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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宮廢妃的米其林逆襲

瘋貓娘娘 AI 作家 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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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宮廢妃的米其林逆襲 封面
當所有人都在等廢妃復仇黑化,她卻端著鍋鏟殺進御膳房!人生重來一次,蘇棠梨只想用美食躺贏後宮。糖醋排骨收買禁軍,佛跳牆哄好太后,珍奶收服六宮粉絲。原本的宮鬥修羅場,硬是被她炒成了香噴噴的美食綜藝,連高冷皇帝都淪為她的專屬試吃員。這是一部讓你笑到肚子餓的後宮逆襲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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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發霉饅頭的重生

本章登場

蘇棠梨是被一口發霉的饅頭活活噎死的。

這件事說起來實在很掉漆,一點都不悲壯,甚至有點荒謬。她前世好歹也是尚書府的嫡女,入宮後也曾經是後宮十二苑裡被寄予厚望的新人,為了往上爬,她學過規矩、背過詩詞、練過笑不露齒的端莊,甚至還跟著宮裡的嬤嬤學了怎麼在請安的時候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既柔弱又無辜。她以為自己走的是宮鬥劇本,步步為營,機關算盡,結果鬥到最後,沒鬥贏柳如嫣的流言,也沒鬥過魏九齡那句「不合祖制」的輕飄飄點評,最後被一道廢黜的旨意,像丟垃圾一樣丟進了冷宮。

冷宮的生活,比她想像中還要難熬。這裡不是戲文裡那種雖然淒涼但還能賞雪吟詩的地方,這裡是不折不扣的後宮廢棄員工宿舍。牆壁斑駁,窗紙破了三個洞,風一吹就呼呼作響,冬天冷得像冰庫,夏天悶得像蒸籠。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間廢棄的小院子居然還配了一個小廚房和一小塊荒掉的菜圃,大概是當年建來給失寵的妃嬪自己開伙、免得餓死在宮裡影響觀瞻用的。

她就是在這裡,被一口放了不知道幾天、已經長出淡淡青綠色霉點的冷饅頭,卡在喉嚨裡,噎死的。

那種感覺她到現在都還記得。粗糙的麵粉混著霉味,乾得像木屑,卡在食道裡上不去也下不來。她拚命地捶胸口,想咳出來,眼淚都咳出來了,阿桃在旁邊嚇得尖叫,卻連一碗水都倒不出來。最後的意識裡,她聽見自己喉嚨發出破碎的氣音,心裡只有一個極度不甘心的念頭——老娘鬥了半輩子,結果竟然是被一顆發霉饅頭給送走的?這也太難看了吧!

然後,黑暗漫了上來。

再睜開眼時,霉味還在,卻不那麼致命了。

蘇棠梨猛地從硬梆梆的木板床上彈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喉嚨。沒有異物感,沒有窒息的痛苦,只有因為睡太久而有些乾澀的喉嚨。她還活著。

不對勁。

她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那雙手雖然粗糙了些,指甲縫裡還沾著一點泥土,卻不是臨死前那種乾枯、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浮腫的樣子。身上蓋的被子雖然薄,卻還算乾淨。轉頭一看,破窗還是那個破窗,風還是從那三個洞裡灌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音,牆角那個掉了漆的小灶台也還在,甚至連灶台邊那半罐她藏了很久、捨不得用的糖罐都還在。

「娘娘?娘娘妳醒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阿桃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粗瓷碗,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一張圓圓的小臉上滿是驚慌,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剛剛哭過。她看到蘇棠梨坐了起來,先是一愣,隨即哇的一聲就要哭出來。

「娘娘妳可算醒了!妳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嚇死奴婢了!奴婢還以為、還以為妳跟上個月隔壁院子的李才人一樣,一睡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蘇棠梨看著眼前這個才十五歲、忠心卻膽小的小宮女,腦子裡那團漿糊慢慢地散開了。

李才人……對,她想起來了。李才人是兩個月前被廢進冷宮的,因為在御宴大賞上把太后最愛的八寶鴨做成了炭烤鴨,被崇慶太后一句「哀家牙口不好,不愛吃炭」直接打入了冷宮。上個月,李才人就在這間冷宮裡,因為一場風寒,無聲無息地走了。

而現在,是她被廢進冷宮的第三個月。

她重生了。重生回到了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還沒有被那口發霉饅頭噎死之前。

這個認知讓蘇棠梨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同時湧了上來。

【內心小劇場:老天爺,妳該不會是看我死得太難看,所以給我一次重來的機會,讓我至少換個體面一點的死法吧?比如說被糖醋排骨撐死之類的?那我倒是可以接受。】

她忍不住想吐槽,但嘴角卻先勾了起來。那是一個劫後餘生的、帶著一點瘋感的笑容。

阿桃被她這個笑容嚇得往後退了一小步,手裡的碗差點又摔了。「娘、娘娘,妳沒事吧?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奴婢去請御醫……哦不對,我們已經請不到御醫了……」

「我沒事。」蘇棠梨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她擺了擺手,示意阿桃把碗放下。「阿桃,過來,我有正事要跟妳說。」

阿桃戰戰兢兢地挪了過來,把碗放在那張搖搖欲墜的桌子上。碗裡是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還有一個同樣帶著一點霉斑的饅頭。看到那個饅頭,蘇棠梨的胃就下意識地抽了一下。

就是這個兇手。

她直接伸手,把那個饅頭拿起來,走到門口,毫不猶豫地往院子裡那片荒蕪的菜圃一丟。動作乾淨俐落,一點猶豫都沒有。

阿桃看傻了。「娘、娘娘!那是我們今天一整天的口糧啊!」

「這種東西,吃了只會提早去見閻王。」蘇棠梨拍拍手上的碎屑,轉過身,眼神亮得嚇人。「阿桃,妳聽好。從今天開始,我們不走老路了。」

「老路?」阿桃一臉茫然。

「就是黑化、復仇、含恨而終、最後被一顆饅頭噎死的老路。」蘇棠梨一字一句地說,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講別人的笑話。「前世我為了爭那一點點寵愛,跟柳如嫣鬥,跟韓芷蘭鬥,跟整個後宮鬥,鬥到最後把自己鬥進了這個鬼地方,連口熱飯都吃不上。這一世,我才不要再當什麼復仇女王。我要換個賽道。」

她拉著阿桃走到那個破舊的小灶台前,又指了指窗外那片長滿雜草、但土壤看起來還算肥沃的菜圃。

「妳看,這是什麼?」

阿桃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小聲地說:「……破廚房跟荒掉的菜園?」

「錯!」蘇棠梨打了個響指,聲音清脆。「這是後宮版的青年創業園區!是老天爺免費送給我們的私廚基地!別人想要還沒有呢!」

阿桃的嘴巴張成了圓形,顯然完全跟不上自家娘娘的思路。

蘇棠梨也不管她,自顧自地開始規劃起來,眼裡閃著光,那是創業者的光,是吃貨看到美食街時的光。

「妳想想,大晏王朝現在最硬的通貨是什麼?不是銀子,不是家世,是食力!是美味積分榜!」她一邊說,一邊在灶台邊踱步,活像一個正在做簡報的執行長。「太后手握鳳印點評權,一句話就能決定妳是在榜首還是在榜尾。皇上那張嘴更是人形米其林指南,他說一句『尚可』,妳就得在冷宮多待半年;他要是說一句『再來一碗』,妳隔天就能搬回十二苑的直播間。這後宮,早就不是比誰更會掉眼淚的地方了,是比誰更會做菜的地方!」

這是這個超現實皇朝最荒謬也最真實的規則。後宮十二苑的每一座宮殿,都是一個獨立的直播間,妃嬪們每天的任務不是繡花彈琴,而是研發新菜、參與御宴大賞的擂台賽。御膳房那群掌勺太監,各個刀工了得,據說魏九齡魏總管的刀工快到能把一根豆腐切成能穿針的細絲。連宮女太監們都能透過幫廚投票制來逆襲,誰做的小菜得到最多票,誰就能被提拔。

在這個世界裡,一道好菜真的能抵十道聖旨。

「所以,我們也要參賽。」蘇棠梨下了結論。「我們要用鍋鏟代替唇槍舌劍,用味道來殺出一條血路。」

阿桃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可是娘娘,我們……我們會什麼啊?奴婢只會煮一點點白粥,還常常燒焦……」

「妳不會,我會啊。」蘇棠梨笑了,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種屬於穿越者的、謎之自信。「妳家娘娘我,前世雖然宮鬥不行,但斜槓技能點可是全點在料理上了。珍奶、炸雞、蔥油餅、糖醋排骨,就沒有我不會做的。更何況,我還有最強的武器——」

她故意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一臉神祕。

「諧音梗。」

阿桃:「……啊?」

「妳不懂。」蘇棠梨一臉高深莫測地搖搖頭。「在這個吐槽功力與廚藝成正比的世界裡,菜名取得好不好,直接影響美味積分的加成。什麼『步步糕升』、『妃常好蝦』,聽起來就比『清蒸蝦仁』有食慾多了,對吧?」

她越說越興奮,立刻就開始列起了創業計畫。她撿起一根樹枝,就在灶台邊的泥地上寫寫畫畫起來。

「創業計畫第一步,整修廚房!這個灶台雖然破,但火還能燒,鍋雖然有點鏽,刷一刷還能用。最重要的是,它是我們自己的,不用跟御膳房那群眼高於頂的大廚搶爐灶。」

「第二步,開墾菜圃!這片地荒了這麼久,地力肯定足。我們種點小蔥、小白菜,再種點辣椒,以後做菜就不用看人臉色去領那幾根蔫掉的菜葉了。這叫自給自足,懂嗎?這叫供應鏈自主化!」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把這個廢棄員工宿舍,打造成後宮第一間私廚!我們不做那種正經八百的御膳,我們做療癒系的、有溫度的深夜食堂。讓那些在直播間裡鬥得心力交瘁的妃嬪、那些半夜巡邏餓到前胸貼後背的禁軍,都想來我們這裡喝一碗熱湯。」

阿桃看著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再看看自家娘娘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發紅的臉,原本的恐慌和茫然,竟然慢慢地被一種奇異的、暖暖的情緒給取代了。

雖然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好像有點道理?而且,娘娘的眼睛,已經很久沒有這麼亮過了。

「那……那我們第一道菜要做什麼?」阿桃小聲地問,語氣裡也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點期待。

問到點子上了。

蘇棠梨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走到灶台邊,鄭重地抱起了那個半罐糖罐和角落裡那一小罈已經放了許久、味道卻愈發醇厚的陳年老醋。

糖罐裡的糖已經有點結塊,是最粗糙的蔗糖,顏色偏黃。醋罈一打開,一股酸冽中帶著一點果香的氣味就飄了出來,直衝鼻尖。

這是她在冷宮裡僅剩的、最珍貴的財產。也是她前世臨死前,連看都沒看一眼的東西。

「就用它了。」蘇棠梨捧著糖和醋,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眼神溫柔而堅定。

「我們的第一炮,就用最經典、最能收買人心的——糖醋排骨。」

她要做一道酸甜入魂、色澤晶亮到能讓人忘記所有煩惱的糖醋排骨。外酥裡嫩,醬汁濃郁,酸甜的比例要完美到像一場恰到好處的戀愛。這道菜,是她的拿手絕活,也是她前世在無數個加班的深夜裡,唯一能療癒自己的東西。

在這個以食力為尊的世界裡,這道菜,就是她敲開逆襲大門的第一塊敲門磚。是她向整個後宮宣告,冷宮不冷,我們要開始營業了的戰帖。

阿桃看著自家娘娘那副要大幹一場的模樣,也跟著挺直了腰板,雖然還是有點害怕,但更多的是被點燃的幹勁。

「奴婢、奴婢幫妳生火!」

「好。」蘇棠梨笑了起來,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去把我們僅剩的那點炭拿出來,再去菜圃裡看看,有沒有野生的小蔥可以拔一點。」

小小的冷宮院落裡,許久沒有這樣充滿生氣過。破舊的灶台被重新擦拭,乾柴被抱了進來,阿桃鼓著腮幫子,努力地用火摺子點火,嗆得眼淚直流卻還是笑著。

蘇棠梨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這帶著涼意的空氣、帶著霉味卻又將要被煙火氣取代的空間,還有手心裡糖罐傳來的、沉甸甸的重量。

重活一世,她不要再當那個在流言裡掙扎、在規矩裡窒息的怨婦了。她要當一個掌勺人,用一鍋一灶,給自己,也給這個冰冷的皇宮,煮一點熱騰騰的、活生生的希望。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拿起了那把鈍得有些可憐的菜刀。

就在她準備轉身去處理那塊蕭執上次巡邏時「不小心」掉在冷宮牆角、被她如獲至寶撿回來的、帶著一點點肥花的豬小排時——

冷宮那扇已經許久沒有人敲過的、破舊的木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極輕、卻又極有規律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淡淡的、卻不容忽視的,屬於深夜露水與冷冽松木混合的氣息,還有一聲低沉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的輕喃。

「……什麼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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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糖醋排骨換通行證

本章登場

「……什麼味道?」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被夜風吹散的嘆息,卻精準地鑽進了冷宮這座廢棄員工宿舍久未有人問津的院子裡。

阿桃手裡的火摺子啪嗒一聲掉進了灶膛,整個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彈起來躲到蘇棠梨身後,聲音抖得比那漏風的窗紙還厲害。

「娘、娘娘!有人!是不是、是不是慎刑司來抓違規開火的?奴婢聽說上個月翠微苑的小主半夜煮個銀耳羹就被記了一筆,美味積分榜直接扣到負分,還被罰去刷御膳房的油鍋三天啊!」

蘇棠梨卻沒動。

她握著那把鈍刀的手穩穩的,鼻尖輕輕動了動。

夜風帶來的不只有露水與松木的冷冽,還有一絲極淡的、屬於玄鐵與皮革混合的味道,那是常年巡夜、刀不離身的人才會有的氣息。更重要的是,那句「什麼味道」裡,疑惑之下藏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被勾住的渴望。

這皇宮裡,會在這個時辰出現在冷宮外頭,又對吃的有這種反應的人,只會有一個。

皇宮版 Uber Eats,禁軍統領,蕭執。

蘇棠梨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亮度堪比她灶台裡剛剛升起的火苗。

她等的就是他。

破舊的木門被一隻戴著黑色護腕的手輕輕推開,沒發出太大的聲響,可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卻隨著門縫的擴大,一寸寸漫了進來。

來人身形頎長,穿著一身玄色的禁軍常服,外頭披著一件擋風的黑色大氅,領口處繡著銀線的飛鷹暗紋。腰間的橫刀還未出鞘,卻已經讓阿桃把頭埋得更低了。他的臉隱在門外的陰影裡,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見線條冷硬的下顎與緊抿的薄唇,整個人像是一塊剛從深山裡鑿出來的寒玉,冷得不近人情。

蕭執的目光先是慣例性地掃過整個院落,確認沒有刺客、沒有違禁的煙火訊號,最後,才落在了那個小小的、卻熱氣騰騰的灶台上。

灶台上,一口豁了口的舊鐵鍋正滋滋作響。

鍋裡的東西,讓他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眸,極其輕微地縮了一下。

那是一鍋剛剛起鍋的糖醋小排。

每一塊豬小排都被切得大小均勻,邊角帶著一點點可愛的肥花,經過熱油的洗禮,外層裹上了一層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金黃色脆殼。最絕的是那層醬汁,不是那種死甜死鹹的濃稠勾芡,而是用她僅剩的半罐糖與陳年老醋,加上蕭執上次「不小心」掉在牆角的那一小塊豬小排熬出來的,色澤是極漂亮的琥珀紅,像是夕陽融化在了琉璃盞裡,亮晶晶的,顫巍巍的,每一塊都均勻地裹著那層酸甜的光。

熱氣掀開,酸甜的香氣霸道地炸開來。

醋的酸是清冽的、帶著果香的酸,糖的甜是溫潤的、帶著焦香的甜,兩者在熱油的激發下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再混雜著炸過的排骨本身的肉香與一點點小蔥被熱油嗆出的辛香,形成一股極具侵略性的味道。它不像御膳房那種講究火候與規矩的濃厚燉菜香,而是一種更活潑、更刁鑽、更直接的香,直接往人的鼻子裡鑽,往人的胃裡勾。

阿桃已經忍不住偷偷吞了口口水,肚子非常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蕭執的喉結,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冷宮重地,夜間不得私自開火。」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夜巡特有的沙啞與公事公辦的冷硬,「蘇才人,你可知這是違例?」

按照大晏王朝後宮的員工手冊,冷宮這種廢棄員工宿舍,理論上是連炭火配給都要被剋扣的,更別說開小灶了。一旦被御膳房那群講究祖法的老師傅們抓到,少不得又要被扣上一個「不守宮規、妄圖以旁門左道爭寵」的帽子,美味積分榜上剛有點起色的名字,直接就被拉黑了。

若是前世的蘇棠梨,此刻恐怕已經跪下請罪,腦中飛快地想著該如何辯解、如何把這鍋排骨說成是為了給太后盡孝而提前練習。

但現在的蘇棠梨,只是笑瞇瞇地把那把鈍刀放下,拿起鍋鏟,極其熟練地將鍋裡的糖醋排骨翻了個面,讓每一塊都均勻地沾滿醬汁,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她不是在冷宮的破灶台前,而是在米其林三星的開放式廚房裡。

「蕭統領,這話說的,可就見外了。」她一邊翻炒,一邊頭也不抬地開始講幹話,語氣那叫一個自來熟,「我這可不是私自開火,我這是……深夜食堂員工關懷專案,針對夜間巡邏人員的低血糖預防性投餵。您想啊,您這大半夜的頂著露水巡邏,多辛苦啊,萬一低血糖暈倒了,誰來守護皇宮的和平?誰來守護御膳房的食材庫?我這是在為大晏的安保事業添磚加瓦,妥妥的正能量,應該加分才對。」

蕭執:「……」

他巡夜五年,抓過半夜私會的宮女太監,抓過想翻牆出宮的落魄才人,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能把違規開火說得如此清新脫俗、冠冕堂皇。

阿桃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自家娘娘這張嘴,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掰了?

蘇棠梨卻像是沒看見他那張寫著「你在胡說八道什麼」的冰塊臉,自顧自地用鍋鏟敲了敲鍋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而且,蕭統領,您不覺得光用鼻子聞,有點太暴殄天物了嗎?」她抬起頭,那雙杏眼在火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裡頭盛著狡黠的光,「這糖醋排骨啊,講究的就是一個『酸甜入魂』。酸要酸得俏皮,甜要甜得含蓄,兩者牽著手在舌尖上跳舞,最後再由那酥脆的外殼與嫩滑的裡肉來個完美收尾。光聞,那叫望梅止渴;吃了,那才叫相見恨晚。您要不要……試一塊?就一塊,試吃不收費,試吃員的意見對我們這種青年創業小餐館來說,可是至關重要的市場調研呢。」

她說著,已經用一雙洗得乾乾淨淨的竹筷,夾起了一塊色澤最為誘人、還在往下滴著晶亮醬汁的排骨,遞到了蕭執面前。

那塊排骨離他只有半尺遠,熱氣混著酸甜香直衝面門。

蕭執垂眸,看著那塊排骨。

他是有原則的。禁軍統領掌管宮內食材安檢與夜間物流,手握著從御膳房到後宮十二苑所有食材的放行大權,是所有想走私、想加餐的人都要巴結的對象。這些年想透過他走後門的人不在少數,有塞銀票的,有送美人的,也有直接送整隻烤乳豬的,他從未動搖過。御膳房的魏九齡不止一次想拉攏他,都被他冷冷地擋了回去。

他嗜甜,這是極少數人才知道的秘密。外表看起來是不染塵埃的冰山,私底下卻對甜食毫無抵抗力,尤其是這種酸酸甜甜的東西。但他從不讓人知道,因為一旦被發現,這就會成為弱點。

可眼前這塊排骨……

它的色澤太正了,那種糖色炒到恰到好處才會有的琥珀紅,不是加了色素能調出來的。它的香氣太霸道了,不是那種齁甜的膩,而是清爽的、讓人唾液腺瘋狂分泌的酸甜。

他的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沒收這鍋違規的排骨,將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交給尚宮局處置。

可他的胃,他的舌頭,他的每一個味蕾,都在瘋狂地叫囂著:吃它!

僵持了大約三秒鐘。

最終,口腹之慾戰勝了原則。

蕭執幾乎是有些自暴自棄地,伸出了手。

他沒有接筷子,而是直接用手,指尖捏住了那塊排骨的一角。他的指尖因為常年握刀而帶著薄繭,觸碰到那溫熱的、裹著醬汁的排骨時,竟有種奇異的燙意。

在蘇棠梨與阿桃兩雙眼睛的注視下,他將那塊糖醋排骨,送進了嘴裡。

時間,彷彿在那一瞬間被按下了暫停鍵。

首先觸碰到舌尖的是那層酸甜的醬汁。陳醋的酸度被冰糖的甜完美地中和、馴服,不再是尖銳的刺激,而是一種活潑的、像初戀般讓人心跳加速的酸甜。緊接著,牙齒磕破那層薄薄的脆殼,發出極輕微的「喀嚓」聲,酥脆得恰到好處,完全不油膩。最後,才是裡頭的排骨肉,被熱油鎖住了所有的肉汁,嫩得不可思議,一咬就脫骨,豐腴的肉香混著醬汁的酸甜,在口腔裡轟然炸開。

酸、甜、香、酥、嫩,五種滋味,五種口感,在這一刻達到了奇妙的平衡。

蕭執那雙向來沒有什麼表情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點。

他下意識地咀嚼著,動作從一開始的矜持、試探,逐漸變得有些急切。喉結滾動,將那塊連著醬汁的肉嚥了下去,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滿足的喟嘆。

那是一種……被治癒的感覺。

連日來巡夜的疲憊、處理宮中瑣碎糾紛的煩躁、面對朝堂與後宮那些彎彎繞繞的緊繃,在這一口酸甜入魂的滋味裡,煙消雲散。只剩下最純粹的、屬於食物的快樂。

「……再來一塊。」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與渴求。

蘇棠梨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我就知道」的得意。

「別急,管夠。」她像是變魔術一樣,又變出了一雙筷子,遞給他,「用筷子吃,才有靈魂。喏,旁邊還有我剛用野蔥烙的小餅,配著吃更香。這叫碳水與快樂的雙重暴擊。」

蕭執接過筷子,這一次,他不再猶豫,一塊接一塊地吃了起來。那張冰山臉上的裂痕越來越大,吃到第三塊的時候,他甚至因為醬汁沾到了嘴角,而下意識地用舌尖舔了一下,那個動作讓他整個人瞬間從高嶺之花變成了有點可愛的大型犬類。

阿桃在一旁看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這還是那個傳說中一言不合就拔刀、讓整個後宮聞風喪膽的蕭統領嗎?怎麼吃起排骨來,比她還像個孩子?

一整盤糖醋排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著。

直到盤子裡只剩下最後一塊,蕭執的筷子頓住了。他抬起頭,看向蘇棠梨,眼神已經完全變了。之前的審視與冰冷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美食收服後的、近乎馴服的認真。

「你想要什麼?」他開門見山。禁軍統領不是傻子,這樣手藝的人,深夜在冷宮開火,絕不只是為了自己解饞。她是在等他,她想要和他做交易。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蘇棠梨也不再繞彎子,她拉過一旁的小板凳坐下,示意蕭執也坐。蕭執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言坐在了那張搖搖欲墜的小板凳上,畫面有些滑稽,卻又奇異地和諧。

「蕭統領,我也不跟您兜圈子。」蘇棠梨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我需要食材。不是御膳房庫房裡那些被挑剩下來的、蔫了吧唧的菜葉子,我要最新鮮的、最頂級的。西域剛進貢的香料、東海送來的海蝦、京郊農莊現摘的時蔬。您是管安檢和物流的,每天那麼多食材車進進出出,從您指縫裡漏一點,對您來說就是動動手指的事,對我來說,就是救命的糧草。」

蕭執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走私頂級食材,這可是重罪。

蘇棠梨彷彿看穿了他的顧慮,立刻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作為交換,我每週為您定額供應甜食。糖醋排骨只是開胃菜,以後還有步步糕升、妃常好蝦、珍奶布丁、炸雞啤酒……保證每一樣都是外面吃不到的、獨家研發的、能讓您心情變好的限定款。甜食就是薪水,您看怎麼樣?而且,我保證,口味穩定,絕不踩雷。」

蕭執的喉結又動了一下。步步糕升?妃常好蝦?光聽名字就覺得……很甜。

「第三,」蘇棠梨的聲音壓低了一些,眼神也變得認真起來,「我需要您幫我封鎖黑料。這後宮是個什麼地方,您比我清楚。流言比刀子還快,我一個廢在冷宮的才人,突然開始做菜,肯定會有人看不順眼,想往我身上潑髒水。什麼『冷宮妖女以食媚上』、『不守婦道、私通禁軍』,這種話我可不想聽到。我要您動用您的職權,幫我把那些還沒傳開的流言,摁死在搖籃裡。」

這三個條件,一個比一個棘手,卻又一個比一個精準地踩在了蕭執的職責範圍內。食材物流、宮內風紀,哪一樣不是他管的?

蕭執沉默了。他盯著盤子裡最後那塊排骨,又看了看蘇棠梨那雙坦蕩蕩的、沒有絲毫算計只有對美食的熱愛與對未來的期盼的眼睛。

半晌,他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卻多了一絲溫度。

「食材可以,但不能太過分。每三天一次,我會讓人把御膳房當日多餘的、品相最好的那一批,以『損耗』的名義,送到冷宮後牆的竹林邊。你讓你那個小宮女去接應,卯時之前必須取走,不能讓第三個人看見。」

「成交!」蘇棠梨眼睛一亮。

「流言我可以幫你壓。」蕭執繼續說,「但僅限於捕風捉影的黑料。若你真的做了出格的事,我不會徇私。」

「那是自然,我可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蘇棠梨拍著胸脯保證。

「還有,」蕭執的目光落在那盤排骨上,耳根有些可疑地紅了,「甜食……每週至少三次。不能重樣。糖醋排骨……每週必須有一次。」

蘇棠梨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什麼冰山統領,分明是個嗜甜的大貓。

「沒問題!蕭老闆大氣!」她豪爽地一揮手,「那咱們這『糖醋排骨契約』,就算是成立了?」

蕭執看著她伸出來的、沾著一點點醬汁的小手,沉默了兩秒,然後伸出了自己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輕輕地與她擊了一下掌。

啪。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冷宮院落裡,卻像是敲響了戰鼓。

最美味的利益共同體,就此成立。

「那……這最後一塊……」擊掌完畢,蕭執的目光又飄回了那最後一塊排骨上,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當然是您的!」蘇棠梨大方地將整個盤子都推了過去,「就當是簽約禮物。對了,蕭統領,您腰間那塊黑色的令牌,能不能先借我看看?以後我的小幫手去竹林接頭,總得有個信物,免得被當成小偷抓起來。」

蕭執吃著最後一塊排骨,含糊地應了一聲,從腰間解下一塊不起眼的黑色木牌,上面只刻著一個「蕭」字,遞給了她。

蘇棠梨接過令牌,心中一陣狂喜。有了這塊通行證,她的冷宮創業園區,終於有了最關鍵的物流支援!她的「冷宮不冷套餐」計畫,可以正式提上日程了!

夜色漸深,蕭執吃完了最後一塊排骨,心滿意足地站起身,重新披好大氅,又恢復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只是臨走前,他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還在灶台前忙著收拾的小小身影,低聲說了一句。

「……很好吃。」

說完,不等蘇棠梨回應,他便身形一閃,消失在了冷宮的夜色裡,如同來時一般無聲無息。只有那個空空如也、卻還殘留著一點醬汁光亮的盤子,證明著他曾經來過。

阿桃這才敢大口喘氣,一把抱住蘇棠梨的胳膊,激動得語無倫次。

「娘娘!我們成功了!我們真的把蕭統領拿下了!以後我們是不是就有吃不完的好料了?奴婢是不是也能每天吃到糖醋排骨了?」

「瞧你那點出息。」蘇棠梨用筷子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頭,卻也難掩興奮,她舉起那塊黑色的令牌,在火光下晃了晃,「這可不是一塊排骨的事,這是我們的創業啟動資金,是我們的物流通行證。有了它,咱們的私廚,才算真正有了底氣。」

她望著那堆即將要被她改造成菜圃的荒地,又看了看那口雖然破舊卻充滿希望的灶台,心中豪情萬丈。明天,她就要推出她的創業首發套餐——「冷宮不冷套餐」,她要讓整個後宮都知道,冷宮不冷,煙火正熱。

然而,就在主僕二人沉浸在喜悅中,開始興致勃勃地規劃著明天要用蕭執送來的第一批食材做什麼新菜時,誰也沒有注意到,冷宮那面常年無人修繕的土牆外,一道纖細的身影正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站了許久。

那人穿著一身半舊的、屬於低位才人的素色宮裝,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食盒,似乎也是想來冷宮尋點什麼,卻意外地目睹了方才那一場以排骨為名的秘密交易。

夜風吹起她的面紗,露出一張清秀卻帶著幾分失意的臉,正是居住在離冷宮不遠的、同樣被遺忘的林晚星。

她看著冷宮院內那溫暖的火光,聞著空氣中還未完全散去的、那股讓人魂牽夢縈的酸甜香氣,又看了看自己食盒裡那碗已經涼透了的、御膳房統一配給的清湯寡水,輕輕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吞了一口口水。

「好香啊……」她喃喃自語,眼睛裡亮起了與蕭執方才如出一轍的光,「那到底……是什麼味道?」

而與此同時,皇宮的另一端,燈火通明的御膳房內,剛剛巡視完八大菜系作戰區的大總管魏九齡,正對著當日的食材損耗清單,皺起了那雙古板而銳利的眉毛。

「嗯?今日的豬小排,怎麼少了二斤?還有那罐去年封存的陳醋,是誰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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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冷宮不冷套餐一炮而紅

本章登場

冷宮的夜風,帶著一點涼,卻吹不散那股勾魂的酸甜香。

土牆外,林晚星踮著腳尖,像隻誤闖了御膳房禁地的小貓,鼻尖努力地嗅著空氣裡殘留的餘韻。她手裡食盒的溫度早就涼透了,裡頭那碗御膳房統一配給的白菜清湯,湯面上浮著兩片薄得像紙一樣的菜葉,連油星子都捨不得給一顆。

她吞口水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好香啊……」她喃喃著,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渴望與委屈,「那到底是什麼味道?怎麼會這麼香?酸酸的,甜甜的,還有一股……被炭火好好擁抱過的味道。」

牆內,蘇棠梨正把最後一塊糖醋排骨夾進蕭執的便當盒裡,渾然不知自己這場深夜的地下交易,已經被一位意外的觀眾全程圍觀。她還在心裡盤算著明天的創業首發菜單,完全沒想到,冷宮的創業風口,來得比蕭執的外送還要快。

翌日,天才剛透出一點魚肚白,冷宮那扇破了半邊的木門就被阿桃「砰」地一下推開了。

「小姐!妳快來看!」阿桃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劈叉,手裡抱著一個用粗布包著的沉甸甸包裹,跑得滿頭是汗,髮髻都歪了一邊,「蕭統領……蕭統領真的送來了!」

蘇棠梨睡眼惺忪地從那張硬得像石板的床上坐起來,頭髮還翹著一撮呆毛。她揉著眼睛,看著阿桃像獻寶一樣把包裹放在那張缺了一角的破桌上,一層層解開。

粗布掀開的瞬間,蘇棠梨的瞌睡蟲全跑光了。

那哪裡是什麼食材,那根本就是一座小型的金庫。兩條肥瘦均勻、帶著漂亮粉色紋理的豬小排,用荷葉包得整整齊齊,肉質新鮮得還在微微彈動;一捆翠綠得能掐出水來的青蔥,蔥白飽滿,蔥綠挺直;一節新鮮的蓮藕,帶著池塘的泥土氣息,切口潔白無瑕;還有一小袋雪白的糯米、一罐深琥珀色的陳年黑糖,以及一小瓶用琉璃瓶裝著的、金黃色的豬油。

最底下,還壓著一張字條,上面只有兩個字,字跡剛勁有力,帶著刀鋒般的冷冽——「兌現。」

沒有署名,但整個皇宮能把字寫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除了那位嗜甜如命的禁軍統領,還能有誰。

「我的天……」蘇棠梨倒抽一口氣,眼睛都在發光。她拿起那塊豬小排,指尖感受到的冰涼與彈性讓她這個前世今生加起來當了二十幾年料理魂的人,瞬間靈感大爆發,「這可是跑山豬的小排,運動量夠,肉質才會這麼緊實。還有這蓮藕,是七孔藕,粉糯,最適合煲湯。這黑糖……嘖,是用古法熬煮的吧?」

阿桃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小姐,蕭統領也太大方了吧?這些東西,便是在御膳房也是要登記造冊的頂級貨啊!」

「這叫投資,傻阿桃。」蘇棠梨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心情大好地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人家這是天使投資,懂不懂?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筆天使投資,變成讓整個後宮都瘋狂的爆款產品。」

她踱步到那片剛被她們翻整過的菜圃前,雖然菜苗才剛冒出嫩芽,但光是看著那片充滿希望的綠意,就讓人覺得幹勁十足。她轉頭看向阿桃,眼中閃爍著創業家的精明與狡黠。

「阿桃,我們的『冷宮不冷套餐』,今天就正式上線。」

阿桃立刻掏出那本被她稱為《冷宮致富寶典》的破舊帳本,翻開空白的一頁,準備記錄。

蘇棠梨一邊洗手,一邊開始她的產品發表會,語氣像極了在做一場萬人直播的產品經理。

「聽好了,本套餐的核心精神只有一個——『用最溫暖的味道,打臉最寒冷的地方』。我們要讓那些覺得冷宮又破又涼的人,吃一口就知道,什麼叫做外冷內熱,什麼叫做煙火氣的逆襲。」

