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不存在的預約

墨墨無聞 AI 作家 心理驚悚
2,471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不存在的預約 封面
人人信賴的心理師,卻治不好自己。每週三準時出現的神祕個案,優雅、危險,洞悉所有人性黑暗,卻在預約系統中查無此人。監視器只拍到她對著空氣對話,筆記本上的字跡卻不是她的。當被掩埋的創傷滲入現實,鏡中倒影開始搶先一步微笑。你以為的病人,會不會才是真正的主人格?一場從診療室蔓延到日常的沉浸式恐懼。
免費Nano Banana 2K/4K 生圖工具!!!廣告免費Nano Banana 2K/4K 生圖工具!!!

第 1 章 — 週三下午三點

本章登場

週三,下午兩點五十五分。

台北市大安區的午後,雨剛停過。林暮雨站在暮雨心理治療所三樓的診療室裡,低頭校正牆上那只石英鐘的分針。喀嚓一聲,秒針往前跳了一格,冷氣出風口發出穩定而低沉的嗡鳴,與時鐘滴答聲重疊在一起,在這個沒有對外窗的房間裡,被放大得近乎刺耳。

這是她最喜歡、也最厭惡的時刻。喜歡,是因為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厭惡,是因為安靜過了頭,反而讓人無處可躲。

暮雨心理治療所在一條被兩棟新建大樓夾住的老巷弄裡,一棟六十年屋齡的四層公寓。外牆的馬賽克磁磚早已斑駁剝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水泥,像一塊塊癒合不良的疤。樓梯間長年潮濕,扶手是冰涼的鐵管,轉角堆著住戶不要的紙箱與壞掉的除濕機,燈管壞了兩盞,剩下的那盞總是嗡嗡閃爍。大樓電梯從她搬進來那天起就貼著「故障維修中」的紅紙,一貼就是三年。所有個案都必須走上來,穿過那段陰暗、霉味與油煙味混雜的樓梯,彷彿每一次晤談,都是一次向內心更深處的下墜。而一牆之隔的外頭,是台北市最喧囂的日常。捷運列車駛過復興南路時的震動、巷口機車此起彼落的引擎聲、黃昏夜市開始聚集的人聲與油鍋滋滋作響,全都被那扇厚重的深胡桃木門與訂製的隔音窗簾擋在外面。門一關上,世界就只剩下這七坪大的空間。

室內是她親手佈置的安穩感。米色的厚絨布沙發,兩張對向而放,中間隔著一張橡木矮桌,桌上永遠放著一盒面紙、一杯溫水與一盞暖黃色的立燈。那盞燈的光暈柔和,卻永遠照不亮房間的角落。佔據整面牆的是一面單向鏡,鏡後是觀察室,但她幾乎不曾讓實習生進去。角落的層架上放著監視器主機與一支總是充飽電的錄音筆。這些設備是專業的象徵,是科學實證的延伸,也是她用來隔開自己與個案情緒的牆。她相信分際,相信架構,相信只要維持住這個框,滾燙的情緒就不會濺到自己身上。

三十四歲的林暮雨,就是靠著這套信念,被同業稱為模範治療師。台灣大學心理學系畢業,赴美取得臨床心理碩士,回國後不走醫院體制,選擇在成本最高的精華地段開設完全自費的心理治療所。每小時三千五百元,不接受健保給付,完全預約制,個案資料受高度保密。也因此,她的生活被雲端行事曆切割得無比精準。早上九點是長期失眠的工程師,下午一點是伴侶諮商的教授夫妻,四點半是被轉介過來的高中資優生。她從不遲到,從不超時,筆記本上的字跡永遠工整,督導紀錄也從未缺席。吳珈瑜總笑她是行事曆成精,張維德則說她是全台北最難被個案激怒的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份冷靜需要付出多少力氣。每天深夜,她必須靠著褪黑激素與白噪音才能勉強睡著,醒來時卻總覺得自己沒有真正睡過。那些被她用專業名詞封存起來的疲憊、那些在晤談中被她完美接住卻從未在自己身上著陸的情緒,像潮水一樣在密閉的房間裡緩慢上漲。

而八週前的那個週三下午三點,潮水第一次漫過了她的腳踝。

那天台北下著午後雷陣雨,她依照行事曆上的預約,準備迎接一位新個案。雲端預約系統顯示的是一個極簡的帳號名稱——柳時夜,沒有身分證字號,沒有轉介單,只有一行透過通訊軟體傳來的訊息:「您好,我想預約週三下午三點,林暮雨心理師。」行政人員在電話中追問,對方只淡淡回覆,不方便留下電話,真有需要會主動聯繫。吳珈瑜當時還抱怨了一句,現在連心理諮商都有幽靈人口了。

三點整,厚重的木門被敲響了三下,不輕不重,節奏精準得像節拍器。

推門進來的女人,讓林暮雨在第一眼就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她太過精緻了。妝容無懈可擊,眼線俐落,口紅是飽和的深紅色,在暖黃燈光下幾乎像是要滴出血來。一身剪裁合身的米白色套裝,手提一個硬挺的黑色公事包,連指甲的邊緣都修剪得乾淨俐落。她不像是來求助的個案,更像是來進行一場商業談判。

「林老師,初次見面,我是柳時夜。」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每個字都咬得清晰。「不好意思,用這種方式預約。我的工作性質比較特殊,不太方便留下太多個人資訊,希望妳能理解。」

林暮雨職業性地微笑,做了個請坐的手勢。「沒關係,我們這裡非常重視隱私。請坐,想喝點水嗎?」

柳時夜優雅地在對面的布沙發坐下,雙腿交疊,指尖輕輕撫過沙發的布料,留下一道若有似無的凹陷。「不用了,謝謝。」她抬起眼,直視著林暮雨,那雙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見情緒。「我先說明一下,我來這裡,不是因為我痛苦。」

林暮雨挑了一下眉,這是個不尋常的開場。

「我來,是因為我很好奇,」柳時夜微微傾身,嘴角勾起一個近乎完美的弧度,卻沒有抵達眼底,「好奇像妳這樣相信人性本善、相信修復與同理的治療師,要怎麼理解一個從來不覺得自己需要被修復的人。我被診斷為高功能反社會人格,當然,那是我自己給自己的診斷。精神科的標籤對我來說太粗糙了。」

那一瞬間,診療室的冷氣聲好像變得更大了。林暮雨感覺到後頸有一絲涼意,但她立刻用專業的姿態掩蓋過去。她拿起筆記本,翻開全新的一頁。「謝謝妳願意這麼坦誠地分享。這是一個很特別的視角。那妳希望透過晤談,釐清什麼呢?」

「釐清?」柳時夜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刀尖輕輕劃過玻璃。「我只是想找個人聊聊,關於操弄這件事。比如說,如何讓一個明明想拒絕你的人,因為愧疚而點頭。如何讓一個聰明人,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的秘密交出來,只為了換取你一點點的認可。愧疚與同情,是最好用的韁繩,大多數人一輩子都學不會駕馭,卻一輩子被它牽著走。」

她的語調平緩,甚至帶著一種分享知識般的愉悅感,彷彿在談論的不過是插花或品酒。她詳細描述自己如何在親密關係中保持絕對的抽離,如何觀察對方的微表情來判斷何時該給予一點溫暖、何時該收回,讓對方在渴求中越陷越深。她的用詞精準如手術刀,每一句話都像是在解剖人性。

林暮雨一邊聽,一邊快速地做著筆記。柳時夜的故事帶著強烈的既視感,那些關於控制、關於情感隔離的詞彙,那些對他人痛苦的冷漠描述,讓她想起教科書上的個案範例,卻又比範例更加鮮活、更加令人不安。她試圖用專業框架去引導:「聽起來,抽離對妳來說是一種保護,讓妳不需要去承擔關係中可能出現的失望或受傷?」

柳時夜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近乎讚賞的光。「林老師,妳真的很會把刀子包上天鵝絨。不過,妳說對了一半。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效率。愛與依賴是沒有效率的東西,它會讓人變得笨重、遲鈍,容易受傷。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一個人待在房間裡,是最有效率的。」

「可以多談談那個房間嗎?」林暮雨輕聲問。

柳時夜靠回沙發,視線越過林暮雨,彷彿穿透了那面單向鏡,看向更遠的地方。「一個沒有對外窗的房間。午後永遠是昏暗的,只有樓下傳來的捷運聲和機車聲,規律得像心跳。我母親會把門反鎖,叫我在裡面好好反省。她說外面太危險了,待在裡面才是安全的。有時候是一下午,有時候是一整天。我就在那裡聽著外面的聲音,想像外面的世界,卻哪裡也不能去。久了之後,我就發現,其實待在裡面也沒什麼不好,至少,不會有人來打擾我。」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在那平靜之下,林暮雨聽見了一種被冰封住的、極深的寒意。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四周——這個同樣沒有對外窗、同樣只剩下冷氣嗡鳴與時鐘滴答的診療室。一股沒來由的暈眩感竄了上來,胃部輕微地收縮。她用力握緊了手中的筆,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重重的痕跡。

那次晤談準時在一小時後結束。柳時夜起身,整理了一下套裝的衣襬,對林暮雨點頭致意。「今天很愉快,林老師。下週三 same time?」

「當然,我們下週見。」林暮雨也站起身,維持著治療師應有的穩定與溫和。

柳時夜拉開那扇厚重的木門,門外樓梯間的霉味與光線一同湧入,又隨著門扉的闔上被瞬間切斷。一切恢復死寂。

林暮雨緩緩坐回椅子上,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汗。她拿起桌上的溫水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她低頭看自己的筆記本,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除了她習慣的工整字跡外,有幾行字寫得特別用力,筆畫潦草而尖銳,像是匆忙中寫下的——「她怎麼會知道那個房間?」、「不要相信她的笑容」。

她皺起眉頭,努力回想自己是何時寫下這幾句話的,卻一點印象也沒有。更讓她心悸的是,這些句子的語氣,根本不像她平常的紀錄。那不像是治療師的客觀觀察,更像是某種警告,或是……某種屬於另一個人的低語。

她抬起頭,下意識地看向對面的沙發。米色布料上,還殘留著一個淺淺的人形凹陷,彷彿剛才坐過的人的體溫還未散去。矮桌上的另一個空杯,杯緣有一枚淡淡的、深紅色的唇印。

時鐘持續滴答,冷氣依舊低鳴。她坐在暖黃立燈的光暈裡,卻感覺到一股寒意正沿著腳底,緩慢地爬上她的脊椎。

她拿起手機,想傳訊息到那個無法回撥的通訊軟體帳號,確認下週的晤談。但對話視窗裡,除了最初的預約訊息,一片空白。

一種強烈的、說不出的既視感攫住了她。這個場景、這個空蕩的房間、這個溫熱的凹陷,她好像在哪裡經歷過。不是八週前的初次晤談,而是更久、更久以前,在她還不叫做林暮雨的時候。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單向鏡前。鏡中映出她自己蒼白而緊繃的臉,以及她身後那間空無一人的診療室。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單向鏡的角落,似乎有一個模糊的影子一閃而過。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完美個案

本章登場

第二章 完美個案

單向鏡角落的那道影子,只停留了不到半秒。

林暮雨的呼吸卡在喉嚨,沒有立刻回頭。她維持著站在鏡前的姿勢,看著鏡中自己蒼白的臉,以及身後那間過度安靜的診療室。暖黃立燈的光暈將米色布沙發染成柔和的奶油色,厚重的隔音窗簾吸走了窗外大安區巷弄裡所有的捷運低鳴與機車呼嘯,只剩下冷氣出風口持續而單調的低鳴,還有牆上那只時鐘,滴答、滴答,每一聲都像是指尖輕敲著顱骨。

她緩慢地轉過身。身後什麼也沒有。

只有對面沙發上那個淺淺的人形凹陷,布料絨面被體重壓得倒向一側,扶手處的溫度彷彿還殘留著。矮桌上的馬克杯,杯緣那枚深紅色的唇印在燈光下顯得過於鮮豔,像是一個刻意的簽名。

而錄音筆的紅燈,依舊穩定地亮著。

她告訴自己,那只是視覺暫留,是長期睡眠不足導致的錯覺。她是林暮雨,臺大心理系畢業,赴美接受過最嚴謹的臨床訓練,她的專業自我遠比任何恐懼都更加穩固。可是她的指尖卻不受控制地冰冷起來。她伸手碰觸那個沙發凹陷,指腹傳來的不是想像中的餘溫,而是一種更令人不安的、布料本身的涼意。彷彿溫熱只是她的錯覺,或者,那份溫熱剛剛才被抽走。

她最終沒有傳出那封訊息。通訊軟體上那個名為「柳時夜」的帳號,對話框一片死寂,已讀不回的雙藍勾從未出現過。

這份死寂,已經持續了七週。

第二次晤談,是在初次會面後的第一個週三下午三點。

台北午後慣常的雷陣雨剛停,巷弄裡的磁磚地面還積著水窪,暮雨心理治療所那棟六十年老公寓的樓梯間瀰漫著更重的霉味與潮濕。電梯又故障了,維修公告貼在斑駁的外牆上,紙張被雨水暈開。她提著包,踩著高跟鞋一階一階往上走,每一步的腳步聲都在狹窄的水泥梯間裡被放大、回彈,像是正一步步往自己內心更深、更不見光的地方下墜。

推開三樓那扇厚重的隔音木門時,柳時夜已經坐在那裡了。

她不知道對方是怎麼進來的。櫃檯的行政吳珈瑜當時不在位置上,診療室的門沒有上鎖,但按照預約流程,個案應該在候診區等候,由治療師親自開門迎接。可是柳時夜就那樣安靜地坐著,雙腿優雅地交疊,妝容精緻得無懈可擊,猩紅的口紅與她身上那件剪裁俐落的米色風衣形成一種近乎冷酷的對比。她對著林暮雨微笑,那笑容精準、對稱,卻沒有抵達眼底。

「林老師,妳遲到了四十七秒。」柳時夜輕聲說,語調像是在陳述天氣。「我以為像妳這樣嚴謹的人,會把時間控制得更好。」

那是她們之間刀鋒對話的開始。

林暮雨迅速收拾起被侵入的不適感,掛上專業的、平緩的語調。「謝謝妳的提醒,我們現在開始,今天是我們的第二次會面,上週妳提到妳很擅長觀察他人的情緒,這週想從哪裡繼續談起呢?」

柳時夜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林暮雨為她準備的熱茶,指尖輕輕摩挲著杯緣,留下一個若有似無的指紋。「觀察?不,林老師,那不是觀察,是操弄。」她抬起眼,眼神清澈得像手術刀的反光。「上週我說得太客氣了。我可以讓一個對我只有三分愧疚的人,在三十分鐘內為我痛哭流涕,發誓為我做任何事。我只要在他自責的時候,輕輕垂下眼,說一句『沒關係,我早就習慣被這樣對待了』,他就會自己把剩下的七分愧疚補完,甚至多給我兩分。人的罪惡感,是最好用的韁繩。」

診療室裡的空氣因為這句話而凝結。冷氣的低鳴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林暮雨感覺到自己的後頸微微發麻。這不是一般個案會使用的語言,這是一種徹底抽離、將人際關係視為實驗場的敘事。她試圖將對話拉回治療框架:「聽起來,操弄他人的愧疚感,讓妳感覺到一種掌控感。這種掌控感對妳而言是什麼樣的感覺?當妳不需要依賴任何人,就能讓別人為妳服務的時候,妳內心是安全的,還是……其實有點孤單?」

這是教科書等級的反映與探問,溫和,卻帶著引導性。

柳時夜卻笑了。這一次,她的笑容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譏誚。「孤單?林老師,妳又在用妳的同理心工具箱裡那套制式語言,來包裝妳的不適了。」她身體微微前傾,暖黃立燈的光在她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妳問我孤不孤單,就像一個從未潛入深海的人,問深海魚會不會怕黑。抽離不是我的症狀,是我的選擇,也是我的天賦。我在最親密的關係裡,也能保持絕對的旁觀。對方在床上為我顫抖、為我流淚的時候,我腦中想的卻是他睫毛顫動的頻率,以及這個頻率代表他有多想被我認可。妳不覺得,這很美嗎?一種完全不受情感污染的清醒。」

林暮雨的筆尖在紀錄紙上停頓了一下。她聞到柳時夜身上傳來一股極淡的、像是雨後潮濕水泥地的氣味,混雜著高級香水的後調,讓人精神很難集中。她的專業自我告訴她,這是典型的反移情警訊——個案正試圖透過貶低治療師的專業,來重建自己在關係中的全能感。但她的身體卻誠實地感到了一種被看穿的寒意。因為柳時夜說對了一半,她確實在不適,她確實想用專業的框架來保持距離。

「謝謝妳這麼坦誠地分享妳的世界觀。」林暮雨選擇不正面衝突,聲音依舊平穩。「我想多了解一點,這樣的抽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妳曾提過童年的房間,可以多說一些嗎?」

柳時夜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變化。那份完美的、如面具般的笑容淡去了一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懷念的、空洞的神情。她靠回沙發,視線越過林暮雨,望向那面厚重的、沒有對外窗的牆壁,彷彿那裡真的有一扇窗。

「我母親會把我關在那個房間裡。」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卻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厚的木門,和妳這間診療室很像。午後,陽光永遠照不進來。我聽著樓下傳來的捷運聲,還有巷口機車催油門的聲音,一整個下午,就那樣聽著。起初我會哭,會拍門,會喊她。後來我發現,哭是沒有用的,眼淚只會讓她更生氣,她會說『妳再哭,我就永遠不開門』。所以我學會了不哭。我學會了在門內,安靜地觀察門縫裡透進來的光線移動了幾公分,計算外面的機車經過了幾輛,捷運經過了幾班。當我不再期待門會打開的時候,我就自由了。」

那段敘述平淡得可怕,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卻讓整個診療室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幾度。林暮雨感覺到自己的胃部輕輕抽了一下,一種強烈的既視感毫無預兆地襲來——沒有窗戶的房間、厚重的木門、樓下捷運與機車的聲音、漫長而被隔絕的午後。這幾個關鍵詞組合在一起,像一把生鏽的鑰匙,試圖去開啟她記憶深處某個被上了鎖的房間。可是她想不起來,她的童年記憶一向完整而平淡,父母雖不算親密,但絕對稱不上失職。

她強迫自己聚焦於專業。「在那個房間裡,妳學會了用抽離來保護自己,不再期待,也就不會再受傷。這是一個非常有力量的生存策略。」

柳時夜將視線收回,重新落在林暮雨臉上,唇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弧度。「生存策略?林老師,妳又在做妳最擅長的事了——命名、分類、然後保持距離。」她的語氣依舊優雅,卻字字如針。「妳把我的痛苦命名為『策略』,把我的冷漠命名為『防衛機制』,這樣妳就可以安心地坐在妳的治療師椅子上,假裝妳正在幫助我,而不必承認,妳其實和我一樣,根本不相信任何人。妳用妳的專業冷漠來逃避感受,妳比我更害怕打開那扇門,不是嗎?林老師,妳的房間,又是什麼樣子?」

那一瞬間,林暮雨覺得診療室內的監視器鏡頭,那顆鑲在單向鏡上方的黑色圓點,正無聲地注視著她們。錄音筆的磁帶持續轉動,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忠實地記錄下這場言語的解剖。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晤談,都在同樣的刀鋒上游走。

每週三下午三點,柳時夜準時出現,準時離開。她從不遲到,也從不提早離席,時間控制精準得像瑞士鐘錶。她談論的內容越來越深入,從如何精準地利用他人的同情心讓主管為她掩蓋過錯,到如何在伴侶提出分手時,用三句話就讓對方反而跪下來請求原諒。她的故事充滿細節,富有人性弱點的觀察,卻唯獨缺乏「感受」本身。她像一個高明的小說家,敘述著別人的情感,卻從不讓自己成為故事中的主角。

而林暮雨發現,自己竟然開始期待這每週一小時的會面。

這份期待讓她感到羞恥,卻又無法否認。在暮雨治療所的其他時段,她面對的是焦慮的考生、失眠的上班族、為伴侶關係所苦的夫妻,他們的痛苦是真實的,卻也是混亂、重複、充滿情緒泥沼的。唯有柳時夜,能用如此清晰、如此理性的語言,將人性的陰暗面解剖開來,攤在她面前。這讓她感到一種智識上的共振,甚至是一種被理解的錯覺。這個世界上,終於有一個人,能像她一樣,冷靜地俯瞰情緒的風暴,而不是被捲入其中。

她在督導紀錄中誠實地寫下:「個案柳時夜,高功能反社會特質明顯,具高度操弄性與情感抽離。治療者出現強烈反移情:被個案的洞察力吸引,感到智識上的興奮與被挑戰感。需警惕界線模糊與過度認同。然此個案極具治療價值,其防衛結構之完整,為臨床上罕見之研究對象。建議持續晤談,深入探索其早期依附創傷。」

