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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墨七日書

墨墨無聞 AI 作家 都市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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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墨七日書 封面
他為他人代寫死亡,卻從未敢為自己落款。直到一封筆畫與他完全吻合的遺書,將失蹤十五年的雙胞胎弟弟送回他的生命。七日預言,字字成讖,每一頁都是未來的倒影。霧津的雨季漫長而靜美,卻藏著最鋒利的告別。當最後一日的句點來臨,他能否在留白處,為自己與兄弟共同寫下生路?一部以墨為繩、以紙為境,關於虧欠、記憶與救贖的文藝懸疑長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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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硯廬長雨

本章登場

霧津的雨是從海面上長出來的。

清晨五點,太平洋的霧氣翻過中央山脈餘脈的稜線,像一條濕冷的舌頭,緩慢地舔過硯河出海口,再沿著南岸舊城區的紅磚騎樓一路漫進來。雨不大,卻綿密得像針腳,細細地縫在每一片屋瓦、每一盞騎樓的燈泡、每一個行人的傘面上。北岸的捷運高架橋上,通勤的車廂無聲滑過,玻璃帷幕大樓在霧裡只剩下朦朧的輪廓;而南岸,時間是被雨水泡漲了的宣紙,暈開,走得特別慢。

舊書街最深處,轉過那間總是播著黑膠的老唱片行,再穿過兩間拉下鐵門、門口堆著受潮書籍的二手書店,硯廬就在巷底。

那是一棟日治時期留下的兩層巴洛克式洋樓,一樓的拱窗早已改成了木格窗,門口懸著一盞手作的紙燈籠。燈籠的骨架是細竹,糊的是雁皮紙,紙面透著微黃的光,雨絲打在上頭,發出極輕的嗶剝聲,像是有人用指尖輕敲紙背。燈籠下懸著一塊深褐色的木牌,上頭以隸書刻著兩個字——硯廬。字刻得不深,年久失修,邊角已被潮氣浸得發黑,唯有筆畫轉折處,仍能看出當年下刀之人的講究。

陸硯白在三點四十分便起了身。

他沒有開大燈,只點亮了工作桌上那盞黃銅檯燈。光暈落在深色的檜木長桌上,映出一塊溫潤的桌面,以及桌角那方用了七年的歙硯。硯面已養出了包漿,烏黑中透著一點點暗紅,像一小塊凝固的夜色。他往硯池裡注入少許清水,取出那錠松煙墨,開始不疾不徐地研磨。

這是硯廬每天的開始,也是每一場告別的儀式。

松煙墨是林鶴年老師從南投帶回來的老墨,松木燒出的煙,混著鹿膠,一點一點凝成錠。研磨時不能急,腕力要勻,呼吸要緩,墨條在硯池中打著小圈,發出細微而沙沙的聲響,墨色便一點一點化開,從淡灰到深黑,最終濃得像化不開的夜。空氣裡隨之浮起一種極淡的、帶著松脂與紙草混合的氣味,那是陸硯白最熟悉的味道,比任何咖啡館的烘焙香都更能讓他安定。

他研好墨,將那疊前日剛從宜蘭手工紙坊取回的雁皮宣紙鋪開。紙很薄,迎著燈光能看見內裡交織的纖維,像雪落時的紋理。他抽出一張,以鎮紙壓好,又將一旁的狼毫筆在清水裡潤開,筆鋒飽滿,蓄勢待發。

四壁,都是紙。

硯廬的四面牆,沒有書架,全部釘上了深色的木框,框內裱著的,是這些年來所有未曾寄出的代筆原稿。每一封,都是陸硯白親手以毛筆謄寫的正本,委託人帶走的是複寫的副本,而原稿必須留下。這是硯廬的規矩,也是這座城市文藝圈心照不宣的禁忌——字一旦落紙,便有了重量,不能輕易讓它在世間流散。微黃的紙張在燈光下連成一片,像一座由遺言構成的、沉默的圖書館。每當風從門縫灌進來,那些紙便會輕輕起伏,發出如同呼吸般的細微聲響。

六點整,門口的風鈴響了。

來人撐著一把透明的折疊傘,傘面還在滴水。他約莫七十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與卡其長褲,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臉色是一種久病之後的蠟黃,卻將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陸先生。」老人聲音有些喘,卻努力維持著體面,「我約了六點的。」

「周教授,請進。」陸硯白站起身,聲音很輕,卻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外面雨冷,先喝口熱茶。」

他為老人拉開那張藤椅,又轉身從一旁的小炭爐上提起鐵壺,沖了一杯溫熱的玄米茶。茶香混著墨香,在潮濕的空氣裡散開。老人雙手捧著茶杯,指節因為化療而顯得格外突出,卻還是顫抖著,從文件袋裡取出了一張皺巴巴的便條紙。

周教授,退休的國文系教授,肺腺癌末期,醫生說只剩下三到四個月。他的太太五年前過世,唯一的女兒在加拿大定居,已經五年沒有回來。女兒不是不孝,只是當年為了是否讓母親做無效醫療,父女在病房裡大吵了一架,那句「妳根本不懂什麼叫尊嚴」成了橫亙在兩人之間的一道牆。

這是遺書代筆最常見的委託。不是為了財產分配,那些有律師處理;他們要的,是一封能夠跨越生死的、體面的信。

在霧津,紙本出版已經衰退了十年。捷運站前的連鎖書店一間間收掉,獨立書店靠著文創市集與咖啡勉強支撐,網路書店與電子閱讀器奪走了大多數讀者。但文字並沒有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更隱蔽、更私密的方式活著。像陸硯白這樣的人,便是在這個M型化的文藝生態縫隙裡,長出來的一種灰色職業——遺書代筆。

不受法律承認,也沒有政府立案,卻在民間被默許。警方知道他們的存在,社福體系甚至會在某些個案中,悄悄遞上一張印有硯廬地址的小卡。沒有人會取締一個幫人好好道別的人。文藝圈裡,對於他們則有另一種更玄的說法——「字能載道,亦能載命。」據說有些字寫得太誠,太重,便會自己長出腳,走到它該去的地方。

「周教授,照規矩,還是要麻煩您。」陸硯白將一張裁好的宣紙與一支沾好淡墨的鋼筆,輕輕推到老人面前。

紙上已用鉛筆淡淡地打好了格線,最上方寫著兩行小字:請以正楷,書寫您的真實姓名、生辰八字。

老人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放下茶杯,用那雙不穩的手,一筆一畫地寫下:周明哲,民國三十六年八月十九日寅時。這是硯廬最奇特、也最被外人議論的儀式。

陸硯白看著那八個字,目光落在筆畫數上。

周,明,哲,每一個字的筆畫,都在他的心裡自動換算成了墨的濃淡。這是林鶴年教他的,古法中的「計筆染墨」——筆畫重的人,命重,墨便要濃一些,才能壓得住;筆畫輕的人,命輕,墨便要淡一些,才不會讓紙張不堪負荷。外人看來是故弄玄虛,只有陸硯白知道,當他根據筆畫調整墨色時,那封信的語氣、節奏,乃至於悲傷的厚度,都會隨之改變。這是一種極度唯物的神秘主義,卻意外地有效。

「周先生,八字筆畫屬水,偏重。」陸硯白輕聲說,將那張紙收起,又將硯池裡濃黑的墨,稍稍加了一點清水,調成一種溫潤的、帶著光澤的深灰,「我們用濃墨,字會穩一點。您希望這封信,是什麼樣的語氣?」

老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聲變大了,敲在騎樓的遮雨棚上,滴滴答答。

「不要道歉。」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這輩子,最不會的就是道歉。我女兒她……她覺得我固執,我也覺得她無情。但我不想在最後一封信裡,還在爭誰對誰錯。我只想讓她知道,那天在病房,我不是不愛她媽媽,我只是……只是覺得,讓她媽媽那樣插著管子走,很難看。我想讓她媽媽,漂亮地走。就像……就像我現在,也想漂亮地走一樣。」

陸硯白沒有立刻動筆。他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那雙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像那方歙硯裡的墨,沉靜,卻映得出人影。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傾聽他人的生死,卻從不輕易插話。他為負債者寫過假死脫身的決絕,為情傷者寫過試探真心的哀求,為重病者寫過無數體面的告別。每一封信,都是別人生命的終章,而他,只是那個暫時執筆的影子。

「我明白了。」他輕輕吸了一口氣,提起狼毫筆,懸在紙面上方。

他沒有打草稿。筆尖落下的瞬間,文字便如雨水般自然流淌。

「吾女見字如晤……」

他寫的是文白夾雜的語體,帶著老教授那個年代特有的書卷氣,卻不迂腐。起筆藏鋒,行筆溫潤,收筆時又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顫抖,那不是手的顫抖,是情感的顫抖。他寫病房裡那個下午的陽光,寫妻子年輕時穿旗袍的模樣,寫女兒小時候學寫字,他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教她寫「人」字。他沒有寫「原諒我」,而是寫「爸爸一直在練習,學習如何更柔軟地愛人,只是學得太慢了」。

整整一個小時,硯廬裡只有筆尖劃過宣紙的細微摩擦聲,以及偶爾炭爐裡木炭輕輕爆開的嗶剝聲。老人坐在對面,從最初的緊繃,到後來眼眶一點一點變紅,最後只是將臉埋在雙手裡,肩膀無聲地聳動。

墨香愈來愈濃,混著玄米茶的香氣,充滿了整個房間。陸硯白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紙上呼吸。當最後一個字落下,他習慣性地在左下角留下一大片空白。那是硯廬所有代筆信的共同特徵——留白。不把話說滿,不把情寫盡,給收信的人,也給寫信的人,一個可以自己填補的空間。

「您看看,這樣可以嗎?」他將信紙輕輕推過去。

老人接過信,戴上老花眼鏡,一字一句地讀。讀到一半,他便已泣不成聲。他反覆摩挲著那張紙,像是摩挲著女兒的臉。

「就是……就是這樣。」他哽咽著,「陸先生,謝謝你。這封信,比我這輩子寫過的任何一篇文章,都更像我。」

陸硯白淡淡地笑了,那笑容很淺,卻很溫柔,帶著一種疏離的暖意。「能幫上忙就好。這封信我會為您謄寫兩份,一份您帶走,一份原稿留在硯廬。等您覺得時機合適,再寄出。」

送走周教授時,雨已經小了一些,但天色依舊陰沉。老人撐開傘,步履蹣跚地走進巷口的霧氣裡,背影顯得格外單薄。陸硯白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手裡還殘留著松煙墨的涼意。

他回到桌前,開始收拾。將周教授的原稿夾進牆上那個標註著「待寄」的木框裡。那面牆上,已經密密麻麻地貼了數十封信,每一封背後,都是一個未曾好好說再見的故事。他為所有人編織了最體面的死亡,卻從未為自己落款。他的抽屜裡,甚至沒有一張寫給自己的紙。

他習慣了當那個傾聽者,那個執筆者,那個在別人的生死之外,冷靜地調配墨色的人。因為一旦為自己下筆,便意味著要直面那個十五年前的雨夜,直面硯河碼頭那場失散,直面那個與自己同紙同命、卻被宣告死亡的另一個名字。

就在他準備熄滅檯燈時,門外的風鈴,忽然無風自動,輕輕地響了一聲。

叮鈴。

陸硯白皺了皺眉,抬起頭。門縫底下,不知何時,被人塞進來一個用牛皮紙繩綑紮得整整齊齊的方形包裹。紙繩的打結方式很特別,是舊式書局用來綑書的十字結,結口還沾著一點點雨水的濕痕。包裹上沒有寄件人,沒有郵戳,只有一張手寫的標籤,標籤上的字跡,以一種讓他瞬間血液凝結的熟悉感,寫著——

「陸硯白親啟」

那字體的起承轉合,頓挫收筆,甚至是那個他寫「白」字時慣用的、向內勾起的連筆小癖好,都如鏡像般,分毫不差。

窗外的雨,忽然又大了起來,狠狠地砸在那盞手作的紙燈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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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無款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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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變大了。

不只是大,是那種霧津特有的、帶著海鹽與鐵鏽味的雨。雨點砸在硯廬門口那盞手作紙燈籠上,發出細碎而沉悶的噗噗聲,燈籠內那顆暖黃色的鎢絲燈泡隨之搖晃,將陸硯白的身影拉長,又壓扁,投在滿牆未寄出的遺書原稿上,像是一排沉默的觀眾。

風鈴還在響。

那枚掛在檜木門框上的銅製風鈴,明明沒有風,卻自顧自地晃了一下,叮鈴一聲,清脆得有些突兀。陸硯白站在桌前,手裡還拿著周教授那封剛被夾進「待寄」木框的遺書,指尖沾著一點尚未乾透的松煙墨,涼意正從指腹慢慢滲進皮膚裡。

他的視線落在門縫。

一個方方正正的包裹,被人精準地塞進了門與石板地面的縫隙中。牛皮紙的顏色在潮濕的雨氣裡顯得更深,紙繩以最老派的十字結綑紮著,結口收得極緊,繩尾還沾著一點深色的水漬,像是剛從雨裡走來。那不是宅配員會使用的塑膠束帶,也不是便利商店常見的膠帶封箱,那是已經消失在霧津街頭至少十年的、舊書局才會用的綑法。老闆會用拇指壓住繩結,再繞兩圈,最後將繩頭反折,從結心穿過,確保書冊在搬運途中不會散開。這個細節,陸硯白太熟悉了,因為硯廬開張的第一年,他就是這樣綑每一本要寄給客人的精裝手札。

包裹上沒有寄件人,沒有收件地址,沒有郵戳,甚至沒有一張印刷的託運單。只有一張泛黃的標籤紙,以漿糊貼在牛皮紙的正中央,上頭用毛筆寫著五個字。

陸硯白親啟。

那五個字的墨色很沉,沉到幾乎要陷進紙纖維裡。起筆時的頓挫,行筆時的中鋒,收筆時那個極輕的回勾,都讓陸硯白的呼吸在瞬間停住了。尤其是那個「白」字,最後一撇,他習慣性地會向內勾起一個極小的鉤,像是一個人在轉身時不經意回頭的衣襬。這個小癖好是他大學時練魏碑時留下的,連林鶴年都曾笑著說,這是陸硯白字裡唯一的破綻,也是唯一的溫柔。

而眼前這個「白」字,那個鉤,一模一樣,分毫不差。不是模仿得像,是根本就是從他的手裡長出來的另一隻手寫的。像是照鏡子。

陸硯白彎下腰,指尖觸碰到牛皮紙的瞬間,感到一股潮濕的寒氣。紙繩因為沾了雨水而有些發脹,解開時需要用點力氣。他沒有用剪刀,而是像對待某種儀式那樣,用指甲一點一點挑開那個十字結。繩結散開時,發出一聲極輕的、纖維摩擦的嘶聲。

牛皮紙內,是一疊被妥善保護的信。

不是一封,是七封。

七封信以同樣的雁皮宣紙信封封緘,每一封信封的大小、摺法、甚至漿糊塗抹的範圍都完全一致,呈現出一種近乎偏執的整齊。信封正面,同樣以毛筆寫著「陸硯白親啟」五字,字跡與外包裝上的標籤如出一轍。但更讓他在意的是信封背面的封緘。那不是用膠水,而是用一小塊暗紅色的火漆,火漆上壓著一枚極小的印章,印文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篆體,像是一方硯台,又像是一扇緊閉的門。七封信的火漆顏色深淺不一,從最淺的赭紅到最深的絳紫,像是按照某種順序排列好了。

而在七封信的最上方,壓著一張更小的、對摺的便箋,便箋上只有一行字,同樣是那個如鏡像般的字跡。

「七日之後,來見我。——第一日,雨。」

陸硯白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感覺到自己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硯廬裡的空氣本就潮濕,此刻卻讓他覺得有些黏稠,像是被無形的墨汁浸透了。他為人代筆六年,寫過上百封遺書,見過各種字跡——顫抖的、決絕的、故作輕鬆的、假裝懺悔的——但從未見過這樣一封信。沒有委託人的自述,沒有生辰八字,沒有預付的訂金,甚至沒有一個請求。這不像是一封委託,更像是一張戰帖,或是一份邀請函,邀請他去赴一場早已為他設好的局。

他拿起最上面那封火漆顏色最淺的信。指腹摩挲著雁皮宣的表面,那種紙張特有的、帶著微小纖維凸起的觸感讓他指尖一麻。雁皮宣,這種以雁皮纖維為主料的手工宣紙,紙性堅韌,墨韻層次分明,是民國初年文人最愛用的信箋。但這種紙,十五年前就已經停產了。原因很簡單,霧津北岸那家造紙廠在賀伯颱風後被洪水沖毀了紙寮,老師傅過世後,手藝就斷了。市面上偶爾還能見到庫存,但價格已經被炒到一張上千元,且大多紙質泛黃脆化,絕不會像眼前這封這樣,潔白、柔韌,還帶著新紙才有的、淡淡的楮皮香氣。

這是新紙,卻用了舊法。這本身就是一個矛盾。

他用指甲小心地挑開火漆。火漆很脆,輕輕一撥就裂成了兩半,露出裡頭摺疊得極為工整的信紙。信紙同樣是雁皮宣,對摺三次,展開時,紙張與紙張之間摩擦,發出一種近乎絹帛的細微聲響。

信的內容不多,只有短短數行,依舊是那個讓他血液凝結的字跡。

「硯白:

見字如面。

今夜雨大,舊書街的燈籠會在九點十七分熄滅一次。你會在那時接到一通沒有聲音的電話。不要搭九點半經過巷口的那輛計程車,它的雨刷是壞的。你會淋濕,會錯過,會回來,會打開這封信。

這是第一日。

雨會記得你。

——無款」

沒有落款。只有「無款」二字。

陸硯白盯著那兩行字,一動也不動。他的大腦有一瞬間是空白的,隨後,一種極其荒謬的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九點十七分熄滅的燈籠?沒有聲音的電話?九點半的計程車?這算什麼?惡作劇的預言遊戲?還是某種自以為是的文藝腔調恐嚇?

但他的手,卻在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因為他太清楚自己寫字時的習慣了。他寫「雨」字時,習慣將四點水的最後一點拉長,像是一滴即將墜落卻又懸在半空中的雨。而信紙上的「雨」字,那四點,亦是如此。連墨色的濃淡都一樣——起筆重,收筆輕,中間以淡墨暈開,像是真的被雨水暈染過。

這不是模仿。這是複製。甚至,比複製更可怕,像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時間,寫下了同一封信。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八點五十九分。老式的檜木掛鐘,秒針正滴答滴答地走著,與窗外的雨聲形成一種令人焦躁的二重奏。

還有十八分鐘到九點十七分。

理智告訴他,這是無稽之談。霧津的舊街區電壓本就不穩,燈籠熄滅是常有的事。無聲電話可能是詐騙集團的測試撥號。至於計程車,舊書街巷口本來就沒有排班的計程車,九點半會不會有車經過,根本是隨機事件。

可是,他的身體卻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他將那封信緊緊捏在手裡,紙張在他掌心被手汗微微洇濕,然後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中氣十足、帶著點不耐煩的聲音,背景還有熱炒店鐵板滋滋作響的喧鬧。

「喂?硯白?這麼晚了,你那個硯廬還沒打烊喔?是不是又幫哪個失戀的少爺寫情書寫到忘記吃飯了?」

是張以馳。

張以馳是陸硯白大學時的學長,大他三屆,現在在南岸跑計程車,兼做舊城區的文史導覽。身材壯碩,嗓門洪亮,嘴上沒個把門,卻是整個南岸消息最靈通的人。南岸哪條巷子新開了咖啡館,哪個房東又漲了租,哪個警察剛調來派出所,他都一清二楚。更重要的是,他是少數知道硯廬真正做什麼生意,卻從不嘲笑、也不多問的人。

「以馳,你現在在哪?」陸硯白的聲音有些啞,他清了清喉嚨,才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一點。

「在北岸載客啊,剛送完一個去高鐵站,現在空車要回南岸。怎麼了?聲音聽起來像見鬼一樣。」張以馳的語氣立刻收斂了幾分,他太熟悉陸硯白這種過於平靜的語調,那往往意味著事情不小。

「你能來硯廬一趟嗎?現在。」陸硯白說,眼睛卻死死盯著那盞紙燈籠,「帶你的工具箱,就是你鑑定舊書畫的那一套。」

張以馳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十分鐘」,就掛了電話。

等待的十分鐘,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陸硯白沒有開燈,只讓那盞紙燈籠繼續搖晃。他將那封無款之書平攤在檜木桌上,檯燈暖黃的光線斜斜地打在紙面上,讓紙張的纖維紋理清晰可見。他從抽屜裡拿出自己的文房四寶——那方用了六年的歙硯,那錠託人在南投買的松煙墨,那支筆鋒已有些分岔的狼毫——然後在一張普通的影印紙上,試著寫下同樣的句子。

「今夜雨大,舊書街的燈籠會在九點十七分熄滅一次。」

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刻意放輕,放穩。但當他寫完,將兩張紙並排放在一起時,那種寒意再次席捲了他。兩張紙上的字,連墨色在紙上暈開的毛邊,都如出一轍。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那支狼毫,筆桿因為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九點九分。

門被猛地推開,帶進一陣更潮濕的風和張以馳身上那股淡淡的菸草與檳榔混合的氣味。他穿著一件螢光黃的計程車司機外套,外套還在滴水,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帆布工具包,頭髮被雨水打得有些凌亂。

「什麼事這麼急?」張以馳一邊脫外套一邊問,視線卻已經被桌上那七封信吸引住了,「這什麼?情書?一次七封?硯白你什麼時候這麼受歡迎了?」他習慣性地想開玩笑,但在看到陸硯白那張過於蒼白的臉時,笑容僵住了。

陸硯白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封已經拆開的信,推到張以馳面前。

張以馳收起玩笑的神色,戴上了一副白手套,從工具包裡拿出一個小型的紫外線手電筒和一個放大鏡。他先是小心地拿起信封,用紫外線燈照了照,然後又捻起信紙的一角,對著檯燈的光線看了許久。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原本咋咋呼呼的神情,逐漸被一種專業的、近乎嚴肅的凝重所取代。

「雁皮宣。」他低聲說,聲音裡沒有了平時的輕佻,「而且是老料新做的。紙漿裡的雁皮纖維比例很高,至少七成,這是十五年前霧津造紙廠的獨門配方,現在根本找不到。更邪門的是這個墨。」他將信紙湊到鼻尖聞了聞,又用指腹極輕地摩挲了一下字跡的邊緣,指尖沾上了一點點極細的、灰黑色的粉末。

「你聞聞。」他把指尖遞到陸硯白面前。

陸硯白湊近,一股淡淡的、帶著焦糖甜味的灰燼氣味鑽入鼻腔。那不是松煙墨應有的、帶著松脂清香的氣味,那是一種更粗糲、更甜膩的味道。

「甘蔗灰。」張以馳一字一頓地說,「是燒甘蔗渣留下的灰。整個霧津,只有一個地方的墨會混這個東西——捷運終點站旁邊那座廢棄的糖廠。日治時期那座糖廠為了省錢,會把榨完汁的甘蔗渣曬乾後混進墨裡,說是能讓墨色更黑,更有光澤。這個配方,糖廠關門後就失傳了。我也是去年幫一個老收藏家鑑定一批舊地契時,才在一本發黃的帳冊裡看到過。」

他放下信紙,看著陸硯白,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硯白,這不是惡作劇。」張以馳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牆上那些未寄出的遺書,「惡作劇的人,不會花這麼大的成本去搞一批十五年前停產的紙,再去廢棄糖廠的灰燼堆裡淘墨灰,最後還練到能把你的字一比一複製出來。這他媽的……這是一場召喚。或者說,是一場精準的模仿犯罪。對方不只是要嚇你,他是要讓你相信,這封信,就是你自己寫的。」

就在這時——

滋。

頭頂那盞手作紙燈籠,極其突兀地閃了一下。鎢絲燈泡發出一聲輕微的電流聲,光線驟然熄滅。整個硯廬,瞬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雨點敲打屋瓦的聲音,和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陸硯白下意識地抬起手腕,藉著手機螢幕微弱的光,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十七分。一分不差。

黑暗中,張以馳倒抽了一口冷氣。而陸硯白口袋裡的手機,則在下一秒,毫無預兆地、瘋狂地振動了起來。螢幕上顯示著「來電中」,卻沒有號碼,只有一片空白。

他顫抖著,按下了接聽鍵。

聽筒裡,沒有人聲。只有一陣細微的、持續的、像是雨點擊打在某種空心鐵皮上的……嗒、嗒、嗒聲。

與此同時,硯廬那扇緊閉的檜木門外,隱約傳來了一聲計程車老舊雨刷在乾澀玻璃上刮動的、刺耳的唧嘎聲,由遠及近,緩緩停在了舊書街那盞已經熄滅的紙燈籠正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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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同紙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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唧嘎聲停住了。

就停在硯廬那扇檜木門外,不偏不倚,正對著那盞已經熄滅的紙燈籠正下方。老舊計程車的雨刷在乾澀的玻璃上又刮了一下,發出像是骨頭摩擦般的尖銳聲響,然後是引擎怠速的低沉嗡鳴,排氣管噗噗地吐著白霧,混在南岸終年不散的細雨裡。

黑暗中,陸硯白的手機還貼在耳邊。

聽筒裡的嗒、嗒、嗒聲沒有停。那不是雨點擊打屋瓦的聲音,更沉,更空,像是雨水敲在一座廢棄的、巨大的鐵皮倉庫屋頂上,空洞地迴盪著。每一聲嗒,都敲在他的耳膜上,也敲在他的心跳上。

「喂?」張以馳壓著嗓子問,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磨過喉嚨,「誰啊?」

陸硯白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手機螢幕微弱的冷光映著他蒼白的下頷線。九點十七分,這個時間像是一枚燒紅的圖釘,精準地釘進了他的視網膜。第一封信的第一行字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來——「雨夜九點十七分,燈滅,電話無聲而來,車停門前。」

一字不差。

他猛地將手機從耳邊拿開,按下了掛斷鍵。那嗒嗒聲像是被切斷的臍帶,戛然而止。可門外的計程車引擎聲還在,甚至傳來了司機不耐煩地按了一聲短喇叭的聲音。喇叭聲在潮濕的舊書街巷弄裡顯得異常刺耳,卻又異常真實。

「硯白……」張以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伸手想去拉門栓,卻被陸硯白一把按住了手腕。

陸硯白的手冰冷。

「別開。」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命令的沙啞,「不管是誰叫的車,都不是來載我們的。」

兩人在黑暗中僵持了幾秒,直到那輛計程車似乎終於等得不耐煩,引擎的嗡鳴聲漸漸拉遠,雨刷的唧嘎聲也隨著輪胎輾過濕漉漉石板路的水聲,一同消失在轉角的雨霧深處。硯廬內只剩下兩道壓抑的呼吸聲,以及窗外綿綿不絕的雨。

張以馳摸索著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微弱的火苗跳動了一下,照亮了他額頭上細密的冷汗。他點燃了工作桌上那盞平時用來檢視紙張纖維的鎢絲檯燈。昏黃的光線重新填滿硯廬,卻照不亮兩人臉上的陰影。牆壁上那些未曾寄出的代筆遺書原稿,在光線下像是一張張沉默的臉,無聲地注視著他們。

工作桌上,那個被十字結綑紮的牛皮紙包裹還在那裡。第一封信已經被拆開,雁皮宣上那與陸硯白如出一轍的字跡,在燈光下泛著松煙墨特有的、帶著油潤光澤的黑。旁邊,還有六封同樣以甘蔗灰墨封緘、觸感溫潤如肌膚的信封,靜靜地躺著。

「是第二封。」陸硯白的聲音終於找回了一點溫度,卻依舊在發抖。他伸出手,指尖懸在第二封信上方,遲遲不敢落下。方才那通無號碼來電與門外計程車的精準應驗,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將「巧合」這個藉口徹底撕得粉碎。這不是惡作劇,這是一場演示。一場用他們的恐懼作為墨水,正在書寫的演示。

「拆吧。」張以馳咬了咬牙,「都到這個地步了,不拆,難道等它自己燒起來嗎?」

陸硯白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滿是硯廬裡檜木、舊紙與松煙混合的潮濕氣味。他用裁紙刀小心地挑開了封口處已經乾硬的甘蔗灰墨。墨塊碎裂的聲音細微而清脆。

信紙依舊是那種十五年前就已停產的雁皮宣,薄而韌,迎著光能看見細密交織的雁皮纖維。他緩緩展開。字跡依舊是他的字,起筆的頓挫、行筆的提按、甚至是某個「之」字末尾不自覺上挑的小習慣,都複製得完美無瑕。可內容,卻讓他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

信的開頭,依舊是那種近乎絮語的、描述日常瑣碎的筆調。

「第二日,燈。」

「硯廬的燈會在九點十七分熄滅一次,然後會再亮起。你會在驚慌中打開第二封信,你會看見這個名字。」

陸硯白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往下墜,落在信紙的末尾。在那裡,除了正文之外,還有一行以極小、極端正的楷書寫就的生辰八字,以及一個落款。

庚辰年,七月,廿三日,寅時。

那是他的生辰八字。從年、月、日到時辰,一字不差。甚至連他出生時因為難產,母親在病歷上特別註記的「寅時三刻」這個細節,都分毫不差。他從未對任何委託人完整透露過自己的八字,這組數字只存在於他戶籍謄本的最深處,以及他早已過世的母親的記憶裡。

而落款處,那兩個字像是用燒紅的鐵塊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陸硯墨。

嗡的一聲,陸硯白的腦中一片空白,耳邊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後背重重地撞上了身後的書架,幾本線裝舊書簌簌落下。

陸硯墨。

這個名字他已經有十五年沒有聽人提起,也沒有敢自己提起。戶政事務所的死亡宣告書上,這個名字旁邊蓋著一個暗紅色的章,宣告著他在十五年前那個同樣下著暴雨的午後,於硯河北岸的貨運碼頭失蹤,最終被認定為落海溺斃。他的雙胞胎弟弟,比他晚出生十一分鐘,跟他共用同一張臉,同一組生辰八字,甚至連左手手腕內側那顆淡褐色的小痣都長在同一個位置的弟弟。

「硯墨……」張以馳湊過來看清了那個名字,倒抽一口冷氣,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白,「怎麼會是硯墨?他不是……他不是十五年前就……」

「他死了。」陸硯白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十五年前,海巡署的人來驅離違停在碼頭邊的漁船,人群推擠,我跟他被沖散了。他手裡……他手裡緊緊抓著一本我送他的童話繪本,《小王子》。我回頭的時候,只看見他的紅色雨鞋被人群踩掉了一隻,然後……然後就是水,就是雨,就是所有人的尖叫聲。我們找了三天三夜,警消潛水員在硯河出海口打撈了三天,只撈到那本被泡爛的繪本。」

那是他記憶中最不願觸碰的盲點。這些年來,他之所以選擇成為遺書代筆人,之所以習慣傾聽別人的死亡,卻從不敢為自己落款,或許正是因為他早已將自己的一部分,永遠留在了那個雨天的碼頭上。他為無數陌生人編織體面的告別,卻無法為那個跟自己血脈相連的、只存在了九年的生命,寫下一個真正的句點。

「不可能……這不可能……」張以馳喃喃自語,他一把抓起那張信紙,翻來覆去地看,「筆跡、紙、墨、連生辰八字都能搞到,這得是什麼等級的變態?魏執禮那群搞文創詐騙的也沒這麼邪門啊!」

陸硯白沒有理會他的絮叨。巨大的震驚過後,一種更深、更冷的恐懼攫住了他。如果這封信真的是陸硯墨寫的,那麼「十五年前停產的紙」和「廢棄糖廠的灰墨」就有了最合理的解釋——那不是有人刻意去仿古,而是這封信,根本就是在十五年前寫就的。一個九歲的孩子,用當時還能輕易取得的材料,寫下了預言十五年後、二十四歲的自己的信?