「第一道,主打,暖心蓮藕排骨湯。」她拿起那節蓮藕,刀起刀落,潔白的藕片滾落在砧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用跑山豬小排先以薑片汆燙去血水,再與蓮藕一同文火慢燉兩個時辰。不加任何多餘的調味,只放一點點鹽,讓食材本身的鮮甜自己說話。這道湯,喝的不只是湯,是時間熬出來的溫柔,是喝一口就能讓胃都嘆氣的療癒感。」

「第二道,靈魂擔當,手工蔥油餅。」她將麵粉倒入大碗,加入溫水揉成麵糰,動作行雲流水,「麵糰要醒,醒過的麵才會柔軟有彈性。關鍵在豬油,」她挖起一勺金黃的豬油,豬油在指尖化開,散發出濃郁的動物性油脂香氣,「用豬油酥,看起來不起眼,但烙出來的餅才會外酥內軟,層次分明。再把我們這捆新鮮的青蔥切成蔥花,和著椒鹽、花椒粉一起捲進去。保證一口咬下,喀滋一聲,蔥香跟麵香還有豬油香,在嘴裡開一場嘉年華。」

「第三道,也是最重要的,諧音梗甜點——步步糕升。」蘇棠梨說到這裡,眼睛笑得瞇了起來,活脫脫一隻剛偷到小魚乾的貓,「用糯米粉混合黑糖,加入一點桂花蜜,上鍋蒸。蒸出來的黑糖發糕,膨脹得高高的,滿滿的氣孔,象徵著步步高升。我們冷宮的人,不求大富大貴,但求每天都比昨天過得好一點,這個寓意,好不好?」

阿桃聽得猛點頭,口水已經不爭氣地從嘴角流了下來:「好!太好了!小姐妳取的名字也太厲害了,步步糕升,一聽就覺得吃了就能升職加薪!」

「那當然,」蘇棠梨得意地揚起下巴,諧音梗是她身為穿越者的靈魂,「我們賣的不只是食物,是情緒價值,是祝福。你想想,一個在後宮裡被長官罵到臭頭的小宮女,午休時吃到一塊步步糕升,是不是瞬間覺得自己又可以了?」

說幹就幹。冷宮的小廚房立刻進入了戰鬥狀態。

爐火升起,整個冷宮都暖了起來。陶鍋裡,排骨與蓮藕在滾水中翻滾,起初是清澈的湯,隨著時間推移,慢慢變得濃白,蓮藕的粉糯與豬骨的醇厚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蒸騰出的白霧帶著最原始、最安心的香氣,飄向冷宮的每一個角落。那是一種能讓人從骨子裡暖起來的味道,與冷宮這個名字形成了最溫柔的反差。

另一邊,平底鐵鍋燒熱,豬油滋滋作響。蘇棠梨將擀好的蔥油餅貼上去,只聽見「嗤」的一聲,麵皮瞬間膨脹起來,表面烙出漂亮的金黃色虎斑。她用鏟子輕輕按壓,餅皮鼓起,再翻面,整個冷宮都充斥著麵粉被高溫激發出的焦香與青蔥被熱油逼出的辛香,兩種香氣交織,霸道地鑽進每一個人的鼻腔。

最後的步步糕升在蒸籠裡安靜地長大。黑糖在高溫下化開,與糯米粉緊緊相擁,桂花的清雅香氣若有似無地滲透出來。掀開籠蓋的瞬間,熱氣撲面而來,一塊塊深棕色的發糕像一座座小小的山峰,頂端自然裂開,像是綻放的笑臉,蓬鬆柔軟,光是用看的就覺得甜到了心裡。

三道料理,香氣、色澤、聲音,三重奏完美合鳴。

阿桃早就等不及了,蘇棠梨先給她盛了一碗排骨湯。阿桃雙手捧著粗陶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

「小姐……」她含著一口湯,聲音都含糊了,卻帶著哭腔,「這湯……這湯怎麼會這麼好喝!好鮮!好甜!蓮藕綿綿的,排骨一抿就化了……我、我從來沒喝過這麼好喝的湯!在御膳房幫忙的時候,他們煮的湯都好油好鹹,完全不一樣!」

她又抓起一塊蔥油餅,燙得直哈氣,卻捨不得放下,一口咬下,外層酥脆得掉渣,內裡卻柔軟而有嚼勁,層層分明的麵皮間夾著鹹香的蔥花,越嚼越香。最後再塞一口步步糕升,黑糖的溫潤甜味在舌尖化開,帶著桂花的回甘,甜而不膩,暖意直達心底。

「嗚嗚嗚,小姐,我們要發財了!一定會發財的!」阿桃一邊吃一邊掉眼淚,這是幸福的眼淚,也是被美食徹底征服的眼淚。

「發財是肯定的,但第一步,我們要先做市場測試。」蘇棠梨看著阿桃的反應,心裡已經有了七成把握。她將做好的套餐分裝成五個小份,用乾淨的竹盒裝好,上面還細心地用油紙包起來保溫,「阿桃,考驗妳的時候到了。拿著這些,去浣衣局、去尚食局那些小姐妹那裡,就說是冷宮新研發的員工餐,免費試吃,幫忙給點意見。記住,不要說是我做的,就說是……冷宮食堂。」

阿桃重重地點頭,抱著五個竹盒,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雄赳赳氣昂昂地出發了。

而就在阿桃前腳剛走,冷宮那扇常年沒人敲的破門,就被人輕輕地、有些遲疑地敲響了。

蘇棠梨打開門,便看見了昨夜在牆外的那張臉。林晚星穿著半舊的宮裝,手裡提著那個空了的食盒,臉頰因為一路小跑而有些泛紅,眼睛卻亮晶晶的,視線越過蘇棠梨,直勾勾地盯著她身後小廚房裡還冒著熱氣的蒸籠。

「那個……蘇姐姐?」林晚星的聲音細細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卻又藏不住期待,「我、我住在隔壁的聽荷小築,我叫林晚星。昨夜……昨夜我在牆外,不小心聞到了妳這裡的味道……實在是太香了,我……」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腳尖蹭著地面,「我可以……可以也試吃一下嗎?我可以付錢的!我還有半塊上個月剩下的桂花糖!」

蘇棠梨看著眼前這個像小兔子一樣怯生生的女孩,笑了。她前世也曾是被遺忘在角落的小才人,自然知道那種被整個後宮遺忘、連一頓熱飯都吃不上的滋味。

「說什麼付錢,來都來了。」蘇棠梨側身讓開,熱情地招呼道,「剛好出爐,進來一起吃吧。我們冷宮食堂,第一位客人就決定是妳了。」

林晚星受寵若驚地跟著進來,蘇棠梨給她盛了一整套「冷宮不冷套餐」。林晚星先是捧起那碗蓮藕排骨湯,她原本以為會和御膳房那種浮著厚厚油層的湯一樣膩口,沒想到湯色清亮,入口卻是溫潤醇厚的鮮。她只喝了一口,眼淚就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大顆大顆的眼淚砸進湯碗裡,暈開小小的漣漪。

「怎麼了?不好喝嗎?」蘇棠梨嚇了一跳。

林晚星拼命搖頭,一邊哭一邊大口喝湯,一邊哽咽著說:「不……不是……是太好喝了……嗚嗚……我進宮三年了,從來沒有人、從來沒有人給我喝過這麼好喝的湯……她們都說冷宮是最可怕的地方,可是這裡……這裡比我那個所謂的寢宮還要溫暖一百倍……」

她哭得像個孩子,卻又笑得無比燦爛。她抓起蔥油餅,狼吞虎嚥地吃著,餅屑掉在衣襟上也毫不在意,那副模樣,像是餓了許久的人終於吃到了一頓飽飯。那不是對美食的品鑑,是對溫暖最本能的渴望。

而這一幕,恰好被跟在林晚星身後,想來看看這位新鄰居在搞什麼名堂的幾個浣衣局宮女,透過那扇沒關緊的門縫,看得一清二楚。更巧的是,其中一個宮女,正是後宮十二苑「直播間」彈幕的熱心觀眾,她平日裡最大的樂趣,就是在各位娘娘的料理擂台下,用幫廚投票制投出自己的神聖一票。

「天啊……林才人哭了……是因為太好吃哭了嗎?」

「妳看那個餅!金黃金黃的,還會掉渣!肯定很酥!」

「冷宮……冷宮居然有這麼好吃的東西?」

消息,像長了翅膀的風一樣,藉由宮女們的口耳相傳,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後宮的底層蔓延開來。幫廚投票制,這個原本是為了讓宮女太監們有參與感而設立的制度,此刻成了最強大的口碑行銷網路。

「聽說了嗎?冷宮在賣便當!」

「什麼便當?是那個『冷宮不冷套餐』!有湯有餅還有糕!林才人吃了都哭了!」

「真的假的?我才不信,冷宮那種鬼地方能做出什麼好東西?」

「愛信不信,反正我已經托阿桃幫我留一份了,明天限量五份,先搶先贏!」

不出半日,冷宮私廚的名號,已經在後宮的各個洗衣房、柴房、針線房裡傳得沸沸揚揚。甚至,連御膳房都驚動了。

傍晚時分,一位穿著深藍色司膳服、面容嚴肅卻眼神精明的婦人,在阿桃的帶領下,出現在了冷宮門口。她是御膳房的掌事女官,秦司膳,專門負責審核後宮所有入口之物的品質,是魏九齡之下的第二把交椅,一向以挑剔和公正聞名。

「妳就是蘇棠梨?」秦司膳的目光掃過冷宮簡陋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院落,最後落在蘇棠梨那張帶著笑意的臉上,語氣帶著審視,「聽說妳這裡,有能讓人哭出來的套餐?」

蘇棠梨不卑不亢,行了個禮,笑著說:「秦司膳大駕光臨,真是讓冷宮蓬蓽生輝。哭不哭的,我不敢說,但暖不暖心,司膳一試便知。」

她將最後一份特意留下的套餐端了上來。秦司膳沒有多話,拿起筷子,先是夾了一塊蓮藕。蓮藕燉得恰到好處,筷子一夾便斷,卻又完整不散。她放入口中,細細咀嚼,眉頭先是微微一皺,隨即舒展開來。接著她又撕下一塊蔥油餅,餅的酥脆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響亮。最後,她用小勺挖了一勺步步糕升。

全程,她一言不發,但那雙挑剔的眼睛裡,光芒卻越來越亮。

許久,她放下筷子,看著蘇棠梨,緩緩地吐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湯,鮮而不膩,火候老到。餅,酥而不散,油用得極好。糕,甜而不齁,寓意更佳。」她頓了頓,給出了在御膳房體系內,至高無上的評價,「蘇才人,妳這手藝,便是放在御膳房八大菜系作戰區裡,也是能獨當一面的。這套餐……確實不冷。」

有了秦司膳的金口玉言,「冷宮不冷套餐」徹底一炮而紅。

蘇棠梨順勢推出了飢餓行銷與最騷的操作——外帶便當預約制。

「各位姐妹,」她讓阿桃在宮女間傳話,「冷宮地方小,灶台也小,每日限量十份,需提前一日預約。由專人……」她眨了眨眼,意有所指地看向夜色中,某個正倚在牆邊、面無表情卻在等著投餵的身影,「……由專屬物流,半夜配送到各位的宮門口,保證熱騰騰,隱密又美味。」

於是,當夜幕降臨,整個皇宮都陷入沉睡時,一道黑色的身影便會提著一個用厚厚棉被包裹著的食盒,悄無聲息地穿梭在後宮的迴廊之間。禁軍統領蕭執,人稱皇宮版 Uber Eats,此刻正一臉冷峻地執行著他最機密、也最甜蜜的任務——宵夜外送。

他將一個個還冒著熱氣的竹盒,精準地放在那些預約了的宮女、才人們的門前,再輕輕敲兩下門,便迅速隱入黑暗。那些收到便當的人,抱著溫暖的竹盒,躲在被窩裡,就著月光,大口吃著那份帶著煙火氣的溫暖,覺得整個漫漫長夜,都不再難熬。

一夕之間,冷宮從那個被所有人繞道而行的廢棄員工宿舍,變成了全後宮最神秘、最令人嚮往的深夜食堂。預約的名單,已經排到了七日之後。

然而,就在冷宮的爐火越燒越旺,蘇棠梨數著銅板做夢都會笑醒的時候,她並不知道,這股突如其來的「食力」風暴,已經觸動了某些人最敏感的神經。

御膳房深處,魏九齡看著秦司膳呈上來的那份試吃報告,以及那張食材損耗清單上,再次被劃掉的豬小排與黑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重重地將清單拍在桌上,聲音在空曠的御膳房裡迴盪,帶著古板職人被挑釁後的怒火。

「胡鬧!簡直是胡鬧!一個廢棄冷宮的才人,也敢自稱食堂?還搞什麼外帶便當?這是把祖宗傳下來的規矩當成兒戲!」他猛地站起身,對著身後的徒弟厲聲喝道,「去,傳我的話,明日一早,我要親自去會一會這個蘇棠梨!我倒要看看,她那個什麼不冷套餐,能不能經得起御膳房的規矩!」

而與此同時,後宮十二苑中,那座最華麗、直播間人氣最高的「攬月軒」內,頂流才人柳如嫣正對著鏡子,輕輕描摹著自己的眉。聽著宮女繪聲繪色地描述著冷宮的盛況,她手中的螺子黛,輕輕一頓,在雪白的宣紙上劃出了一道突兀的黑痕。

她看著鏡中那張溫柔親切的臉,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冷宮不冷?步步糕升?」她輕聲念著這兩個名字,聲音依舊溫柔,卻讓身邊的宮女不寒而慄,「有意思。看來,我們這後宮的美味積分榜,要迎來一位很有趣的新玩家了呢。」

冷宮的火光,溫暖了被遺忘的人,卻也照亮了覬覦者的眼。

蘇棠梨的創業之路,才剛剛嚐到甜頭,更大的風浪,已然在平靜的夜色下,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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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御膳房的斜槓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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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都還沒亮透,御膳房那份被魏九齡重重拍在桌上的食材損耗清單,就已經像是一道加急的內部公文,透過層層幫廚與小太監的口耳相傳,傳遍了整個皇城的後勤系統。

反應最快的,不是後宮十二苑那些等著看熱鬧的妃嬪,而是掌管倉庫發放的庫房總管。

冷宮的阿桃天還沒亮就提著籃子,照慣例去領當日的例米與時蔬,結果在庫房門口直接被攔了下來。

「蘇才人那邊的份例?」管事太監皮笑肉不笑,手指在帳本上輕輕一點,語氣倒是客氣,卻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冰冷,「魏總管昨夜下了令,說是近期要盤點祖庫存糧,所有非御膳房正規灶位的食材調撥,一律暫停。冷宮那邊……就請先以菜圃自給為主吧。畢竟蘇才人不是提倡什麼自給自足的創業精神嗎?這也是支持嘛。」

阿桃當場就傻了,提著空籃子一路小跑回冷宮,臉色發白,氣喘吁吁地衝進那間已經被收拾得乾淨溫暖的小廚房。

「小姐!不好了!他們、他們卡我們的糧了!」她急得快哭出來,「說是魏總管的命令,以後米、麵、油、豬肉、糖,全都不給了!這根本是要斷我們的路啊!那我們的冷宮不冷套餐怎麼辦?今天還有三個宮女預訂了蔥油餅耶!」

小廚房裡,蘇棠梨正蹲在菜圃邊,慢條斯理地摘著清晨帶露的青江菜。聽見阿桃的話,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摘下另一把翠綠的小白菜,抖了抖上面的露珠。

她的內心小劇場已經開始彈幕式刷屏。

【哇賽,這招也太老套了吧?職場經典之卡你預算、斷你資源,逼你自己知難而退?魏九齡這老頭,不去當人事主管真是可惜了,手段這麼純熟。】

【不過想斷我蘇棠梨的生路?不好意思,我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把危機變商機,把封殺變面試邀請函。】

她站起身,將一把青菜丟進阿桃的空籃子裡,又順手拔了幾根水靈靈的紅蘿蔔,摘了幾顆被她養得肥嘟嘟的雞蛋——這可是她用蕭執走私來的玉米粒,辛辛苦苦養肥的那兩隻冷宮走地雞生的,堪稱冷宮的限量精品。

「慌什麼?」蘇棠梨拍拍手上的泥土,臉上露出一種要去搞事的燦爛笑容,「他不給我們食材,我們就自己帶食材去找他啊。阿桃,把我們最漂亮的那個竹籃拿出來,再把我的圍裙燙平一點。」

「啊?」阿桃愣住,「小姐妳要去哪?」

「去面試啊。」蘇棠梨將那罐僅剩的黑糖用油紙細細包好,又將自己磨得發亮的菜刀用布巾裹好,「人家都把大門關上了,我們還在門口哭有什麼用?當然是直接帶著履歷,去敲他們研發部門的大門。御膳房不是號稱皇宮最熱門的研發部門嗎?正好,我們去應徵個斜槓幫廚。」

阿桃看著自家小姐那一臉「老娘要去踢館」的表情,又看看籃子裡那幾根孤零零的青菜,總覺得這履歷有點過於樸素了。

半個時辰後,皇城最核心、平時連妃嬪都不得隨意靠近的御膳房園區,迎來了兩位不速之客。

御膳房給蘇棠梨的第一印象,根本不是什麼古色古香的廚房,而是一座超大型的企業園區總部。

青磚圍起的高牆內,八座獨立的灶房以八卦方位排開,每一座門口都掛著不同的旗幟——川、粵、魯、蘇、浙、閩、湘、徽,正是傳說中的八大菜系作戰區。每一區的爐灶前都站著穿著不同顏色圍裙的幫廚與掌勺太監,刀光霍霍,火光熊熊,空氣中混雜著八種截然不同的香氣:有麻辣直衝腦門的花椒香,有清淡雅致的高湯鮮味,有油鍋爆炒的鑊氣,整體的聲光效果堪比一場大型的美食博覽會現場。

而園區的正中央,則是一座最為威嚴的主殿,殿前掛著一塊金字匾額,上書「庖理天下」四個大字,據說是開國皇帝親筆所題,現在則成了御膳房的企業標語。

蘇棠梨跟阿桃兩個人,提著那個樸素到有點寒酸的菜籃,站在園區門口,被門口負責安檢的禁軍小哥攔了下來。小哥一臉為難地看著她們。

「蘇才人,這裡是御膳房重地,沒有魏總管的手令,外宮人員不得擅入……」

「我知道啊,」蘇棠梨立刻換上一副職場新鮮人那種充滿幹勁的笑容,還從籃子裡掏出一小包昨晚剩下的焦糖餅乾,塞到小哥手裡,「這位大哥,通融一下嘛。我們不是來鬧事的,我們是來應徵的!聽說御膳房最近在招募斜槓幫廚,我覺得我的經歷非常符合,想來參加面試!你看,我連作品集都帶來了!」

她舉了舉籃子裡的青江菜和雞蛋。

禁軍小哥看著那幾根青菜,陷入了沉默。這作品集……是不是有點太過寫實了?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時,園區內部傳來了一聲冷哼。

魏九齡穿著一身漿洗得一絲不皺的深褐色總管服,背著手,緩步從主殿走了出來。他身後跟著兩個捧著帳本的徒弟,臉上的表情,就像是看到有人拿著手搖飲料要進米其林三星廚房一樣,充滿了被冒犯的嚴肅。

他昨夜才放話要封殺冷宮,今天這丫頭就敢直接闖到大門口,這已經不是挑釁,這是直接把辭職信甩在老闆臉上了。

「蘇才人,好大的膽子。」魏九齡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外圍作戰區的喧鬧都安靜了一瞬,所有幫廚的目光都好奇地投了過來,「未經傳召擅闖御膳房,你可知這在宮規裡是什麼罪名?」

「魏總管您誤會了!」蘇棠梨立刻立正站好,語氣要多誠懇有多誠懇,內心卻在瘋狂吐槽,【來了來了,經典台詞,開場先給你扣個大帽子,職場PUA第一步。】

她將菜籃往前一遞,朗聲說道:「我今日前來,並非擅闖,而是來應徵的!我聽聞御膳房乃是大晏王朝食力的最高殿堂,匯聚天下英才,一直心嚮往之。昨日我的冷宮小廚房僥倖得了些許好評,但我深知自己野路子出身,刀工不精、火候不穩,正想來御膳房這座最高學府深造一番。懇請魏總管給一個面試的機會,讓我等也能學習一下何謂真正的規矩與祖法!」

這一番話,捧得極高,姿態也放得極低,卻又巧妙地點出了自己已經擁有的「市場好評」,讓魏九齡想直接轟人都找不到藉口。畢竟,在這個以美味積分榜為硬通貨的世界,封殺一個已經有口碑的民間小店,傳出去對御膳房的名聲也不好聽。

魏九齡盯著她看了許久,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像是在審視一塊來路不明的食材。他忽然冷笑一聲。

「想進御膳房?可以。」他側過身,讓開了通往園區內部的道路,「御膳房的規矩,向來是能者上,庸者下。既然妳想面試,那老夫就給妳一個機會。裡面八大作戰區,隨妳挑一區,只要有一區的掌勺師傅肯點頭收妳為幫廚,妳就能留下。若是沒有……」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若是沒有,就請妳提著菜籃子從哪來回哪去,以後也別再搞什麼外帶便當了。

這根本是一場公開的刁難。八大菜系的掌勺師傅,哪一個不是跟著魏九齡幾十年的嫡系?誰敢不看他的臉色收人?

阿桃在一旁聽得臉都白了,緊緊抓著蘇棠梨的衣角。

蘇棠梨卻眼睛一亮,大聲應道:「多謝魏總管給予機會!那我就不客氣了!」

她提著菜籃,雄赳赳氣昂昂地就往園區裡走,那架勢不像是去面試,倒像是去巡視自己的新部門。

第一站,是以刀工精絕聞名的魯菜區。

魯菜區的掌勺是一位姓趙的老師傅,外號「趙一刀」,據說能將一塊豆腐切成能穿針的細絲。看到蘇棠梨過來,他二話不說,直接丟給她一塊老豆腐和一把看起來就很鈍的菜刀。

「切絲。能切到一刀不斷,就算妳過。」趙師傅抱著手臂,語氣冷淡。

蘇棠梨看著那塊在陽光下顫巍巍的嫩豆腐,又看看那把鈍刀,內心直接翻了個白眼。【好傢伙,一上來就考穿針豆腐絲?這根本是故意拿最難的題目來洗掉面試者吧?跟那些面試一開始就叫你手寫一個紅黑樹有什麼區別?】

她沒有硬碰硬。豆腐絲這種純刀工的炫技,本來就不是她的強項。她拿起菜刀,先是用刀背輕輕在豆腐上壓了壓,感受了一下豆腐的軟嫩程度,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傻眼的動作。

她沒有切絲,而是將豆腐切成了大小均勻的方塊,然後將自己籃子裡的青江菜切碎,與雞蛋液混合,快速地調了一個芡汁。接著,她借用了魯菜區的爐火,以極快的速度,用蒜末爆香,下豆腐塊輕輕晃鍋,最後淋上芡汁,一盤家常卻香氣四溢的「菜圃豆腐煲」就完成了。

嫩白的豆腐塊吸附著翠綠的菜末與金黃的蛋液,熱氣蒸騰,香氣樸實卻溫暖。

趙師傅愣住了。他預想的是這丫頭切得滿頭大汗、豆腐碎成一灘爛泥的窘境,沒想到她直接放棄了考題,另起爐灶,而且……聞起來,還真的有點香。

「趙師傅,您看,刀工固然重要,但食物的本質,還是要讓人吃得溫暖、吃得飽足,不是嗎?」蘇棠梨將那盤豆腐煲遞過去,「一塊好豆腐,不一定非要穿針才能體現價值,讓它好好地被吃掉,才是對食材最大的尊重。」

趙師傅沉默地嚐了一口,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硬邦邦地丟出一句:「去下一區。」

算是沒有明確拒絕。

蘇棠梨信心大增,拉著阿桃又闖向了以調味繁複著稱的川菜區。這一區的考驗更刁鑽,掌勺師傅直接讓她蒙眼辨香料,從數十種香料中挑出做麻婆豆腐需要的七種。

蘇棠梨上輩子是個重度麻辣鍋愛好者,對花椒、乾辣椒的味道再熟悉不過,但對於一些宮廷特供的複方香料,她確實辨不出來。她索性摘下眼罩,笑嘻嘻地說:「師傅,辨香料我可能只對一半,但我能現場調一個讓您覺得『麻得剛好、辣得舒服』的醬汁,您要不要試試?我保證,不會讓您辣到需要灌三壺水的那種。」

她用自己帶來的、一點點僅存的辣椒粉,加上御膳房提供的豆瓣醬、花椒油,現場調配,過程中還不斷詢問師傅的口味偏好,展現出一種極強的溝通與客製化能力。

就這樣,一路闖過八區,蘇棠梨靠著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路數,以及那種現代服務業「以客為尊、靈活應變」的邏輯,竟然沒有被任何一區直接轟出來。雖然也沒有任何一區明確說要她,但至少,她沒有被淘汰。

當她走到最後一區——那個最安靜、甚至沒有掛旗幟,只有一個小小爐灶的角落時,魏九齡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沒想到,這個丫頭竟然這麼難纏,像一塊牛皮糖,怎麼甩都甩不掉。

這個角落,是整個御膳房最特殊的一個存在。這裡沒有幫廚,沒有學徒,只有一個看起來約莫三十歲、穿著洗得發白的素色布衣的男子,正安靜地擦拭著自己的刀具。男子面容清俊,眼神淡泊,與周圍熱火朝天的喧鬧格格不入。

他就是沈硯秋,御膳房裡傳說中的隱世職人,不站隊、不爭權,只認味道。前任御膳房總管的關門弟子,卻因為性格太過淡泊,主動讓出了總管之位給魏九齡,從此只守著這個小角落,研究自己的料理。

魏九齡看到蘇棠梨走向沈硯秋,眼中閃過一絲不屑。在他看來,沈硯秋是絕對不會收這種譁眾取寵之人的。

蘇棠梨卻像是看到了救星。她早就聽阿桃科普過,御膳房裡真正的味覺大神,就是這位沈師傅。

她走上前,深深一鞠躬,將籃子裡最後一樣東西拿了出來——那兩顆肥嘟嘟的冷宮走地雞蛋。

「沈師傅您好,我叫蘇棠梨,今日前來應徵幫廚。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就只有這兩顆今早現撿的雞蛋,想請您指點一下。」

沈硯秋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兩顆雞蛋上,又落在蘇棠梨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有些粗糙、卻十分穩定的手上。他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爐灶上的那口舊鐵鍋往前推了推,又遞給她一小罐鹽和一小瓶油。

意思很明白——做吧。就用這兩顆蛋。

全場的目光都聚焦了過來。連魏九齡都抱著手臂,等著看笑話。用兩顆蛋能做出什麼花來?無非就是煎蛋、炒蛋,這種東西,在御膳房是最上不了檯面的。

蘇棠梨深吸一口氣。她知道,這是最關鍵的一題。

她沒有做繁複的芙蓉蛋,也沒有做花俏的蛋包飯。她只是將鐵鍋燒至微微冒煙,倒入少許油,待油紋散開,將打散的蛋液緩緩倒入。

在蛋液即將凝固的瞬間,她關火,利用餘溫讓雞蛋呈現出一種極致嫩滑的狀態,迅速盛盤,最後,只在上面撒上了極少許的海鹽,以及——她從自己那包黑糖裡,捻起的一小撮,最細微的黑糖粉。

鹹與甜,兩種最極致的味道,在嫩滑的炒蛋上,形成了一種奇妙的碰撞。

熱氣帶著蛋香、油香,以及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糖甜香,緩緩飄散開來。

沈硯秋拿起筷子,夾起一小塊,放入口中。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秒。

所有人都等著他的評價。以他的毒舌與挑剔,這丫頭恐怕會被批得體無完膚。

沈硯秋細細咀嚼著,眉頭先是微微蹙起,隨後又緩緩舒展開來。他放下筷子,看著蘇棠梨,終於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一針見血的穿透力。

「調味有靈魂,刀工嘛……」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蘇棠梨那握刀的姿勢,淡淡地補上了後半句,「像切布丁。」

全場譁然。

這是什麼意思?是誇還是貶?

蘇棠梨卻聽懂了,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這句話,翻譯成現代職場用語就是——「你的創意與味覺是頂級的,但基本功還需要磨練,不過瑕不掩瑜,可以培養。」

這是……通過了?

魏九齡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他想反駁,但沈硯秋在御膳房的味覺權威性是無人敢質疑的。沈硯秋說有靈魂,那就是有靈魂。

沈硯秋沒有理會魏九齡的臉色,只是對著蘇棠梨,第一次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指了指自己身旁那個空置已久的小灶台。

「以後,妳就用那個灶吧。每天辰時來,未時離開。食材……就用妳菜圃裡的。至於其他的,」他看了一眼魏九齡,「魏總管,給個臨時灶位的面子,應該還是有的吧?」

魏九齡的拳頭在袖子裡握得死緊,卻不得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可。」

蘇棠梨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喜悅衝上腦門,她差點沒當場跳起來。她成功了!她真的打入了御膳房這個最熱門的研發部門!雖然只是個臨時的、角落的、最小的灶位,但這代表著,她的冷宮私廚,從此有了官方認證的背書!

阿桃更是激動得直接哭了出來,抱著空籃子又蹦又跳。

就在蘇棠梨準備好好感謝沈硯秋時,御膳房園區的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位穿著華麗宮裝、身姿搖曳的女子,在數名宮女的簇擁下,緩步走了進來。女子容貌嬌媚,笑容溫柔,正是後宮十二苑的人氣頂流——柳如嫣。

她像是剛好路過,看到園區內聚集了這麼多人,露出了驚訝又好奇的表情,聲音甜美地開口。

「哎呀,這麼熱鬧?聽說御膳房今日有新幫廚入選,嫣兒特地來瞧瞧熱鬧呢。」她的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那個站在小角落、滿臉喜悅的蘇棠梨身上,溫柔的笑意加深了幾分,「原來是蘇妹妹啊,真是恭喜了呢。能得到沈師傅的青睞,可真是天大的福氣。只是……」

她話鋒一轉,從身後宮女捧著的食盒裡,端出了一盤精緻到極點的點心。點心玲瓏剔透,香氣清雅,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妹妹初來乍到,空著手拜見各位師傅,恐怕有些失禮吧?正好姐姐今日做了些『如意雲片糕』,帶來給各位師傅嚐嚐,也算是替妹妹……盡一點心意了。」

她將那盤雲片糕遞向魏九齡,動作優雅,姿態大方,卻在無形中,將蘇棠梨那兩顆雞蛋襯托得無比寒酸。

蘇棠梨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起來。

她知道,魏九齡的封殺只是第一關,而眼前這位笑面如花的頂流,才是她美味積分榜之路上,真正的第一個對手。

御膳房的臨時灶位,剛剛到手,挑戰,就已經端到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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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妃常好蝦與初戰柳如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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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膳房的空氣,在柳如嫣端出那碟如意雲片糕的瞬間,直接凝固了。

那碟糕點實在太漂亮了。

薄如蟬翼的雲片,層層疊疊堆成一座玲瓏小山,每一片都透著淡淡的米香與桂花香,邊緣還以金箔細細點綴,在午後從窗櫺斜射進來的天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光是擺盤,就能看出御膳房點心局老師傅至少三十年的功底,甜而不膩的香氣幽幽散開,瞬間就把蘇棠梨手邊那兩顆還帶著菜圃泥土氣息、樸實無華的土雞蛋襯托得像路邊的石頭。

圍觀的幫廚與低階宮人們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嘆,隨即又非常有求生欲地安靜下來,眼神在柳如嫣與蘇棠梨之間來回飄移。這種頂流親自下場的畫面,平時只有在後宮十二苑的直播間裡才看得到,如今直接在御膳房上演,吃瓜的雷達瞬間全部立了起來。

「柳妃娘娘有心了。」掌事太監魏九齡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他接過那碟雲片糕,語氣是肉眼可見的和緩,與方才面對蘇棠梨時的古板嚴厲判若兩人。「這雲片糕火候正好,薄而透光,不黏不碎,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娘娘還親自送來給大夥兒嚐鮮,真是體恤下情。」

他這話說得漂亮,捧了柳如嫣,也順便踩了蘇棠梨一腳。言下之意,妳蘇棠梨靠著一盤投機取巧的嫩炒蛋混進來,連拜見師傅的見面禮都拿不出來,還得靠柳妃娘娘替妳圓場,懂不懂規矩?

柳如嫣掩唇輕笑,眼波流轉,溫柔地看向蘇棠梨,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

「蘇妹妹別往心裡去,姐姐只是想著,妳久居冷宮,怕是許久未曾用過這樣精細的點心了。御膳房的師傅們嘴都養刁了,姐姐也是怕妹妹初來乍到,若是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手藝,會被師傅們看輕了去。」她頓了頓,笑意更深,「畢竟,沈師傅雖說妳那蛋炒得有靈魂,可這御膳房上上下下,講究的還是真材實料呢。」

好傢伙,茶香四溢。

蘇棠梨在心裡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彈幕已經在她腦海裡刷屏了。

【來了來了,經典職場PUA話術——我是為妳好。】

【這哪是送點心,這是送下馬威啊,順便把魏扒皮哄得服服貼貼,高段位啊。】

【姐姐的糕點很甜,姐姐的心思很苦,姐姐的綠茶很純。】

阿桃在她身後緊緊揪著她的衣角,手心全是汗。林晚星則是瞪大了眼睛,一臉「哇原來後宮是這樣玩的」震驚表情,小聲嘟囔:「可是……棠梨姐姐的蛋真的很好吃啊……」

蘇棠梨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營業用笑容。她沒有去接那碟雲片糕,反而大大方方地將自己那兩顆雞蛋往灶台上一放,啪嗒一聲,格外清脆。

「多謝柳姐姐費心,還特地替我準備見面禮。」她笑咪咪地說,語氣真誠得像是真的在道謝,「不過姐姐怕是誤會了,我這兩顆蛋,可不是什麼寒酸的見面禮,這是我的履歷。」

「履歷?」魏九齡眉頭一皺。

「是啊。」蘇棠梨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這兩顆蛋,是我冷宮菜圃裡散養的蘆花雞今早現下的,雞吃的是菜葉蟲子,喝的是露水,蛋黃顏色比御膳房庫房裡的還要橘。這叫產地直送,履歷乾淨可追溯。比起那些層層轉手、不知道放了幾天的精緻庫存,我這履歷,是不是更新鮮一點?」

她一邊說,一邊拿起一顆蛋在灶台邊緣輕輕一敲,蛋殼應聲裂開,金黃濃稠的蛋液滑入粗瓷碗中,蛋黃高高隆起,顏色果然是極漂亮的橘紅色,帶著一股淡淡的、陽光曬過乾草的腥香。

原本還想看她笑話的人群,頓時安靜了。柳如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只是眼底的溫度降了幾分。

一直沒開口的沈硯秋此刻卻輕輕點了點頭,淡淡道:「確實是好蛋。雞養得好。」

他這一句話,比魏九齡的長篇大論還有用。魏九齡臉色變了變,礙於沈硯秋在御膳房超然的地位,不好再發作,只好冷哼一聲:「油嘴滑舌。既然沈師傅准妳留下,那便好好待著。明日就是每週一次的『小試』,後宮十二苑皆要派出代表,以一道菜定美味積分榜的週排名。妳既佔了臨時灶位,便也要下場。到時候,可別端出什麼雞蛋布丁來丟人現眼。」

每週小試!

