與太后逼死了貴妃,落個刻薄的名聲。」

他站起身,順手理了理袖口,看向林晚棠與沈幼微:「林協理,沈才人,妳們也一同來。張婕妤的事,謝貴妃想必有很多話想當面說清楚。」

被點名的林晚棠心裡咯噔一下。得,這是把她這個剛剛才把人扳倒的證人,直接拉去案發現場對峙了。這老闆,腹黑起來是真不當人,老闆的快樂就是看員工加班修羅場。

一行人移步華陽宮。還未靠近,便聞到一股淡淡的煙味,混雜著上好安息香被燒焦後的甜膩臭味。華陽宮外圍滿了侍衛與宮人,卻無一人敢擅闖。殿門緊閉,裡頭傳來瓷器碎裂與宮女壓抑的哭喊。

「娘娘!娘娘您開門啊!您別做傻事!」

侍衛統領見皇帝與太后駕到,立刻跪下請罪:「皇上,太后,華陽宮偏殿小廚房起火,已然撲滅,並未蔓延。只是貴妃娘娘將自己反鎖在正殿寢宮,手持利剪,說……說若不還她清白,便血濺當場。」

林晚棠踮腳往裡看了一眼。那所謂的走水,不過是小廚房一口灶台被故意掀翻,黑了一小塊地,連窗紙都沒燻黃。這演技,連橫店群演的及格線都不到,道具組要扣雞腿了。

太后冷哼一聲:「裝神弄鬼。」

慕容珩連門都懶得叫人撞,只淡淡吩咐身邊的暗衛統領陸衡:「開門。」

陸衡領命,上前一腳,厚重的楠木殿門轟然被踹開。

殿內一片狼藉。滿地都是被掃落的粉彩瓷瓶碎片,帳幔被扯下一半。謝宛凝披頭散髮,只著一身素白中衣,跌坐在梳妝台前,手裡顫抖地握著一把金剪刀,刀尖抵著自己雪白的脖頸,已經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淚流滿面,楚楚可憐。見到眾人進來,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淒厲地哭喊:

「皇上!太后!臣妾冤枉啊!臣妾自入宮以來,一心侍奉皇上,恪守宮規,何曾做過謀害皇嗣、偽造懿旨這等喪盡天良之事!定是有人嫉恨臣妾,偽造證據,陷害於臣妾!臣妾唯有一死,以證清白!」

她這一哭一喊,眼神卻死死盯著林晚棠,那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

林晚棠被她瞪得後背一涼,下意識往沈幼微身後縮了半步。內心彈幕再次開播:【哇喔,苦情女主強行加戲,剪刀抵脖頸,血痕淺得跟貓抓一樣,建議下次直接用番茄醬,效果更逼真。】

不等林晚棠開口演對手戲,慕容珩已經先笑了。那笑聲很輕,卻讓謝宛凝的哭聲一窒。

「冤枉?」慕容珩踱步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甚至帶著點惋惜,「謝宛凝,朕給過妳機會。從芙蓉糕的巴豆粉,到碧桃的金鐲,再到張婕妤的曼陀羅,樁樁件件,朕都等著妳自己收手。可妳非要走到這一步。」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金剪刀上:「想死?在鳳巢裡,死是最容易的事,卻也是最難的事。沒有朕的允許,妳連死都做不到。」

說罷,他直起身,聲音陡然轉冷,厲聲喝道:「陸衡!」

「臣在!」

「謝氏謀害皇嗣、偽造太后懿旨、栽贓宮人,三罪並論,已是死罪。念其曾為貴妃,暫不褫奪封號,幽閉華陽宮,無詔不得出。至於這走水的戲碼——」慕容珩嫌惡地看了一眼那還在冒煙的小廚房,「傳朕口諭,華陽宮上下宮人看管不力,致使走水,各杖十,罰俸半年。以觀後效。」

輕描淡寫,便將她以死相逼的戲碼,定性為一場看管不力的鬧劇。謝宛凝臉色慘白,手中的剪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處理完這個,慕容珩才像是剛想起正事,對著殿外朗聲道:「宣司禮監掌印太監曹敬忠,即刻來華陽宮見駕。」

太后聞言,眼中精光一閃,瞬間明白了皇帝的用意。這是要趁熱打鐵,拔蘿蔔帶泥了。

曹敬忠來得很快。一身蟒袍玉帶,臉上堆著慣常的諂媚笑容,一路小跑進殿,還未站穩便跪下高呼萬歲。目光掃過地上的謝宛凝與一旁的林晚棠時,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皇上急召奴才,不知有何吩咐?可是華陽宮走水……」

「曹掌印倒是消息靈通。」慕容珩打斷他,語氣溫和,「朕找你,不是為了走水。是為了張婕妤一案。那份偽造的懿旨底稿,司禮監可有存檔?經手之人是誰?一併叫來,朕要當面問清楚。」

曹敬忠額角瞬間滲出冷汗,強笑道:「回皇上,司禮監檔冊繁多,容奴才回去細查……」

「不必了。」陸衡的聲音自殿外傳來,他身後跟著數名黑衣暗衛,手中捧著兩個沉重的樟木箱子,重重擲於殿中。箱蓋彈開,嘩啦一聲,金燦燦的光芒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裡頭滿滿當當,全是金錠、銀票、東珠、玉器。最上面,壓著一疊用火漆封好的信件,最上面一封,赫然寫著「謝府主親啟——敬忠叩上」。

曹敬忠的臉,刷地一下變得比謝宛凝的衣裳還白,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曹敬忠,」慕容珩的聲音像是淬了冰,「這些,是從你城西私宅的暗庫裡搜出來的。朕記得,你每月的俸祿是二十兩。這些金銀,是你攢了幾輩子攢出來的?還有這些信,」他撿起一封,隨意展開,「『司禮監人事已按舅爺吩咐更替,內務府新進採買皆為謝家鋪子』……『張氏有孕一事已按貴妃娘娘計畫處置,脈案無虞』……曹掌印,你倒是比朕這個皇帝,還會當家啊?」

每一句,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曹敬忠頭上,也砸在謝宛凝心上。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啊!奴才……奴才是一時糊塗,受謝家蒙蔽啊!」曹敬忠磕頭如搗蒜,額頭瞬間見血。

「受蒙蔽?」太后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曹敬忠,你入宮三十年,先帝在時便在御前伺候,哀家看你穩重,才讓你掌司禮監。你便是這般回報哀家與皇上的信任?假傳聖意,操控內務府人事,收受賄賂,殘害皇嗣……哪一條不是凌遲的重罪!」

「來人!」慕容珩不再給他狡辯的機會,「將曹敬忠革去司禮監掌印一職,摘去頂戴,交由大理寺嚴審。其黨羽、其經手文書,全部徹查!凡與謝氏有往來、收受賄賂者,一律嚴懲不貸!」

侍衛如狼似虎地上前,將癱軟如泥的曹敬忠拖了下去。他的哭嚎聲在華陽宮空曠的庭院裡迴盪,久久不散。

皇帝的雷霆手段,並未就此結束。當天下午,旨意便傳遍前朝與後宮。前朝,御史台與大理寺聯合辦案,順著曹敬忠供出的名單,將謝氏安插在戶部、工部、吏部的數名黨羽一併捉拿,據說搜出的賄銀帳冊堆滿了三間屋子。後宮,侍衛奉旨徹底清查華陽宮。

林晚棠作為協理六宮的林才人,被太后點名一同見證清查,以免落人口實。她跟著內務府的新任總管太監,看著侍衛們一箱箱往外抬東西。除了大量的金銀珠寶,最引人注目的,是從謝宛凝寢殿暗格中搜出的兩樣東西。

一件,是用明黃色緞料製成的鳳袍。鳳凰展翅,九尾拖地,針腳細密,華美異常。只是,那鳳凰的眼睛,用的是只有皇后才能用的東珠。按大盛律例,此為超制,僭越之罪,等同謀逆。

另一件,是用黃綾包裹的一方小小印泥,顏色鮮紅如血。內務府老人一眼便認出,那是專供鳳印使用的、混有金粉的御用印泥。鳳印不在華陽宮,印泥卻在,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謝宛凝被兩個粗壯嬤嬤按著,親眼看著這兩樣東西被搜出,原本癲狂的神色竟詭異地平靜下來。她不再哭鬧,只是死死盯著林晚棠,忽然淒厲地大笑起來,笑聲尖銳刺耳。

「林晚棠……林晚棠!是妳!都是妳這個賤人!」她披散著頭髮,狀若瘋魔,「妳以為妳贏了嗎?妳以為扳倒了我,拔掉了曹敬忠,妳就能當妳的棠貴嬪,就能入主中宮了?我告訴妳,做夢!」

她猛地掙開嬤嬤的手,踉蹌著指向林晚棠,眼中是玉石俱焚的瘋狂:

「我謝宛凝得不到的,妳也別想得到!妳等著,我就算化作厲鬼,也要拉妳同歸於盡!妳那封妃大典……妳以為會一帆風順嗎?哈哈哈哈……」

那笑聲在華陽宮幽深的殿宇中迴盪,讓在場所有宮人都打了個寒顫。

林晚棠看著她癲狂的模樣,心中卻沒有快意,只有徹骨的寒意。她知道,謝宛凝不是在虛張聲勢。一個被逼到絕境的瘋子,手中往往還握著最後一張同歸於盡的底牌。

夜色漸深,華陽宮被徹底封鎖,侍衛的燈火將宮牆照得通明。而林晚棠站在宮門外,手中被沈幼微塞進了一杯熱茶,卻怎麼也暖不了指尖。

她的封妃大典,就在七日之後。

謝宛凝最後的詛咒,像是一根毒針,扎進了她的心裡。大典之上,究竟還藏著什麼樣的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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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謝氏一族的外朝動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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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陽宮的燈火,一夜未熄。

侍衛手中的宮燈將朱紅宮牆照得慘白,風卷著殘雪掠過琉璃瓦,發出嗚咽般的細響。林晚棠站在宮門外的迴廊下,手裡那杯沈幼微硬塞過來的熱茶早已涼透,指尖卻依舊沒有半點溫度。

耳邊還迴盪著謝宛凝那句淒厲到破音的詛咒——「妳那封妃大典,以為會一帆風順嗎?」

碧桃緊緊攥著她的衣袖,小臉煞白,聲音抖得像篩糠:「主子,奴婢怎麼覺得……謝貴妃的眼神,像是真的要吃人啊。她都被圍起來了,還能做什麼?」

林晚棠沒立刻回答,她腦內的導播機已經自動開播了。

【歡迎收看大型宮鬥連續劇《鳳袍與印泥的誘惑》最終回,貴妃落淚,芝蘭玉碎,下一集預告——《封妃大典之我絕對不會讓妳好過》……彈幕刷起來:『謝姐下線前還要放狠話,敬業!』】

她輕輕吐出一口白氣,把那點寒意連同吐槽一起嚥了回去,低聲道:「一個把『位份即權力』刻進骨子裡的人,被當眾搜出超制的鳳袍和印泥,比殺了她還難受。她現在不是想翻盤,她是想掀桌子。掀不了前朝的桌,就想掀我這張小小的封妃禮桌。」

沈幼微站在她身側,一身素色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語氣依舊是那種冷淡的毒舌:「她掀不掀得動,得看前朝那張大桌還穩不穩。今晚華陽宮被圍,明日金鑾殿上,才是真正的刀光劍影。」

林晚棠心頭一跳。

她懂沈幼微的意思。後宮從來不是獨立的直播間,前朝後宮本就是同一塊鏡子的兩面。曹敬忠倒了,華陽宮搜出違制之物,這些在後宮看是「爭寵翻車」,放在前朝看,就是「門閥失勢」的訊號。皇帝那個佛系老闆,蓋章蓋得再隨意,也絕不會放過這種痛打落水狗、順手收回權力的機會。

果然,天還沒亮透,鳳京城的鼓聲就變了調。

往常五更鼓是催人起身的溫吞節奏,今日卻急促得像戰鼓。鳳京中軸線上的宮門一重重打開,文武百官踏著薄薄的晨霜入宮,每個人的靴底都沾著未融的雪,卻沒人敢出聲抱怨冷。因為所有人都聞到了風向——變天了。

金鑾殿內,炭火燒得正旺,龍涎香的味道卻壓不住那股緊繃的肅殺。

御史台左都御史趙行簡,一個平日裡以「鐵面不講情面」聞名的老頭,今日連官袍都穿得比平時更板正。他出列時,手中捧著厚厚一疊奏摺,聲音洪亮得連殿外的侍衛都聽得一清二楚。

「臣,彈劾定國公、戶部尚書謝謙!」

滿朝譁然。定國公謝謙,正是謝宛凝的親父,謝氏一族的家主。

趙行簡將奏摺高高舉過頭頂,一字一句,砸在金磚地上都帶著迴音:「謝謙把持戶部十載,貪墨北境三軍軍餉計三十七萬兩白銀,致邊關將士冬衣不暖、糧草不繼!賣官鬻爵,明碼標價,一個正七品縣令作價三千兩,經其手賣出者達四十六人!更與鹽鐵司勾結,私開鹽引,壟斷東南鹽道,中飽私囊!此三罪,樁樁有帳冊、有人證、物證俱在,請陛下明察!」

隨著他話音落下,殿外禁軍抬進來三口沉重的大木箱。箱蓋打開,裡頭不是金銀,而是一本本泛黃的帳冊、一封封火漆未拆的密信,還有一疊疊蓋著戶部大印的空白官憑。

最刺眼的,是最上面那本用紅筆圈出的軍餉流水——北境大雪封關,將士們在帳中啃著凍硬的餅子,而鳳京謝府的庫房裡,堆著的卻是從軍餉裡漂沒來的蜀錦與東珠。

謝氏一黨的官員臉色瞬間煞白。有幾個謝家門生想出列辯解,卻被同僚死死拉住衣袖。那眼神分明在說:別傻了,證據都抬到御前了,這是皇帝早就備好的刀。

龍椅之上,慕容珩一身玄色龍袍,指尖輕輕敲著扶手。他臉上沒有震怒,也沒有快意,只有那種甩手掌櫃終於決定親自查帳時的漫不經心。

「趙卿辛苦了。」他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大殿都安靜下來,「朕看了也覺得心寒。邊關的雪,朕在鳳京都覺得冷,將士們的血,總不能白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階下那些世家出身、面色各異的重臣,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既然帳都算不清了,那鹽鐵專賣這筆大帳,就先收回來讓戶部和內務府一起重算吧。東南三道鹽場、兩淮鹽引,即日起由朝廷直管。至於謝謙——」

他輕輕一揮手,殿外便有大理寺卿上前領旨。

「革去定國公爵位、戶部尚書一職,連同其子謝承業等一干人犯,即刻下獄,交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會審。其府邸查抄,家眷暫押,聽候發落。」

一句話,百年門閥謝氏,轟然倒塌。

消息像長了翅膀的風,從金鑾殿的金磚縫裡鑽出來,順著迴廊、穿過宮門,不出半個時辰就傳遍了整座鳳巢。

各宮的反應比御膳房的八卦跑得還快。原本還在觀望、等著給華陽宮送炭火的宮人,立刻把炭火轉送去了別處;原本收過謝家好處的內務府管事,連夜把帳本燒了半本;而那些曾被謝宛凝壓得抬不起頭的低位嬪妃,則在自己的偏殿裡,悄悄點起了一盞燈。

君弱臣強的平衡,這些年來一直是靠著「讓世家互相制衡」來維持的。大家心照不宣,皇帝看似佛系,其實是把後宮當成了前朝的鬥獸場。但今日,皇帝親手掀翻了其中最強壯的一頭野獸,所有人都明白——這天,是真的要變了。

而風暴的中心,華陽宮。

謝宛凝是從送膳的小太監嘴裡,斷斷續續聽到消息的。那小太監不過是來送一壺熱水,卻在門外與侍衛閒聊時,漏了幾句:「聽說定國公府被圍了……大理寺的人直接踹開了大門……金銀抬出來裝了十幾車……」

起初,她還在冷笑。

「胡說八道……我謝家百年簪纓,門生故吏遍布天下,豈是你們這些閹人一句話就能抄了的?」她坐在妝台前,鏡中的自己髮髻散亂,眼下青黑,卻依舊端著貴妃的架子,「等我父親進宮面聖,等陛下看清林晚棠那個賤人的真面目……」

可是,送來的熱水很快就涼了,而第二波消息來得更狠。

是她貼身的大宮女,冒著被侍衛呵斥的風險,從宮牆的縫隙裡塞進來一張揉皺的字條。那是她母親的筆跡,只有短短一行字:「府已封,勿念。」字跡潦草,墨跡暈開,顯然是倉促間寫就,甚至還沾著一點暗紅,像是血。

謝宛凝捏著那張紙,指尖用力到發白,紙張被她攥出了水痕。

下一瞬,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又像是被點燃了所有恨意,猛地站起身,揮袖掃向妝台。

「啪——哐啷!」

妝台上那套她最愛的汝窯天青釉茶具,連同整面銅鏡,被她狠狠掃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尖銳聲響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刺耳,碎片迸濺,劃破了宮女的裙角。

「不可能……不可能!」她尖叫起來,聲音嘶啞,再無半分貴妃的雍容,「我謝家怎麼會倒?我父親怎麼會被下獄?是假的!是林晚棠!一定是林晚棠那個賤人聯手慕容珩做的局!」

她像是瘋了一般,在殿內橫衝直撞。博古架上的青花纏枝瓶、多寶閣上的玉如意、牆角那對太后賞賜的琺瑯彩花觚……所有她曾經引以為傲、象徵著家世與位份的物件,此刻全成了她發洩的對象。她一件件抓起,又一件件狠狠砸向地面,砸向柱子,砸向那扇緊閉的宮門。

碎瓷的粉末在陽光下飛揚,嗆得人咳嗽。滿地狼藉中,她赤著腳踩在碎片上,血珠從腳底滲出,她卻渾然不覺,只是反覆喃喃:「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我不過是想贏……我想當皇后,我有什麼錯……」

門外的侍衛面無表情,宮女們跪在碎片堆裡不敢動彈,整個華陽宮,只剩下瓷器碎裂與女人絕望的嗚咽交織成的噪音。

這一切,很快就被一五一十地傳到了林晚棠的清涼殿。

彼時,林晚棠正和碧桃、沈幼微圍在小廚房裡。灶上的小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熬的不是什麼珍饈,就是最普通的白米清粥。米是今早內務府新送來的貢米,粒粒飽滿,熬久了,米油都浮了起來,香氣樸素卻暖人。

碧桃聽完小太監的稟報,氣得臉都紅了,卻又有些後怕:「主子,您聽聽,她到現在還在罵您呢!摔東西有什麼用,有本事去砸金鑾殿啊!欺負瓷器算什麼本事!要奴婢說,就該讓她好好嚐嚐當初她讓人罰咱們的滋味!」

沈幼微則擰著眉,看著那鍋粥:「牆倒眾人推,現在去踩一腳的人太多了,不缺我們一個。只是……謝家一倒,蘇媚音那些舊部恐怕更要狗急跳牆。你的封妃大典就在七日後,不得不防。」

林晚棠用木勺輕輕攪動著鍋裡的粥,看著米粒在沸水中翻滾、綻開。她腦海裡沒有彈幕了,只剩下一片安靜的、帶著米香的白氣。

她想起初入宮時,謝宛凝高坐在主位,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說「出身決定命運,別妄想不屬於妳的位置」時的倨傲;也想起張婕妤在冷宮裡,捧著那碗熱粥時顫抖的手。

她忽然明白了。所謂的核心衝突,從來不是她和謝宛凝兩個女人之間的意氣之爭。謝宛凝信奉「位份即權力」,所以她必須往上爬,必須把所有人踩在腳下,因為在那個內捲地獄裡,不進則死。家世是她的盔甲,也是她的枷鎖。她贏了,是世家的勝利;她輸了,整個家族都要陪葬。

說到底,她也只是那個吃人的體制裡,被推到最前面的那個棋子。

「碧桃,」林晚棠輕聲開口,聲音在灶火的噼啪聲中顯得很柔和,「去拿個食盒來。」

碧桃一愣:「主子,妳不會是要……」

「嗯。」林晚棠點點頭,將熬得恰到好處的清粥盛進一隻乾淨的白瓷盅裡,又從櫃子裡取出一碟切得細細的醬蘿蔔,「讓沈姐姐幫我跑一趟吧。華陽宮現在什麼都不缺,就缺一口能下嚥的熱飯。」

沈幼微挑眉:「妳要給她送粥?林晚棠,妳別聖母心氾濫。她剛才還在說要拉妳同歸於盡。」

林晚棠把食盒的蓋子蓋好,推到沈幼微面前,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得意,也沒有憐憫,只有通透。

「不是聖母心,是算帳。」她眨眨眼,導播腦難得正經了一回,「第一,這叫『勝負已分,不必玉石俱焚』。她現在一無所有,最可怕的就是魚死網破。給她一碗粥,就是告訴她,輸了還能活,活著就別想著拉我墊背。第二嘛……」

她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什麼獨家八卦:「太后和陛下都在看著呢。我若此刻去痛打落水狗,在他們眼裡,我和謝宛凝有什麼區別?不過是另一個信奉『位份即權力』的狠角色。但我若能在贏的時候遞一碗粥,那我在他們心裡的『聲望』分,就直接從『會宮鬥』變成『有格局、能主事』了。這叫什麼?這叫用一碗白粥,換一張未來鳳位的人品保單,划算得很。」

沈幼微看著她,半晌,才輕哼一聲,卻還是拎起了食盒:「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行吧,誰讓妳是主子。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她若敢掀了我的食盒,我可不會客氣。」

食盒被一路送進了華陽宮。

當沈幼微面無表情地將白瓷盅放在那堆碎瓷片中央時,謝宛凝正像個破碎的娃娃一樣,癱坐在地上,頭髮上還沾著瓷粉。

「林晚棠讓我送來的。」沈幼微語氣冷淡,卻清晰地傳達了那句話,「她說,勝負已分,不必玉石俱焚。粥還熱的,趁熱喝。」

謝宛凝猛地抬起頭,眼中先是暴怒,伸手就要去掀那盅粥。可當她的手觸到溫熱的盅壁時,動作卻僵住了。

那點微不足道的溫度,順著指尖,一直燙到了她冰冷了整夜的心口。她看著那碗樸素的白粥,看著裡面浮起的米油,看著旁邊那碟切得整整齊齊的醬蘿蔔——這些,都是她過去連看都不會看一眼的粗鄙之物。

可現在,整個鳳巢,沒有一個人敢給她送東西,沒有一個人敢靠近這座被圍住的華陽宮。只有她的死對頭,送來了一碗熱粥。

她忽然捂住臉,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比摔瓷器時更為破碎的嗚咽。那嗚咽裡,有不甘,有悔恨,有對家族傾覆的恐懼,更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溫柔擊中的茫然。

她沒有喝那碗粥,但也沒有再砸東西。

而這一幕,很快就被暗衛原封不動地傳到了慈寧宮與乾清宮。

慈寧宮內,仁懿太后正捻著佛珠,聽完嬤嬤的稟報,久久沒有說話。半晌,她才輕輕嘆了一口氣,將一顆佛珠撥過:「宸婕妤的事,她辦得有手段;謝家的事,她辦得有分寸。如今……還能有這份心胸,不錯。哀家當初果然沒看錯,這孩子不是池中物,卻也不是那等睚眥必報的淺薄之人。後宮交到她手裡,哀家才能真的去禮佛清靜了。」

乾清宮內,慕容珩聽完暗衛的回稟,倒是輕笑了一聲。他放下手中的硃筆,對著身邊的內侍道:「瞧見沒?朕就說她是個懶的,卻是個大懶藏拙的聰明人。別人忙著搶位份、固聖寵,她倒好,直接去刷聲望了。一碗粥就把『仁德』的口碑立住了,比朕收回鹽鐵還划算。」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與更深的算計:「傳朕口諭,棠貴嬪協理六宮有功,持重識大體,深得朕心。封妃大典,一切按皇貴妃之下的最高規格備辦,不得有誤。」