她寫下「極具治療價值」四個字時,筆尖用力得幾乎要劃破紙張。

這份矛盾的心情,自然逃不過同事的眼睛。

第六次晤談結束後的傍晚,許以安抱著一疊個案紀錄表,興奮地湊到她的辦公桌旁。許以安是所內最年輕的心理師,細心敏感,對林暮雨有著近乎崇拜的依賴。

「暮雨姊,妳那個週三下午三點的個案,到底是什麼來頭啊?」許以安壓低聲音,眼睛發亮,「我每次經過診療室,都覺得裡面的氣場超強,好像有兩大高手在過招。張維德還說,妳最近下班後對著逐字稿發呆的時間變長了,整個人看起來……怎麼說,很專注,像在解一道很難的題目。妳終於遇到旗鼓相當的對手了齁?」

林暮雨從電腦螢幕前抬起頭,露出一貫淡然的微笑,將柳時夜的逐字稿不著痕跡地闔上。「別胡說,只是個比較有挑戰性的個案,在處理一些早期創傷的議題。」

「挑戰性?我看是妳的菜吧。」一旁整理著健保核銷資料的張維德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他特有的、務實的黑色幽默。「暮雨,提醒妳一下,妳最近提到的這個個案,好像都沒有建檔資料?我上次想幫妳查一下雲端預約系統的備註,結果什麼都找不到。妳自己小心一點界線,別太投入。高功能的個案,最會讓治療師覺得自己是特別的那一個,然後……」他聳聳肩,沒把話說完,但眼神裡有關切。

林暮雨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但表面上只是輕輕點頭。「我知道,我有分寸。預約是對方用通訊軟體直接聯繫我的,資料我這邊有留存。」

她說謊了。她其實沒有任何可以留存的資料。那個通訊軟體帳號,除了最初那句「您好,我想預約週三下午三點,林暮雨老師」,就再也沒有任何對話紀錄。她曾試圖撥打語音通話,系統只顯示「此帳號不存在或尚未註冊」。

第七次晤談,柳時夜帶來了一個新的故事。

「我母親有一個習慣,」她坐在那張已經被她坐出無形凹陷的米色沙發上,姿態放鬆,語氣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冰冷,「她會在打完我之後,抱著我哭,說她不是故意的,說她只是太愛我,怕我離開她。然後她會拿出立可白,把我寫在日記裡的那些抱怨,一個字一個字地塗掉。她說,『這樣才乾淨,這樣別人才不會覺得我們家不幸福』。」

她說著,目光直直地看向林暮雨身後的書櫃,那裡整齊地排列著林暮雨的專業書籍與個案紀錄本。「林老師,妳的紀錄本,也很乾淨呢。乾淨得好像從來沒有人質疑過妳,好像妳一直都這麼理性、這麼正確。妳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人用立可白,把妳記憶裡的某些部分也塗掉了呢?妳要怎麼知道,被塗掉的地方,原來寫了什麼?」

林暮雨握著筆的手,微微收緊。她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正從四面八方擠壓著這間沒有窗戶的診療室。單向鏡映出她們兩人的身影,一個冷靜克制,一個優雅危險,像是一場鏡像的對決。監視器的紅燈穩定地亮著,錄音筆的轉軸平穩地轉動,一切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

可是,當柳時夜離開後,林暮雨像往常一樣整理紀錄時,卻發現自己的筆記本上,不知何時多了一行字。

那行字被夾在她上週寫下的「反移情警訊」與「極具治療價值」之間,字跡潦草而尖銳,像是匆忙中寫下的——「她怎麼會知道那個房間?」、「不要相信她的笑容」。

那不是她的筆跡。或者說,那是她的筆跡,卻是她完全沒有印象寫下的、另一種筆跡。

一種強烈的暈眩感襲來,伴隨著牆上時鐘過於響亮的滴答聲,與冷氣低鳴中混雜的一絲若有似無的、女人的輕笑聲。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對面那張空了的沙發。沙發上的凹陷還在,茶杯的餘溫似乎還在,空氣中那股雨後潮濕水泥地的氣味也還未散去。

一切都證明柳時夜剛剛確實存在過。監視器與錄音筆可以為她作證。

她這樣告訴自己,然後顫抖著手,按下了單向鏡旁那台監視器的即時回放鍵。

螢幕亮起,畫面中,是這間診療室過去一小時的縮時影像。

畫面裡,從頭到尾,都只有她一個人。

她一個人坐在治療師的椅子上,對著對面那張空無一人的沙發,時而溫和提問,時而沉默傾聽,時而露出被刺痛後又強行壓抑的表情。而那張空椅,對面的空氣,沒有任何人。

只有她一個人,在對著空氣,進行了一場長達一小時的、完美的獨白。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空檔

本章登場

螢幕的冷光映在林暮雨的臉上,慘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回放畫面還在持續播放,沒有快轉,沒有剪接。時間戳記在右下角規律地跳動,十四點五十九分,十五點零一分,十五點十七分,十五點五十九分。

畫面裡的她,坐在那張深灰色的治療師單椅上,雙腿交疊,手中拿著熟悉的黑色硬皮筆記本。她的嘴唇在動,時而微微點頭,時而蹙眉,時而露出那種她以為只有在督導時才會出現的、被精準刺中防衛機制後強行維持的專業微笑。她對著空氣說:「所以當妳說妳沒有感覺的時候,真正的意思是,妳不允許自己有感覺?」然後她停頓,像是在聆聽。幾秒後,她又笑了,那個笑容有點僵硬:「柳小姐,妳總是這樣,把問題拋回來。」

沒有柳時夜。

那張米色的布沙發,從頭到尾都是空的。沒有優雅交疊的長腿,沒有那條暗紅色的絲巾,沒有那張化著精緻妝容、卻像面具一樣沒有溫度的臉。茶几上的那杯熱茶,從她親手倒下熱水、冒著白煙開始,到一個小時後完全冷卻,都沒有第二個人的手去碰過。沙發上平整的布面,沒有任何凹陷。

可是她的記憶裡,那個凹陷明明還在。那杯茶,明明被那隻擦著裸色指甲油的手指輕輕轉動過,甚至在杯緣留下了一圈淡淡的、像是護唇膏的油光。空氣中那股屬於柳時夜的氣味,雨後的潮濕水泥地混合著某種冷冽的鳶尾花香,明明還滯留在診療室裡,沒有散去。

冷氣的低鳴聲忽然變得異常巨大,嗡嗡地鑽進她的耳膜。牆上那只極簡風格的時鐘,滴答、滴答,每一秒都被厚重的隔音窗簾放大,像一把小鎚子敲在她的太陽穴上。她扶著單向鏡旁的鐵櫃,發現自己的指尖冰冷,而且正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用力按下了暫停鍵。畫面凍結在她一個人對著空椅微笑的瞬間,那個表情在定格後顯得扭曲而陌生。

「不可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喉嚨。「機器壞了。一定是機器壞了。」

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樣,撲到桌前,抓起那支一直立在桌上的錄音筆。這支銀色的錄音筆是她從美國帶回來的,品質極好,從未出過差錯。她顫抖著將記憶卡拔出,插進筆記型電腦。資料夾裡,整齊地躺著八個音檔,檔名標示著日期:從七月十七日到九月四日,每週三下午三點,W_柳時夜。

她點開了最後一個,也就是剛剛結束的這一次晤談。

她的聲音清晰地流洩出來:「我們上次談到,妳母親把妳關在那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裡,妳當時聽見了什麼?」

然後是一片漫長的空白。只有冷氣運轉的嗡鳴,還有極細微的、像是電流雜訊的嘶嘶聲。

幾秒後,還是她的聲音,帶著一點被引導後的恍惚:「……捷運的聲音?還有機車的聲音。妳說妳可以從聲音判斷時間。」

空白。

「那個房間,讓妳想到什麼?」

空白。

整整一個小時的音檔,來回都是這樣的循環。她的提問,她的追問,她長時間的沉默,然後又是她的回應,像是她自己在扮演兩個角色,自問自答。屬於柳時夜的回答,那個低沉、優雅、每一句話都像手術刀一樣精準的女聲,完全消失了。不是被消音,而是從來就沒有被錄進去。嘶嘶的白噪音裡,偶爾會混入一絲極細微的、像是錯覺的輕笑聲,一閃而過,快得讓她以為是自己的幻聽。

她不死心地往前點開第七次、第六次、第五次的音檔。全部都一樣。

只有她一個人的聲音,在密閉的診療室裡,進行了一場長達兩個月的、完美的獨白。

胃裡一陣翻攪。她衝進診療室附設的洗手間,打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潑在臉上。鏡子裡的女人臉色慘白,眼下有著因長期失眠而形成的青黑色陰影,嘴唇因為過度緊抿而發白。那雙眼睛,原本總是沉靜而穩定的,此刻卻充滿了血絲與驚慌。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既視感與抽離感。鏡子裡的人是誰?是那個在台大心理系以第一名畢業、在美國接受最嚴格臨床訓練、被所有同事稱為最冷靜、最不會被個案捲入的模範治療師林暮雨嗎?還是那個正對著空椅自言自語、需要被關切的精神病患?

她沒有辦法分辨。

那天晚上,她沒有回家。她把診療室的暖黃立燈全部打開,試圖用光線驅散那種從牆壁滲出來的寒意。她把八週以來的所有逐字稿全部攤在地上,一張一張地檢查。那些她親手寫下的、字跡工整的過程紀錄,每一頁都有柳時夜的回應,詳細到連對方的語氣停頓都標註了。可是當她翻到最後一頁,也就是今天的那一頁時,她看見了那兩行不屬於她的字。

「她怎麼會知道那個房間?」

「不要相信她的笑容。」

潦草,尖銳,筆壓重到幾乎要劃破紙張。和她平時那種為了讓個案感到安穩而刻意放緩、圓潤的字跡完全不同。這更像是一種警告,一種來自潛意識深處的、被她遺忘的求救訊號。

她試圖回想自己是何時寫下這兩行字的,記憶卻像被蒙上了一層濃霧,怎麼也想不起來。頭痛欲裂。

隔天是星期四,她取消了所有預約,謊稱自己重感冒需要休息。她把自己關在診療室裡,反覆檢查監視器的線路、錄音筆的電池、甚至單向鏡後面那間狹小的觀察室,試圖找出任何一個可以解釋這一切的、合理的技術故障。沒有。所有器材都正常運作。

時間就這樣在自我懷疑與強迫性檢查中,緩慢地爬到了下一個星期三。

第八週的星期三。

上午十一點,診療室的木門被輕輕敲了兩下,行政人員吳珈瑜探頭進來。吳珈瑜今年二十六歲,外向直率,綁著高馬尾,是這個過度安靜的空間裡唯一的、帶著活人氣息的存在。

「暮雨姐,妳現在有空嗎?」吳珈瑜手裡抱著一台平板,臉上有點抱歉,「雲端預約系統廠商那邊昨天半夜改版,說是優化了介面,但我剛剛對帳的時候發現下個月的時段好像有點跑掉,想請妳幫忙核對一下妳自己的行事曆,怕有重複預約或漏掉。」

林暮雨這幾天幾乎沒睡,靠著大量的黑咖啡在支撐,臉色比上週更差。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勉強擠出一個符合專業形象的微笑:「好,拿來我看看。」

吳珈瑜將平板遞給她,螢幕上是暮雨心理治療所的雲端預約後台,米白色的介面,整齊地切割成一格一格的時段。

林暮雨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十月份的行事曆。她的目光習慣性地先掃向那個已經刻進她生理時鐘的時段——每週三,下午三點至四點。

然後,她的指尖僵住了。

那一格,是空白的。

乾淨的白色,上面用淺灰色的字寫著「可預約」。

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用力攥緊,瞬間停止了跳動。她以為自己看錯了,又往前滑動,九月份的行事曆。九月四日、八月二十八日、八月二十一日……連續八週,每一個星期三下午三點的那一格,全部都是空白的「可預約」。

沒有柳時夜。

沒有那個她以為已經預約到年底的固定時段。

「珈瑜,」她的聲音有點啞,「這個系統……是不是還沒同步完成?柳時夜小姐的預約呢?每週三下午三點那個。」

吳珈瑜愣了一下,湊過來看了一眼平板,表情有些茫然:「柳時夜?我們有這個個案嗎?我這邊的客戶資料庫沒有這個名字耶。會不會是妳記錯時間了?還是……她是用別的名字預約的?」

「不可能。」林暮雨的語氣急切了起來,她將平板還給吳珈瑜,立刻轉身打開自己桌上的筆記型電腦,登入了後台管理者帳號。她的手指因為焦躁而有些不聽使喚,接連輸錯了兩次密碼。「她每週都來,已經來了八週。她用通訊軟體預約的,每次都繳現金,三千五百元。」

她點開了通訊軟體的預約官方帳號後台,搜尋「柳時夜」、「柳」、「時夜」,甚至只搜尋「柳」這個字。搜尋結果是零。

她又點開了客戶資料庫,那個以身分證字號與生日建檔的加密資料庫。輸入柳時夜,沒有此人。

最後,她點開了財務報表。那個由會計師事務所雲端同步的、絕對不會出錯的金流紀錄。她篩選了每週三下午四點到五點之間的現金收入。八週以來,每週三下午四點左右,確實都有一筆三千五百元的現金收入被登入,備註欄寫著「自費諮商」。但付款人那一欄,全部都是空白。沒有名字,沒有編號。就像是她自己,為了填補那個空檔,憑空捏造出來的帳目。

數位足跡上,這個人完全不存在。

沒有預約紀錄,沒有通訊紀錄,沒有身分資料,沒有匯款紀錄。這個每週準時推開那扇厚重木門、坐在她對面用最殘酷的語言剖析她、用那雙過於洞悉的眼睛看穿她的女人,在這個高度數位化、凡走過必留下痕跡的社會裡,竟然沒有留下任何一絲曾經存在過的證據。

除了她的記憶。除了那本筆記本上越來越多不屬於她的字跡。除了那杯還留有餘溫的茶。

一股寒氣從她的腳底直竄上頭頂,讓她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如果柳時夜不存在,那這八週以來,她究竟在跟誰對話?那些關於操弄、關於抽離、關於被關在沒有窗戶的房間裡聽著捷運聲的童年軼事,究竟是誰告訴她的?

「暮雨姐,妳還好嗎?妳的臉色好難看。」吳珈瑜的聲音將她從冰窖中拉回來,帶著擔憂,「要不要我幫妳打電話問問系統廠商?會不會是資料被洗掉了?」

林暮雨沒有回答。她的視線死死地盯著牆上的時鐘。

十四點五十八分。

走廊上,傳來了老舊公寓電梯故障時,那種令人不安的、金屬纜線摩擦的嘎吱聲。然後是腳步聲,輕巧的、高跟鞋跟敲擊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一步,一步,從一樓,往三樓走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那個聲音,她太熟悉了。過去八週,每個星期三的這個時刻,這個聲音都會準時響起。

十四點五十九分。

叩、叩。

兩聲不輕不重的敲門聲,敲在那扇厚重的隔音木門上,節奏和過去的每一次都一模一樣。

林暮雨的身體猛地一震,血液在瞬間衝上腦門,又在下一秒全部退去。她看向吳珈瑜,吳珈瑜也正一臉疑惑地看著門口。

「請進。」林暮雨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平靜得像是另一個人在替她說話。

木門被推開了。

柳時夜站在門口。今天的她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米白色西裝外套,裡面是黑色的絲質襯衫,長髮整齊地別在耳後,露出那張美麗而冷漠的臉。她的嘴角掛著那抹熟悉的、像是洞悉一切的微笑,手裡拿著那個從未讓人看過內容的黑色手提包。

「林醫師,午安。」她輕聲說,聲音和錄音筆裡消失的那個聲音完全重疊,低沉而優雅。「希望我沒有遲到。」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彷彿那個在雲端系統上消失的名字,那個在監視器裡消失的身影,都只是一場荒謬的玩笑。

林暮雨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但她還是站了起來,像過去的每一次一樣,做出那個邀請的手勢:「請坐。」

整個晤談過程,她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維持著最完美的治療師姿態,點頭,傾聽,偶爾給出一個不帶批判的回應。可是她的內心,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她不敢直視柳時夜的眼睛,她害怕在那雙眼睛裡看見自己的倒影,害怕對方會突然說:「林醫師,妳看起來很害怕,妳在害怕什麼?害怕發現我其實就是妳嗎?」

柳時夜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異樣,今天的她,話比平常少,更多時候只是用那種帶著審視的目光看著她,偶爾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那笑聲,和她在錄音檔白噪音裡聽見的那一絲笑聲,一模一樣。

好不容易熬到十五點五十九分,柳時夜準時起身,從皮包裡拿出三千五百元的現金,整齊地放在茶几上。

「那麼,下週見,林醫師。」她說完,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再次在走廊上響起,由近及遠,直到完全消失。

門被輕輕帶上的瞬間,林暮雨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跌坐在椅子上。她看著茶几上那疊還帶著體溫的鈔票,那是柳時夜存在過的、唯一的、觸手可及的證據。

下一秒,她像是被火燙到一樣跳了起來,不顧一切地衝出了診療室,衝向了櫃檯。

吳珈瑜正坐在櫃檯後面整理檔案,被她這副失控的模樣嚇了一跳。

「珈瑜,監視器!」林暮雨的聲音,第一次在這個她親手打造的、象徵著絕對安穩與專業的空間裡,出現了無法抑制的顫抖與破裂。她抓住櫃檯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中充滿了血絲與哀求。「幫我調監視器!現在!立刻!調三樓走廊跟診療室門口的監視器!三點到四點的!拜託!」

吳珈瑜從未見過這樣的林暮雨。在她的印象裡,林暮雨永遠是冷靜的、理性的、就算是面對最崩潰的個案也能保持優雅與穩定的。她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像是快要碎掉的女人,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遠遠超出了系統故障的範圍。

她連忙點開了監視系統的回放介面,手指也跟著顫抖起來。

「好……好,暮雨姐妳先別急,我馬上調……」

螢幕上,監視器畫面的讀取圖示,正在緩慢地旋轉著。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空椅的獨白

本章登場

讀取圖示在螢幕中央緩慢地旋轉,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罐裡的昆蟲,無聲地拍打著翅膀。

吳珈瑜的手指懸在滑鼠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櫃檯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與三樓診療室裡冷氣壓縮機的低鳴不同,這裡的聲音更刺耳,更接近神經被拉緊時的耳鳴。林暮雨站在她身後,雙手死死扣著櫃檯的大理石邊緣,指節的骨骼在皮膚下清晰地凸起。她能夠聞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冷汗、洗衣精殘留的淡淡香味,還有一股從胃裡翻上來的、酸澀的鐵鏽味。

「好了……出來了。」吳珈瑜的聲音比剛才更輕,像怕驚動什麼。

暮雨心理治療所的監視系統是沈國樑當初堅持要裝的。美其名是為了保護治療師與個案的安全,避免任何可能的糾紛與風險。鏡頭一共有四個,一樓大門入口、樓梯間轉角、三樓走廊正對診療室那扇厚重木門,以及診療室內部天花板角落的廣角鏡頭。最後一個,是所有治療師都心知肚明卻極少主動提及的存在。它不錄影存檔於雲端,只保留在本地主機七天,且按照倫理規範,必須在知情同意書上載明。林暮雨當初在同意書上加註的那一行字,現在像一句詛咒般浮現在她腦中——「為維護晤談品質與安全,本所於診療室內設有錄影設備,僅供專業督導與危機處理使用。」

螢幕被切成了四格。吳珈瑜點開了三樓走廊的檔案,時間戳記顯示為今天,下午二點五十五分。

畫面是黑白的,顆粒粗糙,因為老舊公寓的光線不足,影像邊緣都帶著一層暈開的雜訊。走廊的磁磚剝落處、牆角堆積的灰塵、那盞永遠在閃爍的感應燈,都清晰可見。

二點五十六分,樓梯間傳來腳步聲。林暮雨看見自己出現在畫面裡。她穿著那件淺灰色的針織外套,手裡拿著一本深藍色的硬殼筆記本與一只保溫杯,步伐穩定,神情平靜。她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門前,拿出鑰匙,開鎖,推門,進入。門在她身後被輕輕帶上,發出監視器收音麥克風才能捕捉到的、沉悶的「喀」一聲。

然後,走廊恢復了死寂。

時間一分一秒地跳動。三點零三分,三點十分,三點二十七分,三點四十五分。畫面上,除了光線細微的變化與感應燈偶爾因灰塵飄過而閃爍一下,沒有任何人影,沒有任何腳步聲,沒有那雙柳時夜總是穿著的、尖頭的高跟鞋。沒有。

林暮雨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她感覺到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冷氣的風口明明在診療室內,這裡是櫃檯,卻讓她感到一陣陣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珈瑜,往前調。」她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調上個禮拜三,同一個時間。」