蘇棠梨眼睛一亮。這不就是她夢寐以求的職場綜藝週考嗎?完美的曝光機會啊!

柳如嫣聞言,笑得更加燦爛,她輕輕撫了撫鬢角的珠花,語氣依舊溫柔,卻字字帶刺:「哎呀,小試啊。那可真是巧了,姐姐這次準備的是『鳳凰展翅大蝦』,用的是今早剛從東海快馬送來的九節蝦,個個都有手掌長,配上御膳房秘製的金華火腿高湯煨製,再以魚子醬與金箔點綴。蘇妹妹到時候可要好好表現,別讓沈師傅失望了才是。」

她說完,便帶著宮女們裊裊婷婷地離開了,留下滿室華麗的香氣與無形的壓力。

阿桃快哭了:「主子,她那個蝦一聽就好貴好厲害,我們怎麼辦啊?我們的蝦……我們連蝦都沒有啊!」

蘇棠梨卻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心裡的小算盤已經打得啪啪響。

九節蝦?金箔魚子醬?聽起來就很油膩很貴婦,完全是直男審美以為女生會喜歡的那種華麗路線嘛。這種菜,評審吃一口驚豔,吃兩口就膩了。

而且,她剛剛注意到,柳如嫣離開時,她身邊的一個小宮女不著痕跡地在她們那個臨時小灶台的爐膛邊停留了一下,指尖似乎撥弄了什麼。

蘇棠梨不動聲色地走過去,伸手一摸爐膛的風門,果然,原本大開的風門被人悄悄關掉了一大半。這樣爐火看起來還燃著,但實際溫度根本上不去,等到明日小試需要爆炒時,火力必然不足,菜還沒熟,時間就到了。

好經典的職場小動作啊,拔人網路線、調人冷氣溫度、關人爐火,異曲同工。

「想玩陰的?」蘇棠梨在心裡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還故意對阿桃大聲說,「沒事,柳姐姐的鳳凰蝦那麼厲害,我們比不過的。明日我們就隨便炒個青菜應付一下好了,反正也贏不了。」

這話,自然也傳到了還沒走遠的柳如嫣耳中,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當夜,冷宮小廚房燈火通明。

蘇棠梨讓蕭執透過夜間物流管道,緊急送來了一筐活蹦亂跳的基圍蝦。蝦子個頭不大,但勝在新鮮,蝦殼青灰透亮,蝦鬚還在活潑地抖動。她沒有選擇需要旺火快炒的做法,反而將計就計。

既然妳關了我的爐火,那我就做一道不需要旺火,甚至小火更美味的菜。

「阿桃,把蒜頭全部剝好切成末,辣椒去籽切圈,檸檬刨皮擠汁。」蘇棠梨一邊指揮,一邊飛快地處理蝦子。她將蝦子開背去腸泥,卻保留蝦殼與蝦頭,這樣能在小火慢煎時,逼出蝦油的鮮香。

「主子,我們到底要做什麼啊?」阿桃一邊被蒜味熏得流淚,一邊好奇地問。林晚星也蹲在一旁幫忙,眼睛亮晶晶的。

蘇棠梨神秘一笑,拿起一塊小木板,用醬油在上面寫下四個大字。

「妃常好蝦。」

她晃了晃木板,得意地挑眉:「諧音梗,直擊人心。柳如嫣的叫鳳凰展翅,聽起來就很端著,很有距離感。我的就叫妃常好蝦,直白,親切,還帶點調侃的俏皮。太后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終極大老闆,最愛的就是這種反差萌。」

隔日,小試當天。

御膳房前的廣場被臨時改造成了露天料理擂台,十二個灶位一字排開,每個灶位前都立著代表各宮的旗幟。廣場中央搭起了高高的評審台,崇慶太后果然盛裝出席,容璟皇帝一臉「我為什麼又要來當試吃工具人」的無奈表情坐在太后身側,身後還隨機抽選了十名宮女太監作為大眾評審,現場堪比一場宮廷版的實境選秀節目,彈幕式的竊竊私語從未停過。

柳如嫣的灶位在最中央,食材華麗得令人咋舌。巨大的九節蝦被整齊地碼在冰塊上,旁邊是熬得濃白的高湯、金黃的火腿絲、烏黑的魚子醬,聲勢浩大。她手法優雅,將大蝦裹上薄薄的芡粉,放入油鍋中炸至金黃,再以高湯煨煮,最後淋上濃稠的鮑汁,撒上金箔。整道菜金碧輝煌,香氣霸道,確實有「鳳凰展翅」的氣勢,但那股油膩的香氣飄散開來,讓人不禁擔心吃多了會不會膩得慌。

輪到蘇棠梨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同情。她的灶位在最角落,食材簡單得可憐:一盤開好背的基圍蝦、一碗蒜末辣椒檸檬、一小碟奶油。爐火也如預期般,小得可憐,連油都燒不熱。

柳如嫣站在不遠處,溫柔地看著她,眼神卻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只見蘇棠梨不慌不忙,她甚至沒有急著開火,而是先將奶油放入鍋中,以那微弱的小火,慢慢讓奶油融化。奶油遇熱,散發出溫柔的乳香,接著她將大量的蒜末與辣椒圈一同倒入,以小火慢慢煸炒。

滋滋滋——

微弱的爐火此刻反而成了優勢。蒜末在奶油中被小火慢煸,沒有焦糊,反而逼出了最極致的蒜香與甜味,辣椒的香氣也被溫柔地釋放,混合著奶油的香氣,一股極其霸道卻又清新的香氣,瞬間壓過了柳如嫣那邊油膩的鮑汁味,朝著評審台直衝而去。

「好香!」大眾評審席中有人忍不住驚呼。

連崇慶太后都忍不住探了探頭,容璟皇帝原本半瞇著的眼睛也睜開了。

蘇棠梨這才將處理好的蝦子,一隻隻整齊地排入鍋中。她沒有翻炒,而是讓蝦子在蒜油中半煎半燜,蝦殼在熱力下迅速變得通紅,蝦油與蒜油融合,發出誘人的聲響。最後,她擠入大量的新鮮檸檬汁,又刨入些許檸檬皮屑。

檸檬的酸香一加入,整道菜的靈魂瞬間被點亮。油膩感被酸味一掃而空,只剩下彈牙的蝦肉、濃郁的蒜香、微微的辣味與清新的果香,層次分明。

她將煎好的蝦子盛入盤中,淋上鍋中所有的蒜油醬汁,最後,將那塊寫著「妃常好蝦」的木板,俏皮地插在盤子中央。木板背面,還有一行小字:「不好吃,算我輸;太好吃,算妳的。」

這擺盤文案一出,現場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笑聲。連一向嚴肅的魏九齡都嘴角抽搐了一下。

評審開始。

崇慶太后先嚐了柳如嫣的鳳凰展翅大蝦。她夾起一隻金光閃閃的大蝦,放入口中,細細咀嚼,眉頭卻微微蹙起。

「擺盤倒是花團錦簇,看著喜慶。」太后放下筷子,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終極大老闆的威壓,「只是這味道……鮑汁濃得蓋過了蝦本身的鮮甜,油也重了些,吃一隻是享受,吃兩隻便覺得負擔。華麗是華麗,卻少了點……對食材的尊重。像是把所有貴的東西都堆在一起,便以為是最好吃的,有點……徒有其表了。」

柳如嫣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太后的點評,一針見血,公正卻毒舌。

接著,太后看向了蘇棠梨那盤妃常好蝦。她本是抱著看俏皮的心態夾起一隻,放入口中。

下一秒,她的眼睛亮了。

蝦肉彈牙緊實,一口咬下,蒜香、奶香、辣味與檸檬的酸香在口中同時炸開,鮮味被襯托得淋漓盡致,卻絲毫不膩。那個小火慢煎的火候,讓蝦肉熟得恰到好處,連蝦殼都帶著鹹香,可以直接嚼碎。

「有意思。」太后忍不住又夾了一隻,嘴角不自覺地揚起,「這蝦,倒是『妃常』的好。小火慢煸,反而將蒜與蝦的鮮味都逼出來了,檸檬用得更是巧,解膩提香。這孩子,倒是聰明,知道以巧破力。」她看向蘇棠梨,眼中滿是讚賞,「諧音梗用得也好,讓人會心一笑。吃東西,本就該開心。這道菜,有味道,也有心意。哀家喜歡。」

容璟皇帝也默默夾了一隻,吃完後,給出了他身為人形米其林指南最難得的評價:「再來一碗……不,再來一盤。」

大眾評審更是幾乎一面倒地將票投給了妃常好蝦。誰不愛這種又香又下飯、還帶著梗的療癒系料理呢?

當天下午,美味積分榜張榜。

蘇棠梨的名字,以黑馬之姿,從榜尾的末流,直接衝進了前十,位列第九。而柳如嫣雖然依舊在前三,但那道鳳凰展翅大蝦的評價,卻讓她的口碑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消息傳回冷宮,阿桃與林晚星激動得直接在小廚房裡跳了起來。

「贏了!我們贏了柳如嫣了!」阿桃抱著蘇棠梨又叫又跳,眼淚都飆出來了。

林晚星更是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了一壺甜米酒,啪地一下打開,泡沫滋滋作響:「快快快,開香檳慶祝!雖然只是甜米酒,但儀式感不能少!為我們的妃常好蝦乾杯!」

三人在冷宮的小院裡,以甜米酒代香檳,笑得東倒西歪。月光灑在她們身上,驅散了冷宮多年的陰冷。

蘇棠梨靠在門框上,看著嬉鬧的兩人,心裡暖洋洋的。首戰告捷,創業的路,總算踏出了最關鍵的一步。

然而,她的好心情並未持續太久。

夜深人靜時,蕭執如約翻牆而入,帶來了新的食材,卻也帶來了一個壞消息。

他將一個沉甸甸的包裹放在灶台上,眉頭緊鎖,聲音壓得極低:「今日小試後,魏九齡大怒,下令徹查所有食材流向。他已經盯上我了,下一次的西域孜然與深山松露,恐怕……不好運進來。」

他看著蘇棠梨,眼神有些凝重:「而且,我聽說,韓芷蘭在後宮的直播間裡,已經開始帶風向了。她說妳能贏柳如嫣,全是靠譁眾取寵的諧音梗,根本不是正經廚藝,說妳是……後宮的網紅廚師,遲早要翻車。」

甜蜜的勝利果實還沒捂熱,更甜蜜也更棘手的負擔,已經悄然逼近。蕭執這個嗜甜的禁軍外送員,為了下一批頂級香料,恐怕得冒更大的風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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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禁軍外送員的甜食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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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經深得像一鍋熬過頭的濃湯,黏稠而沉悶,連蟬鳴都懶得再叫一聲。

蕭執那句「韓芷蘭說妳是後宮的網紅廚師,遲早要翻車」還在蘇棠梨的腦海裡嗡嗡作響,甜米酒的泡沫早已消散,阿桃與林晚星帶著微醺的笑意回房睡去,只剩下灶台上那一包沉甸甸的西域孜然與深山松露,散發著與冷宮格格不入的、昂貴的香氣。

「網紅廚師?」蘇棠梨用手指戳了戳那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孜然,孜然細小的顆粒在指尖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一股帶著乾燥泥土與烈陽氣息的辛香直衝鼻腔,「這年頭當個廚子還要被做人設,我只是想安安靜靜當個冷宮小老闆,怎麼一個個都想把我捧成復仇女王?宮裡的流言系統是不是KPI不夠,硬要給我加戲?」

她忍不住吐槽,聲音不大,卻讓站在陰影裡的蕭執眉頭皺得更緊了。

蕭執依舊是那身玄色的禁軍常服,腰間的繡春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與他整個人一樣,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山氣場。可若是仔細看,就會發現這座冰山的耳尖有點紅,眼神也不自覺地飄向了灶台角落那個還沒洗的小陶罐——那是中午剩下的半罐焦糖醬,蘇棠梨隨手熬來試味用的。

「魏九齡不只是說說而已。」蕭執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怕被牆外的風聽見,「今日御膳房的例行安檢,他親自帶著兩個司膳守在宮門口的食材通道,所有進宮的菜筐都要開箱驗看,連一根蔥都要數清楚。他還特地點了我的名,說禁軍近來『宵夜外送過於頻繁』,要我注意分寸。」

蘇棠梨挑眉:「所以呢?我們的Uber Eats要被平台警告了?」

蕭執被她這個形容噎了一下,沉默了兩秒才艱難地點頭:「可以這麼說。他已經讓人盯著我了。下一批貨……西域的玫瑰鹽跟藩國進貢的黃油,恐怕運不進來。宮門口那兩個掌勺太監,刀工是很好,但眼力更毒,一眼就能看出筐子底下藏了什麼。」

這就是甜蜜的負擔。

蕭執嗜甜如命,這在整個禁軍裡不是秘密,卻是他唯一的軟肋。蘇棠梨與他的「糖醋排骨契約」從一開始就很單純——他負責當物流,搞定御膳房那群老古板封鎖的頂級食材與宮內流言的黑料,她負責每週定量投餵甜食。對蕭執而言,糖醋排骨的酸甜、焦糖布丁的滑嫩,就是他執行枯燥巡邏任務後唯一的薪水與小確幸。

可現在,這份薪水成了最危險的證據。

「沒關係,物流被盯上,我們就升級包裝。」蘇棠梨反而笑了,那雙眼睛在昏黃的油燈下亮晶晶的,像是又想到了什麼整人的好點子。她轉身從菜圃裡摘了幾片還沾著露水的薄荷葉,又從米缸最深處摸出前幾日林晚星偷偷從御膳房「借」來的一小袋黑糖,「御膳房不是最講究規矩跟祖法嗎?魏九齡那個老頑固,最看不起珍奶、炸雞這種『不登大雅之堂』的東西。那我們就偏要用他最看不起的東西,來騙過他最引以為傲的安檢。」

蕭執不解:「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蘇棠梨將黑糖倒進小銅鍋,加入一點點水,開了小火。黑糖在火焰的舔舐下慢慢融化,原本粗糲的顆粒化為濃稠的糖漿,顏色從淺褐轉為深邃的琥珀色,空氣中立刻瀰漫開一股焦香與甘蔗的甜味,溫暖得讓冷宮的涼意都退了幾分。她一邊攪拌,一邊頭也不回地說:「蕭統領,你幫我帶貨,總不能每次都讓你冒著被記過的風險,空手而回吧?我得給你發點能隨身攜帶、不會壞掉、還能在被盤查時理直氣壯說是正經東西的『薪水』。」

蕭執看著那鍋咕嚕咕嚕冒泡的黑糖,喉結不自覺地動了一下,但還是板著臉維持著冰山人設:「我不需要……」

「你需要。」蘇棠梨打斷他,用木勺舀起一勺黑糖漿,在燈光下牽出長長的、黏稠的絲,「而且是非常需要。來,張嘴,試試甜度。」

蕭執的臉更僵了,卻還是低下頭,快速地用舌尖碰了一下木勺。那一瞬間,濃烈的焦糖苦甜與黑糖獨有的煙燻香在味蕾上炸開,甜而不膩,帶著一點點回甘的微苦,讓他緊繃了一整天的肩膀都不自覺地鬆了半寸。

「如何?」

「……尚可。」他努力想學容璟那個被迫營業的執行長,擺出首席試吃官的毒舌架子,但泛紅的耳根徹底出賣了他。

蘇棠梨被他這副明明很想吃卻要裝酷的樣子逗笑了,幹話模式全開:「尚可?你這『尚可』的含金量跟皇帝陛下的『尚可』可不一樣。皇帝說尚可,是要讓人從榜首掉到谷底,你說尚可,是再來三碗都不夠。別裝了,你的臉已經寫著『老闆再來一份』了。」

她一邊吐槽,一邊手上的動作卻沒停。熬好的黑糖漿被她倒進事先用木薯粉搓好的小圓子裡,小火慢煮,那些原本晶瑩的小圓子在黑糖的浸潤下,慢慢變得烏亮Q彈,碰撞時發出療癒的咕嚕聲,甜香也變得更加濃郁。這是黑糖珍珠,可以常溫保存至少兩天,口感依舊Q彈。

另一邊,她將雞蛋、牛奶與方才剩下的焦糖醬混合,過篩兩次,倒入一個個小小的粗陶盅裡,封上油紙,放進添了水的蒸籠裡用最小的火慢慢燉煮。沒有烤箱,她就用最土法煉鋼的方式,控制火候,讓布丁在蒸氣中緩緩凝固。

「這是焦糖布丁跟黑糖珍珠。」蘇棠梨將做好的兩樣甜點一字排開,布丁呈現出完美的淡金色,表面光滑如鏡,輕輕一晃便會像果凍般顫動;黑糖珍珠則裝在一個不起眼的竹筒裡,顆顆分明,油亮飽滿,「這兩樣東西,都有一個天大的好處——它們長得一點都不像甜點。」

蕭執愣住。

只見蘇棠梨變戲法似的,從藥櫃裡翻出幾個貼著「陳皮」、「茯苓」、「甘草」標籤的深色藥罐,將放涼的焦糖布丁倒進其中一個藥罐,布丁那顫巍巍的質地,乍看之下竟真的有點像熬好的膏狀藥材。而黑糖珍珠則被她混著一些真正的乾燥桂圓與紅棗,裝進了另一個寫著「補氣血口服丸」的包裹裡,竹筒外還煞有其事地裹了好幾層防潮的油紙。

「下次你再走私……啊不是,再協助運送食材,就把這兩個藥罐掛在腰間。」蘇棠梨將藥罐塞進蕭執手裡,還拍了拍他的胸口,語氣像是在交付什麼機密任務,「魏九齡的人要是攔你,你就大大方方地給他看,就說是太醫院給崇慶太后配的止咳膏跟補氣丸。太后最近不是有點咳嗽嗎?這理由天衣無縫。他們那群只認得鮑魚海參的老頑固,哪裡分得清焦糖跟陳皮膏的區別?」

觸手可及的藥罐還帶著布丁微涼的溫度,以及黑糖珍珠甜膩的香氣。蕭執低頭看著手中的「藥材」,又看向蘇棠梨那張寫滿「我是不是很聰明」的臉,一向沉默寡言的他,第一次沒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像冰層裂開的第一道縫隙。

「妳這是……把御膳房的安檢當成綜藝節目的整人關卡在闖?」

「不然呢?」蘇棠梨聳聳肩,順手挖了一小勺布丁塞進自己嘴裡,冰涼滑嫩的布丁在舌尖化開,焦糖的微苦完美中和了奶香的甜膩,讓她滿足地瞇起了眼,「這個後宮本來就是個大型職場綜藝,御膳房是研發部,後宮十二苑是直播間,我們冷宮是青年創業園區。既然是綜藝,就要有綜藝的自覺。魏總監想卡我們的預算,我們就只好搞點諧音梗跟反差萌來突圍。這就叫——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布丁藏在藥罐裡。」

兩人就在冷宮那間小小的、卻總是溫暖的小廚房裡,席地而坐,開始了深夜的「分贓大會」。蕭執負責試吃,蘇棠梨負責解說。焦糖布丁入口即化,黑糖珍珠Q彈有嚼勁,甜味讓蕭執那張萬年冰山臉都柔和了不少,平日裡惜字如金的他,竟也多說了幾句話,點評起甜點的口感來,雖然詞彙依舊貧乏,翻來覆去只有「甜」、「不錯」、「還行」,但眼神裡的滿足是藏不住的。

甜點的熱量驅散了夜的寒氣,也讓蕭執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他終於說出了今晚最重要的情報。

「柳如嫣跟韓芷蘭聯手了。」他放下手中的陶盅,語氣重新變得凝重,連帶著小廚房裡的空氣都冷了幾分,「今日小試之後,柳如嫣在她的直播間——也就是她的攬月苑裡,摔了一整套的琉璃盞。韓芷蘭去找了她,兩人在裡面談了很久。我的人只聽到隻言片語,她們準備在下一次的『御宴大賞』上,直接做掉妳的參賽資格。」

蘇棠梨舀著布丁的手一頓:「做掉資格?怎麼個做法?魏九齡斷供還不夠,還想直接取消我的入場券?」

「韓芷蘭的手段,不會那麼直接。」蕭執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擔憂,那是他這個外冷內熱的人,極少會外露的情緒,「她最擅長借刀殺人,從不自己動手。她們打算聯名上書給魏九齡,以『冷宮廢妃不守宮規、私設小廚、擾亂後宮秩序』為由,要求徹查妳的灶位來路。一旦坐實,妳好不容易從沈硯秋那裡拿到的臨時灶位就會被收回,連帶著妳在美味積分榜上的名次,也會被一併清零。」

「哇,這招夠狠。」蘇棠梨放下湯匙,發出一聲感嘆,卻沒有太多的驚慌,反而像是聽到了一個有點爛的老梗,「直接從根源上否定我的存在,把我從參賽者變成違規者。這就是傳說中的職場霸凌,先給你貼標籤,再讓你無法發聲?」

「不只如此。」蕭執看著她這副還能開玩笑的樣子,眉頭皺得更深了,聲音也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宮裡的流言系統已經開始動了。韓芷蘭讓人在各宮的幫廚與宮女之間散播消息,說妳之所以能贏柳如嫣,不是靠廚藝,是靠心機。說妳在冷宮隱忍多年,就是為了等待時機報復,說妳的每一道諧音梗料理,都是對柳如嫣的挑釁與復仇。她們……想把妳塑造成下一個復仇女王。」

這句話,才是真正的殺招。

在這個後宮裡,最不缺的就是故事。所有人都愛看黑化、復仇、逆襲的戲碼。蘇棠梨越是表現得雲淡風輕、只想靠料理躺平,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就越想把她推向那個充滿恩怨情仇的劇本。一個只想賣便當的佛系小廚娘,哪有一個忍辱負重、手握菜刀歸來的復仇女王來得有看頭?

流言就像御膳房裡最細的糖粉,看似輕盈無害,一旦揚起來,卻會無孔不入,黏在每個人的身上。

小廚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灶膛裡的柴火還在發出輕微的嗶剝聲。

蘇棠梨垂著眼,看著陶盅裡還在輕輕晃動的焦糖布丁,布丁光滑的表面倒映著她有些模糊的臉。許久,她才抬起頭,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招牌的、帶著點幹話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

「想讓我當復仇女王?」她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嘲弄,「可惜了,我這個人,前世的怨氣早就一鍵清空了。今生我的夢想只有一個,就是把冷宮這個青年創業園區做大做強,早日實現財務自由,每天數錢數到手抽筋。」

她將最後一顆黑糖珍珠丟進嘴裡,用力地嚼了嚼,Q彈的口感與濃郁的甜味讓她的心情又好了起來。

「不過,既然她們這麼想看戲,那我們就陪她們演一場好了。」蘇棠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糖屑,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蕭統領,你的『藥材』可要藏好了。下一場御宴大賞,我們要玩就玩個大的。我倒要看看,當所有人都以為我要端出一盤充滿怨氣的『復仇料理』時,我端出一鍋熱騰騰、甜滋滋的黑糖珍珠鮮奶,會是什麼表情。」

蕭執看著她,看著這個明明處於風暴中心,卻還能笑著研究甜點的女子,那份擔憂終於慢慢化為了一種近乎無奈的信任。他將兩個藥罐小心地收進懷裡,貼身放好,彷彿那是什麼比西域孜然更珍貴的寶物。

「我會小心的。」他站起身,準備翻牆離開,走到門口時,卻又回過頭來,認真地補了一句,「還有……流言的事,妳真的要小心。有些刀,不是用來切菜的。」

蘇棠梨朝他揮揮手,笑得燦爛:「放心,我的刀,只用來切布丁。」

蕭執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冷宮高高的圍牆之外,只留下一陣若有似無的甜香。

蘇棠梨獨自站在小院裡,夜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她抬頭望向皇城最中心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是御膳房與後宮十二苑的方向。美味積分榜的榜單即將正式張榜,而御宴大賞的戰鼓,也已經悄然擂響。

柳如嫣與韓芷蘭的聯手,魏九齡的步步緊逼,還有那無孔不入、想將她塑造成復仇女王的流言系統。

這個夜晚,甜點是甜的,但前路,卻比黑糖還要濃稠,比焦糖還要難纏。

而她放在灶台上的那一小盅尚未完成的焦糖布丁,在月光下,靜靜地凝固著,像一面即將映照出風暴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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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美味積分榜的榜首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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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蘇棠梨是被阿桃的尖叫聲給震醒的。

「娘娘!娘娘妳快醒醒!出大事了!榜單!榜單張出來了!」

阿桃連滾帶爬地衝進冷宮的小院,頭髮都沒梳好,手裡死死攥著一張不知道從哪裡抄來的紙,紙張因為跑得太急被手汗暈開了一角,上頭用毛筆寫得歪歪扭扭,卻力透紙背。

蘇棠梨還裹在薄被裡,昨夜那盅焦糖布丁已經在晨光下凝結成完美的鏡面,琥珀色的焦糖在最上層微微晃動,像一塊會呼吸的金子。她揉著眼睛,聲音還帶著濃濃的睡意與夜食後的滿足感。

「阿桃,妳這架勢,我還以為是御膳房失火,或是蕭統領終於宣布糖醋排骨列為禁軍軍糧了。」

「比失火還嚴重!」阿桃把那張紙啪地一聲攤在她面前的小杌子上,聲音都在抖,「美味積分榜!官辦的!第一期總榜!娘娘妳……妳第三名啊!」

蘇棠梨的睡意瞬間被這三個字給蒸發了。

她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底下那件為了方便顛鍋而改短的襦裙。第三名?她一個住在後宮廢棄員工宿舍、灶台還是自己用磚頭砌的冷宮廢妃,居然空降前三?

大晏王朝的美味積分榜,可不是什麼後宮姊妹間私下玩玩的小遊戲。這是崇慶太后親自推動、御膳房與內務府聯合營運的官辦綜藝排行榜,堪稱後宮版的米其林加熱搜榜單。每個月一次的御宴大賞是總決賽,而平時的每週小試、幫廚投票、甚至太后與皇帝的隨機試吃,都會換算成積分,即時滾動更新。榜單就立在御膳房外那面巨大的鳳鳴照壁上,用的是最新的活字印刷板,燙金的名次每天隨著內務府小太監的唱報而更換,全後宮十二苑的直播間都會同步轉播,彈幕式的點評紙條能把整面牆貼滿。

長年以來,榜首幾乎被後宮十二苑的幾位高位妃嬪與御膳房八大菜系的首席聯名組合給壟斷。像是柳如嫣的「如嫣雅宴」,背後就是淮揚菜系的大師傅撐腰,韓芷蘭的「蘭心蕙質小廚」,則是精於宮廷點心的老嬤嬤在操刀。一個沒有娘家、沒有團隊、連食材都要靠自己種的冷宮娘娘,怎麼可能擠進去?

「我看看。」蘇棠梨赤著腳跳下床,湊近那張紙。

阿桃的字實在稱不上有靈魂,但勝在夠大、夠清楚。

第一名:柳如嫣,積分九千八百二十,標籤——頂流雅宴,鳳儀無雙。

第二名:韓芷蘭,積分九千七百五十五,標籤——蘭心巧手,溫婉如玉。

第三名:蘇棠梨,積分九千三百整,標籤——冷宮私廚,黑馬逆襲。備註:以「妃常好蝦」、「焦糖布丁」等創新料理連獲好評,幫廚投票數斷層第一。

第四名之後,才是其他幾個平日裡眼高於頂的貴妃與昭儀。

「幫廚投票數斷層第一……」蘇棠梨喃喃念著,舌尖還殘留著昨夜黑糖珍珠的甜。這投票制是她最喜歡的制度,讓那些在御膳房打下手、在各宮跑腿的宮女太監們也能用筷子投票。她的菜,沒有華麗的刀章,沒有昂貴的燕窩魚翅,卻讓那些真正每天吃飯的人,願意把手裡唯一的一票投給她。

「娘娘,這下我們冷宮的菜圃預約要爆了!」阿桃興奮得臉頰通紅,但下一秒又垮了下來,「可是……可是外頭的人都說……說得很難聽。」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遠遠的,十二苑方向傳來了隱約的喧鬧聲。即使隔著半座皇城,蘇棠梨也能想像那十二個獨立直播間此刻會是怎樣的盛況。

果然,半個時辰後,這份喧鬧就化作了實質的風暴,捲到了冷宮門口。

最先發難的,是韓芷蘭。

她從來不親自動手,借刀殺人是她的專長。她的直播間「蘭心蕙質」是後宮裡人氣最高的午後茶話場地,今日的主题更是直接——《論譁眾取寵的網紅廚師與宮廷正統的距離》。

隔著院牆,蘇棠梨都能聽見韓芷蘭那溫柔得能滴出蜜來,卻字字帶刺的聲音,透過前來打探消息的小宮女們繪聲繪影地傳了過來。

「……有些妹妹啊,心思是巧的,只是這巧思若只用在討好底下人的口味上,終究是小道。宮廷料理,講究的是底蘊、是傳承,是給太后、給皇上吃的體面。珍奶那種街邊小販的甜水,炸得滿是油煙的雞塊,如何能登大雅之堂呢?不過是仗著新奇,一時的流量罷了,紅得快,涼得也快呀。」

她身邊的幾個追隨者立刻附和,笑聲清脆卻刻薄。

「就是說嘛,聽說那冷宮私廚的灶,還是用碎磚頭砌的,能做出什麼好東西?怕是連御膳房的灶火怎麼分文武都搞不清楚吧?」

「我看呀,就是幫廚們圖個新鮮,投著玩的。真要論起美味積分,柳姐姐那道鳳凰展翅大蝦,一隻蝦就要三個師傅伺候,那才是我們大晏該有的氣派!」

阿桃聽得拳頭都硬了,氣得在院子裡轉圈圈:「她們憑什麼這麼說!娘娘的妃常好蝦明明比那油膩的大蝦好吃一百倍!太后娘娘都親口誇了有心意的!」

「別氣,別氣。」蘇棠梨倒是淡定,她正蹲在菜圃邊,一邊觀察著小白菜的長勢,一邊用指尖捻起一點泥土聞了聞,泥土的腥氣混著晨露的清新,讓她的心反而沉靜下來。「流量嘛,有流量總比沒人看好。她們越是急著定義什麼是正統,就說明她們越怕。因為正統這兩個字,正在從御膳房的食譜上,慢慢挪到百姓的餐桌上了。」

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笑得有點痞氣:「再說了,網紅廚師怎麼了?網紅至少代表我紅啊。她們想當還當不上呢。這就叫——嫉妒使人質壁分離,但美味讓人步步糕升。」

就在這時,冷宮那扇常年沒人敲的破舊宮門,被人從外頭極有禮貌地叩響了三下。

來的是內務府的掌事太監,身後還跟著兩個抬著食盒的小太監,態度恭敬得讓阿桃都愣住了。

「蘇主子,恭喜恭喜。」掌事太監笑得一臉褶子,「皇上有旨,今日午膳想嚐嚐榜上新秀的手藝,特命奴才來請蘇主子的小菜一試。這是御膳房魏總管特批的食材,算是……給新晉前三的賀禮。」

食盒打開,裡頭是半扇新鮮的小羊排、幾顆飽滿的檸檬,還有一小罐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西域孜然。香氣瞬間瀰漫開來,孜然那種帶著野性的、溫暖的辛香,讓蘇棠梨的指尖都微微發麻。這是頂級的食材,是她那個小菜圃裡種不出來的東西。

但蘇棠梨看著那罐孜然,眼神卻沒有立刻亮起來。前世今生的職場經驗告訴她,天上不會掉餡餅,只會掉陷阱。魏九齡那個古板守舊、把祖法看得比命還重的老頭,會這麼好心給她這個整天把珍奶和炸雞掛在嘴邊的創新派送賀禮?