一道口諭,算是為林晚棠的格局,蓋上了最有力的印章。

清涼殿內,林晚棠收到口諭時,正在嗑瓜子。她聽完,差點被瓜子殼嗆到。

「最高規格?」她瞪圓了眼睛,看向沈幼微,「陛下這是……怕我不夠招人恨嗎?謝宛凝剛倒,蘇媚音還在暗處,他就給我拉這麼滿的仇恨值?」

沈幼微卻難得沒有毒舌,只是若有所思:「這是把妳架在火上烤,也是把妳往鳳位上推。推得越高,盯著妳的人就越多。」

正說著,內務府的管事便滿面堆笑地抬進來一套嶄新的吉服。那是為七日後封妃大典準備的正三品貴嬪吉服,大紅色緞面,用金線繡著纏枝牡丹,領口與袖口鑲著雪白的狐毛,華貴逼人。管事諂媚地說:「棠主子您試試?這可是尚衣局連夜趕製的,尺寸都是按您之前的量身定做的,若有不合,奴才立刻拿回去改。」

碧桃興奮得眼睛發亮,小心翼翼地摸著那柔軟的緞面:「主子,好漂亮!您快試試!」

林晚棠看著那抹耀眼的大紅,心頭那點因為送粥而產生的暖意,卻忽然被一絲莫名的涼意取代。謝宛凝那句「妳以為會一帆風順嗎」,又在耳邊響起。

她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吉服的領口。狐毛柔軟,卻讓她的指尖感到一陣極其輕微的、像是被細小絨毛扎到的刺癢。

很輕,輕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林晚棠的動作,卻頓住了。她不動聲色地收回手,對著那管事笑道:「有勞公公了。吉服先放著吧,大典前再試也不遲。這幾日天氣乾燥,放久了怕落灰,還是用布蓋起來妥當。」

管事連連稱是,退了出去。

殿門關上,林晚棠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她看向沈幼微,低聲道:「沈姐姐,你有沒有覺得……這狐毛,有點太香了?」

沈幼微湊近聞了聞,眉頭也皺了起來。那是一種若有若無的、甜膩的藥粉味,被濃郁的薰香刻意掩蓋著,若非林晚棠鼻子尖,根本聞不出來。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送粥的仁德口碑才剛剛立住,暗處的刀,就已經悄悄抵上了封妃吉服的領口。

七日之後的大典,究竟會是她的加冕禮,還是一場精心佈置的、讓她當眾失儀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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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封妃大典前的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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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送來的那件棠貴嬪吉服,就這麼大喇喇地躺在紫宸殿西梢間的紫檀木托盤上。

大紅色的緞面在午後斜進來的天光裡流轉著水一樣的光澤,領口與袖口滾著一圈雪白的九尾白狐毛,胸前以金線繡著纏枝牡丹,裙襬下是十二幅湘水雲紋,華貴得晃眼。這是內務府尚服局趕了七日才趕出來的正三品貴嬪禮制,太后親自點的頭,皇帝親筆批的封號。

一個時辰前,皇帝的口諭才剛傳到紫宸殿。

「林氏晚棠,協理六宮有功,安撫人心有度,性行溫良,堪為表率。著晉封為正三品貴嬪,賜號『棠』,七日後行冊封禮,欽此。」

傳旨的夏公公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說這是太后與皇上商議了一整晚的結果。雖然還不是一宮主位的妃位,卻是離那個位置最近的跳板。滿後宮誰不明白,棠貴嬪,就是未來中宮的預熱。

碧桃當場就哭了,一邊哭一邊拽著林晚棠的袖子說主子咱們出頭了。林晚棠倒是愣了一下,導播腦自動上線。

【歡迎收看大型職場晉升真人秀《從實習生到副總經理只花了三個月》,本節目由瓜子獨家冠名播出。】

她心裡吐槽歸吐槽,面上還是恭恭敬敬地謝了恩。可謝完恩,那件漂亮得不像話的吉服一送進來,她指尖那一下細微的刺癢,就讓她整個人瞬間從綜藝頻道切到了懸疑頻道。

此時殿門已闔,沈幼微站在托盤前,指尖捻起一小撮狐毛,湊到鼻尖下又聞了聞。

「的確有味道。」沈幼微的眉頭蹙得極緊,「像是……花粉被烘烤過後的甜膩味,外頭用的是上好的合歡薰香,所以第一下聞不出來。手感也不對,狐毛應該是潤的,這一批摸起來有點澀,像是被什麼粉末裹住了。」

林晚棠沒說話,她轉身從妝台上拿起一支銀簪,用簪尖輕輕挑開狐毛的根部。銀簪的尖端在光線下,隱約沾著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淡粉色粉末,細如塵埃。

碧桃看得一頭霧水:「主子,沈小主,這不就是新衣服的味道嗎?奴婢聞著挺香的啊。」

林晚棠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語氣輕鬆得像是討論今晚要吃什麼口味的瓜子。

「碧桃,妳不是一直想試試這大紅色穿在身上是什麼樣子嗎?來,妳手長,幫我試試袖子長不長。」

碧桃一聽,眼睛都亮了,又有點怯:「這……這可是貴嬪的吉服,奴婢怎麼敢……」

「讓妳試妳就試,少廢話。」林晚棠一邊說,一邊親自把那件吉服的外袖抖開,「就套一下外袖,不穿進去,看看會不會拖地。」

碧桃拗不過她,小心翼翼地將手臂伸進了那截寬大的袖筒。狐毛柔軟地貼上她的手腕內側,那裡是皮膚最細嫩的地方。

不到一刻鐘,碧桃就開始不自覺地用另一隻手去蹭手腕。

「主子……有點癢……」她小聲嘀咕,把手臂抽了出來。只見原本白皙的手腕內側,已經浮起了一片細細密密的紅色小疹子,像是被無數根看不見的細針扎過,又紅又腫,還帶著灼熱感。

沈幼微倒抽一口涼氣,立刻上前按住她的手:「別抓!越抓越嚴重!」

林晚棠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但眼底的慌亂只閃了一瞬,就被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取代了。

【破案了,觀眾朋友們。歡迎收看《吉服有毒之想讓我在全公司大會上當眾抓癢癢》。】

她立刻讓沈幼微去請葉景明,且叮囑是從後角門悄悄請來,對外只說是碧桃吃了花生過敏。

葉景明來得很快,藥箱都沒放下,先是看了碧桃的手臂,又用指甲從狐毛根部刮下些許粉末,放在鼻下細聞,再用舌尖極輕地沾了一點,隨即皺眉吐掉。

「是夾竹桃花粉,還是用烈酒泡過又曬乾研細的陳年花粉。」葉景明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醫者特有的厭惡,「此粉本身不致命,但觸膚則生紅疹、奇癢難耐,若吸入鼻腔更會引發噴嚏、淚流不止、面部紅腫。這劑量……若是穿著它在大典上站上半個時辰,藥粉隨體溫發散,再被汗水一浸,整個人會癢得當場失儀,哭得妝都花了。」

碧桃嚇得臉都白了:「這……這要是主子在大典上……那可是御前失儀、褻瀆冊封的大罪啊!太后和那些命婦都在看著……」

沈幼微氣得手都在抖:「好狠的心思!謝宛凝已經被禁足在華陽宮,華陽宮的人都被看管起來了,怎麼還能動手腳?一定是蘇媚音!她之前管過尚服局一段時間,裡頭還有她的舊人!」

「不止是她。」林晚棠輕輕將那件吉服重新用素布蓋好,動作依舊不緊不慢,「曹敬忠雖然倒了,但司禮監和內務府裡想吃回扣、想討好舊主子的人多的是。他們不需要謝宛凝親自下令,只要聽說『讓新封的棠貴嬪在大典上出個醜』,自然有人願意遞刀子。這叫外包式宮鬥,降低風險,提高效率。」

她頓了頓,看向葉景明:「葉太醫,這疹子好處理嗎?會不會留疤?」

「用金銀花水冷敷,再敷上我配的清涼膏,三日便能消退,不會留痕。」葉景明一邊給碧桃上藥,一邊忍不住抱怨,「林小主……不,棠貴嬪,妳又把我捲進來了。我就知道跟妳沾上邊沒好事。」

「葉太醫辛苦了,回頭讓碧桃給你送兩斤焦糖瓜子,外加我親手寫的《如何拒絕後宮無理要求而不被穿小鞋》小冊子。」林晚棠眨眨眼,半開玩笑地安撫完,又正色道,「此事不能聲張。一聲張,七日後的大典必定延期,外頭就會傳我連一件吉服都壓不住,福薄難當大任。暗處的人,正等著看我們自亂陣腳。」

沈幼微立刻明白了:「妳想將計就計?」

「對。」林晚棠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海棠樹,眼神一點點亮了起來,「他們想讓我在大典上穿著毒衣服丟人,那我就偏不讓他們如願。但這件衣服,我們得留著,它是證據。」

當晚,紫宸殿的小廚房燈火通明,但燒的不是宵夜。

林晚棠沒有去敲內務府總管的大門,也沒有去慈寧宮哭訴。她讓碧桃揣著一包剛炒好的海鹽瓜子,摸黑去了浣衣局。浣衣局的趙姑姑正帶著一群宮女在漿洗衣裳,見到碧桃,先是一愣,隨即笑開了。

自從瓜子情報網鋪開後,浣衣局就是林晚棠最忠實的粉絲後援會。誰家的衣服破了、誰家的帕子上沾了不該沾的東西,都逃不過她們的眼睛。

「趙姑姑,求您幫個忙。」碧桃將瓜子塞過去,又壓低聲音將吉服的事說了個大概,隱去了毒粉,只說新吉服被有心人動了手腳,穿不得,急需重做一件一模一樣的,但裡頭要乾乾淨淨的。

趙姑姑一聽,什麼也沒多問,只拍著胸脯道:「棠貴嬪的事,就是我們浣衣局的事!尚服局那群勢利眼我們早看不慣了。妳放心,我們這兒有去年太后賞下來的貢緞,一直沒捨得用,還有幾位繡娘的手藝不比尚服局差。七日,我帶著姐妹們不眠不休,也給貴嬪娘娘趕出來!」

瓜子外交,再一次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發揮了奇效。一件全新的、沒有任何問題的吉服,在浣衣局昏黃的油燈下,一針一線地被趕製出來。而那件有毒的吉服,則被林晚棠妥善地收進了樟木箱底,鑰匙只有她和沈幼微有。

七日後,封妃大典。鳳巢正殿,丹墀之下,文武命婦分列兩側,太后與皇帝端坐高台。鼓樂齊鳴,禮官高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條長長的甬道上,等著看那位傳聞中靠著嗑瓜子一路逆襲的新貴嬪會以何等華麗的姿態登場。尚服局的幾個管事宮女躲在廊柱後,緊張得手心冒汗,蘇媚音的貼身宮女更是踮著腳尖,等著看好戲。

然而,殿門開啟,走進來的林晚棠,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沒有穿那件嶄新的、滾著狐毛的大紅吉服。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半舊的、水紅色常服改制的吉服。料子是去年的宮緞,顏色溫潤卻不刺眼,裙襬上只繡著簡單的纏枝海棠,沒有用一絲金線,領口甚至沒有滾毛邊,只有一圈素雅的白綾。頭上也只戴了太后之前賞的一支赤金海棠簪,妝容乾淨,步履從容。

一瞬間的竊竊私語後,坐在前排的幾位白髮命婦卻率先露出了讚許的神色。

「這……這是……」一位老夫人低聲對身旁人道,「我記得這料子,是先帝在時提倡節儉,命後宮改制的舊制吉服樣式。難得啊,難得這孩子有心了。」

「是啊,如今國庫雖豐,但前朝剛收回鹽鐵,正是用錢之際。棠貴嬪以簡樸示人,不慕奢華,這份心性,倒比那一身珠光寶氣更顯貴重。」

太后原本還有些詫異,但在聽見命婦們的議論後,眼中閃過一絲極為滿意的光芒。她緩緩點頭,對身邊的皇帝低聲道:「這孩子,是個明白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艷,什麼時候該素。大智若愚,不錯。」

慕容珩看著丹墀下那個身影,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笑。他自然看得出那件衣服不是尚服局的新貨,但他什麼也沒問,只是親自起身,將象徵貴嬪位份的金冊與金印,穩穩地交到了林晚棠的手中。

林晚棠雙手接過,跪地謝恩,聲音清朗,不卑不亢:「臣妾林氏,蒙皇上、太后隆恩,必當恪守本分,勤儉持宮,不負所托。」

一句「勤儉持宮」,四兩撥千斤,不僅將「為何不穿新吉服」解釋成了主動的節儉表態,更是狠狠地打了那些在衣服上做手腳的人的臉。她用最樸素的方式,完成了最華麗的逆轉。

廊柱後,蘇媚音的宮女臉色煞白,悄悄退了下去。

大典結束,眾人散去,林晚棠回到紫宸殿,才剛換下吉服,慈寧宮的掌事嬤嬤卻慌慌張張地衝了進來,連禮都顧不上行,一頭冷汗。

「棠貴嬪!不好了!太后……太后她老人家要請您立刻過去!供在慈寧宮正殿神龕裡的……鳳印,不見了!」

林晚棠正捧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頓。

鳳印,那可是掌管後宮的最高信物。怎麼會在她剛剛晉封的節骨眼上,憑空消失?

是巧合,還是……另一場更大的暗箭,已經瞄準了她剛剛到手的金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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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鳳印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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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掌事嬤嬤周嬤嬤衝進來的時候,林晚棠手裡那盞剛沏好的碧螺春還冒著裊裊的熱氣。

那是她封妃大典後的第一盞茶,碧桃特地用新得的賞賜裡最嫩的茶葉沖的,說是要去去晦氣,迎迎喜氣。茶湯碧綠清澈,映著她剛換下的那身半舊素面吉服,倒顯得整個人越發沉靜。可周嬤嬤一句話,就讓這碗喜茶徹底涼了半截。

「鳳印……不見了?」林晚棠端著茶盞的手頓在半空,熱氣燻得她指尖微紅,她卻像是被定住了。她腦中的導播小劇場瞬間自動開機,配上了震耳欲聾的綜藝音效——【噹噹噹!緊急插播!《鳳巢尋寶大作戰》第一季最終集,終極大獎鳳印憑空消失!】

碧桃手裡還捧著那方剛接回來的貴嬪金印,金燦燦的,一聽這話,差點沒把金印給砸在地上。「周嬤嬤,您、您說什麼?鳳印?是太后娘娘一直供在慈寧宮正殿神龕上的那方鳳印?那可是掌著整個鳳巢人事調度、俸祿發放的總鑰匙啊!怎麼會不見?」她的聲音都劈了叉,臉色煞白。

周嬤嬤一張老臉皺成了苦瓜,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皺紋往下淌,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連氣都喘不勻。「可不是嘛!大典一結束,太后娘娘回宮要給菩薩上香,往日鳳印就供在白玉觀音座前,用明黃錦盒裝著。今日掀開錦盒一看……裡頭空空如也!太后當場就沉了臉,已經下了懿旨,封鎖慈寧宮前後所有宮門,任何人不得進出,正在裡頭問話呢。太后說了,請棠貴嬪您立刻過去一趟。」

林晚棠心裡咯噔一下。這時機,卡得也太毒了。

前腳她剛接過象徵貴嬪位份的金印,後腳掌管六宮的鳳印就丟了。外頭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嘴,怕是已經要編出八百個版本的故事——什麼新貴嬪迫不及待想掌權,監守自盜啦;什麼這是上天示警,新封的貴嬪德不配位啦。隨便哪一個,都能把她剛剛靠著「勤儉持宮」四個字刷起來的聲望值,直接清零。

【好傢伙,這是有人給我安排了個出道即黑紅的劇本啊。】林晚棠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卻迅速將茶盞穩穩放回桌上,一滴未灑。「周嬤嬤別慌,勞煩您前頭帶路。碧桃,把我的金冊金印收好,別磕著碰著。」她起身時,順手將桌上那碟還沒動過的焦糖瓜子往袖袋裡一揣。這是她的戰備物資,關鍵時刻,比什麼靈丹妙藥都好使。

慈寧宮此刻的氣氛,跟外頭的艷陽天截然相反。

平日裡檀香裊裊、梵音清淨的佛堂,此刻門窗緊閉,連飛進一隻蒼蠅都難。二十幾個宮女太監齊刷刷跪在院子裡,大氣不敢喘。仁懿太后坐在正殿的羅漢榻上,手裡捻著一串紫檀佛珠,一下,又一下,聲音在死寂的大殿裡格外清晰。她老人家穿著一身素淨的絳紫色常服,臉上看不出喜怒,可那雙歷經三朝沉浮的眼睛,卻像古井一樣,深不見底。

慕容珩已經到了。他還穿著大典上的玄色袞服,顯然也是匆匆趕來。他沒坐,只是隨意地靠在窗邊的條案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案面,神情依舊是那副佛系甩手掌櫃的淡然,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皇帝越是安靜,事情就越大條。

「晚棠來了。」太后看見林晚棠,微微頷首,算是招呼。「你剛晉了位,本該讓你好好歇著。但這鳳印的事,哀家思來想去,交給誰都不放心,唯有交給你。」

林晚棠連忙跪下行禮:「臣妾惶恐。鳳印事關重大,臣妾位卑資淺,恐難擔此重任。」

「你不必自謙。」太后打斷她,聲音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華陽宮那攤子爛帳,你理得比內務府的老帳房還清楚。吉服被人動了手腳,你也能不動聲色地化解。哀家看得出來,你是個心裡有成算的。這鳳印,是在哀家眼皮子底下丟的,若是讓內務府那些人去大張旗鼓地搜宮,不過是打草驚蛇,讓整個鳳巢人心惶惶,看盡笑話。哀家要你,悄悄地查,悄悄地把東西找回來。」

慕容珩在此時輕笑了一聲,接過話頭:「母后說得是。棠貴嬪,你那套瓜子外交,不是號稱鳳巢沒有你打聽不到的事麼?如今正好派上用場。朕給你一道口諭,鳳巢上下,除了朕與太后的寢殿,你皆可便宜行事。但有一條,不可驚動前朝,也不可讓後宮謠言四起。可能做到?」

這哪裡是詢問,分明是直接把任務派下來了,還順手給她架了個高台。

林晚棠心裡的小人已經在瘋狂吐槽——【什麼悄悄地查,不就是讓我當沒有編制的臨時工,還是沒加班費的那種?】但她臉上卻立刻換上了可靠又誠懇的表情,重重磕了個頭:「臣妾領旨。必不負太后與皇上所托,定將鳳印尋回。」

從慈寧宮出來,碧桃的腿還是軟的。「主子,這可怎麼辦啊?鳳印那麼大的東西,說不見就不見。太后還封了宮,這不是明擺著懷疑是內賊嗎?謝貴妃……哦不,謝宛凝她還被禁足在華陽宮,難道是她?」

「她現在是落水狗,想咬人也得有牙。」一道清冷的聲音從迴廊轉角傳來,是聞訊趕來的沈幼微。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宮裝,眉眼間帶著幾分凝重。「我剛從太醫院過來,聽說慈寧宮戒嚴,特地來看看。謝宛凝身邊的人全被換成了太后的人,連隻蟑螂都飛不進去,她沒本事隔空取物。」

林晚棠點點頭,腦中的導播視角已經開始自動梳理人物關係圖。【排除法,第一嫌疑人謝宛凝,作案時間不足,排除。】她一邊往回走,一邊壓低聲音道:「太后封鎖慈寧宮,看似是震怒,實則是給我們縮小了範圍。鳳印最後一次出現,是在今日辰時,太后上香之前。那之後,能進出正殿神龕的,只有慈寧宮內部的幾個一等宮女和……今日奉命去慈寧宮送賀禮的各宮使者。」

「各宮使者?」碧桃愣住,「今日大典,各宮不都派人去慈寧宮磕頭賀喜了嗎?那人可就多了!」

「所以才不能大肆搜宮。」林晚棠拐進了御花園旁一條僻靜的小徑,那裡是她瓜子情報網的日常據點,幾個浣衣局的小宮女正假裝在晾曬被單。「人越多,越好渾水摸魚。但反過來,人越多,留下的痕跡也越多。」

她從袖袋裡掏出那包焦糖瓜子,往石桌上一放。很快,原本還在假裝忙碌的小宮女們,眼睛都亮了,像小松鼠一樣圍了過來。

「各位姐妹,幫個小忙。」林晚棠笑瞇瞇地,一副要開茶話會的樣子,「今日去慈寧宮送禮的,有哪幾宮的人,在正殿多逗留了一會兒?或者,有誰回宮後,神色特別慌張的?一條消息,換一把瓜子,童叟無欺。」

瓜子經濟學的威力,在此刻發揮到了極致。不到半個時辰,七嘴八舌的消息就匯總到了林晚棠這裡。

「棠貴嬪,奴婢看見蘇媚音宮裡的翠喜,今日送完賀禮,出來時手裡緊緊攥著袖子,低著頭走得飛快,還差點撞到柱子!」

「還有還有,翠喜這幾日老是往華陽宮那邊的角門晃悠,奴婢還以為她是去倒泔水呢!」

「對了,曹敬忠倒臺後,他有個遠房侄子叫曹安的,還在內務府當個小管事,昨日還見他跟翠喜在御膳房後頭說話,鬼鬼祟祟的。」

一條條線索,像散落的珠子,被林晚棠用一根名為「邏輯」的線,迅速串了起來。翠喜,蘇媚音身邊的二等宮女,家裡還有個在內務府的相好曹安。曹敬忠雖然倒了,但餘黨還在。蘇媚音如今失了寵,正是最惶恐的時候。

一個大膽的猜想在林晚棠腦中成形——偷鳳印的,不是謝宛凝,而是想拿鳳印去向謝宛凝邀功的蘇媚音!她想用這份「大禮」,換取謝家殘餘勢力的庇護,做最後的反撲。

「幼微,你幫我去盯著蘇媚音,看看她今日是不是格外安靜。」林晚棠立刻做出部署,語氣少有的嚴肅。「碧桃,你去告訴周嬤嬤,就說我需要調看一下今日慈寧宮正殿的香爐灰燼,就說是想看看有沒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記得,要悄悄地。」

沈幼微和碧桃對視一眼,立刻分頭行動。

而林晚棠自己,則帶著兩個最機靈的浣衣局小宮女,直奔御花園的假山群。那裡地形複雜,怪石嶙峋,是整個鳳巢最適合藏東西,也最適合私下交易的地方。根據線報,翠喜每日黃昏,都會去假山後的那口廢棄古井旁打水。

夕陽的餘暉將假山的影子拉得很長,暮色四合,御花園裡漸漸起了薄薄的霧氣,帶著泥土和花草的潮濕氣味。林晚棠三人躲在一座太湖石後,屏住了呼吸。

沒過多久,一個穿著淺綠比甲、身形瘦小的宮女果然提著水桶,鬼鬼祟祟地出現了。正是翠喜。她一邊走,一邊警惕地四處張望,確認無人後,才迅速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粗布包裹的四方物件,塞進了假山石縫深處,然後又用幾塊碎石草草掩住,轉身就想走。

「翠喜姐姐,這麼晚了,還來打水啊?」林晚棠的聲音,笑盈盈地從她身後響起。

翠喜渾身一僵,猛地回頭,看到林晚棠那張人畜無害的笑臉,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水桶「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棠、棠貴嬪……奴婢、奴婢只是……」

「只是想把撿到的東西,還給太后娘娘,對吧?」林晚棠也不跟她廢話,直接上前一步,從石縫裡將那個布包掏了出來。布包一入手,沉甸甸的,觸感溫潤。她解開一角,一方色澤溫潤、雕著九鳳盤繞的玉印露了出來,正是鳳印。玉印的底部,還沾著一點慈寧宮特有的檀香灰。

人贓俱獲。

翠喜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抖如篩糠:「貴嬪娘娘饒命!奴婢……奴婢是一時糊塗!是曹安說,只要奴婢把這個拿給謝貴妃……不,謝庶人,就能保住蘇小主的位份,還能給奴婢一大筆銀子讓奴婢出宮……奴婢再也不敢了!」

看著她涕淚橫流的樣子,林晚棠嘆了口氣。說到底,也不過是個被當槍使的可憐人。她沒有大聲呵斥,只是將鳳印重新包好,塞回袖中,然後對身邊的小宮女使了個眼色:「先帶她去浣衣局後頭的柴房看著,別聲張,也別為難她。給她口熱水喝。」

處理完翠喜,林晚棠沒有回自己的紫宸殿,而是直接轉道,趁著夜色,悄悄叩開了慈寧宮的側門。

太后還在佛堂裡,一盞孤燈,一卷佛經。看到林晚棠捧著那個熟悉的明黃錦盒進來,她捻佛珠的手,終於停了。

「找回來了?」太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晚棠雙手將錦盒奉上,跪地道:「幸不辱命。鳳印完好無損,只是……偷印之人已被臣妾暫時看管,還請太后定奪。臣妾想著,此事若是鬧大,難免讓前朝看笑話,也傷了後宮和氣,不如……」

太后打開錦盒,看著那方失而復得的鳳印,眼中閃過複雜的光。她明白了林晚棠的意思——不張揚,不擴大化,悄悄地把窟窿補上,才是穩定後宮的最好法子。

「你做得很好。」太后緩緩點頭,眼中對林晚棠的讚許,又深了一層。「此事,就到此為止。翠喜那丫頭,就按宮規,罰去辛者庫吧。至於她背後的人……哀家心裡有數。」

林晚棠心中一鬆,知道這關算是過了。她正想告退,卻見周嬤嬤又急匆匆地從外頭進來,臉色比傍晚時更加古怪,還帶著一絲喜氣與惶恐交織的矛盾。

「太后娘娘,皇上……還有棠貴嬪,蘇媚音蘇小主宮裡來人報喜,說是……說是蘇小主今日午後忽然嘔吐不止,請了太醫院的葉太醫去看,葉太醫說……說是喜脈!已經有一個多月的身孕了!」

佛堂裡,剛剛才鬆弛下來的空氣,瞬間再次凝固。

林晚棠剛剛放下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識地看向太后,只見太后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喜脈?在這個節骨眼上?蘇媚音,她不是剛剛才指使人偷了鳳印嗎?哪來的喜脈?