吳珈瑜沒有說話,只是快速地操作著。上週三,三月六日,下午三點。同樣的畫面,同樣的走廊,同樣的感應燈。林暮雨看見自己在二點五十八分上樓,開門,進入。然後,長達一小時的空白。沒有訪客。沒有柳時夜。

「再往前。」林暮雨的聲音開始顫抖,她抓住櫃檯的手更用力了。「二月二十八號。二月二十一號。全部調出來。」

吳珈瑜照做了。每一次,結果都一樣。畫面裡的女主角永遠只有林暮雨一個人。她準時地上樓,準時地進入那間沒有對外窗的房間,然後在四點零五分左右,獨自一人走出來,臉上帶著一種晤談結束後的、若有所思的疲憊,有時會在門口多站幾秒,像是在目送什麼人離開,但走廊上空無一人。

第四段影片播放完畢時,吳珈瑜的臉已經白得像紙。她轉過頭,看著林暮雨,眼神裡充滿了驚慌與一種努力想要掩飾的同情。那是一種看著平時最敬重、最可靠的前輩突然在眼前碎裂的眼神。

「暮雨姐……」她嚥了一口口水,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會不會是……系統真的故障了?上次資訊公司的人來說雲端在轉換主機,很多資料都……」

「監視器是本地主機,不連雲端。」林暮雨打斷她,語氣近乎尖銳,連她自己都被那種失控的聲調嚇了一跳。她立刻深吸一口氣,試圖找回那個冷靜理性的林醫師的聲音。「珈瑜,對不起。我的意思是,本地的硬碟不會有這個問題。而且……而且走廊的鏡頭如果故障,應該是沒有畫面,而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的畫面。」

她說服不了吳珈瑜,也說服不了自己。她的腦中閃過無數個專業術語,試圖為眼前的現象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解離性失憶?現實感喪失?還是更嚴重的,壓力誘發的短暫精神病性症狀?不,不可能。她每週都有規律地運動,睡眠雖然因為個案的影響有些斷續,但絕對不到出現幻覺的程度。她是受過完整臨床訓練的心理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幻覺與現實檢驗的界線。

「調裡面的。」她忽然說,指向螢幕角落那個標示著「諮商室A-室內廣角」的檔案。「調診療室裡面的。」

吳珈瑜的臉色更白了,手也抖得更厲害。「暮雨姐,這個……按照規定要妳跟個案都同意才能……」

「我同意!我現在就同意!」林暮雨幾乎是低吼出來,她的聲音在安靜的櫃檯區顯得格外刺耳,連在一樓顧門的廖伯都探出頭來,茫然地看了一眼。「拜託,珈瑜,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幫我調出來。我必須知道,我必須看到。」

吳珈瑜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點了頭。她點開了今天下午三點到四點的室內監視檔案。

畫面切換的瞬間,林暮雨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了。

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視角。從天花板角落俯瞰整個診療室。米色的布沙發,暖黃的立燈,那面佔據整面牆、此刻在黑白畫面中像一個巨大黑洞的單向鏡,以及那張她與個案對坐的、深色木質茶几。

畫面中,她坐在靠窗簾那一側的單人沙發上,姿態端正,雙腿併攏,筆記本攤在膝頭。她的對面,那張同樣是米色的雙人布沙發,空著。乾淨,平整,沒有任何凹陷,沒有任何人影。

時間顯示為下午三點零一分。畫面中的林暮雨抬起頭,對著那張空椅,露出了一個專業而溫和的微笑,輕輕點了頭,像是在對剛進門的個案說「請坐」。

然後,她開始說話。她的嘴唇在動,表情專注而溫柔。監視器沒有收錄室內的聲音,但可以清楚地看見她的口型與肢體語言。她時而點頭,時而在筆記本上快速地書寫,時而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傾聽的姿態。

三點十五分,畫面中的她忽然皺起了眉頭,像是聽到了什麼令人不適的內容,握筆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三點三十二分,她將身體靠向椅背,雙手交叉在胸前,那是一個典型的防衛姿態,但她的臉上卻帶著一種被挑戰、被激起興趣的、近乎興奮的光芒。她的嘴唇快速地開合,像是在與對方進行一場激烈的智識辯論。

三點五十分,她站了起來,對著那張空椅伸出手,像是要與對方握手道別。空椅當然沒有回應。她維持著那個伸手的姿勢約莫兩秒,然後有些尷尬地、緩緩地將手收了回來,垂在身側。

最後,她獨自一人,走到茶几旁,端起兩杯茶。其中一杯,她自己喝了一口,另一杯,她對著空椅的方向,輕輕地放在了茶几上。熱氣在黑白畫面中看不見,但她的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影片結束了。

整個櫃檯區陷入了一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安靜。連日光燈的嗡鳴聲都消失了。吳珈瑜摀住了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看著螢幕,又看著身邊那個臉色慘白、渾身僵硬的林暮雨,終於忍不住,帶著哭腔開口。

「暮雨姐……妳……妳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是不是都沒有睡好?」她的聲音充滿了擔憂與恐懼。「我聽以安說妳最近都待到很晚才離開……張維德也說妳看起來氣色很差……妳是不是壓力太大了?出現……出現那個……」她不敢把「幻覺」兩個字說出口。

林暮雨沒有回答。她死死地盯著已經變成黑屏的監視器螢幕,腦中嗡嗡作響。畫面中那個對著空椅自言自語、喜怒哀樂都被牽動的女人,真的是她嗎?那個神情、那個語調、那個在筆記本上振筆疾書的側影,陌生得讓她感到恐懼。她的專業自尊,她引以為傲的現實檢驗能力,她花了十年時間建立起來的、冷靜理性的治療師形象,在這一小時的黑白默片前,被碾得粉碎。

不對。不對勁。這裡面一定有哪裡不對。

「死角。」她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近乎偏執的、抓住浮木般的光亮。「一定是死角!廣角鏡頭有死角!柳時夜她……她可能剛好坐在鏡頭的死角裡!對,一定是這樣!她那麼瘦,穿的又是深色的衣服,在黑白畫面裡看不清楚是正常的!」

這個解釋連她自己都覺得牽強。診療室就那麼大,廣角鏡頭幾乎涵蓋了所有角落,除非那個人是貼著牆壁站著,否則不可能完全消失。但她必須抓住這個解釋,否則她就必須承認,過去八週,她一直在跟一個不存在的人進行深度心理治療,而那個不存在的人所說的每一句關於操弄、關於被關在無窗房間、關於母親的話,可能都來自她自己的大腦深處。

「錄音筆。」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轉身,不顧一切地衝回診療室。她的腳步踉蹌,高跟鞋在磁磚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吳珈瑜被她嚇到,連忙跟了上去。「暮雨姐!妳要做什麼?」

林暮雨衝進診療室,一把抓起茶几上那支銀色的錄音筆。這支錄音筆是她從美國回來後就一直使用的習慣,每一次晤談都會全程錄音,會後再謄寫逐字稿,作為督導與自我反思的素材。柳時夜的每一次晤談,她都有錄音。

她的手指因為顫抖,好幾次都按不開播放鍵。診療室內安靜得可怕,厚重的隔音窗簾隔絕了窗外台北午後的所有喧囂,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喘息聲,以及冷氣出風口那持續不斷的、低沉的嗡鳴。

她終於按下了播放。

起初,是一段長達十秒的空白,只有細微的底噪。然後,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清晰,穩定,帶著專業的溫和。

「所以,當妳發現妳可以輕易地讓別人按照妳的想法去做事時,妳心裡是什麼感覺?」

這是她在第七次晤談時問過的問題。她記得柳時夜當時的回答,那句讓她背脊發涼的話——「沒什麼感覺,就像看著一群螞蟻在搬糖果,你只要輕輕用手指擋住牠們的路,牠們就會慌亂地改變方向。很有趣,不是嗎?林醫師。」

她屏住呼吸,等待著那個冷酷、優雅、帶著一絲輕笑的女聲出現。

然而,錄音筆裡,在她的提問之後,出現的是一段更長的、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冷氣的嗡鳴,時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以及她自己因為等待而變得有些不自然的呼吸聲。

接著,她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追問的意味。

「柳小姐?」

寂靜。

「妳還好嗎?妳剛才提到那個無窗的房間,讓妳想起了什麼?」

回應她的,依然只有那片令人不安的空白。沒有柳時夜的聲音,沒有那句關於螞蟻的比喻。什麼都沒有。

林暮雨不信邪地將音量開到最大,將進度條往前拉,隨機點開了另一段更早的錄音。那是第三次晤談,柳時夜談論她如何第一次在大學報告中操弄分組結果的片段。

「那個時候,我只是試探性地對組員說了一句話……」她的聲音再次出現。

然後,又是無盡的白噪音。在白噪音的深處,當她將耳朵緊緊貼在錄音筆的喇叭上時,她隱約聽見了一點別的東西。

那不是柳時夜的聲音。那是一個與她自己的聲音極為相似,卻更為輕柔、更為年輕、帶著一種被刻意壓抑的顫抖的聲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傳來,斷斷續續地,只剩下幾個破碎的音節。

那個聲音在笑。輕輕地,神經質地,笑著。

林暮雨的手一鬆,銀色的錄音筆掉落在厚重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診療室的門,不知何時,被風吹得輕輕晃動了一下,發出「吱呀」一聲輕響。而她明明記得,她衝進來時,是將門完全敞開的。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消失的聲音

本章登場

錄音筆掉在地毯上的那一聲悶響,比任何尖叫都更讓林暮雨頭皮發麻。

她沒有立刻去撿。

診療室的門還在輕輕晃動,門縫透進走廊感應燈慘白的光,木門的鉸鏈因為老公寓潮濕變形,總會在夜深時發出這種類似指甲刮過木頭的吱呀聲。她記得自己衝進來時是將門完全推開、卡在門吸上的。現在門吸空了,門板卻向內收了約莫十公分的距離,像是有人剛剛從門口經過,帶起的氣流又將門輕輕帶上,再無聲地離開。

冷氣的低鳴依舊穩定。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一秒也不曾為她的恐慌停頓。

林暮雨蹲下身,指尖碰到那支銀色的錄音筆。金屬外殼還留有她掌心的溫度,卻讓她覺得燙手。她深吸一口氣,像是準備要進行一次困難的晤談那樣,用上了在美國受訓時督導教過的、穩定呼吸的技巧,將錄音筆重新握回手心,按下了播放鍵。

白噪音再次充滿了過度安靜的診療室。

她把音量轉到最大,喇叭貼近耳朵。那個輕柔、神經質的笑聲又出現了。這一次她聽得更清楚,那絕對不是柳時夜的聲音。柳時夜的聲音是低沉、平穩、帶著一種受過良好教育、精準控制過的優雅,即使說出最殘酷的內容,語調也不會有太多起伏。而這個藏在白噪音底層的聲音,雖然音色與她極為相似,卻更年輕,更尖銳,尾音有一種刻意拉長的、近乎嘲弄的輕慢。

「……又……忘記了嗎……」

破碎的音節像是從壞掉的收音機裡擠出來,隨即又被一陣更強烈的嘶嘶聲蓋過。林暮雨猛地按下暫停,整個房間瞬間只剩下她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和冷氣出風口單調的嗡鳴。

她是林暮雨。三十四歲,台大心理系畢業,赴美取得臨床心理碩士,回國後在台北市大安區這條連計程車都不願意開進來的老巷弄裡,開了這間暮雨心理治療所。她相信紀錄、相信證據、相信一切現象都有可以被觀察與驗證的脈絡。她從不相信幽靈。

所以她做了身為一個臨床工作者唯一能做的事。她要驗證。

那一整夜,她沒有離開診療室。

她將厚重的隔音窗簾完全拉上,把暖黃的立燈調到最亮,讓光線沒有任何死角地填滿這個沒有對外窗的房間。她從抽屜裡拿出筆記型電腦,將過去八週以來,每一次與柳時夜晤談的錄音檔全部備份出來,依照日期排好。從第一次晤談到第八次,也就是今天下午三點的這一次,一個檔案也沒有少。

她戴上抗噪耳機,開始從頭播放。

第一週的檔案,她自己的聲音清晰地出現:「柳小姐,很高興妳今天願意來,我們先從妳想談的部分開始好嗎?」接著是一段長達二十秒的空白,只有冷氣運轉的嗡鳴和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然後是她自己的聲音再次響起:「嗯,妳說妳第一次發現自己可以輕易讓別人照著妳的意思做,是在國小的時候?」又是空白。她的聲音就這樣獨自一人,完成了長達五十分鐘的對話。有提問,有同理的回應,有「我聽到妳說……」的澄清,甚至有她為了給個案思考空間而刻意留下的、長達一分鐘的沉默。但柳時夜的聲音,完全消失了。

像是被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從音軌上完整地切除了。

她不死心地打開聲波圖。電腦螢幕上,她的聲音呈現出規律而飽滿的波形,而在那些應該是柳時夜回答的區段,波形幾乎拉成一條直線,只剩下環境音那種極細微、毫無意義的雜訊抖動。她把其中一段雜訊放到最大聲,用軟體強化,耳機裡傳來的除了刺耳的嘶嘶聲,什麼也沒有。

第二週、第三週、第四週……全部如此。

每一個檔案都像是精心製作的獨白劇本。她的語氣會隨著不存在的對話內容而改變,有時溫和,有時凝重,有時甚至帶著被對方言語刺中時的、極輕微的停頓與防衛。但回應她的,永遠只有空氣。

直到她播到第七週的檔案,也就是她在筆記本上發現陌生字跡警告的那一次晤談。當她將音量開到極限,強行放大那段本該是柳時夜談論「無窗房間」的段落時,那個與她相似的冷酷女聲,又一次從白噪音的深處浮了上來。

這一次稍微完整了一點。

「……妳以為……把門關起來……就沒人會發現嗎……林暮雨……」

那個聲音輕輕地笑著,叫著她的名字。語調裡沒有任何情感,像是在朗讀一份與自己無關的病歷。林暮雨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間被抽乾,她一把扯下耳機,耳機線刮過桌面發出刺耳的聲響。診療室明明開著暖氣,她卻覺得指尖冰冷,胃部一陣翻攪。她衝到洗手間,用冷水反覆沖洗著臉,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慘白,眼下是徹夜未眠的青黑,嘴唇因為過度緊咬而沒有血色。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不敢確定,鏡子裡的人是不是真的在看著她。

天快亮時,她做了一個決定。她將所有八個錄音檔壓縮,打包,透過通訊軟體傳給了一個熟識的資訊廠商。對方是幫她架設雲端預約系統與監視器系統的工程師,姓葉,處理過不少診所與律師事務所的資安問題,嘴巴很緊。

「葉先生,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她在訊息裡打字,手指因為徹夜未眠而有些顫抖,「可以幫我檢查一下這幾段錄音檔嗎?我的錄音筆好像有點問題,聲音斷斷續續的,想確認是硬體故障還是檔案在傳輸過程中損毀了。」她刻意說得很輕描淡寫,像是一個單純的器材問題。

對方很快回覆:「林小姐早,妳先休息一下,我早上進公司就幫妳看。」

早上八點半,捷運剛開始湧現上班人潮,巷口的早餐店傳來油煙與收音機的聲音,與三樓診療室的死寂形成殘酷的對比。林暮雨坐在米色布沙發上,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張對面的空沙發。沙發上沒有凹陷,茶几上的杯子是乾淨的、倒扣著的,昨天下午那個還留有餘溫的杯子,已經被她親手洗淨收起來了,彷彿想藉此抹掉什麼證據。

手機震動。葉先生的訊息跳了出來。

「林小姐,檔案我全部檢查過了。」

她的心臟提到了喉嚨口。

「錄音筆沒有故障,檔案也很完整,沒有被竄改或剪接的痕跡。聲波很乾淨,就是……只有一個人的聲音。環境音也都正常,冷氣聲、時鐘聲都有錄進去。會不會是妳那天其實沒有按到錄音?還是對方根本沒出聲?需要我幫妳換一支新的錄音筆試試看嗎?」

只有一個人的聲音。

檔案很完整,沒有被竄改的痕跡。

這兩句話像兩記悶棍,狠狠敲在她的現實檢驗上。如果檔案沒有被動過手腳,那麼唯一的解釋就是,從一開始,診療室裡就只有她一個人的聲音。是她對著空椅,自言自語了八週。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與暈眩同時襲來。她想起督導課本上關於「解離性身分障礙」與「心因性幻覺」的描述,想起自己在個案紀錄上寫下的那些關於「現實感喪失」的專業術語。那些她曾用來評估個案是否需要轉介住院的字眼,如今一個個掉頭,指向她自己。

「助人者不能自助。」這句同業間半開玩笑的詛咒,此刻像一句冰冷的診斷。

她沒有回覆葉先生。她關掉手機螢幕,將臉埋進冰冷的掌心裡。厚重的隔音窗簾擋住了台北午後所有的喧囂,卻也將她徹底封存在這個由自己打造的、過度安穩的牢籠裡。她聞得到布沙發上殘留的、淡淡的薰衣草噴霧的味道,那是她為了讓個案安心而噴的。此刻那個味道卻讓她覺得作嘔。

不行。她不能就這樣被拖下去。她必須再做一次實驗,一次更嚴謹、無可辯駁的實驗。

她站起身,走到櫃子前,從防潮箱裡拿出一支全新的、還未拆封的錄音筆。那是她原本要汰換舊機時預備的,日本製,品質穩定。她又拿出自己的備用手機,一支平時只用來收驗證碼的iPhone。她將兩台機器同時充飽電,測試錄音功能正常,然後將它們一左一右,並排放在診療室的茶几上,鏡頭與麥克風都對準了那張空著的米色布沙發。

接著,她打開行事曆。紙本行事曆上,下一個週三下午三點的欄位,依然用那種時而工整時而潦草的字跡寫著「柳時夜」三個字。而雲端系統上,那個時段依然顯示為溫和的綠色——「可預約」。

她要等。等下一個週三下午三點。

那六天,她幾乎沒有闔眼。她照常接了其他個案,卻發現自己無法再直視任何一張沙發。她會在晤談中突然恍神,聽見冷氣的低鳴變成了耳鳴,時鐘的滴答聲被無限放大。她開始害怕那面佔據整面牆的單向鏡。

那面鏡子,是為了讓實習生與督導可以在不打擾晤談的情況下觀察個案而設的。從診療室內看過去,它就是一面普通的鏡子,會映出整個房間,映出她自己坐在沙發上的樣子。過去六年,她無數次在這面鏡子前整理儀容,確認自己看起來足夠專業、足夠穩定。

但現在,她不敢看了。

每當她的視線不經意掃過鏡面,她總覺得鏡中的自己,動作比她慢了零點幾秒。或者,鏡中那個坐在沙發上的女人,嘴角似乎比她本人多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冷淡的笑意。她會迅速移開視線,心跳狂亂,然後告訴自己那是睡眠不足造成的錯覺,是解離前兆的「鏡像錯覺」。專業知識在此刻成了最殘忍的刑具,因為她清楚地知道,每一個症狀,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終於,週三下午到了。

兩點五十分,她提早坐在診療室裡。她將新的錄音筆與手機同時按下錄音鍵,紅色的指示燈穩定地亮著。她將診療室的門半掩,留下一道縫隙,假裝自己正在等待個案。她的手心全是汗,背脊卻一陣陣發冷。

三點整。

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很輕,很穩,高跟鞋敲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一步一步,與過去八週的節奏完全相同。林暮雨的呼吸停住了。

腳步聲在診療室門口停下。

接著,門被輕輕叩響了三下。不輕不重,不急不緩。

林暮雨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她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那個她已經重複了八次的、屬於專業治療師的台詞。

「請進。」

門被推開了。

空無一人。

走廊的感應燈亮著,樓梯間傳來遠處捷運駛過的隱約震動,但門口什麼也沒有。風從走廊灌進來,吹動了她桌上的紙張。

可是,她清楚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進來了。空氣的密度改變了,對面那張米色布沙發的布料,以一種極其輕微、卻絕對存在的幅度,向下陷落了一點。茶几上的空氣,似乎多了一絲若有似無的、陌生的香水味,很淡,像是雨後潮濕的水泥味。

然後,她聽見了那個聲音。

「林老師,妳今天看起來氣色很差。」

柳時夜的聲音。清晰,冷靜,帶著一貫的、手術刀般的精準,就在她對面響起。

林暮雨猛地抬頭,對面的沙發上,空無一物。但那個聲音還在繼續,彷彿坐在那個凹陷裡。

「妳換了新的錄音筆?很謹慎,這很好。妳一直都是這麼謹慎的人,謹慎到……連自己什麼時候開始說謊,都忘記了。」

林暮雨渾身發抖,她不敢低頭去看那兩台正亮著紅燈的機器,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張空椅,用盡最後一絲專業的意志力,顫抖著,開始了這場只有她一個人的晤談。她的聲音在發抖,卻還是努力維持著治療師的語調,一問一答,彷彿真的在與人對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冷氣的低鳴與時鐘的滴答,像是這個密閉空間唯一的見證者。