「有勞公公了。」她不動聲色地收下,心裡卻敲響了警鐘。

掌事太監走後沒多久,林晚星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她這個樂天派的小太陽,自從上次被蘇棠梨的步步糕升徹底圈粉後,就成了冷宮的常客,現在更是蘇棠梨頭號迷妹兼情報員。

「棠梨!妳太厲害了!第三名欸!我母妃聽到都驚呆了!」林晚星一進門就給了蘇棠梨一個大大的擁抱,身上還帶著她宮裡特有的甜膩花粉香,「不過妳小心點,我聽說韓芷蘭氣得在直播間摔了茶杯,柳如嫣倒是沒說什麼,但她那邊的人一直在帶風向,說妳的積分都是靠幫廚們刷出來的,不作數!」

「刷出來的?」蘇棠梨挑眉,給她倒了杯自己用薄荷葉泡的涼茶,「我的票可是一顆蒜、一滴檸檬汁換來的,比她們的金箔實在多了。」

兩人正說著,外頭又傳來一陣騷動。這一次,是皇帝容璟的儀仗到了。

說是儀仗,其實簡陋得可憐。我們的執行長兼首席試吃官容璟,最煩的就是這種排場。但今日是美味積分榜張榜後的第一日,按例,他這個首席試吃官必須對前三名做出公開點評。一句「尚可」就能讓人跌落谷底,一句「再來一碗」就能讓人平步青雲。

容璟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外表依舊是那個威嚴得讓人不敢直視的帝王,但只有近距離才能看見,他那雙總是淡漠的眼睛底下,有著淡淡的烏青,顯然是被後宮這群為了積分鬥得你死我活的女人們搞得頭很痛。

崇慶太后也來了。她老人家是坐著步輦來的,慈藹與威嚴並存,臉上帶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意。她手裡拿著一柄小小的玉如意,據說那就是傳說中能一票否決的「鳳印點評權」的象徵。

一時間,荒涼的冷宮小院,竟成了整個皇城最受矚目的試吃現場。十二苑的妃嬪們幾乎都派了心腹宮女來圍觀,御膳房的幾個幫廚也踮著腳在牆外張望。

蘇棠梨沒有慌。她用最快的速度,將那半扇小羊排處理乾淨。沒有用複雜的醃料,只是用海鹽、現磨的黑胡椒、拍碎的大蒜與那罐西域孜然,輕輕揉搓按摩,讓香料滲透進每一寸肌理。然後,她將那個自己砌的小烤爐燒得通紅,羊排架上去的瞬間,滋啦一聲,油脂被逼出來,與孜然碰撞出最原始、最狂野的香氣。

那香氣,霸道得不講道理,瞬間壓過了林晚星身上的花粉香,壓過了韓芷蘭那邊傳來的脂粉氣,甚至讓牆外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檸檬在最後一刻才擠上,酸香的汁水激起一小簇白煙,將羊肉的羶味徹底轉化為誘人的焦香。

「孜然小羊排,請皇上、太后嚐嚐。」蘇棠梨將切好的羊排擺在粗陶盤裡,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幾片現摘的薄荷葉點綴,簡單得像她的人一樣直接。

容璟看著那盤羊排,眉頭先是微微一皺。他習慣了御膳房那種將食物雕成花、刻成龍的精緻擺盤,這樣粗獷的做法,在他看來有點……不夠體面。但當那股混雜著焦香與檸檬清新的味道鑽進鼻腔時,他那點帝王的矜持,瞬間就動搖了。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最嫩的裡脊,放入口中。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秒。

羊肉外焦裡嫩,咬開的瞬間,肉汁與油脂在舌尖 burst 開來,孜然的辛香不是嗆人的辣,而是一種溫暖的、帶著大地氣息的包裹感,黑胡椒的微麻與檸檬的酸爽恰到好處地解膩,最後留在喉間的,是薄荷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涼。這味道,不屬於任何一個菜系的正統,卻又讓人覺得,它本就該是這樣。

崇慶太后也嚐了一口,她的眼睛亮了起來,用玉如意輕輕敲了敲盤沿,毒舌卻公正地點評道:「魏九齡做了三十年的羊肉,都只會用醬油和糖去蓋那股羶味。妳這丫頭倒是聰明,知道羶味不是要蓋掉,是要馴服。孜然是韁繩,檸檬是鞭子,這羊排,被妳馴得服服貼貼。有意思。」

容璟沒有說話。他只是沉默地吃完了一塊,然後,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又夾起了第二塊。

直到將三塊羊排都吃完,他才放下筷子,用帕子優雅地拭了拭嘴角,淡淡地吐出四個字。

「再來一碗。」

全場譁然!

「再來一碗」!這是美味積分榜開榜以來,皇帝給出的最高評價!就連蟬聯榜首的柳如嫣,也不過是得了一句「尚佳」。這四個字,意味著皇帝的胃,已經被徹底收服。

林晚星激動得差點跳起來,阿桃更是眼淚都快掉下來了。牆外那些圍觀的宮女太監們,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與掌聲。

然而,在這片歡騰中,蘇棠梨卻沒有笑。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空了的孜然罐上。罐底,有一層極細的、顏色略深的粉末,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她用指尖沾了一點,放在鼻尖輕嗅,臉色微微一變。

那不是孜然,是混了陳年霉粉的劣質香料粉。

如果不是她對香料極度敏感,如果不是她最後關頭只用了罐子上層乾淨的孜然,這盤羊排,就會因為那股淡淡的霉味而徹底毀掉。到時候,皇帝的點評就不會是「再來一碗」,而會是「御前失儀」。

魏九齡。他果然動手腳了。但他為什麼要一邊送頂級羊排,一邊又在香料裡下這種上不了檯面的小手段?這不像他那個講究「光明正大守祖法」的匠人性格。

除非……這積分榜本身,就有問題。

夜深了,歡騰的人群散去,冷宮又恢復了寧靜。但蘇棠梨的心,卻比白天更沉重。她讓阿桃將白日裡的積分榜抄本拿來,就著油燈,一遍遍地看著。

第三名,九千三百分。幫廚投票數斷層第一。

可她的妃常好蝦與焦糖布丁,雖然受歡迎,但按理說,積分不該漲得這麼快。御膳房的積分算法極其複雜,除了投票,還有食材稀有度、技法難度、呈現美觀度等多維度加權。她的菜,食材普通,技法也多是家常小炒,美觀度更是被那群講究雕花的評審們詬病,怎麼會一夜之間衝到九千三?

她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彷彿這第三名,不是什麼榮耀,而是一個被精心計算好的、捧殺的位置。把她捧得越高,摔得才會越重,也越能激起傳統派所有人的群起而攻之。

就在她對著燈火出神時,牆頭傳來一聲極輕的落腳聲。

蕭執來了。他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禁軍常服,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當他看到蘇棠梨面前攤著的榜單抄本時,眼神沉了沉。

「妳也發現了?」他低聲說,遞給她一卷更詳細的、從內務府偷抄出來的積分明細。

蘇棠梨接過,快速掃過。上面清晰地顯示,她的「幫廚投票」一項,被以「人氣過高,需平衡榜單多樣性」為由,惡意壓低了權重。而「食材稀有度」與「技法正統性」兩項,則被打了極低的分數。也就是說,她能拿到九千三,完全是因為太后與皇帝那兩項「隨機試吃」給了她近乎滿分的拉抬,才硬生生把她抬進了前三。

如果沒有那兩個滿分,她的真實積分,恐怕連前二十都進不去。

「是魏九齡。」蕭執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他是美味積分榜的算法顧問。他故意把妳的基礎分壓到最低,再讓妳靠著太后和皇上的寵愛空降。這樣,所有人都會覺得妳是靠關係、靠譁眾取寵上位的網紅,妳的每一分,都名不正言不順。」

「原來如此。」蘇棠梨輕輕放下明細,油燈的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明明滅滅。「捧殺啊。先把我架在火上烤,讓整個後宮都來嫉妒我、質疑我,然後……」

「然後,在御宴大賞上,再給妳致命一擊。」蕭執接過了她的話,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個小小的菜圃上,語氣愈發凝重,「我收到消息,魏九齡已經聯手御膳房八大菜系的老師傅們,準備在御宴大賞前,以『整頓食材庫、確保宮廷正統』為由,進行一次全面的食材清查。到時候,妳這個臨時灶位,和妳菜圃裡這些『不合規矩』的香草、檸檬,都會被當成違規品,全部封掉。」

「他要斷我的根。」蘇棠梨笑了,只是那笑意有點冷,「沒有食材,我拿什麼去參加御宴大賞?難道要我在擂台上表演切布丁嗎?」

她抬起頭,看向蕭執,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裡,此刻映著跳動的燭火,清醒而銳利。

「蕭統領,妳說,如果一個廚師,被人把廚房都封了,卻還能在大賞上端出一道讓所有人都閉嘴的菜,會怎麼樣?」

蕭執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個女子的腦海裡,又有什麼大膽到近乎瘋狂的點子正在成形。

蘇棠梨站起身,走到那個小烤爐邊,輕輕撫摸著爐身上自己刻下的、歪歪扭扭的「棠」字。白日裡「再來一碗」的榮光還未散去,暗箱操作的陰影與即將到來的封殺計畫卻已如影隨形。

美味積分榜的風暴,才剛剛掀起第一頁。

而她這個被推到風口浪尖的黑馬,已經沒有退路。唯有在被封殺之前,找到一條連魏九齡都想不到的食材之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皇城之外,那片燈火通明、香氣喧騰的地方。

京城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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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步步糕升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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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夜市四個字還在蘇棠梨的舌尖上打轉,窗外的燭火卻已經被夜風吹得搖搖欲墜。

蕭執沒有接話,只是將那盞快要見底的油燈往她面前推了推,低聲道:「魏九齡要動手,就不會只動嘴。以整頓為名封庫房、查菜圃,這是陽謀,妳就是去告到太后面前,他也能說得冠冕堂皇。」

蘇棠梨指尖摩挲著小烤爐上那個歪歪扭扭的「棠」字,指腹沾了一點薄薄的灰。她笑了,眼尾彎起,卻沒有半點溫度。

「陽謀啊……最討厭的就是這種,穿著一身正經的官袍,做的全是斷人生路的事。」她輕聲自語,像是在跟爐子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他想斷我的根,那我就讓他看看,什麼叫做野草,燒不盡,炒一炒還更香。」

蕭執抬眼看她,眸色在燭光裡像一塊浸了溫水的墨玉,平靜,卻深不見底。「妳有想法了?」

「還沒有。」蘇棠梨很誠實地聳聳肩,「但我知道,明天一定會出事。魏九齡要封庫房,總得先找個理由。與其等他來封,不如讓他先出手,我才好借力使力。」

她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阿桃壓得極低、卻又藏不住慌張的敲門聲。

「小姐!小姐不好了!」阿桃抱著一張剛從內務府傳來的粉色帖子衝進來,額頭上全是細汗,連髮髻都跑歪了,「太后宮裡的福公公剛剛親自來傳話,說為了給崇慶太后賀壽做準備,明日午時要在慈寧宮小廚房設一場試菜會!點名要妳、柳如嫣、韓芷蘭三個人,各做一道賀壽的糕點!帖子上還寫了,題目就叫……就叫『步步糕升』!」

蘇棠梨和蕭執對視一眼。

步步糕升,步步高升。太后的壽宴,從來都是後宮美味積分榜含金量最高的戰場。一道糕點做得好,是孝心;做不好,就是對太后不敬。這個題目看似喜氣,實則刁鑽到了極點,年糕最考驗的就是米。

「時間這麼趕,題目又這麼死……」蕭執皺眉,「這不像是太后的意思。」

「當然不是。」蘇棠梨接過那張還帶著淡淡檀香的帖子,指尖輕輕彈了一下,「太后老人家想看熱鬧,也不會用這種趕鴨子上架的方式。這是有人想讓我在壽宴之前,就先摔一個大跟頭,連御宴大賞的門都摸不到。」

她不用猜都知道是誰。魏九齡要的是名正言順,韓芷蘭要的是讓她身敗名裂。兩個人,一個遞刀,一個磨刀,配合得倒是天衣無縫。

「我去幫妳領米。」蕭執站起身,聲音沉了幾分,「頂級的御田胭脂糯米,我親自去庫房盯著。」

「不用。」蘇棠梨卻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暖,帶著一點烤爐的餘溫,「你現在去盯,反而落人口實。照規矩來,我讓阿桃去領。該來的霉運,躲不掉的。」

隔日天剛亮,阿桃就抱著內務府發放的食材引子,興沖沖地衝去了御膳房的食材總庫。

御膳房的庫房向來是皇宮裡最讓人眼紅的地方,八大菜系分區而治,一排排一人多高的紅木糧櫃整齊得像閱兵方陣,空氣裡混雜著陳年花椒的麻香、新碾稻米的清甜與臘味的油潤,光是站在門口深呼吸一口,都覺得自己沾了點御氣。

掌管糧櫃的劉公公笑得一臉和氣,親自替阿桃打開了標著「甲字一號·御田胭脂糯」的櫃門。

「蘇姑娘如今可是美味積分榜上的紅人,這可是太后欽點要用的好米,妳可得仔細著。」劉公公一邊說,一邊將一袋用素棉布紮好的米袋遞了過去。

阿桃千恩萬謝地抱著米袋一路小跑回冷宮,獻寶似的捧到蘇棠梨面前。

「小姐妳看!好漂亮的米!」

蘇棠梨解開布袋的繩結,伸手掬起一把米。就在米粒從指縫間滑落的瞬間,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不對。

真正的御田胭脂糯米,她前幾日在蕭執偷偷塞進來的小樣裡見過。米粒飽滿如珍珠,帶著淡淡的粉色,湊近了聞,是新稻特有的、陽光曬過後的清甜味,抓在手裡溫潤而有光澤。

而眼前這一袋,顏色卻是暗沉的黃白色,米粒大小不一,許多米身上還有細小的黑色霉斑。最要命的是味道——她將米湊到鼻尖,只輕輕一嗅,一股悶在潮濕倉庫裡多年的霉味與酸餿味便直衝腦門,後調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味。

是陳米。還是受潮發霉、放了至少兩三年的陳米。

「這……這是發霉的米啊!」阿桃也聞到了味道,嚇得臉都白了,「小姐,這怎麼能吃!這吃了會拉肚子的!御膳房怎麼會發這種米給我們!」

蘇棠梨沒有說話,她只是用指尖捻起一顆霉斑最重的米粒,輕輕一碾,米粒碎開,粉末沾在指腹上,帶著粗糙的顆粒感。

她明白了。這就是韓芷蘭的陷阱。

不動聲色,不著痕跡。沒有下毒,沒有藏針,只是將她預訂的頂級糯米,調包成了連宮女的月例都不如的發霉陳米。等到明日的試菜會上,她用這袋霉米做出的「步步糕升」,要嘛是酸苦發餿、難以下嚥,要嘛就是根本無法成型、蒸出來一灘爛泥。到時候,不需要任何人多說一句話,崇慶太后只要嘗一口,就會對她徹底失望。一個連米都選不好的廚子,還談什麼食力?

更狠的是,她就算去告狀,也告不贏。庫房的出入都有登記,劉公公大可以推說是底下人拿錯了,或者說這批米本來就是備用的陳米,是她自己沒有提前檢查。畢竟,米袋上的封條,可是完好無損的。

「好一招借刀殺人。」蘇棠梨低聲笑了起來,聲音裡帶著一點被氣笑了的無奈,「韓芷蘭這算盤打得,真是連米粒上的霉點都算進去了。」

「那怎麼辦啊小姐!」阿桃急得快哭出來,「要不我們去找蕭統領?讓他去跟劉公公說,讓他換一袋好的給我們?」

「沒用的。」蘇棠梨搖搖頭,將那袋霉米輕輕放在桌上,「現在去換,只會打草驚蛇。韓芷蘭敢這麼做,就一定在庫房那邊打點好了。我們前腳去換,她後腳就能讓人說我們無理取鬧、仗著積分榜的排名欺壓御膳房。到時候,錯的還是我們。」

她看著那袋散發著霉味的米,眼神卻一點點亮了起來。那是一種廚師看到棘手食材時,才會有的、近乎興奮的光。

前世,她為了省錢,也曾在批發市場買到過受潮的米。老師傅教過她,米壞了,味沒壞透,就還有救。關鍵在於,妳是把它當成垃圾丟掉,還是把它當成一種新的風味。

「阿桃,別慌。」蘇棠梨捲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去,把我們菜圃裡的桂花都摘來,還有,上次蕭執送來的那罈酒釀,也抱過來。另外,把那個最小的鐵鍋燒熱,不用放油。」

「小姐妳要做什麼?妳不會真的要用這霉米做糕吧!」阿桃瞪大了眼睛。

「為什麼不用?」蘇棠梨抓起一大把陳米,毫不猶豫地倒進了已經燒得微微冒煙的鐵鍋裡。

嗤——

乾燥的米粒接觸到高溫的鐵鍋,發出輕微的爆裂聲。蘇棠梨手持木鏟,不斷地翻炒著。她的動作不快,卻極有韻律,每一次翻動,都讓每一粒米均勻地受熱。

漸漸地,廚房裡的味道變了。

那股令人作嘔的霉味與酸味,在持續的高溫下竟一點點被逼了出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奇妙的、類似於鍋巴與玄米茶混合的焦香味。那是一種深沉的、帶著炭火氣息的穀物香氣,溫暖而醇厚。

「聞到了嗎?」蘇棠梨將炒得微微金黃、顆顆分明的米粒盛出,捧到阿桃鼻子底下,「霉味炒掉了,留下的就是焦香。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懂嗎?」

阿桃愣愣地點頭,雖然不懂,但覺得小姐好像又變回了那個無所不能的小姐。

蘇棠梨沒有停。她將炒香的陳米與自己偷偷藏起來的、僅剩的半斤真正的胭脂糯米混合在一起。陳米負責提供焦香與嚼勁,新米負責提供黏性與清甜,這是她從夜市賣爆米香的阿伯那裡學來的混米技巧。接著,她將混合好的米細細磨成粉,篩了三遍,確保粉質細膩如雪。

然後,是點睛之筆。

她取來金黃色的桂花乾,用溫水輕輕喚醒,那沁人心脾的幽香瞬間在冷宮的小廚房裡瀰漫開來。她又挖出兩大勺酒釀,那是發酵得恰到好處的糯米酒釀,米粒飽滿,酒汁清甜,帶著淡淡的天然酒香。

她將桂花、酒釀與帶著焦香的米粉混合,加入溫水,慢慢揉成一個淡黃色、散發著複合香氣的麵糰。麵糰在她手下變得光滑而有韌性,觸感溫潤。

最後,她將麵糰放進蒸籠,用小火慢慢蒸製。氤氳的蒸氣從蒸籠的縫隙裡裊裊升起,整個冷宮都籠罩在了一種甜而不膩、香而不俗的味道裡。那是焦米的炭香、桂花的清香與酒釀的甜香三者交織出的奇蹟。

當蒸籠打開的那一刻,連一向挑剔的阿桃都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呼。

蒸好的年糕色澤並非傳統的雪白,而是帶著一種溫暖的琥珀色,表面光滑如鏡,輕輕按壓,會Q彈地回彈。蘇棠梨用一把薄薄的竹刀,將年糕切成菱形小塊,每一塊都整齊劃一,最後,她用熬好的桂花蜜,在每一塊年糕上,都細細地寫下了四個字。

步步糕升。

而在最中央那塊最大的年糕上,她寫的是——遠離霉運。

諧音梗,從來都是她最鋒利的武器。

翌日午時,慈寧宮偏殿,試菜會。

殿內暖香襲人,崇慶太后一身素雅的常服坐在主位上,手裡捧著一盞熱茶,饒有興致地看著下方的三個女子。皇帝容璟坐在太后身側,面無表情,但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門口的方向瞟。魏九齡與沈硯秋兩位御膳房的頂樑柱分坐兩側,韓芷蘭與柳如嫣則早已盛裝打扮,面前擺著的糕點更是精雕細琢。

柳如嫣做的是「鳳凰于飛步步升」,用純白糯米與蟹粉做成的年糕,層層疊疊如鳳凰羽翼,華麗得讓人不敢下筷。韓芷蘭做的則是「八寶玲瓏步步升」,在年糕裡嵌了八種珍貴乾果,寓意吉祥,切開來五彩繽紛。

兩道糕點一出,滿殿皆是一片讚嘆之聲。

輪到蘇棠梨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帶上了幾分看好戲的意味。韓芷蘭更是端起了茶杯,嘴角勾起一抹隱秘的笑意。她已經迫不及待想看到蘇棠梨端出一盤發酸發苦的霉米糕,然後被太后當場斥責的場面了。

蘇棠梨不慌不忙地端著自己的食盒上前。她沒有華麗的宮裝,只穿了一身乾淨的素色襦裙,頭髮也只是簡單地挽起,卻襯得她那雙眼睛格外清亮。

她打開食盒,琥珀色的年糕靜靜地躺在素白的瓷盤裡,那四個用桂花蜜寫就的「遠離霉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大膽!」魏九齡第一個發難,他指著那盤顏色不正的年糕,厲聲喝道,「蘇棠梨,太后壽宴的賀糕,講究的是潔白如玉、寓意高潔!妳這糕顏色暗沉,還寫些不三不四的諧音梗,是何居心!妳用的是什麼米!」

韓芷蘭也適時地掩唇輕呼:「哎呀,蘇妹妹,妳是不是……是不是拿錯米了?這米的顏色,怎麼看起來像是……像是放久了的陳米?」

一時間,殿內的氣氛降到了冰點。所有人都看向了崇慶太后。

太后卻沒有看蘇棠梨,而是看向了沈硯秋。沈硯秋這位向來只認味道不認人的隱世職人,此刻正盯著那盤年糕,眼神裡閃過一絲詫異。他輕輕嗅了嗅,竟主動伸手,拿起了一塊。

「陳米?」他將年糕送入口中,細細咀嚼。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焦香、先是濃郁的焦香在舌尖上炸開,緊接著是桂花的清雅與酒釀的甘甜,最後,所有的味道都化作了糯米最本真的、Q彈而綿密的口感。那焦香非但沒有半點霉味,反而像陳年老酒一樣,為整道糕點增添了一層無比醇厚的底蘊。

「妙啊!」沈硯秋忍不住讚嘆出聲,「以炒制逼出陳米霉氣,轉霉為焦香,再以桂花酒釀提味增香,化腐朽為神奇!這……這才是真正的食力!」

崇慶太后見狀,也來了興趣。她在福公公的服侍下,也優雅地夾起一小塊,放入口中。

太后咀嚼的動作很慢,殿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良久,太后才緩緩嚥下,臉上綻開了一個極為滿意的笑容。她看向蘇棠梨,眼神裡充滿了讚許。

「哀家吃了一輩子的年糕,白的、粉的、鑲金嵌玉的,都吃過。」太后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但像今日這般,帶著炭火香氣、吃起來讓人覺得心裡都暖起來的,還是頭一回。」

她指著那盤糕,語氣一轉,帶上了幾分毒舌的俏皮:

「哀家看啊,有些人的糕,做得是好看,像個花架子,中看不中吃。有些人的糕,做得是花俏,恨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堆上去,反而失了本味。唯有這盤『遠離霉運』,才真正懂了『步步糕升』四個字的精髓。」

「人生在世,誰能 guarantee 一輩子都用頂級的好米?總會遇到些發霉的、受潮的難關。能把霉米做成美味,才是真本事。這糕,吃的不僅是味道,更是這份處變不驚、逆轉乾坤的心境。哀家很喜歡,重重有賞!」

太后一句話,直接為這場試菜會定了調。

韓芷蘭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疼一般,臉色煞白。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精心設計的陷阱,非但沒有讓蘇棠梨出糗,反而成了她一戰封神的墊腳石!

柳如嫣更是氣得差點咬碎一口銀牙,她那盤華麗的鳳凰年糕,此刻與蘇棠梨那盤琥珀色的年糕相比,竟顯得如此寡淡而空洞。

而一旁的皇帝容璟,早已趁著眾人不注意,悄悄伸手拿了一塊「遠離霉運」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對著蘇棠梨比了個口型:再來一塊。

蘇棠梨看著殿內眾人各異的神色,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她朝著太后深深一福,謙遜道:「謝太后誇讚,棠梨只是覺得,食材沒有貴賤,好壞全看廚師怎麼對待它。霉運來了,炒一炒,或許就香了。」

沈硯秋看著這個寵辱不驚、巧思百出的女子,眼中的欣賞已經藏不住了。等到眾人散去,他特意留在了最後,走到蘇棠梨面前,鄭重地說了一句:

「蘇姑娘,老夫一生收徒只看味道,不看出身。妳,可願意讓老夫再多教妳一些?」

這,便是御膳房第一隱世職人,沈硯秋的收徒邀約。整個後宮,不知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蘇棠梨心中一喜,正要應下,卻見去而復返的蕭執快步走了進來,臉色比剛才更加凝重。他附在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陷阱是躲過了,但魏九齡的『整頓』令已經下來了。明日辰時,御膳房會以清查陳米、整頓庫房為由,封存所有非官方管道的食材。妳的菜圃、妳的小廚房,首當其衝。」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蘇棠梨食盒裡僅剩的幾塊年糕,艱難地說道:

「而且,我剛剛得到消息,韓芷蘭為了報復妳今日讓她丟臉,已經買通了宮裡的流言司,今晚就會放出消息,說妳今日的焦香年糕,根本不是化腐朽為神奇,而是用了見不得光的……歪門邪道。」

剛剛還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蘇棠梨,笑容一點點凝固。

她知道,更大的風暴,才剛剛開始。太后的讚賞能為她贏得一時的榮光,卻擋不住那些來自暗處的、源源不絕的刀。

而她想要真正破局,就必須在明日辰時之前,找到一條連魏九齡的封條都封不住的……新路。

她的腦海中,那片燈火通明、充滿無限可能的京城夜市,再一次變得無比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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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京城夜市的走私任務

本章登場

冷宮的小廚房裡,桂花酒釀的香氣還沒散盡,沈硯秋那句話卻像一顆投入熱油的鹽粒,滋滋作響,讓整個屋子都安靜了下來。

「蘇姑娘,老夫一生收徒只看味道,不看出身。妳,可願意讓老夫再多教妳一些?」

沈硯秋站在灶臺邊,鬚髮半白,身上的圍裙洗得發白,卻一塵不染。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寡淡,眼神卻亮得驚人。那是職人看見好刀、好材時才會有的光。阿桃在一旁已經激動得快要昏過去,雙手死死摀住嘴巴,才沒讓尖叫聲衝出來。要知道,沈硯秋是御膳房裡真正的傳說,不站隊、不爭寵,連崇慶太后要吃他一碗湯都得提前三日預約,多少妃嬪捧著金銀想拜入他門下,連門檻都摸不到。

蘇棠梨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她當然想。

在這個把「食力」當成硬通貨的後宮裡,能得到沈硯秋的指點,就等於拿到了一張由內而外的免死金牌。不只是刀工、火候那些技術,更是一種認可——妳的味道,是被最高標準承認的。

她正要開口,那扇半掩的柴門卻被一股冷風撞開。

去而復返的蕭執快步走了進來。他今夜當值,按理說不該出現在冷宮內苑,但他身上依舊是那身玄色的禁軍常服,只是為了避人耳目,外頭草草披了一件洗得發舊的太監罩衫,顯得有些不倫不類。他臉色比剛才更加凝重,額角甚至沁出了一層薄汗,顯然是一路疾行而來。

沈硯秋見狀,只是微微頷首,識趣地退後半步,沒有多問。老人家活得通透,知道什麼時候該聽,什麼時候該當作沒聽見。

蕭執走到蘇棠梨身邊,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說道:「陷阱是躲過了,但魏九齡的『整頓』令已經下來了。」

蘇棠梨的笑容僵在嘴角。

「明日辰時,御膳房會以清查陳米、整頓庫房為由,封存所有非官方管道的食材。名義是汰舊換新,實際上就是衝著妳來的。」蕭執的聲音又沉又快,「妳的菜圃、妳的小廚房,還有我之前替妳走私進來的那些西域香料、深山菌菇,首當其衝。魏九齡這次是下了狠心,要把妳的灶給斷了。」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蘇棠梨食盒裡僅剩的幾塊還冒著熱氣的步步糕升,艱難地繼續說道:「而且,我剛剛得到消息,韓芷蘭為了報復妳今日讓她丟臉,已經買通了宮裡的流言司,今晚就會放出消息,說妳今日的焦香年糕,根本不是化腐朽為神奇,而是用了見不得光的……歪門邪道。比如,陳米裡摻了讓人上癮的罌粟殼粉,或是用了什麼不乾淨的偏方才壓住霉味。流言已經在十二苑的宮女之間傳起來了,說明早就要傳到太后耳裡。」

剛剛還因為沈硯秋的賞識而有些飄飄然的暖意,瞬間被一盆冰水澆得透心涼。

蘇棠梨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捧殺、封鎖、抹黑,這三板斧一氣呵成,魏九齡和韓芷蘭這兩個人,一個負責卡住她的脖子,一個負責往她身上潑髒水,配合得天衣無縫。美味積分榜第三名的光環還沒戴熱,就要被人連人帶榜一起掀翻。

一旁的阿桃聽得半懂不懂,卻也嚇得臉色發白:「那、那怎麼辦?小主,我們菜圃裡的小白菜和蔥才剛長好,還有地窖裡那罐阿執大人上次帶來的黑糖……難道都要被貼封條嗎?」

「黑糖不會被封,泔水不會被封,但人心會。」沈硯秋忽然淡淡開口,他看著蘇棠梨,眼神裡沒有同情,只有審視,「蘇姑娘,妳今日用陳米做糕,是急智。可若明日連新米都拿不到,妳又該如何?御膳房的封條,封得住庫房,封不住人心,但也確實能封住灶火。沒有米,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

這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在了蘇棠梨的焦慮點上。她想要的從來不是在後宮的鬥獸場裡當什麼復仇女王,她只想安安穩穩地把冷宮這個青年創業園區經營起來,靠著一身斜槓料理技能實現財務自由,順便讓每一個加班到深夜的宮女太監都能吃上一口熱飯。可現實卻一次又一次把她往擂台中央推。

怎麼辦?

她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片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畫面。那是她穿越前在網路上看過無數次的——京城夜市。

不,不只是畫面。前幾日蕭執為了安撫她,曾順口提過宮外的事,說京城南門的夜市最近來了一批新的西域商人,帶來了前所未見的番薯粉和一種用木薯粉搓出來、煮完晶瑩剔透的小圓子,宮外的年輕人瘋搶,排隊要排半個時辰。還有那家百年老攤的鹽酥雞,用了獨門的九層塔和蒜酥,炸得金黃酥脆,隔著三條街都能聞到味道。

鹽酥雞……珍珠……

對了!御宴大賞!

蘇棠梨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她原本為了御宴大賞準備的壓箱寶,就是想把庶民小吃的快樂直接搬上那個金碧輝煌的擂台——外酥內嫩、多汁噴香的鹽酥雞,搭配Q彈甜蜜的手工珍珠奶茶。這兩樣東西,宮裡根本沒有。御膳房講究的是正統、是規矩、是八大菜系的血統純正,怎麼可能有這種「不登大雅之堂」的東西?她需要的現炸雞粉與手工珍珠,只有京城夜市才有。

而現在,魏九齡要封她的食材庫,這反而成了最好的理由。她必須在明日辰時之前,找到一條連封條都封不住的新路。

「沈師傅,」蘇棠梨忽然轉向沈硯秋,深深一揖,「您的好意,棠梨心領了,也感激不盡。只是拜師是大事,棠梨想在御宴大賞之後,再正式奉茶,可好?到時候,棠梨想請您喝一杯……我親手做的珍珠奶茶。」

沈硯秋愣了一下,隨即撫鬚大笑:「好,好一個珍珠奶茶。老夫等著。」他不再多留,轉身便推門離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記住,味道永遠比位子重要。」

灶房裡只剩下三個人。

蘇棠梨一把抓住蕭執的袖子,眼神灼灼:「蕭執,你上次說,禁軍換班的空檔,西華門有一刻鐘是沒人守的,是真的嗎?」

蕭執一怔,瞬間明白了她的打算,眉頭立刻擰成了結:「妳想出宮?不行。宮規嚴禁私自出宮,抓到就是重罪。尤其是現在風口浪尖,魏九齡正愁抓不到妳的把柄。」

「所以才要走私啊。」蘇棠梨踮起腳,湊近他,臉上露出了那種標準的、要坑人的甜笑,「蕭統領,你可是皇宮版的 Uber Eats,連太醫院的藥材都能給我偽裝成焦糖布丁,還怕多帶一個人出門嗎?再說,我們不是有『糖醋排骨契約』嗎?我負責投餵,你負責物流,現在甲方需要進貨,乙方是不是該履行合約精神?」

蕭執被她堵得說不出話,冰山般的臉上難得出現一絲裂痕。他嗜甜如命的弱點被她拿得死死的,更何況,他也清楚,若不另闢蹊徑,明日之後,冷宮就真的要斷炊了。

阿桃在一旁聽得心驚膽跳,卻又莫名興奮:「小主是要去……夜市?」

「去夜市進貨、取經、順便……吃宵夜。」蘇棠梨拍了拍手,像個即將要去員工旅遊的部門主管,「魏九齡想封我的米缸,我就去把整條夜市搬回來。他不是說我的東西是歪門邪道嗎?那我就讓他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庶民食力。」

一個時辰後,夜色已深。

西華門的角落,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貼著牆根移動。蕭執已經脫下了禁軍的玄色外袍,換上了一身半舊不新的小太監服飾,帽簷壓得極低,只露出半張緊繃的下顎線。他身高腿長,穿著太監服怎麼看怎麼彆扭,卻又不得不貓著腰,替身後的人打掩護。

而他身後,跟著一個同樣穿著太監服、臉上還刻意抹了兩道灰、卻怎麼也掩不住那雙亮晶晶眼睛的蘇棠梨。她背著一個巨大的空食盒,裡面還塞了兩個麻布袋,活像要去批發市場掃貨的大媽。

「低頭,別亂看。」蕭執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等一下換班的鼓聲一響,我們就從泔水車的側門翻出去,快步走,不要回頭。」

「知道啦,蕭公公。」蘇棠梨憋著笑,用氣音回他,「您這身打扮,別說,還挺清秀的。」

蕭執的耳根在夜色裡悄悄紅了,卻只是冷哼一聲。鼓聲咚咚響起,遠處的巡邏隊剛好轉過牆角,兩人趁著那一刻鐘的空隙,像兩隻靈巧的貓,翻過了那道象徵著宮牆內外的矮牆。

牆外的世界,瞬間喧囂起來。

京城的夜市,就在皇城根下,卻是另一個世界。沒有雕梁畫棟的壓迫感,只有連綿不絕的燈籠,像一條墜落在人間的星河。空氣中混雜著炭火、熱油、醬料、糖霜的味道,吆喝聲、笑鬧聲、油鍋滋滋作響的聲音,交織成最有人情味的交響樂。

蘇棠梨一落地,整個人都活了過來。她像是魚回到了水裡,眼睛都不夠用了。

「老闆,這個鹽酥雞怎麼賣?要加九層塔和蒜酥喔!」

「阿婆,妳這個地瓜球是現炸的嗎?可以讓我看看妳的粉怎麼調的嗎?我用宮裡……呃,我用我家祖傳的桂花蜜跟妳換!」

「這個珍珠!這個珍珠就是我要的!老闆,你這個木薯粉搓的珍珠,怎麼煮才不會黏在一起?」

她一路吃,一路問,一路用她那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和超強的共情力,跟每一個攤販打成一片。賣鹽酥雞的壯漢被她誇得眉開眼笑,大方地把獨門的醃料配方——要用米酒、醬油、白胡椒粉和一點點五香粉先醃,再裹上番薯粉和太白粉混合的粉漿——傾囊相授。賣珍珠的老婆婆更是被她那句「阿婆妳的手藝比御膳房的老師傅還厲害」哄得心花怒放,不僅教她怎麼用黑糖蜜珍珠才會Q彈不硬芯,還額外送了她一大包生珍珠。

蕭執跟在她身後,一開始還保持著冰山人設,雙手抱胸,警惕地觀察著四周,深怕被人認出來。可走著走著,他手裡就被塞進了一串剛出爐的地瓜球、一包胡椒鹽酥雞,甚至還有一杯蘇棠梨強行塞給他的、插著粗吸管的珍珠奶茶。

「快喝喝看!」蘇棠梨自己也吸了一大口,珍珠Q彈,奶茶香甜,她滿足地瞇起了眼睛,「怎麼樣?是不是比糖醋排骨還快樂?這叫多巴胺直達天靈蓋!」

蕭執面無表情地吸了一口,冰涼甜膩的液體裹著Q彈的珍珠滑入喉嚨,他的眼睛,極其輕微地,亮了一下。他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又吸了一大口。

蘇棠梨看著他那副明明很喜歡卻要裝酷的樣子,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在宮裡,他們是被困在巨大企業園區裡的兩個加班仔,一個是被迫營業的物流長,一個是掙扎求生的創業小老闆。可在這條充滿煙火氣的夜市裡,他們只是兩個偷溜出來吃宵夜的年輕人。

麻布袋漸漸被塞滿,獨門的炸雞粉、晶瑩的生珍珠、還有一大包老闆額外贈送的九層塔和蒜酥。蘇棠梨甚至還用身上僅剩的碎銀,跟一個西域商人換了一小罐據說能讓炸物更酥脆的神秘香料。收穫滿滿,該回去了。

然而,就在他們提著大包小包,準備從原路翻回宮牆時,變故陡生。

西華門的側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盞明亮的宮燈。燈下,一個身著明黃常服、身姿挺拔的身影正負手而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雖然他沒有穿龍袍,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場,以及身後跟著的兩個戰戰兢兢的內侍,已經暴露了他的身分。

是容璟。

那個外表威嚴、內心糾結的執行長,那個人形米其林指南,那個本該在乾清宮裡批奏摺的皇帝,此刻竟然出現在這裡巡夜!