而更讓林晚棠心驚的是,她想起傍晚沈幼微悄悄告訴她,葉景明在被請去蘇媚音宮裡之前,曾一臉凝重地來找過她,欲言又止,只說了一句:「棠貴嬪,若有人請我診喜脈,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難道,這所謂的喜脈,本身就是下一場更大風暴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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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假懷孕風波綜藝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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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佛堂裡的檀香還繚繞著,經幡低垂,佛龕前的長明燈火苗輕輕一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周嬤嬤那句「喜脈」落下之後,原本才因為鳳印歸位而鬆弛下來的空氣,瞬間又繃緊成一張拉滿的弓弦。

仁懿太后手裡捻著的檀木佛珠,停在了半空。她那雙常年禮佛、看似古井無波的眼睛,此刻微微瞇起,裡頭閃過一絲極淡的驚疑與審視。她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緩緩將視線從周嬤嬤臉上,移到了林晚棠身上。

林晚棠才剛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一半,這會兒又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提了起來,懸在半空晃啊晃。她面上維持著得體的驚喜與關切,心裡的彈幕已經刷到飛起。

【歡迎收看大型連續宮鬥劇《鳳巢求生記》特別番外——《喜當娘之謎》!前情提要:偷鳳印的小宮女剛被發配辛者庫,下一秒對家就宣布喜提龍裔,這轉場會不會太硬核了一點?導播,你這剪輯我給零分!】

她想起了一個時辰前,沈幼微在御花園假山後頭,壓低聲音同她說的話。葉景明那張一向清冷自持、最怕麻煩的臉上,竟露出了幾分為難與焦灼,只對她說了一句:「棠貴嬪,若有人請我診喜脈,我……不知該如何是好。」當時她還以為是葉太醫怕被捲入妃嬪爭寵的渾水,如今看來,哪裡是什麼渾水,分明是深不見底的坑。

「蘇氏……有喜了?」太后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葉景明怎麼說?可確診了?」

周嬤嬤連忙躬身回道:「回太后,葉太醫已經去瞧過了,說是脈象往來流利,如珠走盤,確是喜脈。蘇小主如今在攬翠軒裡又喜又怕,說想請太后與皇上恩准,讓太醫院會診,也好保龍胎安穩。」

「會診」二字一出,林晚棠的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好一個以退為進,這是怕一個葉景明的嘴不夠牢靠,想把整個太醫院都拉下水當背書嗎?還是說,根本就是做戲做全套,用喜訊來沖淡方才鳳印失竊的晦氣,讓太后與皇帝不好再追究她指使宮女偷竊的事?

太后沉吟片刻,看向林晚棠:「棠貴嬪,你怎麼看?」

林晚棠立刻收斂了心神,福身道:「此乃後宮大喜,臣妾自是為蘇妹妹歡喜。只是……龍嗣為重,還是謹慎些好。不如明日請葉太醫到慈寧宮,仔細給太后與皇上回稟脈案,也讓臣妾等跟著學學,如何照顧有身孕的姊妹。」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質疑,也沒有盲從,反而把球輕輕踢回了專業人士手裡。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頷首道:「便依你所言。哀家也乏了,你先回去吧,明日再議。」

回到攬月軒,天色已經全黑。碧桃一面替她卸下那身半舊卻贏得滿堂彩的吉服,一面還在後怕:「主子,嚇死奴婢了,還好吉服那關過了,鳳印也找回來了,怎麼蘇小主又鬧這一齣?她那身子骨,奴婢瞧著可不像有喜的人啊,前幾日還在御膳房門口跟人吵著要吃冰鎮酸梅湯呢。」

林晚棠沒答話,只讓碧桃去小廚房把門窗都關緊,又讓她去請了沈幼微過來。沒過多久,沈幼微便領著一身藥味、面色發白的葉景明悄悄從後門進來。

一進門,葉景明便對著林晚棠深深一揖,聲音壓得極低:「棠貴嬪,救我。」

林晚棠請他坐下,親自倒了盞溫茶:「葉太醫慢慢說,可是蘇小主的脈,有問題?」

葉景明握著茶盞,指節都泛了白:「我今日午後被急召至攬翠軒,蘇小主自稱午後嘔吐、心悸、嗜睡。我診其脈,脈象雖有弦滑,卻是氣血瘀滯、肝鬱脾虛所致的假滑脈,並非喜脈。更有甚者,其舌苔黃膩,小腹按之並無應指之感,分明是月事將至前氣機紊亂之象。我據實以告,蘇小主卻……卻當場跪下,說若我不肯說是喜脈,她便一頭撞死在柱上,還說……還說她兄長在宮外已買通了我老家的縣令,若我家人有個三長兩短,便是我的不孝。」

「威脅專業人士,改病歷表?這在我們那可是要吊銷醫師執照的啊!」林晚棠心裡的吐槽都快溢出來了。這蘇媚音,為了自保可真是無所不用其極。鳳印那條線斷了,就想用一條根本不存在的龍脈來給自己續命。

沈幼微在一旁冷哼一聲:「她倒是打得好算盤。一旦坐實了龍裔,誰還敢在此時追究她偷鳳印的舊帳?就算日後小產,也可推說是被人所害,反咬旁人一口。這是拿子嗣當護身符,更是當刀子。」

碧桃聽得目瞪口呆:「那……那現在怎麼辦?若是明日太后問起,葉太醫說是喜脈,便是欺君;說不是喜脈,蘇小主那邊又要鬧,葉太醫的家人……」

葉景明痛苦地閉上眼:「我身為醫者,斷不能指鹿為馬,混淆脈案。可我亦不能置家中老母於不顧。」

林晚棠嗑了一顆焦糖瓜子,讓甜味在舌尖化開,腦子飛速轉動。直接揭穿,固然痛快,但蘇媚音必定狗急跳牆,一口咬定是葉景明診錯,甚至反過來攀咬是她林晚棠指使太醫陷害有孕妃嬪。到時候一地雞毛,太后為了後宮穩定,多半會選擇各打五十大板,這不是她想要的寬仁結局。

她想起自己的人脈戰法與聲望戰法,對付這種假流量,最好的辦法不是封號,而是辦一場公開透明、寓教於樂的「闢謠直播」。

「葉太醫,」林晚棠忽然眼睛一亮,放下瓜子,「你可願意,明日在太后與皇上面前,開一堂課?」

「開課?」葉景明與沈幼微皆是一愣。

「對,開一堂《喜脈的一百種辨別方法》健康講座。」林晚棠笑得像隻剛挖到新坑的狐狸,「不談蘇小主,只談醫理。你把什麼是真喜脈,什麼是假滑脈,如何透過脈象、舌苔、按腹來綜合判斷,好好給太后、皇上,還有後宮眾姊妹科普一下。就當是……太醫院的年度績效發表會。」

沈幼微瞬間會意,嘴角也勾起一抹淡笑:「讓專業的人,用專業的方式,打假。比我們直接吵架,有說服力得多。」

葉景明遲疑道:「可是蘇小主那邊……」

「她不是想讓所有人都相信她有喜嗎?那我們就給她一個最大的舞台,讓她自己說。」林晚棠拍了拍手,對碧桃道,「去,連夜給各宮都送一包最新口味的海鹽瓜子,就說棠貴嬪明日要在慈寧宮偏殿辦一場『安胎養身小講堂』,特邀葉太醫主講,請有空的姊妹都來聽聽,學習如何照顧龍裔。記得,重點邀請蘇小主,就說太后十分關心她的身子,請她務必到場分享喜悅。」

翌日,慈寧宮偏殿。

慕容珩本是被太后叫來聽喜訊的,卻見偏殿裡竟擺成了講學的模樣,葉景明面前還掛起了一幅人體經絡圖,林晚棠則抱著她的瓜子罐,坐在太后下首,一副「主持人已就位」的模樣,不由得挑了挑眉,用眼神詢問她又要整什麼新活。

林晚棠回他一個「皇上您就瞧好吧」的眼神,起身笑道:「皇上,太后娘娘,臣妾想著蘇妹妹既有了喜脈,乃是天大的喜事。只是後宮姊妹大多未曾生育,不懂得如何分辨與照顧,特請葉太醫來為大家講解一二,也免得日後有人因無知而衝撞了龍胎。」

這理由冠冕堂皇,太后也微微頷首。葉景明便上前一步,神色已恢復了醫者的嚴謹與冷靜,開始細細講解:「諸位娘娘,喜脈在醫典中稱為『滑脈』,其感如盤走珠,往來流利。然滑脈並非有孕獨有,痰濕、氣滯、瘀血皆可見滑象。故診孕,需合參脈、舌、腹三者。真孕之脈,尺脈按之不絕,且搏動有力;舌色淡紅;按其小腹,胞宮之處應有如雞蛋大小之搏動感……」

他講得深入淺出,還讓一旁的小太監端來了脈案模型。眾妃嬪聽得新奇,連太后都聽得頗為專注。

待葉景明講完,林晚棠便笑吟吟地看向被請到殿中、臉色本就有些蒼白的蘇媚音:「蘇妹妹,你如今是最有體會的人,不如也跟姊妹們分享一下,你這一個多月來,都有哪些反應?也好讓葉太醫幫你參詳,胎象是否穩固。」

蘇媚音今日特意換了一身寬鬆的鵝黃宮裝,臉上撲了粉,唇上點了胭脂,強撐著一副嬌弱模樣。她本以為今日是來接受賞賜的,沒想到竟是這種陣仗,心中早已七上八下,此刻被點名,只得硬著頭皮,嬌聲道:「回……回太后、皇上,臣妾……臣妾近來時常覺得噁心想吐,尤其聞不得葷腥,每日晨起必吐一次,夜裡也睡不安穩,總覺得小腹墜脹,胃口也變得極愛吃酸……」

她一口氣說了許多坊間傳聞中孕婦該有的症狀,說得越多,葉景明的眉頭便皺得越緊。

林晚棠適時遞上一杯溫水,關切道:「哎呀,聽起來確實辛苦。不過妹妹方才說晨起必吐,可葉太醫方才講,真孕之嘔,多在食後或聞異味時發作,晨起空腹而吐,反多是脾胃不和。還有妹妹說愛吃酸,葉太醫,這酸喜可有講究?」

葉景明會意,立刻接話:「回棠貴嬪,肝胃不和、嗜酸者眾,並非孕婦獨有。若真為孕吐,多伴有倦怠嗜睡、乳房脹痛,且脈象如臣方才所言,尺脈有力。蘇小主可否容臣再複診一次,以確認胎象?」

蘇媚音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捂住自己的手腕:「不……不必了,葉太醫昨日已診過,確是喜脈……」

她的慌亂與閃躲,落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眼裡。太后那雙閱盡千帆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與失望。慕容珩則是輕輕敲著扶手,似笑非笑地看著這場表演。

林晚棠見火候已到,不再逼迫,反而話鋒一轉,給了她一個天大的台階:「哎呀,蘇妹妹莫怕,葉太醫也是關心你。依臣妾看,妹妹或許是太想為皇上開枝散葉,日思夜想,加上近來宮中事多,憂思過度,導致氣血瘀滯、肝鬱氣結,這才出現了與喜脈相似的假滑脈。此在醫書中稱為『思子成結』、『氣血假孕』之症,並非有意欺瞞,實是思子心切、用情至深所致啊!」

她這一番話,將「欺君」這個誅九族的大罪,輕輕巧巧地轉化成了「思子心切」四個字,還帶著幾分讓人同情的苦情色彩。既點明了是假孕,又保全了蘇媚音的性命與體面。

蘇媚音愣住了,她沒想到林晚棠竟會替她說話,替她找補。她抬頭,對上林晚棠那雙含笑卻清明的眼睛,裡頭沒有嘲諷,只有「給你台階你就快下」的明示。她再蠢,也知道這是唯一的活路。

她當即順勢跪倒,淚如雨下,哭得梨花帶雨:「太后恕罪,皇上恕罪!臣妾……臣妾確是太想有個孩子傍身,一時糊塗,竟將月事不調當成了喜脈,並非有意欺君啊!求太后、皇上饒命!」

大殿內一片寂靜。太后重重嘆了口氣,看向慕容珩。慕容珩站起身,走到蘇媚音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聽不出喜怒:「起來吧。既然是氣血瘀滯,便讓葉太醫好生為你調理。只是……你身子既虛,便不適合再住在攬翠軒那樣熱鬧的地方了。」

他轉向太后,躬身道:「母后,兒臣以為,蘇氏雖有過,但念在她思子心切,並無大惡,且及時悔悟,便免其死罪。將其降為才人,遷至北苑靜心殿反省調養,無詔不得出,如何?」

太后緩緩點頭:「皇上仁厚,便依皇上所言。葉景明,你好生照看,不得有誤。」

一場足以掀起血雨腥風的假懷孕風波,就在這樣一場看似溫和的健康講座與綜藝審判中,悄然落幕。沒有搜宮,沒有杖斃,沒有牽連無辜,卻讓所有人都看清了真相,也彰顯了新政之下「寬仁而有度」的新氣象。

眾人散去後,林晚棠正想溜回攬月軒繼續嗑瓜子,卻被周嬤嬤悄悄叫住。

「棠貴嬪,太后娘娘請您到佛堂一敘,說有要事相托。」周嬤嬤的語氣裡,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林晚棠心中一動,回頭望向那座香煙繚繞的佛堂。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櫺,照在那枚失而復得、此刻正靜靜躺在錦盒中的鳳印之上,泛著溫潤的光。

她知道,屬於她的下一場大戲,或許,才正要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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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太后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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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嬤嬤那一聲「留步」,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細細的魚線,輕輕勾住了林晚棠正準備開溜的腳踝。

她才剛從那場堪稱「後宮健康講座暨假孕綜藝審判」的大戲裡全身而退,裙襬都還沒來得及抖掉大殿裡殘留的緊張感,正盤算著回攬月軒要嗑哪一包新炒的焦糖瓜子來壓壓驚,結果太后佛堂的邀約就這麼砸了下來。

夕陽的餘暉已經斜斜切進了慈寧宮的迴廊,將青石地板染成一汪暖金色。佛堂裡檀香裊裊,木魚聲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口發沉。那枚失而復得的鳳印,此刻就靜靜躺在紫檀木的錦盒之中,盒蓋半掩,印鈕上的鳳凰在光線下泛著溫潤卻不容逼視的光。

林晚棠下意識地摸了摸袖袋裡還剩半包的五香瓜子,心裡的導播腦已經自動開機。

【歡迎收看大型職場真人秀《鳳印去哪了》番外篇——《老闆娘的私約》!本期嘉賓:剛剛上任的新人主管林晚棠,對面坐著的是集團最高榮譽董事長仁懿太后。主題:託孤。危險指數:五顆星。備註:這鳳印燙手程度堪比剛出爐的烤地瓜,捧不好就是職災。】

她深吸一口氣,嘴角掛上那個標準的、帶著三分憨笑七分恭敬的表情,跟著周嬤嬤跨過了佛堂的門檻。

佛堂不大,卻收拾得極為潔淨。沒有後宮慣有的繁複金飾,只有一尊白玉觀音,垂目含笑。仁懿太后並未穿著白日裡那身華貴的太后朝服,只著一襲素淨的降香色家常袷襖,手裡捻著一串沉水香的佛珠,眉眼在裊裊香霧後顯得格外柔和,卻也格外深邃。

「來了?」太后抬眼看她,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佛前香灰,「坐吧,哀家這裡沒有那麼多規矩。」

周嬤嬤無聲地退到門外,將佛堂的門輕輕掩上,只留一條縫,讓外頭的晚風能透進來。整個空間頓時只剩下木魚的餘韻、檀香的氣味,和兩人細微的呼吸聲。

林晚棠依言在太后對面的蒲團上跪坐下來,姿態乖巧得像一隻剛被順毛的小貓。只是那雙眼睛,依舊骨碌碌地轉著,藏不住好奇。

太后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威嚴,反而帶著一種歷經千帆後的釋然。

「妳是不是在想,哀家為何不叫那些位份更高的,反而叫了妳這個剛晉封的貴嬪來?」太后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地問。

林晚棠心裡一驚,面上卻立刻擺出「被看穿了」的憨笑:「太后娘娘英明,嬪妾這點小心思果然瞞不過您。嬪妾還以為您是要問嬪妾那半舊吉服是從哪家繡坊急製的,想給嬪妾頒個勤儉持家獎呢。」

這句帶著諧音梗的俏皮話,讓太后眉眼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搖搖頭,捻珠的手停了下來。

「那件吉服,哀家看在眼裡。旁人只道妳是節儉,哀家卻知道,妳是在夾竹桃花粉的暗箭裡,硬生生給自己縫了一條活路出來。不吵不鬧,不喊冤不告狀,卻讓所有命婦都替妳說了話。這份聰慧,比直接揪出下毒之人,更難得。」

太后的語氣轉為感慨,她的視線落在那枚鳳印上,眼神有些飄遠,像是穿透了這間佛堂,看見了更久遠的時光。

「哀家在這鳳巢裡,待了快四十年了。」她緩緩說道,聲音裡染上了一絲檀香般的苦澀,「哀家剛入宮時,先帝還在,那時候的鳳巢,可比現在熱鬧多了。門閥世家的女兒,一個比一個家世顯赫,位份就是她們的刀劍,聖寵就是她們的戰鼓。哀家娘家不過是個清流文官,在那些動輒能調動半個朝堂的貴女面前,連說話都要先掂量三分。」

林晚棠安靜地聽著,她能聞到太后身上淡淡的佛香,混合著陳年檀木的味道,那是一種被歲月浸潤過的、安定的氣味。

「哀家也曾想過要爭,」太后自嘲地笑了笑,「學她們在御花園裡偶遇,在御書房外捧著親手做的羹湯。可後來哀家明白了,在門閥的夾縫裡,用她們的規則去爭,永遠爭不過。於是哀家就念佛,吃齋,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擺設。皇帝需要一個不偏不倚的母親,後宮需要一個不爭不搶的太后,哀家便做了這個角色。一做,就是三十年。」

她抬起頭,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晚棠臉上,那眼神清亮得不像一個常年禮佛的老人,更像一個洞悉全局的掌舵者。

「直到妳出現。」

這四個字,讓林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哀家看著妳,從一個小小的選侍,到今日的棠貴嬪。妳不爭聖寵,卻用一包包瓜子,收攏了浣衣局、內務府、甚至御膳房的人心。妳不搶位份,卻在每一次風波裡,讓眾人甘願把目光投向妳。鳳印丟了,旁人都想著大肆搜宮,立下大功,唯有妳,悄悄地用妳的瓜子情報網,把那隻偷印的小手堵在了假山裡,還顧全了慈寧宮的顏面。蘇氏假孕,旁人都等著看血流成河,唯有妳,把一場欺君大罪,辦成了一堂讓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醫理課。」

太后說到這裡,頓了頓,伸出那隻保養得宜、卻已能看見青筋的手,將那個裝著鳳印的錦盒,輕輕推到了林晚棠的面前。

盒蓋被完全推開,赤金鑄就的鳳印,在燭光下熠熠生輝。鳳凰展翅,底下刻著「鳳巢鳳印,號令六宮」八個篆字。這八個字,重若千鈞。

「哀家累了。」太后輕聲說,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疲憊與信任,「這鳳巢,與其說是後宮,不如說是一座困住了無數女子的城。哀家在這城裡當了太久的看守人,看著她們為了一個虛無的寵愛,把自己活成了怨鬼。哀家不想再看了。」

她的手,覆上了林晚棠微涼的手背。那雙手溫暖而乾燥,帶著佛珠的餘溫。

「晚棠,哀家今日將這鳳印交予妳保管,不是因為妳最聰明,也不是因為妳最會討好人。而是因為,在這滿是算計的鳳巢裡,只有妳,是真心把那些宮女太監當成『人』來看的。」

林晚棠的鼻尖忽然有些發酸。她想起了浣衣局那些因為她一包瓜子就願意幫她連夜趕製吉服的嬤嬤們,想起了御膳房那個總給她留一碗熱湯的小太監。

「皇帝那孩子,」太后提到慕容珩時,語氣裡多了一絲身為母親的無奈與心疼,「看似佛系,什麼都不管,實則是把什麼都看得太透了。他厭惡門閥的傾軋,厭惡朝堂的算計,所以乾脆把後宮當成了制衡的棋盤。他以為自己是個高明的棋手,卻不知,執棋的人,往往最是孤獨。他身邊需要的不再是一個溫順解語花,或是一個能替他拉攏世家的棋子。他需要一個……能在他對著一堆奏摺發呆時,敢嗑著瓜子跟他說真話的人。」

太后直視著林晚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託付道:「也需要一個,能讓這鳳巢不再是吃人職場的人,來替他穩住後方。哀家看得出來,妳想躺平,想退休,想看戲。但晚棠,位份越高,越要守住本心。妳的本心,不在那鳳位上,而在妳想讓那些跟妳一樣,本該被當成耗材的宮人們,也能活得像個人,不是嗎?」

這番話,重重地敲在了林晚棠的心上。她一直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那些擺爛、那些看戲、那些「只想混日子」的說辭,卻被這位看似與世無爭的太后,剝開了一層層看透。

她看著面前沉甸甸的鳳印,沒有立刻伸手去接,反而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眼眶微紅,卻異常清亮。

「太后娘娘,」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少見的鄭重,卻依舊保留著那份獨有的通透,「嬪妾不敢說能當好這個家。但嬪妾若接了這鳳印,有兩件事,想求太后恩准。」

「妳說。」

「第一,嬪妾想在內務府下,設一個『歸寧基金』。」林晚棠的語速不快,卻條理分明,「宮女到了二十五歲,若想出宮嫁人,宮裡便從基金裡撥一筆體面的嫁妝銀子,讓她們風風光光地出去,不必再托關係、走門路,甚至為了留下來而去爬龍床。想留下的,也可以。」

「第二,再設一個『明心學堂』。」她繼續說道,眼裡閃著光,「不教四書五經,就教識字、算帳、看懂藥方、辨識布料。讓那些在浣衣局、繡房裡熬壞了眼睛的宮女們,也能有一技之長。就算日後出宮,也能靠自己活下去,而不是只能依附男人。」

她說完,有些忐忑地看著太后:「嬪妾知道,這聽起來不像後宮該管的事,又要花不少銀子。可是……嬪妾總覺得,鳳印握在手裡,若只是用來決定今晚誰侍寢、誰該罰跪,那這印,也不過是塊好看的金疙瘩罷了。」

佛堂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香爐裡的灰燼,輕輕落下的一聲「簌」。

太后看著她,看著這個在接過全後宮最高權力時,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如何鞏固地位、打壓對手,而是想著如何讓最底層的宮人活得更好一點的年輕女子。

渾濁的淚水,緩緩從太后那雙看盡世事的眼中滑落,卻又帶著無比欣慰的笑。

「好……好孩子……」太后握緊了她的手,聲音哽咽,卻重重地點頭,「哀家……沒有看錯人。去做吧,銀子的事,哀家替妳從私庫裡出。這鳳巢,早就該有個人,來為那些無聲的人,說說話了。」

她將錦盒的蓋子合上,連同那枚沉甸甸的鳳印,一同推入了林晚棠的懷中。

「從今日起,這鳳巢,就託付給妳了。至於那個位子……」太后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東宮的方向,「等時機到了,哀家與皇帝,自會給妳一個名正言順。」

林晚棠抱著懷裡的錦盒,指尖傳來金屬微涼的觸感,心頭卻是一片滾燙。她知道,這一抱,抱住的不僅僅是權力,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躺平退休的計畫,恐怕是要徹底泡湯了。

她對著太后,深深一拜,額頭貼著微涼的蒲團,聲音清晰而堅定:「嬪妾,領旨。定不負太后所託。」

當她抱著鳳印,在周嬤嬤欣慰的目光中走出佛堂時,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鳳巢。迴廊下掛起了宮燈,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遠地,她看見攬月軒的方向,竟還亮著燈。

一個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她跑來,是碧桃。那丫頭跑得髮髻都歪了,臉上全是焦急與興奮交織的古怪神情。

「主子!主子您可出來了!」碧桃壓低聲音,卻難掩語氣裡的八卦之魂,「皇上……皇上他在咱們院子裡!擺了張小桌,就兩張椅子,一壺清茶,還有一碟……您最愛的五香瓜子!他說……他說有份『合約』,要等您回去親自簽呢!」

夜風吹過,帶來一絲若有似無的茶香。林晚棠抱緊了懷中的鳳印,下意識地望向那個燈火通明的院落。

那個佛系老闆,終於要不佛了嗎?