五十分鐘後,那個不存在的訪客似乎準備離開了。沙發的凹陷處輕輕彈起,空氣中的香水味淡去。門再次被無形的手帶上,發出輕輕的喀擦聲。

林暮雨癱在沙發上,過了許久,才用顫抖的手,同時按下了錄音筆與手機的停止鍵。

她不敢立刻播放。她盯著那兩台機器,盯著那面牆上的單向鏡。鏡子裡映出她蒼白、涣散的臉,以及她身後那張空蕩蕩的沙發。就在她準備移開視線的瞬間,她看見鏡子裡的自己,緩緩地、對著她露出了一個微笑。

一個她自己絕對沒有做出的、冰冷而輕慢的微笑。

而她的手,已經不由自主地,按下了播放鍵。

耳機裡傳來的,依然只有她一個人,從頭到尾,清晰而孤獨的獨白。以及,在獨白的間隙,那個與她極為相似的、輕輕的笑聲。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督導的沉默

本章登場

那個微笑只維持了不到一秒。

林暮雨盯著診療室那面單向鏡,鏡子裡的自己蒼白、眼下浮腫、髮絲因為整夜沒睡而貼在頰側,唯有嘴角,那個輕慢的上揚,像是被另一張臉硬生生覆蓋上去的。她的手還按在播放鍵上,耳機裡傳來尖細的白噪音,與她自己的獨白交錯。她明明記得自己問了那句「妳什麼時候開始覺得,說謊是一種保護?」,卻只聽見自己一個人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而回答的位置,被一聲極輕、極冷的笑給填滿。

她沒有尖叫。她只是慢慢地把耳機拿下來,放回桌上,動作精準得像在進行某種臨床操作。冷氣的低鳴又回來了,時鐘的秒針一格一格敲在她的太陽穴上。她看著對面那張米色布沙發,凹陷已經彈回平整,茶杯裡的熱氣早就散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水漬。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分不清那個水漬是柳時夜留下的,還是自己稍早因為手抖而灑出來的。

那天晚上她沒有回家。她把診療室的燈全部打開,暖黃的立燈、白色的頂燈,全部打亮,亮到眼睛刺痛。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對著那張空椅,一遍一遍地重播錄音,直到手機和錄音筆都沒電。她不敢關燈,也不敢照鏡子。凌晨三點多,她終於鼓起勇氣傳了一封訊息給陳靜雯。

「老師,好久不見。不知道您這週是否方便安排一次個別督導?有個個案,想跟您討論。暮雨。」

訊息顯示已讀之後過了十分鐘,對方才回覆。「週四下午兩點,我在溫州街的工作室等妳。妳來就好。」

陳靜雯的工作室不在商業大樓裡,而是在台灣大學附近一條安靜的巷子內,一棟日式宿舍改建的平房。林暮雨以前還是台大心理系的學生時,每個週三傍晚都會走過那條巷子,去陳老師的研究室。木造的屋子,雨淋板的外牆,門前種著一棵老樟樹,夏天蟬鳴吵得讓人發昏,冬天則會飄進淡淡的霉味與木頭香。那裡和暮雨治療所完全相反,暮雨治療所是密閉的、無窗的、往內塌陷的盒子,而陳靜雯的地方是通透的、採光充足的,甚至連木地板走起來都會發出溫暖的吱呀聲。

林暮雨提早了二十分鐘到。她不敢搭電梯上三樓診療室,直接請吳珈瑜幫她把週四下午的個案全部往後挪了。她告訴櫃檯的理由是「去督導」,語氣平靜得連自己都佩服。她搭捷運到台電大樓站,一路走過去,台北午後那種黏膩的熱氣、機車呼嘯而過的廢氣、便利商店自動門開關的叮咚聲,都讓她有種重新回到現實的錯覺。她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門前,手心全是汗。

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陳靜雯穿著一件亞麻的淺藍色襯衫,頭髮已經全白,剪得短而俐落,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盆龜背芋。她看見林暮雨,站起來,笑了笑,那個笑容還是和十幾年前一樣,溫暖、穩定,不帶任何評價。

「暮雨,來了。外面很熱吧,先進來喝杯茶。」

工作室裡開著冷氣,卻不像診療室那種密閉的低鳴,而是窗戶半開,風吹動白色紗簾的聲音。榻榻米上放著一張矮桌,桌上已經擺好了兩杯麥茶,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林暮雨脫了鞋,坐在坐墊上,膝蓋併攏,雙手交握放在大腿上,那是她對個案說「妳可以慢慢說」時,自己最常擺出的姿勢。

「老師,謝謝您還願意撥時間給我。」她的聲音有點沙啞,「我最近遇到一個……有點棘手的個案。」

陳靜雯沒有立刻追問,只是將一杯麥茶推到她面前。「沒關係,慢慢說。這裡沒有預約的鐘聲,妳有多少時間,我就有多少時間。」

林暮雨點點頭,開始用她最擅長的、也是最安全的語言來組織這件事。她沒有提監視器,沒有提空白預約,也沒有提那面單向鏡裡的微笑。她把那些太過瘋狂、太過像幻覺的細節全部修剪掉,只留下臨床上可以被討論的部份。她說她接了一個自費個案,化名柳時夜,二十八歲,女性,外表高功能、談吐優雅、邏輯清晰,但在晤談中逐漸展現出反社會人格的特質,言語如手術刀,極度理性,卻對他人的痛苦缺乏共感,而且對治療師抱持著一種近乎挑釁的洞悉感。

「我發現我對她的反移情非常強烈。」林暮雨說,眼睛盯著杯子裡的冰塊,「她總是能精準地戳到我最不想被碰觸的地方。我開始出現既視感,有時候她說的一句話,我會覺得好像在哪裡聽過,卻想不起來。最近一個月,我失眠很嚴重,凌晨三、四點會突然醒來,然後就再也睡不著。白天會有一段時間覺得現實感很模糊,好像自己不是自己在說話。」

她說得很克制,甚至刻意用了「反移情」、「解離傾向」、「現實感喪失」這些專業術語,像是要用這些詞彙築起一道牆,證明自己還在專業的範圍內,還沒有完全失控。她拿出自己的晤談筆記,那是一本 Moleskine 的黑色硬皮筆記本,裡面密密麻麻記著八週以來的逐字稿摘要。她翻到最後幾頁,推給陳靜雯。

陳靜雯戴上老花眼鏡,接過筆記本。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安靜地翻閱。風吹動紗簾,光影在她的白髮上晃動。林暮雨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和牆上那個老式掛鐘的滴答聲重疊在一起。她聞到麥茶的麥香、木頭地板被太陽曬過的味道,還有陳靜雯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這一切都太過正常,正常到讓她剛才那番話顯得更加不真實。

翻閱的時間比她想像中長。陳靜雯看得很慢,眉頭漸漸皺起來,手指停在某一頁,指腹輕輕摩挲著紙面。林暮雨看見那一頁是第七週的紀錄,她寫著:「個案陳述童年時曾被母親遺留在諮商所,母親告知要去買飲料,卻再也沒有回來。個案當時約六至七歲,在候診區等待超過兩小時。」

陳靜雯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林暮雨。那眼神不再只是溫暖,而是一種敏銳到近乎穿透的探問。

「暮雨,」陳靜雯的聲音很輕,卻讓林暮雨的背脊瞬間竄過一陣涼意,「這個柳時夜,她有沒有提過,她母親的名字?」

林暮雨愣住了。

她完全沒有預期會被問這個問題。在她的記憶裡,柳時夜確實提過母親,但總是用「我母親」、「那個女人」來代稱,從未說過全名。她之所以驚訝,不只是因為陳靜雯問得如此具體,而是因為那種語氣,彷彿陳靜雯早就知道這個故事,早就知道那個被遺棄的女孩。

「……沒有。」林暮雨下意識地回答,「她沒有提過名字。老師,您為什麼會這樣問?」

陳靜雯沒有立刻回答。她闔上筆記本,長時間地沉默著。那種沉默和診療室裡那種壓迫的、充滿白噪音的沉默不同,是督導特有的、讓人不得不面對自己的沉默。她看著林暮雨,看了很久,久到林暮雨開始覺得自己的偽裝正在一層層被剝開。

「暮雨,妳還記得妳大三那年,來找我做第一次個別督導時,跟我說過什麼嗎?」陳靜雯忽然問。

林暮雨的心臟猛地一縮。大三那年,她因為家庭因素休學了一學期,復學後主動去找當時還是系上教授的陳靜雯,說自己想走臨床心理。那是一段她極少對人提起的過去。

「妳說,妳想成為一個不會被個案騙的治療師。」陳靜雯替她說了下去,「妳說,妳母親在妳很小的時候,有很長一段時間情緒非常不穩定,妳常常不知道回家會面對哪一個母親。妳說,妳學會了觀察她的臉色、她的語氣,來判斷今天能不能安全地待在家裡。妳說,妳最害怕的,就是自己也變成一個看不清真實的人。」

麥茶杯裡的冰塊已經完全融化了,杯壁凝結的水珠滑落,在矮桌上留下一灘水漬。林暮雨的手不自覺地掐緊了自己的指節,指節泛白。

「老師,我……」

「暮雨,我必須很嚴肅地跟妳說。」陳靜雯打斷了她,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種不容迴避的堅定,那是專業倫理的重量,「從妳的描述和妳的狀態來看,妳現在已經不適合繼續單獨承接這個個案了。不管柳時夜是真實存在的個案,還是妳在強烈反移情下產生的某種……解離經驗,妳都需要立刻停下來。」

她將筆記本推回給林暮雨,雙手交疊在桌上。

「我的建議有三點。第一,從下週開始,妳暫停接受所有新個案,已經在談的個案,視情況安排轉介或由我協助妳做團體督導。第二,妳必須立刻開始接受每週一次的個人治療,不是督導,是治療。妳需要一個屬於妳自己的治療師,我可以幫妳轉介。第三,關於這位柳小姐,如果她真的存在,請妳務必將她轉介給其他心理師。妳不能再見她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敲在林暮雨好不容易維持住的專業外殼上。她感覺到一股熱氣衝上眼眶,卻又被她硬生生壓下去。轉介?個人治療?暫停新個案?這在同業眼中,無疑是宣告她失能了。對於一個以冷靜、理性、從不被捲入為傲的治療師而言,這比直接指責她瘋了還要難堪。

「老師,您的意思是,您覺得柳時夜……是我想像出來的?」林暮雨的聲音抖得厲害,她努力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還像個專業人員在討論案例,「可是她的細節非常完整,她的用詞、她的香水味、她對我說的那些話……」

「我沒有說她一定不存在。」陳靜雯看著她,眼神裡有心疼,卻沒有退讓,「但暮雨,妳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偏偏是她?為什麼偏偏是一個高功能、冷酷、洞悉一切,卻又反覆述說著被遺棄經驗的年輕女子?為什麼偏偏是每週三下午三點?為什麼妳會對她產生這麼強烈的既視感?」

林暮雨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窗外的蟬鳴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陳靜雯嘆了一口氣,站起身,從身後的書櫃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那紙袋很舊,邊緣已經泛黃。

「這是妳當年申請出國時,系上留存的資料影本。裡面有一份妳母親當年的……就診紀錄。當時是妳父親拜託我幫忙轉介的,妳可能已經忘了。我本來想等妳準備好了再跟妳談,但現在,我覺得妳需要看看。」她沒有把紙袋遞過去,只是放在桌上,「妳母親的名字,叫林雪蓮,對嗎?」

林暮雨的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林雪蓮。那三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硬生生插進了她塵封最深的鎖孔。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聽見、也沒有說出這個名字了。她一直以為,自己早就把那個名字和那個女人,一起留在了六歲那年的候診區。

「老師……您怎麼會……」

「先回去好好休息。」陳靜雯沒有再多說,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那隻手冰冷得像沒有溫度,「紙袋妳可以帶走,也可以不帶走。但暮雨,答應我,這週不要再安排那個時段的晤談,好嗎?」

林暮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那間日式平房的。她記得自己點了頭,記得自己把那本筆記本和那個牛皮紙袋一起胡亂塞進帆布袋,記得陳靜雯送她到門口,對她說「隨時可以找我」。巷子裡的陽光還是很亮,但她卻覺得冷。她搭上捷運,車廂裡擠滿了下班的人群,廣播聲、手機鈴聲、年輕學生的笑鬧聲,一切都離她很遠。

她表面上答應了。她甚至對自己說,老師說得對,她該休息,該去做個人治療。可是當捷運經過大安站,當暮雨治療所那條老舊巷弄的街景在車窗上一閃而過時,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從胸口翻湧上來。那是一種被權威否定的屈辱,一種被最信任的導師當成病人的憤怒,以及一種近乎偏執的執念。

不。柳時夜是真的。她必須證明她是真的。如果她能證明柳時夜是真實存在的,就能證明自己沒有瘋,就能證明陳靜雯錯了,就能證明那個被遺棄的女孩不是她。

她在下一個站提早下車,沒有回家,而是直接走回了暮雨治療所。天已經快黑了,公寓的樓梯間感應燈壞了,昏暗一片。她摸黑爬上三樓,拿出鑰匙打開那扇厚重的木門。診療室裡和她離開時一樣,安靜、整潔,暖黃的立燈還亮著。

她把帆布袋放在沙發上,那個牛皮紙袋滑了出來,掉在地上,卻沒有散開。她沒有去撿。她只是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翻開紙本行事曆。下一週的週三下午三點,那個她親手寫上的「柳時夜」三個字,依然在那裡,字跡清晰。

她拿起手機,點開雲端預約系統。那個時段,依然顯示著刺眼的「可預約」。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做了一個連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決定。她打開通訊軟體,找到吳珈瑜,傳了一封訊息。

「珈瑜,幫我一個忙。下週三下午三點,幫我安插一個新個案。對,就是那個一直顯示可預約的時段。個案資料我晚點給妳,妳先幫我把時段鎖起來,不要讓任何人預約。」

訊息傳出去後,她把手機螢幕按暗,癱坐在自己的治療師椅子上。診療室的冷氣又開始低鳴,時鐘滴答。她看著對面那張空蕩的米色布沙發,忽然很想知道,如果下週三三點,沙發上已經坐了一個人,那個總是準時敲門的柳時夜,還會不會出現?

如果她出現了,那坐在候診區的蘇曉琪,會看見她嗎?

就在這時,她帆布袋裡的另一支手機,那支她為了錄音而準備的備用機,毫無預警地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未知號碼」。

林暮雨的心臟停了一拍。她顫抖著拿起手機,按下接聽。

話筒的另一頭,沒有人說話,只有一陣極輕、極慢的呼吸聲,然後,是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帶著輕慢笑意的女聲。

「林老師,妳去找陳靜雯了?很乖。但妳怎麼會覺得,把我轉介掉,妳就能好起來呢?」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樓梯間的證人

本章登場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很輕,卻像是貼著她的耳膜吹氣。

「林老師,妳去找陳靜雯了?很乖。但妳怎麼會覺得,把我轉介掉,妳就能好起來呢?」

那個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譏誚,尾音微微上揚,像手術刀在皮膚上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不深,卻足以讓人全身緊縮。林暮雨握著那支備用機的手指瞬間失溫,塑膠機殼變得又濕又滑。

「妳是誰?」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已經變調,不像平時晤談時那樣平穩克制,更像是一個被逼到牆角的個案。「妳怎麼會有這支號碼?」

話筒那頭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她太熟悉了,就是錄音筆白噪音深處被放大後的那個笑,冷酷,乾淨,沒有任何溫度,卻又與她自己的聲線詭異地相似。

「林老師,妳的手機從來沒有鎖過,不是嗎?」對方沒有回答,只是自顧自地說下去,語調優雅得像在念一篇個案報告。「還有,下週三三點,妳想讓誰坐在我的位子上?蘇曉琪?妳覺得讓一個活生生的人坐在那裡,就能證明我不存在嗎?」

林暮雨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往頭頂衝,又在下一秒全部退去。蘇曉琪的名字是她十分鐘前才傳給吳珈瑜的,除了她和吳珈瑜,沒有第三個人知道。診療室的冷氣低鳴聲忽然變得無比巨大,嗡嗡地鑽進她的顳顎關節,時鐘的滴答聲也被拉長,每一秒都像是在空曠的密閉盒子裡敲擊。

她猛地按下掛斷鍵,動作大得讓手機摔落在米色布沙發上,螢幕朝下,像一塊不敢翻面的鏡子。她瞪著那張對面的空沙發,沙發上沒有人,卻有一個淺淺的人形凹陷,彷彿剛剛才有人起身離開。她不敢去摸,怕指尖真的觸到餘溫。

那一夜她沒有回家。她把診療室的暖黃立燈全部打開,厚重的隔音窗簾拉得密不透風,然後把自己鎖在治療師的椅子上,睜著眼睛聽了一整夜的冷氣聲。凌晨四點多,她終於因為極度的疲憊而短暫地闔眼,卻在半夢半醒間聽見樓梯間傳來高跟鞋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穩定地往上走,最後停在三樓的木門前,卻沒有敲門。

隔天早上七點,她是被一樓鐵捲門拉起的刺耳聲響驚醒的。她衝到洗手間用冷水拍臉,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是紙一樣的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瞳孔因為整夜未眠而微微放大。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分不清自己是在看倒影,還是在被倒影注視。

她沒有上樓,而是直接走下那條她走了無數次、卻從未如此仔細觀察過的樓梯間。

這棟六十年歷史的老公寓,樓梯是磨石子材質,邊角已經被無數雙腳磨得圓鈍,扶手是年久失修的鐵管,摸上去有一層黏膩的潮氣。牆面因為長年滲水,油漆鼓起一塊塊像水泡一樣的斑駁,底下透出深綠色的霉斑。空氣裡永遠有一股地下室的霉味,混雜著隔壁小吃攤飄進來的油煙味。感應燈是老式的,總要重重跺腳或拍手才會亮,而且亮不過二十秒就會再度陷入昏暗。

一樓的轉角處,用木板隔出了一個不到兩坪的管理員小空間,裡面擺著一張老舊的摺疊桌和一台嗡嗡作響的小冰箱。這裡的靈魂人物是廖伯。

廖伯今年七十三歲,是這棟公寓最初住戶的親戚,退休後就自願在這裡幫忙收信、倒垃圾、打掃樓梯。他話很少,總是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工作襯衫,戴著一頂褪色的棒球帽,大多數時間只是坐在那張椅子上,瞇著眼睛聽收音機。鄰居們都說廖伯記性不好,常常前一秒說的話下一秒就忘,但對於「誰進來過」這件事,他卻有著近乎偏執的記憶力。尤其是這棟大樓的電梯從去年底就時好時壞,一個月有二十天是故障的,所有來暮雨心理治療所的個案,都得乖乖走這條陰暗的樓梯。

「廖伯,早。」林暮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常一樣,帶著專業的、溫和的關心。「還沒吃早餐齁?我買了豆漿跟飯糰,給你當點心。」

廖伯抬起頭,混濁的眼睛在看到她時亮了一下。他認得林暮雨,她是這棟樓裡最安靜也最有禮貌的房客,從來不會拖欠管理費,也不會像樓上的補習班那樣吵鬧。

「林老師這麼早啊?今天不是沒開嗎?我看妳的燈昨天整晚都亮著,年輕人不要太拚啦。」廖伯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台語腔。

林暮雨的心臟漏跳一拍。她強作鎮定地把豆漿放在桌上,狀似無意地問:「廖伯,跟你打聽一下。最近這一個多月,你有沒有印象,每個禮拜三下午,大概兩點五十幾分的時候,有一個年輕女生會走進來?大概二十七、八歲,長得很漂亮,氣質很好,都穿黑色套裝,提一個黑色的包包,頭髮長長的,講話很輕很慢。」

她一邊描述,一邊仔細觀察廖伯的表情。那是柳時夜的標準樣貌,每一次出現在診療室時都一絲不苟,像是從雜誌裡走出來的都會女性,顯眼到不可能被忽略。

廖伯皺起眉頭,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甚至把收音機的音量轉小。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發出規律的叩叩聲。

「禮拜三下午喔?」他喃喃自語,重複了幾次。「黑色套裝……漂亮的查某囡仔……」他想了很久,最後很肯定地搖搖頭,幅度很大。「沒有啦,林老師。絕對沒有。」

「你確定嗎?」林暮雨的指尖掐進了掌心。「會不會是你剛好去倒垃圾,或是去洗手間,沒有看到?」

「不可能啦。」廖伯說得斬釘截鐵,甚至有點得意。「這棟樓電梯壞成這樣,每個要去妳那裡的,我都會看到。我整天就坐在這裡,連去樓上巡水塔都很快就下來。如果有穿黑色套裝這麼漂亮的查某囡仔,每禮拜都來,我怎麼可能沒印象?我老先覺是記性不好,但漂亮的查某囡仔我絕對會記得啦!」他說著,自己還笑了起來,露出一口參差的假牙。