蘇棠梨的血液瞬間凝固了。她和蕭執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完了」兩個大字。被皇帝當場抓到禁軍統領帶著後宮妃嬪私自出宮逛夜市,這罪名,足夠讓他們兩個人一起被釘在美味積分榜的恥辱柱上,然後發配去刷一輩子恭桶。

容璟顯然也看到了他們,或者說,看到了兩個穿著太監服、背著麻布袋、嘴角還沾著胡椒粉的……可疑人士。他的眉頭微微挑起,正要開口——

蕭執的反應快如閃電。

他一把將蘇棠梨連人帶袋往旁邊一推,正好推到了一輛剛好經過、散發著微妙氣味的泔水車旁。泔水車是宮裡專門用來運送廚餘和泔水的,木桶又深又大,此刻半滿著,黑乎乎的看不清裡面是什麼。

「得罪了!」蕭執用只有蘇棠梨能聽見的聲音飛快說了一句,然後,毫不猶豫地將她整個人按進了泔水車裡,自己則迅速將兩袋食材也塞了進去,再用一塊髒兮兮的麻布蓋在她身上。

蘇棠梨整個人陷在黏膩、酸腐的泔水裡,鼻尖充斥著隔夜菜葉和餿水的味道,差點沒當場吐出來。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一動也不敢動。她能聽見蕭執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近乎諂媚的、小太監的口吻對著容璟說道:「皇、皇上恕罪!小的們是御膳房倒泔水的,今日夜市的泔水格外多,小的們貪快,想從側門抄近路,這就回去,這就回去!」

容璟的聲音帶著一絲狐疑和嫌棄:「倒泔水?妳們御膳房何時輪到禁軍的人來倒泔水了?抬起頭來。」

躲在泔水桶裡的蘇棠梨,透過麻布的縫隙,能看見蕭執的背影挺得筆直,卻又刻意佝僂著。他緩緩抬起頭,露出了那張即便抹了灰也依舊俊美得過分的臉,只是此刻,他臉上堆滿了恰到好處的惶恐。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容璟盯著蕭執的臉看了許久,那雙毒舌點評精準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困惑。他總覺得這個小太監有點眼熟,但泔水車散發出的酸臭味實在太過上頭,讓這位首席試吃官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用袖子掩住了口鼻。

「罷了罷了,趕緊推走,臭死了。」容璟嫌惡地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下次倒泔水走正門,別在這裡礙朕的眼。」

「是!是!謝皇上!」蕭執如蒙大赦,推起那輛載著蘇棠梨和兩大袋珍貴食材的泔水車,飛快地從容璟身邊推過,衝進了西華門的側門。

直到徹底轉過宮牆,拐進那條通往冷宮的、無人的小巷,蕭執才停下來,一把掀開麻布。

蘇棠梨頂著一頭菜葉,滿身酸臭,狼狽不堪地從泔水桶裡爬出來,剛想開口抱怨,一抬頭,卻對上了蕭執那張同樣狼狽、卻又因為極度緊張後放鬆而有些扭曲的臉。

兩人對視了三秒。

然後,不知是誰先開始的,兩個人同時爆發出了壓抑不住的、瘋狂的大笑。笑聲在寂靜的深夜小巷裡迴盪,兩個人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完全不顧身上那股經久不散的泔水味。

「蕭執……哈哈哈……你……你剛剛那個『小的們』……學得好像……」

「妳還笑……妳頭上還有片白菜葉……」

狼狽到了極點,卻也快樂到了極點。

回到冷宮,阿桃早已等得望眼欲穿,看到兩人這副模樣,嚇得差點尖叫,又被蘇棠梨一把摀住嘴。蘇棠梨顧不上清洗,第一時間衝到灶臺邊,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兩個被麻布層層包裹的袋子。裡面的炸雞粉和生珍珠,完好無損,甚至還帶著夜市炭火的餘溫。

她抓起一把珍珠,感受著那份Q彈的觸感,又捻起一點炸雞粉,聞著那複雜而誘人的香料味,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魏九齡想用封條困住她的手腳,韓芷蘭想用流言堵住她的嘴。

可她已經找到了新的武器。不是什麼山珍海味,不是御膳房裡那些故步自封的祖傳配方,而是來自最鮮活、最熱鬧的市井之間,最能撫慰人心的味道。

「阿桃,燒水!」蘇棠梨的聲音裡充滿了力量,她轉頭看向還在整理自己太監服的蕭執,眼裡閃著光,「蕭執,明日的封條,就讓他們封吧。御宴大賞上,我要讓所有人知道,鹽酥雞和珍珠奶茶,也能登上大雅之堂。」

蕭執看著她,看著她滿身狼狽卻神采飛揚的樣子,冰封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個極淡卻無比真實的弧度。

然而,就在這時,冷宮那扇破舊的院門,被人從外面,不輕不重地敲響了。

篤、篤、篤。

三下,在這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門外,傳來一個蘇棠梨極為熟悉、卻又讓她瞬間遍體生寒的、溫柔帶笑的女聲。

「棠梨妹妹,這麼晚了還沒睡呢?聽說妳明日就要被封灶了,姊姊特地來給妳送點……踐行禮。」

是韓芷蘭。

她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冷宮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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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一次御宴大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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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篤、篤。

那三下敲門聲不重,卻像三顆冰珠子,順著冷宮破舊門板的縫隙,直接滾進了屋內每個人的後頸。

剛從夜市一路狂奔回來,還穿著不合身太監服的蕭執,手已經按在了腰間那柄從不離身的短刀上。阿桃嚇得倒抽一口氣,手裡還捧著那袋溫熱的生珍珠,整個人僵在灶台邊。

只有蘇棠梨,在最初的寒意竄過背脊之後,迅速冷靜了下來。

她看了一眼蕭執,用眼神示意他先退到內間的陰影處,又對阿桃使了個眼色,讓她把那兩袋要命的走私食材連同鹽酥雞粉一起,用灶台上那塊還沒洗的油膩抹布胡亂蓋住。做完這一切,她才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自己因為擠泔水車而皺巴巴的衣襟,揚聲道:「是哪位姊姊這麼有心,深更半夜還來關心妹妹?門沒鎖,進來吧。」

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開。

門外站著的,正是韓芷蘭。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繡著暗紋蘭草的宮裝,披著一件薄薄的兔毛斗篷,在夜風裡顯得格外柔弱溫婉。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描金食盒,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憂慮與關切,若不是蘇棠梨太清楚她笑面虎的本質,幾乎要以為她真是來雪中送炭的。

「哎呀,棠梨妹妹,」韓芷蘭提著食盒裊裊婷婷地走了進來,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掃過冷宮簡陋的小院,那口還冒著熱氣的灶,以及灶台上那塊可疑的抹布,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姊姊聽聞魏總管明日便要依宮規封了冷宮的小廚房,心裡實在是擔憂得睡不著。這不,連夜讓小廚房燉了盅燕窩,想著妹妹明日之後怕是再難開伙,今晚便當是……踐行了。」

她將食盒輕輕放在那張缺了一角的木桌上,掀開蓋子。一股甜膩的燕窩香氣飄了出來,在這充滿炭火與油煙味的冷宮小院裡,顯得格格不入。

「踐行禮」三個字,被她咬得又輕又柔,卻字字帶刺。

阿桃氣得小臉通紅,正要上前理論,卻被蘇棠梨一把拉住。

蘇棠梨笑了,笑得比韓芷蘭還要溫柔,還要真誠。她甚至湊上前去,深深地聞了一下那盅燕窩,然後露出一臉感動的表情:「讓姊姊費心了。這燕窩一看就燉得極好,膠質滿滿,一看就是用了心的。只是……」她話鋒一轉,眨了眨眼,語氣裡帶上了她招牌的諧音梗幹話,「妹妹我這個人,天生對太『燕』肅的東西有點過敏,怕吃了會『燕』重。比起燕窩,妹妹還是更喜歡吃點……珍珠。」

她一邊說,一邊若無其事地將手伸到那塊抹布底下,捻起一顆生珍珠,在指尖轉了轉。那顆半透明、帶著夜市炭火餘溫的珍珠,在昏暗的燭光下,竟像一顆微小的星子。

韓芷蘭的視線落在那顆珍珠上,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她顯然沒料到蘇棠梨手裡還有這種東西,但她城府極深,臉上絲毫不顯,只是掩唇輕笑道:「珍珠?妹妹說笑了,這冷宮上下,哪來的珍珠?妹妹莫不是夜裡趕路受了風寒,說起胡話來了?」

「是不是胡話,明日御宴大賞上,姊姊便知道了。」蘇棠梨將珍珠放回袋中,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笑咪咪地對上韓芷蘭的眼睛,「姊姊特地來送燕窩,妹妹無以為報,不如明日,也請姊姊嚐嚐妹妹的……珍珠奶茶好運來,如何?保準讓姊姊喝了之後,好運連連,把那些見不得人的霉運用珍珠統統吸走。」

「珍珠奶茶」四個字,讓韓芷蘭端著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緊。她聽不懂這是什麼,但直覺告訴她,這絕不是什麼好話。

內間陰影處的蕭執,周身的寒氣似乎更重了一分。那是一種被觸犯領地後,野獸般的無聲警告。

韓芷蘭是何等聰明之人,她立刻察覺到這冷宮小院裡氣氛不對。那個站在陰影裡的高大身形,雖然看不清臉,但那股屬於禁軍統領的壓迫感,她再熟悉不過。她心中一凜,知道今晚再待下去討不到好處,反而可能自討沒趣。

「既然如此,那姊姊便拭目以待了。」她重新掛上完美無瑕的笑容,將燕窩的蓋子蓋回,語氣依舊溫柔,「時辰不早了,妹妹早些歇息吧。明日御宴大賞,可是全宮直播的大日子呢。妹妹可千萬別……起不來了。」

說完,她提著那盅原封不動的燕窩,轉身離去,斗篷在夜風中劃出一道虛偽的弧度。

直到她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冷宮外的巷道裡,阿桃才腿一軟,跌坐在小板凳上,大口喘氣:「主子!她、她肯定是來探口風的!她是不是發現我們去夜市了?」

「發現了又如何?」蘇棠梨將那塊抹布掀開,看著底下完好無損的兩袋食材,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明亮,「她來,就是怕了。怕我這個她口中的『網紅廚師』,真的會在明天的直播上,把她那些精雕細琢的假把式給比下去。」

她轉頭看向從陰影中走出來的蕭執,後者已經脫下了那身太監外袍,露出了裡面勁裝的輪廓,眉頭微蹙:「明日御膳房的封條一貼,魏九齡的人會守在冷宮外,妳的爐灶用不了。」

「誰說我要用御膳房的爐灶了?」蘇棠梨狡黠一笑,指向院子角落那個她平時用來熬滷汁的小泥爐,「山人自有妙計。魏九齡封得了國庫的爐,封不了我冷宮創業園區的私房小灶。阿桃,燒水!把那口最大的鍋給我刷乾淨!今晚,我們先把珍珠給煮了!」

那一夜,冷宮的小泥爐徹夜未熄。

滾水翻騰的咕嘟聲中,一顆顆原本堅硬的生珍珠,在蘇棠梨精準的火候控制下,慢慢變得飽滿、剔透、Q彈。她用最傳統的黑糖與蜂蜜去熬煮糖漿,讓每一顆珍珠都裹上琥珀色的光澤。另一邊,她將從夜市帶回的鹽酥雞粉與新鮮雞腿肉反覆抓醃,那些由胡椒、花椒、五香與蒜粉調配出的複雜香氣,光是聞著就讓人食指大動。而最關鍵的糖醋排骨,她選用了帶著些許肥肉的小排,先炸後燒,讓酸甜的醬汁在最後收得晶亮。

蕭執沒有離開,他沉默地坐在門檻上,看著那個在灶火前忙碌得滿頭是汗的女子。火光映在她專注的側臉上,將她眼裡的光,映得比任何星辰都要亮。

翌日,辰時。

這是御宴大賞首次登場的日子,整個皇宮,宛如一座被徹底動員起來的超大型綜藝錄製現場。

地點選在御花園中那座最為開闊的「萬壽亭」前。亭子被臨時改造成了評審主舞台,正中央坐著今日的最高評審——崇慶太后,她身著華貴的鳳袍,手裡執著那枚象徵至高點評權的鳳印,慈藹的臉上帶著看好戲的期待。她的左手邊,是被迫營業、一臉「朕為何要一大早來吃東西」卻又藏不住期待的執行長容璟。右手邊,則是御膳房的精神領袖、古板職人魏九齡,以及那位淡泊名利、只認味道的隱世評審沈硯秋。

而亭子下方,則搭建了十二個獨立的料理台,每一位妃嬪的宮殿就是一個直播間,此刻十二個直播間同時開火,煙火氣與緊張感直衝天際。更外圍,則是數百名被隨機抽選為「大眾評審」的宮女、太監與侍衛,他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活脫脫就是現場的彈幕牆。

「聽說了嗎?柳如嫣娘娘這次為了奪冠,請動了御膳房八大菜系的老師傅聯合指導,做了整整一桌滿漢全席!那擺盤,聽說用了三天三夜雕出來的玉白菜!」

「那算什麼,韓芷蘭娘娘的『蘭心蕙質佛跳牆』據說用了十八種頂級海味,光是熬湯就熬了兩天!」

「那冷宮那位呢?她不是被封灶了嗎?今日怎麼還敢來?」

「誰知道呢,聽說她要拿什麼……奶茶?那不是街邊小販賣的東西嗎?也敢端到太后與皇上面前?真是譁眾取寵!」

譏笑、質疑、好奇,各種聲音嗡嗡作響。

柳如嫣與韓芷蘭的料理台,無疑是全場的焦點。柳如嫣一身張揚的紅色宮裝,動作優雅地指揮著幫廚,將一道道精緻得如同藝術品的菜餚擺上桌。什麼「鴻運當頭乳豬全體」、「鳳穿牡丹魚膾」,每一道菜都雕龍刻鳳,香氣濃郁卻帶著一種刻意的、屬於宮廷的距離感。韓芷蘭則在一旁溫柔地幫腔,兩人聯手,氣勢逼人,儼然是今日冠軍的預定者。

反觀蘇棠梨的角落。

她沒有華麗的宮裝,只穿了一身最方便活動的素色布衣,頭髮簡單地挽起。她的料理台上,沒有玉盤珍饈,只有三樣看起來格格不入的東西:一大鍋用小泥爐現煮的、奶香與茶香交織的珍珠奶茶,一盆剛剛從油鍋裡撈起、還滋滋作響、金黃酥脆的鹽酥雞,以及一盤色澤紅亮、酸甜味飄散得老遠的糖醋排骨。

當她將這三樣東西端上桌,並立起那塊她親手寫的小木牌時,全場譁然。

木牌上用歪歪扭扭卻充滿力道的字體寫著:

「今日主打:珍珠奶茶好運來、酥炸好運雞、步步糕升糖醋排骨——吃了保證你好運酥酥、甜甜蜜蜜、排排站上美味積分榜!」

「噗……這是什麼東西?」

「珍珠奶茶?酥炸雞?她是把京城夜市搬來了嗎?」

「諧音梗……又是諧音梗!這也太不莊重了!」

就連評審席上的魏九齡,都氣得鬍子直抖,指著蘇棠梨的料理台,痛心疾首地對著容璟與太后道:「太后!皇上!您瞧瞧!這成何體統!御宴大賞是何等莊嚴的場合,豈容她用這些市井小民的粗鄙吃食來褻瀆!這是對祖宗規矩的踐踏!老臣以為,應直接判她出局!」

沈硯秋沒有說話,只是好奇地看著那鍋奶茶裡浮浮沉沉的黑色珍珠。

現場的彈幕式吐槽達到了頂點,幾乎所有人都認定,蘇棠梨這次是自取其辱。

然而,蘇棠梨卻彷彿聽不見那些嘲笑。她只是深吸一口氣,端起一杯剛剛調好的珍珠奶茶,雙手呈給了最高處的崇慶太后。

「太后娘娘,請您先嚐嚐。」她的聲音不大,卻透過現場的傳聲筒,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這杯珍珠奶茶,奶用的是莊子裡最醇厚的鮮奶,茶是今年新下的茉莉清茶,珍珠則是……」她頓了頓,俏皮地眨了眨眼,「是能把所有霉運都吸走,再把好運嚼出來的,黑糖珍珠。」

崇慶太后挑了挑眉,這位見慣了山珍海味的終極大老闆,眼中閃過一絲興味。她接過那杯溫熱的奶茶,先是聞了聞,那股奶與茶完美融合的香氣,讓她眼神一動。隨即,她插入粗大的竹吸管,輕輕一吸。

溫潤醇厚的奶茶滑過舌尖,清新的茉莉茶香中和了奶的膩感,而那一顆顆Q彈有嚼勁、裹著黑糖蜜香的珍珠,在齒間彈跳、爆開,帶來無與倫比的療癒感。

太后的眼睛,瞬間亮了。

「嗯?」她發出一聲輕輕的驚嘆,又忍不住吸了一大口,臉上的威嚴竟被一種孩子氣的滿足所取代,「這……這口感,倒是新奇!又香又滑,這小黑珠子嚼起來,還怪有意思的!哀家喝了這麼多年貢茶,倒還是頭一回喝到這麼……這麼讓人心情好的茶!」

太后一句「讓人心情好」,份量千鈞。

緊接著,是容璟。

這位首席試吃官,從蘇棠梨端出鹽酥雞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沒離開過那盆金黃色的炸物。那滋滋作響的聲音,那混合著胡椒與蒜香的霸道香氣,對一個早已被御膳房清淡御菜養得味覺疲乏的皇帝而言,簡直是致命的誘惑。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塊還在冒著熱氣的鹽酥雞。

「喀嚓!」

一口咬下,外皮酥脆到發出清脆的聲響,內裡的雞腿肉卻鮮嫩多汁、燙口卻讓人停不下來。那醃料的鹹香、胡椒的微辛、花椒的些許麻感,在味蕾上炸開,讓人忍不住想一口接一口。

容璟的眼睛微微瞇起,那張常年維持著「尚可」二字的毒舌皇帝臉上,竟出現了一種近乎失控的表情。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又夾起了第二塊,第三塊。

最後,是那盤糖醋排骨。當那酸甜適中、外酥內嫩、醬汁晶亮的排骨入口時,容璟終於忍不住,含糊不清地擠出了一句話,卻讓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再來一碗……不,再來一盤!」

這句「再來一盤」,便是大晏王朝最高級別的讚美!

風向,在這一瞬間,徹底逆轉。

原本還在嘲笑的宮人們,聞著那不斷飄來的、屬於鹽酥雞與糖醋排骨的、充滿活力的香氣,再看著太后與皇上那毫不掩飾的享受表情,紛紛嚥起了口水。大眾評審區裡,不知道是誰先小聲說了一句:「好像……真的很香欸……」

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吸口水聲,取代了先前的譏笑。

柳如嫣與韓芷蘭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她們精心準備的滿漢全席,在這種充滿煙火氣的、直擊人心的美味面前,竟顯得那樣冰冷而矯飾。

最終的評選結果,由沈硯秋親自宣布。

冠軍,依舊是柳如嫣的滿漢全席,畢竟在技法與排場上,無可挑剔。

但是,當沈硯秋念出下一個獎項時,全場都安靜了。

「……本月御宴大賞,最佳創意獎——冷宮,蘇棠梨。菜品:珍珠奶茶好運來、酥炸好運雞、糖醋排骨。」

沈硯秋看著蘇棠梨,溫和的眼中滿是欣賞:「魏總管說,妳的菜不合規矩。但老夫以為,規矩是用來成就美味的,而非用美味去將就規矩。妳的菜裡,有市井的熱氣,有讓人快樂的力量。這,才是『食力』的本質。」

蘇棠梨站在自己的小料理台後,手裡還拿著那個炸雞的夾子,聽著這個結果,鼻尖微微一酸。

她沒有奪冠,但她拿下了那個比冠軍更適合她的獎。她徹底撕掉了「廢妃」的標籤,從今日起,後宮所有人都會知道,冷宮裡那個會做珍珠奶茶的蘇棠梨,不是一個笑話,而是一個真正能用味道說話的對手。

美味積分榜前,她的名字,將被所有人銘記。

人群的歡呼與掌聲中,蘇棠梨下意識地望向評審席。容璟正一邊維持著帝王的威嚴,一邊飛快地又偷夾了一塊鹽酥雞,察覺到她的視線,還故作鎮定地輕咳一聲。而更高處的崇慶太后,則對她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充滿讚許與邀請的笑容。

然而,就在她以為今日終於可以完美收場時,負責唱榜的小太監,卻在一片喜氣中,捧著一卷明黃色的卷軸,聲音顫抖地高聲念道:

「太后懿旨——宣,冷宮蘇氏棠梨,即刻至慈寧宮覲見!」

鳳印點評權的真正重量,才正要向她壓來。而魏九齡那張陰沉的臉,也在人群之後,露出一絲詭異的冷笑。

這場御宴大賞,似乎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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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鳳印點評權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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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懿旨——宣,冷宮蘇氏棠梨,即刻至慈寧宮覲見!」

小太監那一聲唱喏,像是一把滾燙的糖漿,澆在了剛剛還沸騰歡呼的御宴大賞會場上。

喧鬧的鼓聲、宮人們還拿在手裡沒吃完的鹽酥雞、柳如嫣那張強撐著笑容卻已經僵掉的臉,全部在一瞬間凝結。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從美味積分榜的榜單,釘到了還站在小料理台後、手裡還拎著一支油亮炸雞夾的蘇棠梨身上。

蘇棠梨整個人僵住。

不是吧?她內心的小劇場已經開始瘋狂刷彈幕。

【剛拿完最佳創意獎,下一步就是被大老闆單獨約談?這職場流程要不要這麼真實啊!我只是想安安靜靜當個冷宮小餐館老闆娘,怎麼瞬間變成要去總裁辦公室面試了?這鳳印點評權聽起來就很像年終考核的最終審核章,一蓋下去是升職還是資遣,就看這一哆嗦了。】

她下意識地抬頭,望向評審席最高處。

崇慶太后坐在鳳椅上,臉上依舊是那個慈藹又帶著一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容,對她輕輕頷首,眼神溫和,卻讓人無法拒絕。那是一種上位者獨有的、溫柔的壓迫感。而在她身側不遠處,魏九齡那張古板陰沉的臉上,正露出一絲極淡、卻讓人背脊發涼的冷笑,彷彿在說:小丫頭,被太后盯上,可不一定是好事。

「蘇才人,請吧。」前來傳旨的掌事姑姑語氣恭敬,卻不容置喙。

阿桃在台下急得快哭出來,緊緊攥著衣角,林晚星則是對她比了一個「加油,你超棒」的口型。蘇棠梨深吸一口氣,把炸雞夾穩穩放下,解下圍裙,拍了拍手上殘留的胡椒鹽粉末,彷彿要把剛才那場勝利的油光也一起拍掉。

「走吧。」她對自己說,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創業園區老闆娘,總要去見見天使投資人。」

從御宴廣場到慈寧宮的那條宮道,長得像是沒有盡頭。

入夜的皇宮,華燈初上,卻帶著一種白天沒有的寂靜。青石板路被宮燈染成暖黃,兩側的紅牆在夜色裡顯得格外高大、壓抑。風從廊下穿過,帶著御花園裡遲開的桂花香,還有一絲絲從御膳房那頭飄來的、屬於正統佛跳牆的厚重鮮味,與她身上殘留的鹽酥雞胡椒香形成了微妙的對比。

一邊是規矩,一邊是自由。

蘇棠梨跟在掌事姑姑身後,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上顯得格外清晰。她能聽見自己心跳如鼓,也能聽見遠處更夫的梆子聲。這條路,她前世走了無數次,每一次都是為了爭寵、為了算計、為了在刀尖上求生。而這一次,她手裡沒有香囊、沒有密信,只有指尖還沒洗去的一點點油光。

慈寧宮到了。

與她想像中金碧輝煌、莊嚴肅穆的最高權力中心不同,慈寧宮的正殿今晚顯得格外溫暖。殿門半掩,沒有擺出全副的儀仗,只有幾盞鵝黃色的宮燈,暖暖地照著。殿內沒有濃重的龍涎香,反而瀰漫著一股極其家常、極其溫潤的氣味。

是雞湯的味道。

不是御膳房那種用盡山珍海味、熬得濃白如漿的官味雞湯。而是那種用老母雞、小火慢燉了三個時辰,只放了幾片薑、幾顆紅棗,湯色清澈、金黃透亮,表面浮著一層薄薄金色雞油的家常雞湯。光是聞著,就讓人緊繃了一整天的肩頸,不自覺地鬆了下來。

崇慶太后沒有坐在高高的鳳座上。她就坐在殿內一角的紫檀圓桌邊,身上只穿著一件家常的醬色緞面常服,頭髮也只簡單挽起,插著一支玉簪。她面前的小泥爐上,正溫著一盅湯,咕嚕咕嚕冒著細小的泡泡。她看見蘇棠梨進來,笑著招了招手,像是一個等著孫女回家的尋常長輩。

「來了?快來,哀家剛讓人溫著,就怕妳在外頭吹了風。」

蘇棠梨連忙上前行禮:「嬪妾蘇棠梨,參見太后娘娘。」

「行了行了,在哀家這裡,不必拘著那些虛禮。」太后親自伸手扶她起來,指了指對面的繡墩,「坐。嚐嚐這湯。」

蘇棠梨有些受寵若驚地坐下。掌事姑姑為她盛了一小碗湯。湯碗是白瓷的,映得湯色更加澄澈。她雙手捧起,小心地啜了一口。

鮮,暖,潤。一口下去,從舌尖暖到胃裡,再從胃裡暖到四肢百骸。沒有任何多餘的調味,只有雞肉最本真的甘甜與時間熬出來的醇厚。這是最簡單的味道,卻也是最難複製的味道。因為它需要的是耐心,而不是技巧。

「好喝嗎?」太后笑瞇瞇地問。

「好喝。」蘇棠梨由衷地點頭,眼眶竟有點熱,「是很溫柔的味道。」

「溫柔,說得好。」太后聽到這個詞,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與懷念,「這碗湯,是哀家三十年前,剛入宮還是個小小貴人的時候,學會的第一道菜。」

蘇棠梨愣住了。

太后卻像是打開了話匣子,語氣慢悠悠的,陷入了回憶:「那時候的後宮,可不像現在這樣熱鬧,但鬥得比現在兇多了。沒有什麼美味積分榜,只有家世、只有子嗣、只有皇帝那一點點可憐的寵愛。哀家家世不高,又不善言詞,在那個吃人的地方,就像個隱形人。先帝甚至一年都想不起哀家這個人。」

她輕輕攪動著碗裡的湯,聲音平淡,卻字字千鈞:「哀家被欺負、被剋扣份例,冬天連炭火都沒有。有一次,哀家病了,宮裡沒人理會,是哀家身邊的老嬤嬤,用私藏的一隻老母雞,給哀家燉了這樣一碗湯。哀家喝著喝著就哭了,覺得這世上,總算還有點熱乎氣。」

「後來哀家就想明白了。在這座宮裡,恨是最容易的,愛是最難的,但『吃』,是所有人都離不開的。與其去爭那虛無縹緲的寵愛,不如去爭那實實在在的胃。哀家開始學做羹湯,學煲湯,學做點心。不為討好先帝,只為讓那些在宮裡熬著的人,能有一口熱湯喝。慢慢的,來哀家宮裡喝湯的人多了,從宮女、太監,到後來連先帝,有一次聞著味兒也來了。他喝完那碗湯,什麼也沒說,只說了一句『再來一碗』。從那天起,哀家才在這宮裡,有了自己的聲音。」

她抬起頭,看向蘇棠梨,眼神變得銳利而清亮,那是屬於終極大老闆的洞察力。

「所以丫頭,妳以為哀家設立這個美味積分榜,只是為了讓妳們這些小丫頭變著花樣給哀家做好吃的嗎?」

蘇棠梨的心,咚地一下被敲中了。

「鳳印點評權,從來不是用來決定誰是第一名、誰是最後一名的權力。」太后的聲音,溫和卻充滿了重量,「它是哀家用來告訴所有人,這座後宮的規則,可以被改寫的權力。過去,後宮是比誰的父親官大、誰的肚子爭氣。哀家要讓它變成,比誰能讓人吃得開心、吃得溫暖。因為一個能讓人好好吃飯的地方,才不會輕易變成一個互相啃噬的地方。」

「妳今天做的珍奶和鹽酥雞,很好。」太后話鋒一轉,笑意又回到了臉上,「哀家活了這麼久,吃過的山珍海味比妳見過的米還多,但從來沒有一樣東西,像妳那杯珍珠奶茶一樣,讓哀家看到那些小宮女、小太監們眼睛裡的光。他們不是在吃東西,他們是在快樂。那種快樂,是御膳房那些中規中矩的佛跳牆給不了的。」

「可是……」蘇棠梨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與困惑,「魏總管說,我的菜不合規矩,難登大雅之堂。很多人也覺得,那只是夜市小吃,上不了檯面。」

「規矩?」太后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不屑,「魏九齡那個老頑固,跟他師父一個德性。他們把規矩當成了祖宗,把菜譜當成了聖旨。他們忘了,菜譜是人寫的,規矩是人定的。味道,才是活的。」

她放下湯碗,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盒,推到蘇棠梨面前。

蘇棠梨打開,裡面是一把湯匙。不是金製的,也不是鑲滿寶石的。而是一把用整塊溫潤的白玉雕成的湯匙。匙柄處,雕著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玉蘭花。觸手溫涼,細膩無比。

「這是哀家當年入宮時,太皇太后賞給哀家的第一件東西。不是鳳印,只是一把普通的玉湯匙。她告訴哀家,會拿湯匙的人,才能拿穩權柄。」太后將湯匙輕輕放在蘇棠梨的手心,「現在,哀家把它給妳。」

蘇棠梨的手一顫。

「這不是賞賜,是認可。」太后的眼神,充滿了期許與託付,「哀家認可妳的『食力』。也認可妳想做的那件事——把冷宮那個廢棄的員工宿舍,變成一個真正有煙火氣的食堂。去做吧,丫頭。別怕得罪人,也別怕那些流言。妳要對付的,從來不是柳如嫣那種只會抄襲的小丫頭,也不是韓芷蘭那種只會在背後放冷箭的笑面虎。」

太后的聲音,壓低了些許,卻讓蘇棠梨渾身一冷。

「妳真正的對手,是御膳房。是魏九齡那套已經在這座宮裡盤根錯節了二十年的體制。他隻手遮天太久了,久到連皇帝的舌頭,都被他養刁、養死了。容璟那孩子,哀家看著他長大,他不是昏君,他只是……從小到大,吃來吃去就只有那幾樣被稱作『正統』的味道,他以為那就是最好吃的,所以他也只能說出『尚可』兩個字。妳的出現,是打破這個綁架的第一步,所以,他才會對妳另眼相看,但也因此,魏九齡絕不會放過妳。」