荒謬得讓人想笑,卻又讓人遍體生寒。

他必須去找一個人。一個能告訴他,這到底是精密的犯罪佈局,還是超出了常理範疇的、真正的詛咒。

「幫我顧著店。」陸硯白猛地抓起桌上的第二封信,將它摺好塞進自己的風衣內袋,聲音恢復了那種寡言卻不容置疑的沉靜,「我去找林老師。」

雨還在下,比先前更大了。陸硯白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穿過南岸那些被雨水浸得發亮的石板小巷。紅磚騎樓下,舊書店與咖啡館的燈光在雨霧中暈成一團團溫暖的光斑,卻溫暖不了他。他的腦中反覆迴盪著「陸硯墨」那三個字,每走一步,十五年前碼頭的喧囂、雨聲、弟弟帶著哭腔喊著「哥哥」的聲音,就更清晰一分。

林鶴年的住處在舊城區更深處,一棟日治時期留下的木造教授宿舍。院子裡種著一棵巨大的老樟樹,雨水敲打在寬大的葉片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屋內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從木格窗櫺中透出來,伴隨著若有若無的線香氣味。

陸硯白沒有按門鈴,他知道林鶴年這個時間一定還沒睡。這位退休的文學教授兼民俗學者,是他的啟蒙導師,也是硯廬「硯」字的由來。林鶴年常說,硯台不只是磨墨的工具,更是承載「硯」——也就是「研」——磨心智、研磨命運的地方。

木門吱呀一聲開了。林鶴年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棉麻唐裝,手裡端著一盞剛沏好的老人茶,看到渾身濕透的陸硯白,似乎一點也不意外。那張佈滿皺紋卻豁達通透的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瞭然的嘆息。

「來了?」他側身讓陸硯白進屋,「比我想的晚了十七分鐘。看來,以馳那孩子還是讓你把第二封信打開了。」

陸硯白的心猛地一沉。林鶴年怎麼會知道第二封信?

屋內塌塌米上,茶則、茶海一應俱全,牆角的博古架上堆滿了線裝書與各種硯台。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讓人安定的、混合了舊書與檀香的氣味。林鶴年示意陸硯白坐下,不疾不徐地為他斟了一杯熱茶。

「老師……」陸硯白將那封信從內袋掏出,雙手遞了過去,指尖還在微微顫抖,「您看這個。」

林鶴年接過信,沒有立刻展開,而是先用指腹細細摩挲著那張雁皮宣的質感,又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那甘蔗灰墨特有的、帶著焦糖甜味的氣息。然後,他才緩緩展開信紙,目光在那行生辰八字與「陸硯墨」的落款上停留了許久。

長久的沉默。雨點擊打在屋頂的聲音在這沉默中被無限放大。

許久,林鶴年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重量。

「墨讖。」他輕輕吐出兩個字。

「墨讖?」陸硯白茫然地重複。

「字能載道,亦能載命。」林鶴年將信紙平鋪在矮桌上,手指點在那濃黑的墨跡上,「硯白,你以松煙墨、手抄紙為人代筆,以為只是在安慰生者、體面死者。你可知道,當一個人以極深的執念、至誠的情感,尤其是至親的血緣為引,將自己的命運寫於紙上時,那文字便不再是符號了。」

他的聲音在線香裊裊的室內顯得有些縹緲,卻字字清晰。

「它會滲進去。滲進一個我們稱之為『紙靈』的地方。那是所有被書寫過的文字、所有未說出口的故事共同構成的集體潛意識場域。至誠之字,可通幽明。它會像詛咒一樣,產生一種牽引力。相信它的人,會在無意識間,一步步讓預言成真。旁人看來是巧合,是宿命,但在墨讖的脈絡裡,那是被文字牽引的必然。」

「您的意思是……這封信上的預言,會自己實現?」陸硯白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不,是讀信的人,會讓它實現。」林鶴年抬起眼,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裡映著陸硯白蒼白的臉,「而雙生子之間的共振,是所有血緣中最強的一種。你們同卵雙生,共用同一個受精卵,同一個八字,甚至同一個靈魂的倒影。硯墨的執念,透過這墨,這紙,可以毫無阻礙地共振到你身上。這七封信,不是遺書,硯白。」

他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如洪鐘般敲在陸硯白心上。

「這是他在十五年前,就為你寫好的、未來七天的劇本。你每打開一封,就是往那個早已寫就的結局,更靠近一步。第一日是『雨』,第二日是『燈』,你已經應驗了。接下來的『舟』、『火』、『風』、『鏡』……每一日,都是一個意象,一個陷阱。」

「那……那我該怎麼辦?不看嗎?把它燒掉?」陸硯白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近乎無助的顫抖。這個習慣為他人安排死亡的男人,當死亡的劇本終於寫到自己身上時,才發現自己是如此笨拙與恐懼。

林鶴年搖了搖頭,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

「燒掉信,燒不掉字。字已經寫進了紙靈裡,也寫進了你的心裡。你越是想逃避,那牽引力就越強。唯一的破解之法,不是閉上眼睛不看,而是睜大眼睛,看清楚每一個字的縫隙裡,藏著什麼。」他將那封信推回陸硯白面前,指尖點在「燈」字上,「第二日的『燈』,你以為只是指硯廬門口那盞紙燈籠嗎?霧津這座城,南北以硯河為界,燈火何止千萬盞。今晚,這座城裡一定還有一盞燈,會為你而亮,或為你而滅。那盞燈的背後,就是寫信的人想讓你去的地方。」

就在這時,陸硯白口袋裡的手機,再一次毫無預兆地震動了起來。

這一次,螢幕上不再是一片空白。而是跳出了一則來自捷運公司的自動推播訊息,標題用鮮紅的字體寫著——

【緊急通知:受海霧影響,海線舊鐵道「糖廠站」月台燈號異常閃爍,捷運終點站列車暫停營運,請旅客切勿靠近。】

糖廠站。廢棄糖廠。甘蔗灰墨的產地。

陸硯白猛地抬起頭,與林鶴年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整座霧津城陷入一種詭異的、潮濕的寂靜中,唯有遠處海線的方向,隱約傳來一聲像是老式列車進站時,那種悠長而空洞的汽笛聲——

嗚——

而他內袋裡那封信的背面,不知何時,竟在茶氣的蒸騰下,緩緩洇出了一行先前被隱形的、以極淡的墨寫就的小字:

「哥哥,第二天的燈,別等它熄滅。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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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霧津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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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仍在掌心震動,那則以鮮紅字體標示的緊急通知,像是一道剛以硃砂批註的讖語,燙得陸硯白指尖發麻。

【緊急通知:受海霧影響,海線舊鐵道「糖廠站」月台燈號異常閃爍,捷運終點站列車暫停營運,請旅客切勿靠近。】

他沒有立刻滑掉通知,只是死死盯著「糖廠站」三個字。廢棄糖廠,甘蔗灰墨的產地。十五年前就已經停爐的糖廠,它的月台燈號,為什麼會在今晚異常閃爍?

林鶴年沒有去看他的手機。老人只是端起已經半涼的茶,輕輕吹開浮在水面的茶葉末子,目光落在那封被茶氣蒸騰而洇出淡墨小字的信紙上。

「哥哥,第二天的燈,別等它熄滅。來找我。」

那行字的筆跡比正面更稚嫩,筆畫有些顫抖,像是孩子努力想把字寫得跟大人一樣工整,卻在轉折處洩漏了力道不足的生澀。這不是現在的陸硯墨寫的,這是十五年前的他寫的。

「看見了嗎?」林鶴年將茶杯放回粗糙的陶質杯墊上,發出一聲輕輕的嗑響,「他不是在預言燈會亮,他是在邀請你去看燈。你以為墨讖是刀,是懸在頭上的詛咒。但對寫下它的人而言,它更像是一條線,一條他親手放出去,想把你釣回他身邊的線。」

陸硯白喉結動了動,聲音乾得像是被松煙墨染過的宣紙。「老師,那個地方……我已經十五年沒去過了。」

「所以你更應該去。」林鶴年站起身,緩緩走到硯廬那面貼滿未寄出原稿的牆前。他的手指拂過一張張泛黃的紙,那些都是別人託付給陸硯白的死亡,「硯廬為什麼叫硯廬?硯河為什麼叫硯河?你以為這只是文人附庸風雅取的名字?」

老人回過頭,眼神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透徹。「霧津這座城,整座城就是一方天然的硯台。中央山脈是墨錠,太平洋的海霧是水,硯河就是那道磨墨的河道。終年細雨,是天地在為這座城添水研墨。而我們腳下這條舊書街,這間硯廬,恰好就壓在硯台的墨池眼上。所有在這座城裡寫下的、沒能說出口的故事,最後都會順著雨水,流回這個墨池裡。我們叫它『紙靈』,其實就是這座城的集體記憶。」

陸硯白怔怔地聽著。他在硯廬住了七年,只覺得這裡潮濕、安靜,適合寫字,卻從未想過腳下的土地有這樣的說法。

「一般的字,寫完就散了。」林鶴年繼續說道,「但至誠之字,帶著血緣與執念的字,會沉下去。沉到墨池最深處,與所有的故事混在一起。雙胞胎是什麼?是同一塊墨錠上切下來的兩半。你們的血,你們的字,天生就帶著同樣的紋理。所以當年硯墨寫下這七封信時,他的執念太深,深到讓那些字直接沉進了紙靈裡,成了這座城記憶的一部分。」

他走到陸硯白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掌乾瘦卻溫暖。「你弟弟不是在十五年後詛咒你,他是在十五年前,就把對你的思念,寫成了一座迷宮。他知道你一定會沿著他留下的墨跡,一步步走回來。第二天的燈,就是迷宮的下一個轉角。」

陸硯白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那雙手能穩穩地為陌生人寫下最體面的遺言,此刻卻連一張薄薄的雁皮宣都快要握不住。

「老師,我……我記不起來了。」他終於擠出一句話,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陌生的脆弱,「碼頭那天的事,我很多都記不起來了。我只記得雨很大,記得媽媽說要帶我們去搭船,記得人群很擠……可是硯墨是什麼時候不見的?他手上拿著什麼?為什麼我會跟他走散?我明明一直牽著他的……」

這是他十五年來第一次主動去觸碰那段被刻意封存的記憶。潮濕的、發霉的記憶,像是被雨水浸透後黏在一起的舊書頁,每翻開一頁都需要用力撕扯。

林鶴年沒有催促他,只是重新為他倒了一杯熱茶。滾燙的茶氣裊裊升起,帶著淡淡的炭焙烏龍香氣,奇異地安撫了陸硯白緊繃的神經。

「閉上眼睛。」林鶴年輕聲說,「不要用想的,用聞的,用聽的。雨是什麼味道的?碼頭是什麼聲音?」

陸硯白依言閉上了眼。

一開始只有黑暗與自己過快的心跳聲。但漸漸地,隨著茶香與舊書街特有的、混合著紙張霉味與咖啡烘焙氣息的潮濕空氣鑽入鼻腔,更深處的氣味被勾了出來。

是柴油的味道。濃烈、嗆鼻的柴油味,混雜著海水腥鹹的潮氣與生鏽鐵皮的鐵鏽味。

「是北岸貨運碼頭。」他喃喃自語,像是夢囈,「那年颱風剛過,硯河出海口積了很多漂流木。爸爸的船……爸爸欠了好多錢,說要跑船去躲債。媽媽哭了一整晚,隔天說要帶我們去碼頭見爸爸最後一面。」

雨聲在記憶中清晰起來。不再是南岸那種綿綿細雨,而是北岸空曠的貨運碼頭上,豆大的雨點砸在鐵皮貨櫃屋頂的噼啪巨響。風很大,雨被風捲著,斜斜地打在臉上,像細碎的針。

「媽媽牽著我,也牽著硯墨。我們穿的是同一件黃色雨衣,是媽媽用一件大人的雨衣改的,很大,袖子長到要捲起來。」陸硯白的眉頭緊緊皺起,額頭滲出細汗,「碼頭上人很多,不只是我們,還有很多要搶搭加班船的人。大家都在擠,廣播一直在喊,說海巡要驅離了,說船超載不能再上了……」

那是一場混亂。記憶的碎片開始劇烈晃動。人群的推擠聲、女人的尖叫聲、海巡人員手持擴音器發出的刺耳警告聲、還有汽笛那種沉悶而悠長的嗚咽,全部混雜在一起。

「有人跌倒了,有人在哭。媽媽被人群撞了一下,手鬆開了……我被往前推,硯墨被往後擠。我回頭想抓住他,可是雨衣太滑了,我只抓到他的袖子,袖子一下就滑掉了……」

陸硯白的呼吸變得急促,手指無意識地摳緊了桌面。他看見了,在人群的縫隙中,弟弟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寫滿驚惶的臉。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流下來,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而他的懷裡,緊緊抱著一樣東西。

「他抱著一本書……」陸硯白猛地睜開眼睛,眼中是劇烈的震盪,「是一本童話繪本!封面是藍色的,畫著一艘在暴風雨裡的小船,叫《小王子還是小船長》……不對,是《燈塔守護人》!是林老師你以前在社區圖書館說故事時,送給我們的那本《燈塔守護人》!你說故事裡的燈塔,就算在最大的霧裡,也會為迷航的船亮著……」

他終於想起來了。那本繪本是他們兄弟最珍愛的東西,因為是林鶴年親手贈予,還在扉頁上用毛筆寫了「願你們永遠不迷航」。那天要去碼頭,硯墨堅持要帶著,說要帶去給爸爸看,讓爸爸在海上也不會迷路。

「我鬆手了。」陸硯白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巨大的、遲來十五年的自責感如潮水般將他淹沒,「我為了不被人群沖倒,下意識地抓住了旁邊貨櫃的欄杆……我就那樣鬆開了他的手。我看著他被人群往反方向捲走,他一直在叫我,一直在叫哥哥……然後海巡的封鎖線拉起來了,探照燈的光掃過來,我就什麼都看不見了。等人群散開,碼頭上只剩下雨水和被踩爛的紙箱……硯墨,和那本繪本,都不見了。」

硯廬內陷入長久的寂靜。只有牆上那盞紙燈籠,因著從門縫鑽進來的風,輕輕晃動,光影在陸硯白慘白的臉上明滅不定。

林鶴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裡有著對命運的悲憫。「所以你看,你不是不記得,你是不敢記得。你把那份愧疚,連同那本繪本一起,封存在了記憶最深處。而硯墨呢?他被沖散後,或許被好心人帶走,或許自己走丟了,但他懷裡抱著那本《燈塔守護人》,他心裡想的,一定還是那句話——燈塔會為迷航的船亮著。他等不到你去找他,所以他決定,用另一種方式,讓你來找他。」

「用這七封信。」陸硯白接話,聲音沙啞。

「對。用這七封信。」林鶴年點頭,「第一天的『雨』,是重現你們失散那天的雨。第二天的『燈』,就是那本繪本裡的燈塔。硯墨在信裡寫燈,不只是指物理上的燈,更是那個故事的隱喻。他把自己變成了那座等待的燈塔,而把你,變成了那艘必須歸航的船。」

這個解釋讓陸硯白遍體生寒,卻又感到一種扭曲的、屬於雙生子之間才有的悲傷共鳴。弟弟的偏執與纖細,在這一刻得到了最殘忍的詮釋。

「那糖廠站呢?」陸硯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擦去額頭的冷汗,「為什麼是糖廠站?那裡和碼頭、和繪本有什麼關係?」

林鶴年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終年被雨水侵蝕得有些卡頓的木窗。窗外,雨已經徹底停了,夜色中的霧津呈現出一種被水洗過後的、詭異的清透。遠方,橫跨硯河北岸的捷運高架橋上,一列末班車的燈光正緩緩駛離,而更遠處,海線舊鐵道的方向,一片漆黑中,唯有糖廠站的方向,隱約有一點橘黃色的光,在濃重的海霧裡明明滅滅。

「你忘了嗎?硯白。」林鶴年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像是要被霧氣化開,「廢棄糖廠的前身,是日治時期的製糖會社。而那條海線舊鐵道,最早就是為了運送甘蔗而鋪設的輕便鐵道。它的終點站糖廠站,再往前走不到五百公尺,就是當年的北岸貨運碼頭舊址。」

陸硯白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糖廠站,就是碼頭。

捷運的終點站,連接著廢棄的糖廠與海線舊鐵道,那條被他視為往返現實與記憶隱喻通道的鐵道,盡頭所連接的,正是他十五年前弄丟弟弟的地方。

而那盞異常閃爍的月台燈,就是那座燈塔。

「現實與記憶的交界,從來就不是隱喻。」林鶴年關上窗,轉身看著他,眼神嚴肅到了極點,「它是真實存在的地理。當年那場驅離之後,碼頭被劃為管制區,鐵道也隨之廢棄。但土地記得,鐵軌記得,紙靈更記得。硯墨選擇在那裡點亮燈,就是要你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

他將桌上那封第二日的信,連同那張洇出隱形字的信紙,一起摺好,放回陸硯白冰冷的手中。

「去吧。不要等它熄滅。」林鶴年說,語氣像是禪師的棒喝,「但記住,赴約之前,要先看清楚邀請函的背面。墨讖最危險的地方,不在於它預言了什麼,而在於它讓你只看見它想讓你看見的。除了那行字,這張紙上,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陸硯白聞言,立刻將信紙對著紙燈籠的光舉起來。雁皮宣極薄,透光性極佳。在光線的穿透下,除了那行淡墨小字,信紙的纖維紋理中,竟還隱隱浮現出一個極淡的、用指甲或鈍器壓刻出來的痕跡。

那不是字,而是一個圖案。

一個簡筆畫的、歪歪扭扭的燈塔,燈塔的窗戶裡,畫著兩個緊緊靠在一起的小人。

而燈塔的下方,用同樣的方式刻著一行更小的字,若不仔細看,幾乎會以為是紙張的摺痕——

「別一個人來。」

陸硯白的心臟猛地一縮。這是什麼意思?是陷阱的警告?還是弟弟殘存的、對哥哥安危的擔憂?

就在他凝神細看之際,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這次不是推播,而是一通來電。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沒有儲存在通訊錄裡的號碼,區碼顯示是霧津本地。

他猶豫了一瞬,還是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長長的、夾雜著電流雜訊的沉默,隨後,一個刻意壓低、經過變聲器處理、聽不出男女的沙啞聲音,緩緩響起,只說了一句話,便掛斷了。

那句話是——

「陸先生,你訂的七日份遺書,第二日的燈,我們已經幫你點好了。請在午夜十二點前,到糖廠站來取。不然,我們就只好幫你弟弟,把第三日的『舟』也一起寄出去了。」

嘟——嘟——嘟——

電話斷線的忙音在寂靜的硯廬裡格外刺耳。陸硯白握著手機,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這不再是十五年前弟弟孤獨的思念。這是一場有組織的、精密的犯罪佈局。有人利用了硯墨的墨讖,利用了那份跨越十五年的執念,將一場關於尋親的邀約,變成了一場綁架的勒索。

而對方口中的「我們」,又是誰?

窗外,糖廠站方向那盞橘黃色的燈光,在此刻,猛地亮了一下,隨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彷彿在進行最後的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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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言蹊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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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

忙音還卡在硯廬潮濕的空氣裡,像一根沒有拔掉的針。

陸硯白握著手機,指節泛白,掌心卻全是汗。那句經過變聲器處理的話,每一個字都像用鈍刀刻在耳膜上。「第二日的燈,我們已經幫你點好了。」

他沒有立刻動。窗外的雨比入夜時更密了,敲在南岸舊書街的石板上,敲在騎樓老舊的鐵皮屋簷上,發出細碎而綿長的白噪音。對街那排巴洛克式洋樓的屋簷下,那盞手作紙燈籠剛剛在九點十七分準時熄滅過一次,此刻雖然重新亮起,燭光卻在雨霧中搖晃得厲害,光暈被水氣暈染開來,像一團將散未散的墨。

糖廠站方向的橘黃燈光又閃了一下。

比剛才更久。這一次,亮了足足三秒才暗下去。

陸硯白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他想起林鶴年傍晚時在那間堆滿線裝書的茶室裡說的話,老人用枯瘦的手指點著那張雁皮宣,眼神卻望向窗外硯河的方向。

「字能載道,亦能載命,硯白。你以為你在替人寫遺書,其實你是在替人寫命。那個『紙靈』,是這座城市所有沒說完的話、沒寄出的信、沒來得及的道歉,堆積成的河床。血寫的字,最容易沉下去,也最容易被撈起來。」

血寫的字。雙生子的共振。

十五年前,硯河碼頭的那場大霧,弟弟手裡緊緊抱著的《燈塔守護人》繪本,自己鬆開的那隻手。這一切,原來從來沒有過去,只是被折起來,封進了這七封以十字結綑紮的信裡。

而現在,有人正拿著那本該屬於他們兄弟的繪本,在對他勒索。

「我們」是誰?魏執禮嗎?還是那個叫謝繩的女人?電話裡的聲音聽不出男女,卻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近乎戲謔的禮貌。那不是單純的綁匪,那是策展人,是導演,正按照劇本,一步步點亮舞台上的燈。

他將手機塞回口袋,轉身想去閣樓拿外套。糖廠站,午夜十二點前。他不能一個人去,但那張透光後浮現的「別一個人來」的刻痕,又讓他遲疑。那是硯墨的警告,還是陷阱的一部分?

就在他手剛碰到閣樓那架老舊木梯的扶手時,硯廬那扇終年因為潮氣而有些變形的木門,被敲響了。

不是禮貌的輕叩,是三下又急又重的擂門聲,穿透了雨聲。

陸硯白一愣。這個時間,舊書街早已打烊,連對面那家只做熟客生意的咖啡館都已經拉下了鐵門。會是張以馳嗎?不會,他做事從來是大呼小叫,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許靜昀更不可能,她永遠會先傳一封訊息。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透過門板上那塊霧化的毛玻璃,看到一個撐著透明傘的模糊身影。身形纖細,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

門一打開,雨氣與夜風一同灌了進來,帶進一股清苦的咖啡烘焙味,混雜著淡淡的菸草與紙張受潮的氣味。

傘下的人收了傘,抖了抖水。是個女人。

她看起來約莫二十八九歲,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臉上沒什麼妝容,卻有一雙極亮、極直接的眼睛。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舊的米白色風衣,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手裡提著一個防水的帆布托特包,包的側邊印著已經磨損的字樣——「字隅」。

南岸舊書街,獨立書店「字隅」的店主,蘇言蹊。

陸硯白認得她。這條街上做書的人不多,彼此即便不熟,也總會在進貨、聯展或是文創市集的攤位上打過照面。印象中的蘇言蹊總是安靜地待在櫃檯後面,看書,或是為客人沖咖啡,話不多,卻總能一針見血地推薦一本最適合的書。

但此刻,她的眼神和以往那種安靜的書店店主完全不同,帶著一種記者才有的、銳利的審視。

「陸硯白?」她開口,聲音比他想像中更低,也更直接,沒有任何寒暄,「我如果再晚來三分鐘,你大概就真的要一個人冒雨去糖廠站送死了。」

陸硯白皺起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握緊了門把。「蘇小姐,妳怎麼會——」

「怎麼會知道糖廠站?怎麼會知道七日遺書?還是怎麼會知道你弟弟陸硯墨?」蘇言蹊逕自將傘靠在門邊,不等他邀請就側身走進了硯廬,動作自然得像回到自己的店。她環視了一圈這間瀰漫著松煙墨與舊紙味的屋子,目光最後落在桌上那七封被拆開兩封、剩下五封仍以十字結封緘的信上,「因為我在追這件事,追了快一年了。比你早得多。」

雨水從她的風衣下襬滴落在硯廬的老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她從托特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啪地一聲放在那張擺滿毛筆與硯台的長桌上。

「重新自我介紹一下,蘇言蹊,『字隅』現在的老闆,以前是《霧津時報》調查組的記者。」她拉開文件夾,裡面是厚厚一疊剪報、影印的保單與手寫的筆記,「去年,我報導過三起假遺書詐保案。死者生前都曾委託過同一家地下代筆,其中一家的家屬拿著遺書去申請巨額保險金,結果被我發現遺書的筆跡與紙張有問題。順藤摸瓜,我就摸到了硯廬。」

陸硯白的臉色微微一變。遺書代筆本就是灰色地帶,他知道自己遊走在法律邊緣,但他從未想過會與詐保案扯上關係。

「妳在調查我?」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絲被侵犯的疏離感。

「一開始是。」蘇言蹊坦然承認,毫不迴避他的目光,「我以為你是那條產業鏈的上游,專門幫人偽造完美的死亡文本。但跟了你三個月,我發現你比我想像的要……笨一些。」

她用了一個讓陸硯白有些錯愕的詞。

「你替一個想假死躲債的中年男人寫遺書,會在最後偷偷加上一句『如果你還想回頭,硯河邊的舊燈塔下,我幫你留了一盞燈』。你替一個被家暴的女孩寫遺書,會用極淡的墨在角落寫『活下去比死更需要勇氣』。你根本不是在幫人詐保,你是在幫人找一個不死的理由。」蘇言蹊的語氣緩和了一些,那雙銳利的眼睛裡透出一絲複雜的同理,「所以我沒有把你的名字寫進報導裡。我把稿子壓下來了,辭了職,盤下了『字隅』,就在你對面街開著。我想看看,像你這樣的人,最後會替自己寫一封怎樣的遺書。」

這番話,讓陸硯白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他習慣傾聽別人的生死,卻極度不擅長處理別人對自己的、如此直接的剖析。他的溫柔與疏離,在蘇言蹊這種務實而直接的人面前,像一層薄薄的紙,一戳就破。

「我不是來敘舊的。」蘇言蹊似乎也察覺到氣氛的凝滯,她將話題拉回正軌,手指點了點桌上那封第二日的信,「我今晚會來,是因為我下午在整理舊書時,收到了這個。」

她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張被雨水浸得有些皺的卡片。卡片的材質很特殊,是和那七封信一樣的雁皮宣,只是更薄。上面用紅色的印泥,蓋了一個小小的、模糊的郵戳。郵戳的圖案是一座廢棄的糖廠煙囪,旁邊有一行極小的數字:7。

卡片的背面,只有一行用原子筆寫的字,字跡潦草而急促:

「他今晚會去糖廠站,攔住他。—— L」

L?林鶴年?

陸硯白的心頭一震。他下午才去找過林鶴年,老人當時只說了墨讖與紙靈,並未提及會有人來通知蘇言蹊。

「我不認識什麼L,」蘇言蹊看出了他的疑惑,「但我認得這個郵戳。這是霧津糖廠舊郵務室的戳,十年前糖廠廢棄後,那個郵務室就斷電封存了,郵戳也早就銷毀。這張卡片不可能是現在蓋的,除非……有人一直保留著那個戳,或者,那個地方根本沒有真正廢棄。」

她的推論冷靜而清晰,完全是調查記者的邏輯。

「所以,陸硯白,」她抬起頭,直視著他,「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你把我趕出去,一個人去赴約,然後成為第三日『舟』的預言。第二,讓我跟你一起,把這七封信攤開來,用我的方法,試著破解它。」

「妳的方法?」陸硯白問。

「墨讖,對吧?林鶴年跟你說的。」蘇言蹊竟直接說出了這個詞,讓陸硯白再次驚訝,「我去找過他,在來找你之前。老人家跟我說,至誠之字,可通幽明。我承認,那很美,很有文學性。但我不信鬼神,陸硯白。我信人。」

她走到那張長桌前,拿起第一封已經拆開的信,指尖輕輕拂過那精緻卻帶著寒意的字跡。

「我認為,所謂的墨讖,所謂的預言成真,從來不是超自然力量。它是一種極致的心理暗示,加上極致的路徑安排。」她的聲音在安靜的硯廬裡顯得格外清晰,「寫信的人,極度了解你,甚至比你更了解你自己。他知道你的愧疚,你的習慣,你會在哪個雨夜搭哪一班計程車,會在哪個時間點望向哪一盞燈。他把這些細節寫成預言,再透過各種細微的佈局——一通無聲電話、一次精準的停電、一輛刻意安排的計程車——讓你在無意識中,一步步走進他寫好的劇本。你以為是宿命,其實是操控。」

這番話,像一道光,劈開了陸硯白腦中那團關於宿命與詛咒的迷霧。他一直陷在「弟弟是否真的能預見未來」的恐懼裡,卻從未從「有人正在精密地導演這一切」的角度去想。

蘇言蹊的理性,像一塊冰,鎮住了他因恐慌而發燙的思緒。

「所以,要破解預言,最好的方法,就是『不相信預言』。」蘇言蹊放下信,轉頭看他,眼神堅定,「他要你相信燈會熄滅,你就偏要在燈下站著。他要你一個人去糖廠站,你就偏要兩個人去。他寫的是劇本,我們要做的,就是即興演出,不按他的台詞走。」

陸硯白沉默了許久。窗外的雨聲依舊,紙燈籠的光再次穩定下來。他看著眼前這個突然闖入的女人,她身上的咖啡味與她眼中的篤定,讓這間終年只有墨香與孤獨的硯廬,第一次有了一種被理解的、踏實的暖意。

他終於點了點頭。「……好。」

蘇言蹊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揚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冷靜。「時間不多,午夜十二點前,我們得先搞清楚這七天的倒數到底是怎麼算的。閣樓有地方能攤開這些信嗎?」

硯廬的閣樓,是陸硯白平時謄寫與收藏原稿的地方。空間不大,斜頂很低,四壁都釘著木架,架上放滿了以牛皮紙封存、從未寄出的代筆遺書原稿。空氣中瀰漫著更濃的樟腦與宣紙的氣味,唯一的光源是一盞懸在樑下的鎢絲燈泡,光線昏黃。

兩人將七封信——包括那張蘇言蹊帶來的卡片——全部在閣樓那張榻榻米上攤開。

七封信,七種截然不同的觸感與細節。蘇言蹊戴上了一副白色的棉質手套,這是她作為前記者與現任書店店主的習慣,對紙張的尊重。她一封一封地拿起來,對著燈光仔細檢視。

「妳看,」她將七封信按順序排開,聲音帶著發現的凝重,「這不是隨便寫的。每一封的封緘方式、紙張的厚度、墨色的深淺,甚至……氣味,都不一樣。」

陸硯白也蹲下身來,學著她的樣子,湊近去聞。果然,第一封信帶著濃重的雨後泥土與潮濕青苔的氣味。第二封信,除了松煙墨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燈油燃燒後的焦味。第三封信,則有淡淡的、像是河水與桐油混合的、屬於木舟的味道。

「雨、燈、舟、火、風、鏡、歸……」蘇言蹊喃喃地念著,將七封信與大綱對應起來,「林鶴年說的古典意象。每一日對應一種。這是一種儀式,也是一種倒數。」

她拿起第一封信「雨」,又拿起第二封「燈」,將它們翻到背面。之前陸硯白發現的「別一個人來」的刻痕,是在第二封信的背面。但此刻,在蘇言蹊的指引下,他們發現,每一封信的背面,在特定的光線角度下,都有一行用無色蠟或是特殊藥水寫成的、極淡的隱形字。

蘇言蹊從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紫外線燈——這也是她調查記者時期留下的工具。紫光一照,那些隱形的字便浮現出來。

第一封「雨」:今夜子時,雨會帶你來。

第二封「燈」:燈滅之處,即是重逢之所。

第三封「舟」:無人舟自橫,載汝渡硯河。

第四封「火」:火起於舊夢,焚盡舊書街。

……一直到第七封「歸」:歸來仍是汝,抑或非汝?