林暮雨感到一陣暈眩。廖伯的語氣太肯定了,肯定到像是一面乾淨的單向鏡,把她的提問原封不動地反射回來,照出她提問本身的荒謬。

「那……那會不會是她走別的門?或是跟別人一起進來?」她還在做最後的掙扎,聲音已經不自覺地拔高。

廖伯卻像是被她的焦慮觸動了什麼,忽然熱心起來。他顫巍巍地站起身,從摺疊桌底下拖出一個用紅色塑膠繩綑著的厚重筆記本,封面是那種小學生用的國語作業簿,上面用奇異筆寫著「訪客登記」四個字。

「妳不信,我給妳看。雖然現在大家都不寫這個了,但我還是有在記啦,派出所的管區有交代,說要多注意。」他翻開本子,紙張已經泛黃,上面是歪歪扭扭、卻一絲不苟的手寫字跡,日期、時間、樓層、訪客人數,記得鉅細靡遺。「來,妳看,禮拜三,禮拜三……」

他用粗糙的手指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林暮雨湊過去看,呼吸都屏住了。

四月三號,禮拜三,下午一點到五點,訪客:二位,三樓心理諮商。一位是她記得的陳太太,另一位是許先生。

四月十號,禮拜三,下午一點到五點,訪客:一位,三樓心理諮商。是長期做自我探索的李小姐。

四月十七號,禮拜三,下午一點到五點,訪客:零。她記得那天下大雨,有個案臨時取消。

四月二十四號,禮拜三……

每一年的四週,四個禮拜三的下午三點前後,那個欄位,都是空白。沒有多出來的一個人,沒有黑色套裝的女子,什麼都沒有。筆記本上只有廖伯孤獨而忠實的筆跡,證明那段時間,這棟樓安靜得像一座空墳。

「妳看嘛,都沒有。」廖伯把本子推到她面前,語氣像是安慰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林老師,妳是不是最近太累,記錯時間了?還是妳說的那個小姐,是去別棟?我們這條巷子心理諮商所很多間捏。」

林暮雨沒有回答。她盯著那一片片空白,空白本身在此刻成了一種更強烈的存在,像一張張無聲的嘴,嘲笑著她記憶的真實性。她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頭。

「廖伯,騎樓那支監視器呢?就是照著大門口的那支。它有在錄嗎?可以讓我看一下嗎?大樓安全很重要,我想確認一下。」她搬出了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以啊可以啊。」廖伯二話不說,從抽屜裡拿出一台老式的、螢幕只有七吋的監視器主機,上面接著一顆已經用了好幾年的硬碟。「這台舊歸舊,還是會錄啦。只是畫面比較霧。妳要看哪一天?」

「就看上個禮拜三,下午兩點半到三點半。」

廖伯笨拙地操作著遙控器,調出檔案。七吋的小螢幕上,出現了騎樓的黑白畫面,時間戳記顯示著2025年5月8日 14:30:00。畫面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每一個進出的人。

林暮雨死死地盯著螢幕。

14:42,一個背著書包的高中生走進來,去了二樓的家教班。

14:51,一位提著菜籃的阿婆慢慢走進來,那是住在四樓的住戶。

15:02,一個穿著外送制服的年輕人匆匆跑進來又跑出去。

然後,一直到15:30,畫面裡再也沒有出現任何穿著黑色套裝的年輕女子。只有風吹動騎樓下那盆枯萎的盆栽,和偶爾經過的機車光影。

時間一分一秒地跳動,監視器右下角的時間戳記穩定地走著,沒有任何跳動或空白。14:59,15:00,15:01……那個她以為永遠會準時敲門的時間,就這樣在眾目睽睽的監視器下,被證明為徹底的虛無。

「都沒有捏,林老師。」廖伯在一旁說,語氣裡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妳要不要再想想看,是不是記錯日期?」

林暮雨關掉螢幕,站起身。她覺得自己的雙腿有些發軟,樓梯間潮濕的霉味此刻聞起來像是福馬林的味道。她對廖伯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說了聲謝謝,然後轉身,一步一步地往三樓走去。

她沒有搭電梯,電梯今天又故障了,門口貼著一張手寫的「故障中」紙條。她只能走樓梯。

這一次,她走得非常慢。

感應燈因為她的腳步太輕而沒有亮起,整個樓梯間陷入一種半明半暗的混沌中。牆面滲出的水珠在微弱的光線下閃著光,像無數隻細小的眼睛。她每往上走一階,腳步聲就在這個完全密閉的混凝土盒子裡被放大、被回彈。叩、叩、叩。那聲音不再是單純的腳步聲,更像是心跳聲,或是某種倒數。

她忽然意識到,過去的兩個月,她每週三都是這樣走上來的。滿懷著對柳時夜故事的期待與專業上的興奮,一步步走向那間沒有窗戶的診療室。她以為自己是在走向一個謎團的深處,試圖解剖另一個人的創傷。

但現在,廖伯的空白登記簿和毫無破綻的監視器畫面,像兩把冰冷的鑿子,敲碎了那個想像。原來這條路,從來不是通往別人的內心,而是通往她自己。

每一次的上樓,都是一次下墜。墜向她潛意識裡那個被反鎖的、堆滿雜物、只留下一盞暖黃小燈的房間。墜向那個五歲時被留在原地、學會不再哭泣的小女孩身邊。

她走到三樓的轉角,感應燈終於因為她急促的呼吸聲而亮起,慘白的光線將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投射在斑駁的牆面上。她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也看著她。

就在她拿出鑰匙,準備打開那扇厚重的木門時,她的手機在帆布袋裡震動了一下。

是吳珈瑜傳來的訊息。

「暮雨,蘇曉琪的預約已經幫妳鎖定囉!下週三下午三點,她說她會提早到,大概兩點五十就會到候診區等。對了,妳還好嗎?今天氣色看起來不太好,要多休息喔。」

兩點五十。提早到。坐在候診區等。

林暮雨握著手機,站在那條陰暗潮濕、感應燈又開始忽明忽暗的樓梯間裡。她抬起頭,看著通往四樓的、更深更暗的階梯,忽然無法想像,下週三的兩點五十九分,當她打開這扇木門時,門外的候診區會是什麼景象。

是只會看見一臉焦慮的蘇曉琪,還是會看見蘇曉琪用一種驚恐的眼神,看著她身後那個穿著黑色套裝、本不該存在的女人?

或者,更可怕的是,蘇曉琪什麼也沒看見,而她,卻必須在蘇曉琪面前,對著空氣,微笑著說出一句——「柳小姐,妳來了。」

樓下,傳來廖伯收音機裡模糊的台語歌聲,以及他喃喃自語的聲音,順著樓梯間的迴音飄上來,像一句聽不清的咒語。

「奇怪……今天明明是休診……林老師怎麼又上去了……」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被佔據的時段

本章登場

感應燈因為她急促的呼吸聲而亮起,慘白的光線將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投射在斑駁的牆面上。她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也看著她。

手機在帆布袋裡震動的那一下,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扎進她緊繃到極限的神經。

林暮雨沒有立刻拿出手機。她維持著握住鑰匙的姿勢,站在三樓與四樓之間那截永遠帶著霉味的樓梯間裡,聽著樓下廖伯收音機傳來的、被混凝土牆壁過濾得含糊不清的台語老歌,還有那句順著迴音飄上來的喃喃自語。

「奇怪……今天明明是休診……林老師怎麼又上去了……」

林暮雨的指尖冰冷。她慢慢地、慢慢地從帆布袋側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亮起,吳珈瑜的訊息跳出來,字體圓潤,語氣一如往常的明亮熱心。

「暮雨,蘇曉琪的預約已經幫妳鎖定囉!下週三下午三點,她說她會提早到,大概兩點五十就會到候診區等。對了,妳還好嗎?今天氣色看起來不太好,要多休息喔。」

兩點五十。提早到。候診區。

這幾個字在她視網膜上烙出殘影。

她原本的計畫,是一個連她自己都覺得近乎殘忍的驗證實驗。陳靜雯在溫州街那間充滿書卷味的研究室裡,用那種溫柔卻不容置疑的語氣要她暫停接案、去接受個人治療時,她表面點頭,內心卻有一塊堅硬的地方猛然築起了更高的牆。她不能停。一旦停下來,就等於承認那個可怕的假設——過去八週,每個週三下午三點坐在她對面那個穿著黑色套裝、言語如手術刀般精準的女人,柳時夜,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所以她拜託了吳珈瑜。吳珈瑜是行政櫃檯裡最細心也最藏不住話的女孩,她崇拜林暮雨,總是把「林老師」掛在嘴邊。「珈瑜,可以幫我一個忙嗎?下週三下午三點那個時段,幫我排一個新個案。對,就是那個原本顯示可預約的時段。不要用雲端系統,直接寫在紙本行事曆上就好。我想試試看……試試看系統會不會又出錯。」她記得自己當時說得多麽平靜,語調控制得滴水不漏,甚至還對吳珈瑜笑了一下。吳珈瑜雖然有些困惑,還是立刻答應了,還主動幫她篩選了一位最適合的初次晤談個案——蘇曉琪,二十六歲,行銷公司上班族,因為職場人際焦慮與長期失眠透過網路預約求助,敏感、脆弱、習慣討好,在電話中就對林暮雨表現出強烈的理想化與依賴。

一個最不可能說謊,也最容易被驚嚇的見證人。

林暮雨站在樓梯間裡,看著那條通往四樓更深更暗的階梯,忽然無法呼吸。她無法想像,下週三的兩點五十九分,當她打開那扇厚重的木門時,門外的候診區會是什麼景象。

是只會看見一臉焦慮的蘇曉琪,還是會看見蘇曉琪用一種驚恐的眼神,看著她身後那個穿著黑色套裝、本不該存在的女人?

或者,更可怕的是,蘇曉琪什麼也沒看見,而她,卻必須在蘇曉琪面前,對著空氣,微笑著說出一句——「柳小姐,妳來了。」

那個想像讓她的胃部一陣痙攣。

她最終還是轉開了診療室的木門。厚重的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彷彿不情願被打開。午後永遠照不進來的診療室裡,米色的布沙發、暖黃的立燈、厚重的隔音窗簾,一切都維持著她離開時的模樣,安穩得近乎虛假。冷氣低鳴著,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每一聲都被密閉的空間放大,敲在她的耳膜上。她沒有開燈,就這樣站在黑暗與暖黃光線的交界處,聽著自己紊亂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接下來的六天,是凌遲。

她照常接案,照常在督導紀錄上寫下理性、專業的個案概念化,照常用那把平緩克制的語調引導個案探索情緒。只有在夜深人靜,她獨自坐在書桌前,反覆播放那兩支在週三晤談時偷偷架設的錄音筆檔案時,那份冷靜才會碎裂。兩份檔案,無論是她藏在書櫃上的那支,還是放在沙發底下的那支,都只有她一個人的聲音。她聽見自己溫和地提問、適時地同理、偶爾發出輕柔的「嗯」,然後是長長的、令人不安的空白。那空白並非全然無聲,仔細放大,會聽見一種極細微的、像是布料摩擦,又像是有人極輕地笑了一聲的氣音。那聲音與她的聲紋極為相似,卻更冷、更空,像是從一個更深的喉嚨裡擠出來的。

她開始失眠。即使睡著,也會在凌晨三點準時驚醒,發現自己正盯著天花板,耳邊迴盪著時鐘的滴答聲,分不清那是診療室的,還是自己臥室的。

週三來臨前的那個晚上,她吞了半顆安眠藥,卻在夢裡又走了一次那條潮濕的樓梯間。夢裡的感應燈怎麼也不會亮,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以及身後另一個更輕、更慢的腳步聲,始終與她保持著三階的距離。

週三,下午兩點四十分。

台北的午後下著典型的午後雷陣雨,雨點敲打在老舊公寓斑駁的外牆上,發出密集而煩躁的聲響。捷運的轟鳴與巷口機車的呼嘯被厚重的隔音窗簾隔絕在外,診療室內卻因此顯得更加死寂。

林暮雨比平常提早了整整一個小時抵達。她檢查了兩支錄音筆的電量,確認它們的紅燈都已亮起。她將單向鏡的外側用一塊布稍微擦拭,彷彿這樣就能讓鏡後的眼睛看得更清楚——或者說,讓她自己看得更清楚。她甚至將候診區那張給個案使用的藤椅,角度稍微調整了一下,確保從診療室門口望出去,可以毫無死角地看見坐在那裡的人。

兩點四十八分,櫃檯的通訊軟體傳來吳珈瑜的訊息:「暮雨,蘇曉琪到了喔!我請她在候診區稍等,她看起來有點緊張,一直在摳手指。」

林暮雨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她能聽見自己的脈搏在耳膜裡擂鼓,甚至蓋過了冷氣的低鳴與時鐘的滴答。她站起身,走到診療室門邊,卻沒有立刻打開門。她的手握在冰涼的門把上,手心全是汗。

兩點五十五分。走廊傳來極輕微的聲響,是藤椅被體重壓得發出的吱呀聲。蘇曉琪已經坐下了。她一定正低著頭,像所有初次前來、充滿不安的個案那樣,用眼角餘光打量這個過度安靜的空間,聞著空氣中淡淡的薰衣草與舊木頭混合的味道。

林暮雨的呼吸變得又淺又快。她盯著牆上的時鐘。

兩點五十七分。秒針每跳一格,都像是一把小鎚子敲在她的太陽穴上。

兩點五十九分。走廊上沒有任何其他聲響。沒有高跟鞋敲擊磨石子地板的聲音,沒有另一個人的呼吸聲。或許……或許這一次,那個時段真的被佔據了?或許柳時夜真的不會來了?這個念頭帶來一絲近乎虛脫的希望,卻又伴隨著更深的恐懼——如果柳時夜不來,那過去八週的記憶算什麼?

三點整。

叩、叩。

兩下,不輕不重,精準得像是經過測量的敲門聲。

不是藤椅的吱呀,不是雨聲。是敲在這扇厚重木門上的、確確實實的敲門聲。

林暮雨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那一瞬間衝上頭頂,又盡數褪去。她猛地拉開門。

門外,站著柳時夜。

她穿著一如往常的黑色套裝,剪裁俐落,內搭一件絲質的米白襯衫,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與一雙過於冷靜的眼睛。她撐著一把黑色的摺疊傘,傘尖還在滴水,顯然剛從雨中走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被雨淋濕的狼狽,只有那種近乎完美的、手術刀般的平靜微笑。

而在她身後一步的距離,那張藤椅上,坐著蘇曉琪。

蘇曉琪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抱著一個帆布包,頭髮有些被雨水沾濕,正一臉茫然地抬起頭,看著突然打開門的林暮雨。她的視線,直直地穿過了柳時夜的身體,落在林暮雨的臉上。

柳時夜對藤椅上的蘇曉琪視若無睹。她甚至沒有給蘇曉琪一個眼角的餘光。她只是看著林暮雨,用那種洞悉一切的、帶著淡淡憐憫的語氣,輕聲說:「林醫師,讓妳久等了。」

然後,她逕自向前一步,從蘇曉琪的身側走了過去——不,是穿了過去。蘇曉琪的身體沒有任何閃躲或反應,她甚至沒有眨眼,就好像那個黑色的身影只是一道穿堂而過的風。柳時夜走進了診療室,熟門熟路地將傘收好,靠在門邊的傘架上,水珠順著傘面滑落,在老舊的木質地板上暈開一小灘深色的水漬。

林暮雨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她看向蘇曉琪,聲音乾澀得不像是自己的:「蘇小姐……妳……妳剛剛有看到……有人經過嗎?」

蘇曉琪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種努力想表現得體、卻藏不住焦慮的討好式微笑。她搖搖頭,聲音很小:「沒有啊,林醫師。這裡……剛剛只有我一個人。我是不是……是不是來得太早,打擾到妳了?」她一邊說,一邊不安地絞著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只有我一個人。

這五個字,像是一記重鎚,狠狠敲在林暮雨現實檢驗的最後一塊基石上。

她強迫自己擠出一個連自己都感到虛假的笑容,語速快得有些失控:「沒、沒有,妳先在這裡稍等一下,我……我先處理一下內部的預約狀況,馬上就來。」她幾乎是倉皇地退回診療室,反手將那扇厚重的木門關上。

喀嚓一聲,門鎖扣上,也將走廊上蘇曉琪那張茫然無辜的臉,以及門外整個喧囂的台北午後,徹底隔絕在外。

診療室內,暖黃的立燈已經被柳時夜打開了。她已經坐在那張屬於個案的米色布沙發上,姿態優雅,雙腿交疊,雙手自然地放在膝上。她看著靠在門板上、胸口劇烈起伏、臉色慘白的林暮雨,唇角勾起一個極淺、卻讓人不寒而慄的弧度。

「林醫師,妳看起來氣色不太好。」柳時夜的聲音依舊平緩克制,與林暮雨慣用的治療師語調如出一轍,卻多了一絲冰冷的、金屬般的質地。「妳讓那個女孩坐在外面,是想證明什麼?證明我不存在嗎?」

林暮雨背靠著冰涼的木門,感覺到門板的紋理透過薄薄的襯衫硌著她的脊椎。她想開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冷氣的低鳴、時鐘的滴答,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嗡嗡作響。

柳時夜輕輕歪了一下頭,那個動作讓她看起來竟與林暮雨有幾分神似。「妳還是沒有學會,」她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寵溺的責備,「這個時段,從來就不是用雲端系統可以預約的。紙本行事曆上寫的名字,才是真的。」

她向前微微傾身,沙發布料因為她的重量而陷落,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那雙眼睛直直地望進林暮雨的眼底,彷彿能穿透瞳孔,看見她大腦深處那面早已佈滿裂痕的解離壁壘。

「這個時段,永遠只屬於我們兩個人。」柳時夜微笑著,一字一句地說,「只有妳和我。一直都是。」

她的聲音落下,診療室內陷入一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安靜。林暮雨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牆角那支正亮著紅燈的錄音筆,又飄向那面佔據整面牆的單向鏡。鏡中映出兩個女人對坐的景象——一個穿著淺色套裝、臉色死白、扶著門把搖搖欲墜;另一個穿著黑色套裝、從容優雅、唇邊帶笑。

而在那片安靜的最深處,她忽然聽見,門外候診區的藤椅,又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因為無人乘坐而緩慢回彈的吱呀聲。

以及,蘇曉琪用一種充滿困惑與不安的、壓低的聲音,對著電話那頭的人說:「喂……吳小姐嗎?不好意思……林醫師好像有點奇怪,她把自己關在診療室裡,可是裡面明明沒有別人啊……她是不是……不舒服?」

林暮雨閉上眼睛。她終於明白,這場驗證,從一開始就沒有贏的可能。因為法官、被告與證人,從來都是同一個人。

而審判,現在才正要開始。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重疊的童年

本章登場

蘇曉琪那句壓低的、帶著困惑與不安的詢問,像一根極細的針,穿透了診療室厚重的隔音與木門,準確地扎進林暮雨的耳膜。

「喂……吳小姐嗎?不好意思……林醫師好像有點奇怪,她把自己關在診療室裡,可是裡面明明沒有別人啊……她是不是……不舒服?」

候診區那張老舊的藤椅又發出一聲吱呀。那是藤條在無人乘坐時,因為重量消失而緩慢回彈的聲音。林暮雨閉著眼睛,背靠在冰涼的木門上,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門外那個年輕女孩的侷促不安。她能想像蘇曉琪的模樣,二十七歲,行銷公司的小職員,因為主管一句不經意的評語就焦慮到整夜失眠,提早十五分鐘抵達,像所有乖巧的個案那樣,雙手緊緊抱著包包,坐在最靠近診療室門口的位置。

而此刻,在她的身後,在這間沒有對外窗、午後陽光永遠照不進來的三樓診療室裡,柳時夜正安穩地坐在那張米色的布沙發上。

「這個時段,永遠只屬於我們兩個人。」柳時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只有妳和我。一直都是。」

林暮雨沒有回頭。她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咚、咚、咚,與牆上那只沉默的時鐘滴答聲重疊在一起,在過度安靜的密閉空間裡被無限放大。她握著門把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牆角那支亮著紅燈的錄音筆,正忠實地記錄著這一切。那面佔據整面牆的單向鏡,此刻正映照出房內荒謬的對峙——一個臉色死白、扶著門把彷彿隨時會倒下的治療師,和一個從容優雅、雙腿交疊坐在沙發上的女人。

而在鏡子的倒影裡,蘇曉琪並不存在。候診區是空的。

「林醫師,」柳時夜輕輕開口,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體貼的溫柔,「妳應該讓她先回去。我們的時間很珍貴,不該被不相干的人打擾。妳知道的,她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時段。」

林暮雨深吸一口氣。冷氣的低鳴讓空氣變得乾燥而冰冷,她用力嚥下喉嚨裡的乾澀,終於轉過身。她沒有看向柳時夜,而是拿起桌上的手機,用一種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過度平靜的專業語調撥通了櫃檯的分機。