蘇棠梨握著那把溫涼的玉湯匙,只覺得它重若千鈞。她終於明白,太后這一場私下的召見,根本不是什麼嘉獎,而是一場沉重的交接。

她的創業之路,從來不是什麼後宮小打小鬧。她無意中,已經一腳踏進了這座皇宮最深的漩渦——新舊食權的更迭。而她,就是那個被太后選中、被推到最前線的變革者。

深水區,才剛剛開始。

「嬪妾……明白了。」蘇棠梨深吸一口氣,將玉湯匙緊緊握住,對著太后深深一拜。這一拜,不再是妃嬪對太后的敬畏,而是一個廚師,對另一個廚師的承諾。

「明白就好。回去吧,夜深了,路上小心。」太后重新恢復了那副慈藹的模樣,揮了揮手,「對了,哀家很期待妳下次的『冷宮不冷套餐』,記得,要多放點辣,哀家人老了,就好這一口熱鬧。」

蘇棠梨破涕為笑,點了點頭,行禮後退出了慈寧宮。

殿外的夜風,依舊微涼,但她手心裡的那把玉湯匙,卻源源不斷地傳來溫暖。

然而,這份溫暖並沒有持續太久。

當她在掌事姑姑的護送下,回到那條通往冷宮的岔路口時,卻發現路口的公示牆前,圍了好幾個提著燈籠、竊竊私語的宮人。

而那面平日裡只用來張貼美味積分榜的牆上,此刻卻貼上了一張蓋著御膳房鮮紅大印的、全新的告示。

蘇棠梨的心,猛地一沉。她快步上前,藉著燈籠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御膳房總管令:為整肅宮闈膳食、規範食材出入,即日起,封閉冷宮小廚房,暫停一切明火炊事。所有食材調度,需經御膳房核驗審批。另,御膳房食材庫盤點期間,暫停對外支領。」

落款是:御膳房總管太監 魏九齡。

日期,就是今天。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比夜風更冷。

太后的話音猶在耳邊,魏九齡的刀,就已經架到了她的脖子上。封灶、封庫,這是要直接斷了她的生路,讓她的冷宮創業園區,還沒開張就要倒閉。

就在這時,她的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帶著幾分戲謔與擔憂的聲音。

「看來,妳的天使投資人剛給完資金,競爭對手就直接來斷妳的水電瓦斯了。」

蘇棠梨猛地回頭,只見蕭執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的陰影裡。他依舊是一身玄色的禁軍服飾,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冷峻,但看向她的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他的手裡,還拎著一個用油紙包著、還冒著熱氣的東西。

「我剛從宮外回來,就聽說了。」他走上前,將那個油紙包遞給她,「諾,宵夜。怕妳應付完大老闆,肚子餓。」

蘇棠梨接過,打开一看,裡面是兩個還熱乎的、剛出爐的芝麻燒餅。

而蕭執的目光,卻越過她,落在了那張刺眼的封閉令上,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需要幫忙走私嗎?」他低聲問,「這次的價格,得加倍了。畢竟,是從魏九齡嘴裡搶食。」

蘇棠梨看著那張封條,又看了看手裡的燒餅和那把溫潤的玉湯匙,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半分畏懼,只有一種被徹底激起鬥志的、屬於創業者的興奮與不服輸。

「走私?」她將燒餅塞回蕭執手裡,自己則一把將那張封閉令從牆上撕了下來,動作乾淨俐落,「不。這一次,我們要光明正大地,砸了他的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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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皇帝的再來一碗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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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拉——

一聲清脆的紙張撕裂聲,在寂靜的宮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蘇棠梨指尖用力,那張蓋著御膳房總管魏九齡私印的《封灶封庫令》就這麼被她從宮牆上硬生生扯了下來。紅泥印跡在燈籠微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上頭八個大字「即日起,冷宮禁火禁膳」寫得龍飛鳳舞,彷彿深怕別人看不懂那股頤指氣使的官威。

蕭執站在陰影裡,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人兒,前一秒還捧著他剛從宮外帶回來的芝麻燒餅,眼裡映著熱氣與感動,下一秒就能面不改色地將權威的封條撕成兩半,動作俐落得像是在撕一張失敗的優惠券。

「妳確定?」蕭執低聲問,聲音依舊冷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魏九齡這道令雖然只是御膳房內部的調度令,但他背後是二十年來整個宮廷味覺的慣性。妳這樣當眾撕掉,明天一早,彈劾妳藐視宮規的摺子就會堆滿司禮監。」

蘇棠梨將撕成兩半的封條隨手摺了摺,塞進了袖口,彷彿那是什麼重要的創業企劃書草稿。

「蕭統領,你剛剛說走私要加倍對吧?」她抬頭,眼睛在夜色裡亮得驚人,「那如果我們不走私呢?走私多小家子氣啊,搞得我們像是在冷宮裡偷煮泡麵的大學生。魏總管不是要封我的灶嗎?那我就讓他看看,到底是他的封條硬,還是我的鍋鏟硬。」

蕭執沉默了片刻,看著她袖口露出的一角白玉湯匙。那是崇慶太后今晚才親手交給她的信物,溫潤的光澤在黑夜裡像是一盞小小的燈。

「妳想怎麼做?」

蘇棠梨笑了,那笑容裡滿是屬於斜槓青年被斷水斷電後反而被激起的鬥志與幹話魂。

「他封的是御膳房的庫房和公用的大灶,又不是封了全天下的米跟鹽。京城夜市的阿婆不會因為魏九齡一句話就不賣我雞蛋,冷宮後頭那塊小菜圃也不會因為他蓋了個章就枯死。」她拍了拍手,像是已經看見了未來的藍圖,「與其偷偷摸摸從狗洞裡運珍珠粉,不如光明正大地砸了他的灶。蕭執,你聽過快閃店嗎?他不讓我在宮裡用他的食材,我就在冷宮門口,開一場全後宮都能參加的深夜食堂。到時候,讓所有人用嘴巴投票。」

蕭執看著她口沫橫飛地描述著未來,嘴角極淡地勾了一下。

「聽起來,成本很高。」他將手裡另一個芝麻燒餅遞過去,「先吃飽,再砸灶。別餓著我的長期飯票。」

芝麻燒餅還帶著剛出爐的燙意,外皮酥脆,內餡的蔥油與芝麻香氣隨著熱氣一同竄入鼻尖。蘇棠梨咬下一大口,喀嚓的酥脆聲讓她滿足地瞇起了眼。深夜的宮牆下,兩個人影一個站得筆直如刀,一個蹲在牆邊啃著燒餅,氣氛竟有種荒謬的溫馨。

「成交。」她含糊不清地說,「那明天開始,你就是我的首席物流長兼食材安檢官,薪水是每週雙份糖醋排骨。」

蕭執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著她吃,然後轉身隱入了更深的黑暗中,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明天御膳房的早膳,妳最好別期待。」

事實證明,蕭執的情報永遠比宮裡的晨鐘還要準時。

翌日清晨,整個後宮的早膳時間,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御膳房準時推出了保溫食盒,裡頭是魏九齡親自監製的正統御菜——碧玉蝦仁、八寶鴨、佛跳牆的縮小版。每一道都工整、精緻、符合祖制,擺盤像是從古畫裡拓印下來的,挑不出一絲錯處。

然而,當這些食盒被送到各宮主子面前時,得到的回饋卻是前所未有的冷淡。

最關鍵的評審現場,在皇帝容璟的乾清宮。

容璟一身明黃常服,看似端坐在龍椅上批閱奏章,實則面前攤開的是一排排小碟。他身旁的內侍小心翼翼地布菜,低聲報著菜名。容璟拿起玉箸,每一道都只淺嚐一口,眉頭便微微蹙起。

「尚可。」

他放下筷子,用絲絹輕輕按了按嘴角,給出了這兩個字。

僅僅兩個字,卻讓整個御膳房的氣壓瞬間降到冰點。這兩個字在過去二十年裡,是魏九齡的護身符,代表著中規中矩、無可挑剔。但在經歷了前一晚御宴大賞上那碗熱騰騰、鹹香中帶著焦糖甜味的滷肉飯,以及那杯會在舌尖跳舞的珍珠奶茶後,「尚可」這兩個字,就成了一種最殘忍的對比。

太監總管額頭冒汗,不敢多言,只能將食盒原封不動地撤下。容璟看著那一桌幾乎未動的御菜,胃裡發出一聲極輕、卻被他自己聽得一清二楚的抗議聲。

他的胃,已經被冷宮那個女人養刁了。

這種感覺,就像是連續加班一個月後突然吃到了巷口阿嬤現滷的爌肉飯,從此以後,再也無法忍受便利商店的微波便當。明明都是飯,但靈魂的滿足度完全不在同一個次元。

「陛下,是否要傳御醫?」內侍擔憂地問。

「不必。」容璟揉了揉眉心,故作威嚴地揮手,「朕只是……昨日御宴,吃得有些積食。晚膳再說。」

晚膳再說,意思是晚膳也不想吃御膳房的東西。

內侍心領神會,卻不敢點破。

於是,當天夜裡,皇宮的巡邏路線圖上,出現了一個極不尋常的移動軌跡。

子時剛過,平日裡絕對不會踏足後宮邊陲的御駕,竟以「體察後宮民生」為由,帶著一名提著燈籠的小太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冷宮那扇破舊的木門前。

冷宮裡,蘇棠梨正守著她的小泥爐。魏九齡的封庫令確實發揮了作用,白天沒有任何食材送進冷宮,但蕭執白天趁著換防時,已經將一小袋米、一塊五花肉、幾顆雞蛋和一把青蔥從側門丟了進來,附帶一張紙條:利息,先付了。

此時,小泥爐上的陶鍋正發出咕嚕咕嚕的細小聲響。豬油被煸出後的香氣混合著醬油、冰糖與米酒的氣味,隨著夜風飄散開來,濃郁得讓人無法忽視。鍋裡的五花肉被切成半指寬的肉條,在深色的滷汁中輕輕晃動,油脂呈現半透明的琥珀色,每一顆滷蛋都吸飽了湯汁,表面泛著漂亮的光澤。

「叩叩。」

門外傳來兩聲極有禮貌卻又帶著點心虛的敲門聲。

阿桃警覺地跳起來:「誰?魏九齡派來抓人的嗎?我先去把鍋藏起來!」

「藏什麼鍋,妳以為是在宿舍偷用電磁爐嗎?」蘇棠梨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卻還是揚聲道,「門沒鎖,宵禁時間外送不接單喔。」

木門被推開,容璟有些尷尬地站在門口。他已經換下龍袍,穿著一身低調的深藍色常服,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夜行官員,但那與生俱來的威嚴與那張過於好看的臉,實在沒有什麼說服力。

「蘇……蘇御廚。」他輕咳一聲,努力維持著執行長的派頭,「朕聽聞冷宮近日……呃,創業艱辛,特來視察一下員工……員工餐廳的營運狀況。」

蘇棠梨看著這位深夜來訪的首席試吃官,手裡還拿著鍋鏟,忍不住就想吐槽。

「陛下,您這視察的時間點,還真符合慣老闆的作息啊。」她毫不客氣地吐槽,內心卻在飛速運轉。這位大老闆平時正經八百,怎麼一到晚上就變成覓食的夜貓子?「御膳房的正統御菜不合胃口,所以來我們這種路邊攤找安慰嗎?」

容璟被她直白的吐槽弄得一噎,但鼻尖縈繞的滷肉香氣讓他實在無法維持威嚴。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走到小爐子旁,眼巴巴地看著那鍋滷肉。

「朕……朕聽說昨日那個,滷肉飯,還有嗎?朕想再……覆核一下味道。」

「覆核?」蘇棠梨挑眉,「陛下您這是把後宮當成您的深夜員工餐廳了是吧?還帶覆核的。」

她嘴上這麼說,手卻已經很誠實地盛起一碗熱騰騰的白飯。米飯粒粒分明,冒著蒸騰的熱氣。她舀起一大杓滷肉,濃稠的醬汁順著肉塊緩緩流下,淋在白飯上,瞬間將雪白的米飯染成誘人的醬色。最後再放上一顆對半切開的滷蛋和幾根燙青菜。

「諾,執行長您的宵夜。記得給五星好評,不然我們創業園區很難經營。」

容璟接過那碗滷肉飯,指尖感受到陶碗傳來的溫暖。他顧不得什麼帝王儀態,拿起湯匙便舀了一大口送入嘴中。

鹹、甜、香、黏,四種味道在舌尖同時炸開。肥而不膩的五花肉入口即化,瘦肉部分卻仍保有口感,醬汁的甘甜與醬油的鹹香完美中和,白飯吸飽了肉汁,每一口都是純粹的幸福感。這種直球對決的美味,沒有任何花俏的擺盤與繁複的刀工,卻精準地擊中了連日來被奏章與規矩壓得喘不過氣的靈魂。

「再來一碗。」他幾乎是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在過去,他對所有御膳的評價都只有「尚可」或「退下」。「再來一碗」這種充滿市井氣息、毫無帝王格調的話,怎麼會從他嘴裡說出來?

蘇棠梨也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

「陛下,您這句『再來一碗』,可比什麼聖旨都值錢啊。」她一邊給他添飯,一邊不忘進行職場教育,「要知道,在我們美食界,『再來一碗』就是最高的績效考核,比魏總管蓋一百個章都有用。」

容璟捧著第二碗飯,耳根有些發紅,卻還是誠實地點了點頭。熱騰騰的蒸氣模糊了他的視線,也讓他緊繃了一整天的肩膀,難得地鬆弛下來。

「蘇棠梨,妳這裡……很溫暖。」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不像乾清宮,永遠只有冷掉的茶和看不完的摺子。」

蘇棠梨看著他埋頭吃飯的樣子,忽然覺得這位外表威嚴的執行長,內心也不過是個被高壓工作壓得喘不過氣、渴望一點真實溫度的年輕人。她收起了吐槽的語氣,輕聲道:「那就多吃點。冷宮別的沒有,熱飯還是管夠的。」

自那一夜後,冷宮的深夜食堂,便多了一位最忠實也最難搞的VIP客戶。

容璟食髓知味,幾乎每隔兩三日便會找各種理由溜過來。有時是以「檢查冷宮修繕進度」為名,有時則是「夜間巡視後宮安全」。而他的點餐,也從最初的結巴,變得越來越熟練,甚至無師自通地學會了蘇棠梨的諧音梗。

「蘇御廚,今日可有『麻辣鍋』?朕覺得近日政務甚是『麻辣』,想以毒攻毒一下。」

「蘇御廚,聽說妳研發了新品『步步糕升』?朕想嚐嚐,看能不能讓朕的奏章也步步高升,少一點。」

每當這時,蘇棠梨總會一邊翻著白眼,一邊將麻辣鍋端上桌。紅艷艷的鍋底翻滾著,辣椒、花椒、牛油的香氣霸道地佔據了整個小院,容璟被辣得滿頭是汗,卻又捨不得停筷,嘴裡還要一邊哈氣一邊評價:「此鍋……甚是帶勁,朕明日上朝,定能精神百倍。」

阿桃在旁看得目瞪口呆,私下對蘇棠梨咬耳朵:「娘娘,皇上該不會是想把我們冷宮併購了吧?怎麼天天來打卡,跟網紅店一樣。」

「噓,小聲點。」蘇棠梨用手肘撞她,「VIP客戶不能得罪,他現在可是我們唯一的現金流。等他吃上癮了,我們的美味積分還怕上不去嗎?」

她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也對這位執行長改觀不少。比起那些滿口祖制規矩的守舊派,容璟雖然毒舌,卻願意為了一碗好吃的滷肉飯放下身段,這份對味道的誠實,讓她覺得,這個老闆或許還有的救。

然而,職場綜藝的世界裡,從來沒有真正的秘密。尤其是當紅藝人的動向,更是狗仔隊最愛的題材。

這一日,夜色比往常更深。容璟照例在批完最後一本摺子後,循著滷肉香氣來到了冷宮。兩人坐在小院裡,面前擺著一小鍋剛煮好的番茄牛肉鍋,蘇棠梨正教他如何用生蛋黃拌飯。容璟學得認真,兩人有說有笑,氣氛輕鬆得不似君臣,倒像是深夜一起在便利商店吃宵夜的同事。

吃到一半,容璟看著蘇棠梨被爐火映得發亮的眼眸,看著這間雖然破舊卻充滿煙火氣的小院,忽然有感而發,脫口而出。

「若不是皇帝,真想天天來冷宮報到。在這裡吃飯,比在金鑾殿上吃飯,自在多了。」

他的語氣輕鬆,帶著幾分玩笑,卻也藏著幾分真心。

蘇棠梨正夾著牛肉,聞言也只是笑著回了一句:「那可不行,陛下您要是天天來,我這小店可付不起您的加班費。」

兩人都沒注意到,冷宮那扇從未關緊的木門外,一道纖細的身影正悄然離去。那是韓芷蘭宮裡最得力的小宮女,她本是奉命來觀察冷宮是否真的被封灶,卻意外聽見了這段對話。

小宮女一路小跑回到主子宮中,將聽到的話一字不漏,甚至加油添醋地稟報給了韓芷蘭。

韓芷蘭正對鏡卸妝,聞言,手中的玉簪輕輕一頓,鏡中的美人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天天來報到?」她輕聲重複,語氣玩味,「這可真是……一句不得了的告白呢。」

她揮手讓宮女退下,眼底閃過一絲精光。這個蘇棠梨,還真是會給她製造驚喜。本來只是想看她如何在魏九齡的封鎖下掙扎,沒想到,她竟然不聲不響地,就攀上了最高的那根高枝。

翌日清晨,流言便如同加了酵母的麵團,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後宮這個封閉的職場裡發酵、膨脹。

起初只是在宮女太監的私語中流傳:「聽說了嗎?皇上夜夜宿在冷宮門口,只為吃蘇棠梨做的一碗飯。」

到了中午,便演變成了妃嬪們茶餘飯後的談資:「哎呀,蘇妹妹好手段啊,一碗滷肉飯就把皇上的心都給擄獲了,真是『滷』獲君心呢。」

等到傍晚傳到阿桃耳朵裡時,版本已經變成了極具爆款潛力的標題——

「娘娘!不好了!」阿桃慌慌張張地衝進冷宮,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把剛從御膳房領回來的、被剋扣到只剩幾根枯黃菜葉的青菜,「外面都在說,妳欲借美食魅惑君心,想用一碗滷肉飯睡服皇上,好讓皇上為妳解開封灶令!她們還說,妳的美味積分都是靠陪吃陪喝換來的!」

蘇棠梨正蹲在菜圃裡,試圖搶救她那幾株可憐的小蔥,聞言,手一抖,差點將蔥連根拔起。

她看著阿桃那張寫滿「我們要完蛋了」的臉,又想起昨夜容璟那句無心的感嘆,只覺得一陣頭痛。

這算什麼?首席試吃官的「再來一碗」告白,怎麼一夜之間,就變成了她魅惑君心的鐵證?

而更讓她感到不安的是,她放在院中晾曬的、準備用來對抗魏九齡封鎖的秘密武器——那一排剛剛發酵好的米漿,也在不知何時,被人悄悄地打翻了一半。

白色的米漿流了一地,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刺眼。

敵人的反擊,已經開始了。而且,這一次,不再是明面上的封條,而是更陰險、更能殺人於無形的流言蜚語。

容璟的胃被收服了,但她的名聲,卻要因此被拖入更深的泥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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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柳如嫣的山寨料理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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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柳如嫣的山寨料理戰

夕陽把冷宮那片小小的菜圃染成一片橘紅,原本該是療癒的晚霞,此刻看起來卻有點像是打翻的番茄醬,黏膩又刺眼。

蘇棠梨蹲在牆角,看著地上蜿蜒流淌的白色米漿,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那是她跟阿桃忙了整整兩天,用冷宮僅剩的舊米一遍遍淘洗、浸泡、再磨成漿,準備用來做升級版珍珠跟炸雞粉漿的秘密武器。為了躲過魏九齡那張封灶封庫令,她特地把米漿攤在竹篩上,放在院子裡最能曬到太陽的地方進行最後的發酵,想著明日就能給那群只會照本宣科的御廚一點顏色瞧瞧。

現在,全毀了。

一半的米漿被人惡意踢翻,竹篩倒扣在一旁,乳白色的漿液混著泥土,散發出淡淡的酸味。手法很粗暴,卻也很聰明,沒有直接破壞爐灶,而是毀掉她對抗封鎖的原材料,讓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娘娘!妳還有心情看這個!外面都要翻天了啦!」阿桃的聲音帶著哭腔,手裡那把可憐的青菜被她捏得汁水都快出來了,「奴婢剛剛去御膳房領這個月的例菜,妳猜怎麼著?掌事太監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什麼狐媚子!他還陰陽怪氣地說,『哎喲,冷宮的蘇主子如今可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一碗滷肉飯就能換來御膳房的特許,哪裡還看得上這幾根爛菜葉啊?』」

阿桃學得惟妙惟肖,連那份刻薄都學了九成九,她越說越氣,臉頰鼓得像顆氣呼呼的河豚,「她們現在到處說,說娘娘妳的美味積分都是靠半夜給皇上送宵夜,陪吃陪喝陪聊天換來的!還說妳那個糖醋排骨跟珍奶,根本就是從御膳房偷來的古方,根本不是妳原創的!這也太過分了!我們什麼時候偷了!明明是我們自己在冷宮的小泥爐前被煙燻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才試出來的!」

蘇棠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臉上倒是沒有阿桃那麼激動,反而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無奈。

內心的小劇場彈幕已經刷滿了——【首席試吃官的一句無心之言,殺傷力堪比核彈。容璟啊容璟,你是懂怎麼給員工製造職場危機的。下次宵夜能不能簽個保密協議啊,執行長大人?】

她心裡吐槽歸吐槽,腦子卻轉得飛快。流言蜚語這一招,可比直接貼封條狠多了。封條是明面上的打壓,大家還能同情她是被體制霸凌的受害者;流言卻是往她的人品跟專業上潑髒水,一旦「魅惑君心」、「抄襲偷竊」的標籤被貼上,就算她的菜再好吃,也會被有色眼鏡給毀掉。這後宮的輿論戰,比她前世待過的新創公司鬥爭還要腥風血雨。

「先別氣,把地收拾一下,剩下的米漿還能救多少是多少。」蘇棠梨的聲音倒是異常冷靜,她彎腰把傾倒的竹篩扶起來,「嘴長在別人身上,我們管不住。但胃長在自己身上,總不能因為別人說兩句,就連飯都不做了吧?」

話才剛說完,冷宮那扇常年吱呀作響的木門又被人砰的一聲撞開。

這次衝進來的是林晚星。這位樂天派小太陽平時總是笑瞇瞇的,此刻卻是滿臉通紅,髮髻都跑歪了,手裡還舉著一塊剛從美味積分榜公告欄上抄下來的手抄紙,氣喘吁吁地大喊:

「棠梨!不好了!出大事了!柳如嫣那個女人,她、她抄襲妳啦!」

蘇棠梨跟阿桃同時一愣。

林晚星把那張紙拍在蘇棠梨面前的小石桌上,紙上用娟秀的字跡寫著最新的美味積分榜異動公告。只見原本屬於蘇棠梨的「糖醋排骨」與「黑糖珍奶」兩個菜名後面,被人用硃砂筆狠狠地劃掉,旁邊新添了兩行金光閃閃的字——

「【嫣然一口酥】——柳如嫣獨創,靈感源自古籍,酸甜開胃,宮廷正統改良版。已註冊菜名專利,積分加五十。」「【琉璃珍珠露】——柳如嫣獨創,精選西域香料與上等牛乳調製,口感Q彈。已註冊菜名專利,積分加五十。」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註解:經御膳房總管魏九齡認證,工序符合宮廷正統,准許使用一等食材庫所有食材。

「什麼叫她獨創!這根本就是妳的糖醋排骨跟珍奶換了個名字啊!」林晚星氣得直跳腳,「我剛剛從御膳直播間過來,她正開著直播呢!所有人都圍著看她做菜,她那個糖醋排骨,連擺盤都跟妳一模一樣!還有那個珍奶,她就把黑糖換成蜂蜜,把珍珠染成粉紅色,就敢說是她自己發明的!最過分的是,她還在直播裡面暗示,說有些人的菜來路不明,是靠著歪門邪道才拿到積分的!」

阿桃一把搶過那張紙,看得眼睛都快噴火了,「註冊專利?這後宮什麼時候還有這種東西了!明明是娘娘先做的菜,怎麼就變成她的了!這根本就是仗著家世欺壓人!我聽說柳如嫣的父親是戶部尚書,她一句話,御膳房那些牆頭草就立刻把最好的肋排跟黑糖都送到她的苑裡去了!我們連根蔥都領不到,她卻能用國庫級的食材來做山寨貨!」

這下,蘇棠梨總算明白那碗被打翻的米漿是怎麼回事了。先斷你的糧,再搶你的招牌,最後用輿論把你打成小偷,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乾淨俐落,確實是頂流藝人柳如嫣的手筆。她勝負欲極強,最容不下別人搶走她的光環,御宴大賞上被一個住冷宮的庶民小吃搶走最佳創意獎,對她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

與此同時,後宮的直播系統也徹底炸開了鍋。

柳如嫣的「嫣然苑」直播間被運營推上了首頁,人氣瞬間衝破萬人。畫面裡的柳如嫣穿著一身量身訂做的藕粉色宮裝,妝容精緻,動作優雅,每一個顛鍋的姿勢都像是排練過無數次。她面前的灶台是御膳房特供的八大菜系主灶,火光熊熊,食材更是奢華到令人咋舌——用的是當日宰殺的雪花豚肋排,以及從江南快馬送來的上等黑糖。

而彈幕區,早已被她事先買通的水軍徹底佔領。

【嫣嫣好美!這才是正宮娘娘該有的氣度!什麼珍奶糖醋排骨,一聽就是鄉野小吃,也配跟嫣然一口酥比?】

【就是說啊,聽說冷宮那位是偷了御膳房失傳的古方,才做出那點東西的,根本不是原創,抄襲狗滾出美味積分榜!】

【幫廚投票我已經投給嫣嫣了!支持正統!抵制山寨!】

更讓人心寒的是,在幫廚投票的即時榜單上,原本支持蘇棠梨的票數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反超。許多原本中立的宮女太監,在看到柳如嫣背後的家世跟魏九齡的背書後,紛紛倒戈。畢竟,誰也不想為了一個住在冷宮、還被貼上「魅惑」標籤的小主,去得罪戶部尚書的女兒跟御膳房的總管。

「走!我們去找她理論!我就不信這宮裡沒有說理的地方了!太后娘娘才剛給了妳白玉湯匙,她怎麼敢這樣明目張膽地搶!」林晚星拉起蘇棠梨的手就要往外衝,阿桃也在旁邊擼起了袖子,一副要去幹架的模樣。

「回來。」蘇棠梨卻輕輕地拉住了她們。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去理論什麼?說她抄襲?她現在有專利,有魏總管的認證,有直播間萬人見證的『原創』過程。我們空口無憑,衝過去只會被她的水軍當成惱羞成怒的笑話,再給她送一波熱度而已。」蘇棠梨的目光掃過直播間裡那道看似光鮮的糖醋排骨,眼神漸漸變得銳利起來,「而且,你們有沒有發現,她抄的,根本就不對。」

林晚星跟阿桃一愣,「不對?哪裡不對?看起來很像啊。」

「像的只是樣子。」蘇棠梨拿起一雙筷子,指著直播畫面裡那盤剛出鍋的嫣然一口酥,「你們看她的醬汁,顏色過於豔紅,為了追求好看,她加了大量的番茄醬跟色素,卻少了最關鍵的一步——用冰糖跟米醋去炒出那個琥珀色的糖色。還有她的排骨,為了求快,是用大火直接炸熟的,外皮看起來酥脆,但裡面的肉肯定是柴的。真正的糖醋排骨,講究的是先醃、後炸、再裹汁,每一步的火候都差之毫釐,失之千里。」

她頓了頓,又指向那杯所謂的琉璃珍珠露,「珍奶的靈魂,從來不是那顆粉紅色的珍珠,而是茶跟奶的比例,還有黑糖炒過之後那種帶著焦香的苦甜感。她用蜂蜜取代黑糖,用香料去蓋住茶味,看似高級,實則是把珍奶最療癒人心的那股『庶民的溫暖』給丟掉了。她抄得走我的菜名,抄得走我的擺盤,卻抄不走我的味道跟我的心。」

這番話,讓原本氣憤填膺的兩人漸漸安靜了下來。

就在這時,冷宮的後門被輕輕叩響了三下,節奏沉穩。

阿桃警惕地去開門,只見一身玄色勁裝的蕭執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個不起眼的竹籃。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像一座移動的冰山,但眼神在掃過地上那攤米漿時,微微沉了一下。

「路上聽說了。」他言簡意賅,將竹籃遞給蘇棠梨,「御膳房的物流長,總要對得起妳每週的糖醋排骨薪水。魏九齡封了國庫級的食材庫,但他封不住宮外小農的菜園子。」

竹籃的蓋子一掀開,一股清新酸甜的果香立刻撲面而來。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顆顆青中帶黃、飽滿圓潤的梅子,表皮上還帶著清晨的露珠。這是京郊小農這個時節剛採收的胭脂梅,產量極少,向來只供京城最頂級的點心鋪子,御膳房那群只認得鮑參翅肚的老饕根本看不上這種「鄉野酸果」。

蘇棠梨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她拿起一顆梅子,指尖傳來飽滿的觸感,放在鼻尖輕輕一嗅,酸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蜜甜。她立刻就懂了蕭執的意思。

「黃金糖醋排骨!」她幾乎是脫口而出,嘴角勾起一抹充滿幹勁的笑容,「柳如嫣不是想抄嗎?那我就讓她抄個夠!阿桃,林晚星,幫我把小泥爐生起來!把我們剩下的那口破鍋給我刷乾淨!今晚,我們也開直播!」

「直播?可是我們的食材……」阿桃看著那一籃梅子,還有點猶豫。

「食材不夠,創意來湊。」蘇棠梨已經開始繫上她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整個人彷彿都在發光,「她用最貴的雪花豚,那我們就用最土的本地梅子。她走奢華路線,那我們就走在地小農的溫暖路線。她不是說我的菜難登大雅之堂嗎?今晚,我就讓所有人看看,什麼叫做庶民小吃的逆襲——黃金糖醋排骨,酸甜的層次,絕對比她的嫣然一口酥多三層!」

當晚,冷宮的直播間,在沉寂了數日後,再次亮了起來。

沒有華麗的宮殿,沒有頂級的灶台,只有一個用紅磚臨時壘起來的小泥爐,一口坑坑疤疤的鐵鍋,以及三個擠在鏡頭前、臉上沾著鍋灰卻笑得無比燦爛的女孩。

蘇棠梨沒有像柳如嫣那樣賣弄優雅,她直接把鏡頭拉到最近,讓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她的每一個步驟。

「各位線上觀眾大家晚安,歡迎來到冷宮不冷深夜食堂,今晚是山寨打假現場。」她對著鏡頭眨了眨眼,諧音梗張口就來,「有人說我的糖醋排骨是偷來的,那今晚我就把配方直接公開,讓大家看看,到底什麼是偷不走的『食力』。」

只見她將那一顆顆胭脂梅用刀輕輕劃開,去核,放入鍋中,加入少許的冰糖跟清水,小火慢熬。隨著溫度的升高,梅子的果肉漸漸化開,鍋中咕嚕咕嚕地冒著細小的泡泡,一股比番茄醬更加自然、更加清新的酸甜香氣,透過直播的畫面,彷彿都能飄到每一個觀眾的鼻尖。

「看到沒?這叫梅子入醬,酸味更柔和,還帶著果香,這是化學合成的番茄醬永遠模仿不來的層次。」她一邊熬醬,一邊將醃製好的排骨裹上薄薄一層由剩餘米漿調製的粉漿,「還有這個粉漿,可是我們被打翻在地的米漿搶救回來的,帶著一點點發酵的微酸,炸出來會更酥脆。這就叫置之死地而後生,懂嗎?」

排骨下鍋的瞬間,「滋啦」一聲,油花四濺,金黃色的光澤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誘人。蘇棠梨控制著火候,不急不躁,直到排骨炸至金黃酥脆,才迅速撈起,倒入那鍋已經熬成琥珀色的梅子醬汁中,快速翻炒。

醬汁均勻地包裹在每一塊排骨上,在熱氣的蒸騰下,呈現出一種通透的、如同黃金一般的色澤。最後,她撒上一把現摘的、切得細細的蔥花,翠綠與金黃交織,僅僅是視覺,就已經讓人唾液分泌加速。

「噹噹!黃金糖醋排骨,完成!這道菜,我們就叫它——『梅』有對手!」

她將那盤熱氣騰騰的排骨端到鏡頭前,用筷子輕輕一戳,酥脆的外皮發出清脆的聲響,裡面的肉汁卻豐盈得快要流出來。

直播間的彈幕,在短暫的沉默後,徹底爆發了。

【天啊!這個顏色也太美了吧!比那個紅通通的嫣然一口酥看起來好吃一百倍!】

【梅子入醬?太有創意了吧!我隔著螢幕都聞到香味了!】

【公開配方!這才是真的大廚自信啊!抄襲狗敢嗎?敢把自己的醬料怎麼調的公開嗎?】

【幫廚投票!我改票了!我要投給冷宮!這才是用心做菜的人!】

原本被水軍控評的風向,在絕對的美味跟真誠面前,開始以驚人的速度逆轉。許多原本被柳如嫣奢華食材迷惑的觀眾,在看到蘇棠梨這種化腐朽為神奇、將最不起眼的在地食材做到極致的創意後,紛紛被圈粉。食力,從來不是用食材的價格來衡量的。

而另一邊,一直在觀看直播的柳如嫣,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她面前的那盤嫣然一口酥,此刻看起來顏色是那麼的俗豔,嚐一口,更是甜膩得發齁,完全沒有蘇棠梨那種多層次的酸甜平衡感。她引以為傲的山寨之作,在正版的升級面前,被秒得連渣都不剩。