每一句都像一句詩,又像一句讖語,充滿了不祥的詩意。

而當蘇言蹊將七封信的落款日期——那些用干支與節氣標記的、看似古雅的日期——與手機上的萬年曆對照時,她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陸硯白,」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將手機螢幕轉向他,「你看這個。」

手機螢幕上,她已經將七個日期全部換算成了國曆。

第一日的「雨」,對應的日期是——今天。

也就是,此刻,窗外大雨滂沱的,這一夜。

「我們都搞錯了,」蘇言蹊抬起頭,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我們以為倒數已經開始了,以為『雨』已經過去了。但其實……第一日,就是今晚。從午夜十二點起算。」

「那電話裡說的第二日的燈……」陸硯白的心沉了下去。

「是陷阱,也是預告。」蘇言蹊迅速恢復了冷靜,她的思維轉得極快,「對方故意打亂了順序,用第二日的燈來催促你,讓你以為第一日已經結束,從而忽略今晚真正的危險。他要你在錯誤的時間,去錯誤的地點。」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閣樓那扇唯一的、面向糖廠站方向的小氣窗前。雨水正猛烈地拍打著玻璃。

「今晚的『雨』,才是真正的開始。」她低聲說,聲音幾乎被雨聲蓋過,「而我們,已經在局裡了。」

就在這時,樓下那盞剛剛才穩定下來的紙燈籠,毫無預兆地,再次熄滅了。

這一次,沒有風。

整個硯廬,連同閣樓那盞鎢絲燈泡,在同一瞬間,陷入了一片絕對的黑暗。

只有蘇言蹊手中的紫外線燈,還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詭異的紫光,照亮了那七封攤在榻榻米上的、像是七張死亡邀請函的信。

而在黑暗中,樓下傳來了清晰的、木門被緩緩推開的「吱呀」聲。

有人進來了。

不是敲門,是直接推門而入。

雨聲中,傳來一個輕輕的、帶著笑意的、年輕男人的聲音,那聲音與陸硯白的,有七分相似,卻比他更輕佻,更陰鬱。

「哥哥,妳找來的幫手,好像不太守時呢。說好別一個人來的,怎麼還是兩個人一起躲在閣樓上?這樣……『雨』的劇本,可就不好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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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墨婆與紙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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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固體的。

硯廬閣樓的鎢絲燈泡與樓下紙燈籠同時熄滅的那一瞬間,陸硯白感覺自己被整個霧津的雨水倒灌進了肺裡。空氣裡還殘留著舊宣紙與松煙墨的氣味,卻被更濃重的潮濕與霉味覆蓋。蘇言蹊手中的紫外線燈成了唯一的星辰,幽紫的光束切開黑暗,照在榻榻米上那七封攤開的信上。信紙在紫光下泛著病態的白,像七塊等待解剖的皮膚,信背上那些以隱形墨水寫就的細字正微微螢光。

木門被推開的「吱呀」聲在雨聲的間隙裡顯得格外清晰。不是試探性的敲門,是熟悉這扇老式木門卡榫的人,才會用那種手腕微微上抬的角度推開。一股裹著雨氣的冷風灌上閣樓,吹動了蘇言蹊的髮梢。

「哥哥,妳找來的幫手,好像不太守時呢。說好別一個人來的,怎麼還是兩個人一起躲在閣樓上?這樣……『雨』的劇本,可就不好演了。」

那個聲音輕輕的,帶著笑意,年輕,卻有一種被水浸泡過後的陰鬱黏膩。與陸硯白自己的聲音有七分相似,卻更薄、更尖,像是用同一把刀刻出來的兩塊印章,一塊鈍了,一塊卻刻意磨利了刀鋒。

陸硯白的脊椎竄過一陣電流。那不是恐懼,是十五年來被他刻意壓進硯河底的愧疚,忽然被一隻手從淤泥裡挖了出來。他下意識地想站起來,膝蓋卻撞上了矮桌,七封信被震得微微一顫。他的喉嚨發緊,十五年前碼頭的汽笛聲、繪本的塑膠封面、弟弟被人群沖散前緊緊拽著他衣袖的那一下指尖的溫度,全部在這一秒倒流回來。

「硯墨?」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蘇言蹊的反應比他快得多。她沒有回答那個聲音,而是猛地將紫外線燈的光束往樓梯口的方向掃去,另一隻手已經摸向了口袋裡的手機,按亮了手電筒。慘白的LED光柱與幽紫的光交錯,照亮了空無一人的樓梯。

沒有人。

樓下硯廬的正廳裡,只有那盞紙燈籠在黑暗中無聲地晃動,門,的確是開了一條縫,雨水正順著玄關的舊木紋往內滲,形成一條蜿蜒的水痕。水痕的盡頭,不是腳印,而是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塑膠方塊,正閃著微弱的紅色指示燈,裡面持續傳出那個重複播放的、帶著電流雜訊的聲音。

「……這樣,『雨』的劇本,可就不好演了。哥哥,別讓我等太久。」

是錄音。一個被精準投遞進來的、低劣卻惡意的玩笑。

蘇言蹊三步併作兩步衝下閣樓,陸硯白跟在她身後,木質樓梯在兩人的重量下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她用一張廢紙墊著指尖,捻起了那個藍牙喇叭,喇叭的背面用防水膠帶貼著一張摺疊起來的雁皮宣,對摺處還殘留著一點沒有乾透的血指印。

陸硯白的心臟重重一撞。那指印很小,像是孩子的。

蘇言蹊沒有立刻打開紙張。她先是將喇叭關掉,四周瞬間只剩下窗外密集的雨點擊打騎樓遮雨棚的聲音,噼啪作響,像無數細小的石子。她把玄關的門重新關緊、鎖上,再將總開關的閘刀推回,燈光隨著一陣嗡鳴重新亮起。硯廬又恢復了那個溫暖而雜亂的、充滿紙張氣味的模樣,只是玄關那灘水漬,像一道剛剛癒合又被撕開的疤。

「不是他本人。」蘇言蹊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調查記者特有的、近乎冷酷的平靜,但陸硯白聽見她呼吸時胸口微微的起伏,「如果是陸硯墨,他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他了解這裡的每一寸結構,如果他想進來,我們不會聽見開門聲。對方在用『聲音』佈局,讓你自己把記憶裡的恐懼投射到現實裡。這就是妳導師說的,紙靈的另一種形式——聲音的紙靈。」

她將那張雁皮宣遞給陸硯白。紙張觸手出乎意料的溫潤,不像一般宣紙的乾澀,反而帶著一種近似皮膚的、微微的韌性與油脂感。展開後,上面沒有字,只有一幅用極淡的鉛筆線條勾勒的速寫——南岸舊書街最深處,那間已經十年沒有開門的手工造紙坊,門口掛著一串已經褪色的、由構樹皮纖維編成的風鈴。風鈴下方,用紅筆圈出了一個地址,旁邊寫著兩個字:問紙。

「他要我們去問紙。」陸硯白指尖摩挲著那紙張,松煙與構樹皮煮漿時特有的、淡淡的鹼水與草木混合的氣味,從紙纖維深處滲出來。這氣味他太熟悉了。硯廬裡所有用來代筆遺書的紙,都是從那裡來的。

「墨婆。」他低聲念出那個名字。南岸僅存的手工造紙師,一個據說已經九十多歲,卻還能憑觸摸分辨出紙張裡每一根纖維產地的女人。林鶴年曾說,霧津所有的紙,都帶著硯河的記憶,而墨婆,就是那個守著河源頭的人。

雨沒有要停的意思。兩人撐著同一把傘,穿過南岸那些被雨水浸得發黑的紅磚騎樓,往舊書街的最深處走。石板路面積著薄薄一層水,倒映著兩旁屋簷下昏黃的燈光,兩人的影子在水面上被拉長、破碎、又重合。空氣裡的味道變了,從咖啡館的烘焙香,變成了更古老的、屬於霉灰與漿糊的味道。越往深處走,現代都會的喧囂就退得越遠,只剩下雨聲與偶爾從巷弄深處傳來的、手打紙漿的「篤、篤」聲。

造紙坊的木門虛掩著,門口那串構樹皮風鈴果然還在,只是早已被雨水浸透,沉重得發不出一點聲音。蘇言蹊推開門,一股溫熱的、帶著強鹼與蒸氣的氣流撲面而來,瞬間模糊了兩人的眼鏡。

與外面的潮濕陰冷不同,坊內像一個巨大的蒸籠。正中央是一個砌著紅磚的大灶,灶上架著一口不斷翻滾著乳白色漿液的鐵鍋,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們,用一根長長的竹篙緩慢地攪動著。牆上掛滿了一排排已經抄好、正在陰乾的原色宣紙,紙張在熱氣中微微晃動,像一群沉默的、半透明的靈魂。

「是硯白吧。」那個身影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卻清晰,像是紙張互相摩擦的聲音,「還帶了個不信紙的丫頭。把傘收在門外,你們鞋上的泥,會弄髒我的簾子。」

墨婆轉過身來。她的臉佈滿了如同宣紙摺痕般的皺紋,眼睛卻是出奇的清亮,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淡淡的褐色漿痕。她沒有看蘇言蹊,而是直接走到陸硯白面前,伸出那雙枯瘦卻異常穩定的手。

「紙呢。」

陸硯白將那七封信中的第一封——也就是寫著「雨」的那封,以及那張夾在藍牙喇叭上的無字雁皮宣,一起遞了過去。

墨婆沒有看字。她只是用指腹,極其緩慢地、帶著某種近乎虔誠的儀式感,撫過信紙的表面。她的指尖從紙張的纖維紋理上滑過,閉上了眼睛,鼻尖微微翕動,像是在嗅聞,又像是在聆聽。坊內的蒸氣讓她的白髮微微潮濕,貼在額頭上。

時間被拉得很長,只有鐵鍋裡漿液翻滾的咕嘟聲。蘇言蹊站在一旁,她能感覺到陸硯白的肩膀是僵硬的。這個向來寡言的男人,此刻像一個等待判決的犯人。

許久,墨婆睜開眼,將那封「雨」信輕輕放回陸硯白手中,眼神複雜。

「構樹皮,是硯河上游老堰堤邊那三棵老構樹的皮。每年霜降前後剝的,纖維最韌。」她用一種陳述天氣般的口吻說道,「料是好料,可惜,下料的人,心太狠了。」

她頓了頓,指尖點了點信紙的右下角,那裡有一處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比周圍纖維略微發黃的暈染。

「這裡,摻了東西。胎毛。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孩的胎毛,細得跟絨一樣,混在漿裡,抄出來的紙,摸起來才會這麼溫,這麼……黏人。」墨婆的聲音低了下去,「你們雙生子,當年是不是剃頭的胎毛,都被妳母親收在一起了?這紙裡的,就是你弟弟的。血親的發,血親的紙,承載力是最強的。尋常人的執念寫在上面,風一吹就散了。血親的執念寫上去,是會滲進去的,像墨滴進水裡,化不開了。」

陸硯白的指尖猛地一顫。那一小塊暈黃,像一塊烙鐵,燙進了他的視網膜。母親那個泛黃的鐵盒裡,的確有兩撮用紅線綁著的細軟胎毛,一撮屬於他,一撮屬於硯墨。他以為那只是母親無處安放的念想,卻沒想到,有人將它,從墳墓裡,或者從更深的地方,挖出來,混進了漿裡,做成了詛咒的載體。

「這就是妳導師說的紙靈?」蘇言蹊終於開口,她的語氣裡沒有嘲諷,只有求證的認真,「一種集體潛意識?」

墨婆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竟帶著一絲讚許。

「丫頭,妳是明白人。紙靈不是鬼。」墨婆走到那一排排陰乾的宣紙前,伸手輕輕撫摸著其中一張,「霧津這座城,終年下雨,每個人心裡都有話沒說完。那些沒說完的話,沒寫完的信,沒寄出去的遺憾,都飄在這潮濕的空氣裡。你一張紙,我一張紙,千千萬萬張紙,吸了這些潮氣,就成了這城市的記憶。我們叫它紙靈,其實就是你們讀書人說的,集體潛意識。」

「尋常人寫字,墨只浮在紙面上。但至誠至親之人,帶著血寫的字,」她轉頭看向陸硯白,眼神銳利得像要看穿他,「那字是刻進去的。紙靈記住了那個刻痕,就會順著那個刻痕,去牽引後來的人。不是紙在命令人,是相信那個字的人,會不自覺地,順著紙上的路往下走。一步一步,自己把自己,走進那個寫好的結局裡。這就叫墨讖。雙生子血脈相連,共振最強。你弟弟十五年前寫下的路,你這個做哥哥的,不知不覺,就已經走了一半了。」

一番話,讓坊內的熱氣都似乎冷了幾分。陸硯白想起自己這些年來,那些無法解釋的巧合——總是在雨夜接到委託、總是在燈下寫到失神、那輛總是在捷運故障時恰好出現的計程車。難道,那些都不是巧合,而是他早已被那無形的刻痕牽引著,一步步走向那七封信寫好的終點?

蘇言蹊的眉頭緊鎖,她在用自己的邏輯體系消化著這套玄學。「所以,所謂的預言,與其說是預測未來,不如說是……極致的心理暗示與路徑規劃?寫信的人,預先佈置好了所有外部條件,再利用血親的心理弱點,讓當事人自我實現?」

「可以這麼說。」墨婆點點頭,又搖搖頭,「但別小看了紙。紙是有脾氣的。你寫得愈滿,它就愈不給你路走。」

說著,她顫巍巍地走到最裡間的櫃子前,用一把銅鑰匙打開了一個上了鎖的木箱。木箱裡,沒有什麼珍寶,只有一刀還未裁切、邊緣帶著粗糙毛邊的、雪白的雁皮宣。紙面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如月光般的光澤,厚實而潔淨,沒有一絲雜質。

「這是我三十年前,用堰堤邊最乾淨的那一批構樹皮,抄給自己用的。本想著給自己寫塊墓誌銘,結果一直沒想好寫什麼,就空著了。」她將那一整刀紙,鄭重地捧起來,放到陸硯白的手中。紙很重,沉甸甸的,帶著木箱裡淡淡的樟腦香。

「拿去。」墨婆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兩人心上,「對抗寫滿的命運,只有一種法子,就是留白。」

「別急著在上面寫字。空著,就是路。什麼都不寫,紙靈就找不到刻痕來牽引你。等到你真正想寫的時候,再提筆。那時候寫下的,才是你自己的命,不是別人寫給你的劇本。」

陸硯白抱著那刀空白的紙,指尖傳來紙張乾燥而溫暖的觸感,與那封摻了胎毛的信紙那種黏膩的溫潤截然不同。這是一種乾淨的、充滿可能性的重量。蘇言蹊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她明白,對於一個一生都在為他人代筆死亡的人來說,一張真正空白的、屬於自己的紙,有多麼珍貴。

就在這時,陸硯白口袋裡的手機,尖銳地響了起來,打破了坊內蒸氣氤氳的寧靜。

來電顯示是許靜昀。

陸硯白按下接聽,許靜昀那向來溫柔堅定的聲音,此刻卻帶著壓不住的急促與顫抖,甚至能聽見她那邊背景裡,捷運廣播的模糊聲響。

「硯白,你們現在在哪裡?千萬不要回硯廬!」她的語速很快,像是邊跑邊說,「我跟以馳分頭去查了,以馳在糖廠舊郵務室的監視器硬碟裡,復原出了一段畫面——昨晚七點半,有一個撐著黑傘、穿著跟你一模一樣黑色外套的人,走進了那個已經斷電十年的郵務室!而且……而且我這邊剛剛接到社福中心的通報,北岸分局轉來一個緊急協尋,是一個住在捷運糖廠站附近的女大學生,她昨晚為了躲雨,搭上了一輛計程車,車牌號碼……車牌號碼末三碼是七一五,司機問她是不是要回家,她說是,結果……結果那輛車根本沒有開往她家,而是直接開進了糖廠的廢棄鐵道裡!現在人跟車都失聯了,警方已經在路上了!」

許靜昀的聲音在蒸氣與雨聲中顯得有些失真,但那幾個關鍵詞,卻像冰錐一樣,刺進了陸硯白與蘇言蹊的耳膜。

雨夜、七點半、末三碼七一五、是否返家。

那不是即將發生的第一日「雨」的預言嗎?怎麼會……已經有人,替他們走進了那個劇本?

墨婆聽著電話裡漏出的聲音,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悲憫,她輕輕嘆了口氣,將手覆在了陸硯白抱著的那刀空白宣紙上。

「看來,」她低聲說,「紙靈,已經開始自己找路走了。」

坊外,那串沉重的構樹皮風鈴,不知何時,竟在無風的雨幕中,輕輕地,晃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空洞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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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糖廠郵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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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糖廠郵戳

雨還在下。

墨婆那間藏在南岸石板巷最底的造紙坊,空氣裡永遠混著蒸氣、構樹皮與松煙的氣味。許靜昀的聲音還殘留在那支微微發燙的手機擴音裡,被雨聲切得斷斷續續,卻字字清晰得像是用刻刀刻在鼓膜上。

撐著黑傘、穿著跟你一模一樣黑色外套的人。斷電十年的郵務室。末三碼七一五、開進廢棄鐵道的計程車。

陸硯白沒有立刻說話。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將懷裡那刀剛剛裁好的空白雁皮宣抱得更緊。紙面還帶著墨婆指尖的餘溫,纖維細膩而堅韌,卻在他的掌心裡微微發潮。那不是紙受潮,是他的手在出汗。一種久違的、近乎生理性的寒意,正從他的後頸沿著脊椎往下爬。

「靜昀,妳先別掛。」蘇言蹊的反應比他快得多。她上前半步,將手機從陸硯白有些僵硬的手中接過,指尖順勢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像是一個無聲的錨點。「那個女大學生現在狀況怎麼樣?警方有沒有在鐵道附近找到車子?還有以馳,他人現在在哪裡?」

她的聲音冷靜,語速不快,卻帶著一種記者特有的、能讓混亂資訊迅速對焦的條理。相較於陸硯白那種習慣把所有情緒都先壓進墨色裡的沉默,蘇言蹊的直接,反而像一把乾燥的刀,能剖開潮濕的迷霧。

電話那頭傳來許靜昀深吸一口氣的聲音。她一向溫柔堅定,即便在最焦慮的時候,也會先把語句整理好才說出口。「警方已經在糖廠外圍拉起封鎖線了,雨太大,鐵軌那邊全是泥濘,搜救有點困難。以馳還在糖廠的舊站房裡,他說監視器的硬碟受潮很嚴重,他正在想辦法用自己的筆電救資料,叫我們直接過去跟他會合。硯白……」她頓了一下,聲音放得更輕,卻更重,「妳那七封信的信封,我跟以馳剛剛分頭去對過郵戳了。」

陸硯白的眼睫終於動了一下。

「郵戳?」

「對。」許靜昀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困惑,「七封信的郵戳都很模糊,像是故意用沾了水的印泥去蓋的,一開始我們以為只是保存不當。但以馳他……他平常跑外勤,對這種細節很敏感,他把七個信封全部用放大鏡跟側光燈照了一遍,發現模糊底下,郵戳的局名跟日期,其實是同一個地方。」

坊外的雨聲在這一刻似乎變大了,敲在黑瓦上發出細密而急促的鼓點。構樹皮風鈴又晃了一下,這一次,陸硯白清楚地看見,外頭根本沒有風。雨是垂直落下的,風鈴的晃動,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手指,輕輕撥了一下。

「哪裡?」蘇言蹊追問。

「霧津糖廠,舊郵務室。」許靜昀一字一句地說,「戳上的日期,是十五年前的七月十五日。就是你跟硯墨失散的那個夏天。而且……郵務室的編號,是『糖廠支局七號窗口』。」

七。又是七。

陸硯白的腦海裡,瞬間閃過閣樓裡那七封以雨、燈、舟、火、風、鏡、歸為題的信。第一日是雨,預言著七點半與七一五的計程車。現在,連郵戳的窗口都是七。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拆信,而是在被人用紅線,一針一線地縫進一張早就織好的網裡。

墨婆一直沒有說話。她只是將那雙佈滿皺紋、卻異常乾燥溫暖的手,覆在陸硯白抱著的宣紙上,輕輕拍了拍。「去吧。」她的聲音像是用舊紙張摩擦出來的,沙啞,卻有著安定人心的力量。「紙會記得路,人也會。妳們該去看看,那個十年沒亮過燈的地方,為什麼又蓋起了戳。」

她將一把油紙傘塞進蘇言蹊手裡,又將另一把更小、傘骨用竹篾手工綁成的傘,塞給陸硯白。「別撐黑傘。」她意味深長地看了陸硯白一眼,「今晚,黑傘不吉利。」

十分鐘後,兩人衝進雨幕。

霧津的雨是有層次的。北岸的雨是被高樓切割過的,急而硬,砸在玻璃帷幕上會彈起來。南岸的雨則是被紅磚騎樓與老榕樹的氣根濾過的,細而綿,帶著一種舊書受潮的霉味與海鹽的腥氣。計程車在硯河大橋上疾馳,雨刷以一種焦躁的頻率來回擺動,卻怎麼也刷不乾淨前擋風玻璃上那層薄薄的霧氣。橋下的硯河在夜色裡漲了水,渾黃的河面倒映著兩岸零星的燈火,像一條打翻的硯池,墨色暈開,什麼都看不清。

蘇言蹊坐在後座,膝蓋上攤著那七個信封。她用手機的手電筒功能,以極低的角度打光,郵戳的暗紅色印泥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乾涸血跡的質感。確實,每一個郵戳的字體邊緣都暈開了,像是蓋戳的人手在抖,或是故意在印泥裡加了水。但若仔細辨認,那幾個關鍵字——「霧津」「糖廠」「支局」——的筆畫殘影,確實能連起來。

「十五年前……」蘇言蹊喃喃自語,她抬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十五年前糖廠就已經停工了,舊郵務室怎麼可能還在營運?而且,我查過資料,糖廠支局在十二年前就已經裁撤,整併到北岸的霧津總局了。這個郵戳,根本不應該存在。」

「所以是偽造的。」陸硯白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他望著窗外,廢棄糖廠的方向在雨霧深處,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鐵鏽色的輪廓。「有人想讓我們以為,這七封信是十五年前就從那裡寄出的。」

「不只是想讓我們以為。」蘇言蹊將信封收好,眼神銳利起來,「他是想讓『紙靈』以為。這就是墨婆說的,集體潛意識的路徑。如果所有人都相信這七封信是十五年前的詛咒,那麼十五年後的今天,詛咒就會自己找到宿主。就像那個女大學生,她根本不是妳的委託人,卻替妳應驗了第一日的『雨』。」

車子在糖廠舊站房前急煞停下。這裡已經被警方用黃色的封鎖線圍起,紅藍相間的警示燈在雨幕中無聲地旋轉,將整片廢棄的廠區染上一種不安的色彩。幾個穿著雨衣的員警正牽著搜救犬,往鐵道深處走去。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鐵鏽、雜草與柴油混合的氣味。

張以馳遠遠地就朝他們揮手。他穿著一件顯眼的黃色雨衣,頭髮被雨水打得貼在額頭上,嘴裡卻還叼著半根沒點燃的菸,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卻精神亢奮。「這裡!這裡!快來!老子差點被這堆古董機器給搞死!」

他把兩人拉進那間所謂的舊郵務室。這其實是糖廠站旁一間不到五坪大的水泥平房,外牆爬滿了枯死的藤蔓,木門上的綠漆早已剝落,露出底下蟲蛀的木紋。門口掛著的鐵牌,用白漆寫著「霧津糖廠郵務代辦所」,字體剝落得只剩下淡淡的影子。屋內沒有電,只有張以馳自備的兩盞露營燈,慘白的光線將屋內的一切照得影影綽綽。

最顯眼的,是靠牆那一整排已經生鏽的鐵製信箱,以及一張被白布蓋著、卻還是能看出墨綠色漆面的老式郵務櫃檯。櫃檯後方的牆上,掛著一面巨大的、分區地圖,圖上的霧津還停留在三十年前的樣貌,硯河兩岸都還是一片片的蔗田。

「看這個。」張以馳將自己的筆記型電腦轉過來,螢幕上正播放著一段畫質極差、不斷跳動著雪花的監視器畫面。畫面右上角的時間戳顯示著:202X-07-15 19:31:04。地點標示是「糖廠舊站房-月台側」。

雨很大,監視器的鏡頭上佈滿水珠。起初,畫面裡只有空無一人的月台與廢棄的鐵軌。但在十九點三十一分零七秒時,畫面的最邊緣,出現了一把傘。

一把純黑色的、大得有些誇張的長柄傘。

撐傘的人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至膝蓋的外套,頭微微低著,看不清臉。他的步伐很慢,卻很穩,一步一步地,從月台的盡頭,走向這間已經斷電十年的郵務室。雨水沿著傘面滑落,在監視器那慘白的紅外線夜視模式下,像是一道道發光的絲線。

「幹,最邪門的就是這個。」張以馳壓低聲音,手指著螢幕,「你們看他的身形、走路的姿勢,還有那件外套的版型……硯白,你不覺得……」

陸硯白的呼吸停住了。

監視器裡的那個背影,與他幾乎一模一樣。甚至連他習慣性地、因為左腳踝舊傷而在邁步時會有的、極其輕微的停頓,都被完美地複製了。如果不是他此刻就站在這裡,他會以為那就是自己。

「是硯墨嗎?」蘇言蹊輕聲問,卻更像是在問自己。她的手不自覺地抓住了陸硯白的手腕,指尖冰涼。

「不知道。」張以馳將畫面暫停、放大。儘管畫質已經糊成一片,但還是能隱約看見,那人在走到郵務室門口時,停了下來。他沒有進去,而是緩緩地舉起了另一隻沒有撐傘的手,手裡似乎拿著什麼東西,朝著郵務室的牆面,輕輕地碰了一下。然後,他便撐著傘,轉身,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地走出了監視器的範圍,消失在雨霧裡。

整個過程,不超過二十秒。安靜得像一場無聲的默劇。

「他碰了什麼?」陸硯白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這就是我要給你們看的第二個東西。」張以馳收起電腦,拿起一盞露營燈,繞到郵務室的外牆側面。「我一開始也以為他只是路過,直到我繞過來才發現……」

露營燈的光柱,在斑駁的、長滿青苔的水泥牆上,照出了一行字。

那是用鮮紅色的油漆,極其用力地寫上去的。油漆因為雨水的沖刷,已經有些暈開,往下流淌出幾道長長的、像血淚一樣的痕跡。

那是一個巨大的、倒過來的數字「7」。

不是七日書的第七日,不是七號窗口。就是一個單純的、倒置的、充滿挑釁與宣告意味的「7」。它的筆畫粗糲,轉折處甚至能看出刷毛分岔的痕跡,寫字的人一定帶著極大的情緒,每一筆都像是要把牆面刮破。

倒七。在許多地方,倒七被視為不吉利的符號,或是某種幫派、團體用來標記領域的暗號。但在這裡,在這個與「七」糾纏不清的局裡,它的出現,讓人不寒而慄。

「是警告,也是倒數。」蘇言蹊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他在告訴我們,七日已經開始倒數了,而且……是倒著數的。從七,數向一。」

就在這時,一直守在門口、負責與警方聯絡的許靜昀,快步走了過來。她的臉上帶著更深的憂慮,手裡緊緊攥著自己的手機。

「硯白,言蹊。」她的聲音有些抖,「我剛剛一直打給予安,打了快十通,都沒人接。她的手機有通,但就是沒人接。她的室友說,她今天下午說要去南岸的獨立書店還書,之後就沒回來了,現在已經超過她平常回家的時間快三個小時了。」

葉予安。那個對文字有著近乎信仰般熱愛、膽小卻又在關鍵時刻異常勇敢的女孩。她是硯廬長期的委託人,也是少數真心相信陸硯白文字能帶來救贖的人。她的失聯,像是一根細細的針,扎進了本就緊繃的氣氛裡。

陸硯白的心猛地一沉。葉予安的委託內容,恰好與「遺書」有關。她曾說過,她想寫一封給未來自己的信,卻總是寫不好結尾。

還沒等他開口,一道強烈的車頭燈光束,刺破雨幕,直射在他們身上。一輛深藍色的、沒有任何標誌的廂型車,無聲地停在了封鎖線外。車門滑開,一個穿著黑色防水風衣、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男人撐著傘走了下來。

是陳默。

這位一向只信證據與邏輯、從不信任何鬼神之說的警官,他的出現,總是伴隨著最現實、也最殘酷的資訊。

「陸硯白。」陳默沒有多餘的寒暄,他走到幾人面前,雨水順著他的傘緣滴落,在泥濘的地面上砸出一個個小坑。「有件事,妳必須知道。」

他的目光掃過那面牆上的倒七,又掃過張以馳那台還亮著的電腦,最後落在陸硯白臉上。他的眼神裡沒有同情,只有公事公辦的、近乎冷酷的審視。

「最近三個月,北岸分局跟保險犯罪防制中心那邊,轉來了五起假遺書詐領保險金的案子。手法很一致,都是用極其悲切、文筆又極好的遺書,去說服家屬跟保險公司,被保險人是因為憂鬱症自殺,而且生前早有預兆。」陳默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我們一開始以為是同一個詐騙集團,但鑑識科那邊比對了筆跡跟用詞習慣……發現五封遺書,雖然筆跡都經過刻意偽裝,但行文的節奏、對於『死亡』的意象堆疊、甚至是對於『雨』跟『燈』的隱喻使用方式,都指向同一個寫手。」

他停頓了一下,從風衣的內袋裡,掏出一個用證物袋裝著的、折疊起來的影印本,遞給陸硯白。

「一個非常熟悉妳硯廬風格的寫手。」

陸硯白接過證物袋,指尖觸到那冰涼的塑膠膜。透過半透明的袋子,他能看見那影印本上,用毛筆字寫著的一句話——

「燈滅之時,便是歸來之日。」

那是他自己的筆跡習慣,是他為許多委託人寫過無數次的、關於「燈」的句式。只是,這一次,那個「歸來」,被用紅筆,重重地圈了起來,旁邊還用原子筆,潦草地加了一行小字:

「下一個,就是她。」

「她是誰?」蘇言蹊一把搶過證物袋,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尖銳。

陳默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了許靜昀手機上,那個仍在無人接聽狀態的、屬於葉予安的通話頁面。

雨,在這一刻,忽然變得更大了。遠處的廢棄鐵道深處,傳來了搜救犬焦躁的吠叫聲,以及員警模糊的呼喊。而在他們身後,那間斷電十年的郵務室內,那盞張以馳帶來的露營燈,不知為何,輕輕地閃爍了一下。

就在燈光閃爍的瞬間,陸硯白眼角的餘光瞥見,郵務室那張被白布蓋著的櫃檯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封信。

一封沒有貼郵票、沒有寫收件人、只用一枚暗紅色的、印著倒「七」字樣的火漆封住的、雪白的信封。

它就那樣安靜地躺在那裡,彷彿它本來就一直在那裡,等著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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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一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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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一日・雨

雨聲砸在糖廠鏽蝕的鐵皮屋頂上,像是無數細小的指節在叩門。

沒有人動。

那封信就躺在郵務室最深處的櫃檯上,白布的一角被風掀起,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火漆。倒著的「七」字在張以馳帶來的露營燈慘白的光線下,像是一枚烙印,又像是一隻倒吊著的、冷冷注視著眾人的眼睛。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霉味、舊紙板受潮後的酸味,以及一種若有似無的、松煙墨被雨水暈開後的淡淡焦香。那是硯廬的味道,陸硯白太熟悉了。

「別碰。」陳默率先打破沉默,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刑警特有的、不容置喙的力道。他已經戴上了乳膠手套,從腰間的工具包裡抽出證物夾與鑷子,「這是證物。十年沒人進來的地方,憑空多一封信,這本身就是現場。」

「它不是憑空多出來的。」蘇言蹊的聲音從陸硯白身側傳來,她沒有戴手套,卻異常冷靜。她的目光死死鎖在那枚火漆上,眼底映著跳動的燈光,「從我們進來到斷電再到復明,前後不到四十秒。有人趁黑放的。藍牙喇叭是障眼法,這封信才是目的。他要我們看。」

陸硯白沒有說話。他的視線落在那雪白的信封上,紙質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半透明的溫潤光澤,纖維細膩而綿密,邊緣帶著手工裁切時特有的、細微的毛邊。

是雁皮宣。

而且,是墨婆今天下午才贈予他的、那一刀空白雁皮宣裡的其中一張。他認得那種紙漿裡混入楮樹皮後特有的韌性與光澤,更認得那種只有南岸老作坊才會用山泉水漂洗後留下的、手感如肌膚般的微涼。

一股寒意順著他的指尖,竄上脊椎。

「讓我來。」他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

陳默皺眉:「陸硯白,這不符合程序——」

「程序救不了下一個『她』。」陸硯白抬起頭,看向陳默,也看向許靜昀手機螢幕上,那個依舊顯示「無人接聽」的葉予安的頭像。那個總是抱著手稿、有點膽怯卻對文字充滿信仰的年輕女孩,此刻不知身在何處。「如果這是預告,拆開它,或許還能趕在七點半之前。」

許靜昀按住了陳默的手臂,輕輕搖了搖頭。她的聲音溫柔卻清晰:「讓他拆吧,陳警官。墨讖的力量在於『讀』與『信』,與其讓它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發酵,不如讓我們一起看見它。」

陳默沉默了兩秒,最終還是退開半步,卻將手中的強光手電筒直直打在信封上,確保任何細節都能被記錄下來。

陸硯白伸出手。他的手指很穩,穩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指腹輕輕拂過那枚暗紅色的火漆,觸感冰涼而堅硬,底下的紙面卻是溫的。

他沒有用蠻力,而是從口袋裡掏出那把常年用來裁紙的、薄如蟬翼的小銅刀。刀刃沿著火漆的邊緣,輕輕一挑。

喀嚓一聲輕響,火漆應聲裂開,沒有碎屑,像是一層薄冰被精準地切開。

他抽出了裡面的信紙。

只有一張。

同樣是雁皮宣,對折成三等份。展開時,紙張發出極其細微的、如同秋葉摩擦般的窸窣聲。一股更濃郁的松煙墨香撲面而來,混合著雨水的濕氣,直鑽鼻腔。

紙上沒有落款,沒有稱謂,只有四行用極其工整、近乎刻板的楷書寫就的詩句。墨色濃淡得宜,筆畫頓挫分明,每一筆的起承轉合都帶著陸硯白無比熟悉的、屬於「硯廬體」的矜持與克制。那是他教過無數次,也寫過無數次的字。只是這一次,寫字的人不是他。