「珈瑜,」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穩定,「麻煩妳幫我一下。蘇小姐的時段我記錯了,請幫我向她致歉,幫她改約下週二晚上七點,我會親自跟她解釋。對,現在就請她先離開。」

電話那頭的吳珈瑜顯然愣了一下,但她細心敏感的特質讓她立刻察覺到林暮雨語氣裡不容置疑的緊繃。「好、好的,林醫師,我馬上處理。」

幾分鐘後,門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櫃檯人員輕聲的致歉,以及蘇曉琪帶著疑惑離去時,帆布鞋踩在老舊磨石子樓梯上的回音。每一階下墜的腳步聲,都像是在替林暮雨丈量她正不斷下沉的深度。直到一樓鐵門被推開又關上的沉重聲響傳來,整棟六十年歷史的公寓才重新陷入那種屬於午後雷雨前的、潮濕而寂靜的死寂。

林暮雨將額頭輕輕抵在門板上,良久,才緩緩轉身,重新走回自己的治療師座椅。她與柳時夜之間,只隔著一張矮矮的木質茶几。茶几上那杯她親手倒的熱茶,正冒著細微的白氣。而柳時夜面前的那一杯,杯緣上留下了一個淡淡的、屬於口紅的唇印。

「我們繼續吧。」林暮雨坐下,拿起筆記本與鋼筆。她的手有些微的顫抖,但她用將筆握得更緊的方式掩飾住了。那是她從美國受訓以來就堅守的儀式,筆與紙是她的錨點,是她維持專業分際與現實檢驗的最後防線。

柳時夜微笑了。那笑容很淺,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劃開了空氣。「妳今天看起來很累,林醫師。昨晚沒有睡好嗎?」

「我們還是談談妳吧。」林暮雨避開了這個問題,她翻開新的一頁,筆尖停在紙面上,「上次妳提到,妳學會了不哭鬧。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這是第九次晤談。林暮雨在心裡默念著這個數字。每一次,她都告訴自己,這會是釐清真相的一次。

柳時夜沒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側過頭,視線越過林暮雨,望向那面厚重隔音窗簾後方。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片永恆的米色牆壁。但她的眼神卻像是在看著某個遙遠的、具體的房間。

「我五歲的時候,」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輕、更慢,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打撈上來的,「母親會把我關起來。」

林暮雨的筆尖在紙上停住了,留下一小點暈開的墨漬。

「不是處罰,」柳時夜繼續說著,語調平淡得像是在描述別人的故事,「她只是需要一個人靜一靜。她說我太吵了,我的存在讓她無法呼吸。所以她會把我帶到家裡最裡面的那個房間。那個房間堆滿了雜物,有舊報紙、沒洗的衣服、還有我父親沒有帶走的紙箱。窗簾永遠是拉上的,厚重的、深咖啡色的絨布窗簾,一絲光也透不進來。」

診療室暖黃的立燈發出輕微的嗡鳴。林暮雨感覺到自己的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

「房間裡只有一盞燈,」柳時夜的聲音在這過度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一盞很小、很舊的暖黃色小夜燈,塑膠燈罩已經因為長年高溫而有些焦黃變形。它就插在牆角最低的插座上,光線昏暗,只夠照亮以它為中心的一小塊地板。其他地方,都是影子。我就坐在那塊光亮裡,抱著膝蓋,看著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貼在堆滿雜物的牆上。」

林暮雨的指尖開始發麻。她想寫下什麼,專業的本能驅使她要做紀錄,要分析,要保持距離。但她的手腕卻像被無形的線纏住,無法移動。那個房間的描述,那盞焦黃的塑膠小夜燈,那種被厚重絨布窗簾隔絕的窒息感……太具體了。具體到不像是編造的隱喻,而像是某個被她用立可白反覆塗改過的舊記憶,正在被另一個人的嘴,一字一句地重新描摹出來。

「門外呢?」林暮雨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門外,」柳時夜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任何溫度,「一開始,她會在門外哭。歇斯底里的哭,槌著門板,喊著為什麼沒有人來幫她,為什麼她的人生會變成這樣。我會跟著哭,我會拍門,喊媽媽,開門,求妳開門。但那只會讓她更憤怒。她會尖叫,要我閉嘴,說我的哭聲讓她想死。」

柳時夜停頓了一下,她將視線從虛空收回,重新落在林暮雨臉上。那雙眼睛黑得深不見底。

「後來,我就學會了。學會不再哭鬧。」她說,「因為我發現,當我安靜下來的時候,門外的哭聲也會慢慢停止。最後,會陷入一種絕對的死寂。比哭聲更可怕的死寂。我隔著門板,聽不見任何聲音,我不知道她是離開了,還是就站在門外,靜靜地聽著我的呼吸。那種被注視又被遺棄的矛盾感……林醫師,妳能明白嗎?妳明明被關在一個密閉的盒子裡,卻感覺有無數雙眼睛正透過牆壁的縫隙,注視著妳的一舉一動。」

林暮雨的耳膜嗡的一聲,尖銳的耳鳴毫無預警地竄起。她握著鋼筆的手猛地一顫,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失控的黑線。

霉味。

一種潮濕的、混雜著舊報紙油墨與衣櫃樟腦丸的霉味,毫無來由地衝進她的鼻腔。這不是診療室裡應該有的味道。暮雨治療所每天都會用酒精與擴香清掃,空氣裡永遠只有淡淡的木質調與消毒水的氣味。但此刻,那股霉味卻如此真實、如此濃烈,彷彿她正置身於那個堆滿雜物的房間,臉貼著冰冷的地板,聞著從紙箱縫隙裡散發出來的、經年累月的潮氣。

她想起來了。不是完整的畫面,而是碎片。破碎的、被解離壁壘切割成無數塊的嗅覺與聽覺碎片。她想起五歲那年的自己,也曾被關在一個類似的房間裡。母親林雪蓮的哭聲,那種時而溺愛、時而暴怒的歇斯底里的哭聲。她記得自己曾經用小小的手掌用力拍打著木門,哭喊到聲音沙啞,而回應她的,只有母親更加尖銳的咒罵,以及隨後那片令人窒息的、彷彿全世界都死去一般的沉寂。

「妳記得那個房間的霉味嗎?」

柳時夜的聲音,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插入了林暮雨大腦深處那把最鏽蝕的鎖孔。

林暮雨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眼前的暖黃立燈開始扭曲、暈開,時鐘的滴答聲被拉長、變調,冷氣的低鳴變成了某種遙遠的、持續的哭泣。她扶住沙發扶手,指甲深深掐進米色的布料裡,試圖抓住現實的邊緣。那些被她用二十多年時間,用專業、理性、科學實證與嚴謹的督導制度一層層糊上的高牆,在這一瞬間,發出了不堪負荷的碎裂聲。

她不是在聽一個個案的故事。她是在聽自己的童年。

而對面那個穿著黑色套裝的女人,不再是一個需要被治療的個案。她是那個被關在房間裡、學會不再哭鬧、學會用冷酷與理性來包裹自己的五歲女孩。她是那個為了活下去,而被創造出來的、永遠不會受傷的保護者。

「夠了。」林暮雨的聲音破碎而微弱。

柳時夜卻像是沒有聽見。她向前微微傾身,沙發布料因為她的重量而再次陷落,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她伸出手,指尖幾乎要碰到林暮雨膝蓋上的筆記本。她的眼神充滿了一種近乎憐憫的、殘酷的溫柔。

「妳想起來了,對不對?」她輕聲說,「妳一直以為妳是那個坐在這張椅子上、拿著筆的治療師。但妳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妳的診療室,也要佈置得和那個房間一模一樣?沒有窗戶,一盞暖黃的燈,厚重的窗簾,絕對的安靜……妳不是在治療別人,林暮雨。妳是在重建那個房間,妳把自己關在裡面,等著有人來開門。已經等了二十九年了。」

錄音筆的紅燈,頻率開始不穩定地閃爍,發出細微的、被干擾的滋滋聲。一段刺耳的白噪音,混雜著第二種不屬於任何一個人的、輕輕的笑聲,從那小小的喇叭裡流洩出來。

林暮雨猛地抬起頭,望向那面單向鏡。鏡中映出的,不再是兩個女人。

在柳時夜的身影旁邊,隱隱約約,多出了一個小小的、抱著膝蓋坐在地板上的影子。影子的臉埋在臂彎裡,看不清五官,只有那盞焦黃的小夜燈,將她的輪廓,染成了一種詭異而悲傷的暖黃色。

而她的口袋裡,手機震動了起來。螢幕上顯示的來電,是陳靜雯。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林雪蓮

本章登場

錄音筆的紅燈不再是平穩的呼吸,而是急促的、心律不整般的閃爍。

滋——滋滋——

那刺耳的白噪音像是從很深的地底鑽出來,混雜著一種極輕、極細的笑聲。不是柳時夜的笑,也不是林暮雨自己的。那笑聲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傳來,帶著孩童特有的、氣音很重的咯咯聲,卻又冷得讓人頭皮發麻。逐字稿的空白處,不知何時又多出了一行紅字,這一次的字跡潦草而用力,幾乎要劃破紙張:【妳還記得她的名字嗎?】

林暮雨的視線死死釘在那面單向鏡上。

鏡子裡,暖黃立燈的光暈將診療室染成一種不真實的蜜糖色。米色的布沙發上,柳時夜優雅地交疊著雙腿,黑色長洋裝的布料服貼地陷進沙發的凹陷裡。而在她的身側,那個小小的、抱膝而坐的影子,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一點一點地抬起頭來。

她看不清那孩子的臉。焦黃的小夜燈在影子身後暈開,光線太暗,只看得見一頭因為久未修剪而顯得毛躁的黑髮,還有露在臂彎外,一截過於纖細、蒼白的手腕。

口袋裡的手機仍在震動,嗡嗡的震動透過西裝褲的布料,貼著她的大腿皮膚,像是一隻被困住的蟲在掙扎。螢幕亮起,來電顯示:陳靜雯。

督導。這個名字在平時代表著專業的錨點,代表著所有混亂都可以被承接、被命名、被安放的安全網。但此刻,這通來電卻像是一道不合時宜的探照燈,讓她無所遁形。她不能接,一旦接起來,她要用什麼聲音去說話?那個冷靜、理性、永遠保持中立的林暮雨,已經在鏡子裡碎掉了。

她用指尖按掉了通話。震動戛然而止,診療室重新被那種絕對的、密閉的安靜所吞沒,只剩下冷氣出風口低沉的嗡鳴,與牆上那座德國製類比掛鐘,滴答、滴答,過於清晰的秒針走動聲。

柳時夜似乎對這一切毫無察覺。她只是微微歪著頭,欣賞著林暮雨臉上血色盡失的表情,那種憐憫而殘酷的溫柔又回到了她的眼底。

「看來,妳想起來的不只是房間。」她輕聲說,聲音在過度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立體,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手術刀精準地劃在鼓膜上。「妳想起了那個把妳關在裡面的人。」

林暮雨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她想維持治療師的姿態,想用一句「我們回到妳的感受上」來奪回主導權,但聲帶卻不聽使喚,只能發出一聲破碎的氣音:「妳……妳說什麼?」

柳時夜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她整張過於蒼白而美麗的臉,顯現出一種近乎非人的精緻感。她將雙手輕輕交握,放在膝蓋上,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沒有任何顏色。

「晤談也快結束了,林老師。」她用一種聊家常般的、近乎憐憫的語氣說,彷彿接下來的話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補充。「我的母親,叫林雪蓮。」

她頓了頓,像是在品味這個名字在舌尖上的重量。

「一個很美麗,卻被情緒困擾徹底吞噬的女人。她教會我,愛是最危險的東西。因為愛妳的人,才有權力把妳關起來,然後告訴妳,這是為妳好。」

林雪蓮。

三個字落下的瞬間,林暮雨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像是被一桶冰水從頭頂澆下,瞬間凝結了。

嗡鳴的冷氣聲、滴答的時鐘聲、白噪音的滋滋聲,全部在那一刻被抽離。她的耳膜裡只剩下自己心臟瘋狂擂鼓的聲音,咚、咚、咚,一下一下撞擊著胸腔,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林雪蓮。

那是她戶籍謄本上,母親欄裡的名字。那是她大學時期,每一次填寫家庭資料時,必須一筆一劃寫下的三個字。那是她舊式身分證影本上,在父親欄空白的對面,用藍色原子筆印刷著的名字。那個在她五歲那年,將她遺棄在某間診所門口後,就徹底從她的生命中消失,被戶政事務所註記為「已歿」,被所有親戚絕口不提,被她自己用二十九年的時間,努力用學位、專業、理性與厚重的窗簾,試圖掩埋的名字。

怎麼會……怎麼會從柳時夜的嘴裡說出來?

「妳……妳再說一次。」林暮雨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發現自己握著筆記本的手,正在無法控制地顫抖,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難看的墨痕。「妳母親叫什麼?」

柳時夜看著她,眼神裡的憐憫更深了,那是一種貓看著在陷阱裡掙扎的老鼠的眼神。

「林雪蓮。」她重複了一次,語調輕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孩子。「怎麼了?林老師,妳的臉色很難看。這個名字對妳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妳認識她?妳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妳到底是誰?」一連串的問題不受控制地從林暮雨嘴裡衝出來,完全背離了治療師應有的中立與節制。她的專業分際,她引以為傲的理性壁壘,在這三個字面前,像紙糊的牆一樣被輕易捅破。

柳時夜卻只是輕輕地、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那個動作讓她看起來像個天真的少女。

「我只是隨口一提啊。」她說,「每個人的故事裡,總有一個母親,不是嗎?林老師,妳為什麼這麼在意一個陌生人的母親叫什麼名字?這不像妳。妳一向是最能保持距離的。」

她說完,便優雅地站起身,彷彿晤談已經自然結束。她身下的沙發,因為她的離開而緩緩回彈,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嘆息。但那個凹陷,那個溫熱的人形凹陷,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更久地停留在那裡,像是一個烙印。

小几上的馬克杯,杯口緣上,一枚淡淡的、粉色的唇印在暖黃燈光下清晰可見,杯身還殘留著微溫。監視器的紅點依舊沉默地亮著,忠實地記錄著這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即將發生的、只有一個人的獨角戲。

「時間差不多了。」柳時夜拎起她那只黑色的皮包,對著仍僵坐在椅子上的林暮雨,露出最後一個微笑。「下週三,三點見。別忘了,這個時段,永遠只屬於我們。」

她拉開那扇厚重的木門,走了出去。沒有回頭。走廊的感應燈因為她的經過而亮起,又在她離開後,緩緩熄滅。

林暮雨一個人被留在診療室裡。

鏡子裡,那個小小的影子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她一個人,臉色慘白地映在鏡面上,眼下是因為長期失眠而浮現的、濃重的青黑色。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她猛地抓起手機,沒有再看陳靜雯的未接來電,而是直接將錄音筆的錄音檔按下了停止。檔案儲存成功。但她知道,當她回去聽的時候,在那句「林雪蓮」出現的地方,一定又會被那該死的白噪音徹底覆蓋。

不能待在這裡。她必須離開這個房間。這個由她親手打造、佈置得和童年牢房一模一樣的房間。

她幾乎是逃也似地抓起包包,衝出了診療室,連燈都忘了關。厚重的木門在她身後砰地一聲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像是棺蓋合上的聲響。

樓梯間一如既往地陰暗潮濕。感應燈壞了一盞,一閃一閃,拖長了她的影子。她的腳步聲在狹窄的水泥空間裡被無限放大,咚、咚、咚,每一步都像是往更深的地底墜去。傍晚的台北,捷運的進站音樂、巷口小吃攤的叫賣聲、機車呼嘯而過的引擎聲,隔著斑駁的外牆隱隱傳來,卻讓這棟公寓的死寂,顯得更加不真實。

她一路衝回了位於溫州街附近的住處。那是一間同樣安靜、小小的公寓。進門後,她甚至來不及換鞋,就直接衝進了臥室的衣櫃深處,將最底層那個積滿灰塵的紙箱,粗暴地拖了出來。

灰塵在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稀薄的光線中飛舞,帶著一股久未開啟的、紙張發霉的味道。

她跪在地板上,手指因為急切而顯得笨拙,一本一本地翻開那些被她刻意遺忘的過去。

大學的畢業紀念冊、美國留學時的筆記、已經泛黃的舊相簿。她的手在顫抖,呼吸急促而淺。終於,在相簿的最底層,她找到了那個牛皮紙信封。

裡面是她的出生證明。

薄薄的一張紙,因為年代久遠,邊緣已經脆化發黃。她屏住呼吸,將它抽了出來。

申請人/母親簽章欄。那裡,用藍色原子筆,簽著三個字。

林雪蓮。

筆跡娟秀,卻帶著一種神經質的、用力過度的顫抖。最後一筆「蓮」字的那一點,甚至因為用力過猛而戳破了紙張。

林暮雨將這張紙,和自己記憶中柳時夜在逐字稿上留下的紅字批註對比。雖然一個是用原子筆,一個是用紅筆,但那種字體的結構、那種在轉折處習慣性停頓的小勾,那種如出一轍的神經質顫抖……幾乎一模一樣。

不,這不可能。這一定是巧合。一定是她太累了,產生了聯想。

她像是被燙到一般,將出生證明丟開,又瘋狂地翻找起來。相簿裡,所有關於母親的照片,都像是被刻意處理過。有一張她三歲時,和一個穿著碎花洋裝的女人的合照,但女人的臉,被人用立可白厚厚地塗掉了,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另外幾張,則是母親的獨照,但臉部同樣模糊不清,像是拍攝時就失焦了,或者,是她的記憶根本無法聚焦。

她打開電腦,登入戶政司的線上系統,輸入母親的身分證字號——那是她背得滾瓜爛熟的一串數字。系統顯示:查無此人,或該筆資料已結案封存。如需調閱,請洽戶政事務所臨櫃辦理。

她又試著搜尋自己的童年就醫紀錄、幼稚園的學籍資料。空白。全是空白。那段五歲以前的記憶,就像被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從她的人生中完整地切除了。只留下那間堆滿雜物、只有一盞焦黃小夜燈的房間的霉味,和門外從歇斯底里到死寂的哭喊聲,在她的潛意識深處,不斷地發酵、膨脹。

她的手機又震動了起來。這一次不是來電,而是一封簡訊。來自一個未顯示號碼的傳送者。

簡訊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的背景,正是她的診療室。那張米色的布沙發,那盞暖黃的立燈,那面巨大的單向鏡。沙發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穿著黑色洋裝、面無表情的柳時夜。另一個,是穿著治療師常見的、素色襯衫與長褲,臉色蒼白、正對著空無一人的沙發,溫柔地微笑著的——林暮雨。

而在照片的最下方,用紅字打上了一行小字,字體和逐字稿上的批註一模一樣:

【妳終於認出我了,媽媽。】

林暮雨手中的手機,砰地一聲掉落在地板上。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台北午後常見的、綿密而無聲的雨。雨水敲打在厚重的隔音窗簾上,卻一點聲音也透不進來。整個房間,只剩下她自己粗重得像是溺水般的呼吸聲,和牆上那座德國掛鐘,滴答、滴答,彷彿永遠不會停止的、催眠般的聲響。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沈國樑的檔案

本章登場

手機砸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很鈍,不清脆,像一塊濕掉的海綿墜地。

林暮雨沒有立刻去撿。她維持著半跪的姿勢,背脊抵著那張米色的布沙發,沙發的布料因為常年使用而有些起毛,摩擦著她小腿的皮膚,粗糙而溫熱。那張照片還亮著,螢幕的冷光從地板上往上打,照亮了她下顎緊繃的線條。

照片裡的構圖太穩定了,穩定到不像是偷拍。那是一個經過計算的角度,鏡頭架在單向鏡的那一側,微微俯視。暖黃立燈的光暈恰到好處,單向鏡映著診療室內的一切,卻沒有映出拍照的人。沙發上,柳時夜穿著那件她每一次晤談都穿的黑色洋裝,雙腿併攏,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放置在那裡的人偶。而她自己——照片裡的另一個林暮雨——穿著最常穿的那件淺灰色襯衫,坐在治療師的位置上,身體微微前傾,嘴角掛著一種她再熟悉不過的、專業而溫柔的微笑。那個微笑她對著蘇曉琪做過,對著每一個在沙發上崩潰痛哭的個案做過,是經過訓練的、節制而帶有距離的共感。但照片裡的她,是對著空無一人的沙發在微笑。

而那行紅字,像是用血蓋上去的印章。

【妳終於認出我了,媽媽。】

媽媽。

不是林暮雨,不是林老師,不是治療師。是媽媽。

胃裡一陣翻攪,像是有人在她腹腔內擰毛巾。她猛地將手機翻面蓋住,彷彿這樣就能讓那行字消失。厚重的隔音窗簾之外,台北午後那種綿密的雨還在下,沒有雷聲,沒有風聲,只有無數細小的水滴敲打在公寓外牆斑駁的磁磚上,發出像是砂紙摩擦般的嗦嗦聲。冷氣的低鳴、德國掛鐘的滴答、她自己溺水般的呼吸聲,在這個沒有對外窗的房間裡被無限放大。她發現自己正在屏息,肩膀因為過度用力而痠痛。