而那份所謂的合約,又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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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慕容珩的告白與合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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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巢的夜,向來是分了等級的。

慈寧宮的夜是檀香與佛經堆出來的,沉而穩;華陽宮的夜是椒房與燻香堆出來的,濃而艷;唯有攬月軒的夜,一向是鬆散的,帶點瓜子殼與懶散的味道。今夜卻有些不同,遠遠望去,攬月軒那盞平日只點半盞的琉璃宮燈,竟破天荒地點了滿滿當當,暖黃的光從迴廊一路淌出來,將石子路上的青苔都照得發亮。

林晚棠抱著懷裡的錦盒,指尖還殘留著太后佛堂裡蒲團的涼意與金屬鳳印的硌手感。錦盒不大,卻沉得像是抱了一塊剛出爐的金磚,燙手又不敢丟。碧桃跟在她身側,一手提著燈,一手死死拽著她的袖子,聲音壓得又細又急,卻藏不住那股看大戲前的興奮顫抖。

「主子,您走慢點,仔細腳下。皇上他……他來了快半個時辰了,也不讓人通傳,就自個兒坐在院子裡那棵老桂樹下,擺了張小几。奴婢遠遠瞧了一眼,真的就只有兩張小杌子,一壺茶,兩只粗瓷杯子,還有一碟您前日才炒好的五香瓜子,堆得尖尖的。陛下還吩咐內侍都退到院門外,誰也不許進來偷聽。」

林晚棠心裡的彈幕已經刷瘋了。

【什麼情況?佛系老闆深夜加班不叫996叫深情對談?還自備瓜子,這是鴻門宴還是慶功宴?該不會是要我現在就當場驗收鳳印KPI吧?我合約都還沒談呢!】

她深吸一口氣,夜風正好送來一陣清淡的茶香,不是宮裡慣用的君山銀針那種端莊的香,而是帶點焦香的玄米茶味,混著桂花的甜,意外的家常。光是聞著,就讓人緊繃的肩膀鬆了三分。

跨進攬月軒的月洞門,那幅畫面就這麼猝不及防地撞進眼底。

沒有儀仗,沒有明黃,沒有那個總是隔著珠簾與龍椅的距離感。慕容珩只穿了一身半舊的靛青色常服,烏髮用一根白玉簪隨意挽起,整個人陷在桂樹斑駁的影子裡,正低頭很認真地……剝瓜子。他的指節修長,剝瓜子的動作卻稱不上優雅,甚至有點笨拙,一顆瓜子仁被他剝得碎了一半,他皺著眉盯著那半顆仁,表情嚴肅得像是在批奏摺。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鳳眼在燈光下映得格外清亮,見她抱著錦盒站在門口,先是一笑,那笑容裡沒有半分帝王的架子,倒像是等到了一起翹班的同事。

「回來了?」他聲音放得很輕,拍了拍對面的杌子,「快來,茶剛泡好,再不喝就涼了。朕替妳試過了,這瓜子炒得不錯,就是鹽放得有點手抖,下一批記得讓碧桃盯著點火候。」

林晚棠抱著鳳印,一時竟不知道該先行禮還是先吐槽。按規矩,她抱著鳳印見駕,該行大禮;按人情,這位老闆都已經幫她試吃員工福利了,再端著就顯得矯情。她索性學他的樣子,把錦盒穩穩放在小几中央,算是無聲的交接,然後一屁股坐在杌子上,也抓了一把瓜子。

喀嚓一聲,瓜子殼清脆地裂開,焦香與五香粉的味道在舌尖炸開,熟悉的味道讓她整個人都活了過來。視覺是暖黃的燈與他靛青的衣,嗅覺是玄米茶的暖與桂花的甜,味覺是瓜子的鹹香,觸覺是粗瓷杯傳來的溫熱,指尖還有錦盒殘留的微涼。五感全開,這才像人待的地方,而不是佛堂裡那種端著的考場。

「陛下這是……要跟嬪妾算帳?還是要頒獎?」她嗑著瓜子,口齒不清地問,眼睛卻滴溜溜地打量著他,「這陣仗,不像是興師問罪,倒像是……要簽什麼不平等條約?」

慕容珩被她逗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口。他的語氣很平,沒有刻意壓低的帝王腔,反而像是在說一件藏了很久的心事。

「林晚棠,朕第一次注意到妳,不是封妃大典,也不是妳在御花園舌戰蘇才人的時候。」他看著她,眼神裡帶著點回憶的暖意,「是去年中秋家宴,謝貴妃正領著眾人表演《鳳求凰》,所有人都正襟危坐,連呼吸都怕亂了節拍。朕無聊得快睡著了,一轉頭,卻看見有個人躲在最末席的蟠龍柱後面,抱著一小包瓜子,一邊嗑一邊用口型現場解說。朕那時還學了妳的口型——『歡迎收看大型宮鬥選秀節目《鳳巢求生戰》,本輪淘汰賽由謝貴妃贊助播出』。」

林晚棠手一抖,一顆瓜子仁直接掉進了茶杯裡,她差點被口水嗆到。

【我去!黑歷史!當時躲那麼隱蔽都被發現了?這老闆的雷達是瓜子探測器嗎?】

她的內心小劇場已經開始尖叫,外表卻還要維持著「哎呀被發現了好害羞」的表情,硬是擠出一絲乾笑:「陛下……好眼力。那、那包瓜子是……是碧桃硬塞給嬪妾,說怕嬪妾餓著……」

「碧桃可沒那麼大膽。」慕容珩毫不留情地拆穿她,卻沒有半分責怪的意思,反而笑意更深,「那時候朕就在想,這鳳巢裡終於來了個活人。別人都把這裡當戰場,當階梯,恨不得一步登天,只有妳,把這裡當劇場。別人想著怎麼搶戲,妳想的是怎麼看戲,看完還不忘發點瓜子當觀後感。」

他將手邊一卷東西推了過來。不是聖旨,不是詔書,是用最普通的宣紙捲成的卷軸,上面甚至還沾了一點墨漬,像是臨時手寫的。

「後來,朕就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看妳怎麼用一斤瓜子就讓浣衣局的老嬤嬤替妳送信,看妳怎麼把燙手的安胎講座辦成全宮追更的綜藝,看妳怎麼在佛堂那種地方,還敢跟太后提什麼宮女歸寧基金。妳每一次擺爛,都擺得比別人算計還要聰明;妳每一次退讓,都退到了最安全也最關鍵的位置上。林晚棠,妳不是不會爭,妳只是不屑用她們那種爭法。妳讓朕看見,這後宮除了內捲,還有另一種活法。」

林晚棠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起來。她嗑瓜子的動作慢了下來,怔怔地看著他推過來的卷軸。

慕容珩將卷軸攤開,上頭是他親筆寫的字,字跡清勁卻不刻板,抬頭寫著四個大字——《合夥經營合約》。

「朕今天不以皇帝的身分來見妳。」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比任何一次朝堂上的宣示都要鄭重,「太后把鳳印交給妳,是託付。朕把這份合約給妳,是邀請。朕不想立一個溫順聽話、只會替朕蓋章、生孩子的皇后。朕想要的,是一個能跟朕一起經營這間大盛公司的人。」

他伸出手指,點在合約的條款上,一條一條念給她聽。

「第一條,甲方慕容珩,主外。負責對付前朝那些門閥老狐狸,負責在邊關與國庫之間和稀泥,負責當那個不得不在人前板著臉的皇帝。第二條,乙方林晚棠,主內。執掌鳳印,整頓內務府與司禮監的爛帳,整頓這座鳳巢劇場的歪風邪氣,讓該讀書的宮女去讀書,該歸家的宮女能歸家。」

「第三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他抬眸,定定地望進她的眼裡,那雙總是慵懶的鳳眼此刻亮得驚人,「互相吐槽,互相兜底。妳看不慣朕在朝堂上和稀泥,可以直接罵;朕看不慣妳又為了省事想躺平,也可以直接踹妳起來。對外,我們是君與后;對內,我們是合夥人。朕不需要妳仰視朕,朕需要妳跟朕並肩站著,說真話。哪怕真話很難聽,很不中聽。」

夜風拂過桂樹,簌簌落下幾片細小的桂花,飄進溫熱的茶杯裡。

林晚棠的鼻尖有點發酸,眼眶卻有點發熱。她抱著鳳印一路走回來,想的是責任、是算計、是從此再也不能躺平的認命。可這一刻,這個男人沒有跟她談什麼母儀天下,沒有談什麼為皇家開枝散葉,他跟她談的是合夥,是分工,是最稀缺也最奢侈的「真話」與「並肩」。

這哪裡是聖寵,這分明是把她當成了一個平等的人,一個可以一起把這間快被門閥蛀空的公司重新盤活的夥伴。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那個笑容裡又帶回了她慣有的狡黠與光亮。她抓起桌上的毛筆,很不客氣地在合約的空白處開始加字,一邊寫一邊大聲念出來,聲音清脆得像瓜子殼迸開的聲音。

「合約可以簽,但乙方有附加條款!第一,年假必須寫清楚,每年至少十五日,帶薪休假,任何人不得以鳳印事務為由佔用,違者罰抄《女則》一百遍——由甲方抄!」

慕容珩一愣,隨即失笑:「准了。」

「第二,瓜子無限量供應,內務府需每月撥專款用於研發新口味,焦糖、海鹽、芥末,都要安排上!這是情報經費,不得剋扣!」

「准了,朕讓司膳房單獨給妳開個小廚房。」

「第三,」林晚棠的筆尖頓了頓,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卻帶著無比的認真與嚮往,「等我們把這間公司經營好了,等鳳巢不再需要天天宮鬥直播,等國庫豐盈、四海昇平……甲方需陪同乙方,一起去滄海看海。乙方還沒看過真正的海,只在古籍裡看過,說滄海的海是深藍色的,風吹來有鹹味。」

慕容珩的眼神徹底柔軟了下來。他看著這個抱著鳳印、卻還惦記著看海的女子,心中最後一點孤獨的冰霜,也被這盞暖黃的燈火融化了。

「准了。」他輕聲說,伸出手,「朕陪妳去。不僅去滄海,雪原、草原,妳想去哪,朕都陪妳去。」

「還有最後一條!」林晚棠得寸進尺,又飛快地加了一行小字,「吵架不隔夜,不准已讀不回,有話當面嗑著瓜子說清楚!」

「……這條是誰教妳的?」

「碧桃話本裡看的,據說很靈!」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出聲來。笑聲驚起了一隻夜棲的雀鳥,撲稜著飛向更深的夜空。

林晚棠放下毛筆,將手掌沾滿了墨漬也不在意,就這麼伸到小几中央。慕容珩也伸出手,兩隻手,一隻纖細卻有力,一隻修長而溫暖,在堆滿瓜子殼的小几上方,清脆地擊掌為盟。

啪的一聲,不算響,卻震得茶杯裡的水紋輕輕晃動。

沒有三拜九叩,沒有山呼萬歲,只有一堆瓜子殼見證的、最家常也最鄭重的約定。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個只想混日子的實習生,他也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佛系老闆。他們是合夥人,是要在這座迷宮一樣的鳳巢裡,互相為對方留一盞燈的人。

聖寵那種虛無縹緲的流量,終於在此刻,沉澱成了可以並肩作戰的情誼。

夜色正好,茶還溫熱,林晚棠正想再跟這位新鮮出爐的合夥人討價還價一下年假能不能再加五天,攬月軒院門外,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碧桃刻意壓低卻依舊驚惶的通報聲。

「主子——陛下——」碧桃的聲音都在發抖,「華陽宮……華陽宮那邊走水了!火光都竄起來了,沈才人讓奴婢趕緊來報,說是……說是謝貴妃瘋了,她把自己關在正殿裡,誰也不讓進,還說……還說要與鳳印一起玉石俱焚!」

小几上的燭火,被驟然灌入的夜風吹得猛地一晃,林晚棠與慕容珩臉上的笑意,同時凝住。

瓜子殼堆中,那份墨跡未乾的合約,還散發著淡淡的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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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 最後的宮鬥直播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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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被夜風一掀,猛地竄高又壓扁,在小几上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

碧桃扶著門框,髮髻都跑散了半邊,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一路從華陽宮那頭狂奔過來,連斗篷都沒披。「主子!陛下!」她的聲音抖得像是篩豆子,「華陽宮走水了——不、不是走水!是謝貴妃她、她把正殿的門窗全從裡頭栓死了,抱著兩個大酒罈子在裡頭潑,說要請鳳印一起上路!沈才人發現不對勁,讓奴婢先來報信,說謝貴妃還買通了巡夜的侍衛,要趁火起的時候去燒慈寧宮,亂中奪印,還要……還要喊是您放的火!」

最後幾個字,碧桃幾乎是哭著喊出來的。

林晚棠手裡還捏著半顆沒嗑完的焦糖瓜子,慕容珩的手還懸在半空,兩個人擊掌的餘溫都還沒散,笑意就這麼硬生生凍在了臉上。

慕容珩的眼神在一瞬間變了。那個平常懶洋洋、只想把奏摺推給內閣、把後宮推給女人的佛系老闆,在這一刻像是被抽掉了那層「隨便啦」的保護色,眸光沉得像結了冰的深潭。他沒有大聲喝問,也沒有立刻喊人,只是極輕、極冷地問了一句:「消息確切?」

「確切!」碧桃點頭如搗蒜,「沈才人親眼瞧見謝貴妃的貼身宮女翠環去見了巡夜的校尉劉勇,塞了一整袋金葉子。還有……還有浣衣局的阿春嬸說,下午就瞧見華陽宮的小太監往慈寧宮後頭的竹林裡搬了好幾捆乾柴,上面還淋了油!」

林晚棠的腦子裡,導播的燈牌已經「啪」地一下全亮了。

【歡迎收看《鳳巢最長夜》最終季大結局——《貴妃的復仇之火》現場直播!本節目由攬月軒五香瓜子獨家冠名播出,嗑一包,少八卦,多活十年!】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半顆瓜子塞回碟子裡,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恐慌只有一秒,下一秒,清醒的算計就蓋過了心悸。她迅速轉頭看向慕容珩,語速又快又穩:「不能敲鐘,不能調大隊侍衛。」

慕容珩挑眉:「為何?」

「一敲鐘,整個鳳巢都會醒,人一多,火場更亂,她就更有機會把髒水潑到我頭上。」林晚棠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而且她要的就是亂。亂起來,誰還分得清是誰先點的火?到時候人證一混,鳳印就算沒被燒掉,也會變成燙手山芋。太后娘娘剛把印交給我,轉頭慈寧宮就著火,我跳進滄海都洗不清。」

這是謝宛凝最後、也最毒的一招。她不是要燒掉一座宮,她是要燒掉林晚棠剛剛才拿到手的正當性。

慕容珩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低笑了一聲,那笑意裡沒有溫度,卻有一種「果然沒看錯人」的讚許。「好,聽合夥人的。那妳說,怎麼打?」

「分頭打,不打草驚蛇。」林晚棠立刻轉向碧桃,整個人已經切換成了專案經理模式,「碧桃,妳現在立刻去兩個地方。第一,去太醫院,把葉景明葉太醫請來,就說我要他帶上次他說的那種『遇火不燃』的白粉,多帶幾罐,越快越好。第二,去找沈才人,告訴她,計畫照舊,請她務必把慈寧宮裡所有的人,特別是太后娘娘,悄悄請到佛堂後頭的暖閣去,就說佛堂要連夜清掃,竹林那邊有易燃物,讓大家先避一避。動靜要小,像平常換班一樣自然。」

「那……那陛下跟您呢?」碧桃急問。

「我去當主播。」林晚棠拈起一顆瓜子,喀嚓一聲嗑開,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謝貴妃不是想演一齣玉石俱焚的大戲嗎?沒有觀眾怎麼行。我去華陽宮門口給她搭個最亮的舞台。」

慕容珩瞬間明白了她的用意。「妳要讓朕跟太后親眼看見。」

「對。」林晚棠點頭,眼底閃著狡黠又冷靜的光,「她買通的侍衛、潑的油、喊的話,都得在最有公信力的觀眾面前現場演出,這出戲才算砸在她自己手裡。陛下,你去請太后,就說請她老人家移步到華陽宮對面的攬星閣上,那裡看得最清楚,又安全。記得,別帶儀仗,悄悄的來。」

攬月軒的小几上,那份墨跡未乾的合約被夜風吹得輕輕翻動。沒有人再去管它,因為比紙上約定更重要的考驗,已經來了。

不到一刻鐘,華陽宮外,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華陽宮是謝宛凝住了十年的地方,飛簷斗拱,曾是除了鳳儀宮之外最氣派的宮殿,此刻卻門窗緊閉,縫隙裡透出詭異的火光與濃烈的酒氣。門口兩個被收買的侍衛正焦躁地來回踱步,手裡緊握著刀柄,顯然在等裡頭的信號。

林晚棠就大喇喇地搬了張小板凳,坐在華陽宮正門口的中軸線上,身前還擺了一張小桌,桌上放著一碟五香瓜子、一壺溫茶。沈幼微站在她身側,手裡提著一盞不起眼的氣死風燈,臉色冷得像冰。碧桃則是緊張地護在桌邊,手裡緊緊抱著葉景明剛剛氣喘吁吁送來的兩個大陶罐。

葉景明本人則已經帶著兩個心腹小太監,趁著夜色,用刷子將那種混了明礬與黃泥的防火藥粉,悄悄塗在了慈寧宮後竹林那幾捆乾柴上,又將慈寧宮與華陽宮之間的迴廊木柱也快速刷了一層。藥粉遇風即乾,無色無味,卻能在火焰舔上去時形成一層隔絕的硬殼,讓火根本燒不起來。他做完這一切,對著林晚棠比了個「妥了」的手勢,便迅速隱到了暗處。

「林晚棠!妳來做什麼!」華陽宮的殿門被猛地從裡面踹開一條縫,謝宛凝的臉出現在門後。

她卸去了平日一絲不苟的貴妃妝髮,頭髮散亂,眼睛因為哭過和煙燻而通紅,手裡真的抱著一個巨大的酒罈,另一隻手則高高舉著一支燃燒的火把。火光映著她扭曲的臉,昔日那個高傲強勢、永遠端著架子的謝貴妃,此刻像個被逼到絕境的賭徒。

「看戲啊。」林晚棠嗑開一顆瓜子,聲音透過夜風,清晰地傳進門裡,也傳進了不遠處攬星閣的窗後——那裡,慕容珩已經扶著披著厚斗篷的仁懿太后悄然站定,身後跟著幾個最得力的內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什麼戲!」謝宛凝尖聲叫道,火把往前一湊,「妳這個靠嗑瓜子、靠耍嘴皮子爬上來的賤人!憑什麼鳳印要交給妳?憑什麼!我謝家三代為大盛立過多少功勞,我自幼被教導要當皇后,我一步一步熬到貴妃,憑什麼最後輸給妳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孤女!」

「憑什麼?憑我瓜子嗑得好啊。」林晚棠嘆了口氣,語氣甚至帶著點同情,像在跟一個鬧脾氣的朋友說話,「謝貴妃,妳這就想不開了?鳳印又不是什麼香餑餑,妳以為拿了就能當皇后?那就是個燙手的帳本,每天對帳對到眼睛脫窗,還要調解哪個宮的宮女多領了一塊炭,哪個才人又跟婕妤吵架了。這種吃力不討好的行政工作,我本來也不想接的。」

她一邊說,一邊又嗑了一顆瓜子,喀嚓聲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妳看看妳,為了這個破印,挪用宮款去貼補謝家,陷害張婕妤讓她至今還在冷宮咳血,指使曹敬忠卡著各宮的份例好讓大家來求妳。妳把『位份』當成唯一的戰力條,拚命內捲,結果呢?把自己捲成了一個誰都怕的怪物,連妳宮裡的宮女都跑來跟我的碧桃換瓜子,只為求個心安。妳累不累啊?」

「妳胡說!」謝宛凝被戳中痛處,更加瘋狂地搖晃著酒罈,濃烈的酒液潑灑在門檻上,「我沒有錯!錯的是這個世道!是這個只看家世的鳳巢!我不爭,我謝家怎麼辦?我不爭,我就只能像那些選侍一樣,一輩子在偏殿裡發霉!」

「所以妳就要燒了慈寧宮,燒了太后,再把火栽到我頭上?」林晚棠的聲音陡然一冷,收起了那點漫不經心的笑意,「謝宛凝,妳買通劉勇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家裡還有個剛進浣衣局的妹妹?妳讓人在竹林堆柴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慈寧宮裡還有十幾個年老的嬤嬤,她們跑不快的?妳這把火,燒掉的不只是宮殿,是人命!」

門後的謝宛凝渾身一震,顯然沒料到自己的每一步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這時,林晚棠對著暗處輕輕點了點頭。

謝宛凝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發出一聲淒厲的大笑:「好!既然都被妳看穿了,那就一起死吧!鳳印我得不到,誰也別想得到!」她將手中的火把,狠狠朝著門口早已淋滿酒液的乾柴堆扔了過去,同時對著門外那兩個侍衛尖叫:「動手!去點竹林!快去啊!」

那兩個侍衛對視一眼,拔腿就往慈寧宮的方向衝去。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住了。

被扔進酒液裡的火把,發出「嗤」的一聲,卻沒有如預期般轟然竄起大火。火焰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壓制住,只在酒液表面舔了幾下,就委靡地縮小、變暗,最後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噗的一聲熄滅了,只留下一縷青煙。