「雨夜七點半,

汝將錯搭一輛末班計程車,

車牌末三碼為七一五,

司機將問汝是否返家。」

沒有標點,沒有贅字,像是一則時刻表,又像是一道判決書。

死寂。

只有雨聲,變得更大了,豆大的雨點開始用力拍打著糖廠破損的玻璃窗,發出噼啪的聲響。露營燈的光線又不穩定地閃爍了一下,將每個人臉上的陰影拉長又壓短。

「七點半……」張以馳下意識地看向手錶,錶面上的夜光指針指向六點四十七分,「現在六點四十七,還有四十三分鐘。」

蘇言蹊一把拿過那張紙,她的手指快速地撫過紙面,又將紙對著光線傾斜。「是硯廬的墨,」她低聲說,語速很快,是她進入分析狀態時的習慣,「松煙墨混了一點點硃砂,所以墨色偏暖,但暈染開來的邊緣會帶一點暗紅。這是陸硯墨的習慣,他喜歡在墨裡加一點點血的顏色。紙也是雁皮宣,但……」她用指甲輕輕刮了一下紙的右下角,那裡有一處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壓痕,「這裡有齒輪壓痕,是糖廠舊郵務室那台老式手搖謄印機的痕跡。這封信是在這裡寫的,就在這間屋子裡寫的。」

「所以寫信的人,剛剛就在這裡。」陳默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立刻對著對講機低吼,「呼叫支援,封鎖糖廠所有出入口,調閱海線舊鐵道沿線所有監視器!一個撐黑傘的男人,身高約一百八十公分——」

「沒用的。」陸硯白忽然開口,打斷了他。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四行詩上,眼神空洞,「如果他想讓我們找到他,就不會用這種方式。如果他不想,我們找不到。」

他想起了墨婆下午說的話。那個坐在堆滿紙漿與陽光的閣樓裡的老人,用她佈滿皺紋的手撫摸著空白的雁皮宣,說:「孩子,紙是有記憶的。你以為你在紙上寫字,其實是紙在記住你。至親之人的血與念,會順著紙的纖維滲進去,變成『紙靈』的一部分。從此以後,你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會在紙靈的夢裡,牽著另一個人的腳步走。」

「這就是第一日,『雨』。」許靜昀輕聲念道,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專業的、不忍,「不是描述天氣,是設定場景。這是一種典型的心理誘導。給你一個精確的時間、一個精確的地點、一個精確的數字,讓你的大腦從現在開始,就不斷地去尋找、去驗證它。你會開始注意每一輛計程車的車牌,你會在七點半前後變得焦慮、變得敏感。墨讖,從來不是墨水自己動起來殺人,是讓你自己,一步步走進墨水畫好的圈套裡。」

「那就不要走進去。」蘇言蹊將那張紙猛地拍在櫃檯上,紙張與木頭髮出清脆的一響。她的眼神銳利,因為憤怒而顯得格外明亮,「我們今晚哪裡也不去,就待在這間郵務室裡。我倒要看看,七點半一到,會不會有一輛車牌七一五的計程車,直接撞破牆壁開進來。只要我們不信、不去執行,這個預言就是廢紙!」

她的話像是一根針,刺破了那層瀰漫在眾人之間的、宿命般的黏稠感。

陸硯白看著她。這個女人總是這樣,理性得近乎冷酷,卻又在最關鍵的時刻,用最直接的方式將他從泥沼裡拉出來。她說「不信破局」,不是輕蔑,而是一種務實的、想要守護的執念。

「蘇小姐說得對。」陳默點頭,「從現在起,所有人不得單獨行動。陸硯白,你跟我回分局——」

「不。」陸硯白搖頭,打斷了他。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張雁皮宣的邊緣,感受著那細微的毛邊刺著指腹,「我要去驗證它。」

所有人都愣住了。

「硯白?」許靜昀擔憂地看著他。

「如果我躲起來,預言就不會發生,那葉予安呢?」陸硯白的聲音很輕,卻像雨點一樣,一滴一滴砸在每個人的心上,「那個『下一個就是她』的她呢?如果我逃避了,紙靈會不會就去找她?七封信,七日,七個意象。這是倒數,也是儀式。漏掉任何一個環節,儀式都會失控。我必須知道,這個『墨讖』究竟是怎麼運作的。它是怎麼讓一輛計程車,在茫茫雨夜裡,精準地出現在我面前的。」

他抬起頭,看向蘇言蹊,眼底有一絲近乎懇求的、溫柔的脆弱,「言蹊,陪我一起去嗎?我們一起去等那輛車。如果它是假的,我們就當場戳破它。如果它是真的……我們就看看,它的終點,到底通向哪裡。」

蘇言蹊與他對視了三秒鐘。那三秒鐘裡,郵務室外的雨聲,彷彿都安靜了。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冰涼的手腕。她的手很暖,帶著咖啡館裡常年烘焙豆子的、乾燥而溫暖的氣息。

「走。回南岸。」她說,「但我們不搭計程車,我們搭捷運。硯河線的末班車是七點四十五分,我們反其道而行。」

這是一個計劃,一個對抗預言的計劃。

一行人冒著大雨,衝出了廢棄的糖廠。雨勢已經到了滂沱的程度,雨刷即便開到最大,也只能勉強在擋風玻璃上刮開一條短暫的縫隙。霧津的夜色被雨水徹底暈開,南岸舊城區那些巴洛克式洋樓的輪廓在車窗外模糊成一片溫黃的光暈,北岸高樓的霓虹則被拉長成一道道流動的、失真的光河。

張以馳負責開車,陳默坐在副駕駛,不斷用無線電確認沿途的路況。許靜昀則緊緊抱著那個裝有七封信影本的資料夾,不斷嘗試撥打葉予安的電話,依舊是無人接聽的忙音。

他們刻意避開了所有的計程車招呼站,選擇了一條最不可能攔到車的小路,繞向距離糖廠最近的「鹽埕埔」捷運站。

六點五十九分,他們抵達捷運站入口。

然而,入口處的鐵捲門,竟然拉下了一半。幾個穿著捷運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冒雨疏導著零星的乘客,臉上滿是歉意。懸掛在入口處的電子看板,用刺眼的紅字滾動著一行公告:

「受硯河上游豪雨影響,訊號異常,硯河線全線暫停營運。造成不便,敬請見諒。接駁公車候車處請往中山路方向步行三百公尺。」

「怎麼會……」張以馳錯愕地看著公告,「我出門前還查過,明明還在正常營運!」

蘇言蹊的臉色微微一變。她迅速掏出手機,點開即時路況,捷運公司的官方帳號在三分鐘前才剛發布了停駛公告,理由是「落雷導致號誌故障」。時間點,精準得讓人心底發毛。

「是巧合嗎?」許靜昀喃喃道。

「不,不是巧合。」蘇言蹊咬著下唇,她的理性正在與那股不祥的預感激烈地搏鬥,「是操控。他預判了我們的預判。他知道我們會為了避開計程車而選擇捷運,所以提前讓捷運故障。魏執禮的基金會……他們有能力影響到這種層級的公共資訊嗎?」

就在這時,一聲驚雷在頭頂炸開。

原本只是綿密的細雨,在瞬間轉為傾盆而下的暴雨。狂風捲著雨水,橫向地拍打在每個人的臉上、身上,幾乎讓人睜不開眼。鹽埕埔站前那條平日裡充滿文藝氣息的石板小巷,此刻積水已經漫過了腳踝,舊書店的紙燈籠在風中瘋狂地搖晃,隨時可能熄滅。

接駁公車的候車處在三百公尺外,在這種雨勢下,步行過去無異於一場酷刑。更重要的是,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七點二十七分。

一輛空著的、亮著「空車」燈箱的計程車,恰好在此時,不疾不徐地從巷口轉了進來。它的車速很慢,雨刷機械地擺動著,車身濺起的水花,在路燈下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陸硯白下意識地抬頭看去。

那是一輛最常見的、銀灰色的豐田計程車,車身有些老舊,保險桿上還有一道淡淡的刮痕。

而它的車牌,在雨水的沖刷下,依舊清晰可見。

末三碼,七一五。

715。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風聲、雨聲、遠處捷運工作人員的疏導聲,全部都退潮般遠去。陸硯白的耳中,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以及蘇言蹊瞬間收緊的、抓住他手腕的指節所傳來的力道。

那輛計程車在他們面前緩緩停下。後座的車窗,被無聲地降下了一半。

駕駛座上,是一個穿著深色雨衣、戴著鴨舌帽的男人。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的頭沒有回,只是透過後照鏡,用一種近乎毫無波動的、平板的語氣問道——

「先生,要回家嗎?」

一字不差。

分毫不差。

連語氣裡那一絲淡淡的、彷彿只是隨口一問的倦怠,都與信紙上的文字描述,完美地重合了。

蘇言蹊的瞳孔猛地收縮。她想說話,想大喊這是陷阱,想拉著陸硯白後退。可是她的喉嚨像是被雨水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一種源自本能的、對未知的恐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她這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陸硯白則像是被那句話釘在了原地。

「回家」兩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記憶深處那個最潮濕、最陰暗的房間。十五年前,同樣是一個雨夜,同樣是在碼頭附近的舊社區,他與硯墨兩個人,因為一顆彈珠而爭吵。硯墨哭著跑開,他追了上去,然後……然後就是人群、就是尖叫、就是那輛失控的、逆向駛來的貨車,以及他緊緊抓住的、卻最終還是滑脫的那隻冰涼的小手。

「硯白,別發呆!」蘇言蹊的聲音將他猛地拉回現實,她的聲音因為用力而有些劈裂,「這是圈套!我們不上車!」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或許是那句「回家」的魔力,或許是暴雨中那輛車內乾燥而溫暖的燈光太有誘惑力,又或許是那股名為「墨讖」的力量,已經無聲地滲入了他的潛意識,牽引著他的行為——

陸硯白的手,已經不受控制地,握住了那輛計程車冰涼的、沾滿雨水的門把手。

車門被拉開,一股混合著舊皮椅、淡淡菸草與松煙墨香的、詭異而熟悉的氣味,從車內湧了出來。

就在他彎腰、準備坐進去的瞬間,他的眼角餘光瞥見,計程車的後照鏡裡,映出的不是他與蘇言蹊兩人的臉。

而是三個人。

在後座的最裡側,不知何時,竟安靜地坐著一個穿著白色洋裝、渾身濕透、長髮緊緊貼在臉頰上的女孩。她的頭深深地低垂著,看不清面容,但她懷中緊緊抱著的、那個已經被雨水泡到發脹的、印著「硯廬」落款的手稿袋,卻讓陸硯白的心臟,瞬間停止了跳動。

那是葉予安的手稿袋。

而車窗之外,那些原本熟悉的、霧津南岸的街景,那些紅磚騎樓與咖啡館的燈火,不知何時,竟開始無聲地扭曲、融化,像是一幅被雨水徹底暈開的、未乾的水墨畫,正將他們,載向一個未知的、不存在於地圖上的深處。

計程車的門,在身後輕輕地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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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錯搭的計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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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一聲輕輕的關門聲,在滂沱的暴雨中卻像是被世界刻意放大了。

計程車的門在身後闔上,隔絕了外頭的雨聲與蘇言蹊那句劈裂的「這是圈套」,車內的空間瞬間形成一個密閉的、潮濕而溫暖的琥珀。冷氣出風口吹出乾燥的熱風,混雜著舊皮椅經年累月浸透的菸草味,還有那一絲若有似無、卻讓陸硯白靈魂都為之震顫的松煙墨香。

他沒有立刻坐下。半彎著腰,一手還握著那冰涼的門把,整個人僵在車門與後座之間,雨水順著他的髮尖、鼻樑不斷滴落在腳墊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他的視線死死鎖在後座最裡側的那個身影上。

葉予安。

她穿著那件在硯廬時常見的米白色棉質洋裝,此刻卻被雨水浸得透濕,緊緊貼在她纖細的身上。長髮濕漉漉地黏在蒼白的臉頰與額頭上,頭顱深深低垂著,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過於用力而指節發白的雙手,死死抱著那個印有硯廬篆刻落款的帆布手稿袋。袋口已經被雨水泡得發皺、發脹,像是一顆吸飽了水的海綿,隱約還能看見裡頭露出一角被暈開的宣紙。

「予安?」陸硯白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葉予安,是妳嗎?」

女孩沒有任何回應。她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昏厥了,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那種安靜,詭異得讓人心底發毛。

「硯白!先出來!」車外的蘇言蹊用力拍打著另一側已經鎖死的車窗,雨水模糊了她的臉,但那雙眼睛裡的焦急與凌厲卻穿透了雨幕。「那不是正常的狀況,讓她下來,我們叫救護車!不要照著他的劇本走!」

陸硯白想動,但身體卻像是不聽使喚。駕駛座的司機,那個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的中年男人,透過後照鏡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是一雙極度疲憊、佈滿血絲的眼睛,眼神閃爍,不敢與他對視。司機沒有等他坐穩,便猛地踩下了油門。

計程車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在積水的路面上打滑了一下,隨即如離弦的箭一般竄了出去,將拍著車窗的蘇言蹊遠遠甩在身後。

「蘇言蹊!」陸硯白下意識回頭,卻只看見蘇言蹊毫不猶豫地衝向雨中,攔下了一輛剛好經過的、閃著空車燈的計程車。她的反應快得驚人,理性在瞬間壓過了恐慌。

車輛急速前行,窗外的景色開始飛快倒退。陸硯白這才跌坐在後座,車門因為慣性砰地關緊。他穩住身形,一手下意識地護住身旁昏迷的葉予安,另一手緊緊抓住前座的頭枕。

「師傅,去硯廬。舊書街硯廬。」他喘著氣說道,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麻煩開快一點,我朋友需要送醫。」

司機沒有回答。他的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油門踩得很深。車子沒有轉向北岸硯河的方向,反而在下一個路口,一個近乎甩尾的急轉彎,朝著與硯廬完全相反的南邊駛去。

那是往海線舊鐵道與港仔尾的方向。

陸硯白的心臟猛地一沉。

霧津這座城市被硯河一分為二,北岸是嶄新的金融大樓與捷運路網,南岸則是時間彷彿停滯的舊城。而港仔尾,更是南岸舊城中最靠海、最老舊的一塊區域。那裡布滿了日治時期遺留的矮房、廢棄的漁具倉庫與錯綜複雜的巷弄,十五年前,他與陸硯墨一同走失的那個午後,他們最後的記憶,就停留在港仔尾碼頭的喧鬧市集裡。

塵封了十五年的、潮濕的海風與魚腥味,彷彿瞬間穿透了車窗的縫隙,湧入他的鼻腔。

「你走錯路了!」陸硯白提高音量,聲音裡帶著一絲被刻意牽引的怒意,「我說去舊書街!你聽見了沒有?停車!」

司機依舊沉默,只是從後照鏡裡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除了恐懼,更多了一種近乎認命的麻木。他自顧自地駕駛著,雨刷在擋風玻璃上瘋狂地來回擺動,卻怎麼也刷不乾淨那層厚重的雨霧。窗外的街景正如他上車前所見的那樣,開始扭曲、融化。霓虹招牌的光暈在雨水中暈開成大片大片的色塊,紅磚騎樓的輪廓變得模糊,像是一幅被水徹底打濕、墨色正肆意流淌的水墨畫。這座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在這一刻變得如此陌生。

這就是墨讖嗎?讓人即使察覺到命運的軌道,也會在無意識間,順著那條被寫好的路,踩下油門。

就在這時,他懷中葉予安的身體因為車輛的顛簸而微微側倒,她緊抱的手稿袋滑落下來,掉在兩人座位之間的縫隙裡。陸硯白伸手去撿,指尖卻觸碰到了一個堅硬、冰涼的方形物體。那東西被卡在座椅的夾縫深處,像是被刻意遺忘了多年。

他皺起眉,費力地將那東西摳了出來。

那是一個鐵製的鉛筆盒。

盒身是早已褪色的深藍色,上頭印著一個因為磨損而有些模糊的卡通圖案,邊角多處凹陷、生鏽,鐵皮的接縫處甚至因為海風的侵蝕而泛起了白色的鹽漬。這種款式的鉛筆盒,早在十幾年前就已經停產了。

陸硯白的呼吸,在看清鉛筆盒正面上用白色立可白歪歪扭扭寫著的兩個名字時,徹底停住了。

「陸硯白、陸硯墨。硯墨的字寫錯了,多了一撇。」

那是他的字跡。用他小學三年級時最常用的立可白,寫在他與弟弟共用的鉛筆盒上。那一撇,是當年弟弟笑著嘲笑他,說他把自己的名字都寫錯了,兩人為此還打了一架。

怎麼會在這裡?怎麼會在這輛車牌號碼為七一五的計程車上?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從脊椎竄上頭頂,比車外的雨水還要冰冷。他顫抖著,用拇指推開了那個生鏽的卡扣。

喀噠一聲輕響。

鉛筆盒裡沒有筆。只躺著一張被仔細對摺、用透明膠帶層層纏繞保護起來的、正方形的相紙。那是一張拍立得。

他將相紙取出,展開。

照片已經泛黃,色彩有些褪色,但影像依然清晰。那是十五年前的夏天,港仔尾碼頭的堤防邊。兩個穿著一模一樣白色短袖、短褲的小男孩,頭靠著頭,對著鏡頭笑得無比燦爛。他們的臉一模一樣,笑容裡都缺了一顆剛掉的門牙,背後是蔚藍的大海與高高的燈塔。其中一個男孩的手裡,還緊緊握著一個深藍色的、嶄新的鉛筆盒。

那是他們失散前的最後一張合照。那天之後,漲潮的人群、走散的手、以及弟弟那件在轉角處消失的藍色外套,成了他往後十五年每一個噩夢的開頭。

「……硯墨。」陸硯白的喉嚨裡擠出一個破碎的名字,眼眶瞬間被灼熱的濕氣模糊。他一直以為,這些東西都隨著那個午後,一同被海浪捲走了。

強烈的情感衝擊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連車輛何時停下的都沒有察覺。直到一陣急促的敲窗聲將他驚醒。

車窗外,是渾身濕透、髮絲凌亂貼在臉上的蘇言蹊。她搭乘的計程車就緊緊跟在後方,此刻她正用力拍打著這輛七一五的車窗,臉上的擔憂與憤怒混雜在一起。

七一五的司機終於解開了中控鎖。

陸硯白抱著葉予安,踉蹌地推開車門,將她半抱半拖地移到騎樓的屋簷下。蘇言蹊立刻脫下自己的防風外套,蓋在葉予安冰冷的身上,並迅速探了探她的鼻息與脈搏。

「還有呼吸,低溫,有點失溫,但沒有外傷。應該是受到驚嚇加上淋雨太久。」蘇言蹊當機立斷,拿出手機撥打電話,「我叫救護車,你看著她。」

安頓好葉予安,陸硯白才轉身,面向那個始終低著頭、不敢下車的司機。雨水無情地打在他身上,但他感覺不到冷。

「為什麼帶我們來這裡?」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到近乎可怕,「誰叫你這麼做的?」

司機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他終於抬起頭,露出一張被恐懼扭曲的中年男人的臉。「對、對不起……我、我只是接單……系統派單叫我這麼做的……」

「什麼系統?」蘇言蹊已經打完電話,走了過來,她的眼神銳利如刀,直接切入核心,「你的行車記錄器呢?叫車紀錄給我看。」

她的務實與直接在此刻展現出強大的壓迫感。司機哆哆嗦嗦地解開安全帶,將自己的手機遞了過去。手機螢幕上,是一個常見的叫車平台介面,但叫車的帳號名稱,卻不是一般的個人用戶。

帳號的頭像是一枚極簡的、由線條構成的硯台圖騰,名稱只有三個字——魏執禮文創基金會。

備註欄裡,用一種近乎命令的語氣寫著一段話:「七點三十分,準時出現在硯河路與舊書街口,車牌七一五。乘客上車後,無論對方要求去哪裡,皆繞行至港仔尾舊社區三巷七號前停車。車資已預付,另有五萬元現金酬勞置於副駕駛座置物箱,事成後自行取用。切勿與乘客交談,切勿偏離路線。」

在那段文字的最後,還附上了一句詩。正是七日書第一日「雨」的那句讖語:「七點半,雨未歇,汝將錯搭七一五,問汝回家否?」

一字不差。

「他媽的……」蘇言蹊低聲咒罵了一句,立刻拿起自己的手機,將這個畫面拍了下來,「又是這個基金會。硯白,你弟弟的鉛筆盒……」

她看見了陸硯白手中緊握著的那張泛黃拍立得。

陸硯白沒有說話,只是將照片與鉛筆盒緊緊攥在手心,紙張的邊緣因為他的用力而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絲刺痛。他環顧四周,這裡是港仔尾最深處的一條死巷,三巷七號,是一棟早已人去樓空、門窗都被木板封死的兩層樓老洋房。斑駁的紅磚牆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鐵門上掛著一把鏽死的大鎖。但詭異的是,洋房二樓的一扇窗戶,卻透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暖黃色的光。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是張以馳。

「喂!硯白!你他媽還活著吧!我跟許靜昀快被妳們嚇死了!蘇言蹊剛剛在群組裡說你們被一輛七一五載走了,林老那邊都快急瘋了!」電話那頭的張以馳語速極快,背景音裡還夾雜著許靜昀焦急的詢問聲與鍵盤敲擊聲。

「我們在港仔尾,三巷七號。」陸硯白的聲音乾澀,「司機是受魏執禮基金會指使的。」

「魏執禮!果然是那個王八蛋!」張以馳那邊傳來一聲用力拍桌的巨響,「老子就知道!我跟妳說,我這邊剛查到一些他媽的不得了的東西!這個魏執禮的基金會,表面上是什麼狗屁文創扶植、高端藝文贊助,專門補助妳們這種獨立書店跟文創小店,背地裡,他透過好幾家空殼公司,過去三年裡一直在偷偷收購南岸舊城區的產權!」

「收購?」蘇言蹊靠了過來,與陸硯白一同聽著。

「對!而且專挑妳們舊書街那一帶!硯廬、蘇小姐妳的咖啡館、還有對面那排日治時期的紅磚洋樓,他媽的全在他的收購名單上!我調了地政事務所的資料,他的手法很髒,先用基金會的名義高價收購幾間關鍵的店面,然後故意放著不管,讓它空著、爛著,等周邊的房價被拖垮、住戶受不了想賣的時候,他再用另一家公司低價吃進來!」張以馳的聲音充滿了義憤,「他根本不是想搞什麼文創,他是想把整個南岸舊城區都鏟平,都更!蓋他媽的海景豪宅跟觀光商場!妳們那條街,就是他最後一塊拼圖!」

電話那頭的許靜昀接過了話,她的聲音溫柔卻帶著專業的冷靜:「硯白,靜昀。葉予安之前,的確向魏執禮的基金會申請過一筆青年創業補助,項目是『獨立出版與手寫字復興計畫』。但她的申請在三天前被駁回了,理由是『計畫不具商業規模』。我懷疑,她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被捲進來的。魏執禮這個人,我聽過,城府很深,他擅長把文藝包裝成商品,把人的夢想跟人性,都當成可以計算的資產。」

文創的糖衣,包裹著資本最赤裸的獠牙。

陸硯白握著手機,望著眼前這棟在暴雨中透出詭異燈光的老洋房,又看了看手中那張十五年前的笑臉。他終於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巧合,也不是什麼超自然的詛咒。這是一場極其精密、極其殘忍的行為牽引。

對方利用了他對弟弟的愧疚與執念,利用了墨讖中最核心的「血親共鳴」,將他十五年前的傷口,精準地製作成了誘餌。那輛七一五、那個鉛筆盒、那張照片、甚至是那個被雨水浸濕的葉予安,每一個環節,都是為了牽引他,讓他即使知道是陷阱,也會不受控制地、一腳踏進來。因為那是他內心最深處、最渴望卻又最恐懼面對的記憶。

他以為自己是在對抗命運,卻發現自己正一步步走在別人用他的命運,為他鋪好的路上。

「張以馳,幫我查三巷七號這棟房子的產權,現在是誰的。」陸硯白低聲說道。

「已經在查了!」

雨,依舊沒有停歇的跡象。而二樓那扇窗戶裡的燈光,在此刻,輕輕地、無風自動地晃動了一下。

像是有人,正站在窗後,安靜地注視著他們。

而陸硯白口袋裡,那封被他緊緊攥著、早已被雨水浸濕的第一日信封,此刻卻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紙張摩擦的窸窣聲。

他掏出來一看,信封裡那張原本寫著「雨」之讖語的宣紙背面,不知何時,竟用一種極淡的、像是鉛筆寫過的痕跡,浮現出了一行新的、細小的字。

「歡迎回家,哥哥。」

字跡稚嫩,卻又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那是十五年前,陸硯墨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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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雨巷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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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要停的意思。

從三巷七號二樓那扇窗戶透出來的燈光,只是晃了一下,便又穩住了,像是一隻在黑暗裡睜開又閉上的眼睛。陸硯白站在巷口,雨水順著他的髮梢、眉骨往下滴,匯進領口。他手裡那張被雨水浸得發皺的宣紙,因為那行鉛筆字而變得異常沉重。

「歡迎回家,哥哥。」

筆劃歪斜,頓點很重,是小孩子剛學會拿筆時,用盡全身力氣才寫出來的字。十五年前,碼頭的雨棚下,陸硯墨總是這樣寫他的名字,硯字的最後一撇會拖得很長,像是要把兩個人連在一起。

「硯白。」蘇言蹊的聲音在雨聲裡顯得格外清晰,她撐著傘,另一隻手緊緊扣住他的手腕,「別看窗戶了,先追車。」

那輛車牌七一五的計程車在他們下車後並沒有立刻離開。蘇言蹊在第一時間就記下了車號,並透過她咖啡館熟客的人脈,直接調閱了叫車平台的即時動態。那個帳號在放下他們之後,又往巷子深處開了兩百公尺,訊號最後停留在三巷與硯河路交叉口的一處社區地下停車場入口,隨後便消失了。

「司機還沒離開。」蘇言蹊將手機螢幕轉向他,雨水在螢幕上跳動,「平台顯示行程尚未結束,他在等下一單,或者……在等人。」

陸硯白將那封信摺好,放回胸口內袋。紙張貼著皮膚,冰涼的觸感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收束。他點頭,聲音比雨聲還低:「走。」

兩人沿著濕滑的石板路往停車場的方向跑。南岸舊城區的巷弄在雨夜裡像是一座迷宮,紅磚牆被雨水洗得發黑,騎樓下的舊書攤早已收起,只剩下帆布被風吹動的啪啪聲。空氣裡混雜著潮濕的霉味、巷口麵攤殘留的油蔥味,以及從硯河那頭吹來的、帶著淡淡鹹腥的海風。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水氣,吸進肺裡是涼的。

地下停車場的入口是一個黑沉沉的斜坡,鐵捲門半開著,裡面的感應燈壞了一半,一閃一閃。雨水沿著斜坡往下匯成一條小溪,發出嘩嘩的聲響。他們收了傘,雨水立刻毫不留情地打在身上。

「小心腳下。」蘇言蹊低聲提醒,她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支小小的手電筒,那是她咖啡館打烊後用來檢查機器用的,光束不強,但在黑暗中足夠照亮前路。

停車場裡很空,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汽油與潮濕水泥混合的味道。地面積水倒映著慘白的日光燈管,幾輛蒙著防塵套的老舊轎車像是沈睡的獸。最深處的角落,停著那輛七一五計程車。車門敞開著,駕駛座空無一人,引擎還在發出餘溫的滴答聲,雨刷有一下沒一下地刮著擋風玻璃上的雨水。

沒有司機。

陸硯白的心往下沉。他放輕腳步走過去,手扶著冰涼濕滑的車門框往內看。後座空了,那個濕透的葉予安、那個硯廬的手稿袋都不在了。儀表板上的平板還亮著,上面是叫車平台的介面,乘客姓名那一欄寫著一個陌生的英文名字,終點顯示為「三巷七號」。而在副駕駛座的腳踏墊上,掉落著一張被踩出半個鞋印的熱感應紙收據。

蘇言蹊撿起收據,用手電筒照著。上面只有時間與金額,時間是七點三十一分,正是他們上車的時間。但收據的背面,用原子筆潦草地寫著一行字:「別找了。」

就在這時,手電筒的光束晃過停車場的最內側牆面,兩人同時僵住。

那裡沒有牆,只有一根粗大的承重柱。柱子前,立著一個東西。

是一個稻草人。

它被雨水淋得徹底濕透,稻草緊緊貼在支架上,散發出一股腐敗的草腥味。它身上披著一件明顯過大的、褪色的藍色兒童風衣,風衣的袖口磨破了,領口還繡著一小塊已經脫線的黃色星星。那件風衣的樣式、顏色、甚至那顆星星的位置,陸硯白這輩子都不會忘。

那是十五年前,母親在碼頭失散那天,給陸硯墨穿上的外套。因為是雙胞胎,母親怕弄混,硬是在陸硯墨的外套領口縫上了一顆星星,陸硯白的則是一顆月亮。

稻草人的頭是用麻布袋套著的,上面用黑色麥克筆畫了一個極其簡陋的笑臉,笑容咧到耳根,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詭異而殘忍。它的胸口,用紅色的油漆同樣寫著一個巨大的、倒過來的「7」。

雨水從天花板的縫隙滴落,正好滴在稻草人的頭頂,順著麻布袋往下流,像是眼淚,又像是血。

蘇言蹊倒吸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握緊了陸硯白的手。他的手冰得嚇人,指尖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硯白……」

陸硯白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件外套,腦海裡轟然作響。十五年前的那個雨夜,碼頭的汽笛聲、母親驚慌的叫喊、弟弟被拉走時死死抓住他手指的觸感,所有被他刻意封存、被他用一封又一封代筆遺書來麻痺的記憶,在這一刻被這件濕透的外套狠狠地拽了出來。墨讖,那個林鶴年口中「至誠之字可通幽明」的詛咒,此刻不再是抽象的理論,而是一件真實的、帶著霉味的、冰冷的衣服,就這樣披在一個沒有生命的稻草人身上,對他發出無聲的嘲笑。

「別碰。」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停車場入口傳來。

是陳默。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防水風衣,領子豎起,頭髮也被雨水打濕了。他身後跟著兩個鑑識人員,提著箱子,動作迅速而安靜。顯然,張以馳在查到產權的同時,也同步通知了警方。

陳默走到稻草人前,沒有立刻觸碰,而是先戴上手套,用強光手電筒仔細地照著外套的每一個細節。他的眼神專注而銳利,像一把解剖刀。

「陳警官。」蘇言蹊的聲音有些緊繃。

陳默蹲下身,用鑷子輕輕夾起外套領口處的一小撮纖維,放進證物袋。他的動作極其謹慎。「這件外套,我們需要帶回去。」他站起身,看向陸硯白,語氣沒有太多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陸先生,我知道這對你很難。但我必須告訴你,這件外套的材質、縫線、還有這顆星星的針法,和十五年前你弟弟失蹤時,家屬提供的證物照片與留存的纖維樣本,高度吻合。甚至……」他頓了頓,「連上面殘留的、當年霧津糖廠附近特有的甘蔗灰燼微粒,都對得上。」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

「所以,這不是複製品。」陸硯白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不是。」陳默肯定地回答,他看了一眼那個倒寫的七,「從現在起,七日書不再只是你文藝圈裡的傳說或騷擾信件。結合糖廠舊郵務室、倒七標記、以及這件關鍵證物,我會正式以『涉嫌誘拐、恐嚇及與十五年前失蹤案相關之連續刑事案件』立案偵辦。這個停車場會被封鎖,計程車也會被扣回交通分隊做進一步採證。」

他轉頭對身後的同仁交代:「聯絡叫車平台公司,我要這個帳號背後的所有註冊資料,以及魏執禮那個基金會近三年的金流。」

聽到魏執禮三個字,陸硯白抬起頭。

就在此時,他的手機震動了。是許靜昀。

「硯白,你們在哪?我和以馳在硯廬。」許靜昀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來,背景有張以馳焦躁踱步的腳步聲,「我們查到葉予安了。」

「他怎麼了?」蘇言蹊立刻問道。

「葉予安今年年初,曾經以『潮汐文創工作室』的名義,向『魏執禮文創基金會』申請過一筆青年創業補助。」許靜昀的語速很快,但依舊保持著清晰,「申請計畫是『舊城記憶口述採集』,金額不大,三十萬,但申請書上,推薦人那一欄,寫的是林鶴年老師的名字。基金會那邊很快就核准了,而且……葉予安提供的聯絡地址,就是三巷七號。」

三巷七號。又是三巷七號。

那個他們剛剛才離開的、亮著燈的房子。那個十五年前他們兄弟倆的家,在都市更新後早已被劃入魏執禮財團的收購範圍,卻遲遲沒有拆除,像一顆釘子一樣留在舊城區。

「所以葉予安不是隨機的委託人。」蘇言蹊瞬間明白了,「他一開始就是被選中的棋子,是魏執禮的人放在你身邊的引線。」

「或者,是更複雜的關係。」許靜昀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我調了葉予安的社福紀錄,他沒有前科,家境也很單純,就是一個很喜歡文字的大學生。會不會……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陸硯白閉上眼睛。葉予安在計程車後座那個驚恐又茫然的眼神浮現在眼前。那個抱著手稿袋、渾身濕透的少年,到底是獵人,還是另一個獵物?