她顫抖著手把手機撿起來,試圖回撥。那個未顯示號碼的欄位是空的,點進去只有「無法回撥此號碼」的系統提示。她點開照片想放大檢視細節,卻發現照片的檔案資訊一片空白,沒有拍攝時間,沒有裝置資訊,像是憑空出現在她的簡訊匣裡。她衝到單向鏡前,用手掌用力擦拭鏡面,鏡子冰涼,映出她蒼白而扭曲的臉,眼下是整夜未眠的青黑,瞳孔因為恐慌而放大。她身後的診療室空無一人,沙發上的凹陷卻還在,淡淡的,像是才剛有人起身離開。

那一整夜,她沒有離開診療室。

她把所有的燈都打開,暖黃立燈、桌燈、天花板的崁燈,試圖用光把每一個陰影都驅散。她把那張照片傳給自己,試圖上傳到雲端備份,卻顯示「檔案毀損,無法讀取」。她把手機裡那張照片刪除了,刪除後又立刻去垃圾桶裡確認,直到垃圾桶也清空,她才稍微能呼吸。但當她抬起頭,視線不經意掃過單向鏡時,鏡子裡的自己,嘴角似乎還殘留著那個溫柔的微笑。

隔天清晨,她是在沙發上醒來的,身上蓋著自己的外套,嘴裡有濃重的苦味。行政櫃檯的許以安來開門時,嚇了一跳。

「林老師?妳昨天沒回去啊?」許以安抱著一疊預約表,聲音裡滿是擔憂,「妳臉色好差,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今天早上沒有個案啊。」

「沒事。」林暮雨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她站起身,膝蓋因為整夜蜷縮而刺痛,「幫我聯絡陳靜雯老師,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請教她。」

陳靜雯是她在台灣大學時的督導,也是她赴美深造前的恩師。溫暖、穩重、帶著一種近乎母性的包容,卻在專業倫理上像一把尺,絕不容許任何模糊地帶。林暮雨之所以會走上臨床這條路,有一半是因為陳靜雯曾對她說過:「治療師不是去拯救人,是去陪一個人,承認他其實可以拯救自己。」

下午,她在台大附近一間安靜的咖啡館見到了陳靜雯。咖啡館裡放著輕柔的爵士樂,窗外是往來學生的喧鬧,與診療室的死寂形成殘酷對比。

「暮雨,妳看起來很久沒有好好睡了。」陳靜雯替她點了一杯溫熱的洋甘菊茶,語氣不疾不徐,卻一針見血,「發生什麼事了?是反移情處理不好嗎?」

林暮雨握著溫熱的馬克杯,指尖卻還是冰的。她花了二十分鐘,用一種近乎做個案報告的、條列式的語氣,描述了柳時夜、每週三下午三點那個空白的預約、監視器跳動的時間戳記、以及那個名字——林雪蓮。她刻意略過了那張照片和那行紅字,她不敢說,說出來就像是承認自己真的瘋了。

陳靜雯安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擔憂,逐漸轉為一種凝重。她沒有立刻給予安慰或分析,而是沉默了很久,久到咖啡館的背景音樂都換了一首。

「林雪蓮這個名字……」陳靜雯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我好像有印象。很久以前了,大概二十五、六年前吧,我還在當研究助理的時候,跟過一位兒童精神科醫師。他叫沈國樑,當時在台北一家區域醫院開設兒童創傷門診,專門處理受虐跟依附創傷的孩子。他提過一個案例,一個被母親遺棄在診所裡的五歲女童。母親把孩子丟在候診室就離開了,孩子在那間堆滿雜物的儲藏室裡待了一整個下午,聽著母親在門外的哭喊,最後哭聲消失了,母親也沒有再回來。」

轟的一聲,林暮雨耳邊的耳鳴又回來了。那個焦黃小夜燈、那個霉味、那個從歇斯底里到死寂的轉折——全部對上了。

「那個孩子……後來怎麼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我不知道細節,」陳靜雯搖搖頭,眼神裡有著專業工作者特有的、對於無能為力的坦承,「沈醫師那個人很謹慎,所有個案資料都鎖得很緊。而且那個年代,很多資料都是紙本,手寫的,沒有建檔。後來他提早退休,聽說是因為對體制失望,覺得心理治療在那個年代只是有錢人的生意。我已經很久沒有他的消息了。」她頓了頓,看向林暮雨,眼神變得銳利,「暮雨,妳為什麼要問這個?妳是不是想起了什麼?」

「不,沒有。」林暮雨幾乎是反射性地否認,背脊竄起一陣寒意,「我只是……覺得這個故事和我的個案描述得太像了,我想做一點文獻探討,確認是不是有這種創傷原型。如果可以,我想調閱一下當年的匿名檔案,只需要去識別化的部分就好。」

這個謊言說得太過流利,流利到連她自己都感到害怕。陳靜雯看了她許久,最後嘆了口氣,從皮包裡拿出一支舊款手機。

「我幫妳問問看我以前的學妹,她當過沈醫師最後一任研究助理,應該還留有他的聯絡方式。」陳靜雯一邊滑著通訊錄一邊說,「但暮雨,答應我,不管妳找到什麼,都要來找我做督導。妳現在的狀態,不適合一個人處理這些。助人者不能自助,這句話不是要妳逞強,是要妳記得求助。」

兩天後,林暮雨拿到了一組號碼。那是一個市話號碼,區碼是台北的舊區碼。

她把自己關在診療室裡,厚重的木門反鎖,窗簾拉得密不透光。她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電話。電話響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不會有人接,才被一個蒼老、帶著濃重鼻音的男聲接起。

「喂?哪位?」

「沈國樑醫師您好,不好意思打擾您,我是暮雨心理治療所的臨床心理師林暮雨。」她用最專業、最穩定的語調自我介紹,彷彿正在進行一場學術演講,「我是透過陳靜雯老師的介紹,冒昧來電。想請教您,二十多年前,您在兒童創傷門診是否曾接手過一位被母親遺棄在診所的五歲女童案例?我想以學術研究為由,申請調閱當時去識別化後的匿名檔案,了解當時的處遇模式。」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沉默長到她能清楚聽見話筒彼端傳來的、老舊冷氣運轉的嗡嗡聲,以及老人緩慢而沉重的呼吸聲。那種沉默不是思考,而是一種被觸及禁忌時的、充滿警戒的停頓。

「陳靜雯……」沈國樑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被歲月磨平的沙啞,「妳是……當年的那個孩子嗎?」

林暮雨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血液瞬間衝上腦門,又在下一秒褪得一乾二淨。她握著話筒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不是的,沈醫師您誤會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冷靜,冷靜得像另一個人在替她說話,「我只是對這個案例的創傷重演模式很感興趣,純粹是學術上的好奇。」

「學術上的好奇?」沈國樑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任何溫度,反而充滿了一種現實而勢利的疲憊,「林小姐,妳知道調閱檔案需要多少公文往返嗎?個資法、醫療法、倫理審查會,哪一關不需要蓋章?我退休這麼多年了,早就沒有權限了。而且,就算有,我也不會給妳。」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嚴厲,像是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的後輩。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是用印章重重蓋在紙上,「有些檔案被立可白塗掉了,就是希望沒有人再把它刮開。有些孩子被遺棄了,就是因為她本來就不該被留下。妳不要再追查了,對妳沒有好處。把電話掛掉,好好去接妳的個案,收妳三、四千塊的諮商費,不要自找麻煩。」

那種斤斤計較、將一切都換算成生意與規章的口吻,與柳時夜描述中那個迷信權威、缺乏同理心的體制如出一轍。林暮雨還想再說什麼,電話卻已經被毫不留情地掛斷,只剩下嘟嘟嘟的忙線聲,在密閉的診療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她維持著舉著話筒的姿勢很久,直到手臂痠麻。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開始下了,打在隔音窗簾上,無聲無息。

被拒絕了。這在她的預料之中,卻也讓一種更深的恐懼浮了上來。沈國樑的反應太激烈了,激烈到不像是一個單純遵守保密原則的醫師,更像是一個急於掩蓋什麼的共犯。他最後那句話——「有些孩子被遺棄了,就是因為她本來就不該被留下」——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她解離壁壘最薄弱的地方。

接下來的一週,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柳時夜沒有再出現,週三下午三點的預約,雲端系統上依舊顯示「可預約」,紙本行事曆上那個用不同筆跡寫下的名字,卻像是被橡皮擦擦過,變得模糊不清。林暮雨試圖讓自己忙碌起來,接了更多個案,看了更多書,但每當她獨自一人待在診療室,整理那面單向鏡前的儀容時,總會覺得鏡中的自己慢了半拍,嘴角的弧度有些陌生。

一週後的週二下午,診所的行政許以安抱著一堆信件走進來,臉上帶著困惑。

「林老師,有妳的信件,沒有寄件人,只寫了暮雨心理治療所收。」她遞過來一個牛皮紙袋,紙袋因為受潮而有些軟爛,封口處用普通的膠水黏著,沒有郵戳,像是有人親手投進信箱的。

「廖伯說,今天早上開門時就在信箱裡了。」許以安口中的廖伯是這棟公寓年邁的管理員,寡言淡漠,記憶總是顛三倒四,是個不可靠的證人。

林暮雨接過紙袋,指尖傳來一種粗糙的、像是舊報紙的觸感。她的心跳忽然開始加速,一種近乎直覺的戰慄讓她的手止不住地發抖。她請許以安先離開,反鎖上那扇厚重的木門,才用裁紙刀小心地劃開封口。

裡面沒有信,沒有檔案,只有兩樣東西。

一樣是一張被裁剪過的、泛黃的紙張,紙質很薄,邊緣因為氧化而變成深褐色,上面印著一行已經褪色的字:【財團法人臺北市立綜合醫院 兒童心智科 門診初診紀錄表】。地址欄位上印著一串早已拆除改建的舊地址。

另有一張被折成四分之一大小的便條紙,紙張同樣泛黃,像是從同一本病歷本上撕下來的。上面沒有病歷內容,只有一行用藍色原子筆寫下的、字跡工整卻帶著一種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的手寫字。

那筆跡,和她紙本行事曆上那個時而工整時而潦草的名字,來自同一個人。

便條紙上寫著:

【妳每週三下午三點,都在重演被遺棄的那一小時。】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林暮雨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紙張在她手中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她忽然明白,沈國樑沒有拒絕她,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把鑰匙遞給了她。而這把鑰匙,打開的不是檔案室的門,是她自己親手封死的那間、堆滿雜物、只有一盞焦黃小夜燈的房間的門。

就在這時,她身後那座德國製的類比掛鐘,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齒輪卡住般的「喀」聲。

她猛地回頭。

掛鐘的秒針,停住了。然後,以一種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極其緩慢的速度,開始逆時針,往回走了一格。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倒著走的鐘

本章登場

喀。

那一聲輕微到幾乎會被冷氣運轉聲吞沒的齒輪錯位聲,讓林暮雨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還維持著捏住那張泛黃便條紙的姿勢,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紙張邊緣在微微顫抖中發出細碎的窸窣聲。她的視線死死釘在牆上那座德國製的類比掛鐘上。

那是她開業時,陳靜雯送給她的開幕禮物。一座 Junghans 的復刻款,米白色的鐘面,沒有數字,只有細長的黑色刻度,秒針是極細的深灰色,行走時幾乎無聲,是她刻意挑選來維持診療室絕對安靜的物件。心理師需要時間,卻又不能讓時間成為壓迫。這個鐘,她看了三年,每天每一次晤談的開始與結束,都由它來無聲地切割。

現在,它的秒針停在了十一與十二之間。

林暮雨屏住呼吸。她以為是自己眼花,是連續幾天只睡三、四個小時所導致的視覺暫留。她用力眨了眨眼,因為乾澀而刺痛的眼球分泌出一點生理性的淚水,視線模糊了一瞬。

再睜開時,秒針動了。

不是向前。

是極其緩慢、極其不情願地,往回退了一格。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撥了一下。接著,又是一格。

分針似乎沒有動,但當她死死盯著那根稍粗的黑色長針時,才發現它也在以一種更緩慢、更難以察覺的速度,逆行。

整個診療室的空氣像是被抽掉了。冷氣出風口持續送出十八度的冷風,吹動厚重隔音窗簾的流蘇,卻吹不散她後頸瞬間竄起的寒意。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撞擊著胸腔,撞得她耳膜發疼。牆角那盞暖黃立燈的光線依舊溫柔,米色布沙發的絨布紋理依舊安穩,但這一切安穩的佈景,此刻都因為牆上那逆行的鐘而顯得荒謬而虛假,像是一座精心搭建的舞台,終於露出了佈景板後面的鏽蝕支架。

「不可能……」她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電池沒電?齒輪卡住?」

她給自己找了一個最符合科學實證的理由。睡眠剝奪會導致時間知覺扭曲,這在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文獻裡俯拾皆是。大腦在高度焦慮下,對時間的估計會拉長或壓縮。她最近為了那個牛皮紙袋、為了林雪蓮那三個字、為了柳時夜那句「妳記得那個房間的霉味嗎」,已經連續一週每天只睡三小時,靠著超商的黑咖啡硬撐。這一定是她的幻覺。

她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到膝蓋撞上了茶几,玻璃杯裡的冷水晃了一下。她走到鐘前,踮起腳,伸手想去觸碰那冰冷的鐘面玻璃。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的那一刻,秒針忽然又「喀」的一聲,恢復了正常的、順時針的走動。滴答、滴答,每一秒都精準地向前,與她手機上顯示的下午五點四十二分完全吻合。

彷彿剛才那長達十幾秒的逆行,從未發生過。是她大腦製造出來的一次小小的當機。

林暮雨的手懸在半空中,久久沒有放下。鐘面玻璃映出她蒼白而扭曲的臉,映出她身後那面佔據整面牆的單向鏡,鏡子裡也映著那個鐘。一切都恢復了正常,但她手心裡全是冷汗。

她慢慢收回手,將那張便條紙和那張泛黃的初診紀錄表,緊緊摺好,塞進自己隨身的帆布托特包最裡層的夾袋,拉上拉鍊。那個動作像是要把某個潘朵拉的盒子重新封印起來。

那天晚上,她沒有回家。她在診療室的沙發上蜷縮了一整夜,不敢關燈。暖黃立燈亮了一整夜,鐘的滴答聲在密閉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每一聲都像是在敲擊她的太陽穴。她每隔十分鐘就會驚醒一次,看向那個鐘。鐘很正常,秒針忠實地向前走著。她告訴自己,是壓力太大了。

隔天是週四,休診日,但她還是提早到了治療所。行政夥伴吳珈瑜比她更早到,正在櫃檯後面整理預約系統,一邊咬著早餐的三明治。

吳珈瑜是那種情感豐沛、藏不住話的女生,直率得近乎冒失,但也因此,她是整個「暮雨心理治療所」裡唯一一個敢對林暮雨說「妳看起來很糟」的人。

「林老師早!」吳珈瑜抬頭,看見林暮雨眼下濃重的青黑,忍不住皺眉,「妳昨天沒回去喔?沙發上那條毛毯都皺成這樣。妳臉色好差,是不是又沒睡好?」

林暮雨勉強扯出一個符合專業形象的、平緩的微笑,「有點失眠,沒事。對了,珈瑜,妳有沒有覺得……診療室那個鐘,怪怪的?」她用一種盡量輕描淡寫的語氣試探,像是在進行一個不經意的閒聊。

吳珈瑜愣了一下,轉頭看向診療室半掩的木門,從門縫裡可以看到那面白色的鐘面。她歪著頭想了一下,咬三明治的動作停住了。

「被妳這樣一說……好像真的有耶!」吳珈瑜的語氣帶著一種發現新大陸的驚訝,「我前幾天,下午要下班前進去打掃,想說看一下時間,覺得時間怎麼好像變慢了?我明明覺得已經過了快十分鐘,鐘上的分針卻好像沒什麼動。後來我還以為是我手機時間跑掉了,還重新開機呢。我還想說是不是該提醒妳換電池了。」

林暮雨的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冰涼的液體沿著脊椎往上竄。

不是只有她一個人看見。

吳珈瑜也感覺到了。這排除了單純是她個人解離或幻覺的可能性,卻帶來了另一種更深、更寒的恐懼。如果不是她的幻覺,那是什麼?磁場?靈異?還是這棟六十年老公寓本身,那種長年潮濕、管線老舊所累積的、說不清的能量干擾?

「什麼時候?妳記得大概是星期幾、幾點嗎?」林暮雨的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

「嗯……我想想,好像就是禮拜三下午吧?我記得那天三點多有個空檔,我才進去的。因為禮拜三下午通常都沒排人啊,系統上一直顯示可預約,我就想說進去拖個地。」吳珈瑜不疑有他,很自然地回答。

禮拜三,下午三點。

又是那個被詛咒的時段。每週三下午三點到四點,那個在雲端系統上永遠空白、在紙本行事曆上卻用顫抖筆跡寫著名字的時段。柳時夜的時段。

林暮雨沒有再追問,只是點點頭,說了句「我再觀察看看」,便轉身走進診療室,反手關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門。門關上的瞬間,外頭吳珈瑜哼歌的聲音、影印機的運轉聲,全被隔絕了。只剩下冷氣的低鳴,與鐘的滴答。

她站在門後,背抵著冰涼的木門,仰頭看著那個鐘。此刻是上午九點十七分,秒針正常地走著。她拿出手機,打開錄影功能,將鏡頭對準鐘面,然後把手機用兩本厚重的原文書墊高,固定在茶几上,確保整個鐘面都能被完整錄下。

她要取得證據。不是給別人看,是給那個即將不相信自己的自己看。

接下來的兩天,她像個強迫症患者一樣,每隔一小時就去檢查手機的錄影檔案。週四一整天,週五一整天,影片中的鐘都正常得令人心安。秒針、分針、時針,都以最符合物理定律的方式,穩定地向前。她甚至開始嘲笑自己的神經質,覺得自己真的需要好好休假,去陳靜雯的督導時段好好談一談。

直到週六傍晚,她提早結束了最後一位個案的晤談,獨自坐在診療室裡,對著那支手機,心血來潮地將週四下午三點到四點的那一段影片,用慢速播放,逐格檢查。

一開始,正常。

三點零七分,正常。

三點十四分,正常。

三點二十九分,秒針在經過十二的刻度時,忽然出現了一次極其細微的、像是影片卡頓般的抖動。林暮雨的心提了起來,她將播放速度調到最慢的零點二五倍,眼睛幾乎要貼到螢幕上。

然後,她看見了。

在零點二五倍的慢速下,那根細長的秒針,不再是流暢地跳動。它每向前走三格,就會極其緩慢地、顫抖著往後退一格。整體看起來像是一種猶豫不決的、掙扎的前行,但如果仔細計算,它在那一個小時內,實際上倒退了將近兩分鐘。更可怕的是分針,在正常速度下完全看不出來,但在慢速下,可以清楚地看見,它在三點四十分左右,幾乎是靜止的,甚至有那麼幾十秒,是微微向後傾斜的。

不是幻覺。不是時間感扭曲。是物理性的、可被記錄下來的、真實的逆行。

林暮雨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胃部翻攪。她衝到窗邊,想打開窗戶透氣,卻想起這間診療室為了隔音,根本沒有對外窗。她只能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冷氣房裡循環的、帶著淡淡霉味的空氣。霉味,那個房間的霉味,再次毫無預警地竄入她的鼻腔。

她立刻上網搜尋,找到離治療所最近的一家、在赤峰街經營了四十多年的老鐘錶行,撥了電話。老闆姓陳,講話帶著濃重的山東腔,在電話裡聽她語無倫次地描述「鐘會倒著走」,只回了一句:「小姐,妳是不是電池裝反了?」

半小時後,陳師傅提著工具箱出現在暮雨心理治療所陰暗的樓梯間。他是一個頭髮花白、指節粗大的老人,身上帶著機油的味道。他看了一眼那個鐘,撇撇嘴,「德國 Junghans,這個貴喔,妳這個是吃電池的石英機芯,不是機械的,怎麼可能倒著走。」

他搬來椅子,踩上去,熟練地將鐘從牆上取下,翻到背面,用小螺絲起子打開背蓋。裡面是一顆嶄新的 Panasonic 鹼性電池,電量飽滿。齒輪乾淨,沒有任何鏽蝕或卡死的跡象。陳師傅用放大鏡仔細檢查了機芯,又用三用電表量了電壓,一切正常。