而那兩個衝向竹林的侍衛,點燃了火摺子去燒乾柴,乾柴也只是冒出一點黑煙,火苗根本無法蔓延,反而像是被水澆過一樣,迅速熄滅。

「怎麼……怎麼會……」謝宛凝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踉蹌著去撿那支熄滅的火把,手抖得不成樣子。

「因為葉太醫的防火粉,比妳的燈油好用啊。」林晚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夜裡像鐘聲一樣敲在每個人心上,「謝貴妃,妳以為妳的情報網很密?不好意思,我的瓜子情報網,比妳的金葉子好使一點。妳下午讓人搬柴的時候,阿春嬸就用一包海鹽瓜子把消息賣給我了。」

話音剛落,攬星閣的燈,亮了。

慕容珩扶著仁懿太后,一步步從閣樓上走了下來。太后面色沉痛,眼中卻沒有驚訝,只有深深的失望與悲憫。皇帝的臉色則是徹底的冰冷,他身後的御林軍統領已經帶人將那兩個放火的侍衛死死按在了地上。

「謝氏……」仁懿太后開口,聲音沙啞,「哀家待妳不薄,妳為何要……要燒哀家的宮?」

謝宛凝看著突然出現的太后與皇帝,看著那堆怎麼也點不燃的柴火,看著林晚棠桌上那堆小山一樣的瓜子殼,所有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乾。她手一鬆,酒罈砸在地上,四分五裂,酒液流了一地。她整個人癱軟下去,坐在了冰冷的門檻上,再也沒有了貴妃的架子,只剩下一個被野心焚燒殆盡的、空洞的殼。

「我輸了……」她喃喃自語,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我全輸了……」

最漫長的宮鬥直播夜,在瓜子殼的輕響與一聲沉重的嘆息中,落下了帷幕。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癱坐在地的謝宛凝,口中還喃喃念著更多駭人的名字,而慈寧宮那盞重新點亮的佛燈下,還有一場更徹底的自爆與審判,在等著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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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 謝宛凝的自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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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陽宮門前的那一句「我輸了」,說得輕,卻像一塊浸滿酒液的破布,沉甸甸地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夜風從迴廊灌進來,捲起地上四散的瓜子殼,發出細細簌簌的聲響。御林軍統領趙睢沒有多話,只使了個眼色,兩名身著玄甲的侍衛便一左一右架起癱軟的謝宛凝。謝宛凝沒有掙扎,那身往日裡一絲不苟、繡著纏枝牡丹的貴妃宮裝,此刻沾滿了塵土與酒漬,髮髻歪斜,金步搖掉了一地,卻無人敢去撿。

「帶去慈寧宮。」慕容珩的聲音很低,卻讓在場所有微微探頭的宮人都打了個寒顫。他的目光沒有落在謝宛凝身上,而是落在那堆怎麼也點不燃的柴火上。柴火上覆著一層極細的白色粉末,在燈籠光下泛著淡淡的藥味,那是葉景明提前讓人灑下的防火藥粉,也是林晚棠瓜子情報網裡,最不起眼卻最致命的一環。

林晚棠站在攬月軒前搭起的小桌後,手裡還捧著半包海鹽口味的瓜子。她看著謝宛凝被拖走的背影,內心的小導播已經自動切換了畫面。

【導播林晚棠內心彈幕:歡迎觀眾朋友收看《華陽宮自燃失敗現場》,本節目由攬月軒五香瓜子獨家冠名播出。主角謝貴妃傾情演繹什麼叫作《我點了一把寂寞》,可惜道具組被我方收買,柴火加了阻燃BUFF,演了個寂寞。】

她輕輕嗑了一顆瓜子,喀嚓一聲,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脆。

碧桃緊緊攥著她的袖子,指尖都在發抖,低聲說:「主子……她、她真的想燒慈寧宮啊?那裡面可是太后……」

「噓。」林晚棠拍拍她的手背,語氣卻沒有往日的輕佻,「等會兒到了慈寧宮,妳就站在沈才人旁邊,什麼都別說,嗑瓜子也不行。佛堂重地,喀嚓聲太大,對太后不敬。」

沈幼微不知何時已站到了她身側,一向清冷的臉上此刻也凝著一層霜。她看了林晚棠一眼,只低低說了一句:「等會兒,她什麼都會說的。壓垮駱駝的,從來不是最後一根稻草,是她自己背了一整座山。」

慈寧宮的佛堂,燈火通明,卻比任何時候都冷。

仁懿太后已經端坐在正位,佛珠在她手中一顆一顆地捻著,卻捻不出往日的平靜。她身後的佛像垂眸悲憫,香爐裡的檀香燃得過旺,煙霧繚繞,卻壓不住空氣中那股從華陽宮帶來的、淡淡的酒酸味與焦味。慕容珩坐在太后下首,面前的茶盞早已冷透,他沒有喝,只是用指節輕輕敲著桌面。殿內站滿了人,接到消息趕來的妃嬪們擠在兩側,有驚魂未定的張婕妤,有低頭不語的劉嬪,還有縮在最角落、臉色慘白如紙的蘇媚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殿中央那個被按跪在地的女人身上。

御林軍鬆開手,謝宛凝便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金磚上。她抬起頭,環視了一圈。這一圈人裡,有她曾經踩在腳下的,有她曾經拉攏過的,也有她從未正眼瞧過的林晚棠。此刻,她們都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眼神看著她——不是嫉妒,不是畏懼,是憐憫與疏離。

這種眼神,比任何斥罵都更讓她崩潰。

「謝氏宛凝,」仁懿太后終於開口,聲音因一夜未眠而沙啞,卻依舊保持著大家長的威儀,「哀家再問妳一次,華陽宮的火,是妳讓人放的?」

謝宛凝笑了,那笑聲破碎又尖銳。「是。是我。柴是我讓曹敬忠去庫房領的,酒是御膳房的陳年花雕,侍衛也是我用謝家的金葉子買的。可惜啊……」她轉頭,死死盯著站在陰影裡的林晚棠,「可惜妳的海鹽瓜子,比我的金葉子值錢。」

曹敬忠撲通一聲就跪倒了,肥胖的身子抖得像篩糠,「皇上饒命!太后饒命!奴才、奴才都是被謝貴妃逼的!她說若不幫她,她就讓謝家斷了奴才的財路,奴才一時糊塗……」

「閉嘴。」慕容珩淡淡兩個字,就讓曹敬忠把所有辯解都吞了回去。皇帝的視線重新落回謝宛凝身上,「謝宛凝,朕給妳機會,把話說清楚。說清楚了,留妳體面。」

這句「體面」,像是最後一根針,刺破了謝宛凝強撐的氣球。她不再笑了,她開始哭,開始自爆,像是要把憋在胸口二十幾年的淤血,一次性全吐出來。

「說清楚?好,我說!我全都說!」她猛地直起身,聲音在佛堂裡迴盪,震得佛前的燭火都晃了晃,「內務府去年的帳,為什麼會虧空三十萬兩?是我挪的!我讓曹敬忠做了假帳,把宮裡的份例、炭火、綢緞的錢全剋扣下來,貼補謝家在江南的虧空!我謝家是門閥,門閥不能倒,倒了我在宮裡還有什麼靠山?」

殿內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張婕妤更是臉色煞白,扶著宮女的手才勉強站穩。

謝宛凝看向她,眼神裡閃過一絲快意與瘋狂:「張婕妤,妳以為妳小產是意外?是我讓人在妳的安胎藥裡加了少許紅花,劑量很輕,葉太醫都查不出來。我就是要讓妳知道,在這鳳巢裡,誰有資格生皇子,誰沒有!還有劉嬪,妳那年在御花園落水,也不是失足,是我讓人推的!誰讓妳那天穿得比我還招搖!」

她每說一句,殿內的空氣就冷一分。蘇媚音已經摀住了嘴,眼淚無聲地往下掉,不知道是害怕還是慶幸自己還沒來得及做得更絕。

「還有林晚棠!」謝宛凝的矛頭終於對準了她最恨的人,「妳以為我只針對過妳一次?攬月軒的屋頂漏水,是我讓人動的手腳;妳那次被誣陷偷了皇后的玉鐲,是我讓蘇媚音去告的密;就連妳那個什麼勞什子瓜子作坊,內務府三番兩次卡妳的貨,也是我授意曹敬忠做的!我就是看不慣妳!看不慣妳那副什麼都不在乎、嗑著瓜子看戲的樣子!憑什麼?憑什麼我日日夜夜算計到頭都疼了,妳卻能靠著幾包瓜子就讓所有人都圍著妳轉?」

她喊到最後,聲音已經嘶啞,淚水混著脂粉在臉上劃出兩道黑痕。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強勢,在這一刻碎得徹底。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謝貴妃,只是一個被家族與慾望壓垮的可憐女人。

「我從五歲起,母親就告訴我,妳是謝家的女兒,妳此生唯一的出路就是進宮、得寵、當皇后。謝家養我一場,我就得用鳳位來還。琴棋書畫要學到最好,規矩禮儀不能錯一步,連笑都要笑得恰到好處。我內捲了二十年,我把自己捲成了一個怪物!我以為只要我夠狠、夠毒,就能贏。可為什麼……為什麼最後輸的是我?」

佛堂裡鴉雀無聲,只有謝宛凝壓抑的哭聲和太后手中佛珠轉動的輕響。

一直沒有說話的林晚棠,終於往前走了一步。她沒有走到殿中央,只是站在離謝宛凝三步遠的地方,蹲了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跪在地上的謝宛凝平齊。

她沒有譏諷,也沒有落井下石。她只是從袖子裡掏出一方乾淨的帕子,遞了過去。謝宛凝愣住了,沒有接。

林晚棠也不介意,自顧自地說,聲音很平靜,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謝宛凝,鳳巢很大。」她環視了一圈這座華麗卻也沉重的宮殿群,「大到可以容得下皇后、貴妃、才人、選侍,可以容得下想爭寵的、想躺平的、想看戲的、想做事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這本來就是競爭。可是,鳳巢再大,也容不下把人當耗材的制度。」

她頓了頓,看著謝宛凝驚愕的眼睛。

「妳挪用宮款,耗的是宮女太監們過冬的炭;妳陷害張婕妤,耗的是一個母親和一個未出世的孩子;妳卡我的瓜子,耗的是那些靠著我這點小生意貼補家用的浣衣局阿嬸。妳把所有人都當成了妳通往鳳位的梯子,梯子踩斷了,妳自然也就掉下來了。妳不是輸給我,妳是輸給了妳自己那套『只有當皇后才能活』的鬼邏輯。」

這番話,沒有一句重話,卻比任何刀子都鋒利。仁懿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住了。慕容珩敲著桌面的手指,也停住了。

謝宛凝怔怔地看著林晚棠,看著她眼裡那份清醒的悲憫,忽然放聲大哭起來。這一次,不是尖銳的笑,不是嘶吼,是像孩子一樣,徹底的、絕望的嚎啕。

仁懿太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裡有失望,有痛心,也有一絲不忍。她閉上眼,再睜開時,已是決斷。

「謝氏宛凝,心術不正,行事狠毒,謀害皇嗣,縱火犯上,按律當誅。」太后的聲音在佛堂裡顯得格外空曠,「但念其侍奉本宮與皇帝多年,未釀成滔天大禍,且謝家……也曾為國效力。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她看向慕容珩,慕容珩微微頷首,算是授權。

「即刻起,褫奪謝宛凝貴妃封號,貶為庶人,褫奪一切品階待遇,終身幽禁於華陽宮側殿,非詔不得出。至於謝氏一族……」

慕容珩接過話頭,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冰冷與威嚴:「謝氏一族,教女無方,縱容家眷干預宮闈、貪墨宮帑。削去寧國公爵位,貶為庶民,家產半數充公,族中男丁流放嶺南,十年內不得回京,不得科舉。」

旨意一下,便是定局。門閥壟斷的鐵板上,終於被鑿開了一道裂縫。雖然不大,卻足以讓光透進來。

御林軍再次上前,這一次,謝宛凝沒有再掙扎。她任由他們架起,只是在被拖出佛堂門檻的那一刻,回頭深深看了一眼林晚棠。那一眼裡,沒有恨了,只剩下空洞的茫然。

殿內眾妃還沉浸在震驚中,無人敢大聲喘氣。蘇媚音卻在這時,忽然踉蹌著從角落裡衝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在了林晚棠和慕容珩面前。她的髮髻也散了,手裡死死抱著一個用綢布包裹的帳本,因為恐懼而渾身顫抖,妝都哭花了。

「皇上……林選侍……不,林主子,我招!我什麼都招!」她語無倫次地哭喊著,將那帳本高高舉起,「這是、這是江南蘇家行賄曹敬忠的帳本!還有我……我假孕爭寵,是我鬼迷心竅……我不想像她那樣……我不想被幽禁……求你們讓我出宮吧,我什麼都不要了,只求能活著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謝宛凝消失的方向,聚焦到了蘇媚音身上,以及她手中那本足以讓曹敬忠萬劫不復的帳本上。

林晚棠看著那本帳本,又看了看慕容珩,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佛堂外的天,不知不覺已經亮了,一絲晨光透過窗欞,照在了那堆瓜子殼上,也照在了蘇媚音顫抖的肩頭。

一場審判結束,另一場退場,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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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 蘇媚音的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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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裡的空氣像是被那扇被拖開的殿門一併抽走了,靜得連檀香燃燒時細微的嗶剝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謝宛凝被御林軍架出去之後,地磚上還殘留著兩道被拖曳出來的凌亂痕跡,幾片破碎的流蘇與一隻掉落的金簪,孤零零地躺在晨光照不到的陰影裡。眾妃嬪還維持著跪姿或是半跪的姿勢,誰也不敢先動,誰也不敢先開口,深怕下一個被點到名的就是自己。仁懿太后手裡的佛珠停了,慕容珩端著茶盞的手也停了,只有窗欞外投進來的那一道晨光,正一點一點往佛案的方向爬,終於爬上了那堆已經涼透的、林晚棠昨夜嗑剩的瓜子殼。

就在這片死寂裡,蘇媚音的哭聲顯得格外刺耳。

她原本是縮在最角落的,自從昨夜華陽宮那場荒唐的「點火秀」失敗後,她就知道風向徹底變了。謝宛凝那樣手握家世、位份與半座後宮人脈的貴妃,說倒就倒,連太后都沒能保住她,更何況是她這個全靠著一張臉和一點點聖寵流量硬撐起來的才人。

「皇上……太后娘娘……林主子!」蘇媚音連滾帶爬地衝到大殿中央,動作大得把原本就散開的髮髻徹底撞歪了,幾縷髮絲黏在被淚水糊花的粉頰上,看起來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嬌滴滴、走一步要咳三聲的媚態。她死死抱著懷裡那個用靛藍綢布包得緊緊的帳本,像是抱著最後一塊浮木,指節都掐白了,「我招,我什麼都招!求你們別把我跟她一樣關起來,我不要被幽禁,我不要老死在那種見不到天日的地方!」

她一邊哭一邊將綢布扯開,露出裡面一本厚厚的、邊角都有些磨損的藍皮帳本,雙手高舉過頭頂,舉向林晚棠的方向。

林晚棠的內心小劇場在此刻自動開機。【導播注意,現在為您直播的是《前才人懺悔實錄》現場,本台記者林晚棠為您帶來前線報導。畫面左邊是剛剛下檔的《謝貴妃的自爆人生》,畫面右邊是緊急插播的《蘇才人的求生欲有多強》。友情提示,本節目由攬月軒五香瓜子供應商獨家贊助。】

她表面上卻只是眨了眨眼,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蘇才人,有話慢慢說。」林晚棠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佛堂的人都聽清了。她沒有立刻去接那本帳本,而是先示意碧桃上前,將跪得渾身發抖的蘇媚音扶起來一點,讓她至少不是以那種五體投地的狼狽姿勢說話,「這裡是佛堂,太后娘娘禮佛之地,不興大哭大鬧這一套。你想說什麼,我們都聽著。」

這句話像是一盆溫水,稍微澆熄了蘇媚音的歇斯底里。她抽噎著,終於能把話說完整。

「我……我假孕了。」蘇媚音咬著唇,這句話說出口時,羞恥與恐懼讓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去年冬天的那一次,是我讓小宮女去太醫院偷了葉太醫的安胎方子,自己對著方子喝了幾帖讓脈象作亂的藥,又買通了當時請脈的王太醫,讓他說我是有了。為的就是……就是想讓皇上多來我宮裡坐坐,想壓過謝貴妃一頭。我還……我還在御花園裡故意絆過林選侍一回,在內務府領料時卡過攬月軒的炭火,這些都是曹敬忠教我的,他說只要我聽他的,他就能讓皇上一直記得我。」

曹敬忠原本還縮在太監群裡,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團背景板,一聽到自己的名字,整個人像是被針扎到一樣彈了起來,撲通一聲跪得比蘇媚音還響。

「皇上明鑑!太后明鑑!奴才冤枉啊!奴才是被這毒婦攀咬的!」曹敬忠那張慣常堆滿諂媚笑意的臉此刻全是冷汗,他指著蘇媚音,手指都在抖,「奴才對皇上、對鳳巢忠心耿耿,怎會做這種收受賄賂的勾當!這帳本定是她偽造的,是她想拉奴才下水!」

「是不是偽造,一驗便知。」一直沒開口的慕容珩終於放下了那盞早就涼掉的茶。他沒有看曹敬忠,也沒有看蘇媚音,而是看向林晚棠,語氣很淡,卻帶著一種佛系老闆終於要親自處理離職員工的無奈,「晚棠,妳覺得呢?」

林晚棠這才上前一步,從蘇媚音手裡接過那本帳本。入手頗沉,紙張是江南特有的竹紙,觸感細膩卻堅韌。她隨手翻開兩頁,濃濃的墨香混著一點點帳房特有的油膩味撲面而來。上面一筆一筆記得極為清楚:某年某月,蘇家透過曹敬忠,向內務府採買處行賄紋銀三千兩,換得次年江南貢緞優先採買權;某年某月,又是五千兩,為蘇家二房的庶子捐了個從七品的虛銜。每一筆後面,甚至還細心地註記了經手人的暗號與分贓比例。

葉景明不知何時已經被請到了佛堂外候著,聽到傳喚便上前,取了幾張紙對著光看了看,又聞了聞墨跡,低聲道:「回皇上,太后,這墨是徽州松煙墨,紙是去年的新竹紙,字跡雖刻意模仿卻能看出是出自不同帳房先生之手,陳舊程度與帳目時間吻合,不似臨時偽造。」

曹敬忠的臉色瞬間灰敗下去,整個人癱軟在地,嘴裡只剩下嗬嗬的氣音。

仁懿太后捻著佛珠,長長地念了一聲佛號。她看了看跪在地上痛哭的蘇媚音,又看了看那本足以讓整個內務府貪腐網現形的帳本,最後目光落在了林晚棠身上。那目光很深,很慈,卻也帶著考校的意味。

「林丫頭,妳怎麼看?」太后問,「這蘇氏,雖也犯了宮規,欺君罔上,但比起謝氏終究未釀成大禍,且能主動呈上此等要證,也算迷途知返。依妳之見,該如何處置?」

這是把球踢給她了。也是把人情與權柄,一併交到了她手上。

林晚棠沒有立刻回答。她先是將帳本恭敬地呈給了慕容珩身邊的內侍,然後才轉身,親自將蘇媚音從地上扶了起來。蘇媚音不敢置信地抬頭,對上林晚棠那雙帶著笑意、卻清醒得像一面鏡子的眼睛。

「蘇媚音,」林晚棠第一次沒有叫她才人,也沒有叫她蘇氏,而是直呼其名,語氣像是朋友間的對話,「我問妳,妳後悔嗎?後悔進這個鳳巢嗎?」

蘇媚音愣住了,隨即眼淚掉得更兇,卻是拼命點頭:「後悔……我好後悔。我以為只要得了聖寵,就什麼都有了,位份、賞賜、家裡的榮光,就都能靠著皇上多看我一眼換來。可是……可是皇上的眼光才在我身上停了幾天?三天?五天?我為了那幾天的流量,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還要去害人……我每天照鏡子,都覺得鏡子裡那個人好陌生,好累。」

「聖寵就像宮裡最不保值的流量,」林晚棠輕聲說,像是在說給她聽,也像是在說給在場所有豎起耳朵的妃嬪聽,「來得快,去得也快,今天觀眾愛看妳哭,明天就愛看別人笑。妳把全部籌碼都押在這上面,當然會患得患失,覺得全世界都要害妳。」

她頓了頓,拍了拍蘇媚音的手背。

「但是人脈跟聲望不一樣。妳幫御膳房的小宮女說過一次話,她會記得在妳的點心裡多放一塊糖;妳對浣衣局的嬤嬤笑一下,她會在冬天幫妳把衣裳烘得暖暖的。這些東西不會因為皇上今天翻了誰的牌子就消失,它會一直跟著妳。」

蘇媚音怔怔地聽著,彷彿第一次聽懂了這座鳳巢真正的生存法則。

林晚棠轉過身,對著慕容珩與太后福了福身:「皇上,太后,臣妾以為,蘇才人雖有過,但罪不至幽禁。她既已誠心悔過,又立下大功揭發曹敬忠貪腐,不如……給她一個體面的退場。」

慕容珩挑眉:「喔?怎麼個體面法?」

「許她以才人的位份,自請出宮。」林晚棠的聲音清晰而溫和,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明白,「保留她的品階與這些年攢下的賞賜,不以罪婦論處,讓她帶著這些回江南。蘇家雖行賄,但看在她主動自首的份上,請皇上從輕發落,只追究主事之人,不牽連婦孺。至於她日後是想在家中擇一良人婚配,還是想自己置些田產過活,都隨她自由。這鳳巢從來不是只進不出的牢籠,想進來的人拼命想進來,想出去的人,也該有一條活路。」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在大盛王朝,妃嬪出宮幾乎是聞所未聞之事,要麼是死,要麼是被打入冷宮幽禁至死,何曾有過帶著賞賜、保留位份、還能自由婚嫁的先例?這已經不是處罰,這簡直是恩典。

太后與慕容珩對視一眼。太后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慕容珩則是唇角微勾,那眼神分明在說:看吧,我就知道妳會這麼做。

「就依妳所言。」慕容珩當即拍板,「蘇氏假孕欺君,本應重罰,念其主動自首、揭發有功,特許其以才人身份出宮,賞銀千兩、綢緞百匹,著內務府安排車馬護送回鄉。曹敬忠交由司禮監與刑部會審,嚴查內務府貪腐一案。」

「謝皇上!謝林主子!謝太后娘娘!」蘇媚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都磕紅了,再抬起頭時,臉上全是劫後餘生的狂喜與感激,連妝花了都顧不上擦。

當夜,攬月軒。

這是蘇媚音在鳳巢的最後一夜。沒有盛大的筵席,也沒有虛偽的客套,只有林晚棠小廚房裡那張小小的炕桌,一碟剛炒好的焦糖瓜子,一壺溫熱的茉莉花茶,以及兩個卸下了所有面具的年輕女子。

蘇媚音已經換下了華麗的宮裝,穿著一身素淨的家常襦裙,髮髻也只簡單地綰著,看起來竟比在宮裡任何時候都要明豔動人。她有些笨拙地學著林晚棠的樣子嗑瓜子,瓜子殼吐得哪裡都是。

「林晚棠,我以前真的好討厭妳。」蘇媚音忽然說,語氣坦然得讓一旁的碧桃都嚇了一跳,「覺得妳一個沒家世、沒位份的選侍,憑什麼整天嘻嘻哈哈,嗑著瓜子就能讓那麼多人圍著妳轉。現在我才明白,妳嗑的哪裡是瓜子,妳嗑的是人心啊。」