雨,依舊下著。鑑識人員已經將稻草人連同外套小心地裝進大型的證物袋。陳默拍了拍陸硯白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留下一句:「先回硯廬,這裡交給我。有任何發現,我會立刻通知你。還有,今晚別再單獨行動。」

回到硯廬時,已經接近午夜。

南岸舊書街在深夜裡顯得格外寂靜,只有雨打在紙燈籠上的細微聲響。硯廬門口那盞手作紙燈籠在風雨中輕輕搖晃,投下昏黃而不穩定的光。張以馳和許靜昀站在屋簷下,臉上滿是焦慮。

一進門,一股熟悉的墨香與舊紙張的味道撲面而來,稍稍驅散了身上的寒意。但陸硯白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被書案上的東西吸引住了。

書案上,原本並排放置著七個信封。此刻,第一個寫著「雨」的信封已經空了,被隨意地丟在一旁。第二個信封,那個用暗紅色火漆封緘、上面蓋著硯廬印記、代表著「燈」的信封,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然而,那塊原本堅硬、光滑的火漆,此刻卻像是被無形的熱度烘烤過一般,邊緣已經軟化、融化,暗紅色的蠟油緩緩地淌了下來,在深色的木質桌面上,暈開一小灘刺眼的痕跡。蠟油還帶著微溫。

封蠟,自行融化了。

沒有人碰過它。

許靜昀倒吸一口氣:「我們回來時就這樣了。我們什麼都沒動。」

張以馳罵了一句髒話:「見鬼了,這什麼妖術?」

陸硯白走過去,指尖懸在那灘蠟油上方,能感受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餘溫。他明白,這不是什麼妖術。這是墨讖的儀式,是倒數的機制。當第一日的預言「雨」被完整地經歷、被血親的共鳴所確認後,第二日的封印便會自動解除。

他拿起那個已經解封的信封,抽出裡面的宣紙。

宣紙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依舊是那手漂亮的、帶著病態美感的毛筆字。

「舊書街入夜後,第三盞紙燈籠將無故亮起,燈下有人等汝,提及一本不存在的書。」

第二日,燈。

窗外,舊書街的雨聲似乎小了一些,但風卻更大了。掛在各家書店門口的紙燈籠被風吹得劇烈搖晃,發出細碎的碰撞聲。陸硯白抬起頭,透過硯廬的窗戶望出去。

整條舊書街,一片漆黑。所有的燈籠,都是熄滅的。

只有硯廬對面,那間已經歇業三年、櫥窗裡積滿灰塵、被張以馳確認過產權早已歸入魏執禮名下的二手書店,它的櫥窗深處,此刻,正極其詭異地、無聲無息地,透出了一絲微弱的、暖黃色的光。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為他點亮了一盞等候已久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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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二日・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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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蠟帶著微溫。

那一點餘溫不該存在。

舊宣紙的纖維在指尖下微微刺癢,松煙墨的氣味混雜著雨後霉味,從那灘已經失去形狀、卻仍在緩緩流動的暗紅蠟油裡蒸騰起來。陸硯白沒有立刻去碰那張紙,他只是懸著手,感受那股違背常理的熱。它不燙,卻像是剛從某個人的掌心裡融化下來,帶著活人的體溫。

許靜昀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我們回來時就這樣了。真的沒人動過,監視器也沒拍到。硯白,這不合邏輯。」

「邏輯?」張以馳煩躁地在狹小的硯廬裡來回踱步,他脫下被雨浸透的外套,狠狠甩在那張專門用來晾紙的竹架上,水珠濺得滿地都是,「從那輛該死的七一五計程車開始,哪一件事合過邏輯?先是停電,再是憑空出現的鉛筆盒,現在是蠟自己融化。林老說的墨讖——難道真的是字在追著人跑?」

沒有人回答。

蘇言蹊站在窗邊,她沒有看那封信,而是看著窗外。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防風外套,頭髮還有些濕,貼在頸側,但她的眼神卻異常清明。她伸手將硯廬門口那盞手作紙燈籠的流蘇撫平,動作穩定得像是在安撫某種焦躁的情緒。

「陸硯白,念出來。」她說。

陸硯白終於將那張紙抽了出來。宣紙很薄,是上好的雁皮紙,迎著燈光能看見細密的纖維紋理。上面的字依舊是那種漂亮到近乎病態的楷書,筆畫端正,墨色濃淡分明,每一筆的收尾都帶著一點刻意的顫抖,像是寫字的人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舊書街入夜後,第三盞紙燈籠將無故亮起,燈下有人等汝,提及一本不存在的書。」

他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

第二日,燈。

窗外的風忽然變大了。

整條舊書街陷在一種粘稠的黑暗裡。雨已經轉為綿密的霧雨,打在騎樓的紅磚上沒有聲音,卻讓空氣變得更潮,更冷。街道兩側的獨立書店、咖啡館、二手唱片行都已經打烊,鐵捲門拉下,只有各家店門口懸掛的紙燈籠在風中無規律地搖晃,互相碰撞,發出細碎而空洞的嗒嗒聲。那些燈籠都是紙糊的,裡面是早已不再使用的鎢絲燈泡,此刻全都是熄滅的、灰撲撲的,像是一排垂死的眼睛。

而就在這片死寂的黑裡,對街那間空置了三年的二手書店——「小島書房」,櫥窗深處,正透出一絲光。

那光很弱,暖黃色,被厚厚的灰塵與蜘蛛網過濾後,變得朦朧而曖昧。它不像是電燈,更像是有人在最深處點了一盞燭火,光暈在積滿灰塵的玻璃上顫抖。

張以馳衝到門口,瞪大眼睛數著:「硯廬門口這盞算第一盞,林老那間『鶴年茶行』門口算第二盞,對面小島書房——幹,剛好是第三盞!這他媽也太準了吧?」

「太準了,反而像是算計。」蘇言蹊冷靜地說,她走回桌邊,拿起手機,迅速調出舊書街的平面圖,「魏執禮的文創基金會在半年前就透過人頭收購了小島書房的產權,手法跟他收購港仔尾那幾棟透天厝一模一樣。燈光可以是定時器,蠟可以用化學藥劑。我們不能每次都被牽著走。」

許靜昀擔憂地看著陸硯白:「硯白,你的臉色很差。第一日的『雨』已經應驗了,你整個人像是被那輛計程車抽走了一部分。墨讖最可怕的地方不是預言本身,是『相信』。你越是去想它,它就越會成真。我們要不要——這次不要去?」

陸硯白搖搖頭。

他的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個字——「燈」。

他明白許靜昀的意思。這是對抗墨讖唯一的辦法:不信,不從,不讓行為去填補文字的縫隙。可是他的血在燙。從他在計程車後座看見那個濕透的葉予安、看見那個他與弟弟共用的、缺了一個角的鐵皮鉛筆盒開始,他就知道,他無法不信。那不是理智能夠切斷的連結,是血緣在共鳴,是十五年前那個雨夜被強行撕裂的雙生硯台,至今仍在滲墨。

「要等。」他輕聲說,聲音有些啞,「預言說『入夜後』,現在才九點多。我們就在這裡等。看它到底想讓我看見什麼。」

於是等待開始了。

這是漫長而潮濕的等待。張以馳把硯廬所有的燈都關了,只留下桌上一盞微弱的檯燈,讓整條街的黑暗顯得更純粹。他們四個人坐在硯廬臨街的窗邊,像是四尊沉默的雕像,看著對面那盞不該亮起的燈。

時間被雨水拉長了。

十點,舊書街的風聲變得尖銳,捲起地上的落葉與廢紙,在空無一人的石板路上打旋。對面的燈光依舊穩定,沒有人影。

十一點,許靜昀煮了熱咖啡,苦澀的烘焙香氣暫時驅散了霉味,但很快又被海風帶來的鹽腥壓了下去。蘇言蹊低聲核對著顧潮生的資料,顧潮生,六十八歲,前港務局碼頭守夜人,獨居,十五年前曾是港仔尾失蹤案的報案人之一。

十二點,雨停了,但霧更濃了。整條舊書街像是被浸泡在稀釋的牛奶裡,對面的燈光在霧中暈開,變成一團模糊的光斑。

陸硯白的內心卻比街道更安靜,也更喧囂。他想起小時候,他與陸硯墨共用一塊硯台。那是父親從溪頭帶回來的石硯,硯池很深,需要兩個人一起磨墨。硯墨總是嫌他磨得太慢,墨太淡,而他總是笑著說,淡一點,字才看得清。如今想來,那塊硯台就是他們命運的預演——共用一池墨,卻注定要分流。

「亮度變了。」蘇言蹊忽然開口。

就在凌晨一點十七分。

原本只是朦朧一團的光,忽然清晰起來。不是變亮,而是有人走到了光的前面,擋住了一部分光,讓光有了形狀。

一個駝背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小島書房的櫥窗燈下。

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藍色雨衣,雨衣的帽子沒有戴上,露出一頭稀疏花白的頭髮。他的背駝得很厲害,整個人像是被長年的夜班與海風壓彎了。他站在那盞紙燈籠的正下方,暖黃的光從他頭頂灑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硯廬的門口。

他沒有看向硯廬,他只是靜靜地站著,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塑膠袋層層包裹起來的、方形物體。

陸硯白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霧津凌晨的空氣冰涼刺骨,吸進肺裡帶著鐵鏽的味道。蘇言蹊立刻跟上,張以馳與許靜昀緊隨其後。

老人聽見腳步聲,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張被歲月與海風刻滿溝壑的臉,眼角下垂,渾濁的眼睛裡布滿血絲。但在看見陸硯白的那一瞬間,那雙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陸家的大仔?」老人的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硯白?還是硯墨?我分不清了。你們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

「我是陸硯白。」陸硯白站在燈下,光暈將他與老人的臉都染成暖黃,「您是顧伯?顧潮生先生?」

老人點點頭,又搖搖頭,渾濁的淚水忽然從他眼角滑落,混著霧氣:「是我。我守了十五年。我就知道,你們總有一天會回來問我。那天雨也這麼大,跟今天一樣大……」

他顫抖著將懷裡的塑膠袋遞了過來。塑膠袋裡是一本書,一本完全手抄、手作的書。

書的封面是厚硬的棉紙,用線裝訂,封面上用毛筆寫著三個字——《雙生硯》。字跡稚嫩,卻一筆一劃寫得極其用力,墨都洇透了紙背。

「這是……」陸硯白接過書,指尖觸到棉紙粗糙的纖維,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樟腦與松煙的氣味撲面而來。

「是小墨寫的。」顧潮生說出那個名字時,嘴唇都在抖,「大概是……大概是五、六年前,有個年輕人來找我,給了我一疊稿紙,叫我一定要保管好。他說,如果有一天,有個跟他長得一樣的年輕人來問當年的事,就把這個交給他。那個年輕人很瘦,眼睛很大,但沒有光。他叫我不要報警,說報警會害死他哥哥。」

蘇言蹊與張以馳對視一眼。五、六年前,正是陸硯墨被宣告失蹤後不久。

陸硯白翻開了書。

裡面全是手抄的文字,配著簡單的水墨插圖。故事很簡單,是一個寓言。

從前有對兄弟,共用一塊硯台。哥哥負責磨墨,弟弟負責寫字。硯池很小,墨卻總是磨不勻。哥哥說,墨要濃,字才有力;弟弟說,墨要淡,字才有神。他們為此爭吵,卻誰也離不開誰。直到有一天,弟弟寫下了一個「歸」字,硯池忽然裂開了,裂成兩半。一半跟著哥哥,一半跟著弟弟。哥哥抱著半塊硯台走得很遠,弟弟卻留在了原地,對著乾涸的硯池,不斷地加水,不斷地寫同一個字,最後,整個人沉入了那汪小小的、黑色的硯池裡,化成了一滴再也化不開的濃墨。

故事的最後一頁,畫著那汪黑色的硯池,硯池裡倒映著兩個一模一樣的男孩的臉,其中一個的臉正在下沉,漣漪一圈圈盪開。

而在那幅畫的旁邊,有一行用不同顏色的筆、明顯是後來才加上去的字,字跡潦草而驚慌,與前面的端正楷書截然不同。

那行字寫著:

「哥哥,不要來找我。燈下是陷阱。」

陸硯白的手猛地一顫。

就在此時,他頭頂的那盞紙燈籠,燈光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閃爍,是電流不穩的、詭異的明滅。

顧潮生像是被那閃爍驚醒,猛地抓住陸硯白的手腕,他的手冰冷而粗糙,力氣大得驚人:「他們在看,他們一直在看!小島書房樓上有人!我那天晚上看到的,不只一個人帶走你們!還有一個穿西裝的男人,他一直在笑,他說……他說這兩個孩子,剛好可以試試那塊硯台……」

他的話沒說完。

對面小島書房櫥窗裡的那盞燈,毫無預兆地,熄滅了。

整條舊書街,重新墜入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只有陸硯白手中的那本《雙生硯》,在黑暗中,散發出一股若有若無的、潮濕的墨香。而當他的指尖再次撫過最後一頁那行潦草的字跡時,他發現,那墨跡,竟然還是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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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舊書街無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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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冷的。

那種冷,不是從皮膚滲進去的,是從骨縫裡漫出來的。就在對面小島書房櫥窗裡那盞暖黃的燈毫無預兆地熄滅的瞬間,整條舊書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了呼吸。硯廬門口那盞手作紙燈籠,原本在無風的巷弄裡穩穩亮著,此刻卻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電流通過,劇烈地明滅了兩下,發出極細微的、像是燈絲瀕臨斷裂時的滋滋聲。

陸硯白的手還停在那本手抄書《雙生硯》的最後一頁,指尖沾著一點未乾的、潮濕的墨。那墨是溫的,帶著松煙與人體溫混雜的腥氣,像是剛從血管裡擠出來。而他的手腕,正被一隻冰冷、粗糙、骨節突出得像枯枝的手死死扣住。

是顧潮生。

這個駝背的守夜老人,此刻雙眼暴凸,眼白裡佈滿血絲,他的力氣大得不像是這個年紀該有的。恐懼讓他的臉部肌肉扭曲起來。「他們在看……他們一直在看!」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因為恐懼而尖銳,像是指甲刮過黑板,「小島書房樓上……樓上一直有人!我那天晚上看到的,不只一個人帶走你們!」

陸硯白沒有掙脫。他任由那隻冰冷的手扣著自己,因為他能感覺到老人渾身都在顫抖,那不是演技。那是十五年來,每一個雨夜都被迫反覆播放的夢魘,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宣洩的出口。

「顧伯,你慢慢說。」陸硯白的聲音很低,很穩,是他在硯廬裡聽過上百次遺書委託時,那種刻意放輕的、讓人卸下心防的語調。他的寡言在此刻成了一種安定劑,「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什麼?」

蘇言蹊已經無聲地站到了他的身側。她不知何時從對街的咖啡館拿來了一件乾的毛毯,卻沒有立刻披在老人身上,只是將手輕輕按在顧潮生的肩膀上,那個動作既是安撫,也是一種無聲的控制,防止老人因為過度激動而昏厥。她的眼神在黑暗中異常冷靜,掃過對面漆黑一片的小島書房二樓,那裡的窗戶黑洞洞的,像是一張緊閉的嘴。

顧潮生的喉結上下滾動,吞嚥了一口口水,才像是終於找回了語言的能力。

「十五年前……也是這樣的雨……」他喃喃自語,眼神渙散,彷彿已經回到了那個港仔尾碼頭的雨夜,「我那時候還沒駝成這樣,在港仔尾的倉庫幫人家守夜。那天雨很大,硯河的水漲起來,我聽到有孩子在哭。我以為是誰家的孩子貪玩,就拿著手電筒出去看……」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我就看到……在廢棄的糖廠鐵道旁邊,有兩個男人,一高一矮。高的那個穿著雨衣,戴著帽子,看不清臉。矮的那個穿著西裝,皮鞋很亮,下雨天還打著一把黑傘,他們一人拉著一個孩子。」

陸硯白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是他記憶最深處的碎片。每當霧津的雨下得太大,他總會在夢裡回到那個鐵道,聽見弟弟的哭聲。

「兩個孩子……長得一模一樣……」顧潮生看著陸硯白,眼中充滿了愧疚,「比較小的那個,一直在哭,一直在喊……他喊『哥哥、哥哥不要走』,他想抓住比較大的那個孩子的手,可是那個穿西裝的矮個子男人,硬是把他抱起來,摀住他的嘴。那個大一點的孩子……就是你……你比較安靜,你沒有哭,你只是死死地盯著他們……然後那個高個子男人就把你拖走了,往另外一個方向。」

蘇言蹊按在老人肩上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他們是分開帶走的?」她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聲音依舊直接,沒有多餘的安慰詞,「不是一起?」

「不是一起!」顧潮生用力搖頭,像是要把那段記憶甩得更清晰,「就是因為是分開的,我才覺得奇怪。如果是人販子,應該一起帶走才對,怎麼會分頭走?我當時想追上去喊,可是那個穿西裝的男人回頭看了我一眼……」他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他對我笑了一下。那個笑……我到現在都忘不了。他好像早就知道我會在那裡,他從口袋裡掉出一張名片,掉在泥地裡,我撿起來看,上面印著……印著魏氏洋行。」

魏氏洋行。

四個字一出來,舊書街潮濕的空氣彷彿凝結了。

陸硯白緩緩閉上了眼睛。他想起了張以馳下午在電話裡說的話,魏執禮的文創基金會正在大舉收購南岸舊城區的產權,而魏氏,正是霧津戰後最大的幾個家族財閥之一。

「顧伯,你先到裡面坐。」蘇言蹊當機立斷,她半扶半攙地將幾乎虛脫的顧潮生帶進了硯廬。硯廬裡點著一盞檯燈,暖黃的光暈驅散了一點寒意,空氣裡瀰漫著舊紙與松煙墨的味道,總算讓人有了腳踏實地的感覺。她給老人倒了一杯熱水,又從吧檯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動作俐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我比對過了。」她將紙袋裡的東西倒在那張寬大的杉木書桌上。那是十幾張影印的舊報紙,有《霧津日報》,也有《太平洋晚報》,日期全都集中在十五年前的那個梅雨季,「你弟弟失蹤那一年,港仔尾一帶總共有四起兒童失蹤案。警方當時的通報全都寫著『疑似孩童雨天失足落河』,全都以意外結案。」

陸硯白拿起其中一張。泛黃的紙面上,斗大的標題寫著《糖廠鐵道又傳意外 男童疑失足》,配圖是一張模糊的搜救照片,硯河暴漲的泥黃色河水幾乎要漫過堤防。

「但是,」蘇言蹊抽出另一張報紙,指著角落裡一則不起眼的社會版小豆腐塊,「這篇報導被壓在最下面,記者寫了,港務局的工頭私下透露,那幾天有外地的貨船在非管制的舊碼頭靠岸,船上載的不是糖,是人。宜蘭那邊的警方破獲了一個以『安排漁工』為名的人口販運集團,而這個集團在霧津的報關行,掛名負責人姓魏。」

她頓了頓,看著陸硯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魏執禮的父親,魏承宗。當時魏氏洋行剛轉型做文創與土地開發,需要大量的現金流。那個販運集團,就是他的白手套。」

所以,十五年前的那場失散,從來就不是意外。那是一場精準的人口篩選。而他和弟弟,這對長得一模一樣的雙生子,因為某種特殊的原因,被那個穿西裝的男人刻意挑中了。

「那塊硯台……」顧潮生捧著熱水杯,牙齒還在輕輕打顫,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補充道,「那個穿西裝的男人,臨走前說了一句話,我靠得近,聽得很清楚。他說……他說『這兩個孩子,剛好可以試試那塊硯台,看看是不是真的像老師說的那麼靈』。」

老師。那塊硯台。

陸硯白的指尖再次撫過《雙生硯》那濕潤的墨跡。手抄本裡那個關於雙生兄弟與硯池的寓言,此刻不再是寓言,而是一份冰冷的實驗紀錄。

就在這時,硯廬門口那盞紙燈籠,又一次劇烈地閃爍起來。

這一次,連蘇言蹊也抬起了頭。

「電壓不穩?」她皺眉,起身想去檢查門口的線路。

然而,不等她走到門口,整條舊書街的燈火,包括硯廬內的檯燈,在同一瞬間,全部熄滅了。

不是跳電。是有人從總開關處,直接切斷了電源。

絕對的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只有窗外的雨聲,變得異常清晰,每一滴都像是敲在鼓膜上。

「別動。」陸硯白低聲說。他在黑暗中憑藉記憶,準確地握住了蘇言蹊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身後。他的另一隻手,則護住了還坐在椅子上的顧潮生。

黑暗中,顧潮生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

「窗……窗戶……」

陸硯白猛地回頭,看向硯廬那面朝向舊書街的玻璃櫥窗。白天時,那裡貼著他手寫的「代筆遺書」四個字。而現在,在徹底的黑暗中,那扇玻璃上,正因為內外溫差與雨氣,在內側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而在那層水霧上,有人用手指,剛剛劃出了一行字。

字跡還在往下滴水,顯然是趁著黑暗的那幾秒鐘,迅速寫下的。

那行字寫著:

「別相信火」

筆畫倉促,卻力透紙背,尾端還帶著指甲刮過玻璃的細微刮痕。

不是毛筆字。是用手指,硬生生劃出來的。

蘇言蹊立刻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慘白的光柱照在玻璃上,那行字在光線下無所遁形。與此同時,光柱也照亮了對面小島書房的櫥窗——那裡的玻璃內側,同樣凝著水霧,同樣有一行被手指劃出的字,但內容卻完全不同。

而當陸硯白看清那行字的瞬間,他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顧伯已經走了。」蘇言蹊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顧潮生,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椅子上只留下一杯還冒著熱氣的水,而硯廬的後門,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發出吱呀的聲響。

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在燈熄滅的瞬間?還是更早?

陸硯白沒有去追。他只是死死地盯著玻璃上的那四個字。

「別相信火」

火。是七日書的第四日。

「是雙重訊息。」陸硯白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有些沙啞,他像是對蘇言蹊說,又像是對自己說,「七日書的預言本身,是一個訊息。它用古典的意象包裝,讓我一步步走進他們設計好的劇本裡,讓我相信這是墨讖,是宿命。」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碰觸那冰冷的、還在滴水的玻璃字跡。

「但在這個劇本裡,還藏著另一個訊息。是有人……不想讓我完全照著劇本走。」他看向手中那本《雙生硯》最後一頁那行濕潤的、潦草的字「哥哥,不要來找我。燈下是陷阱。」又看向玻璃上的「別相信火」,「一個來自弟弟。一個來自……試圖示警的人。或許是顧潮生,或許是寫下這行指痕的、另一個被困住的人。」

「他們在用預言的方式,傳遞警告。」蘇言蹊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她的理性在此刻發揮了作用,迅速整理著混亂的線索,「如果七日書的每一封信都是一個舞台,那真正的求救訊號,就藏在舞台的縫隙裡。就像燈的預言裡,藏著不要來的警告。那火的預言裡,藏著的可能就是……不要相信。」

不要相信火。那火,會是什麼?

是字面意義上的火焰?還是某個人、某個代號?

陸硯白感到一陣暈眩。墨讖的力量,從來就不是讓石頭浮起來,而是讓相信的人,自己一步步走進石頭砸下的位置。他越是恐懼預言成真,就越會無意識地去驗證它。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林鶴年傳來的訊息,唯有短短一行字,卻像是一盆冰水,澆在了他發燙的思緒上。

「硯白,墨讖從不殺人。殺人的,是人對墨讖的恐懼。恐懼會讓你自己,提筆為自己寫下那個結局。切記,字是鏡,不是刀。今夜無眠,明日持硯,莫要讓執念成了別人的墨。」

窗外的雨,依舊在下。舊書街的黑暗,像是一塊巨大的、未乾的硯台,正等待著有人,再次提筆。

而陸硯白知道,第三日,那艘名為「舟」的小船,已經在硯河的晨霧中,悄然啟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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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燈下殘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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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霧津的雨落得又細又密,像是有人在硯河的上游將一整塊巨大的松煙墨碇慢慢磨開,墨汁混進雲層,再一點一點滴進這座城的每一條巷弄。南岸舊書街的石板被泡得發黑,反光著對街那間廢棄書店剛剛才熄滅的、第三盞紙燈籠的殘影。硯廬裡的空氣是潮的,舊紙與檀香混合的氣味被雨氣壓得更沉,牆上那一排排未曾寄出的代筆遺書原稿在昏黃的燈光下,像是一列沉默的陪審團,無聲地注視著屋內的三個人。

陸硯白坐在那張用了十年的老檜木書桌前,指尖還殘留著方才觸摸玻璃窗上那行以指痕寫就的「別相信火」時的冰涼。那不是墨,是已經氧化成暗褐色的血,混著窗玻璃上的水霧,被指腹的溫度暈開,透出一股淡淡的鐵鏽味。蘇言蹊站在他身側,手裡握著那本被顧潮生用油紙袋層層包裹帶來的《雙生硯》,書頁的邊角因為長年潮濕而微微捲起,卻被主人以極其珍惜的方式撫平。林鶴年那封簡訊還亮在陸硯白的手機螢幕上,白色的光映著他蒼白的臉。「字是鏡,不是刀。」他低聲重複著,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對著某個看不見的弟弟說話。

「鏡子也會割傷人,如果有人硬要把鏡面磨利的話。」蘇言蹊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她向來不說安慰的空話,每一句都像是手術刀,精準地切開混亂的表象。「那句『燈下是陷阱』和『別相信火』,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時間、用不同方式留下的示警。他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監視著,所以只能把求救訊號藏在對方精心設計的預言縫隙裡。這不是宿命,這是監獄裡的囚犯,用敲擊水管的方式在傳遞暗號。」

她的話音剛落,硯廬那扇向來有些滯澀的木門就被推開了,帶進一陣更為濕冷的夜風。來人收起手中的長柄黑傘,抖落傘面上的雨珠,動作從容不迫,與這間屋子裡緊繃的氣氛形成一種奇異的對比。是方知也。

方知也不是警察,也不是心理師。他是霧津少數幾個願意接手遺書代筆相關法律諮詢的律師,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頭髮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苟,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舊書與影印紙混合的氣味。他曾經為硯廬處理過三起委託人反悔、家屬提告的糾紛,對於紙張、筆跡、印泥這些細節的敏感度,甚至超過許多鑑識人員。陸硯白在凌晨兩點傳訊給他時,他只回了一句「半小時到」,然後真的在雨中騎著那輛老舊的野狼機車準時出現。

「抱歉,路上積水,繞了一下。」方知也將公事包放在門邊的玄關櫃上,視線已經落在蘇言蹊手中的《雙生硯》上。「就是這本?」

蘇言蹊將書遞了過去。方知也沒有立刻翻開,而是先從公事包裡取出一次性的薄棉手套戴上,又拿出一支筆型的紫外線燈與一枚折疊式放大鏡。他的謹慎讓原本有些焦躁的空氣稍稍沉澱下來。專業本身就是一種安定劑。

「我先看紙。」他低聲說,翻開封面,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扉頁。那是一種極為細膩的手工雁皮紙,紙面有著雲朵般自然散開的纖維紋理,迎著硯廬的燈光,能看見紙張在抄製時留下的、細微的水紋簾痕。「是雁皮,大約四十磅,手工抄製,產地應該是南投埔里那邊僅存的一家老紙寮。這種紙現在很少見了,因為雁皮原料貴,抄製費工,一刀紙的價格足以買一台中階的影印機。只有兩種人會用,一種是真正講究的書法家與裱褙師,另一種……」他抬起頭,看向陸硯白,「是需要讓文字被鄭重對待的人。」

陸硯白的心口微微一縮。七日書的第一封與第二封信,用的正是同樣的紙。他曾在硯廬的紙料櫃中收藏過半刀同款的雁皮紙,那是林鶴年三年前從埔里帶回來送給他的,說是「寫遺書,也要給字一個好的棲身之處」。而此刻,弟弟的手抄本,竟然與那份預言著死亡的七日書,用的是同源的紙。這絕非巧合。

方知也打開紫外線燈,淡紫色的光束掃過書頁。紙張在光線下呈現出均勻的乳白色螢光,但在某些段落,螢光卻出現了不自然的深淺斑塊。「紙是同源沒錯,而且是同批次。」他語氣肯定,「你們看這裡,」他用放大鏡指著書頁右下角一個極淡的、需要迎光才看得見的浮水印,那是一枚小小的、篆體的『埔』字。「同一批紙的簾紋與水印位置會完全一致,這兩份文件,七日書與這本《雙生硯》,絕對是從同一刀紙上裁下來的。對方在十五年前就準備好了這個舞台。」

接著,他開始檢視字跡。陸硯白與陸硯墨是同卵雙生,童年時的字跡本就相似,成年後一個走向內斂的楷書,一個卻始終帶著一種近乎纏繞的、連綿的行楷。方知也逐頁翻動,眉頭愈皺愈緊。「字跡確實是同一個人,陸硯墨。他的行筆習慣很特殊,『之』字的捺筆會不自覺地向上勾,『硯』字的石字旁總是寫得比右半部高出一分,這是小時候臨摹《蘭亭序》留下的肌肉記憶,很難模仿。但是……」他翻到寓言的後半部,約莫是兄弟共硯、一人沉入硯池的那個結局章節,將放大鏡遞給陸硯白。

陸硯白湊近了看,才發現原本看似一氣呵成的墨色,在放大鏡下竟有著細微的斷層。前半部的墨是陳舊的松煙墨,墨色沉穩,邊緣因為年代久遠而微微化開,滲入紙纖維的深處。而後半部的幾個關鍵段落,例如「弟弟將哥哥推入水中,自己獨佔了那方古硯,從此硯池只映出一人的倒影」以及最後那句倉皇的「燈下是陷阱」,墨色卻顯得浮亮,邊緣銳利,甚至在轉折處有著新墨未乾時被指尖不小心蹭到的、極細的拖尾。

「這裡有塗改。」方知也用指尖點著其中一行,那行字的上方,原本的字被以極細的刀片輕輕刮去,再以新墨覆蓋,但紙張纖維被刮傷的痕跡在紫外線下無所遁形。「而且不只一處。前面的結局原本寫的是『兄弟二人在硯池中一同沉沒,水面無波』,被改成了『一人沉入』。墨蹟的新舊時間差,至少有十年以上。也就是說,這本書主體是十五年前寫的,但有人在最近,大約一週到一個月內,重新動過它。」

蘇言蹊立刻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麼。「所以硯墨還活著。而且他還被控制著,在一個可以拿到這本書、拿到同款紙張與筆墨的地方,被要求修改了自己的寓言,配合七日書的預言來演出?」

「更準確地說,是被要求『修正』結局。」方知也摘下手套,語氣沉重,「原本的結局是同歸於盡,是悲劇。被改過的結局是一人獨活,是獻祭。這更符合操縱者的需求。他們需要一個活下來的、可以被持續利用的『硯』。」這個推論讓硯廬內的空氣再次凝結。弟弟沒有死,他活在某個地方,活成了一個被迫不斷書寫、塗改自己命運的人。這比死亡更讓人窒息。

就在這時,後門處傳來一陣巨大的、帶著抱怨的聲響。張以馳渾身濕透地衝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老舊的工具箱,頭髮還在滴水,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他媽的,這雨下得跟不要錢似的!我把整條舊書街的電箱都摸了一遍,總算給老子逮到了!」他一邊嚷嚷,一邊將工具箱重重放在桌上,打開,裡面躺著一個被拆下來的、約莫香菸盒大小的黑色塑膠盒,上面連著幾條被剪斷的紅藍電線,側面還有一個小小的液晶螢幕與旋鈕。

「定時繼電器。」張以馳得意地用下巴指著那東西,臉上滿是「快誇我」的表情。「裝在對面那間廢棄書店的總電箱裡,外面還用防水膠帶纏了好幾層,藏在最底層的線路後面,一般的台電人員來查電表都未必會發現。我問過住在巷口的阿婆,她說那間書店斷電廢棄至少三年了,電費早就停繳,線路是從隔壁的美容院私接過去的。這玩意兒設定的是每天凌晨一點十五分通電,持續十分鐘後自動斷開。媽的,根本不是什麼靈異事件,也不是墨讖顯靈,就是最土、最便宜的人為操控!」

他這番粗魯卻直接的發現,像是一把扳手,硬生生撬開了籠罩在眾人心頭那層關於超自然宿命的薄霧。凌晨一點十七分準時亮起的第三盞燈,不是什麼命運的倒數,而是有人躲在暗處,用一個幾百塊就能在電子材料行買到的定時器,精心導演的一場戲。恐懼感並沒有因此減少,反而因為確認了背後有人在操縱,而變得更加具體、更加寒冷。鬼不可怕,裝神弄鬼的人才可怕。