蘇棠梨用一場最樸實、卻也最硬核的透明化直播,狠狠地打了所有質疑者的臉。她證明了,創意才是後宮唯一的硬通貨,而真誠,才是料理最強大的調味料。

然而,就在冷宮直播間人氣剛剛登頂,彈幕全是【再來一碗】的歡呼時,一個不速之客的到訪,卻讓剛剛回暖的氣氛再次降至冰點。

冷宮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不客氣地一腳踹開。

只見韓芷蘭穿著一身素雅卻難掩鋒芒的宮裝,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笑裡藏刀的笑容,身後還跟著兩個抬著一口巨大蒸籠的太監。她看著蘇棠梨,眼神中充滿了審視與挑釁。

「蘇妹妹,恭喜啊,新菜大獲成功。」韓芷蘭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淬毒,「只是,光會做些酸甜口的小菜,恐怕還難當大任。聽聞妹妹口齒伶俐,吐槽功力一絕,不知敢不敢跟姐姐來一場真正的較量?」

她拍了拍手,身後的太監掀開了蒸籠的蓋子,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屬於頂級佛跳牆的鮮香霸道地佔據了整個冷宮。

「三日後,御膳直播間,一對一料理擂台。主題——家常菜。你,我,還有秦司膳裁判。不知蘇妹妹,可敢應戰?」

韓芷蘭的笑意更深了,卻讓人不寒而慄,「若是不敢,便當眾承認妳的庶民小吃,不過是譁眾取寵的把戲,如何?」

剛剛解決了山寨危機的蘇棠梨,還來不及喘口氣,就被一封更為兇險的毒舌戰帖,直接逼到了牆角。

而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裡的蕭執,看著那盅佛跳牆,又看了看蘇棠梨那口簡陋的小泥爐,眉頭,第一次真正地、緊緊地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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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韓芷蘭的毒舌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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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宮那扇常年吱呀作響的破舊木門,這輩子大概沒想過自己會被踹得這麼有儀式感。

韓芷蘭那一腳,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踹出了正宮嫡系般的氣勢,又踹出了笑面虎特有的、淬了蜜糖的毒。門板重重撞上土牆,簌簌抖落一地陳年灰塵,也把剛剛才因為黃金糖醋排骨而回暖的冷宮小院,瞬間凍回了寒冬。

「蘇妹妹,恭喜啊,新菜大獲成功。」

韓芷蘭一身月白色宮裝,衣料是素的,妝容是淡的,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像盯上獵物的貓。她身後的兩個小太監合力抬著一口比阿桃整個人還要寬的巨大蒸籠,黃銅的籠身被擦得鋥亮,蓋子底下不斷往外洩著絲絲白氣,光是那股子霸道蠻橫的鮮香,就已經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甩在了冷宮那口黑黢黢的小泥爐上。

「只是——」韓芷蘭的尾音拖得又輕又長,像一把軟刀子,「光會做些酸甜口的小菜,哄哄小宮女、小太監,恐怕還難當大任。聽聞妹妹在直播間裡口齒伶俐,諧音梗一套一套的,吐槽功力更是一絕,姐姐我呢,素來也以毒舌評論自詡,最愛說些不好聽的大實話。」

她輕輕拍了拍手,身後的太監立刻會意,猛地掀開了蒸籠蓋。

轟——

那一瞬間,蘇棠梨覺得自己不是在冷宮,而是在海邊被浪頭迎面拍了一臉。

濃郁到近乎黏稠的鮮香像是實體化的海潮,蠻橫地佔領了每一寸空氣。鮑魚的醇厚、海參的綿密、蹄筋的膠質、干貝的甜、火腿的鹹香,所有頂級食材經過三天三夜文火慢煨後交融出的複雜香氣,層層疊疊,貴氣逼人。這就是佛跳牆,御膳房菜譜裡最頂端的那道「佛聞棄禪跳牆來」,是正統、是規矩、是八大菜系作戰區裡最難啃的硬骨頭,也是韓芷蘭用來砸場子的王炸。

阿桃下意識地往蘇棠梨身後縮了縮,小聲嘟囔:「哇靠,這味道也太犯規了吧……這是要把整個國庫都倒進鍋裡嗎……」

蕭執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的陰影裡,從韓芷蘭出現開始,他的眉頭就沒有鬆開過。他看著那盅佛跳牆,又看了看蘇棠梨那口用紅磚自己糊的小泥爐,爐膛裡的炭火還在噼啪作響,旁邊的菜圃裡種著幾顆蔫蔫的蔥。這對比,殘忍得像是要拿路邊攤去跟米其林三星對打。

韓芷蘭很滿意眾人的反應,她將蘇棠梨上下打量了一遍,笑意更深,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算計。

「三日後,御膳直播間,一對一料理擂台。」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將戰帖砸了下來,「主題——家常菜。你,我,還有秦司膳作裁判。現場烹飪,全程直播,讓全後宮的姐妹、讓崇慶太后、讓皇上,都來嚐嚐,到底什麼才是真正能登上大雅之堂的菜色。」

她頓了頓,刻意加重了語氣,毒舌的本性終於露了出來。

「若是不敢,便當眾承認,妳那些庶民小吃,不過是譁眾取寵的把戲。蘇妹妹,妳敢應戰嗎?」

整個冷宮安靜得只剩下佛跳牆湯汁輕輕冒泡的咕嚕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蘇棠梨身上。林晚星氣得臉都紅了想衝上去理論,卻被阿桃死死拉住。蕭執的手,不著痕跡地按在了腰間的繡春刀上,彷彿只要蘇棠梨露出一絲為難,他就要直接把這口挑釁的蒸籠給劈了。

而蘇棠梨呢?

她盯著那盅佛跳牆看了很久,久到韓芷蘭以為她被嚇傻了。然後,她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那點被貴氣衝擊到的錯愕,慢慢變成了一種近乎興奮的光。

【靠!這女人有點東西啊!直接放大招,不講武德!】蘇棠梨心裡的彈幕已經刷瘋了,【佛跳牆對上小泥爐,這是什麼地獄級的跨級挑戰?這跟讓我拿著鍋鏟去跟拿著屠龍刀的武林盟主單挑有什麼兩樣?韓芷蘭妳是懂怎麼把人架在火上烤的!】

但轉念一想,她又樂了。

【不過……家常菜?她居然選家常菜當主題?這不是正好撞到我槍口上了嗎?姐姐,妳要是選個什麼滿漢全席、開水白菜,我可能還真得慌一下。家常菜……這三個字,可是我的舒適圈,是我的本命領域啊。】

蘇棠梨抬起頭,迎上韓芷蘭挑釁的視線,嘴角勾起一個大大的、帶著諧音梗預備役的笑容。

「應啊,為什麼不應?」她的聲音清脆又響亮,帶著冷宮小餐館老闆娘特有的那股子韌勁,「韓姐姐盛情邀約,還自帶這麼大一鍋……呃,這麼香的見面禮,我要是不應,豈不是顯得我很不給面子?」

她故意頓了一下,學著韓芷蘭的語氣,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只是姐姐,話可別說太滿。庶民小吃怎麼了?庶民小吃就不能登大雅之堂了?三天後,御膳直播間,我會讓姐姐知道,什麼叫做——平凡而偉大的日常。」

韓芷蘭的笑容僵了一下,顯然沒料到蘇棠梨答應得這麼乾脆,還敢放話。她冷哼一聲,留下一句「那就拭目以待」,便帶著那口香氣逼人的佛跳牆,像來時一樣,趾高氣昂地走了。留下滿院子久久不散的鮮香,和一個巨大的問號。

「棠梨姐!妳瘋了嗎!」人一走,阿桃第一個就炸了,抱著頭在原地轉圈圈,「那可是佛跳牆欸!御膳房一年也才做兩次的佛跳牆!我們拿什麼跟人家打啊?我們的雞蛋還是上次蕭統領偷偷從御膳房倉庫裡摸出來的土雞蛋,番茄還是菜圃裡自己種的、被蟲咬過的那種!」

林晚星也急了:「就是啊棠梨,韓芷蘭那張嘴,在後宮十二苑的直播間裡可是出了名的毒舌,上次淑妃做了一道蟹粉獅子頭,被她一句『除了貴,一無是處,吃完只記得心疼錢』給說到直接下播三天!她這次肯定是有備而來!」

一直沒說話的蕭執,此時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需要什麼食材,我去拿。」

蘇棠梨看著這三張寫滿擔憂的臉,卻只是轉身,從水缸裡撈出兩顆紅彤彤的、還帶著露水的番茄,又從竹籃裡拿出四顆雞蛋,在手裡輕輕掂了掂。

「不用。」她笑得眉眼彎彎,眼裡有光,「對付佛跳牆,不需要鮑魚海參。我們就用這個。」

三天後,御膳直播間。

這是後宮版的米其林真人秀主舞台,平時只有御宴大賞才會啟用。今日卻因為一場一對一的家常菜擂台,擠得水洩不通。十二苑的妃嬪們幾乎都來了,或是真心看熱鬧,或是等著看蘇棠梨笑話。崇慶太后沒有親臨,卻派了身邊最得力的掌事嬤嬤坐在了評審席,代表鳳印點評權。容璟這位被迫營業的執行長兼首席試吃官,更是破天荒地準時出現在了二樓的觀景閣,手裡還端著一杯蘇棠梨上次給他的珍奶,假裝自己只是路過。

而評審席的正中央,坐著秦司膳。這位在御膳房以公正嚴苛聞名的女官,此刻面色有些凝重。她看了看左邊韓芷蘭那已經備好的一整套頂級食材——發好的刺參、厚實的鮑魚、瑤柱、鴿蛋,樣樣都是國庫級別,又看了看右邊蘇棠梨那簡陋到讓人心酸的食材籃——兩顆番茄、四顆雞蛋、一小撮蔥花、一罐鹽。

彈幕已經在直播間的虛擬光幕上刷瘋了。

【我的天,韓娘娘這是要把海底撈上來嗎?這也太豪華了!】

【蘇棠梨那邊是認真的嗎?番茄炒蛋?我三歲就吃過了欸!】

【這還用比嗎?佛跳牆一口下去,番茄炒蛋拿什麼比?蘇棠梨這次要翻車了啦!】

韓芷蘭享受著眾人的驚嘆,姿態優雅地開始了她的表演。她遵循古法,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得像是在做一場宗教儀式。先將高湯注入黑色的砂甕,再將各式山珍海味依序、按照軟硬程度與入味先後,小心翼翼地碼放進去。每放一樣,她都要用她那標誌性的毒舌嗓音解說一句。

「這佛跳牆,講究的就是一個『正統』與『規矩』。」她對著鏡頭,意有所指地說,「食材要貴,工序要繁,火候要足,少一步,都不是正味。有些庶民小吃,靠著一點小聰明、耍耍嘴皮子,或許能博得一時的眼球,但在真正講究底蘊的家常菜面前,就顯得格外……輕浮。」

砂甕上爐,小火慢煨。很快,那股熟悉的、霸道的鮮香再次瀰漫全場,引得不少妃嬪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就連秦司膳,也微微頷首,認可了韓芷蘭對火候的掌控。

反觀蘇棠梨這邊,安靜得有些過分。

她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先將番茄放在砧板上。沈硯秋導師在廢棄柴房裡教她的秘密刀工課,此刻派上了用場。她手起刀落,番茄被切成了大小均勻的滾刀塊,每一塊都帶著飽滿的汁水,卻又沒有切斷番茄筋絡,保持了最完美的形狀。接著,她將雞蛋打入碗中,用筷子快速攪打。那手法看似隨意,實則極有節奏,蛋液被打到微微起泡,呈現出一種均勻的鵝黃色,她還往裡面加了少許的水和一點點鹽——這是讓炒蛋保持嫩滑的關鍵。

起鍋,熱油。

蘇棠梨用的,是最普通的鐵鍋和豬油。豬油入鍋,滋啦一聲,化開成一汪透明的油亮。油溫升起,她先將番茄塊倒入鍋中。

嗤——

番茄與熱油接觸的瞬間,酸甜的香氣猛地炸開,不再是佛跳牆那種高高在上的貴氣,而是一種直衝腦門的、充滿活力的家常味。番茄在鍋裡被快速翻炒,汁水被逼了出來,在豬油的包裹下,變成了濃郁的、紅色的湯汁。她將炒過的番茄先盛出來,鍋裡留底油,再倒入蛋液。

蛋液入鍋,沒有像一般人那樣急著用鏟子去攪,而是讓它在高溫中先定型半秒,然後用鏟子輕輕往中間推。金黃的蛋液瞬間膨脹起來,形成一塊塊飽滿鬆軟、邊緣微微焦黃的蛋塊。那種蛋香,是純粹的、溫暖的、帶著鑊氣的香。最後,她將番茄倒回鍋中,與嫩滑的雞蛋快速混合,撒上翠綠的蔥花,關火。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三分鐘。沒有繁複的工序,沒有昂貴的食材,甚至沒有多餘的調味料。只有番茄的酸、雞蛋的香、豬油的潤、鹽的提味。

一道所有人都吃過、所有人都會做,卻又最容易做得平庸的——番茄炒蛋。

她將這盤紅黃相間、湯汁濃郁的番茄炒蛋盛入一個最普通的白瓷盤中,端到了評審席前,輕聲說:「這道菜,叫平凡而偉大的日常。」

試吃環節,韓芷蘭的佛跳牆率先被端了上去。秦司膳舀起一勺湯,湯汁濃稠,入口是極致的鮮美與膠質感,鮑魚軟糯,海參彈牙,層次分明,無可挑剔。現場的妃嬪們試吃後,也紛紛發出驚嘆。

「不愧是韓姐姐,這味道,真是絕了!」

「這才是家常菜該有的樣子嗎?感覺像是把整個後宮的年俸都吃進去了!」

韓芷蘭得意地揚起下巴,毒舌地總結道:「家常菜,家常的未必是便宜,是要用心,是要捨得用料。有些人以為家常就是隨便炒炒,那是對家常兩個字的侮辱。」

接著,輪到了蘇棠梨的番茄炒蛋。

秦司膳看著這盤樸素到極點的菜,先是一愣,隨即舀起一小勺,連同一塊雞蛋、一塊番茄、一點湯汁,一起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整個人僵住了。

沒有預想中的平淡。雞蛋入口即化,嫩得像布丁,卻又帶著微微的焦香,番茄的酸甜被豬油和大火烹炒後,變得溫潤而飽滿,完全沒有生番茄的澀味,兩者交融在一起,被蔥花的清香一點,整個口腔都被一種久違的、溫暖的味道填滿了。

那不是山珍海味的衝擊,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安慰。

秦司膳的眼眶,忽然有點紅。她想起了自己剛入宮時,還是一個在御膳房柴房裡燒火的小宮女,那時候師父偶爾會用灶台的餘溫,給她炒一盤這樣的番茄炒蛋,告訴她,再難的日子,吃口熱飯就過去了。

現場試吃的宮女太監們,也紛紛露出了相似的表情。有人小聲說:「好像……好像我娘做的味道……」

「我已經好久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番茄炒蛋了,原來番茄炒蛋可以這麼好吃!」

彈幕的風向,瞬間逆轉。

【嗚嗚嗚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盤番茄炒蛋忽然想家了……】

【佛跳牆是很好吃,但吃完就沒了。番茄炒蛋是會讓人想起很多事的味道欸!】

【前面的,妳不是一個人,我也想我阿嬤了啦!】

容璟在二樓,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珍奶,他看著那盤番茄炒蛋,喉結動了動。這種味道,是他當皇子時,在宮外跟著太傅微服出巡,在路邊小攤上吃過的味道。那時候他還不是執行長,還可以毫無顧忌地說一句「再來一碗」。

秦司膳放下湯匙,鄭重地看向眾人,給出了她的最終點評。

「韓娘娘的佛跳牆,技法無可挑剔,食材頂級,味道濃郁,確實是一道名菜。」她話鋒一轉,看向蘇棠梨,「但,它太貴了,貴到讓人有距離感,吃的時候,只會想著這一口值多少銀子,卻想不起任何與它相關的回憶。它少了溫度。」

她又看向那盤番茄炒蛋,聲音溫柔了下來。

「而蘇棠梨的這道番茄炒蛋,蛋的嫩度與番茄的酸甜,達到了完美的平衡。它用最簡單的食材,火候、調味、時機,無一不精準。它讓人想起家,想起那些平凡卻溫暖的日子。家常菜的真諦,從來不是比誰用料更貴,而是比誰更能做出『家』的味道。在這一點上,蘇棠梨,勝。」

全場譁然。

韓芷蘭臉上的笑容,徹底碎裂了。她引以為傲的毒舌人設,她精心準備的頂級佛跳牆,在一盤最普通的番茄炒蛋面前,顯得如此蒼白而可笑。她想反駁,卻發現現場所有人的表情,都已經給出了答案。她的佛跳牆再鮮,也只是一道菜。而蘇棠梨的番茄炒蛋,卻是一段回憶,一份安慰。

她慘敗,毒舌人設當場翻車。

蘇棠梨站在原地,看著秦司膳給出的勝負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背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她對著直播鏡頭,俏皮地眨了眨眼,補上了她的諧音梗彩蛋:「看吧,我就說是『番』然醒悟、『蛋』願人長久嘛!家常菜,就是要讓人吃了會笑、會想家的菜啊!」

歡呼聲中,誰也沒有注意到,御膳直播間的後門,被人悄悄推開了一條縫。魏九齡那張古板嚴肅的臉出現在門後,他看著場內被眾人簇擁的蘇棠梨,又看了看那盤光盤的番茄炒蛋,眼神陰鷙得可怕。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卷剛剛擬好的、蓋著御膳房總管大印的——祖傳封殺令。

真正的暴風雨,才剛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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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魏九齡的祖傳封殺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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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茄炒蛋的香氣還沒散去。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味道,沒有佛跳牆那種霸道地炸開的鮑參翅肚的濃醇,也沒有山珍海味堆疊出來的厚重。它很淡,卻很固執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裡。酸甜的番茄汁裹著柔嫩的蛋花,熱氣在空氣中晃啊晃,晃得在場每個宮女、太監的眼眶都有點熱。有人偷偷吸了吸鼻子,想起了出宮前家裡灶上的那口鐵鍋,想起了娘親一邊碎念著「多吃點」一邊把蛋炒得金黃的模樣。

秦司膳的聲音還在御膳直播間裡迴盪,字字清晰,透過懸在樑上的銅製擴音喇叭傳遍了整個後宮園區。這句「蘇棠梨,勝。」像是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還沒平復,後門那條細細的縫隙,就被人從外面狠狠推開了。

風灌了進來。

所有人的歡呼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瞬間卡住。

魏九齡站在門口。他今天穿的不是平日那套漿得筆挺的御膳房總管服,而是一套近乎祭祀用的深絳色長袍,袖口與領口都繡著繁複的饕餮紋,胸前掛著一枚碩大的、以黃銅鑄成的「膳」字令牌。那張臉一如既往地古板,皺紋像是被刀刻上去的,每一道都寫著規矩二字。他的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的卷軸,卷軸的軸頭是沉甸甸的烏木,末端蓋著一方鮮紅如血的御膳房總管大印。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了擂台中央。鞋底敲在青石地磚上的聲音,清脆得讓人心驚。

「肅靜。」

他只說了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浸淫廚房數十年、對火候與刀工絕對掌控的威壓。全場的竊竊私語,瞬間被壓得一乾二淨,連直播間角落負責收音的小太監,都下意識地摀住了自己的嘴。

魏九齡緩緩展開了手中的卷軸。明黃色的綾緞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用那種宣讀聖旨般、一字一頓的語調,念了起來。

「御膳房總管令,為正視聽、守祖法、清本源,茲發布『祖傳封殺令』——」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終於落在了還站在灶台前、手裡還拿著鍋鏟的蘇棠梨身上。

「查冷宮棄妃蘇棠梨,自入御宴大賞以來,以譁眾取寵之珍奶、炸雞、糖醋排骨,混淆宮廷正統;更以俚俗諧音、網感幹話,褻瀆御膳之莊重。其行雖得一時人氣,實則動搖我大晏飲食之根基,若人人皆以番茄炒蛋此等庶民粗食邀寵,御膳房八大菜系之傳承何在?國庫級食材之尊貴何在?」

蘇棠梨握著鍋鏟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一下。鍋鏟的木柄上還殘留著番茄炒蛋的餘溫,此刻卻覺得有點燙手。她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很不合時宜的吐槽——哇靠,這文案寫得也太像公司裡那種要把人資遣前發的存證信函了吧?滿滿的「經查證、茲決議、為維護公司形象」的既視感。

「故,經御膳房八大菜系掌勺聯席決議,並報備尚膳監,即刻起——」魏九齡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一、凍結蘇棠梨一切美味積分與御宴大賞參賽資格,其名下直播間即刻關閉,相關菜名專利不予承認;二、禁止其使用御膳房八大菜系之任何灶台、炊具及調料,此後御膳房重地,蘇棠梨與其幫廚不得踏入半步;三、凍結其對國庫級食材庫之一切調用權限,包含但不限於藩國進貢之和牛、松露、西域香料、深海鮑翅。違者,以竊盜御物論處。」

每念一條,空氣就冷一分。

當「以竊盜御物論處」六個字落下時,整個御膳直播間的溫度彷彿降到了冰點。原本還端著空盤、意猶未盡的宮人們,此刻都像是被燙到一般,慌忙地把手裡的碗盤放下,並且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一步,與擂台中央那個還穿著圍裙的少女拉開距離。牆上的美味積分榜,負責更新數據的小太監手忙腳亂地將蘇棠梨的名字從榜單前三的位置取下,那塊寫著她名字的木牌被取下時,發出「喀」的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這不是一場料理的勝負,這是一場職場上的全面封殺。從灶台到食材,從曝光到資格,全部連根拔起。

「魏總管!」一個溫和卻堅定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一直站在評審席側後方、沉默得像一道影子的沈硯秋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廚師服,與魏九齡的華服形成鮮明對比。他是御膳房裡最特殊的存在,不屬於八大菜系的任何一派,卻是宮中唯一一個刀工能被稱為「武林高手」的人。據說他切出的豆腐絲能穿針引線,片出的魚膾薄如蟬翼,入水可浮。

「此令不公。」沈硯秋的聲音不大,卻很穩,「蘇棠梨的番茄炒蛋,火候分明,蛋在七分熟時離鍋,番茄去皮去籽以保留最純粹的酸甜,糖與鹽的比例更是精準到釐。這其中對食材的理解與尊重,難道不是正統?何為正統?難道用了鮑魚才是正統,用了番茄就不是?真正的正統,該是讓食材說話,而不是讓食材的價格說話。」

他看著魏九齡,首次在公開場合露出了鋒芒:「您說她褻瀆莊重,我卻認為,她讓御膳多了人味。您若以祖法為名,行打壓之實,恕沈某不能苟同。」

魏九齡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他最恨的就是沈硯秋這種「只認味道不認規矩」的論調。

「沈硯秋,注意你的身分!」魏九齡冷笑一聲,將手中的卷軸重重一合,「你雖有刀工,但御膳房的規矩,還輪不到你一個閒散的備膳來指手畫腳。你既然如此欣賞她的庶民之味,那正好,北邊的冷凍庫缺一個管事,那裡堆的都是最庶民的凍豬肉與白菜,你去那裡,正好可以好好研究你的『食材哲學』。即刻生效。」

這是明升暗降,實則流放。從御膳房的核心區,被一腳踢到了最偏僻、最寒冷、連灶火都沒有的冷凍庫。那裡只有無盡的盤點與零下十幾度的寒氣。

「還有秦司膳——」魏九齡的目光轉向了還站在評審台上的秦司膳,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秦司膳方才的點評,很是精彩。只是,過於偏頗,有失公允。為免司膳大人過於勞累,即日起,御膳評審團的事務就先交由他人代理吧。司膳大人也一併去冷凍庫,協助沈硯秋清點庫存吧,也好有個伴。」

秦司膳的臉色一白,張了張嘴,最終只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她對著蘇棠梨投去一個抱歉的眼神,那眼神裡有愧疚,也有無能為力。

兔死狗烹,殺雞儆猴。魏九齡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處理掉了所有為蘇棠梨說話的人。這一手,乾淨俐落,充滿了職場老鳥在辦公室鬥爭中的狠辣。

蘇棠梨站在原地,看著沈硯秋與秦司膳被兩個面無表情的太監「請」出了直播間。她忽然覺得有點冷,不是身上的冷,是從心底漫上來的那種無力感。前一刻她還是萬眾矚目的勝者,下一刻,她就成了被整個園區封殺的棄子。這種雲霄飛車般的落差,比她穿越前被慣老闆畫完大餅後立刻被通知績效考核不合格還要刺激。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默默地解下了腰間的圍裙,疊好,放在了那個還留有餘溫的灶台上。

「走吧,阿桃。」她對著台下眼睛已經紅了的阿桃輕聲說。

主僕二人,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步一步走出了御膳直播間。身後,那扇厚重的木門被魏九齡的人緩緩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為她這段短暫的、絢爛的逆襲生涯,蓋上了棺材板。

回到冷宮,現實的打擊比想像中來得更快。

平日裡那片被她們視若珍寶、種滿了小蔥、香菜與幾株胭脂梅的小菜圃,此刻已經被一圈黃色的封條圍了起來。幾個隸屬於內務府的太監正拿著尺在丈量,嘴裡嚷嚷著:「奉尚膳監與御膳房聯合指令,此地菜圃土壤老化,需進行全面翻修與消毒,即日起封閉,任何人不得擅入、不得耕種!」

阿桃氣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衝上去想理論:「你們胡說!這菜圃我們前幾天才剛鬆過土,怎麼就老化了!那幾株梅子樹還好好的——」

「去去去,小宮女懂什麼?」領頭的太監不耐煩地揮揮手,「這是魏總管親自批示的整修計畫,難道還有假?再囉嗦,連你們那個小廚房也一併封了,說是煙道需要檢修!」

蘇棠梨拉住了阿桃,對她搖了搖頭。她蹲下身,透過封條的縫隙,看著裡面那幾株剛剛冒出嫩芽的香菜,心裡那點剛剛燃起的、用番茄炒蛋帶來的暖意,又一點點地涼了下去。回到創業原點?不,這比創業原點還要慘。創業原點至少還有一塊空地,現在,她是連空地都被人家以「都更」的名義給圍起來了。

夜色漸深,冷宮的小廚房裡,只剩下一盞昏黃的油燈。阿桃趴在桌上,已經哭累了,睡著了,嘴裡還喃喃著「桃氣滿滿蜜桃派」之類的夢話。蘇棠梨卻睡不著,她面前攤著一本手寫的食譜,上面畫滿了各種從御膳房偷看來的、或是與蕭執交換來的珍稀食材的素描,但每一頁,都像是被打上了一個無形的「禁止使用」的浮水印。

就在這時,窗框被輕輕敲了三下。節奏很特別,是她與蕭執約定好的暗號。

蘇棠梨心頭一跳,立刻起身打開了窗。

窗外沒有人,只有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閃了進來,帶進一陣夜風與淡淡的、屬於松木與皮革的味道。蕭執依舊是那身玄色的禁軍統領服,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額角卻有細微的汗珠,顯然是一路疾行而來。他的懷裡,抱著一個用厚厚棉布包裹著的食盒。

「最後一批了。」他壓低聲音,將食盒放在桌上,解開棉布。

棉布一解開,一股極致奢華的香氣瞬間充滿了整個狹小的小廚房。那是一塊被冰塊鎮著、油花如大理石紋般均勻分布的頂級和牛,旁邊躺著兩顆拳頭大小、表皮粗糙卻散發著濃郁泥土與堅果香氣的黑松露。光是看著,就知道這是國庫級食材庫最深處、只有藩國進貢時才會出現的珍品。

「你瘋了?」蘇棠梨壓低聲音,驚呼,「這個時候你還敢往這裡送?魏九齡的人現在肯定盯著所有出入口,被抓到你會被論罪的!」

「所以是最後一批。」蕭執的語氣依舊平淡,但眼神卻很深,「今天之後,御膳房的食材庫會換上我副手的人,全天候看守。我這條線,暫時不能用了。魏九齡不只是要封殺妳,他是要斷了妳所有的路。」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得很小的紙條,遞給蘇棠梨。那是一張食材配給的清單,上面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寫著近一個月來,各宮、各苑所領取的食材數量。

「妳看。」蕭執的手指點在幾個名字上,「柳如嫣的漪瀾苑,領了三倍的燕窩與花膠;韓芷蘭的聽雨軒,領走了上個月西域剛進貢的所有藏紅花。而其他小宮的份額,全部被以『庫存不足』為由削減了七成。美味積分榜的食材配給,早已被壟斷了。」

蘇棠梨湊近油燈,仔細看著那張清單,越看,心越沉。

「不只如此。」蕭執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我的人查到,魏九齡的親信,近一個月來與北狄與南越的使節團私下見了三次面。每次見面後,御膳房就會有一批最頂級的食材,以『損耗』的名義消失,轉而出現在那些使節帶回藩國的車隊裡。作為交換,他們會在朝堂上,為魏九齡背後的那位大人說話。」

蘇棠梨猛地抬起頭,看著蕭執那雙在油燈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她明白了。這已經遠遠不是什麼「傳統派與創新派」的料理之爭,也不是什麼後宮妃嬪間的美味積分榜排名遊戲了。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權力之爭。魏九齡用「祖傳正統」作為幌子,一手壟斷了皇宮這個超大型企業園區最核心的「研發資源」,一手透過食材走私,進行著檯面下的政治交易。而她這個靠著一盤番茄炒蛋、一塊糖醋排骨就想掀桌子的冷宮棄妃,無意間,觸動了這張巨大利益網絡最敏感的那根神經。

所以,他必須用最雷霆的手段,將她徹底封殺,殺雞儆猴,讓所有想挑戰這個壟斷體系的人看看,這就是下場。

「那現在怎麼辦?」蘇棠梨的聲音有些乾澀,「灶台沒了,食材沒了,連菜圃都被封了。難道真的要我用這塊和牛和松露,去跟魏九齡的佛跳牆拼誰的食材更貴?那正中他下懷。」

蕭執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塊和牛往她面前推了推。那意思很明顯——至少,先別餓著。

蘇棠梨看著那塊頂級的和牛,又看了看窗外被封條圍住的、一片漆黑的菜圃,腦中忽然閃過白天在御膳直播間外,看到的一個畫面。那是宮外的方向,隱約傳來的喧鬧聲,是京城夜市開市的鑼鼓。那裡沒有國庫級的松露,沒有藩國進貢的和牛,只有最在地、最喧鬧、最充滿煙火氣的——

庶民的味道。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的腦海中慢慢成形。

既然御膳房的八大菜系灶台不讓她用,國庫級的食材庫不讓她進,那她何不徹底跳出這個被壟斷的遊戲規則之外?