林晚棠被她逗笑了,也拋了一顆瓜子到嘴裡:「妳現在才知道啊?我這叫瓜子經濟學,妳當時要是早點來我這裡進貨,說不定就不用去抱曹敬忠那條破船了。」

「是啊,」蘇媚音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有點紅,「若是早點明白,聖寵如過眼雲煙,人脈與聲望才是能帶著走一輩子的東西,或許……我也能像妳一樣,活得自在一點。不過沒關係,現在明白也不算太晚,對吧?」

「當然不晚。」林晚棠舉起茶杯,以茶代酒,輕輕碰了碰她的杯子,「祝妳出宮之後,海闊天空,想嗑什麼口味的瓜子就嗑什麼口味,再也不用看誰的臉色。」

「也祝妳……」蘇媚音看著林晚棠,眼神真摯,「祝妳在這鳳巢裡,一直做妳自己。別被那個鳳位給綁住了。」

兩人相視一笑,過往的那些刁難、嫉妒與算計,在這一刻的瓜子香氣裡,竟真的煙消雲散了。

翌日清晨,鳳巢的角門悄悄打開。一輛掛著內務府標記、卻不甚起眼的青帷馬車,在幾名侍衛的護送下,緩緩駛出了這座困了蘇媚音整整三年的城中城。蘇媚音撩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宮牆,朝著站在城牆上對她揮手的林晚棠與碧桃,用力地揮了揮手,然後放下簾子,頭也不回地朝著宮外的晨光駛去。

林晚棠站在城牆上,看著馬車捲起的淡淡煙塵,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悵然與輕鬆。

碧桃在旁邊小聲感慨:「主子,蘇才人這樣走了也好,總比老死宮中強。只是……內務府一下子少了曹敬忠,又空出這麼多位置,這後宮的帳本和人事,怕是又要亂上一陣子了。」

林晚棠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見遠處一個小太監氣喘吁吁地朝攬月軒的方向跑來,手裡還高高捧著一個用明黃色綢緞覆蓋的托盤。

「林主子!林主子!」小太監的聲音因為興奮而變了調,「皇上有旨!請您即刻回攬月軒接旨!是……是關於後宮新制與……與擬定封后聖旨的旨意!」

風吹過攬月軒簷角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林晚棠看著那道明黃,心裡咯噔一下。

她才剛剛送走了一個想逃離鳳巢的人,怎麼轉頭,好像就有一個更大的、名為「鳳位」的籠子,正張開了口等著她?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子裡還溫熱的瓜子袋。嗯,看來,接下來的這場仗,瓜子得多準備一點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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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 聲望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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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黃色的綢緞在晨光裡晃得人眼睛發疼,小太監捧著托盤一路小跑,額頭上全是汗,嘴裡還不忘喊得響亮,深怕半個鳳巢聽不見。

「林主子!皇上有旨!請您即刻回攬月軒接旨!是關於後宮新制與擬定封后聖旨的旨意!」

這一嗓子,比御膳房開飯的鑼聲還管用。原本還在城牆上目送蘇媚音馬車的宮女太監們,唰地一下全把目光轉了過來。碧桃倒抽一口氣,手下意識地抓緊了林晚棠的袖子。

「主、主子……擬定封后?」碧桃的聲音都在抖,「這、這是要……」

林晚棠摸著袖子裡那包還溫熱的焦糖瓜子,心裡那台自動導播機已經開始瘋狂刷彈幕了。

【歡迎收看大型職場真人秀《我在鳳巢熬成婆》最終回——《老闆突然說要讓實習生當董事長》!】

【彈幕一:棠姐別慌,這是升職加薪!】

【彈幕二:屁啦,這是加班地獄的入場券!皇后要管帳、要請安、要接見命婦,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無休,年假在哪裡?】

她面上倒是穩住了,努力擠出一個端莊的微笑,對著小太監點了點頭:「有勞公公了,本主這就回去。」

轉身的瞬間,她壓低聲音對碧桃說:「快,回去把我那罐新炒的海鹽瓜子藏好,等一下要是真要我接那什麼鳳印,我得先嗑兩把壓壓驚。」

攬月軒的小院裡,沈幼微已經等在那裡了。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宮裝,手裡拿著一本帳冊,眉眼間倒是比前幾日輕鬆不少。見林晚棠回來,她只淡淡挑眉:「跑什麼,聖旨又不會長腳跑掉。」

「我怕它長翅膀直接飛我頭上。」林晚棠一邊整理有些亂的衣襟,一邊小聲嘀咕,「妳說這叫什麼事,我才剛把蘇媚音這尊想翹班的佛送走,轉頭老闆就要把董事長的位置塞給我。我當初應徵的可是行政助理,目標是混到二十五歲放出去領退休金,怎麼就一路被推到要C位出道了?」

沈幼微沒好氣地把帳冊塞給她:「先接旨,接完再擺爛。」

前來宣旨的是司禮監新提拔的掌印太監魏安,前任曹敬忠因為貪墨與勾結外戚,已經被褫奪職位押入慎刑司,內務府與司禮監正是最人心惶惶的時候。魏安倒是個面相和善的中年人,對著林晚棠恭恭敬敬地行禮後,才展開那道明黃聖旨。

林晚棠原本已經做好要跪下聽那一長串「奉天承運」的準備,結果魏安念出來的內容,卻讓她愣住了。

這不是一道封后聖旨。

或者說,不完全是。

「……茲查攬月軒選侍林氏,入宮以來,恪盡職守,寬仁待下,協理六宮有功。尤於華陽宮火夜,臨危不亂,保全太后、護佑宮闈,其人脈、聲望二項,堪為六宮表率。著即會同內務府、司禮監,參酌前朝舊制,擬定《鳳巢新制》三條,試行三月,以觀後效。其新制擬定之責,欽此。」

聖旨念完,魏安又從托盤底下捧出另一卷用紫檀木軸裝裱的空白聖旨,綢緞上隱約可見鳳凰暗紋。

「林主子,這是皇上讓奴才一併帶來的。」魏安壓低聲音,笑得一臉我懂,「皇上說了,新制擬好了,這道封后的空白聖旨,就請您自己填上名字。太后娘娘也在慈寧宮等著,說是要親自為您添印。」

林晚棠看著那卷空白聖旨,只覺得它比鳳印還燙手。這哪是聖旨,這根本是老闆畫的大餅,還是要員工自己動手烙的那種。

她抱著那卷聖旨回到房裡,整個人癱在美人榻上,瓜子也不嗑了。

「完了,沈軍師,我這算不算是被職場PUA了?」她哀嚎,「什麼叫試行三月以觀後效,這不就是試用期嗎?試用期當皇后,試用期過了才給轉正?」

沈幼微慢條斯理地翻開帳冊,用算盤撥出一串清脆的聲響:「別嚎了,先看看这个。妳以為皇上為什麼敢讓妳一個選侍來擬新制?」

算盤珠子噼啪作響,沈幼微的聲音清冷卻一針見血:「因為妳現在的聲望,已經封神了。」

接下來的三天,林晚棠算是徹底體會到了什麼叫「聲望」這個數值的恐怖之處。

按照大盛舊例,每逢初一、十五,外命婦需入宮向太后及高位妃嬪請安。過去謝宛凝掌權時,這就是一場大型的站隊與送禮現場,誰巴結上了貴妃,誰就能在宮外多分一點好處。自從謝宛凝倒台、曹敬忠被押,後宮由一個小小選侍暫代宮務的消息傳出去,所有人都等著看笑話。

結果,請安那日,慈寧宮偏殿裡擠得水洩不通。

林晚棠穿著一身半舊的藕荷色選侍常服,位份是全場最低的,卻被仁懿太后特意安排坐在自己左手邊第一個位置。底下坐著的,是一眾誥命夫人,有世家大族的主母,也有新貴武將的家眷。

「林選侍真是年少有為啊。」定國公夫人率先開口,笑得一臉慈愛,「我家那不成器的媳婦前幾日入宮,還跟我誇說,攬月軒的林主子斷案比京兆府還公道。前兒浣衣局兩個宮女為了爭一匹緞子吵起來,林選侍不過是請她們坐下嗑了一碟瓜子,就把那緞子怎麼分、誰先用、誰的工錢怎麼算,說得明明白白,兩個人手牽手就回去了。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本事。」

「可不是嘛!」另一位夫人立刻接話,「我聽說慈寧宮那晚走水,若不是林選侍提早讓人在各宮備了防火的藥粉,又讓小太監們分頭守著迴廊,後果不堪設想。這份細心與人脈,滿後宮誰能比?」

七嘴八舌的稱讚,像潮水一樣湧來。沒有人提她的位份,沒有人提她寒門出身,所有人的口徑出奇地一致——林選侍待下寬仁、治宮有方。

林晚棠端著茶盞,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內心的小劇場已經開始放煙火了。

【我的天,這是什麼大型彩虹屁現場?我不過就是讓碧桃把內務府剋扣的月例補發下去,讓浣衣局的宮女們輪班別再熬夜,讓御膳房別再給位份低的嬪妃送餿飯而已啊!】

【懂了,這就叫聲望。平時看不見摸不著,關鍵時刻能當免死金牌加光環。謝宛凝位份再高,家世再硬,沒有聲望,一把火就燒沒了。我位份再低,只要聲望在,大家就願意把聚光燈打給我。】

她謙虛地應對著,時不時還讓碧桃端出幾盤新炒的五香瓜子分給各位夫人:「夫人們謬讚了,不過是些家長裡短的小事。來,嚐嚐我新炒的瓜子,嗑著瓜子,話才好慢慢說嘛。」

瓜子一遞出去,氣氛更融洽了。命婦們一邊嗑瓜子,一邊就把宮外那些真真假假的消息當成回禮,悄悄透給了林晚棠。誰家老爺又想往宮裡塞人,誰家的鋪子被內務府卡了貨款,林晚棠聽得津津有味,手裡的小本本記得飛快。

這哪是請安,這分明是情報交換大會兼粉絲見面會。

更誇張的是民間。

據碧桃從小太監那裡聽來的八卦,鳳京城的茶樓裡,說書先生已經把「攬月棠選侍瓜子斷案」的故事編成了新段子。什麼「一包瓜子定乾坤,三言兩語化干戈」,傳得有鼻子有眼。還有百姓說,林選侍是天上的棠梨仙子下凡,專門來整治鳳巢這座迷宮的。

聲望這東西,一旦封神,比聖寵可怕一百倍。聖寵是皇帝一個人的喜好,聲望卻是所有人的期待。

三日後,朝會。

這是自謝家倒台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大朝會。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都在等著看皇帝如何處置後宮這個爛攤子。按照慣例,後宮空虛,世家必定會趁機把自家女兒塞進來,再立一個家世顯赫的新后,以維繫平衡。

然而,龍椅上的慕容珩,卻拋出了一顆震撼彈。

「朕觀後宮積弊已久,內務府與司禮監職權混一,帳目不清,宮人晉升無門,方才滋生曹敬忠之流。」慕容珩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故朕決意,推行《鳳巢新制》。」

他一揮手,魏安便捧著一卷長長的奏摺,高聲宣讀。

新制的內容,正是林晚棠與沈幼微這幾日熬夜擬定的。

第一,帳務公開。內務府每月收支,皆需造冊三份,一份留內務府,一份送司禮監核對,一份則送攬月軒備查,凡有剋扣、虛報者,一經查實,立斬不赦。

第二,宮女晉升。廢除以往全憑主子喜好的舊例,設立考核。凡在浣衣局、御膳房、尚衣局等處任職滿一年,無過錯且有一技之長者,皆可報名考核,合格者晉為掌事宮女,俸祿翻倍。此舉一出,等於給了所有底層宮人一條看得見的活路。

第三,輪值監督。內務府與司禮監職權分離,內務府掌物,司禮監掌人,兩者互相制衡。每季輪換當值人員,杜絕一家獨大、長期把持的可能。

每一條,都精準地踩在了世家的痛腳上,卻又讓寒門與底層宮人拍手叫好。

朝堂上一片譁然。有老臣想出列反對,卻被身旁的人死死拉住。

因為下一刻,一直在後殿禮佛、鮮少干政的仁懿太后,在宮人的攙扶下,緩緩走上了前殿。

她沒有看群臣,只是將目光投向殿外,那個正踮著腳、扒在殿門口偷看的小小身影——林晚棠今日被特准旁聽,卻因為位份不夠,只能站在門外。

「哀家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位份高、家世顯赫的妃子。」太后的聲音蒼老卻清晰,傳遍整個大殿,「她們有血量,有後台,卻唯獨少了人心。哀家以為,後宮五維,位份、家世、聖寵,皆是虛的。唯有人脈與聲望,才是能讓鳳巢這座城中城,安穩運轉的根基。」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林選侍以選侍之身,行皇后之事,無愧於心,無愧於人。她或許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滔天的聖寵,但她有人心,有聲望。這樣的人,才配母儀天下。哀家看,這鳳印交給她,哀家放心,天下人也放心。」

太后此言一出,等於是為林晚棠的封后之路,一錘定音。

滿朝文武面面相覷。驚訝當然是有的,一個寒門出身的選侍,一步登天為后,這在大盛百年歷史上從未有過。但驚訝過後,卻是詭異的沉默。

無人敢公開反對。

反對什麼呢?反對後宮穩定?反對帳目清明?還是在謝家剛剛被削爵流放的節骨眼上,再去觸皇帝與太后的霉頭,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門閥顏面?

精明的朝臣們早已算清了利弊。一個無依無靠、只靠人脈與聲望上位的皇后,總比一個世家大族出身、野心勃勃的皇后,要好控制得多。至少,她不會像謝宛凝那樣,把後宮當成家族斂財的工具。

於是,沉默便成了默許。

殿外的林晚棠,聽著太后那番話,只覺得鼻子有點酸。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子裡的瓜子袋,指尖傳來粗糙而溫暖的觸感。

原來,被所有人期待、被所有人信任,是這種感覺。

有點沉重,卻又讓人覺得,好像真的可以試著去扛起那個名為「鳳位」的擔子。

朝會散去,百官退場。慕容珩從龍椅上起身,踱步到殿門口,看著還在發呆的林晚棠,似笑非笑地挑眉。

「怎麼,朕的棠選侍,聽封后二字聽傻了?」

林晚棠回過神,苦著臉抬頭看他:「皇上,臣妾……臣妾只是在想,當皇后有沒有年假?能不能……能不能讓我先把新制的試用期做完,再考慮轉正的事?」

慕容珩被她逗笑了,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沒有年假,但朕准妳,以後鳳巢的瓜子,皆由妳定價。」

林晚棠捂著額頭,正想再討價還價,卻見魏安又捧著那個熟悉的托盤,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這一次,托盤上的不再是空白聖旨,而是一道已經寫滿了字、蓋好了玉璽的明黃卷軸。

魏安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林主子,太后娘娘懿旨與皇上聖旨已一同擬好,明日辰時,請您至鳳儀宮……正式接鳳印、領金冊!」

風吹過大殿前的漢白玉階,捲起幾片落葉。林晚棠看著那道近在咫尺的聖旨,又看了看身後那座龐大而複雜的鳳巢。

明日之後,她就不再是那個可以躲在角落嗑瓜子看戲的選侍了。

而她口袋裡的瓜子,夠不夠分給這整座後宮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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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 鳳袍加身前的擺爛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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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鳳袍加身前的擺爛掙扎

風捲著漢白玉階前的幾片枯葉,打著旋兒掠過林晚棠的裙襬。

魏安手中的那道明黃卷軸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痠,玉璽的硃紅印泥還帶著新鮮的油光,彷彿還在散發著溫熱。他的聲音因為一路小跑而有些喘,顫抖卻又藏不住喜氣:「林主子,太后娘娘懿旨與皇上聖旨已一同擬好,明日辰時,請您至鳳儀宮,正式接鳳印、領金冊!」

四周的空氣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不遠處還未完全散去的命婦與低階嬪妃們,目光齊刷刷地釘在林晚棠身上。羨慕、敬畏、探究、還有些許尚未散去的難以置信。昨日她還只是那個抱著瓜子盤在攬月軒看戲的選侍,今日卻要一步登上那座鳳巢最高的位置。

慕容珩站在殿門口,雙手負於身後,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日光將他玄色常服上的金線繡得發亮,他剛剛那句「鳳巢的瓜子,皆由妳定價」還在耳邊迴盪,帶著三分調侃、七分縱容。

林晚棠卻只覺得後背一涼,手心裡莫名沁出薄汗。

她下意識地抱緊了袖子裡那個隨身攜帶的椒鹽瓜子小布包,像是抱著最後的救生圈。

「怎麼,朕的棠選侍,聽封后二字聽傻了?」慕容珩挑眉,語氣輕鬆。

林晚棠苦著臉,仰頭看他,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皇上,臣妾……臣妾只是在想,當皇后有沒有年假?能不能……能不能讓我先把新制的試用期做完,再考慮轉正的事?」

這話一出,連一向板著臉的魏安都差點沒繃住,嘴角抽了抽。

慕容珩被她逗得低笑出聲,伸手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她的額頭:「沒有年假,但朕准妳,以後鳳巢的瓜子,皆由妳定價。如何,這個福利夠不夠讓妳點頭?」

林晚棠捂著額頭,正想再討價還價,卻被魏安那道聖旨燙得說不出話來。她看著那道近在咫尺的聖旨,又看了看身後那座龐大而複雜、迴廊如迷宮的鳳巢,忽然覺得那把瓜子好像有點不夠分了。

——

回到攬月軒,林晚棠連鳳儀宮三個字都還沒消化完,就直接把自己摔進了那張鋪著軟墊的貴妃榻裡。

攬月軒還是那個攬月軒,窗台上曬著新炒好的五香瓜子,焦糖與海鹽的香氣混在一起,暖烘烘地充滿整個小院。角落裡那張她用來和宮女太監交換情報的小方桌上,還散著幾把沒嗑完的瓜子殼。陽光透過窗櫺照進來,塵埃在光柱裡飛舞,一切都懶洋洋的,像是還停留在昨日午後嗑瓜子看戲的時光。

可案几上,那道明黃的聖旨卷軸卻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一塊沉甸甸的金磚,壓得整個屋子的空氣都變得不對勁了。

碧桃從外頭衝進來,臉蛋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點了兩盞燈,聲音都劈了叉:「主子!主子!您聽見了嗎?明日辰時,鳳儀宮,接鳳印、領金冊!您要當皇后了!是皇后娘娘了!」

她一邊喊,一邊手忙腳亂地要去掀那道聖旨,又不敢碰,只敢隔空用手帕扇風,彷彿那卷軸會發光。

「小點聲,小點聲!」林晚棠把臉埋進軟枕裡,悶聲道:「我聽見了,整條迴廊都聽見了。妳再喊大聲點,御膳房的王大廚都要以為我們攬月軒要辦流水席了。」

她翻了個身,抱起桌上那盤還溫熱的瓜子,喀嚓喀嚓嗑了起來,試圖用熟悉的節奏安撫自己狂跳的心臟。內心的導播腦卻已經不受控制地開始自動轉播。

【歡迎收看大型職場真人秀《鳳巢求生》最終季——《我只是想當個行政助理,怎麼就被推上董事長寶座了?》】

【參賽選手林晚棠,初始志願:混個選侍的低位份,每月領俸祿、包吃包住、準時下班,三十歲提早退休,回鄉開個瓜子鋪。現況:被迫接管整間公司,底下三宮六院七十二偏殿、上千號員工等著她發薪水、斷官司、接待客戶(命婦)。這落差,比從工讀生直升執行長還離譜!】

她越想越悲從中來,忍不住對著剛端茶進來的沈幼微大吐苦水。

沈幼微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裙,手裡照舊捧著一本帳冊,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毒舌。她看見林晚棠那副生無可戀的樣子,倒也不急著恭喜,只是在榻邊坐下,淡淡地瞥了一眼那道聖旨。

「怎麼,旁人求都求不來的鳳位,到了妳這裡倒成了燙手山芋?」

「幼微,妳不懂。」林晚棠立刻坐直身子,掰著手指頭開始算,語氣悲憤得像是被迫加班的上班族:「妳想想,當皇后要幹嘛?寅時就要起床梳妝,卯時接受全后宮請安,一群人站著看妳喝茶,妳還得端著不能打哈欠。接著要接待外命婦,那些夫人們的寒暄比奏摺還長,句句都要接得滴水不漏。下午還要處理宮務,什麼這個才人跟那個美人為了搶一匹緞子吵起來了,御花園的錦鯉又被誰餵死了,全都要妳斷案!這哪裡是當皇后,這是全年無休、二十四小時待命的客服主管兼人事總監啊!年假在哪裡?特休在哪裡?連午休都要被內務府的帳本追殺!」

她說得口乾舌燥,抓起一把瓜子又喀嚓喀嚓起來,彷彿多嗑一顆就能多續一秒的命。

碧桃在一旁聽得一愣一愣,忍不住小聲道:「可是主子,當選侍的時候,不也是天天被謝……被前貴妃叫去抄帳本、背黑鍋嗎?好像也沒多輕鬆啊。」

「那不一樣!」林晚棠義正詞嚴:「以前是基層員工,背鍋還有主管可以推,現在是董事長,出事第一個被推出去斬的就是我!以前我可以躲在角落嗑瓜子看戲,現在全后宮都看著我演,我連瓜子都嗑得不香了!」

沈幼微看著她這副耍賴的模樣,忍不住輕笑一聲。她也不多言,只是從袖中掏出一把精巧的紫檀木小算盤,啪嗒一聲放在桌上。

珠子碰撞的清脆聲響,讓林晚棠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少在那裡哭窮。」沈幼微撥弄著算盤,語氣涼涼的,卻句句戳在要害:「來,我幫妳算一筆帳。妳現在是選侍,月俸二十兩,年俸二百四十兩,住的是攬月軒這種偏殿小院,宮女兩名,太監一名,想吃個御膳房的佛跳牆,還得看曹敬忠那閹人的臉色,提前三天預約。」

她纖細的手指飛快地撥動算珠,噼啪作響:

「皇后呢?正一品,年俸白銀三千六百兩,是妳的十五倍。若算上節慶賞賜、綢緞布匹、首飾頭面,實領超過百倍不止。住的是鳳儀宮,正殿五間、偏殿十二間,前有鳳池後有花園,比妳這小院大了十倍不止。宮女太監隨妳挑選,內務府、司禮監見了妳都得跪著回話。最重要的是——」

沈幼微抬眸,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御膳房那本菜譜,妳可以隨意勾選。想吃佛跳牆就吃佛跳牆,想吃叫化雞就吃叫化雞,還能讓他們專門為妳研發新口味的瓜子。碧桃說得對,妳若成了皇后,鳳印在手,第一件事就能給全宮的宮女太監加薪,設立出宮基金,讓那些到了年紀的宮女不必老死宮中。這可是妳之前一直念叨著想做的事。」

碧桃一聽,立刻用力點頭,眼睛裡都快冒出星星了:「就是啊主子!小菊她們幾個,上次還說想學認字,您說過要開識字班的。還有浣衣局的陳嬤嬤,手都凍裂了,您不是說要給她們換好一點的皂角嗎?當了皇后,這些都能做主了!」

林晚棠抱著瓜子盤的手,微微頓住了。

不得不說,沈幼微這算盤打得,精準地打在了她的死穴上。俸祿百倍、鳳儀宮大房子、隨意調動御膳房……這些福利,對於一個立志擺爛卻又貪吃愛享受的人來說,誘惑力實在太大了。更別說能給底下的人加薪、辦學,這可是實打實能積攢聲望與人脈的大好事。

她的心,動搖了那麼一小下下。

可是,一想到那沉甸甸的鳳印,那象徵著無數責任與規矩的金冊,她又縮了回去。

「可是……可是我怕我做不好啊。」她小聲嘟囔著,聲音裡難得帶了一絲不確定:「我一個寒門出身,沒有娘家撐腰,靠的只是嗑瓜子攢來的人脈。那些世家命婦會服我嗎?那些老臣會不會覺得我是走了什麼歪門邪道?我……我只會嗑瓜子看戲,哪會管什麼后宮啊。」

這才是她真正猶豫的原因。不是不想要,而是不敢要。鳳位太高,風太大,她怕自己這個只想躺平的小透明,摔下來會粉身碎骨。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聲輕咳。

「誰說寒門就管不好后宮了?」

慕容珩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院門口。他換下了一身龍袍,只穿著一件家常的藏青色錦袍,髮髻也只用一根玉簪鬆鬆挽著,少了幾分帝王的威嚴,多了幾分鄰家公子的閒散。魏安識趣地守在院外,沒有跟進來。

他踱步進來,目光掃過桌上那盤瓜子與那道聖旨,最後落在林晚棠糾結的小臉上。

「朕倒是覺得,妳這嗑瓜子看戲的本事,比那些只會掉書袋的世家貴女強多了。」慕容珩在她對面坐下,很自然地拈起一顆瓜子,學著她的樣子嗑了一下,卻嗑得不太熟練,惹得碧桃掩嘴偷笑。

「林晚棠,朕今日來,不是來逼妳接旨的。」他放下瓜子,正色道:「朕知道妳怕什麼。妳怕麻煩,怕規矩,怕做不好被人笑話。朕可以向妳保證,鳳位不是讓妳一個人扛的。」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沈幼微手中的帳冊:「妳與幼微不是已經擬好了新制?日後後宮不再由皇后一人獨斷,改設鳳巢議事會,各宮主位輪值參與決策,帳務公開,人事透明。鳳印在妳手裡,卻不必事事親力親為。妳負責定方向、掌大局,瑣碎的執行,自有議事會與內務府分擔。這不是讓妳當牛做馬的董事長,是讓妳當個會分權的董事長。」

林晚棠眨了眨眼,有點心動。

慕容珩見她神色鬆動,再接再厲,拋出第二個誘餌:「至於瓜子,朕方才在殿上說的不是戲言。日後鳳巢的瓜子供應,由妳定價、定口味。朕已吩咐內務府,在御膳房旁單獨撥一間小廚房給妳,專門研製瓜子,算是……皇后專屬的中央情報局,如何?」

這下,林晚棠的眼睛徹底亮了。御膳房旁的獨立小廚房!那可是夢想中的瓜子工廠啊!