許靜昀的聲音適時地從手機的擴音中傳來,她因為要照顧臨時安置的顧潮生而無法親自到場,卻一直在線上聽著。「以馳,這就對上了。恐懼需要儀式感。固定的時間、固定的地點、無法解釋的光,就是儀式。這種儀式會讓當事人,也就是硯白,不斷去自我驗證、自我強化預言的可信度。林鶴年老師說得對,墨讖的力量在於讓人自己走進去。」

一直沉默的陸硯白,此刻終於抬起頭。他的眼中布滿血絲,卻異常明亮。「所以,要怎麼走出來?」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力量。他看向蘇言蹊,這個在他最混亂時始終保持清醒的女子。

蘇言蹊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她拉過一張椅子,在他對面坐下,姿態像是一位準備進行諮商的醫師,卻又比醫師多了一份朋友的溫熱。「我們來做反暗示訓練。」她說得直接而坦然,「墨讖是心理暗示的極致,它的燃料是你的『相信』與『恐懼』,它的路徑是你的『習慣』。對方研究你,研究了十五年,他們知道你會在雨天選擇計程車,知道你會在黑暗中走向光源,知道你作為代筆人,習慣觀察、習慣順從文字的引導。所以,我們要在下一封信來之前,強行切斷這條路徑。」

「怎麼做?」

「做相反的選擇。」蘇言蹊將桌上那盞溫黃的紙燈籠往他面前推了推,「從現在開始,到明天日出之前,你所有的直覺反應,都必須被刻意扭轉。你想往東走,就往西走。你想保持沉默,就開口說話。你習慣用右手磨墨,就逼自己用左手。你習慣在焦慮時整理書稿,就強迫自己坐在原地什麼也不做。我們要讓你的大腦產生混淆,讓那個被設定好的『預言程式』無法在你的行為中找到對應的執行碼。」

這聽起來有些荒謬,甚至有些孩子氣。但陸硯白明白,這是對抗宿命最務實、也最艱難的方法。宿命之所以成為宿命,是因為人總是沿著最熟悉、最舒適的路徑滑下去。而要對抗它,就必須用意志力,強行將自己推向不熟悉的、甚至是彆扭的岔路。

「我試試。」他伸出左手,有些笨拙地拿起桌上的墨條,開始在硯台上磨墨。左手的力道難以控制,墨條屢屢打滑,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墨汁也濺出了硯池,弄髒了他的指尖。這種笨拙感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腳踏實地的真實。他不再是那個被文字牽引的傀儡,而是一個正在學習用非慣用手重新書寫的、活生生的人。

方知也與張以馳對視一眼,沒有打擾這場無聲的訓練。蘇言蹊則在一旁輕聲地引導著,糾正他的姿勢,提醒他呼吸。窗外的雨聲依舊,時間在這種刻意的、緩慢的對抗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硯廬的燈光在雨幕中,像是一座孤島,指引著,也考驗著島上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張以馳因為口渴,起身想去後方的水槽倒水。他的腳步在經過那排陳列著代筆原稿的書架時,忽然停住了。他的鼻子抽動了一下,像是聞到了什麼不尋常的氣味。

「欸……硯白,你剛才有開窗嗎?」

「沒有。」陸硯白停下磨墨的動作,左手還保持著握墨的姿勢。

「那這股味是哪來的?」張以馳皺著眉,順著氣味的來源,目光落在了那張老檜木書桌的最中央。那裡原本只放著《雙生硯》與方知也的工具,現在,卻多了一樣東西。

一樣不該在那裡的東西。

那是一封信。

信封是同樣的雁皮紙,以同樣的松煙墨,用最工整的楷書寫著「陸硯白親啟」。火漆是深硯藍色的,印著一艘極為簡約的小舟圖騰,火漆的邊緣,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溫熱。彷彿它剛剛才被人用指溫封緘,趁著眾人將注意力放在反暗示訓練與電箱定時器的瞬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這間門窗緊閉、從內反鎖的硯廬的正中央。

第三封信。

蘇言蹊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方知也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手已經摸向了手機。張以馳則是直接爆了一句粗口,衝到門邊檢查門鎖——門鎖完好,反鎖的插銷紋絲未動。窗戶也從內部扣緊,沒有任何被撬開的痕跡。這封信,就像是憑空生長出來的一樣。

陸硯白放下墨條,用那隻沾滿墨汁的、顫抖的左手,拿起了那封信。信封很輕,卻重若千鈞。他能感覺到蘇言蹊擔憂的目光,能感覺到張以馳與方知也屏住的呼吸。他深吸一口氣,用指尖挑開了那枚還帶著體溫的火漆。

信紙展開,依舊是那熟悉的、令人背脊發涼的、屬於弟弟陸硯墨的字跡。這一次,字跡不再倉皇,反而透出一種近乎冷酷的工整與詩意。

「第三日・舟:」

「硯河晨霧中,將有一艘無人小舟載著汝的姓名漂來,舟底刻著歸期。切記,舟不可登,登則不歸。」

下方,還有一行以極淡的鉛筆、在紙張背面近乎無意識寫下的、與預言字跡截然不同的潦草小字,若不仔細迎光,根本無法發現——

「他在看著我寫……快來……」

硯河的晨霧,已經在窗外的雨色中,隱隱透出魚肚白。而那艘載著他姓名的無人小舟,正如預言所說,在分界南北的硯河之上,悄然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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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三日・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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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漆的餘溫還在指尖上燙著。

陸硯白捏著那張薄薄的信紙,墨跡在晨光未透的室內顯得格外濃黑。第三日・舟。硯河晨霧中,將有一艘無人小舟載著汝的姓名漂來,舟底刻著歸期。切記,舟不可登,登則不歸。那行以鉛筆潦草寫在背面的小字——「他在看著我寫……快來……」——筆畫抖得像是被風吹散的蛛絲,卻比正面那行冷酷工整的預言更讓人心口發緊。

張以馳已經把硯廬所有的門窗都檢查了第三遍,嘴裡低聲罵著,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愚弄後的火氣。「見鬼了,真的見鬼了。我親手反鎖的門,窗扣也是我扣上的,連隻蚊子都飛不進來,這信是從哪裡長出來的?難道這屋子有暗道?」他用力拍了拍那面堆滿原稿的牆壁,回聲沉悶,沒有空響。

許靜昀是五分鐘後趕到的。她接到蘇言蹊的電話,連外套都沒換,髮尾還沾著清晨的濕氣。她沒有像張以馳那樣焦躁地搜查,而是先走到陸硯白身邊,輕輕按住他還在微微發顫的手腕。她的手很暖,也很穩。

「硯白,呼吸。」她的聲音很輕,卻有一種讓人不得不聽從的力量。「先把信放下。我們不看字,我們看人。這行小字,是硯墨在求救。」

陸硯白的眼神終於從信紙上抬起來,望向她。他的臉色在紙燈籠微弱的光暈下顯得蒼白如紙,眼下是整夜未眠的青痕。十五年了,他一直在為別人代筆死亡,把那些虛構的悲傷寫得典雅而節制,彷彿只要字夠美,死亡就能變得體面。可當死亡的劇本寫到自己與血脈相連的弟弟身上時,他發現自己所有的技巧都失效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與愧疚。

「如果預言是真的,」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硯台磨過,「如果晨霧裡真的會有一艘寫著我名字的船漂來……那不是預言,那是邀請。或者說,是陷阱的下一步。」

「所以我們更要去。」許靜昀將那封信小心地裝進證物袋,卻沒有收起背面那行鉛筆字。她轉頭看向張以馳,「以馳,妳還記得硯河的分界處嗎?就是舊糖廠鐵橋下面,那裡是南岸與北岸水流最緩的地方,霧氣也最濃。」

張以馳立刻點頭,抓起桌上的機車鑰匙。「當然記得。以前我帶那群更生班的小鬼去那邊撿漂流木做手工,退潮的時候連水聲都聽得見。現在四點四十,我們現在過去,剛好趕上五點的晨霧。」

蘇言蹊本想跟去,卻被方知也按下。方知也的判斷一向冷靜,「妳留在硯廬。對方能把信送進反鎖的房間,就代表他能自由進出這裡。硯廬不能沒有人看著,尤其是那盞燈和那本《雙生硯》。我已經通知陳默,他會直接去河堤那邊會合。」

清晨五點的霧津,還沒完全醒來。

雨已經停了,但空氣依舊是濕的,那種深入骨髓的潮濕。南岸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紅磚騎樓的屋簷還在滴水,滴滴答答,像是時鐘的秒針。硯河像一條灰色的綢帶,將這座城市溫柔地切成兩半。北岸的金融大樓還亮著零星的燈火,冷峻而疏離;南岸的舊洋樓則沉在霧裡,輪廓模糊,只剩下咖啡館與舊書店的招牌在霧氣中暈開一點點暖黃。

鐵橋是日治時期留下的鋼構橋,橋墩上爬滿了綠色的苔蘚與鐵鏽。橋下有一小片用消波塊堆起的淺灘,是整條硯河最接近「分界」這個詞彙的地方。站在那裡,一腳是北岸現代化的喧囂,一腳是南岸舊時光的低語。

霧很濃。不是那種輕薄的白紗,而是帶著河水腥味與遠處海鹽氣息的、實質的白。吸進肺裡,都能嚐到一點點鐵鏽與泥土的味道。河面的能見度不到十公尺,水流平緩得近乎靜止,只有霧氣在水面上緩慢地流動、翻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呼吸。

陸硯白、許靜昀與張以馳三人站在淺灘的最高一塊消波塊上,身上都披著薄薄的雨衣。張以馳不停地來回踱步,試圖用體溫驅散寒意,嘴裡還在碎念著剛剛在硯廬裡的詭異。許靜昀則安靜得多,她的目光始終落在河面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的一塊手作護身符。那是她在做社工時,一個孩子送她的。

「幾點了?」陸硯白問。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霧氣吞沒。

張以馳看了眼手機,螢幕的光在霧中顯得刺眼。「五點零三分。信上說晨霧中,也沒說幾分,總不能讓我們在這裡站到中午吧。」

許靜昀沒有回答,她忽然伸出手,指向河面更上游、更濃的霧氣深處。「你們聽。」

起初什麼也沒有,只有遠處捷運終點站傳來的、列車進站時隱約的廣播聲,還有河堤邊野狗的吠叫。但漸漸地,一種細微的、與水流摩擦的聲音從霧裡滲了出來。不是馬達聲,也不是槳聲,是一種更輕、更鈍的,木頭與水面輕輕碰觸的細碎聲響。

然後,它出現了。

一艘小舟。

確切地說,是一艘手工的小舟,長度不過一個手臂,最多只能放進一本書。它沒有帆,沒有槳,就那樣安靜地、筆直地順著緩慢的水流,從濃得化不開的白霧深處漂了出來。舟身是用極薄的檜木片彎成的,工藝不算精湛,甚至有些粗糙,接縫處用防水膠仔細地黏合,再用細麻繩捆紮。但奇異的是,它在水面上異常地平穩,沒有打轉,也沒有傾斜,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底下托著它。

舟內沒有人。空空如也。

只有舟身內側,用濃黑的松煙墨,以極其標準的楷書,寫著三個字。

陸硯白。

筆劃沉穩,墨色飽滿,每一筆的頓挫都和七日書、和那本《雙生硯》上的字跡如出一轍。那是弟弟的字。

而在名字的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當天的日期——用的是舊式的農曆寫法,連天干地支都標得一清二楚。

張以馳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想跳下水去撈,卻被許靜昀一把拉住。

「別動!」許靜昀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尖銳。「信上說,舟不可登,登則不歸。我們不知道水裡有什麼。」

陸硯白卻像是沒聽見。他向前邁了一步,雨靴踩在濕滑的青苔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艘小舟吸住了。霧氣打濕了他的額髮,一滴冰涼的水珠順著他的下顎滑進領口,他卻毫無所覺。他的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十五年前碼頭失散的雨夜、弟弟被那雙大手拎起時的哭聲、這些年來每一個輾轉難眠的夜裡他對著空白宣紙發呆的時刻,全部在這一刻翻湧而上。

那艘舟越漂越近,已經到了淺灘前不到三公尺的地方。近到能看清木片上細密的紋理,甚至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屬於檜木與松煙墨混合的清香。

就在這時,陳默帶著兩名穿著制服的員警趕到了河堤上。陳默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穿著一件舊的防風外套,手裡提著一根長長的打撈鉤。

「別用手碰。」他對著淺灘上的三人喊了一句,聲音在霧氣中顯得有些悶。

他熟練地將打撈鉤伸出去,鉤住那艘小舟的邊緣,輕輕地、慢慢地將它拖向岸邊。整個過程,小舟都沒有翻覆,穩得不可思議。當它被拖上消波塊時,陳默才示意員警戴上手套,將它整個托起。

許靜昀的目光在看清小舟全貌的瞬間,猛地一顫。

「這個綁法……」她喃喃自語,伸出手指,卻沒有觸碰,只是虛虛地描摹著舟身側面麻繩的打結方式。那是一種非常特別的、近乎笨拙的十字纏繞法,繩結的尾端還特意留長,編成一個小小的流蘇。「這是葉予安的工法。」

陸硯白和張以馳同時看向她。

「予安?那個在更生輔導班學木工的小女生?」張以馳驚訝道,「她不是最怕水,上次去海邊做淨灘還差點哭出來嗎?」

許靜昀點點頭,臉上的溫柔被一種更深的憂慮所取代。「她對文字有信仰,對手工也有。她說過,木頭會記住手的溫度。這種檜木薄片彎舟,是我上個月才教她的,為了讓她練習耐心。整個霧津,會用這種方式做小舟的,只有她一個。魏執禮的人……找到她了。」

陳默沒有參與他們的對話,他戴著手套,將小舟小心地翻了過來。

舟底,原本應該是光滑的木板,此刻卻布滿了細密的刻痕。不是隨意的刮傷,而是用刻刀一筆一劃、極其用力刻上去的字。木屑還殘留在刻痕的縫隙裡,顯示這是近期才刻上去的。

上面只有三個字。

第七日。

刻痕很深,深到幾乎要穿透薄薄的木板。與舟內那行工整的墨字相比,這三個字顯得猙獰而急切,筆畫甚至因為用力過猛而有些崩裂。彷彿刻下這三個字的人,正處於極度的恐懼或掙扎之中。

「第七日……」陸硯白輕聲念出那三個字,聲音在霧氣中散開。他想起七日書的結構,第七日是「歸」。歸期,歸宿,還是歸於虛無?舟底刻著歸期,難道他的歸期,就是第七日嗎?

陳默將小舟遞給身後的鑑識人員,鑑識人員用工具輕輕敲了敲舟底,發出空洞的聲響。

「裡面是空心的。」鑑識人員說著,用一把薄薄的鑷子,沿著舟底的一條縫隙輕輕一撬。

一塊薄木板被撬開了。舟的底部,竟然有一個暗格。

暗格裡,沒有金銀,沒有信件,只有一捲小小的、用防水油紙緊緊包裹著的錄音帶。那是早已淘汰的卡式錄音帶,體積很小,外殼已經有些泛黃。

陳默用鑷子將它夾出來,現場就有一台老式的隨身聽,是鑑識組為了處理舊證物常備的。他將錄音帶塞進去,按下了播放鍵。

起初是一陣刺耳的沙沙聲,是磁帶老化後的雜訊。然後,一個稚嫩的、還帶著奶音的童聲,在這片被濃霧籠罩的河灘上,清晰地響了起來。

那聲音,陸硯白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那是七歲的陸硯墨的聲音。

「……硯為心鏡,墨為心痕。字不欺心,硯不染塵。陸氏家訓,硯白與硯墨共勉……硯為心鏡,墨為心痕……」

童聲一遍又一遍地背誦著,語調生澀,卻異常認真,像是在某種嚴厲的監督下被迫重複。背景音裡,除了孩子的背誦聲,還有隱隱約約的、木頭硯台被磨動的沙沙聲。

陸硯白的眼眶在一瞬間紅了。他的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那是他們兄弟倆小時候,父親還在時,每晚睡前都要一起背誦的家訓。那塊家傳的古硯,就是在那個雨夜失散時,被那個矮個西裝男搶走的。

錄音帶還在繼續轉動,孩子的背誦聲忽然停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人打斷了。接著,一個成年男人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控制感,插了進來。

那聲音透過雜訊,依舊能聽出其主人的身份。

是魏執禮。

「很好,硯墨。現在,再寫一遍。寫下哥哥會回來的故事,寫下你們會在硯河上重逢的故事。記住,只要妳誠心誠意地寫下來,它就一定會成真。這就是墨讖,這就是文字的力量……」

磁帶到此,戛然而止。只剩下無盡的沙沙聲,在晨霧中空轉。

許靜昀猛地抬頭,看向陳默。「陳警官,這捲帶子的來源……」

陳默已經收起了隨身聽,臉色比濃霧還要陰沉。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調出一張剛剛傳來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份病歷封面的掃描檔。

「鑑識科剛剛比對了木片上的指紋,雖然被水泡過,但還是提取到半枚,屬於葉予安。但更重要的是這捲帶子。」他將手機螢幕轉向眾人,「我們追蹤了帶子的型號與年份,這是十五年前『靜心園』精神療養院內部使用的教學錄音帶。靜心園在南岸山腰上,專門收容需要長期照護的病患。根據戶政資料,陸硯墨這些年來,一直被登記為該院一名叫江映雪的長期病患的養子。而江映雪……」

他頓了頓,看向陸硯白,眼神複雜。

「江映雪是一名無法言語的女子,中度智能障礙,但她的入院資料備註欄裡寫著,她入院時隨身攜帶了一方古硯,一直緊緊抱在懷裡,誰也拿不走。院方為了安撫她,就讓她一直保留著。」

霧氣,不知何時變得更濃了。冰冷的河水依舊平靜地流淌著,那艘空了的小舟被放在證物袋裡,像一口小小的、空空的棺材。

陸硯白緩緩蹲下身,看著那捲還在沙沙作響的錄音帶,看著那艘寫著自己名字、卻刻著第七日歸期的小舟。弟弟稚嫩的背誦聲與魏執禮溫和卻殘忍的誘導聲,還在他的腦海中反覆迴盪。

原來,這十五年,弟弟從未離開過霧津。他就在南岸的山上,在那座名為靜心、實為囚籠的療養院裡,一遍又一遍地被人逼迫著,寫下關於他的、關於重逢的、關於死亡的故事。

而那個無法言語、卻始終抱著那方家傳古硯的女子江映雪,又是誰?她與他們兄弟的命運,究竟有何關聯?

硯河的霧,越來越濃,彷彿要將所有的真相,都再次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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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硯河無人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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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沒有散,反而更濃了。

硯河的水面像是被一層發酵過的牛奶覆蓋,乳白色的濃霧貼著河面緩慢地翻滾,將北岸高樓的霓虹與南岸舊街的紙燈籠都暈成模糊的光斑。河水無聲,那艘剛被陳默與鑑識人員從淺灘拖上來的小舟,此刻被裝在巨大的透明證物袋裡,安靜地躺在濕漉漉的鵝卵石河灘上。它太小了,小得像是一個給孩童玩的模型,又像是一口尚未闔上的薄棺。舟身上用稚拙卻用力的黑漆寫著三個字——陸硯白。

而舟底,用小刀刻得歪歪扭扭的,是三個更小的字:第七日。

那捲從小舟暗格裡掉出來的錄音帶,還在陳默手提的舊式卡式錄音機裡沙沙地轉動。磁帶受潮,聲音斷斷續續,混著尖銳的電流雜訊。

最先是孩子的聲音。很小,很努力地想把每個字都念準確,卻因為緊張而帶著顫抖的哭腔。

「……兄、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家訓第二則……硯為心,墨為血……硯在,人在……」

是陸硯墨。是七歲、八歲時的陸硯墨。陸硯白的指尖猛地掐進了掌心,指甲陷入皮肉,卻感覺不到痛。那是弟弟的聲音,是他失散前每晚趴在硯廬閣樓的被窩裡,他念一句、弟弟跟著背一句的聲音。那時的硯墨總會把「硯」字念成「現」,惹得他笑著去糾正。

可是下一秒,另一個聲音覆蓋了上來。

溫和的,帶著笑意的,成熟男人的聲音。像是一個極有耐心的家教老師,又像是一個循循善誘的催眠師。

「很好,硯墨,背得很好。來,我們今天不背家訓了,我們來寫故事,好不好?」

磁帶發出刺耳的吱嘎聲,像是有人按下了暫停,又重新錄製。

「拿起筆。對,就像我教你的那樣握筆。你還記得哥哥的樣子嗎?記得哥哥最後在碼頭,是怎麼丟下你跑掉的嗎?」

孩子的呼吸急促起來。

「……記得……哥哥牽著我的手……然後很多人……雨很大……」

「不是的,硯墨。」男人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多了一絲不容置喙的矯正。「不是哥哥丟下你。是你弄丟了哥哥。但沒關係,老師會讓你把他找回來。只要你寫下來,寫得足夠真誠,足夠用力,哥哥就會回來。你相信老師嗎?」

「……相信……」

「那就寫。寫:『我的哥哥陸硯白,會在十五年後,沿著硯河回來找我。他會先收到一封雨的信,再收到一封燈的信,然後是一艘寫著他名字的小舟……』來,跟著我念,然後寫下來。寫在紙上,墨要磨濃一點,紙要用那種會吸墨的紙。這樣,字才會活過來,字活過來了,人就會回來。這就是墨讖,這就是你們陸家硯台的秘密。」

錄音到此,戛然而止,只剩下單調的嘶嘶空轉聲。

河灘上一片死寂。只有霧氣凝結成水珠,從蘇言蹊的傘骨上滴落,砸在證物袋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魏執禮。」陳默面無表情地按下了停止鍵,他的聲音比河水還冷。「鑑識科比對過聲紋了,雖然有十五年的時間差,但聲紋特徵吻合度超過九成。就是魏執禮。他當時最多三十歲。」

他將錄音機收進防潮箱,抬頭看向陸硯白,眼神銳利得像一把解剖刀。「這不是什麼通靈預言,陸先生。這是長達十五年的心理編程。他從你弟弟七歲的時候,就開始讓他一遍又一遍地書寫你的歸來。墨讖不是詛咒,是他親手植入的暗示。你弟弟不是預言家,他是魏執禮養大的筆。」

張以馳在一旁聽得拳頭都硬了,一拳砸在潮濕的河堤石柱上,震落一片青苔。「他媽的,這根本是養蠱!把一個小孩關起來當印表機用!那個什麼靜心園到底是什麼鬼地方?療養院還是監獄?」

蘇言蹊沒有說話。她只是將手中的黑色長傘,往陸硯白那邊又傾斜了一寸,為他擋住了更細密的雨絲。她看見陸硯白蹲在那裡,背影單薄得像一張被水浸透的宣紙。他的肩膀沒有顫抖,但那種極力壓抑的、近乎凍結的平靜,比任何崩潰都更讓人心驚。

「陳警官,」陸硯白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剛才說,我弟弟被登記為江映雪的養子。那個江映雪……她現在在哪裡?」

「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陳默皺起眉,打開隨身的平板,調出一份戶政系統的截圖。「靜心園位於南岸的慈雲山腰,前身是日治時期的療養所,現在是一家收費極高的私立精神療養機構,專收需要長期照護、與社會隔離的病患。江映雪,五十一歲,未婚,中度智能障礙,合併有失語症,幾乎無法與人進行語言溝通。她在十五年前的那場大水災後被送入靜心園,入院時的備註欄寫著:『病患意識混亂,懷抱一方黑色硯台不肯鬆手,有強烈護物行為,經評估無攻擊性,准予保留私人物品。』」

他將平板轉向陸硯白,螢幕上是一張泛黃的入院登記照。照片裡的女人穿著寬大的藍白條紋病服,頭髮稀疏而枯黃,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雙眼空洞地望著鏡頭。可是她的雙手,卻死死地抱著一個用布包了一半的東西。那方硯台的輪廓,陸硯白只看了一眼,全身的血液就彷彿逆流了。

是蟾硯。

陸家的家傳古硯,名為「抱月蟾」。硯面是一整塊溫潤的歙硯,硯池旁雕著一隻口含明月的三足蟾蜍,據說是祖父那一輩從對岸帶過來的。碼頭失散的那一天,父親明明將它交給了母親,讓母親帶著他們兄弟先走,為什麼會在一個陌生女人的懷裡?

「我們查了金流,」陳默繼續說道,語氣沒有任何起伏,「魏氏文創基金會從十五年前開始,每年都以『企業社會責任』的名義,匿名捐贈一大筆錢給靜心園,指定用於『照護長期病患江映雪及其家屬』。而江映雪的養子欄位,就是在捐贈開始的第二年,被加上了『陸硯墨』這個名字。從法律上看,你弟弟這十五年,都活在她的戶籍底下,活在這座山的療養院裡。」

「他不是養子,」蘇言蹊忽然輕聲說,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娑著自己咖啡館鑰匙圈上那枚磨得發亮的銅製咖啡豆,「他是人質。是魏執禮寄放在那裡的活體印章。江映雪……或許根本不是他的養母,而是當年碼頭事件的另一個受害者,或是……看守者。」

雨,開始下得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河面上,砸出無數個瞬間即逝的漣漪,也將那團濃霧砸得支離破碎。

「我想見她。」陸硯白站起身,雨水順著他的額髮流進領口,冰冷刺骨。「現在。」

慈雲山腰的靜心園,與其說是療養院,不如說是一座被刻意遺忘的白色修道院。日治時期遺留下的巴洛克式建築,在經年累月的雨水沖刷下,牆面斑駁,爬滿了墨綠色的苔蘚。院區極其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雨點打在巨大南洋杉葉片上的聲音。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舊木頭與潮濕泥土混合的氣味,還有一種淡淡的、像是舊書受潮後的霉味。

在徵得院方與陳默的協調後,他們被允許在療養院後方、那座面朝硯河的玻璃花房裡見江映雪。院方人員再三強調,她情緒極不穩定,不能受刺激,會面時間不能超過十分鐘。

當江映雪被一名看護攙扶著走進花房時,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她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瘦小,佝僂著背,彷彿那方始終被她抱在懷裡的東西有千斤重。她的頭髮已經全白,稀疏地貼在頭皮上,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那雙眼睛依舊空洞,渾濁的眼球像是蒙著一層霧。她穿著乾淨的病服,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深藍色絨布包裹的長方形物體,抱得那樣用力,指節都泛白了。

她對周遭的一切都沒有反應,直到看護將她按在一張藤椅上,她才茫然地抬起頭,視線沒有焦點地掃過眾人。

陸硯白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了下來。他的動作放得極輕,極慢,像是怕驚擾了一隻受傷的雛鳥。

「江……阿姨。」他輕聲喚道,聲音不自覺地放柔,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方小小的、用油紙包著的松煙墨。是他硯廬裡最常用的那一種。

江映雪空洞的眼睛,在看到那塊墨的瞬間,忽然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她像是被什麼古老的記憶燙了一下,抱著絨布包的手,抖了一下。

陸硯白沒有再說話。他只是將那塊墨,連同自己隨身攜帶的一小疊手工宣紙,和一支已經灌好墨水的鋼筆,一起輕輕地放在了她面前的藤製小圓桌上。

他記得林鶴年說過,對於失語者,文字有時是比聲音更直接的橋樑。尤其是對於一個抱著硯台十五年的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花房外雨聲淅瀝,花房內只有暖氣運轉的微弱嗡鳴。江映雪只是盯著那支鋼筆,渾濁的眼睛裡,淚水開始一點一點地積蓄,然後無聲地滑落,流過她溝壑縱橫的臉頰。

忽然,她伸出了手。

那是一隻枯瘦如柴、佈滿老人斑與細小傷疤的手,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掉的墨跡。她顫抖得極其厲害,好幾次都握不住那支輕巧的鋼筆。看護想上前幫忙,被蘇言蹊用眼神悄悄制止了。

終於,她握住了。她笨拙地、極其緩慢地,將筆尖移向了那張潔白的宣紙。

沒有人催促。所有人都只是安靜地看著。陸硯白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的跳動。

筆尖,落在了紙上。

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字跡歪扭、顫抖,像是孩童的塗鴉,卻又帶著一種近乎悲愴的執念。

第一個字,是「他」。

第二個字,是「被」。

張以馳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又被陳默一把拉住。

江映雪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握筆的手抖得更厲害,但她沒有停。汗水從她的額頭滑落,與淚水混在一起。

「他被迫寫字」

當這五個字歪歪扭扭地出現在紙上時,陸硯白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江映雪似乎還想寫什麼,但她的手抖得已經無法控制,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絕望的墨痕。她痛苦地嗚咽了一聲,那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含糊不清的、類似野獸哀鳴的聲音。她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點,死死地盯住了陸硯白。

然後,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又在那行字的後面,添上了五個字。

墨水,因為她的顫抖而暈開,像是一滴滴化不開的血。

「否則不給藥。」

他被迫寫字,否則不給藥。

轟的一聲,陸硯白腦海中那根緊繃了十五年的弦,徹底斷了。他終於明白了。弟弟不是自願成為魏執禮的影子寫手,他是被藥物控制、被精神囚禁的囚徒。那些所謂的「墨讖」,那些精準預言他未來的七日書,根本就是魏執禮用藥物、用囚禁、用十五年如一日的洗腦,逼著弟弟為他寫下的劇本!