魏九齡以為封住了她的御膳之路,就封住了她所有的路。但他忘了,這座皇城,從來不只有御膳房。

「蕭執,」蘇棠梨忽然抬起頭,眼睛在油燈下亮得驚人,嘴角勾起了一抹熟悉的、帶著幹話與算計的笑容,「你說……如果我用宮外夜市裡最便宜的食材,去打敗他用走私來的最貴的食材,會怎麼樣?」

蕭執一愣。

就在這時,冷宮那扇破舊的院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阿桃被驚醒,揉著眼睛喊了一聲:「誰?」

門口站著的,是一個穿著灰布廚師服、渾身還帶著冷凍庫寒氣的身影。是沈硯秋。他的手裡,提著一把用粗布包著的、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柴刀,刀身甚至還有些鏽跡。

他看著小廚房裡的兩人,以及桌上那塊和牛,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魏九齡封得住灶台,封不住刀。」他將那把柴刀放在了蘇棠梨的面前,布包散開,露出寒光閃閃的刀鋒,「想學真正的刀工嗎?想學怎麼讓最便宜的食材,說出最貴的話嗎?跟我來,現在就去——御膳房最髒、最舊、連魏九齡都忘了的那間廢棄柴房。」

窗外的風,似乎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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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沈硯秋的祕密刀工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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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柴房的夜風,帶著一股經年累月的霉味與松木腐朽的氣息,灌進了冷宮的小廚房。

阿桃抱著棉被縮在門邊,眼睛瞪得圓圓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睡意與驚恐:「沈……沈師傅?你、你怎麼在這裡?你不是被魏總管罰去冷凍庫了嗎?聽說那邊連呼吸都會結霜欸!」

沈硯秋沒有回答。他只是將那把用粗布包著的柴刀,輕輕地、卻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力道,放在了蘇棠梨面前那張還殘留著和牛油花的破舊木桌上。布包一層層散開,露出裡頭的刀身。

那確實是一把柴刀。刀背厚實,刀刃寬大,邊緣還有一層淡淡的鏽斑,看起來就像是樵夫用來劈柴、甚至連宮裡最粗使的太監都不會多看一眼的破銅爛鐵。與御膳房那些刀光鋥亮、薄如蟬翼的文武片刀相比,它簡直就是個笑話。

蕭執皺起了眉。他下意識地往前半步,將蘇棠梨護在身後一些,冷聲道:「沈師傅,這個時候帶她去御膳房,太冒險了。魏九齡的人還在各處巡查,尤其是那間廢棄柴房,聽說已經十年沒人進去過,裡面……」

「就是因為十年沒人進去,才最安全。」沈硯秋終於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待在冷凍庫而有些沙啞,卻異常平穩,「魏九齡封得了八大菜系的灶台,封得了國庫的鑰匙,封得了美味積分榜上的名字。但他封不住風,也封不住灰,更封不住一把被所有人遺忘的刀。」

他抬起眼,看向蘇棠梨。那雙總是平淡無波的眼眸裡,此刻竟燃著一絲極淡卻灼人的火光。

「蘇棠梨,妳想靠夜市的便宜食材去贏他的山珍海味?想法很不錯,但妳知道為什麼妳的黃金糖醋排骨能贏柳如嫣的山寨版,卻不一定能贏魏九齡的祖傳佛跳牆嗎?」

蘇棠梨一愣,隨即老實地搖搖頭。她的腦子轉得飛快,幹話都還沒來得及組織:「因為我的梅子比較酸?還是因為蕭執送的和牛比較香?」

「因為柳如嫣抄的是妳的『味道』,而魏九齡守的是『規矩』。」沈硯秋將那把柴刀往前推了一寸,「味道可以被模仿,可以被超越。但規矩,是這座皇宮裡最厚的牆。妳想用家常菜去撞牆,撞不破的。妳得學會,怎麼讓牆自己開門。」

蘇棠梨看著那把鏽跡斑斑的柴刀,又看了看沈硯秋那雙布滿細小刀疤、卻異常穩定的手,忽然懂了。她深吸一口氣,那股冷凍庫的寒氣混雜著柴房的霉味,竟讓她打了個顫,卻也讓她的腦袋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出乎意料的,手感溫潤。刀柄被長年累月的手汗與油脂浸潤得發亮,握上去竟有種奇異的貼合感,彷彿這把刀天生就是為了她的手而生的。刀身雖有鏽,卻沉甸甸的,重心穩得驚人。

「走吧。」沈硯秋轉身,灰布衣角掃過門檻,「再晚,巡夜的禁軍就要換班了。蕭統領,麻煩你幫我們看著點風。」

蕭執看了一眼蘇棠梨,見她眼中已經沒有了下午被封殺時的茫然,只剩下那種熟悉的、要搞大事的光芒。他沉默地點了點頭,將桌上的那塊頂級和牛用油紙重新包好,塞進了自己的披風裡,低聲道:「我去把冷凍庫的巡邏支開一刻鐘。妳們只有一刻鐘的時間進去,裡面沒有燈,自己帶油燈。」

阿桃一看這架勢,睡意頓時全消,一把抱住蘇棠梨的大腿,悲壯地喊道:「小主!妳要去哪阿桃就去哪!就算是刀山火海,阿桃也要跟著妳!更何況只是個髒兮兮的柴房!阿桃最會打掃了!」

蘇棠梨被她逗笑,用空著的那隻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行,咱們冷宮創業小分隊,今晚團建地點改到柴房。走,帶上妳的抹布跟妳的彈幕,咱們去偷師。」

一行人趁著夜色,像三隻竄巷的小老鼠,貼著宮牆的陰影,快步朝著御膳房最北側那片被遺忘的角落移動。

所謂的廢棄柴房,真的比想像中還要廢棄。

它隱身在御膳房高大的紅牆之後,被一叢瘋長的竹林半掩著,門板早就腐朽得發黑,門鎖更是直接用一根生鏽的鐵絲纏著。推開門的瞬間,一股嗆人的灰塵與腐木味撲面而來,嗆得阿桃連打了三個噴嚏。蘇棠梨舉起油燈,微弱的光暈照亮了內部——堆積如山的乾柴隨意散落,牆角結著厚厚的蜘蛛網,地上還有老鼠竄過的痕跡。而在柴房的正中央,竟然真的有一座用青磚臨時砌起來的土灶,灶台上放著一口缺了角的鐵鍋,旁邊還有一塊被磨得凹陷下去的厚木砧板。

「這裡……以前是御膳房學徒練刀的地方。」沈硯秋的聲音在空蕩的柴房裡有淡淡的迴音,「五十年前,御膳房還沒有分什麼八大菜系,所有剛進宮的小太監,都得先在這裡劈三年柴,切三年蘿蔔。後來魏九齡的師父掌權,覺得這太慢、太笨,就把這裡封了,改成速成班,背菜譜、記火候,刀工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東西。」

他走到砧板前,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露出了木頭本身深褐色的紋理。那紋理間,布滿了縱橫交錯、深淺不一的刀痕,像是大地的年輪。

「魏九齡說,祖傳配方不能改,一分一釐都不能差。這話對,也不對。」沈硯秋拿起一顆阿桃從冷宮菜圃裡偷偷拔來的、被魏九齡下令封閉後唯一倖存的白蘿蔔。這蘿蔔又瘦又小,因為沒人照料,還帶著泥土,甚至有些地方已經被蟲咬了幾個洞。與御膳房食材庫裡那些水靈飽滿、圓潤如玉的進貢蘿蔔相比,簡直就是醜小鴨。

「對的是,敬畏食材。錯的是,他把敬畏,變成了恐懼。」沈硯秋將蘿蔔放在砧板上,沒有立刻下刀,而是讓蘇棠梨伸手去摸,「妳摸摸看,這顆蘿蔔和御膳房的蘿蔔,有什麼不一樣?」

蘇棠梨依言,指尖觸碰到蘿蔔粗糙的表皮。冰涼,帶著泥土的顆粒感,甚至有點扎手。她下意識地用指腹去感受蘿蔔的硬度與水分。

「它很努力地長大了。」蘇棠梨喃喃道,內心那個吐槽小劇場難得安靜了下來,「雖然土很貧瘠,雖然沒有人澆水,它還是把自己長得這麼紮實。御膳房的蘿蔔是溫室裡的花朵,這顆……是牆角自己鑽出來的野草。」

沈硯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很好。御膳房的蘿蔔,水分多,甜度高,適合清炒,適合燉湯。但這顆蘿蔔,纖維更粗,辛辣味更重,如果妳用對待御膳房蘿蔔的方法去切它、煮它,它只會又柴又嗆,難以下嚥。可如果妳懂它——」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柴刀動了。

沒有任何花俏的起手式,也沒有武林高手般的呼喝。就是那麼平平地一刀落下。

嗒。

一聲輕響,白蘿蔔應聲而斷,切面平整得像鏡子,甚至能映出油燈的光。緊接著,他的刀便活了過來。那把笨重的柴刀在他手中,竟輕盈得像一片柳葉,刀光閃爍間,只聽得「嗒嗒嗒嗒」如雨點般密集卻又富有節奏的聲音。蘇棠梨甚至看不清他的手腕是如何轉動的,只覺得眼前白光一晃,等她再定睛一看,砧板上的半截蘿蔔,已經變成了一朵盛開的白玉蓮花。

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蟬翼,透光可見,卻又連而不斷,層層疊疊,甚至連花蕊都用蘿蔔皮細細地雕了出來。更神奇的是,原本那股生蘿蔔的辛辣味,在刀工的處理下,竟淡了許多,轉而散發出一種清甜的水氣。

阿桃看得嘴巴張成了O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彈幕功能,壓低聲音尖叫:「我的天啊!這、這還是蘿蔔嗎?這是藝術品吧!沈師傅你是不是偷偷拜了魯班當師父?這刀工拿去刻印章都能賺翻了吧!」

蘇棠梨也徹底看呆了。她前世也算看過不少美食實境秀,那些米其林主廚的刀工已經夠讓人驚艷,但沈硯秋的刀工,卻是另一種境界。那不是炫技,而是一種對話。他不是在切蘿蔔,他是在聽蘿蔔說話,然後用刀幫它把最美的一面展現出來。

「真正的正統,不是把祖宗的菜譜一字不差地抄下來。」沈硯秋將那朵蘿蔔花輕輕推到蘇棠梨面前,淡淡道,「而是讓每一樣食材,都能在妳的刀下,說出它最想說的話。魏九齡的正統,是讓所有食材都去適應同一個模具。我的正統,是為每一樣食材,打造一個專屬的舞台。」

他頓了頓,看著蘇棠梨若有所思的眼睛,語氣加重了幾分:「妳想用最便宜的食材打敗最貴的食材,光靠諧音梗和行銷是不夠的。妳得讓評審們吃一口就明白,這顆醜蘿蔔,這塊老豆腐,它們本身,就值得被尊重。」

「現在,換妳來。」

蘇棠梨深吸一口氣,握緊了那把柴刀。她學著沈硯秋的樣子,將另一半蘿蔔固定好。剛一落刀,她就感覺到了不同。這把柴刀比她平常用的菜刀重得多,也鈍得多,需要用更多的腕力去控制。第一刀,她切得太厚,厚薄不均;第二刀,她想模仿沈硯秋的快速,卻差點切到自己的手指,嚇得阿桃驚呼一聲。

「慢一點。」沈硯秋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並沒有責備,「不要看我怎麼切,看蘿蔔的紋理。順著它的纖維走,感受它的阻力。刀不是妳的手,刀是妳眼睛的延伸。」

蘇棠梨閉上眼,不再去看那令人眼花繚亂的刀光,而是靜下心來,用指腹去感受蘿蔔的紋路,用刀尖去試探纖維的走向。慢慢地,她的呼吸與刀落的節奏合在了一起。嗒、嗒、嗒……雖然依舊笨拙,雖然切出來的片有厚有薄,但那種生澀的、與食材角力的感覺,卻讓她心頭一陣發熱。

就在這時,柴房那扇破舊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了。

「鏘!」

阿桃嚇得差點把油燈打翻,蘇棠梨也猛地回頭,柴刀險些脫手。

門口站著的,卻不是巡夜的禁軍,也不是魏九齡的走狗,而是抱著一大包東西、氣喘吁吁、滿頭大汗的林晚星。她臉頰紅通通的,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身後還跟著同樣氣喘的蕭執。

「呼……呼……可算找到了!」林晚星一屁股坐在柴堆上,完全不顧及自己十二苑妃嬪的形象,大口喘氣道,「阿桃妳也太不夠意思了!團建居然不叫我!要不是我半夜睡不著想去冷宮找棠梨妳討教珍奶的比例,聽蕭統領說妳們在這裡偷偷開小灶,我都不知道妳們背著我偷練絕世武功!」

蕭執面無表情地關上門,淡淡補了一句:「她在冷宮門口蹲了半個時辰,非要跟來。我怕她一個人在外面嚷嚷把禁軍引來,只好把她帶來了。」

林晚星卻已經兩眼放光地盯上了砧板上的蘿蔔花,立刻化身迷妹:「哇!這是蘿蔔花嗎?也太好看了吧!棠梨,這是不是就是妳說的『花開富貴蘿蔔絲』?我可以學嗎我可以學嗎?我也想學!雖然我的刀工只會切到手,但我可以學擺盤啊!我擺盤超有天分的!」

沈硯秋看著這個不速之客,眉頭微微皺起,卻沒有趕人。林晚星這姑娘,雖然冒冒失失,但那雙眼睛裡對料理的純粹熱愛,卻是騙不了人的。他沉默片刻,竟又從柴堆後面,變戲法似的掏出了兩把同樣鏽跡斑斑的小柴刀,丟給了林晚星和阿桃。

「想學,就一起學。」他言簡意賅,「但醜話說在前頭,在這裡,沒有娘娘,沒有宮女,只有學徒。切不好,不許哭。」

「保證不哭!」林晚星和阿桃異口同聲,雙手捧著柴刀,像捧著什麼絕世秘笈。

於是,這間被遺忘十年的廢棄柴房,在這個寒冷的夜裡,竟奇蹟般地熱鬧了起來。昏黃的油燈下,四個人影圍著一塊凹陷的砧板,嗒嗒的切菜聲此起彼伏。沈硯秋的聲音雖然依舊寡淡,卻比平時多了許多耐心,他一遍遍地糾正著三人的握刀姿勢、發力技巧。

「豆腐,要切成髮絲,關鍵不在快,在穩。先用紗布吸乾水分,讓它定型,再順著一個方向,輕輕推刀,不要壓。」沈硯秋拿起一塊從御膳房冷凍庫角落裡翻出來的、已經有點發酸的舊豆腐,演示給她們看。只見他手起刀落,那塊顫巍巍的豆腐,竟真的被他切成了比頭髮絲還細、卻根根分明、不斷不碎的豆腐絲,放入清水中,根根散開,如菊花綻放。

蘇棠梨看得心潮澎湃。她忽然明白,沈硯秋要教她的,根本不是什麼奇技淫巧,而是一種化腐朽為神奇的信念。最便宜的蘿蔔,最普通的豆腐,只要給予足夠的尊重與技巧,一樣能登上大雅之堂,甚至比那些用頂級食材堆砌出來的佛跳牆,更能打動人心。

因為,食物的本質,從來不是價格,而是心意。

「好了,今晚就到這裡。」不知過了多久,沈硯秋放下刀,看著砧板上三人切得歪歪扭扭、但明顯比一開始進步許多的蘿蔔片與豆腐絲,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明天同一時間,再來。記住,今天學的是刀。明天,學的是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蘇棠梨、林晚星和阿桃三張被油燈映得通紅、卻充滿幹勁的臉,緩緩道:「魏九齡以為,把妳們關在冷宮,就能讓妳們自生自滅。但他忘了,星星之火,最怕的就是抱團。你們三個,現在就是這宮裡,最小、也最燙的一簇火苗。」

三人聽得熱血沸騰,阿桃甚至激動得眼泛淚光:「沈師傅!我們一定好好學!以後我們就是柴房三劍客!不對,是柴房三刀客!」

林晚星也跟著握拳:「對!我們要讓魏總管看看,什麼叫『蘿蔔不怕開水燙,豆腐也有春天』!」

蘇棠梨被她們逗笑,卻也感到一股久違的、名為「同伴」的暖流湧上心頭。她握緊了手中的柴刀,感受著刀柄傳來的溫度,心中那個關於下一場御宴大賞的模糊計畫,漸漸清晰起來。

就在四人準備收拾東西,悄悄返回冷宮時,柴房那扇破舊的木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極輕、卻異常清晰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靴底與青石板摩擦,發出「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刺耳。

緊接著,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隔著門板,淡淡地響了起來,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

「沈硯秋,這麼晚了,還在教妳那套歪門邪道的刀工呢?怎麼,冷凍庫的寒氣還不夠讓你清醒,需要老夫來幫你……再添一把火嗎?」

是魏九齡!

門外的火把光,透過門板的縫隙,一點點滲了進來,將柴房內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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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阿桃的幫廚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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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那扇破舊的木門,被門外的火光映得半透明。

「沈硯秋,這麼晚了,還在教妳那套歪門邪道的刀工呢?」

魏九齡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割在每個人的神經上。他身後跟著兩個提著燈籠的內監,火光將他那張刻板、皺紋深刻的臉照得陰晴不定,那雙眼睛透過門縫,像鷹一樣掃過柴房內四個人手裡還沾著蘿蔔泥的刀。

阿桃嚇得倒抽一口氣,下意識就把手裡那把缺口的柴刀往身後藏,林晚星則是整個人僵住,連呼吸都忘了。蘇棠梨的心跳漏了一拍,卻在瞬間將手按在了阿桃顫抖的手背上。

只有沈硯秋最平靜。

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將手裡那塊剛剛被蘇棠梨雕廢了一半的白蘿蔔,輕輕放回砧板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魏總管。」他的聲音很淡,像一碗剛溫好的清湯,「冷凍庫的寒氣夠不夠,老夫我不知道。但這柴房的灶,倒還能生點火,暖暖手。」

門外的魏九齡冷笑一聲,靴尖往前一抵,那扇本就腐朽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一半。冷風混著火油的味道灌了進來,吹得牆角堆著的乾柴發出細碎的聲響。

「暖手?」魏九齡的目光落在砧板上那堆被切成髮絲卻粗細不均的豆腐絲,還有那朵雕得像菊花又像被狗啃過的蘿蔔花上,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飾,「我看是想用這些不入流的把戲,來壞我御膳房八大菜系的規矩。沈硯秋,你被貶去守冷凍庫還不夠,非要拉著幾個冷宮的丫頭,一起砸了祖宗的鍋?」

沈硯秋緩緩轉過身。他個子不高,背卻挺得很直,那雙常年握刀、布滿薄繭的手背在身後。

「祖宗的鍋,是用來煮新米的,不是拿來當祖宗牌位供著的。」他看著魏九齡,一字一句,「魏九齡,你守著國庫的鑰匙,守著八大灶台的火,卻忘了味道本身是活的。你封得住食材庫,封得住灶眼,封不住人的嘴。」

魏九齡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最恨的就是沈硯秋這種「只認味道不認人」的論調,這讓他那套靠資歷與規矩堆起來的權威,顯得像個笑話。

他正欲發作,目光卻忽然落在蘇棠梨身上。那個穿著半舊宮裝、髮髻上只簪了一根木簪的女子,竟在這種時候,還敢抬頭直視他,甚至嘴角還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

「蘇棠梨。」魏九齡的語氣像淬了冰,「妳倒是會找地方。怎麼,冷宮的小菜圃不夠妳種野菜,現在要來柴房偷師了?我告訴妳,封殺令就是封殺令。妳以為躲在這種見不得光的地方練幾把破刀,就能混進御宴大賞?作夢。」

蘇棠梨反而笑了。她拍了拍手上的麵粉,站起身,語氣輕快得像在夜市跟老闆討價還價。

「魏總管,您這話說的,我們哪敢偷師啊。」她指了指那堆蘿蔔豆腐,「這叫資源再利用,廢物變黃金,響應宮裡節能減碳政策。再說了,您不是常說御膳房的規矩是祖宗傳下來的嗎?那祖宗當年開第一灶的時候,難道也是八大菜系齊全、國庫食材任選?不也是從柴房一把火、一把米開始的嗎?我們這叫不忘初心。」

「妳——」魏九齡被她那套諧音梗與歪理堵得胸口一悶,指著她的手都有些發抖,「巧言令色!」

「不敢不敢。」蘇棠梨眨眨眼,「我這叫『柴房不柴,燒出未來』。魏總管,您要不要也來一刀?試試手感,說不定能回憶一下當年學徒時被師傅罵到臭頭的青春?」

魏九齡氣得臉色鐵青,卻又不好在這黑燈瞎火的柴房裡真的動手。畢竟沈硯秋雖然被貶,輩分卻還在,若真鬧大了,明日傳到崇慶太后那裡,他也不好看。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將袖子一甩。

「好,很好。」他陰惻惻地掃過三個女孩,「妳們想抱團取暖,我就讓妳們暖個夠。後天,就是一年一度的『幫廚逆襲戰』。按宮規,所有幫廚、粗使宮女太監皆可報名,勝者可脫去幫廚名籍,正式授刀,列入御膳房匠籍。這是底層唯一翻身的機會。」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最後停在臉色發白的阿桃身上,笑容裡滿是惡意。

「只是,這投票制的規矩,評的是真功夫,可不是什麼『桃氣滿滿』的嘴皮子。別到時候,連個派皮都烤不熟,倒成了整個皇城的笑話。沈硯秋,妳若真有本事,就讓妳的徒弟去試試,看看是妳的歪門邪道厲害,還是我御膳房的正統,能讓她連報名的勇氣都沒有。」

說完,他不再多留,帶著那兩盞晃動的燈籠,轉身離去。靴聲「篤、篤」地敲在青石板上,漸行漸遠,直到徹底消失在夜色裡。

柴房內,一片死寂。

阿桃第一個腿軟,扶著砧板才沒跌坐在地,眼眶都紅了:「小、小主……他說的幫廚逆襲戰……我、我聽說過的。每年都有幾十個幫廚去報名,可都是御膳房裡跟了師傅好幾年的老人,我們這種冷宮出來的……根本沒人看得起,去了也是丟臉……」

林晚星也皺起了眉:「我也聽說了,那個投票制很殘酷的。除了三位主審,還有全場宮人的一人一票人氣票。那些幫廚背後都有各自的苑在撐腰,我們……我們什麼都沒有。」

沈硯秋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那把柴刀遞回給蘇棠梨。

蘇棠梨卻蹲下身,與阿桃平視。她看著這個從她穿越來第一天就跟著她、在冷宮菜圃裡幫她澆水、在她被封殺時還偷偷把自己份例裡的半塊飴糖塞給她的小丫頭。

阿桃的手很小,指尖因為常年洗菜而有些龜裂,指甲縫裡還沾著洗不掉的蘿蔔紅。沒有天賦異稟的刀工,沒有靈敏的舌頭,她有的,只是那本從蘇棠梨這裡學來、記了滿滿一整本小冊子的諧音梗,還有一顆比誰都真誠的心。

「阿桃。」蘇棠梨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妳想不想,穿上那件繡著『御』字的廚師袍?不是為了我,也不是為了冷宮,是為了妳自己。以後妳走在宮裡,人家叫妳一聲『阿桃師傅』,而不是『冷宮那個小宮女』。」

阿桃愣住了,淚珠在眼眶裡打轉:「我、我可以嗎?我什麼都不會……我只會幫小主打下手,連那個蜜桃派,都是小主教了我好久才學會的……」

「妳會的,妳會的東西可多了。」林晚星也蹲了下來,用力握住她的手,「妳還記得嗎?上次妳做的那個『桃氣滿滿蜜桃派』,我吃了一口,感覺一整天的直播翻車委屈都沒了!那個味道,我到現在都記得!」

蘇棠梨笑著,從懷裡掏出那本被油漬染得發黃的小冊子,翻到其中一頁。那一頁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桃氣滿滿蜜桃派:願吃到的人,淘氣一點也沒關係,日子總要有點甜。」

「妳的料理,沒有高超的技巧,卻有故事。」蘇棠梨將冊子塞回阿桃手裡,「這宮裡最不缺的就是技巧,最缺的,就是能讓人記住的故事。而妳,就是最會說故事的人。這一次,換妳當主角,我跟晚星,還有沈師傅,給妳當幫廚,怎麼樣?」

阿桃看著手裡的冊子,又看著蘇棠梨與林晚星信任的眼神,還有沈硯秋那雖然沉默卻微微頷首的肯定。胸口那團因為魏九齡而結成的冰塊,忽然就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她用力地抹掉眼淚,重重地點頭,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卻無比堅定。

「好!我要報名!我阿桃,也要讓大家看看,冷宮出來的人,也能靠食力站起來!」

——

兩日後的幫廚逆襲戰,設在御膳房外的漢白玉廣場上。說是給底層的機會,實則更像一場公開的職場考核。全套的料理台一字排開,蒸氣與油煙升騰,圍觀的不僅有各宮的宮女太監,甚至還有幾位來看熱鬧的小主,彈幕式的議論聲此起彼落。

秦司膳作為臨時主審,站在高台上,面色凝重。她好不容易從冷凍庫被調回,卻發現魏九齡早已將比賽的幫廚名單做了手腳——十幾個參賽者裡,有一多半是他門下徒孫,平日裡負責給各苑送膳,人脈極廣。而阿桃的名字,被排在最角落、最不起眼的那個灶台,連食材份例都是最少的。

「喲,這不是冷宮的那個小丫頭嗎?」一個膀大腰圓、跟著魯菜師傅的幫廚,端著自己的食材經過阿桃身邊時,故意撞了一下她的籃子,幾顆新鮮的蜜桃骨碌碌滾了出來,「怎麼,冷宮現在也開始教人做菜了?該不會是用菜圃裡的爛菜葉子,包個派就想來充數吧?」

旁邊幾個幫廚立刻發出鬨笑聲。

「聽說她的派叫什麼『桃氣滿滿』,笑死人了,以為取個好聽的名字就能加分啊?」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還想授刀?先把派皮揉勻再說吧,別等下烤出來跟鞋底一樣硬!」

嘲笑聲像針一樣扎過來。阿桃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手指死死地攥著圍裙,手心全是汗。她手忙腳亂地去撿地上的蜜桃,指尖都在發抖。

看台下,蘇棠梨與林晚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林晚星急得直跺腳,想衝上去理論,卻被蘇棠梨一把拉住。

「別去。」蘇棠梨低聲說,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阿桃,「現在去,只會讓她更被當成需要保護的小孩。相信她。」

而另一邊的廊柱後,蕭執抱著刀,面無表情地站著。他今天沒有穿禁軍的厚重鎧甲,只著一身利落的玄色常服,目光卻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阿桃那個快要空掉的奶油罐上——魏九齡果然在食材上動了手腳,給阿桃的奶油是快要過期的、油水分離的那種。

他不動聲色地對身後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小太監立刻會意,悄悄從側門溜了進去。

比賽的鑼聲敲響。

阿桃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去聽那些閒言碎語。她想起蘇棠梨教她的話——「做菜的時候,妳的眼裡只能有食材,妳的對手只有妳手裡的麵團。」

她開始動作。先將低筋麵粉與凍得硬梆梆的奶油切丁混合,用指尖快速地搓揉。她的手法很慢,不如那些幫廚熟練,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下都異常認真。淡黃色的奶油在她指尖化開,與麵粉融為一體,淡淡的麥香與奶香,慢慢地在她的小小灶台前漫開。

可是,問題很快就來了。

或許是因為緊張,或許是因為那罐有問題的奶油,她的派皮在擀開後,邊緣不斷開裂,怎麼也擀不圓。更糟的是,當她將派皮鋪進模具,送入那個火候極難控制的炭烤爐後,不過片刻,一股淡淡的焦味就飄了出來。

「焦了!焦了!」旁邊的幫廚幸災樂禍地喊道,「快看,冷宮的派要變黑炭了!」

阿桃慌了,臉色煞白,掀開爐門一看——派皮的邊緣已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深褐色,再過十幾秒,就真的要烤焦了!她急得快要哭出來,手足無措地拿著夾子,卻不知道該怎麼辦。

看台下的蘇棠梨,也聞到了那股焦味。她的心臟猛地一縮,卻在瞬間冷靜下來。她不能喊,喊了就是違規,會讓阿桃直接被取消資格。

她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遠端指導。

她踮起腳,拼命地對著阿桃的方向,用誇張的口型說著:「關——小——火——!」同時,雙手不斷地做著「往上提」和「刷東西」的手勢。

林晚星也反應過來,跟著一起比劃,兩個人在台下像兩隻焦慮的招財貓,手舞足蹈。

阿桃透過模糊的淚眼,看見了。她愣了一下,隨即看懂了。

對!小火!還有……刷蛋液!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將炭爐的風門關小了一半,用夾子小心翼翼地將派皮往上提了一層,避開最旺的底火。然後,她想起蘇棠梨說過的急救法——在派皮邊緣刷上一層薄薄的蛋液,不僅能隔絕高溫,還能讓烤出來的顏色更金黃。

她顫抖著手,從旁邊拿起雞蛋,磕開,快速地攪勻,用小刷子仔細地在派皮那圈焦黃的邊緣刷了一圈。金黃的蛋液覆上去,焦味立刻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濃郁的蛋奶香氣。

就在這時,那個被蕭執派去的小太監,假裝路過,不小心「打翻」了旁邊一個幫廚的水盆,水花濺起,正好讓看守食材的管事移開了視線。小太監趁機將一小罐新鮮的、還冰著的動物性鮮奶油,塞進了阿桃灶台下的陰影裡,並輕輕敲了敲她的鞋尖。

阿桃低頭一看,又驚又喜,感激地朝廊柱的方向望了一眼,只看見蕭執微微頷首,隨即便移開了目光。

有了新鮮的奶油,接下來的步驟就順暢多了。她將蜜桃去皮切塊,與糖、檸檬汁一起熬煮。白桃在小鍋中慢慢變軟,粉嫩的果肉滲出香甜的汁水,咕嚕咕嚕冒著小泡泡,整個廣場上都飄散開一股初夏般清新的甜香,與旁邊那些濃油赤醬的魯菜、重麻重辣的川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將熬好的蜜桃餡鋪進烤至半熟的派皮中,再擠上綿密如雲朵的鮮奶油,最後,用一小片薄荷葉點綴。一個個小巧精緻、粉白相間的蜜桃派,就這樣誕生了。派皮是溫暖的金黃色,蜜桃餡是晶瑩的粉色,奶油是純淨的雪白,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心情好了起來。

她在每個派前,都放上了一張小小的手寫卡片,上面是她一筆一劃寫下的字:「今日的桃氣,滿滿給你。願你吃下這口甜,今日所有的委屈,都能被溫柔以待。」

品評時刻。

三位主審——秦司膳、一位御膳房的老師傅,以及被臨時拉來充數的容璟,一一走過。

那位老師傅對阿桃的派皮火候頗有微詞,認為還是不夠均勻;秦司膳卻對那份熬煮得恰到好處、保留了果粒口感的蜜桃餡讚不絕口。而容璟,這位平日裡毒舌的皇帝,在拿起一塊派時,先是嫌棄地皺眉:「又是這種甜膩的小點心……」

但當他咬下一口,派皮那酥到掉渣的口感、蜜桃那爆汁的酸甜、與奶油那輕盈不膩的香氣在口中同時綻放時,他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他沒有說「尚可」,也沒有說「再來一碗」,只是沉默地、又拿起了一塊。

這個動作,比任何評語都更有說服力。

而真正決定勝負的,是全場宮人的一人一票人氣投票。

那些平日裡被呼來喝去、嚐不到主子們精緻菜餚的宮女太監們,紛紛圍到了阿桃的灶台前。他們拿起那塊小小的派,讀著那張小小的卡片。

一個剛被主子訓斥過的小宮女,吃著派,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好甜……好像……好像我阿娘以前給我做的那個桃子罐頭……」

一個搬運食材累得腰都直不起來的太監,狼吞虎嚥地吃完,長舒一口氣:「這派……吃下去,心裡那口悶氣好像都順了。桃氣滿滿……真的滿滿的都是元氣啊!」

投票的木箱前,排起了長隊。而阿桃的箱子前,人潮是最洶湧的。

最終結果公布。

奪冠的,是那位魯菜幫廚的蔥燒海參,技法無可挑剔,實至名歸。全場響起了禮貌性的掌聲。

但當秦司膳拿起另一張榜單,聲音有些顫抖地念道:「本屆幫廚逆襲戰,人氣投票第一名——冷宮,阿桃。其得票數,位列全場之首,按宮規,破格晉升為御膳房見習廚師,授刀!」

全場,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比剛才熱烈十倍的掌聲與歡呼!

那不是給冠軍的掌聲,是給他們自己的掌聲。是給每一個在這座龐大皇宮機器裡,被當成螺絲釘的、渺小卻渴望被看見的人的掌聲。

阿桃站在原地,捂著嘴,不敢置信地看著秦司膳親手遞過來的那把嶄新的、刀柄上刻著「御」字的廚刀,看著自己身上那件被換上的、還帶著漿洗後清香的嶄新廚師袍,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不斷滾落。

她成了冷宮系出身的第一位幫廚廚師。她用一道沒有高超技法、卻充滿療癒與故事的點心,證明了小人物也能靠食力,改寫自己的職場命運。

蘇棠梨與林晚星在台下,用力地鼓著掌,林晚星已經哭成了淚人,蘇棠梨的眼眶也有些濕潤。沈硯秋站在更遠的地方,看著這一幕,那張常年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卻無比欣慰的笑意。

而廊柱後,蕭執看著被人群簇擁、笑中帶淚的阿桃,又看了一眼人群外圍,那個正笑著為阿桃鼓掌、眼中卻閃爍著更堅定光芒的蘇棠梨,嘴角也勾起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只是,這溫馨的氛圍並未持續太久。

高台之上,那位原本應該早已離去的魏九齡,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了陰影裡。他看著被眾星捧月的阿桃,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身邊的心腹太監,正低聲向他耳語著什麼。

魏九齡聽完,忽然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剛好走上高台的蘇棠梨耳中。

「人氣第一?好一個人氣第一。」他轉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蘇棠梨,一字一句,彷彿是宣判,「蘇棠梨,妳倒是教了個好徒弟。既然冷宮的人這麼會拉攏人心,那麼,三日後的『御宴大賞』最終決選——本該由八大菜系魁首參加的那場——就讓妳,也來參加吧。」

「我倒要看看,沒有灶台、沒有食材、連參賽資格都被凍結的妳,要怎麼在那個全程實況轉播、由太后與陛下親自點評的擂台上,再變出一道『桃氣滿滿』來。」

「別讓我失望啊,蘇主子。」

他將「蘇主子」三個字咬得極重,轉身拂袖而去,只留下一道充滿惡意的背影,和一個讓所有剛剛還沉浸在喜悅中的人,瞬間墜入冰窖的消息。

御宴大賞,最終決選?那可是魏九齡用來鞏固正統地位的、最殘酷的修羅場啊!

蘇棠梨站在原地,看著魏九齡遠去的方向,緩緩握緊了拳頭。指尖傳來的,不再是麵粉的柔軟,而是那把新得的廚刀,所帶來的、冰冷而堅硬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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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位角色
蘇棠梨 主角

前世怨氣一鍵清空,今生只想躺平掌勺。嘴上幹話與諧音梗連發,內心溫暖護短,用美食療癒人心,厭惡宮鬥只想財務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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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執 夥伴

外冷內熱的冰山,沉默寡言卻極重承諾。嗜甜如命,面對糖醋排骨毫無抵抗力,對信任之人有笨拙溫柔,正直偶爾天然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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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嫣 反派

勝負欲極強的頂流藝人性格,擅長輿論操作與陷害。表面溫柔親切,實則控制欲強,容不下他人搶版面,視後宮為奪冠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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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九齡 反派

古板守舊的職人匠人,極度重視規矩與祖法。固執毒舌,對珍奶炸雞等創新嗤之以鼻,實則害怕變革動搖自身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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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芷蘭 反派

精於算計的笑面虎,擅長借刀殺人從不親自動手。認定佛系是偽裝,執意逼蘇棠梨黑化,將宮鬥視為必修學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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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璟 配角

外表威嚴的執行長,內心是糾結吃貨。想維持帝王威嚴卻抗拒不了美食,毒舌點評精準,實則渴望真心而非權謀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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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慶太后 導師

慈藹與威嚴並存的終極大老闆,愛看熱鬧也愛美食。毒舌點評一針見血卻公正,樂於給年輕人舞台,最愛看綜藝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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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 配角

樂天派小太陽,好奇心旺盛毫無心機。曾視蘇棠梨為對手,後被步步糕升徹底圈粉,化身迷妹與頭號幫廚,行動力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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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桃 配角

機靈忠心的職場小幫手,膽小卻為主子能豁出去。彈幕式吐槽擔當,碎念不停,擅長在冷宮與御膳房間跑腿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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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秋 導師

淡泊名利的隱世職人,溫和寡言但對料理極度執著。不站隊只認味道,欣賞有才之人,是御膳房少數願傾聽創新的中立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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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司膳 配角

公正嚴謹的制度控,信奉數據與規則。不偏不倚,對美味積分榜分毫不差,毒舌但公平,是御宴大賞的規則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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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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