還沒等她歡呼,慕容珩又慢悠悠地拋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致命的一個承諾。

他靠近些許,聲音壓低,帶著蠱惑:「還有,妳不是一直念叨著想看海?等來年開春,朕每年准妳一個月的長假,去東邊滄海的行宮避暑。那裡沒有請安,沒有命婦,只有海風、沙灘和吃不完的海鮮。妳可以在那裡嗑一個月的瓜子,沒人管妳。」

海邊長假!

林晚棠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碧海藍天、躺椅、冰鎮酸梅湯,以及一望無際、可以盡情發呆的海岸線。這對於一個被困在鳳巢這座城中城裡,天天看著紅牆綠瓦的人來說,簡直是神仙福利!

「真的?」她脫口而出,聲音都帶了顫。

「君無戲言。」慕容珩挑眉,伸出手:「如何,棠棠,這個條件,夠不夠換妳點個頭?」

棠棠兩個字,讓沈幼微和碧桃都默默地別過了頭,假裝去研究窗台上的瓜子。

林晚棠的臉頰微紅,卻顧不上害羞了。她抱著瓜子盤,認真地思考了許久。分工制、瓜子管夠、海邊長假……這些條件,每一條都精準地踩在了她擺爛哲學的舒適圈上。既給了她足夠的權力與自由,又不必讓她真的全年無休地燃燒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那……那臣妾有一個條件。」她抬起頭,眼中雖然還有忐忑,卻多了幾分堅定:「封后大典,一切從簡。不要什麼三跪九叩、百官朝賀的繁文縟節,也不要讓我穿著幾十斤重的鳳袍走上一個時辰。就……就簡單一點,讓大家聚在一起,嗑嗑瓜子,說說話,就當是……就當是新團隊的團建,行不行?」

她實在是怕極了那種肅穆到讓人窒息的典禮。她怕自己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同手同腳地摔一跤,貽笑大方。

慕容珩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朗聲大笑起來。

「好!朕准了!」他笑得眼角都彎了起來,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就依妳,一切從簡。朕倒要看看,古往今來第一個嗑著瓜子登鳳位的皇后,會是何等光景。」

沈幼微在一旁無奈地搖頭,卻也忍不住露出了笑意:「妳啊,真是……不過也好,從簡便好,省得那些繁瑣禮節把人都給累垮了。」

碧桃更是激動得快要跳起來:「主子答應了!主子答應了!奴婢這就去告訴魏公公!」

夜色漸深,攬月軒的小院裡卻燈火通明。

慕容珩離開後,林晚棠終於鼓起勇氣,伸手輕輕撫上了那道聖旨。指尖觸到明黃綢緞的瞬間,細膩微涼的觸感讓她指尖一顫。展開卷軸,濃墨的御筆字跡與硃紅的玉璽印交相輝映,鳳儀宮三個字,像是有了溫度。

魏安不知何時又悄悄折返,捧來了一個更為沉重的檀木托盤,上面覆著明黃的綢布。掀開一角,露出裡面疊放整齊的正紅色鳳袍一角,金線繡的鳳凰在燭光下栩栩如生,還有一頂尚未完全展開的九尾鳳冠,珠翠搖曳。

那是明日要穿戴的行頭。

林晚棠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鳳袍的衣料。觸感華貴厚重,卻也沉甸甸的,壓手得很。她能想像明日將它穿在身上的感覺,一定既榮耀,又束縛。

「主子,要不要先試試?」碧桃小聲問。

林晚棠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終只是將那塊鳳袍的衣角握在手心,喃喃道:「明日之後,我就真的不是那個可以躲在角落看戲的人了。」

沈幼微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不是躲在角落看戲,是站在台上,讓所有人都能好好看戲。晚棠,這鳳巢的戲台,早就為妳搭好了。」

窗外的月光如水,灑在那盤瓜子上,也灑在那道聖旨與鳳袍之上。

林晚棠抱著瓜子,忽然覺得,這沉重的鳳位,似乎也沒有那麼可怕了。因為她知道,明日的大典上,她的身邊會站著沈幼微、碧桃,會有無數嗑過她瓜子的宮女太監為她鼓掌,還會有那個承諾給她海邊長假的佛系老闆皇帝。

只是,她口袋裡的瓜子,真的夠分給明日觀禮的所有人嗎?

而鳳京城外,那些剛剛被削爵流放的世家餘黨,會甘心看著一個寒門選侍嗑著瓜子就登上鳳位嗎?

明日辰時,鳳儀宮的鼓聲即將敲響。她的新戲,才正要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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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 嗑瓜子登鳳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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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還未到,鳳京城就已經醒了。

準確來說,是被鼓聲吵醒的。

鳳巢正門的丹鳳門自三更便大開,宮牆之內,司禮監的禮官一聲一聲唱喝,司樂署的鼓點自承天門一路擂到鳳儀宮前廣場,沉甸甸的鼓聲壓過了半座京城的雞鳴。百姓們擠在御街兩側,踮著腳尖想看一眼那頂傳說中的九尾鳳冠,命婦們的車駕自天未亮便排進了宮門,整個鳳京,真正稱得上萬人空巷。

而此刻,萬眾矚目的正主兒,正坐在攬月軒的小杌子上,生無可戀地讓碧桃往她頭上插簪子。

「主子!頭別再低下去啦!這鳳冠足足有三斤重,妳再低頭,待會脖子會先斷掉!」碧桃手裡捧著那頂珠翠搖曳的九尾鳳冠,額頭都急出了汗,卻還是壓著聲音碎碎念,「還有還有,妳昨晚不是說不試穿嗎?怎麼一大早又抱著鳳袍不肯放?」

林晚棠穿著一身正紅色的鳳袍,衣料是江南織造局用金線一針一線繡出的百鳥朝鳳,裙襬迤邐及地,袖口與領緣都鑲著細細的東珠,在晨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她整個人像是被裹在一團華貴的火焰裡,襯得那張平日總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臉,都多了三分端莊。

只是這端莊,實在有點痛苦。

「碧桃,我覺得我不是要去封后,我是要去扛鼎。」林晚棠頂著那還沒戴穩的鳳冠,艱難地抬起頭,透過銅鏡看向身後的沈幼微,語氣飄忽,「妳知道這鳳冠多重嗎?我剛剛讓妳掂掂看,妳說像抱著一顆大西瓜,現在這顆西瓜長在我頭上了。」

沈幼微今日也換了一身深青色的命婦禮服,她是新制的鳳巢議事會首任執事,自然要出席大典。她抱著手臂靠在妝台邊,聞言涼涼地挑眉:「西瓜至少還能吃,這頂鳳冠妳要是戴不穩掉下來,禮官會當場哭給妳看。還有,妳把手從袖子裡拿出來,我都看見妳在偷藏什麼了。」

林晚棠心虛地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寬大的鳳袍水袖裡,赫然藏著一個用油紙包得方方正正的小紙包,露出半截還帶著溫度的焦糖瓜子的香氣。

「這叫戰略物資。」她理直氣壯地小聲辯解,「妳想嘛,典禮那麼長,跪來跪去,萬一我緊張到腿軟,嗑一顆瓜子壓壓驚怎麼了?這是穩定軍心!」

碧桃快要暈倒了:「主子!那是封后大典!金冊鳳印!太后跟皇上都在看著!妳嗑瓜子?」

「噓——」林晚棠豎起一根手指,眼睛卻亮晶晶的,導播腦已經自動開機,【歡迎收看大型古裝實境秀《鳳冠之重》第一季最終集——《一個小選侍的加冕之路》,本集看點:主角能否頂著三斤頭飾完成致詞而不扭到脖子?】

她深吸一口氣,嗅到殿內點燃的龍涎香與鳳袍上薰過的百合香混在一起,厚重、溫暖,卻也讓人無處可逃。這味道提醒著她,今日之後,她再也不是那個可以端著瓜子躲在迴廊轉角看戲的透明人了。

鼓聲再一次變換,從沉穩轉為高昂。時辰到了。

鳳儀宮前,廣場已然肅穆。

丹墀之下,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命婦們依品階垂首而立,宮女太監們屏息斂聲。丹墀之上,仁懿太后身著赭黃色團壽紋禮服,端坐在鳳椅之側,手中輕捻著佛珠,神色慈和卻不失威儀。慕容珩則是一身玄色袞冕,頭戴十二旒冕冠,面容在冕旒之後顯得有些模糊,唯有一雙眼睛,在看見那道正紅身影出現時,極輕地彎了一下。

禮官高唱:「宣——攬月軒選侍林氏,進殿——」

林晚棠深吸一口氣,在碧桃與沈幼微一左一右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踏上那條鋪著正紅氈毯的御道。

鳳冠很重,鳳袍很長,每走一步,步搖便輕輕晃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她的視線被冕旒與鳳冠微微遮擋,只能看見前方那條筆直的路,以及盡頭那枚被捧在錦盤上的金印。

那是鳳印,六宮之主的權柄。

曾經在謝宛凝手中被當作刑具,在蘇媚音眼裡是求而不得的流量密碼,如今,它靜靜地躺在那裡,等著她去拿。

她的心跳得很快,卻不是因為緊張,而是一種奇異的、像是站在舞台側幕終於要被推上聚光燈中央的恍惚感。她的腦內彈幕瘋狂刷過:【啊啊啊前面的紅毯好長】【這步子不能同手同腳】【扶穩扶穩,千萬別踩到裙襬平地摔,那會成為鳳巢年度最糗影片】

慕容珩看著她一步步走近,忽然上前半步,伸出手。

這是不合禮制的舉動。按制,待封之人需跪地聽封,由司禮監掌印太監宣讀金冊,再由太后授印。但慕容珩卻就這麼自然地伸手,輕輕托住了她因為緊張而有些冰涼的手指。

指尖相觸的瞬間,林晚棠抬頭,對上了他冕旒後那雙帶笑的眼睛。

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極快地說:「別怕,瓜子朕讓曹敬忠換過了,焦糖味的,管夠。」

林晚棠差點沒繃住笑出來。好傢伙,這佛系老闆居然還記得她的戰略物資。

這一托,讓滿場皆驚,隨即又都極有眼色地低下頭去。仁懿太后見狀,只是輕輕敲了一下手中的佛珠,嘴角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並未阻止。

司禮監掌印太監高聲宣讀金冊,聲音洪亮,迴盪在廣場上:「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攬月軒選侍林氏,性秉溫良,德昭六宮,雅擅人脈,深得聲望……茲冊為皇后,賜號『棠』,正位中宮,母儀天下……」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將她從「林晚棠」這個名字,牢牢釘在了「棠皇后」這個位份上。

宣讀畢,太后親自起身,自錦盤中取過那方碧玉鳳印。鳳印入手溫潤,卻沉甸甸的,與她頭上的鳳冠一樣,是權力,也是責任。

「晚棠,」太后將鳳印輕輕放在她另一隻手上,聲音溫和卻清晰地傳遍全場,「這鳳巢交給妳,哀家很放心。記住,鳳位不是讓人高高在上的,是讓人能讓大家都好好過日子的。」

林晚棠雙手捧著金冊與鳳印,屈膝跪地,行了大禮。厚重的鳳袍鋪散在身後,像一朵盛開的牡丹。

「臣妾——接旨。謝主隆恩,謝太后恩典。」她的聲音一開始有點抖,但說到後來,卻漸漸穩了下來。

禮成。按制,新后需向皇帝、太后行禮後,再向百官命婦致詞,說的無非是「恪守婦德、勤儉持家」之類的場面話。

所有人都以為,這位以「嗑瓜子」聞名的新后,至少會中規中矩地念完禮官遞上的稿子。

然而,林晚棠站起身後,卻沒有去接禮官手中的致詞稿。

她在全場屏息的注視下,緩緩地、極其自然地,將捧著鳳印的手往寬大的水袖裡探了探。

然後,掏出了那包油紙包著的焦糖瓜子。

全場:「……?」

禮官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碧桃在台階下差點把手裡的帕子絞碎,沈幼微則是先是一愣,隨即無奈地扶額——但嘴角卻是止不住地上揚。

慕容珩挑眉,仁懿太后手裡的佛珠停住了。

只見新任棠皇后大大方方地打開油紙包,抓起一把瓜子,先是極其鄭重地,捧到了太后面前。

「太后,」她笑吟吟的,聲音清亮,帶著她獨有的那點痞氣與真誠,透過廣場的寂靜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這是臣妾小廚房新炒的焦糖瓜子,加了點海鹽,不會太甜膩。您禮佛辛苦,平日總說嘴裡寡淡,嗑一顆,甜甜嘴。」

太后愣住了,看著那把遞到眼前的瓜子,又看看林晚棠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忽然,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一笑,慈和的臉上皺紋都舒展開來,她竟真的伸手,拈起了一顆。

接著,林晚棠轉向慕容珩,也塞了一把到他手裡:「皇上,承諾的瓜子管夠,今日先付利息。日後朝堂上的事您多擔待,後宮的事,臣妾會跟大家有事好商量。」

慕容珩低頭看著手心裡的瓜子,再抬頭看她,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竟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就這麼剝開一顆丟進嘴裡,還點了點頭:「嗯,確實不錯。」

最後,她走下兩級丹墀,將剩下的瓜子分撒給了前排幾位年長的命婦與一直跟著她的宮女太監們。

「諸位夫人、諸位公公姑姑,」她提著鳳袍,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聽得心頭一暖,「往後這鳳巢,少點撕來撕去,多點嗑瓜子看戲,有什麼帳算不清、活幹不完、委屈沒處說的,都來鳳儀宮坐坐。咱們一邊嗑瓜子,一邊把事兒給辦了,成不成?」

這話,完全不合禮法,甚至可以說是離經叛道。歷代皇后的致詞,哪一句不是引經據典、端莊肅穆?哪有像她這樣,把封后大典當成茶話會現場的?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緊繃了一早上的廣場,卻因為這幾把瓜子,奇異地鬆弛了下來。

命婦們面面相覷後,都忍不住笑了。宮女太監們更是眼眶發紅,用力點頭。是啊,這位新后娘娘,她沒有急著立威,沒有說那些虛的,她只是給了她們一把瓜子,和一個「有事好商量」的承諾。

這比任何「母儀天下」的空話,都更讓人安心。

太后笑著搖頭,對著慕容珩輕聲道:「哀家就知道,這丫頭,總有辦法把最重的禮,變成最輕的禮。」

慕容珩剝著第二顆瓜子,語氣悠然:「母后,這才叫聲望。人脈是瓜子,聲望是人心,她兩樣都滿格了。」

鼓聲再起,卻不再是肅穆的禮樂,而是帶著幾分喜慶的長鳴。禮官雖然一臉糾結,但還是高聲唱道:「禮——成——棠皇后千歲——」

山呼聲起,林晚棠站在丹墀之上,頭頂三斤重的鳳冠,手捧沉甸甸的鳳印與金冊,袖子裡還揣著半包沒分完的瓜子。

她看著台階下,沈幼微對她豎起大拇指,碧桃一邊哭一邊笑地用力鼓掌,無數張曾經在她那裡換過瓜子、得過幫助的臉孔,都在對她笑。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頭上的鳳冠好像也沒那麼重了。

因為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站在高處。

她是被所有人用掌聲和瓜子,一起抬上來的。

典禮結束,新后鑾駕起駕,緩緩駛向那座空置已久的鳳儀宮。宮門大開,正紅的氈毯一直鋪到正殿深處。她將在那裡,開啟屬於棠皇后的時代。

只是,當鑾駕經過御街,百姓的歡呼聲震天時,沒有人注意到,鳳京城外官道旁的茶棚裡,有幾個穿著粗布衣裳、面色陰沉的男子,正死死盯著那遠去的鳳駕,其中一人,將手中的茶碗重重頓在桌上,低聲啐道:「寒門選侍……嗑瓜子就想當皇后?走著瞧。」

而鳳儀宮那扇剛剛開啟的朱紅大門之後,除了等待她的新制與議事會,還有多少被舊制壓了多年的爛帳與暗流,正等著這位嗑著瓜子登上鳳位的新主人去收拾?

林晚棠摸了摸袖子裡剩下的瓜子,忽然覺得——好像,有點不夠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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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 大盛新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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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儀宮那兩扇積了半年薄灰的朱紅大門,被十六名金甲內侍合力推開時,發出了一聲又沉又長的吱呀,像是一位久未開口的老臣終於嘆了口氣。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進門縫,在從宮門一路鋪到正殿的正紅氈毯上拉出一道筆直的金色光路,細細的塵埃在光柱裡翻飛,混合著淡淡的檀香、樟木箱籠的霉味,還有一絲新漆的桐油氣味。

林晚棠坐在步輦上,頭頂那頂據說重達三斤六兩的九尾鳳冠隨著步輦的晃動,每走一步就輕輕晃一下,九條金鳳尾上綴著的東珠與點翠晃得她眼花撩亂。她手裡捧著沉甸甸的鳳印與金冊,袖子裡還揣著半包在典禮上沒分完的焦糖瓜子,指尖能摸到瓜子紙包被手汗微微浸潤的溫度。

【導播腦緊急上線】——歡迎收看《棠皇后入住毛胚屋實錄》!本期看點:寒門小選侍喜提鳳儀宮精裝大平層,附贈漏風大殿一座、積灰庫房三間,以及前任屋主留下的陳年爛帳若干。彈幕刷起來:這皇后當得是不是有點虧啊?

她忍不住在心裡吐槽,面上卻還得端著新后該有的莊重。直到步輦穩穩落在正殿丹墀前,碧桃第一個衝上來,一邊伸手扶她,一邊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噼哩啪啦往下掉,嘴上還不忘小聲碎念。

「娘娘!不對,皇后娘娘!您可算下來了,奴婢方才在台下看您頭上那鳳冠晃啊晃的,生怕它掉下來砸到人,奴婢的心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您還笑得出來,還分瓜子,奴婢都快嚇死了!」碧桃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壓不住喜悅,手忙腳亂地替她托著鳳袍的裙襬,「這鳳儀宮好大啊,奴婢剛剛偷偷看了一眼,光是庫房就比咱們攬月軒整個院子還大兩倍!」

沈幼微跟在後頭,手裡還拿著那把在典禮上被林晚棠塞了瓜子的算盤,神情依舊清冷,只是眼底藏不住笑意。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座空置已久的正宮,輕輕點頭。

「比想像中舊一些,但格局正,採光好,確實適合辦公。」沈幼微一開口就是務實派風格,「正殿可作議事廳,東偏殿光線足,改作識字班的教室最合適。西偏殿堆的那些箱籠,我方才瞥見封條還是去年的,估計就是曹敬忠一直沒對上的那筆絲緞帳。」

林晚棠聽到「爛帳」兩個字,太陽穴就突突地跳。她深吸一口氣,扶著碧桃的手跨進正殿。殿內極為寬敞,十二根蟠龍金柱撐起高高的藻井,地上鋪著厚厚的氈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只是再華麗的宮殿,空久了也難免顯得冷清,連風吹過迴廊的聲音都帶著回音。

她沒有像眾人預期的那樣,立刻升座、傳召各宮妃嬪前來朝賀立威。按照大盛舊例,新后入主鳳儀宮的第一把火,往往是拿一兩個不開眼的嬪妃或管事太監開刀,以儆效尤。當年謝宛凝還是貴妃時,最愛用的就是罰抄宮規、禁足抄經那一套。

林晚棠偏不。

她把鳳印和金冊輕輕放在紫檀大案上,反手就把袖子裡那半包瓜子掏了出來,往案上一倒,又招呼碧桃去小廚房把新炒好的五香、海鹽、焦糖三種口味各端一碟來。

「都別站著了,坐,坐下說。」她自己先拉了張椅子坐下,還順手把鳳冠扶正了一點,「我知道大家都在等我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我的火呢,留著炒瓜子比較實在。燒人多浪費,不如一起來嗑瓜子,順便把往後的日子怎麼過,敞開來聊聊。」

這話一出,跟進來伺候的幾個鳳儀宮舊宮女和內務府的小太監都愣住了。他們原以為要跪著聽訓,沒想到新后竟讓他們坐下嗑瓜子。

沈幼微最先反應過來,她會意一笑,順勢接話:「皇后娘娘的意思是,鳳巢這間大公司,過去是執行長一人獨攬決策,底下的人只管聽命,出了事就互相甩鍋。現在既然要推新制,就得換個做法。」

林晚棠點點頭,嗑開一顆瓜子,清脆的喀嚓聲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響亮。

「沒錯,從明日起,設立『鳳巢議事會』。」她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鳳印由我與沈婕妤共掌,凡是涉及六宮用度、人事升遷、節慶採買,超過五十兩銀子的開支,一律上會討論。議事會成員,由各宮推選輪值——皇后、婕妤、美人、才人,乃至各宮掌事宮女、司膳司設的管事姑姑,每月輪換五人入席,有事說事,有帳對帳。」

「輪值?」跟進來站在門邊的曹敬忠臉色當場就變了。他是內務府總管太監,過去最擅長的就是在貴妃與皇后之間兩頭討好,帳本做得花團錦簇,實際上絲、炭、米、藥,哪一項他沒吃回扣?一聽到要帳務公開、輪值監督,他的背心瞬間就沁出冷汗,「皇后娘娘,這、這不合祖制啊,後宮從未有讓宮女參與決策的先例……」

「祖制也沒說不能讓會做事的人說話啊。」林晚棠笑咪咪地看著他,又嗑了一顆焦糖瓜子,甜味在舌尖化開,「曹公公,我聽說去年雪災,內務府報上來的炭價是市價的三倍,說是雪原運炭不易。可我讓碧桃去問過御膳房燒炭的小德子,他說那炭明明是鳳京城郊炭窯燒的,根本不是雪原來的。這中間的差價,是被風雪刮走了,還是被老鼠啃了,咱們上會慢慢對,不急。」

曹敬忠的臉由白轉青,額頭的汗珠大顆大顆往下滾,卻一個字也不敢反駁。殿內其他宮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眼底卻亮了起來。尤其是那幾個年紀稍長的掌事姑姑,手都微微顫抖起來——她們在宮裡熬了十年、二十年,從未想過有一天能坐在鳳儀宮的正殿裡,對著帳本說話。