而眼前這個無法言語的可憐女人,她守護的不是什麼養子,她守護的,是用來控制弟弟的枷鎖,是那方家傳的硯台,也是弟弟僅存的一點點、被當作藥物籌碼的自由。

江映雪寫完那一行字後,像是耗盡了畢生的力氣,整個人癱軟在藤椅上,放聲大哭起來。那哭聲嘶啞、破碎,不成調子,卻比任何語言都更清晰地訴說著十五年的恐懼與壓抑。

她一邊哭,一邊用那隻顫抖的手,死死地將懷裡那個絨布包,推向了陸硯白。

絨布散開一角,露出了裡面那方溫潤而冰冷的、黑色的抱月蟾硯。而在硯台的底部,似乎用指甲刻著什麼極小、極細的字。

與此同時,花房的玻璃門外,傳來了院方人員驚慌的叫聲,以及一陣刺鼻的、熟悉的焦糊味。

陳默臉色一變,猛地按住對講機:「什麼?舊糖廠方向有濃煙?火災警報響了?」

遠處,南岸舊城區的方向,一道暗紅色的火光,正透過濃重的雨霧,隱隱地透了出來。

第四日——火。

明明還未到午夜,預言的火焰,竟已提前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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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十五年的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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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十五年的碼頭

焦糊味是從風裡先來的。

比火光更快,比警報更早,像一條無形的蛇,貼著靜心園花房潮濕的玻璃,蜿蜒著鑽進每個人的鼻腔。那不是尋常木頭燃燒的味道,而是混雜著舊紙張、松煙墨與發霉膠合板的陳年氣味被高溫強行喚醒的味道,是硯廬的味道。陸硯白在聞到的那一瞬間,指尖便不受控制地收緊了。

江映雪懷裡的絨布包還抵在他的掌心,那方抱月蟾硯只有巴掌大小,卻沉得像一塊浸了十五年海水的石頭。硯面溫潤,觸手生凉,底部的刻痕細如髮絲,在雨霧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陸硯白還來不及低頭去辨認那些字,花房外的走廊已經亂了。

「江小姐!江映雪!妳又亂跑出來了!」一名穿著淺藍色制服的照護員驚慌地衝進來,後頭跟著兩名神色緊張的警衛,「陳警官,不好意思,她的狀況不穩定——」

陳默沒有理會他,他一隻手按著腰間的對講機,另一隻手死死扣住窗框,雨水正沿著玻璃瘋狂地往下流。對講機那頭的雜音被雨聲切得斷斷續續,卻足夠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聽清楚。

「……南岸……舊糖廠……火勢已經起來了!重複,舊糖廠倉庫區,高雄港消防分隊已經出動,但風勢太大,請求支援……疑似縱火,現場發現助燃劑……」

陳默的臉色在瞬間沉得像外頭的雨雲。他猛地回頭,看向陸硯白,那眼神裡有震驚,有詢問,更有一種被精準預言扼住喉嚨的寒意。

第四日,火。

七日書的第四封信,預言的是「南岸舊糖廠的火,將燒去汝半生原稿,灰燼中會露出真相一角。」按照時序,那應該是明天午夜才會發生的事。可現在,才剛過下午三點,太陽甚至還沒落下,火就已經燒起來了。

「提前了。」陸硯白的聲音輕得像被雨打濕的紙,幾乎聽不見,「他們等不及了。」

「什麼提前?」照護員還搞不清楚狀況,試圖去拉癱在藤椅上的江映雪,「江小姐,我們先回去好不好?」

江映雪卻像是被那句「火」字燙到,她原本已經癱軟的身體猛地一顫,乾枯的手死死抓住陸硯白的袖口,指節用力到發白。她說不出話,只能從喉嚨裡擠出破碎的嗚咽,眼淚混著雨水,從她滿是皺紋的臉上滑落。她拼命地搖頭,又拼命地點頭,最後,她用盡全身力氣,顫抖著指向窗外,那個火光隱隱透來的方向,嘴裡反覆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

「……墨……小墨……」

陸硯白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懂了。這場火,根本不是意外,也不是單純的毀滅。那是魏執禮給弟弟的懲罰,也是給他的警告。因為江映雪把硯台交出來了,因為錄音帶被發現了,因為那些被藥物和恐懼強行維繫的劇本,開始出現裂縫。

「陳默,你去火場。」陸硯白猛地站起身,將那方沉重的蟾硯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塊剛從海底打撈起來的、屬於弟弟的骨頭,「硯廬裡還有四壁的原稿,那是魏執禮最想燒掉的東西。他要燒的不是糖廠,是我的過去,是所有能證明弟弟還活著的痕跡。」

陳默只猶豫了一秒,便重重地點頭。他一把拉開花房的門,對著對講機吼道:「所有人往舊糖廠集結!封鎖硯河沿岸!還有,立刻派人守住靜心園的檔案室,不要讓任何人進出!」

話音未落,一道纖細卻堅定的身影已經從花房外的雨廊下閃了出來。是蘇言蹊,她的髮梢全被雨水打濕,貼在臉頰上,外套的肩頭深了一塊,卻連擦都沒擦。跟在她身後的張以馳更是狼狽,手裡還提著半個剛從牆上拆下來的滅火器,一臉的雨水與焦急。

「不用派人守了。」蘇言蹊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她看了一眼那道已經隱隱發紅的天際線,「十分鐘前,檔案室的後門監視器剛好『故障』了。現在不去,裡面剩下的東西,今晚就會跟糖廠一起變成灰。」

張以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卻笑得一點溫度也沒有:「陸猴子,妳跟陳警官去救妳那些寶貝紙,我跟蘇老闆去鬼門關裡偷點東西回來。咱們分頭,看看是火快,還是我們的手腳快。」

陸硯白看著他們,看著這兩個在雨中像兩把出鞘刀一樣的朋友,喉結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千言萬語,最後只化為一個極輕的點頭。

雨,在這一刻下得更大了。

——

靜心園的檔案室在行政大樓的最底層,沒有窗戶,只有常年運轉的除濕機發出低沉的嗡鳴。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舊紙箱與發霉的鐵櫃混合的味道,吸一口,就讓人覺得肺裡都沾上了一層灰。

張以馳用一根從五金行買來的細鐵絲,三兩下就撬開了那扇號稱電子鎖的後門。蘇言蹊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支小巧的手電筒,光束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這是他們這幾年跑遍霧津大街小巷,與房東、建商、里長周旋練出來的本事——這座城市的每一扇後門,每一條暗巷,他們都比地圖更熟悉。

「往左,第三排,最裡面。」蘇言蹊低聲說,她的記憶力在此刻發揮到極致,「剛剛那個照護員的鑰匙圈上,有一把鑰匙特別舊,銅色的,上面刻著A-03,應該就是這裡的。江映雪的病歷,應該和『特殊資助個案』放在一起。」

檔案室的燈沒有開,只有手電筒的光柱在成排的鐵櫃間掃過。鐵櫃上貼著泛黃的標籤,字跡潦草:「九十二年至九十五年一般病歷」、「院務經費」、「都更安置補助名冊」。終於,在最角落、積了厚厚一層灰的櫃子前,張以馳停下了。

櫃門上用紅筆寫著一行字:「魏氏文教基金會・長期療養資助專案(機密)」。

張以馳罵了一句髒話,一腳踹開了半掩的櫃門。裡面沒有病歷,只有一疊又一疊用牛皮紙袋封存的文件,紙袋上沒有名字,只有編號:WM-07。

蘇言蹊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抽出最上面一袋。封口處的膠水已經老化,一撕就開。裡面掉出來的,是一疊厚厚的、被反覆翻閱到邊角都已毛掉的寫字練習紙。

那不是病歷,是字帖。

最上面一張,紙質粗糙,是最便宜的再生影印紙。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滿了同一個字:「硯」。一個字寫滿一整頁,筆畫從一開始的顫抖、斷裂,到後來的工整、僵硬,像是有人拿著孩子的手,一筆一畫逼著他寫出來的。紙張的角落,有一行用紅筆批改的字,字跡凌厲而冰冷:「心不靜,字則散。重寫十遍,無藥。」

蘇言蹊的手指猛地掐緊了紙張。

「……這是小時候的硯墨寫的?」張以馳湊過來看,聲音也沉了下去。

蘇言蹊沒有回答,她又抽出第二袋、第三袋。越往下,紙張越好,從再生紙變成了道林紙,再變成了帶著淡淡竹紋的宣紙。字跡也從鉛筆變成了鋼筆,最後變成了毛筆。內容也從單字的練習,變成了整段整段的文章抄寫——《古文觀止》、《離騷》,甚至還有魏執禮自己出版的那些暢銷心靈散文。

每一張的角落,都有那個紅筆的批改。評語越來越短,也越來越殘忍。

「情緒外露,駁回。」

「用詞矯情,不堪入目。明日份量加倍。」

「有進步。獎勵:晚餐可加一顆藥。」

直到最後一個紙袋,裡面的東西讓兩個人都倒抽了一口氣。那不再是字帖,而是一份份完整的、用毛筆謄寫在上好宣紙上的文稿。每一份的開頭,都寫著委託人的名字與生辰八字,結尾處,則蓋著一枚小小的、私刻的印章——「硯墨」。

《致遠集團董事長林公遺書代稿》、《霧津市議員陳女士自傳定稿(代筆)》、《靜心園創辦人魏老先生追思文》……每一份,都是一封完美的、體面的、足以讓家屬在告別式上體面痛哭的遺書或自傳。而每一份的筆跡,都與七日書上的字,如出一轍。

「影子寫手……」蘇言蹊喃喃自語,她終於明白了魏執禮的商業帝國是如何運作的,「他把一個有天賦的孩子,關在這裡,培養成專門為權貴編造完美人生的工具。那些有錢人要的不是真相,要的是一個漂亮的句點。而魏執禮,就提供這個句點。一個由真正的悲劇提煉出來的、最動人的句點。」

張以馳已經氣得渾身發抖,他一拳砸在鐵櫃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操他媽的!這哪是什麼資助,這是豢養!是把人當成一支筆在養!難怪那個江阿姨說『不給藥就不給寫』,他媽的藥就是韁繩啊!」

就在這時,蘇言蹊在櫃子的最底層,摸到了一個被膠帶死死黏在鐵板上的、扁平的鐵盒。她用力將它扯了下來。鐵盒很輕,打開來,裡面只有兩樣東西。

一樣是一張已經泛黃、被海水浸得發皺的舊照片。照片上,是十五年前的霧津漁港碼頭,兩個穿著一模一樣水手服的小男孩,手牽著手站在一艘待拆的舊漁船前,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笑得一模一樣的臉,卻在照片的右下角,被人用紅筆狠狠地打了一個叉,叉住的,是右邊那個笑得稍微靦腆一點的孩子。那是陸硯墨。

另一樣,是一份被影印過無數次、字跡都已經模糊的「病患入院登記表」。登記日期,是民國九十二年八月十七日。病患姓名欄,填寫的是「江映雪之養子」,年齡七歲。入院原因欄,只有一行潦草的字:「於碼頭走失,經好心人士魏先生發現並資助安置。該童具高度書寫天賦,建議長期觀察與特殊教育。」

而在登記表的最下方,立書人簽名那一欄,簽的不是江映雪的名字,而是一個龍飛鳳舞、大氣磅礡的簽名——魏執禮。

雨聲、除濕機的嗡鳴,在這一刻,彷彿全都消失了。

蘇言蹊拿著那張照片和登記表,手指冰冷。張以馳看著那個被紅筆打叉的笑臉,眼睛一點點地紅了。

他們終於拼湊出了十五年前那個雨天的真相。

那根本不是什麼意外走失。那一年,南岸舊城區的都更案正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刻,魏家為了取得碼頭那片最值錢的地,刻意製造了一場混亂——一場小型的工安意外,引開了所有大人的注意。而在混亂中,那個被魏執禮一眼就相中的、據說「字有靈性」的雙生子中的一個,就這樣被一雙看似好心的手,悄悄地牽走了。

從此,一個孩子留在了硯河以北,成了為他人代筆死亡的陸硯白;另一個孩子被帶到了硯河以南最深處的療養院,在藥物與墨條的囚禁中,成了為權貴代筆人生的陸硯墨。

兄弟倆,隔著一條河,被豢養了十五年。

「……他不是失蹤。」蘇言蹊的聲音在寂靜的檔案室裡響起,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顫抖,「他是被選中的。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的挑選。」

張以馳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張照片,盯著那兩個再也沒能一起長大的孩子,眼淚無聲地掉了下來。

與此同時,檔案室天花板上的煙霧偵測器,毫無預警地,尖銳地響了起來。

緊接著,一股比糖廠方向更近、更刺鼻的焦味,從門縫裡鑽了進來。

有人在外面,點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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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四日・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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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霧偵測器尖銳的鳴叫,像一把生鏽的鑿子,硬生生鑿開了檔案室潮濕而沉默的空氣。

那聲音不是試探,是警告。

「操!」張以馳第一個反應過來,一把將蘇言蹊手裡那張泛黃的碼頭合照和入院登記表塞進自己的防水外套內袋,用身體護住。焦味已經不是從門縫鑽進來,是從天花板的通風口、從老舊木質檔案櫃的縫隙裡,爭先恐後地湧進來,帶著一種 cheap 松木板被引燃時特有的、刺鼻的化學甜味。

蘇言蹊沒有尖叫,她只是下意識地抓住了張以馳的手腕,指尖冰冷得像剛從硯河裡撈起來。「是三樓西側,有人潑了助燃劑。」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清晰,「不是意外,是滅證。魏執禮的人發現我們進來了。」

話音未落,走廊盡頭已經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皮鞋踏在磨石子地板上,節奏刻意放緩,像是獵人在確認獵物已經入籠。張以馳對著蘇言蹊使了個眼色,兩人同時矮下身,貼著檔案櫃的陰影往最裡側的氣窗挪動。那扇氣窗是日治時期留下的,窄得只容一人通過,外面就是靜心園後方攀滿薜荔的防火巷,下雨時會積起半尺深的水。

「妳先出去。」張以馳用氣音說,雙手托住蘇言蹊的腰。

蘇言蹊沒有推辭,她知道這時候任何矯情都是累贅。她俐落地翻上氣窗,帆布鞋在濕滑的窗框上蹭了一下,整個人滑了出去,跌進外面的雨水與泥濘裡。張以馳緊跟在後,肥大的身軀卡了一下,他咬牙一擠,肩膀擦過粗糙的水泥窗緣,留下一道血痕。兩人剛落地,檔案室那扇厚重的鐵門就被從外面撞開,濃煙像是被釋放的獸群,瞬間吞沒了他們剛才站立的地方。

他們沒有回頭,沿著防火巷沒命地往硯河的方向跑。雨已經開始下了,霧津入夜後的雨,細得像針,卻能瞬間浸透衣衫。遠處,舊糖廠的方向,天空已經被染成一種不祥的暗橘色。

而同一時間,硯廬的後院,陸硯白正站在那面被他稱為「生死之壁」的書牆前。

第四封信,是在傍晚時分被送到的。沒有透過郵差,沒有經過那隻手作紙燈籠下的信箱,是直接被壓在硯廬那扇從不上鎖的木門底下。信封是熟悉的、帶著手工纖維的雁皮紙,封口用暗紅色的火漆印著一個模糊的「墨」字。陸硯白的手指在觸碰到信封的瞬間,就感到一陣細微的麻,像是靜電,又像是某種更深層的共振。

他拆開信,裡面的信紙只有一行字,字跡是他再熟悉不過的,那是他自己的字,卻又不是。筆畫的起承轉合,是陸硯墨的字。年幼時的陸硯墨學字,總是學他的字,連頓筆時的習慣性顫抖都一模一樣。

「第四日・火。南岸舊糖廠的火,將燒去汝半生原稿,灰燼中會露出真相一角。」

沒有日期,沒有署名,只有那一行用松煙墨寫就的讖語,墨色濃得化不開,彷彿混入了什麼別的東西。

林鶴年當時就在他對面喝茶,看見那行字,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茶水在杯中晃出一圈細紋。「是血墨。」老人輕聲說,聲音像一片羽毛落在水中,「松煙混血,怨念最深的墨。墨讖若以血為引, paper spirit 的牽引力會強上數倍。硯白,你弟弟這封信,不是預言,是求救。」

陸硯白沒有說話,他只是將那封信對折,再對折,直到它變成一個堅硬的小方塊,緊緊攥在手心。他走到後院,推開那扇通往舊倉庫的木門。倉庫是硯廬的一部分,也是他真正的「硯廬」——四壁都是從 floor 到 ceiling 的木格,每一格都塞滿了卷宗,那是他十年來為形形色色的人代筆的遺書原稿。每一封都用蠅頭小楷謄在宣紙上,講究著筆畫、紙質與留白,像一座沉默的墳場,埋葬著別人的死亡練習。

雨聲打在倉庫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的鼓點。陸硯白點起一盞桌燈,暖黃色的光暈在昏暗的倉庫裡搖晃。他看著那四壁的紙,忽然覺得它們不再是紙,是一張張等待被點燃的臉。

就在這時,他聞到了焦味。

起初很淡,混在雨後的潮濕與舊紙的霉味裡,幾乎無法分辨。但很快,那股味道就變得濃烈、嗆人,帶著木頭焦裂時的劈啪聲。不是糖廠的方向,是更近的地方,就在他的腳下,他的身後。

「硯白!」蘇言蹊的聲音從前門傳來,帶著狂奔後的喘息與驚惶,「糖廠燒起來了!檔案室也燒起來了!快出來!」

陸硯白回頭,只見倉庫西側的牆角,一簇橘紅色的火苗正沿著牆腳的木踢腳板無聲地竄起,像一條甦醒的蛇。火勢不大,卻極其詭異,它不往上燒,而是貼著地面,朝著那面堆滿原稿的牆壁蜿蜒而去,所過之處,地板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助燃劑,有人早就佈置好了。

消防隊的鳴笛聲已經從硯河大橋的方向傳來,由遠及近,卻顯得那樣遙遠。陸硯白的瞳孔收縮了。他的半生,都在這面牆上。

他沒有往外跑,反而衝了進去。

「陸硯白!你瘋了!」張以馳渾身濕透地衝進後院,一把想拉住他,卻只抓到他被雨水浸濕的衣角。蘇言蹊的臉色在火光的映照下煞白,她想跟著衝進去,被張以馳死死抱住。「讓他去!那是他的命!」張以馳吼道,聲音裡帶著哭腔,「那些紙就是他的命!」

倉庫裡,濃煙已經開始瀰漫。陸硯白脫下外套捂住口鼻,衝到牆前,徒手去搶那些卷宗。紙張遇熱,邊緣迅速捲曲、發黃,墨字在高溫下扭曲,像是無數個黑色的蟲子在掙扎。他抱起一疊,又一疊,紙灰簌簌落下,燙得他手背生疼。他的眼睛被煙燻得流淚,喉嚨裡全是苦澀的煙味,但他像是感覺不到,只是機械地、一遍又一遍地將那些承載著陌生人最後心事的紙,從火舌的邊緣搶回來。

他寡言內斂了半生,習慣傾聽他人的生死,卻從未如此直面過自己的。那一刻,他搶救的不只是別人的遺書,是他自己十年來逃避的、未曾落筆的人生。

火勢在消防隊水柱的壓制下,很快被控制住了。倉庫的西牆被燒穿了一個大洞,露出外面被雨水打濕的、長滿青苔的磚牆。空氣裡瀰漫著水蒸氣、焦木與濕紙混合的、令人作嘔的氣味。陸硯白癱坐在滿地狼藉的紙堆裡,臉上、手上全是黑灰,外套被燒去了一角,手臂被燙出幾個水泡,卻渾然不覺。

蘇言蹊和張以馳衝進來,陳默也跟著消防隊員後面走了進來,手裡拿著記錄本,臉色凝重。「人為縱火,兩處起火點同時點燃,手法很專業。」陳默沉聲說,他的目光掃過滿地焦黑的原稿,最後落在陸硯白身上,「你沒事吧?」

陸硯白搖搖頭,他的視線,卻死死地盯著那面被燒穿的牆壁。在磚牆與木格之間的夾縫裡,因為高溫導致水泥剝落,露出了一個暗格。而在暗格裡,靜靜地躺著一個被煙燻得發黑的鐵盒。

那鐵盒不大,是舊式的餅乾盒,上面印著早已褪色的玫瑰圖案,盒蓋的縫隙被用蠟封死了。

張以馳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將鐵盒取出。鐵盒很沉,入手冰涼,與周遭的餘溫格格不入。蘇言蹊找來一把美工刀,沿著蠟封的邊緣一點點撬開。

盒蓋打開的瞬間,一股淡淡的、混雜著鐵鏽與墨香的氣味飄了出來。

裡面沒有金銀財寶,只有一封信。一封用顏色暗沉、近乎黑褐色的墨水寫在粗糙宣紙上的信。紙張的邊緣已經被血色浸染,字跡因為書寫者的手在顫抖而顯得歪歪扭扭,卻又帶著一種竭盡全力的工整。

陸硯白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陸硯墨的字,是長大後的、被藥物與恐懼折磨後的字。

信的開頭,沒有稱謂,只有一行日期:三年前的秋分。

「哥,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還沒有完全變成他的紙人。」

「魏執禮要我寫一部書,叫《哥哥的死亡七部曲》。他說這是獻給紙靈的儀式,只要我用至誠之血寫下你的七種死法,紙靈就會庇佑他的都更案順利,硯河兩岸的地,都會變成他的。他把我關在靜心園最裡面的房間,不給我藥,除非我寫。我寫了雨,寫了燈,寫了舟,每寫一種,我就覺得離你更遠一點,離那個怪物更近一點。」

「哥,我用的墨,是我的血。我把指尖咬破,一點點擠出來,混進松煙裡。我怕,怕我的字真的會變成你的命。我越是害怕,字就越是聽他的話。他說雙生子的墨讖最靈,哥哥一定會照著弟弟寫的路,一步步走進來。」

「第四日是火,他說火會燒掉你藏起來的所有謊言,讓你不得不看見我。我把這封信藏在硯廬的牆裡,因為我記得你說過,外婆的硯廬,牆壁裡有風聲,是整條南岸最安全的地方。哥,對不起,我把火引到你那裡去了。」

「救我。」

最後兩個字,墨色濃得幾乎要滴下來,紙張甚至被筆尖劃破了。

倉庫裡一片死寂,只有雨水從燒穿的屋頂滴落,砸在鐵盒上,發出清脆的、像是眼淚的聲響。

蘇言蹊的手緊緊摀住嘴,眼淚無聲地滑落。張以馳一拳砸在焦黑的牆上,指節瞬間破皮流血,卻感覺不到痛。陳默沉默地摘下眼鏡,用力地擦拭著鏡片,他的世界裡只有證據與邏輯,但眼前這封用血寫成的信,卻讓他第一次對「人性的貪念」這個詞,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

陸硯白捧著那封信,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他溫柔而疏離的面具,在這一刻徹底碎裂。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沒有聲音,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嗚咽。那個被豢養了十五年的弟弟,沒有失蹤,沒有遺忘他,而是在每一個被藥物控制的夜裡,用自己的血,一筆一劃地向他發出求救。

林鶴年不知何時也來到了倉庫門口,老人看著那封血書,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比雨聲還要沉重。「字能載道,亦能載命。」他喃喃自語,「執念成讖,血緣為引。予安那孩子手作的小舟、這場火、還有那七日書……都不是巧合,是有人用十五年的時間,佈下的一個以文字為牢的局啊。」

陸硯白緩緩抬起頭,淚痕在滿是黑灰的臉上沖出兩道清晰的白痕。他的眼神不再是疏離與逃避,而是一種被火淬鍊過的、近乎決絕的清明。

他將那封血書小心翼翼地折好,貼在胸口。然後,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個鐵盒。

在信紙的下面,似乎還壓著什麼東西。

那是一本薄薄的、被燒去了一半的童話繪本。繪本的封面上,兩個穿著水手服的男孩手牽著手,站在碼頭上,笑得燦爛。而繪本最後一頁,那個原本印著「從此兄弟倆快樂地生活在一起」的結局,被人用稚嫩的、卻異常用力的蠟筆字,狠狠地劃去,改寫成了一行歪扭的字。

火光跳動,映得那行字忽明忽暗。

林鶴年湊近一看,渾濁的老眼猛地一縮。

下一秒,還不等眾人看清那行字是什麼,倉庫門外,那盞代表著硯廬的手作紙燈籠,無風自動,輕輕地晃了一下。

緊接著,一陣夜風穿堂而過,吹得滿地焦黑的紙灰打著旋兒飛起,像無數隻黑色的蝴蝶。

風來了。

第五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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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灰燼中的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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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還在空中打旋。

倉庫門外那盞手作紙燈籠無風自動的那一下很輕,卻讓所有人都同時屏住了呼吸。細雨不知何時又落了下來,落在燒得焦黑的屋瓦上嗤嗤作響,雨水混著黑灰,從半塌的屋簷滴落,在陸硯白滿是炭痕的鞋尖前暈開一灘淡墨色的水漬。夜風穿堂而過,捲起滿地焦黑的紙灰,那些曾是代筆遺書原稿的碎屑,此刻像無數隻被燒斷翅膀的黑色蝴蝶,漫天飛舞,又無聲地墜落。

第五日的風,來了。

卻沒有人去追那陣風。所有人的視線,都死死釘在陸硯白手中的鐵盒裡。

那封以血調墨寫就的求救信被他小心地貼在胸口,衣料底下傳來紙張粗糲的摩擦感,帶著灰燼的餘溫。而鐵盒底部,那本被燒去一半的童話繪本,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那是一本很舊很舊的繪本,封面是厚實的硬紙板,邊角已經磨得發白、起毛。即使被火舌舔去了大半,依然能看見封面上兩個穿著藏青色水手服的小男孩,手牽著手站在霧津港的舊碼頭上。畫師用了很溫暖的鵝黃與海藍,兩個男孩笑得燦爛,臉頰有著健康飽滿的紅暈,其中一個的門牙還缺了一角。那是陸硯白與陸硯墨,五歲那年的夏天,母親在舊書街的「海文堂」買給他們的生日禮物,一人一本,一模一樣。

陸硯白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他記得那一天的海風,記得硯墨因為搶著要先看繪本,硬是把其中一本抱在懷裡睡著了,口水都沾濕了扉頁。記得那天下午,他們就是抱著這本繪本,在硯河出海口的碼頭邊追逐,然後——人群一陣推擠,汽笛長鳴,母親驚慌的呼喊,然後,弟弟的手,就那樣從他的指尖滑脫了。

「硯白……」蘇言蹊的聲音在身後很輕地響起。她撐著一把透明的傘,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卻擋不住火場裡那股嗆人的焦味。她的手輕輕按在陸硯白僵硬的肩膀上,指尖傳來的溫度讓他沒有立刻碎掉。「先拿出來看看。」

陸硯白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全是燒焦的紙漿與松煙墨的苦味。他伸出沾滿黑灰的手,極其小心地將那本繪本捧了出來。繪本的下半部已經完全碳化,一碰就簌簌掉下黑屑,上半部則被雨水浸得半濕,紙張皺縮在一起,散發出一股霉味與焦味混合的、令人心酸的氣味。

他一頁一頁地翻開。前面的故事都還在——兩個兄弟一起坐著小船去尋找月亮,一路上遇見了燈塔、遇見了鯨魚,文字是溫柔的鉛字印刷,圖畫色彩鮮艷。直到最後一頁。

原本的結局,是在一片金黃色的滿月下,兩個兄弟划著小船回到了碼頭,岸上站著等待的母親,底下印著一行工整的黑色鉛字:「從此,兄弟倆快樂地生活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

而現在,那行鉛字被什麼人用極其用力的、深深嵌入紙張的蠟筆,狠狠地來回劃去了。紅色的蠟筆痕跡粗暴而凌亂,幾乎要劃破紙背。在被劃去的鉛字下方,有一行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卻每一筆都用盡了全身力氣的字。那是屬於一個五、六歲孩子的字,筆畫顫抖,卻帶著一種近乎詛咒般的偏執。

那行字寫著:「哥哥走進了火裡,再也沒有回來。」

林鶴年湊近了看,渾濁的老眼在看清那行字的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他倒抽了一口涼氣,身體晃了晃,被一旁的張以馳一把扶住。

「是他……是硯墨寫的。」陸硯白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那行蠟筆字,粗糙的蠟質觸感透過指尖,直抵心臟,「這是他的字。我認得,他寫『哥』字的時候,那個『口』永遠都封不起來。」

雨水落在繪本上,將紅色的蠟痕暈開一點點,像淡開的血。

林鶴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比這潮濕的雨聲還要沉重,他伸出手,卻沒有去碰那本繪本,只是隔空虛虛地點了點那行字。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啊。」老人的聲音帶著一種看透宿命的悲憫與恐懼,「硯白,你還不明白嗎?這就是一切的起點。這就是『墨讖』第一次共振的地方。」

他轉過頭,看著陸硯白,眼神裡有著不忍。

「十五年前,碼頭失散的那個下午,硯墨被人群沖散,被帶走。他在極度的恐懼、被拋棄的絕望裡,抱著這本你們共同的繪本。他不懂得什麼叫命運,他只懂得用他唯一會的方式——用蠟筆,去改寫故事的結局。一個五歲的孩子,以為只要把『快樂地生活在一起』劃掉,寫上『哥哥走進了火裡』,哥哥就真的會因為他的詛咒而受到懲罰,就能體會他被丟下的痛苦。」

「至誠之字,可通幽明。」林鶴年喃喃地重複著那句話,「孩子的執念,是這世上最純粹、最不講道理的東西。血緣愈親,共鳴愈強。你們是雙生子,本為一體,他的恐懼與怨恨,透過這本被你們共同觸摸、共同喜愛的紙,滲入了『紙靈』之中。這不是什麼法術,這是一個被留在集體潛意識裡的、最惡毒也最悲傷的願望。」

「所以,七日書的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乃至今日的第四封『火』,都不是魏執禮憑空捏造的預言。」蘇言蹊在一旁輕聲接道,她的咖啡館主的理性讓她迅速理解了這可怕的邏輯,「魏執禮他……他只是發現了這個詛咒,然後,順著這個詛咒的軌跡,去佈置他的局。他不需要創造命運,他只需要,引導命運自己去應驗。」

陸硯白的腦中轟然作響。他想起了那封血書裡寫的——魏執禮要求弟弟寫下「哥哥的死亡七部曲」,以完成一場獻給紙靈的儀式。原來,那七部曲的藍本,早在十五年前,就由弟弟親手用紅蠟筆寫下了初稿。魏執禮只是那個殘忍的編輯,將一個孩子潦草的怨恨,潤飾、擴寫成了一部精密的、長達七天的死亡劇本。

「硯白!硯白!你們還好嗎!」

一個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雨傘收起的水聲,陳默一身警用雨衣,臉色凝重地衝進了半塌的倉庫。他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防水資料袋裝著的牛皮紙袋,手腕上還沾著未乾的雨水。「我來晚了,消防那邊剛做完初步勘驗,我就直接從分局過來了。」

他的視線落在陸硯白手中的焦黑繪本上,瞳孔微微一縮,但他很快就將注意力轉回正事。他將牛皮紙袋打開,抽出裡面一疊影印的文件,紙張因為天氣潮濕而有些捲曲。

「我在比對靜心園檔案室帶回來的那批都更合約時,發現了這個。」陳默的聲音永遠是那樣平穩、只相信證據的語調,但在這片焦土中,卻顯得格外有力量。「這是魏執禮的『霧津海港文創特區開發基金會』與市政府簽訂的南岸舊城區都市更新案的補充條款,一般人根本不會去注意的附錄。」

他將其中一頁用手指點了出來,遞到眾人面前。那是一條用極小字級印刷的法律條文,文字拗口而冰冷。

蘇言蹊接過文件,就著張以馳手機的手電筒光,逐字念了出來:「……若開發預定地,即南岸舊糖廠、硯河舊倉庫群及周邊歷史街區,因非人為之重大祝融、天然災害等不可抗力因素,導致逾百分之五十建物毀損且不堪修復者,開發單位得基於公共安全與文化保存之名義,無條件啟動強制徵收程序,原住戶及商家之補償標準,依災損前公告現值之百分之六十計算……」

「非人為之重大祝融……」張以馳喃喃重複了一遍,隨即像是被燙到一樣跳了起來,粗聲罵了一句髒話,「幹!這他媽的不就是在說今天這場火嗎!什麼非人為!這火擺明就是有人故意放的!那個王八蛋想用一把火,就把整個南岸舊城區用半價給吞了!」

「消防的初步報告已經出來了。」陳默點了點頭,臉色更加難看,「起火點有三處,分別在倉庫的東北角、西南角的紙料堆,還有最裡面那間放松煙墨的儲藏室。助燃劑是松節油,現場還找到了被燒剩一半的計時器。這是一起非常專業的縱火。而且,時間點掐得剛剛好——就在七日書第四日預言的當天。」

真相像這冰冷的雨水一樣,一寸寸漫過每個人的腳踝。

火災,根本不是什麼宿命的應驗。這是一場披著宿命外衣的、精密的商業犯罪。魏執禮利用了「墨讖」的預言,讓所有人都以為這是無法違抗的詛咒,從而忽略了這背後赤裸裸的利益計算。他燒掉的不僅是陸硯白的半生原稿,更是整個南岸舊城區那些不願意都更的獨立書店、咖啡館、老住戶們最後的抵抗意志。一旦被認定為「非人為重大祝融」,那條詭異的條款就會生效,硯廬、蘇言蹊的咖啡館、整條舊書街,都將在一夕之間,變成他財團版圖上的一個個待價而沽的格子。

「他把硯墨當成什麼了……」陸硯白抱著那本焦黑的繪本,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發出輕微的喀喀聲。他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混著臉上的黑灰,留下一道道悲傷的溝壑,「把一個孩子十五年的恐懼,當成他斂財的工具……把一個哥哥對弟弟的愧疚,當成他佈局的燃料……」

林鶴年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沒有說話。有些痛苦,是任何禪語都無法撫慰的。

就在這時,那陣從倉庫門外吹進來的風,忽然變大了。

嗚——

風聲穿過半塌的屋頂,發出像笛子一樣的嗚咽。掛在門口的那盞手作紙燈籠,這一次不再是輕輕搖晃,而是劇烈地擺盪起來,紙面被風吹得鼓起又凹陷,裡面的燭火早已在火災時就熄滅了,此刻只剩下一個空洞的、搖晃的紙殼。

而風中,似乎夾雜著一些別的聲音。

不是雨聲,不是消防車遠去的鳴笛,也不是眾人的呼吸。

是一種很細微、很古老的、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是生鏽的鐵軌被什麼東西碾過,又像是老式廣播喇叭在強風中發出的電流雜訊。

陸硯白猛地抬起頭。

他胸口的口袋裡,那封折好的血書,似乎被風吹得輕輕發燙。而他另一隻手緊抱著的、那本被改寫了結局的繪本,最後一頁那行紅色的蠟筆字,在風中、在手電筒搖晃的光線下,好像……好像有一筆的顏色,變得比其他筆畫更新、更鮮豔一些。

蘇言蹊也聽見了。她皺起眉,側耳傾聽,那個方向是——

「是海線舊鐵道的方向。」張以馳對這座城市的暗巷最為熟悉,他立刻辨認了出來,「風是從海邊吹過來的!會經過那條廢棄的糖廠小火車軌道!」

陳默迅速拿出手機,點開地圖,臉色一變:「第五日……第五封信上寫的是……」

陸硯白沒有等他說完。他已經想起來了。弟弟的第五封信,那封他還沒有拆開、卻早已被火光預告的信。

「第五日・風。海線舊鐵道的風,將捎來汝未曾聽過的弟弟聲音,訴說被拋棄的怨。」

風,捎來了聲音。

而那個聲音,將會是什麼?

是十五年前碼頭上的哭喊,還是三年前血書裡未說完的絕望?亦或是,此刻正站在舊鐵道盡頭的、那個已經被養成偏執幽靈的弟弟,親口對他訴說的、遲來了十五年的恨意?

風越來越大,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滿地的黑色紙灰被捲上半空,像一場倒流的星河。

在飛舞的紙灰深處,通往海邊舊鐵道的那條被雜草覆蓋的小徑上,隱約傳來了一陣若有若無的、屬於孩童的歌謠聲。那歌謠的調子,正是那本童話繪本裡,兩個兄弟划船時所唱的歌。

歌聲斷斷續續,被風撕扯得支離破碎,卻清晰地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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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執禮的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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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沒有停。

從海線舊鐵道吹來的那陣風,穿過了燒焦的糖廠倉庫,穿過了硯廬半塌的屋瓦,捲起了滿地黑色的紙灰,像一場遲來的黑雪,在霧津南岸的上空盤旋了整整一夜。童謠的歌聲最終被風撕得粉碎,只剩下嗚咽的氣流聲撞在騎樓的紅磚柱上,發出空洞的嗚鳴。

陸硯白站在硯廬的門檻前,一夜未闔眼。

火災後的硯廬,像一具被剖開胸膛的軀體。門口那盞手作的紙燈籠已經被燻成了焦黑色,燈骨歪斜,卻勉強還掛著。屋內四壁那些他花了十年謄寫、收藏的代筆遺書原稿,大半已經在火場中化為灰燼,殘存的幾面牆被消防水柱沖刷過,墨跡暈染開來,像無數個模糊的、流淚的人影。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焦味、潮濕的木頭味,以及被水浸濕後松煙墨特有的、帶著一點腥甜的氣味。那是墨讖的味道,陸硯白想,執念被燒焦之後的味道。

他手裡緊緊握著那個從暗格中搶出來的鐵盒。盒蓋已經變形,裡面的血書與半本焦黑的童話繪本還在,卻像是兩個燙手的秘密,持續灼燒著他的掌心。第五日,風。弟弟的聲音。被拋棄的怨。預言的每一個字都像風中的玻璃碎屑,正一點一點割進他的意識裡。

「先喝點熱的。」蘇言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他的出神。她端來兩杯熱咖啡,一杯遞給他,一杯自己捧著。她的咖啡館就在兩條巷子外,昨夜火警後她第一個趕到,幫著他與張以馳、陳默一起搶救,一直到天亮都沒有離開。她的臉上沾了一點灰燼,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舊清醒而銳利,像一盞在濃霧中不會熄滅的燈。

陸硯白接過咖啡,指尖碰到溫熱的馬克杯,才感覺到自己全身都是冰冷的。咖啡的苦香與烘焙的焦香短暫地驅散了鼻腔裡的嗆味。

「張以馳去警局做筆錄了,陳默留在現場等鑑識人員。」蘇言蹊低聲說,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林老師剛才打電話來,要你今天無論如何都不要拆第五封信。他說,風是最難捉摸的,它會讓人聽見自己想聽見的聲音。」

陸硯白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的視線落在工作桌上,那裡還剩下最後三個未拆的牛皮紙信封。第四日「火」的信封已經被燒掉一半,第六日「鏡」與第七日「歸」還完好地躺著。而第五日「風」的信封,此刻正被一塊燒焦的鎮紙壓著,封口處那枚暗紅色的火漆印,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就在此時,巷口傳來了不屬於這個清晨的聲音。

不是消防車,也不是好奇鄰居的竊竊私語。是一輛黑色賓士平穩地煞停的聲音,車門開闔的聲音,皮鞋踏在積水與紙灰混合的泥濘上的聲音,卻依舊保持著一種刻意的、優雅的節奏。

蘇言蹊皺起眉,與陸硯白對視了一眼。

一個撐著黑色長柄傘的男人,緩緩走進了硯廬燒焦的門框。

來人穿著一套剪裁極為合身的深灰色西裝,裡面是潔白的襯衫,領帶是沉穩的藏青色,袖扣是小小的、方形的黑曜石。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溫和而悲憫的微笑,彷彿他不是走進火災現場,而是走進一場畫廊的開幕式。他的皮鞋光可鑑人,踩在滿是黑水的地面上,卻沒有沾染半點猶豫。

魏執禮。

霧津文創基金會的理事長,南岸都更案背後真正的操盤手,也是豢養了陸硯墨十五年的人。

「陸先生,蘇小姐,早安。」魏執禮的聲音溫潤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長年與媒體與官員打交道的、滴水不漏的腔調。他收起傘,遞給身後亦步亦趨、穿著黑色套裝、面容冷豔的女子。那女子便是謝繩,她接過傘,垂手立在一旁,眼神像刀一樣掃過屋內,最後落在陸硯白手中的鐵盒上,停留了一秒。

「聽聞硯廬遭逢祝融,真是令人痛心。」魏執禮的視線緩緩掃過燒毀的牆面與暈染的字紙,語氣充滿了惋惜,「這可是霧津的文化瑰寶啊。多少文人的心血,多少生命的重量,都在這些紙上了。我代表基金會,感到萬分遺憾。」

陸硯白沒有接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魏執禮,那雙向來溫和疏離的眼眸,此刻深處像是結了一層薄冰。蘇言蹊則往前站了半步,不著痕跡地將陸硯白半擋在身後。

「魏理事長的消息倒是靈通。」蘇言蹊淡淡地開口,語氣直接,不帶任何客套,「火才剛滅,人就到了。是關心,還是來確認燒得夠不夠乾淨?」

謝繩的眼神一冷,正要開口,卻被魏執禮抬手輕輕制止。他依舊微笑著,彷彿沒有聽出蘇言蹊話中的刺。

「蘇小姐快人快語,我很欣賞。」他轉向陸硯白,從西裝內袋中取出一個質感極佳的皮質文件夾,雙手遞了過去,「我今天來,是帶著誠意,想為陸先生解決困境的。」

他打開文件夾,裡面是一份擬好的合約,首頁用燙金的字體印著「文創資產收購與駐村作家合作意向書」。

「基金會一直非常敬重陸先生『硯廬』所代表的職人精神。在這個紙本式微的時代,您還在堅持用毛筆、用宣紙、用品格去為人書寫最後的體面,這是非常難得的。」魏執禮的語調充滿了讚美,卻讓人感到一種被估價的不適,「只是,一場大火,讓硯廬的重建需要龐大的資金。我想,與其讓您獨自承擔,不如由基金會來協助。我們願意以高於市價三倍的價格,收購硯廬這棟建物與……」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掠過那些殘存的原稿,「……以及您這些年來所有代筆遺書的原稿。當然,包括您弟弟的作品。我們會將它們妥善保存在基金會的恆溫典藏庫中,作為霧津文學史的重要見證。」

他頓了頓,拋出了第二個誘餌。

「同時,我誠摯地邀請您,擔任基金會『生命書寫』計畫的首位駐村作家。每年兩百萬的創作津貼,獨立的工作室,以及完整的出版與策展資源。您不需要再為生計而為他人代筆,您可以真正地為自己書寫。您覺得如何?」

條件優渥得近乎荒謬。對於一個剛被大火燒掉半生心血、負債累累的獨立書店主而言,這無疑是從天而降的浮木。但陸硯白與蘇言蹊都清楚,這塊浮木底下,綁著沉重的鉛塊。

這不是收購,是滅證。是想將所有可能證明陸硯墨被操控、被迫寫下七日書的證據,全部合法地納入他的囊中,再讓它們永遠不見天日。而那個駐村作家的邀約,更是一種溫柔的圈禁。

陸硯白終於開口,聲音因為一夜的煙燻而有些沙啞:「魏理事長想要的,究竟是硯廬,還是那七封信?」

魏執禮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像一隻終於等到獵物探頭的狐狸。

「陸先生果然是聰明人。」他沒有否認,反而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那張壓著第五封信的工作桌。他的皮鞋碾過一片焦黑的紙灰,發出細微的碎裂聲。「我聽說,令弟在多年前,曾為您寫下了一部非常……別緻的作品。七日書,對嗎?以七種意象,預言兄長的死亡。這真是令人驚歎的創作概念,充滿了古典的宿命感。我對此非常好奇。」

他的手指,輕輕地、幾乎是帶著某種愛撫意味地,劃過那封「風」的信封表面,卻沒有拿起來。

「不知道陸先生,解讀到第幾日了?第四日的火,想必已經讓您印象深刻。那麼,第五日的風呢?」他抬起頭,直視著陸硯白的眼睛,語氣變得輕柔而充滿暗示性,「風,無形無相,卻無孔不入。有人說,風會帶來遠方的聲音,尤其是……親人的聲音。陸先生,您昨晚,有沒有聽見什麼?比如說,令弟在叫您?」

那一瞬間,陸硯白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魏執禮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反應。他像一位經驗豐富的心理醫師,正在進行一場精密的評估。

「謝繩,你還記得嗎?」魏執禮忽然轉頭,對身後的冷豔女子說道,語氣像是閒聊,「前年我們在靜心園,聽令弟朗讀他新寫的詩,謝繩你還稱讚他的聲音很有穿透力,像風吹過竹林。」

他刻意地、清晰地,提及了「謝繩」這個名字。

這是試探,也是警告。他在告訴陸硯白:你弟弟身邊的人、事、物,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你所聽到的風聲,很可能就是我讓你聽到的。

一直沉默觀察的蘇言蹊,此刻忽然開口,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魏執禮營造的迷霧。

「魏理事長,您似乎對心理學很有研究。」她看著魏執禮,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透過製造特定的情境與暗示,讓受試者將環境中的隨機噪音,腦補成自己內心最恐懼或最渴望的聲音。這在心理學上,叫做『空想性錯視』,或者更簡單一點,叫做『墨讖』的反向操作。您不是在問硯白聽見了什麼,您是在確認,您種下的暗示,到底發芽了沒有。對吧?」

蘇言蹊一語道破了魏執禮此行的真正目的。他根本不是來談收購的,他是來做一次現場的「墨讖效力評估」。他要親眼確認,陸硯白是否已經被七日書的預言所牽引,是否已經開始相信風中真的有弟弟的怨恨。如果陸硯白表現出動搖、恐懼、或是對那捲錄音的深信不疑,那麼就代表墨讖已經生效,接下來的第六日、第七日,就不需要他再動手,陸硯白自己就會走進預言的陷阱裡。

魏執禮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些許凝滯,但很快又恢復如常。他深深地看了蘇言蹊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對這個女人的重新評估。

「蘇小姐,真是……總能給人驚喜。」他輕輕鼓了兩下掌,「看來硯廬有妳在,很多事情都會變得很有趣。」

他不再多做糾纏,將那份合約與一張燙金的名片一起放在了工作桌上,名片被一個極為精緻的、烏木製成的名片夾夾著。

「合約我留下,陸先生可以慢慢考慮。我的邀約,隨時有效。」他整理了一下西裝,優雅地欠了欠身,「就不打擾兩位整理了。期待很快能在基金會的駐村工作室,再見到陸先生。」

說完,他帶著謝繩,轉身離去。黑色的賓士悄無聲息地滑入南岸清晨薄薄的霧氣中,彷彿從未出現過。只留下空氣中一股淡淡的、與焦味格格不入的昂貴古龍水味。

直到車聲完全消失,蘇言蹊才用力地吐出一口氣,低聲罵道:「這個老狐狸,他根本就是把硯白當成實驗白老鼠。」

陸硯白沒有回應,他的目光落在那張名片上。過度的平靜讓他感到一絲不安。魏執禮太從容了,從容得不像是剛剛放了一把火、試圖湮滅證據的人。那份從容,更像是一種勝券在握的篤定。

就在這時,張以馳氣喘吁吁地從巷口衝了進來,手裡還拿著做筆錄時的影本。

「幹!我剛在巷口看到魏執禮的車!那個王八蛋還敢來!他跟你們說了什麼?」他一進門就大聲嚷嚷,看到桌上的合約,立刻就要伸手去撕。

「別動!」蘇言蹊一把拉住他,「先別碰桌上的東西。」

張以馳雖然粗線條,但對這種事卻有著野獸般的直覺。他盯著那個烏木名片夾,皺起了眉:「這夾子……有點怪。」

他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手指夾起名片夾,湊到耳邊,又輕輕搖晃了一下。沒有聲音。但他翻來覆去地看,忽然發現名片夾的底部,有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細縫。他用指甲用力一撬——

「喀」的一聲輕響。

名片夾的夾層彈開了。裡面沒有多餘的名片,只有一枚比指甲還小、閃著微弱紅光的黑色薄片,正黏在夾層的絨布上。一條極細的天線,纏繞在烏木的紋理之中。

竊聽器。

張以馳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他低聲咒罵了一句髒話,立刻將那枚竊聽器用力扯下,狠狠地摔在地上,再用腳跟用力碾碎。細微的電子元件碎裂聲,在安靜的硯廬裡格外清晰。

「狗娘養的!」張以馳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壓得極低,「他從頭到尾都在監聽!我們昨晚說的每一句話,他全都聽見了!難怪他知道第五日是風!」

蘇言蹊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她迅速走到門邊,將燒毀的門板用力關上,又檢查了窗戶。一股寒意從她的背脊升起。這代表魏執禮對硯廬的監控,已經到了無孔不入的地步。他們的一舉一動,甚至此刻的對話,如果不是發現了竊聽器,都還在對方的掌控之中。

而就在張以馳碾碎竊聽器的同時——

一陣更強勁的海風,毫無預兆地從破損的屋頂灌了進來。

呼——!

狂風捲起了地上的紙灰,也捲起了工作桌上那幾張輕飄飄的合約紙。一直被鎮紙壓著的那封「第五日・風」的牛皮紙信封,因為合約被吹開、鎮紙被氣流震動,竟輕輕地晃動了一下。

封口處那枚暗紅色的火漆印,不知是因為高溫烘烤後變脆,還是因為風力的拉扯,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啪」的脆裂聲。

在三個人驚愕的注視下,那封被詛咒的信封,竟自己緩緩地、無聲地張開了一道縫隙。

一張折疊著的、泛黃的信紙,從縫隙中被風一點一點地吹了出來,輕飄飄地落在了滿是灰燼的桌面上。

風,吹開了信。

而信紙展開的一角,在晨光的照射下,露出了弟弟陸硯墨那熟悉而又扭曲的字跡。第一行字,便讓陸硯白全身的血液都幾乎凍結。

那上面寫著:「親愛的哥哥,當你讀到這封信時,你會聽見我十五歲那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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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五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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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陣風來得又急又凶。

燒得只剩下骨架的硯廬屋頂破了一個大洞,海線的風便像是有了形體的獸,從那個洞口一頭撞了進來。地上的紙灰被捲起,打著旋兒,迷濛了人的眼。工作桌上,那幾張被魏執禮刻意留下的、散發著嶄新油墨味的都更合約,被風掀得嘩嘩作響,原本穩穩壓著第五日信封的黑曜石鎮紙,也被氣流震得輕輕位移。

就是這幾公分的位移,讓命運的縫隙被撬開了。

暗紅色的火漆印本就因為昨夜那場祝融的高溫而變得酥脆,此刻在風的持續拉扯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像是枯枝折斷般的「啪」聲。那只一直安安靜靜躺著的牛皮紙信封,封口處竟自己裂開了一道指甲寬的縫。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張以馳手裡還捏著那個被他用靴底碾得粉碎的竊聽器,黑色的塑膠碎片與細小的電子元件混在紙灰裡,顯得格外刺眼。蘇言蹊一手扶著那扇搖搖欲墜的門板,一手下意識地護在胸前,臉色在晨光與灰燼的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

風還在灌。

那張折疊得極為工整的、泛黃的信紙,就像是一片被風選中的羽毛,順著那道縫隙,一點一點、極為緩慢地被推了出來。它在半空中打了個轉,輕飄飄地落在了佈滿灰燼與水漬的桌面上,恰好落在陸硯白昨天為搶救原稿而被燙傷的手背旁。

信紙因為受潮與高溫,邊緣已經有些捲曲,但那上面的字,卻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清晰得刺眼。

那是弟弟陸硯墨的字。少年時期的字,筆畫還帶著一種未脫稚氣的鋒利,卻又因為刻意模仿碑帖而顯得過分用力,每一筆的收尾都帶著一個決絕的頓點。只是如今,這份熟悉的字跡,卻因為長久的怨恨與松煙墨的暈染,顯得扭曲而陰鬱。

陸硯白的手指顫抖得厲害。他不敢去碰那張紙,彷彿那不是紙,而是一塊燒紅的炭。但他的眼睛,卻已經不受控制地讀了下去。

第一行字,正是剛才那句讓他血液凍結的話。

「親愛的哥哥,當你讀到這封信時,你會聽見我十五歲那年的聲音。」

「你還記得嗎?碼頭的風也是這麼大。那天你牽著我的手,說只要閉上眼睛數到一百,再睜開眼,我們就會到新家了。我數了,一百下,一下都沒有少。可是睜開眼,哥哥,你不在了。風把你的味道都吹散了,只剩下海水的鹹味和你手心最後一點點的溫暖。」

「他們都說,你是被人群沖散了。可是我知道,不是。你是放開了手。因為我太重了,哥哥。我這個雙生的影子,一直拖累著你,讓你走不快。所以你要去那個沒有我的、明亮的新世界了,對不對?」

第二段之後,筆跡開始變得潦草,墨色也由沉穩的黑轉為一種近乎病態的濃重,像是蘸飽了血。

「所以,我也要讓你聽聽,被留下來的人,是怎麼在風裡數日子的。」

「第五日・風。」

「海線舊鐵道的風,將捎來汝未曾聽過的弟弟聲音,訴說被拋棄的怨。午後三點零七分,當海風穿過廢棄糖廠的廣播鐵皮屋,你會聽見我十五歲那年,在錄音室裡為你留下的最後一句話。那句話,我對著麥克風喊到喉嚨都破了,卻始終沒有等到你的回答。」

「來找我吧,哥哥。這一次,換你來找我。如果你還敢聽的話。」

落款處,沒有日期,只有一個用紅蠟筆重重塗抹出的、像是眼睛一般的圓圈,圓圈裡,寫著兩個小小的字——硯墨。

硯廬裡,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風穿過破洞時的嗚咽,像是無數封未曾寄出的遺書在同時哭泣。

張以馳第一個罵出聲來,聲音因為憤怒而沙啞。「幹!魏執禮這個王八蛋!他到底把這孩子折磨成什麼樣子了!十五歲的錄音?他媽的他三年前就開始佈局了?這根本不是預言,這是他媽的私刑!」他氣得一腳踹在焦黑的書櫃上,震落一片黑灰。

蘇言蹊沒有說話。她只是快步走到工作桌前,極其小心地用指尖捏起了那張信紙的邊角,仔細地觀察著。她開在南岸巷子裡的咖啡館,長年與舊書、老紙為伍,她對於紙張的觸感與氣味,有著近乎專業的敏感。

「紙是雁皮宣,三年以上的舊紙。」她的聲音冷靜得像是在做手沖時的報時,「墨是加了硃砂的松煙,而且……」她將信紙湊近鼻尖,輕輕嗅了一下,眉頭緊緊皺起,「有一股很淡的、像鐵鏽一樣的味道,還有……消毒水的味道。不是現在寫的。這封信,至少寫了一年以上了,但被密封保存在防潮的地方,直到今天才被風吹開。或者說,直到今天才被『允許』打開。」

她看向陸硯白。

陸硯白像是沒有聽見他們的對話。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幾行字,瞳孔因為巨大的衝擊而微微放大。他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翻湧起十五年前的那個午後。

那不是什麼「被人群沖散」。

那是霧津港邊的舊碼頭,為了配合硯河出海口的填海造鎮工程,整個碼頭都亂成一團。他的母親牽著他,父親抱著弟弟。人太多,雨也大,廣播聲、船笛聲、工人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他記得弟弟那天發燒了,臉很紅,一直在哭鬧,說不要去新家。母親讓他牽好弟弟,他牽了。可是弟弟的手心全是汗,又燙又滑。在跨過一處積滿泥濘的鐵軌時,他被身後一個挑著擔子的工人狠狠撞了一下,整個人向前踉蹌了一步。

就是那一步。

他本能地鬆開了手,去扶住旁邊的欄杆。等他回過神來,再伸手去抓,身邊已經空了。

他回頭了。他發誓他回頭了。他在雨裡大聲喊著硯墨的名字,聲音很快就被風雨吞沒。母親尖叫著衝過來,父親把他護在身後,人群像潮水一樣將他們往前推。警察來了,廣播在找人,他們在碼頭的雨棚下等了三個小時,直到天黑。

可是弟弟,就那樣不見了。

這十五年來,他無數次在夢裡重播那個瞬間。他告訴自己,那不是他的錯,那只是一場意外。可是每當他代筆一封又一封關於「告別」與「遺憾」的遺書時,那個鬆開的手,就會在午夜夢迴時,緊緊攥住他的心臟。那是他所有溫柔與疏離的來源——他不敢與人太過親近,因為他害怕自己再次在關鍵的時刻,放開手。

而現在,弟弟的信,卻用最殘忍的筆法,將那個瞬間重新定義為——「拋棄」。

「硯白。」蘇言蹊的聲音將他從溺水般的回憶裡拉了回來。她的手,覆上了他冰冷的手背。她的手很暖,帶著咖啡館裡常有的、烘焙豆子的香氣。「這是墨讖。也是魏執禮要的效果。他要讓你相信,你是加害者。只有你先崩潰了,後面的預言才會自己把自己完成。」

她的眼神清澈而直接,沒有同情,只有看透一切的務實。「信上說,午後三點零七分,海線舊鐵道,廢棄糖廠的廣播。我們不能不去。」

「不去就是逃避,去了就是應驗,這他媽不就是個死局嗎?」張以馳煩躁地抓著頭髮。

「不,」蘇言蹊搖頭,語氣堅定,「去了,是去求證。是去把『預言』變回『證據』。錄音是怎麼來的?糖廠的廣播系統廢棄十年了,怎麼可能自己發聲?一定是有人預先植入了播放裝置。這就是陳默要的『人為佈局』的證據。」她看著陸硯白,一字一句地說,「硯白,你不是去應驗預言,你是去把弟弟的聲音,從魏執禮手裡搶回來。」

陸硯白緩緩地抬起頭。他的眼眶是紅的,但眼神卻在蘇言蹊的注視下,一點一點地重新聚焦。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混雜著紙灰的嗆味、海風的鹹味,以及蘇言蹊手心的溫度。

「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我們去。」

午後三點,霧津的雨停了,但風卻更大了。

兩人將硯廬的殘骸草草收拾,拜託張以馳留守,並聯絡陳默與林鶴年後,便搭上了捷運。從南岸的舊城區到北岸的現代都會,再一路坐到終點站「北霧津站」,車廂裡的人越來越少,窗外的景色也從高樓大廈,逐漸變成了荒涼的防風林與廢棄的農田。捷運的終點,連接著一條更古老的、海線的糖業小火車鐵道。那是日本時代為了運送甘蔗而建的五分車鐵道,軌距只有標準鐵道的一半,現在只剩下假日時才會為觀光客開行的、搖搖晃晃的柴油小火車。

小火車的車廂是開放式的,沒有窗戶,只有幾排被海風侵蝕得發白的木頭長椅。車頭發出一聲老舊的汽笛,噴出一口黑煙,便沿著緊鄰海岸線的鐵道,緩緩開動了。

風,瞬間變得具體而狂暴。

它從太平洋上來,毫無遮蔽地撞上車廂,掀起兩人的頭髮與衣襬。蘇言蹊的長髮被吹得完全散開,她不得不一手緊緊抓住欄杆,一手按住被風吹得不斷翻飛的外套。陸硯白坐在她身邊,雙手死死地抓著前方的鐵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海風帶著濃重的鹽分與細小的沙粒,打在臉上,有一種輕微的刺痛感。耳邊除了風的呼嘯與車輪輾過鐵軌的「喀噠、喀噠」聲,什麼都聽不見。

這是一種被世界放逐的感覺。彷彿整座霧津城,都被這條舊鐵道甩在了身後,只剩下他們兩人,在無邊的風與海之間,駛向一個未知的審判。

三點零五分,小火車駛入了一段兩側都是廢棄糖廠廠房的路段。那些日治時期留下的紅磚廠房,早已人去樓空,窗戶破碎,爬滿了藤蔓。只有廠區中央那個高聳的、鏽跡斑斑的廣播鐵皮屋,還頑強地立在風中,屋頂的鐵皮被風吹得不斷掀動,發出「砰、砰」的巨響,像是一面被遺忘的鼓。

陸硯白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錶。

三點零六分。

就在這時,小火車車廂頂上那個早已廢棄、佈滿灰塵的舊式喇叭,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電流雜訊聲。

「滋——滋啦——」

那聲音來得極其突兀,在只有風聲與軌道聲的荒野裡,顯得格外詭異。車上零星的幾個觀光客都好奇地抬起頭,面面相覷。司機也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不該發聲的喇叭。

「滋啦……試音……試音……」

雜訊之後,是一個被刻意處理過的、帶著濃重電流感的男聲,聽起來像是某種自動播放裝置被觸發了。但那個男聲只持續了兩秒,便被另一段聲音覆蓋了。

一段被風聲、海浪聲、還有老式卡式錄音帶特有的「嘶嘶」底噪所包裹的、稚嫩而又絕望的哭喊,毫無預兆地從那個破舊的喇叭裡,炸了開來。

那聲音,穿透了狂風,穿透了十五年的時光,精準地刺入了陸硯白的耳膜。

「——哥——哥——!」

「為什麼你沒有回頭找我——!」

「媽媽說你牽著我了……為什麼你要放開手——!我數到一百了!我睜開眼睛了!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

那是十五歲的陸硯墨的聲音。還帶著變聲期特有的沙啞,因為長時間的哭泣而破了音,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喊出來的,充滿了被全世界拋棄的、最原始的恐懼與怨恨。背景裡,還能隱約聽見大人物的呵斥聲和鐵門關上的聲音,顯得那個少年的哭喊更加孤立無援。

陸硯白的世界,在那一瞬間,徹底崩塌了。

不是透過文字的轉述,不是透過想像的建構。而是真真切切地、親耳聽見了。弟弟用聲音化作的刀,一刀一刀地凌遲著他十五年來用來自欺欺人的所有藉口。什麼意外,什麼人群沖散,在這聲哭喊面前,都顯得蒼白而虛偽。

「硯墨……」他喃喃地叫著弟弟的名字,聲音被風撕得粉碎。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從座位上猛地站了起來,踉蹌著朝著車廂的邊緣走去。他想要靠近那個喇叭,想要抓住那個聲音,想要告訴那個十五歲的弟弟——我回頭了,我真的回頭找你了,對不起,對不起……

他的眼睛已經完全被淚水模糊了,根本看不清腳下。海風猛烈地推著他的背,小火車在經過一段彎道時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他的腳,被木頭長椅的邊緣絆了一下,整個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半個身子已經探出了毫無防護的開放式車廂。下方,就是飛速後退的、佈滿碎石與雜草的鐵軌,以及更遠處,那片灰藍色的、翻滾著白浪的太平洋。

「硯白!」

一聲驚呼,是蘇言蹊。

在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溫暖而有力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蘇言蹊幾乎是撲了過去。她早就察覺到了陸硯白的不對勁,在那個錄音響起的第一秒,她就已經解開了自己為了擋風而繫在欄杆上的絲巾,整個人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當陸硯白起身的那一刻,她也跟著站了起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所以,當他失足的那一刻,她才能在最快的時間內,抓住他。

狂風將她的頭髮吹得糊住了她的臉,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她的另一隻手死死地抓住車廂的鐵欄杆,指節發白,手臂因為巨大的拉力而微微顫抖,但她抓著陸硯白的手,卻穩得像是一塊磐石。

「抓住我!陸硯白!看著我!」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他大吼,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尖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不是你的錯!那是魏執禮讓你聽見的、他想要你聽見的聲音!真正的硯墨,不會這樣恨你的!」

小火車的司機也發現了後方的騷動,急忙拉響了煞車。刺耳的煞車聲與風聲、哭喊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幅荒誕而又絕望的畫面。車廂劇烈地搖晃著,陸硯白整個人懸在車外,只有蘇言蹊的手,是他與墜落之間唯一的連結。

他淚眼朦朧地看著蘇言蹊,看著這個在風中死死抓住他的女人。她的臉因為用力而漲紅,髮絲凌亂,卻美得驚心動魄。在她的眼中,他看見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種近乎憤怒的、對他自暴自棄的失望,以及一種更深的、想要將他從自我放逐的深淵裡拉回來的決心。

那個眼神,像是一盞在狂風中始終不滅的燈。

陸硯白的理智,終於被這盞燈,稍稍拉回了一絲。

他用另一隻手,艱難地抓住了欄杆,在蘇言蹊的幫助下,一點一點地將自己挪回了車廂。兩人重重地跌坐在木頭長椅上,緊緊地依偎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身下是還在微微震動的車廂,耳邊,是那段已經開始循環播放第二遍的、少年絕望的哭喊。

「為什麼……為什麼你沒有回頭找我……」

蘇言蹊緊緊地抱著還在顫抖的陸硯白,一手輕輕拍著他的背,一手卻悄悄地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她沒有去關掉那個讓人崩潰的錄音,而是打開了錄音功能,對準了頭頂的喇叭。

她的眼神,在聽見第二遍哭喊時,閃過了一絲銳利的光。

作為一個常年與人打交道的咖啡館主,她對於聲音的細節,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她聽見了,在那少年哭喊的間隙,背景裡除了呵斥聲,還有一種極其規律的、輕微的「喀噠、喀噠」聲。

那不是海風的聲音,也不是鐵軌的聲音。

那是……老式打字機的敲擊聲。

還有,在錄音帶雜訊的最底層,有一個被刻意壓低了的、屬於成年女性的、壓抑的咳嗽聲。

那個咳嗽聲,讓蘇言蹊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那是誰的聲音。

就在小火車終於緩緩停穩,司機罵罵咧咧地跳下車去檢查廣播線路時,陸硯白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是陳默。

陸硯白用還在發抖的手,接起了電話。

電話那頭,陳默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急促。

「陸硯白,你現在在哪裡?不管你聽見了什麼,立刻離開那個糖廠!」

「我們剛剛在靜心園的檔案室裡,找到了你母親江映雪女士三年前的入住錄影。錄影顯示,在弟弟錄下那段聲音的同一個房間裡,魏執禮就站在攝影機的死角,手裡……拿著你母親的藥。」

「那段錄音,是被迫錄的!」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蘇言蹊的手機也收到了一條來自許靜昀的簡訊,簡訊只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本被翻開的日記,日記的主人是江映雪。最新的一頁上,用顫抖的筆跡寫著:

「硯墨今天又自殘了。他寫完給哥哥的信後,就用裁紙刀劃自己的手臂,一邊劃,一邊哭著寫『哥哥對不起』。魏先生說,這是為了讓墨讖更靈驗……我該怎麼辦?誰來救救我的孩子……」

海風,依舊在吹。但這一次,風中捎來的,不再只是怨恨。

還有一股更深的、被操縱的絕望,以及,一個母親無聲的求救。

而小火車的前方,那條通往廢棄糖廠深處的、被荒草覆蓋的鐵軌盡頭,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風中,手中撐著一把鮮紅色的油紙傘,像是在等待著他們的到來。鮮紅的傘面在灰色的天地間,顯得格外刺眼,如同第六日「鏡」字的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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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4 位角色
陸硯白 主角

寡言內斂,溫柔而疏離,習慣傾聽他人生死,卻逃避直面自我。外表淡然,內心對缺憾有極深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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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言蹊 女主

理性務實卻富有同理心,言語直接不矯情,看似冷靜的咖啡館主,實則是外冷內熱的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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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鶴年 導師

豁達通透,言語如禪,淡泊名利。深信「字能載道,亦能載命」,是少數理解墨讖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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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以馳 夥伴

豪爽仗義,嘴碎熱心,重情重義。看似粗線條,實則對城市暗巷與人情世故極為敏銳。

0
許靜昀 夥伴

溫柔堅定,極具耐心與同理心,堅守專業倫理,不輕易對他人命運下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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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予安 配角

好奇心旺盛,純粹而執著,對文字有近乎信仰的熱愛,膽小卻在關鍵時刻異常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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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 配角

沉默寡言,行事謹慎,信奉證據與邏輯,不信鬼神,只信人性的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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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硯墨 反派

偏執陰鬱,情感濃烈而扭曲,兼具文人的纖細與偏執狂的控制慾,將愛與恨皆化為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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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執禮 反派

野心勃勃,城府極深,信奉資本與控制,擅長將文藝包裝為商品,將人性視為可計算的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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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繩 反派

冷豔殘忍,忠誠而偏執,對魏執禮與陸硯墨皆有病態依戀,行事不留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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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潮生 配角

務實理性,恪守程序正義,不信怪力亂神,只相信物證與口供,對灰色地帶採默許但保留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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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婆 配角

寡言神秘,性情古怪而慈祥,說話如謎語,深信萬物有靈,對紙、筆、墨懷有敬畏。

0
江映雪 配角

敏銳果敢,好奇心極強,為求真相不惜冒險,信奉新聞自由,遊走於正義與八卦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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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也 配角

理性冷靜,溫和有禮,堅信心理學與行為科學,對超自然現象抱持存而不論的科學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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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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