林晚棠將眾人的神情盡收眼底,趁熱打鐵,又拋出第二個改革。

「除了議事會,我還要兌現封后前說過的話。」她看向沈幼微,後者立刻從袖中取出一卷寫得密密麻麻的章程,「第一,自下月起,鳳巢開設識字班與算學班,凡宮女、太監皆可報名,由沈婕妤與司禮監的女史輪流授課。學得好的,優先晉升女官,不用再熬年頭論資排輩。第二,設立『出宮安家基金』,凡年滿二十五歲自願出宮者,內務府一次發放二十兩安家銀,並由宮中出面與地方官府對接,確保落戶。這筆錢,從鳳儀宮每年的節慶浮支裡省出來——以後少辦幾場勞民傷財的賞花宴,就什麼都有了。」

此話一出,殿內幾個年輕宮女當場紅了眼眶。在大盛,宮女往往十三、四歲入宮,一輩子若無出頭之日,便要在深宮熬到老死。能識字、能算帳、能靠自己掙一個出宮的機會,這是她們做夢都不敢想的恩典。

碧桃更是激動得直點頭:「娘娘說得對!奴婢之前不識字,每次幫您對小廚房的帳都要掰手指頭,學會了以後,奴婢就能幫您管得更清楚了!」

第三把火,林晚棠燒向了太醫院。

她差人請來了葉景明。葉太醫還是一如既往的怕麻煩,一進殿就先拱手道:「皇后娘娘,微臣只會看病,不會看帳,若是要微臣管帳,微臣現在就告假。」

林晚棠被他逗笑了,親自替他斟了杯茶:「葉太醫放心,不讓你管帳,讓你管藥。從今往後,太醫院所有藥材採買的清單、價格、產地,全部抄送一份貼到宮務公告欄上,也就是以前的熱搜榜。那榜子以後不八卦誰摔了跤、誰拌了嘴,只貼三件事——收支、制度、人事升遷。讓所有人都能看見,誰用了好藥,誰用了次藥,一目了然。」

葉景明一聽不用捲入後宮爭鬥,只是公開藥材,反而鬆了口氣,難得露出一絲笑容:「若是如此,微臣願意一試。至少以後有人想在藥材上動手腳,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會被全宮的人嗑著瓜子指指點點。」

而前朝的慕容珩,也沒閒著。新后冊封的第二日早朝,他便在金鑾殿上頒布了與後宮新制呼應的政令——削減世家子弟蔭補之額,增開寒門科考名額,並將內務府與司禮監的職權徹底分開,一個管錢,一個管人,互相制衡。朝堂上那些原本還想看寒門皇后笑話的門閥老臣,發現後宮的帳本都敢貼出來給人看了,前朝再想渾水摸魚,談何容易。

短短半個月,鳳巢的風氣竟真的變了。

過去妃嬪們請安時,比的是誰的頭面更華麗、誰更能得太后一句讚;如今議事會輪值,嬪妃們比的是誰提的節流方案更省錢、誰管的宮務更少出紕漏。張婕妤本是個膽小怕事的性子,輪值時卻提出將各宮重複採買的胭脂水粉統一定製,竟為內務府省下三百兩銀子,被林晚棠當眾獎了一匣子新出的海鹽瓜子,樂得她逢人就說「原來管帳比爭寵有意思多了」。

就連仁懿太后,偶爾來鳳儀宮小坐,看到偏殿裡宮女們捧著《千字文》跟著女史一字一句念,看到公告欄前圍著一圈嗑瓜子對帳的小宮女小太監,也忍不住合掌念了聲佛。

「哀家掌理後宮三十年,只知道用位份壓人,用禮法管人。」太后握著林晚棠的手,語重心長,「卻從未想過,讓底下的人有盼頭、有活路,才是真正的穩定。你這丫頭,看似躺平,實則比誰都明白,怎麼讓人心甘情願替你做事。」

林晚棠靠在太后身邊,頭上的鳳冠早已被她換成了輕巧的絨花,懷裡抱著一包瓜子,笑得像隻偷到腥的貓:「太后娘娘明鑑,我這叫『躺平式管理』——老闆少指手畫腳,員工才能多動腦。大家都有奔頭,誰還想整天撕來撕去啊,有那功夫,不如多嗑兩包瓜子。」

夜色漸深,鳳儀宮的燈火卻還亮著。議事廳的案上,堆著各宮送來核銷的帳本,每一本旁邊都放著一碟瓜子,那是林晚棠定下的規矩——對帳可以,但不許罵人,嗑著瓜子,火氣就小一半。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有制度、有溫度的方向穩步前行。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新制已穩時,碧桃抱著一摞剛從內務府庫房翻出來的舊帳,急匆匆地跑進殿來,臉色發白,聲音都在抖。

「娘娘,不好了!」她將最底下那本封面發黃、邊角都被老鼠啃過的帳冊抽了出來,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一行早已被人用墨塗掉卻又隱約透出來的字跡,「您看這個——三年前,鳳儀宮修繕藻井,內務府報帳一千二百兩,可、可這底下被塗掉的原價,分明是四百兩!還有這筆,太后壽宴採買的綢緞,報帳與實價差了整整八百兩!這、這加起來,恐怕有上萬兩銀子對不上啊!而且經手人那一欄,寫的都是……」

林晚棠接過帳冊,指尖拂過那被刻意塗抹的墨跡,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那經手人的名字雖然被塗得模糊,卻依稀能辨認出——正是曹敬忠,以及,已經被禁足在冷宮的謝家舊部。

殿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迴廊下的宮燈晃動不休。遠處更鼓敲響,已是三更。

她輕輕合上帳冊,嗑瓜子的聲音停了。

看來,想讓鳳巢真正從鬥獸場變成職場,還有一筆陳年爛帳,得親自去掏一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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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 退休?才剛開播呢

本章登場

那本被老鼠啃得只剩下半個角的舊帳冊,就攤在鳳儀宮暖閣的紫檀小桌上,燈油在更鼓聲裡輕輕晃著,將那塊被墨汁反覆塗抹的地方照得發亮。

碧桃的手還按在帳頁上,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聲音壓得又低又抖,像是怕吵醒了整座鳳巢沉睡的宮牆。

「娘娘,奴婢、奴婢本來只是想把內務府庫房底層那些沒人要的陳年帳本清出來,照您說的做成去年的總表,好讓議事會核銷……誰知道翻到最底下這一箱,封條都沒了,裡頭全是三年前、四年前鳳儀宮跟壽康宮修繕跟辦宴的帳。」她咽了口口水,指向那行被厚墨蓋住卻在燈光下浮出毛邊的字,「您看,這筆鳳儀宮重繪藻井的,報上去是一千二百兩,底下原來的字是四百兩。還有太后壽宴採購江南織錦那筆,實價一千兩,報帳一千八百兩。這一本裡頭至少七八筆是這樣,奴婢粗粗算了一下,光這一本就差了三千多兩。庫房裡這樣的箱子還有五箱沒開……」

林晚棠沒有立刻說話。她用指腹輕輕拂過那片凹凸不平的墨跡,觸感粗糲,像是一塊結了痂的傷口。鼻尖除了燈油味,還有一股陳年紙張受潮後的霉味,混著老鼠屎的腥氣,直往人天靈蓋鑽。

她的導播腦已經自動開始配字幕了。

【歡迎收看年度懸疑鉅作《消失的一萬兩》,主演:曹敬忠與他的小夥伴們。導播溫馨提示:本片涉及貪汙、偽造文書、塗改帳目,請未成年宮女在碧桃姊姊陪同下觀看。】

【彈幕一:我就知道,那個笑起來像彌勒佛的曹公公手腳不乾淨。】

【彈幕二:棠棠快醒醒,妳的躺平假期要延後了!】

沈幼微是被碧桃硬從被窩裡挖起來的,披著外衫,手裡還抱著她那把從不離身的烏木算盤。她只看了一眼那本帳冊,臉上的倦意就全散了,轉而是一種獵人看見狐狸尾巴的冷靜。

「不用算五箱,這種手法我見過。」她撥了兩下算珠,聲音清脆得像是在打臉,「報大數、吃差價、塗原價、做假章。這叫『陰陽帳』,內務府的老把戲了。經手人寫曹敬忠不意外,旁邊那個被塗得更用力的,應該是當年謝宛凝手底下掌庫的劉嬤嬤。謝家倒了,劉嬤嬤跟著進冷宮,帳就以為能爛在箱子裡了。」

碧桃急得眼圈都紅了:「那、那現在怎麼辦?娘娘,咱們要不要現在就去敲慎刑司的鐘?把曹敬忠抓起來?」

「現在去,三更半夜,慎刑司的人還以為我們鳳儀宮要造反。」林晚棠終於嗑起了桌上那碟原本用來降火氣的瓜子,喀嚓一聲,在安靜的暖閣裡格外清脆。她嗑的是焦糖口味的,甜味在舌尖化開,總算把那股霉味壓下去一點,「而且我們這樣衝過去,曹敬忠只要一句『舊帳年代久遠,難以考證』,再把幾個小太監推出來頂罪,這事就又糊過去了。到時候我們成了半夜擾人的瘋子,他還能反過來說我們新后上任,急著燒三把火,冤枉老人。」

她把帳冊輕輕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眼神卻一點點沉了下來,不再是平時那個看戲的慵懶模樣:「想讓鳳巢從鬥獸場變職場,光立新制度不夠。得把以前埋在地基裡的爛帳掏出來,曬在太陽底下,大家才會相信新制度是玩真的。碧桃,妳明天一早,別聲張,把那五箱全搬到鳳儀宮後罩房鎖起來,鑰匙妳親自拿著。幼微,妳幫我算個總數,越細越好,連一文錢的差價都給我算出來。」

她頓了頓,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燈光下有點涼:「對帳可以,但不許罵人。咱們嗑著瓜子,慢慢算。明天議事會,剛好要核銷中秋的帳,我請大家一起來嗑瓜子。」

隔日的鳳巢議事會,氣氛詭異的和諧。

往常議事會,各宮主位為了爭一匹緞子、一盞宮燈都能暗暗較勁。這天,林晚棠卻讓碧桃在每個人面前都放了一碟瓜子,五香的、海鹽的、焦糖的,應有盡有。張婕妤一見瓜子就眼睛發亮,曹敬忠則是笑得一臉諂媚,連聲說皇后娘娘體恤下人。

「今日除了核銷中秋節的綢緞、果品開銷,還有一件小事。」林晚棠穿著一身半舊的秋香色常服,肚子因為剛有身孕一個多月,還看不出來,整個人卻比往日多了一分慵懶。她讓人把那幾本舊帳冊連同沈幼微連夜算出來的總表一起抬了上來,「本宮在庫房發現幾本舊帳,有些地方被墨塗掉了,看不清。本宮識字不多,想請各位幫忙掌掌眼。曹公公,你在內務府最久,你來看看,這鳳儀宮藻井修繕,怎麼會有兩個價?」

曹敬忠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堆得更深:「哎喲娘娘,這都是陳年舊事了,許是當年採買時物價浮動,底下人記錯了,塗掉重寫也是有的。三年前的事,老奴也記不太清了……」

「記不清沒關係,本宮幫你記。」沈幼微在一旁冷冷地把總表推過去,算珠撥得啪啪響,「鳳儀宮藻井四百兩報一千二,太后壽宴織錦一千兩報一千八,西配殿換琉璃瓦六百兩報一千一,御花園太湖石三百兩報九百兩。零零總總,五年之間,經你手的帳,差價一萬三千七百二十四兩又六錢。這物價波動得挺精準啊,曹公公,每筆都剛好多報一倍左右,是當年鳳京的通膨特別針對內務府嗎?」

曹敬忠額頭的汗一下就下來了。他還想狡辯,說是底下人欺上瞞下,林晚棠卻已經拍了拍手。

葉景明被請了進來,手裡拿著太醫院的採買單,面無表情道:「太后壽宴那批織錦,江南織造局送來的底單我這裡有備份,因為當時要查有無致敏藥染。底單實價一千兩整,與內務府報帳不符。」

張婕妤也立刻補刀,她本就是直性子,最恨這種卡油水的:「好哇曹敬忠,我就說我去年要換個窗紗,你跟我說內務府沒錢,讓我將就用舊的,結果錢都進你口袋了?你這是把我們各宮當盤子在削啊!」

人證、物證、帳證俱在,曹敬忠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那堆瓜子前。林晚棠沒有拍桌大罵,也沒有立刻叫慎刑司。她只是又嗑了一顆瓜子,喀嚓一聲,讓整個議事廳安靜下來。

「按宮規,貪墨一萬兩以上,該當何罪,幼微?」

「按《大盛宮律》,革職、杖責、抄沒家產,流放北境苦寒之地。」沈幼微答得乾脆。

林晚棠點點頭,看向一直安靜坐在上首喝茶的仁懿太后。太后放下茶盞,嘆了口氣,眼神卻是讚許的:「棠丫頭,這鳳巢的帳,哀家早就覺得不清不楚,只是哀家禮佛,不願多沾這些俗務。既然妳查出來了,就按規矩辦吧。只是……那筆銀子若能追回來,就別送回內庫了。」

慕容珩不知何時也站在了殿門口,他剛下朝,身上還帶著前殿的風。他接過話頭,聲音帶著笑意,卻讓曹敬忠抖得更厲害:「母后說得是。前朝謝家幾個貪墨的案子,剛好也審完了,抄沒的家產正愁沒處用。依朕看,追回來的這一萬多兩,連同謝家抄沒的一部分,就撥給皇后作『鳳巢安居基金』吧。棠棠不是一直說要給宮女太監辦識字班、設出宮安家銀嗎?就用這筆髒銀子,來做乾淨事。」

曹敬忠被堵住了所有退路,癱在地上,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囫圇。那幾個曾幫謝家做假帳的舊人,也一併被從冷宮提了出來。這場沒有大吵大鬧、只有瓜子聲與算珠聲的審計,比任何杖責都讓人心驚。因為所有人都明白了,新皇后不靠聖寵壓人,也不靠位份嚇人,她靠的是把帳本攤在陽光下,讓所有人一起嗑著瓜子看清楚,誰的手腳乾不乾淨。

那天下午,鳳巢公告欄的熱搜榜第一名,不再是誰得寵誰失寵,而是用紅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的《內務府積年帳目核查結果及處置》,連同那一萬三千兩將如何用於宮人出宮基金、太醫院藥材公開採買的細則,一併貼了出來。宮人們圍在廊下,一邊嗑瓜子一邊看,有人看得掉淚,有人拍手叫好。那嗑瓜子的喀嚓聲,此起彼落,像是一場遲來的鞭炮。

——

轉眼,便是一年後的中秋。

鳳儀宮的氣象,已經與一年前截然不同。庭院裡的桂花開得正盛,暖黃的宮燈串在迴廊上,風一吹,甜香便混著瓜子剛炒好的焦香,飄滿了整個院子。涼亭裡擺開了一張紫檀小圓桌,桌上除了應景的月餅、桂花釀,還有足足六碟不同口味的瓜子,堆得像小山一樣高。中間那碟焦糖瓜子,是林晚棠的本命,旁邊那碟加了辣粉的,是專為張婕妤準備的。

林晚棠已經有了五個月的身孕,常服換成了更寬鬆的雲錦裙衫,腰間的宮絛鬆鬆繫著,微隆的小腹讓她坐著時總要往後靠在軟枕上。她手裡捧著一盞溫熱的桂花釀,另一隻手卻沒閒著,正熟練地嗑著瓜子,眼睛則亮晶晶地盯著涼亭外那片小花園。

花園裡,正上演著本年度鳳巢實境劇的最新一集。

新入宮的三位小才人,年紀都在十六七歲,正是最要強、也最沉不住氣的時候。此刻,一位穿粉色宮裝的才人正掩著帕子,眼淚說來就來,對著另一位穿鵝黃衣衫的才人哭訴:「姊姊,不是妹妹故意要搶那盆秋菊,實在是內務府送來時就說是給妹妹的,妹妹才……」

鵝黃衣衫的才人也不甘示弱,立刻紅了眼眶,聲音抖得恰到好處:「妹妹這話就冤枉人了,那盆菊本是司製房答應給我做中秋簪花的樣子,怎麼就成了你的?」

涼亭裡,林晚棠立刻進入導播模式,壓低聲音,卻確保身邊每個人都能聽見,開始現場解說,語氣比說書先生還投入:

「各位觀眾,現在為您直播的是《秋菊爭奪戰之誰動了我的花》。粉衣才人使出了經典招式『以退為進淚先行』,鵝黃才人則以『委屈巴巴反問句』應對。注意看,粉衣才人的帕子角是繡了蘭花的,這是加分項,說明她為了這場戲準備了道具。再看她們的站位,剛好站在風口,眼淚更容易被風吹得楚楚可憐, blocking 很專業啊!」

她身邊的沈幼微,已經從當初的協理六宮,正式被封為昭儀,如今與她共掌鳳印。她手裡拿著瓜子,卻嗑得極有節奏,聞言冷笑一聲,毒舌本色不改:「準備道具的時間,不如去識字班多認兩個字。那盆秋菊,我早上查過司製房的單子,根本是內務府送錯了,兩人的單子上寫的都是『秋菊一盆』,烏龍一件,也能演成宮鬥大戲,真是人才。」

張婕妤嗑著她的辣味瓜子,辣得直嘶氣,卻不忘點評:「要我說,直接去司製房再領一盆不就得了?為了一盆花哭成這樣,妝都花了,不划算。」

碧桃如今已是鳳儀宮的掌事女官,梳著利落的單髻,手裡抱著一個小毯子,隨時準備給林晚棠蓋腿。她一邊聽得津津有味,一邊還不忘碎碎念:「娘娘,您少嗑點,太醫說您最近有點上火。還有,您別總教這些小才人看戲,她們回頭學得更精了怎麼辦?」

「就是要她們精一點才好。」林晚棠笑瞇瞇地又嗑了一顆瓜子,對著碧桃眨眨眼,「笨人才會真為了一盆花去下毒,聰明人只會為了花多討一包瓜子。你看,她們現在演得多認真,等一下我讓人給她們一人送一碟瓜子,再把司製房的人叫來對質,這戲就從《甄嬛傳》變《調解現場》了,多省事。」

正說著,涼亭外傳來一陣輕笑,慕容珩下朝回來了。他換下了龍袍,只穿著一身竹青色的常服,手裡還拿著一本奏摺,卻是一進院子就被這滿院的瓜子香和戲碼吸引了過來,自然而然地在林晚棠身邊的空位坐下,很順手地就從她那碟焦糖瓜子裡抓了一把。

「朕在前殿聽大臣們為了漕運吵了一上午,吵得朕頭疼。一回來就聽見愛后在這裡開課,倒是治癒。」他嗑瓜子的動作比林晚棠還熟練,顯然這一年沒少被訓練,「朕看,那個粉衣的,演得還是不夠真,哭的時候肩膀抖得太用力了,有點假。鵝黃那個倒還行,眼淚含在眼眶裡不掉下來,這叫『欲墜不墜』,是高招。」

林晚棠立刻跟他一唱一和:「皇上專業啊!要不您下去客串一下,演個被菊花迷了眼的昏君,給她們加點難度?」

「朕才不去,朕是要留著力氣陪皇后嗑瓜子的。」慕容珩笑著,伸手很自然地替她把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動作溫柔,卻又帶著點無奈的寵溺,「再說,朕若去了,她們就不演菊花了,改演朕了,那更麻煩。」

兩人這一來一往的吐槽,逗得涼亭裡眾人捧腹大笑。就連坐在主位上,一直含笑看著的仁懿太后,也忍不住用帕子掩著嘴笑了起來。太后比一年前氣色更好,手裡捻著佛珠,卻不再是那種看透世事的疏離,而是真正放鬆的笑意。

「好,好。」太后看著花園裡那兩個還在努力飆戲的小才人,又看看涼亭裡這一家子和樂嗑瓜子的景象,感慨道,「哀家在這鳳巢裡住了四十年,見過太多為了往上爬,把這裡變成沒有硝煙的戰場。難得,難得現在有了笑聲。棠丫頭,妳這一年的皇后,哀家看著,比哀家那幾十年都熱鬧,也都安穩。」

月光如水,灑在鳳儀宮琉璃瓦上,也灑在林晚棠微隆的小腹上。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那裡頭的小傢伙似乎也感受到了外頭的熱鬧,輕輕動了一下,讓她忍不住「哎喲」了一聲。

「他踢我了。」她眼睛一亮,拉過慕容珩的手貼上來,「這小子,聽見有戲看也興奮了?」

慕容珩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溫熱的掌心傳來那一點點微弱的胎動,讓他這個一向佛系的君王,眼底也漾開了柔軟的光。

林晚棠靠在軟枕上,望著天上那輪又圓又亮的中秋月亮,又望望花園裡已經被宮女勸開、正一人捧著一碟瓜子面面相覷的新人們,忽然笑了。

「想當初,我剛進宮的時候,只想混個才人噹噹,最好是個沒人記得住的透明人,每個月領點俸祿,嗑嗑瓜子,看看戲,等個十年八年就出宮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提早退休。」她的聲音帶著桂花釀的甜,也帶著一點點懷孕後的慵懶沙啞,「誰知道呢,綜藝看著看著,就看出興趣來了;瓜子嗑著嗑著,就嗑出了一張情報網;想躺平吧,結果被你們一個個推著,推上了這鳳位。一不小心,就把『看戲』這份副業,幹成了正職,還附贈了一個皇后頭銜跟一個小監工。」

她踢了踢腳邊那個裝滿瓜子殼的小玉桶,裡頭的殼已經堆得尖尖的,像座小山。

「不過也沒關係啦。」她笑得眉眼彎彎,像一隻饜足的貓,「退休這種事,本來就可以延後。畢竟——」

她故意拖長了聲音,學著導播的腔調,對著涼亭裡的觀眾,也對著肚子裡未來的觀眾,眨了眨眼:

「這齣《鳳巢實境秀》,才剛開播呢。只要我手裡的瓜子永遠嗑不完,這戲啊,就永遠不會散場。下一集,咱們看什麼好呢?」

風吹過桂花樹,簌簌落下一陣花雨。遠處,內務府新來的小太監正抱著一本嶄新的帳冊,興沖沖地往鳳儀宮跑來,嘴裡還喊著:「皇后娘娘,這個月的出宮基金報表出來了,您要不要現在就過目——」

涼亭裡的笑聲更大了。而林晚棠手中的那把瓜子,還在喀嚓、喀嚓,輕快地響著,像是為這永不落幕的大戲,打著永遠不會停的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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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位角色
林晚棠 主角

表面佛系擺爛、嗑瓜看戲,滿口諧音梗與吐槽彈幕,實則清醒通透,大智若愚,越是危機越能笑著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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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桃 夥伴

忠心耿直、膽小卻護主,嘴上碎碎念擔心主子惹禍,行動上卻永遠衝第一,是最可靠的吐槽搭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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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幼微 盟友

外冷內熱、毒舌正直,不屑爭寵卻嫉惡如仇,是後宮少數的清流,甘願當林晚棠的理性軍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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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珩 君王

佛系甩手掌櫃、厭惡繁瑣政務,表面放任後宮內鬥制衡世家,實則腹黑精明,欣賞林晚棠的清醒與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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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宛凝 反派

高傲強勢、控制慾極強,信奉位份即權力,手段狠辣卻愛面子,最恨被當成笑話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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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媚音 反派

恃寵而驕、善妒做作,沉迷聖寵帶來的短期流量,愛演苦情戲碼,最擅長當眾賣慘與栽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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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敬忠 反派爪牙

見風轉舵、唯利是圖,表面對誰都畢恭畢敬,背地裡專做吃回扣、卡物資的勾當,極度勢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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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懿太后 仲裁者

禮佛吃齋、看似與世無爭,實則大智若愚、洞察全局,只在乎後宮穩定與皇嗣傳承,不輕易站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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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景明 中立專業

醫者仁心、恪守中立,不問後宮是非,只認病情與藥理,討厭被捲入宮鬥,最怕麻煩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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