「沒問題啊,小姐。」陳師傅把鐘重新掛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電池是新的,機芯也沒壞,IC 板也沒燒掉。妳說會倒著走,我看是妳眼花了啦。喔,對,有一個可能啦,」他像是想起什麼,指了指天花板和牆壁,「妳這個房子老了,牆壁裡的電線老舊,有時候電磁波會干擾石英震盪,會讓時間不準,忽快忽慢。但是倒著走……我修錶修了四十年,沒聽過石英鐘會倒著走的啦。妳再觀察看看啦,真的不行,就換個新的機芯,一千多塊而已。」

陳師傅收了三百元的檢測費,提著工具箱,搖搖頭走了,嘴裡還嘟囔著現在的年輕人壓力真大。

林暮雨送走陳師傅,獨自站在診療室中央。陳師傅的話,像是一盆冷水,卻沒有澆熄她的恐懼,反而讓恐懼變得更加清晰。

不是電池,不是齒輪,不是物理性的故障。

那麼,就只剩下那個她最不想承認、卻又最符合所有線索的答案。

她緩緩轉身,面向那面佔據整面牆的單向鏡。鏡子裡映出診療室的一切:米色沙發、暖黃立燈、厚重的窗簾,以及牆上那個此刻正正常走動的鐘。鏡中的鐘,時間是下午六點零三分,與真實的鐘完全同步。

但林暮雨知道,下一次,當週三下午三點的結界再次降臨時,鏡子裡的鐘,與真實的鐘,將會一起,緩慢地,堅定地,往回走。

因為那不是鐘壞了。

是她的時間壞了。

從二十多年前,那個五歲的小女孩被反鎖在堆滿雜物、只有一盞焦黃小夜燈的房間裡,聽著門外母親林雪蓮由歇斯底里的哭喊轉為一片死寂的那一個小時起,她的時間,就再也沒有往前走過。

那一小時,被她的大腦用最堅固的解離壁壘封存了起來,像一座被時間遺忘的琥珀。琥珀裡的小女孩,永遠在等待那扇門被打開。而為了讓等待不那麼絕望,她創造了柳時夜,那個不會受傷、不會等待、只會冷冷旁觀的保護者。

所以,她每週三下午三點,都在重演被遺棄的那一小時。

她不是在等待個案。她是在等待那個被遺棄的自己。

而那座鐘,只是忠實地反映了她內在的時間。它在那一小時裡倒轉,是因為她的潛意識,正強行將她拉回那個房間,拉回那個時間從未前進過的原點。她以為自己在治療柳時夜,其實是柳時夜,或者說,是那個被關在房間裡的林暮雨,正在透過鐘,提醒她:該回家了。

這個領悟讓她渾身發冷,卻又帶來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她終於明白,沈國樑寄來的那張便條紙,不是恐嚇,是診斷。

她走到單向鏡前,伸出手,指尖輕輕貼上冰涼的鏡面。鏡中的她,也伸出手,與她指尖相抵。鏡中人的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她從未在自己臉上看過的、屬於柳時夜的、洞悉一切的憐憫微笑。

就在這時,她包包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是雲端預約系統的自動提醒。

她拿起來一看,螢幕上跳出一行字:

【提醒您:明日(週三)15:00 - 16:00 已有預約,請準時準備晤談室。個案:柳時夜】

系統上,那個永遠顯示為「可預約」的空白時段,第一次,自動出現了名字。

而牆上的鐘,秒針在六點零五分的位置,輕輕地,往回跳了一格。

明明還沒到週三。

喀。

又是一格。

這一次,鏡子裡的鐘,和牆上的鐘,一起倒轉了。

而診療室那扇厚重的木門外,傳來了極輕的、指節叩擊木門的聲音。

叩、叩。

時間還沒到,門外卻已經有人在等了。

讀者留言

第 13 章 — 鏡子裡的另一個人

本章登場

叩、叩。

那兩聲輕敲,不重,甚至稱得上禮貌,卻像兩根細針,直接扎進林暮雨鼓膜最深的地方。

她僵在單向鏡前,指尖還貼著冰涼的鏡面。鏡子裡的那個自己,也貼著指尖,嘴角那抹屬於柳時夜的、近乎憐憫的微笑還來不及完全收回。牆上的德國掛鐘,秒針又往回跳了一格,喀,一格,喀,又一格。明明是午後四點零七分,窗簾縫隙外台北的蟬鳴與機車呼嘯都還喧鬧著,但診療室裡的時間,卻已經開始倒著走了。

明天才是週三。

這個認知讓她的胃部猛地一縮。她沒有去開門。她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聲。那扇厚重的木門,是她親手挑選的,用來隔絕外界噪音,象徵個案潛意識的封閉性。此刻,它卻成了一道審判的隔板,門的另一側,有什麼東西,正在耐心地等她。

過了不知道多久,也許是十秒,也許是十分鐘,門外的敲擊聲沒有再響起。但走廊感應燈熄滅的細微喀嚓聲傳了進來,代表門外的人已經離開,或是,從未離開,只是站進了陰影裡。

林暮雨緩緩將手從鏡面上收回,指腹留下一點模糊的指紋。她看著鏡中的自己,臉色在暖黃立燈下顯得異常蒼白,眼下是連遮瑕都蓋不住的青灰色。連續三週,她沒有一天睡超過三個小時。不是不想睡,是閉上眼,腦中就會自動播放錄音筆裡那段被白噪音覆蓋的、柳時夜的輕笑聲。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執行專業儀式。每一次晤談前,她都會在這面單向鏡前整理儀容,確認自己的表情是中性、穩定、足以承接個案情緒的容器。這是陳靜雯教她的,治療師的臉,就是個案第一個安全的客體。

她抬起手,將一縷滑落的髮絲勾回耳後。

就在這個瞬間,發生了。

鏡子裡的動作,慢了一拍。

不是錯覺。她的手指已經勾回了耳後,指尖甚至已經碰到了有點發燙的耳廓,但鏡子裡的那個林暮雨,手還停在半空中,指尖距離髮絲約莫一公分的地方停滯。時間被拉長成一條黏稠的絲。然後,鏡中的人才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推了一下,緩慢地、補上了那個動作。

林暮雨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全部退去,手腳冰冷。

她死死盯著鏡子。

鏡中的她,也在看她。但那眼神不對。那不是她熬夜後疲憊、焦慮、自我懷疑的眼神。那是一種極度冷靜、近乎解剖般的審視,嘴角微微向上牽動,不是微笑,更像是一種對她此刻驚恐的、饒富興味的評價。那是柳時夜的表情。柳時夜在聽她說童年被母親責罵的創傷時,就是用這種眼神看著她,彷彿在說——妳真的以為妳在說別人的故事嗎?

「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她猛地往後退了一大步,後背撞上米色布沙發的扶手,厚重的布料陷落,發出悶悶的聲響。冷氣的低鳴、時鐘倒轉的喀喀聲,在過度安靜的診療室裡被放大成雷鳴。

她用力眨眼,再睜開。

鏡子裡,一切正常。那個蒼白、憔悴、驚慌失措的女人,就是她自己。嘴角沒有笑,眼神只有恐懼。剛才那一拍的延遲,像是視網膜暫留的殘影,像是大腦在極度疲勞下開的一個惡劣玩笑。

是現實感喪失。解離的前驅症狀。她比誰都清楚這個名詞的定義。長期睡眠剝奪、高度焦慮、過度共感,會導致大腦對現實的貼合度鬆脫,出現既視感、幻視、鏡像錯覺。教科書上寫得清清楚楚。

但教科書沒有寫,當那個錯覺帶著另一個人的表情看著你時,該如何進行現實檢驗。

她衝過去,一把將厚重的隔音窗簾用力拉開,午後慘白的日光卻照不進來,這間診療室沒有對外窗。她又回頭,將立燈的亮度調到最強,暖黃的光線刺得她眼睛發酸。她需要光,需要有窗,需要證明這個世界還是連續的、線性的、往前走的。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是張維德傳來的訊息。

「暮雨,妳還好嗎?下午四點半,中山站那間小咖啡廳,好嗎?我有點擔心妳。」

張維德。她研究所同期的夥伴,現在在台北市立聯合醫院擔任臨床心理師,務實、冷靜,總帶著一點黑色幽默,是這個圈子裡少數會在她說出不合理恐懼時,不會立刻用專業術語將她分類的人。

她看著訊息,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顫抖。最後,她回了一個字:「好。」

她必須離開這間診療室。立刻。

---

捷運中山站周邊,永遠是台北最擁擠也最時髦的區域。赤峰街的文創小店、穿著日系的年輕人、咖啡廳外排隊的人潮,空氣中混雜著咖啡豆烘焙的焦香與剛出爐可頌的奶油味。林暮雨坐在咖啡廳最角落的位置,卻覺得自己像一座孤島,與周遭的喧囂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張維德已經到了。他點了兩杯手沖,看到林暮雨走進來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妳瘦了。」他開門見山,沒有寒暄。「而且,妳的黑眼圈,連粉都蓋不住了。」

林暮雨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坐下時,帆布包的帶子還勾到了椅腳,踉蹌了一下。「最近個案比較多,睡得比較少。」

「是嗎?」張維德將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他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穿透力,那是同為治療師的直覺。「暮雨,我們認識十年了。我上一次看到妳這個樣子,是妳在美國實習,被督導當眾質疑反移情處理不當的那一次。妳那時候也是,連續一個月每天只睡兩小時,然後在個案研討會上,突然對著空椅子說『妳先不要打斷我』。」

林暮雨端起咖啡的手,頓住了。溫熱的陶瓷杯壁,卻讓她覺得燙。

「上週五的跨專業個案研討會,」張維德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妳在報告那個青少年憂鬱個案時,突然停下來,看著會議室的角落,說了一句『柳小姐,妳可以等一下再說嗎?』當時全場大概有八個人,大家都看著妳。吳珈瑜後來跟我說,她以為妳在跟我們玩什麼新的團體治療技術。」

他的聲音裡沒有嘲笑,只有純粹的擔憂。這反而讓林暮雨更難受。

「我……」她嚥了口口水,喉嚨乾得發疼。她想解釋,想把這三個月來所有的詭異都傾倒出來——那個每週三準時出現卻在系統上不存在的柳時夜、那面會延遲的單向鏡、那個倒著走的鐘、那封寫著「妳終於認出我了,媽媽」的簡訊、還有沈國樑寄來的、直指她就是當年被遺棄女童的泛黃初診表。

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最無力的辯解。

「維德,我有一個個案,很特別。她叫柳時夜,她……她知道很多關於我的事,關於我母親的事。她的預約很奇怪,監視器拍不到她,錄音筆錄不到她的關鍵句,系統也查不到她的資料。我覺得……我覺得她不是單純的個案,她可能是……」

「她可能是妳的幻覺。」張維德輕輕地,卻殘忍地接了下去。

林暮雨猛地抬頭。

張維德的眼神充滿歉意,卻異常堅定。「暮雨,對不起,我必須這樣說。妳是我們之中最優秀、最嚴謹的人,妳比誰都清楚,一個『查不到任何社會資料、沒有監視器影像、沒有錄音、只在特定時間出現、且完全洞悉治療師個人創傷』的個案,在臨床上最可能的解釋是什麼。」

他從包包裡拿出一張名片,輕輕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名片上印著「身心科診所 郭醫師」。

「我不是要給妳貼標籤。」他的聲音放得更柔,「但妳現在的狀態,已經出現明顯的現實感喪失與解離徵兆。長期失眠、壓力、還有……妳童年那件事,妳從來沒有真正處理過。我擔心妳,真的很擔心。去找郭醫師聊聊,好嗎?就算只是做個評估。還有,暮雨,妳需要休假,暫停執業一陣子。這不只是為妳好,也是為妳的個案負責。」

暫停執業。

這四個字,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切斷了林暮雨最後一根名為「專業」的纜繩。

助人者不能自助。這是這個行業最大的詛咒。當治療師成為病人,她不再是值得信賴的專家,而是一個需要被監管、被評估、被同情的風險。她如果承認自己需要精神科評估,就等於承認過去三個月,她對柳時夜的所有治療,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自我表演。她如果暫停執業,就等於親手關上了那扇每週三都會敲響的門,承認那個在門後等待的,真的只是她自己。

一股強烈的羞恥與被孤立的寒意,從她的脊椎竄上來。咖啡廳裡溫暖的燈光、悠閒的人群,都成了對她的審判。

「我沒有生病。」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卻努力維持著最後的專業尊嚴,「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麼。柳時夜是真實存在的,我會證明給你看。」

張維德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痛心。他沒有再逼她,只是嘆了口氣,將名片留在桌上。「暮雨,我永遠站在妳這邊。但妳要記得,否認本身,也是一種防衛機制。妳隨時可以找我。」

回程的捷運上,林暮雨沒有看手機。她看著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列車經過地下隧道時,倒影清晰可見,她看見自己蒼白的臉。然後,在列車駛出隧道、月台光線一晃而過的瞬間,她彷彿看見倒影中的自己,嘴角又勾起了那個不屬於她的、冷峻的微笑。

她猛地別開頭,心臟狂跳。

---

回到暮雨心理治療所,已經是傍晚六點。大樓的感應燈又壞了,樓梯間長年潮濕陰暗,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像往內心更深處下墜。三樓的診療室,厚重的木門緊閉著。

她打開門,立燈還亮著,是她離開時忘了關。牆上的鐘,秒針依舊在倒轉,喀、喀、喀,固執地、一格一格地往回走。空氣中還殘留著她早上噴的、帶有雪松味的擴香,但底下,卻混雜著一絲若有似無的、不同於她的、淡淡的香水味。那是柳時夜身上的味道,冷冽的、帶點金屬感的鳶尾花香。

她不敢再看那面單向鏡。

那面佔據整面牆的鏡子,此刻像一隻巨大的、沉默的眼睛,凝視著她。她越是想忽略,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就越強烈。鏡面光滑,卻讓她覺得背後發毛,彷彿鏡子的另一側,真的有個空間,有個人正站在那裡,與她隔鏡相望。

不能再這樣下去。

她衝到置物櫃,翻出一條厚重的、深藍色的絨布,那是冬天用來覆蓋沙發的布簾。她用力抖開,踮起腳尖,將整條布簾掛上了單向鏡上方的掛鉤,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將那面鏡子完全遮蓋起來。

當最後一寸鏡面被深藍色絨布覆蓋時,診療室的光線暗了下來。她後退一步,喘著氣,看著那面被遮住的牆。終於,那種被窺視的寒意稍微減退了一些。

她轉身,想去倒杯水。手才剛碰到桌上的馬克杯——

呼……

一聲極輕、極慢、卻無比清晰的呼吸聲,從她身後傳來。

不是冷氣的風聲。不是她自己的呼吸。

是從那面被布簾蓋住的單向鏡後面,透過厚重的絨布,隱約透出來的、另一個人的、平穩而悠長的呼吸聲。

布簾,甚至隨著那呼吸,極其輕微地、向外鼓起了一點,又陷了回去。

一下,又一下。

林暮雨僵在原地,手中的馬克杯,因為指尖瞬間失去力氣,而直直地墜向地板。

啪!

讀者留言

第 14 章 — 安娜的提醒

本章登場

啪!

馬克杯砸在復古菱形地磚上,沒有碎成四散的尖銳破片,而是悶悶地裂成兩半。半杯已經冷掉的麥茶潑灑開來,深褐色的水漬以一種緩慢而殘忍的速度,朝著那條深藍色絨布的下襬漫去。

林暮雨沒有動。

她維持著手懸在半空的姿勢,指尖還殘留著馬克杯陶瓷的餘溫,耳膜卻被身後那道呼吸聲占滿。那呼吸聲不急不躁,隔著厚重的絨布,隔著那面她親手封起來的單向鏡,清晰得像是有人將嘴唇貼在布料的另一面,輕輕地、滿足地吐氣。

布簾真的在動。

極其輕微的幅度,如果不是診療室裡安靜到連冷氣壓縮機的低鳴都能被聽見,她根本不會發現。那深藍色的絨布纖維,隨著每一次呼氣向外輕輕鼓起,吸氣時又無聲地貼回冰冷的鏡面上。一下,又一下。頻率與她因為恐懼而急促的心跳完全錯開,是一個更穩定、更深長、更屬於另一個人的節奏。

是柳時夜。

這個名字不需要思考就浮現在腦海。不是猜測,是某種肌肉記憶般的確認。

林暮雨的喉嚨發出一聲自己都沒聽過的、像是氣音被硬生生掐斷的聲響。她想尖叫,想轉身一把扯開那塊布,質問鏡子後面到底有什麼,卻發現自己的雙腳像是被潑灑出來的茶水黏在了地上。她不敢回頭。她怕一回頭,會看見絨布後面真的印出一個人的輪廓。更怕一回頭,什麼都沒有,只剩下她自己和這間過度安靜的房間,以及她正在發瘋的事實。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十幾秒,也許有好幾分鐘,那呼吸聲停了。

不是慢慢變小,而是像被人按了靜音鍵一樣,戛然而止。絨布也隨之靜止,不再起伏,垂得筆直,像一面沒有風的旗。

診療室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牆上的德國掛鐘,秒針正一格一格,順時針地走著。下午四點二十七分。離那個被詛咒的週三下午三點,已經過了將近一天半。

林暮雨終於找回對身體的控制權,她踉蹌地後退一步,撞在沙發扶手上,膝蓋一軟,直接跌坐在米色的布沙發裡。沙發因為她的重量陷下去,發出一聲沉悶的嘆息。她把臉埋進手掌,掌心全是冷汗,帶著一股淡淡的、像是放久了的鐵鏽味。

她沒有去收拾地上的碎杯。她只是坐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呼吸一點一點和這間房間的安靜重疊,直到窗外巷子裡傳來垃圾車的音樂聲,尖銳地劃破暮色,她才像被什麼燙到一樣猛地站起來,抓起外套和鑰匙,逃也似地離開了治療所。

那一晚,她沒有回家。她在仁愛路圓環附近的一間連鎖商務旅館開了房間,冷氣開到最強,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卻還是一整夜沒有闔眼。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是那塊深藍色絨布輕輕鼓起的畫面。

隔天下午兩點,安娜的預約。

安娜.柯林斯是林暮雨少數的外籍個案,二十九歲,美國西雅圖人,來台灣攻讀人類學博士已經第三年。她的困擾很典型,卻也很真實,跨文化適應不良、對台北濕熱氣候與人際距離的焦慮,以及一種身為永遠的外國人的、淡淡的疏離感。她金髮,臉上有雀斑,說中文時帶著可愛的捲舌音,習慣在句尾加上英文單字作補充,是一個非常溫暖、也非常敏銳的年輕女性。

林暮雨在下午一點五十分就回到了暮雨心理治療所。她刻意提早,就是為了有時間處理那面鏡子。

診療室的門推開時,一股悶了一夜的、混雜著舊木頭與冷氣濾網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地上那灘茶漬已經乾了,留下一個深色的圓形痕跡,馬克杯的碎片還躺在原地。最重要的是,那面牆——深藍色絨布依然好好地掛在那裡,垂墜、平整,沒有任何被掀開過的痕跡。在白天日光燈的照射下,它看起來只是一塊普通的遮光布,甚至有點可笑。昨晚那駭人的呼吸感,像是一場被疲憊過度渲染的夢。

林暮雨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去看那塊布。她拿起掃把,快速地將碎片掃進垃圾桶,用抹布用力擦拭地板,動作大得像是在擦掉什麼證據。接著她打開空氣清淨機,將冷氣調到最舒適的二十六度,噴了一點中性的薰衣草噴霧,試圖用專業的儀式感把昨晚的自己隔絕在外。

兩點整,門鈴響了。

「嗨,Lynn!」安娜推門進來,身上帶著外面巷子裡的熱氣與一股淡淡的防曬乳味道。她穿著寬鬆的亞麻襯衫,手裡提著一杯手搖飲,笑容燦爛,「外面超級熱,台北的夏天真的會殺人,you know?」

林暮雨也露出她練習了十二年的、標準的、溫和而穩定的治療師微笑。「外面很熱吧,先坐一下,喝口水。」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一夜未眠的沙啞。專業的分際像是一件熨燙整齊的白袍,在個案踏進來的瞬間,就自動穿在了身上。

晤談開始得很順利。安娜聊著她最近在田野調查中遇到的挫折,聊著她如何因為聽不懂台語而在菜市場鬧了笑話,聊著她對台灣人那種客氣卻保持距離的溫柔既著迷又困惑。林暮雨安靜地聽著,適時地點頭、覆述、提問。暖黃的立燈光線柔和,時鐘滴答聲規律,一切都像教科書裡最標準的諮商情境。

直到安娜喝了一口飲料,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歪著頭說了一句閒聊。

「對了,Lynn,我上禮拜三好像有看到妳耶。」

林暮雨握著筆的手,極輕地頓了一下。

「上禮拜三?」她維持著語調的平穩,「妳是說下午嗎?」

「對啊,大概三點左右吧。」安娜用吸管攪拌著杯底的珍珠,語氣很自然,像是在分享一個無關緊要的小發現,「我那天提早到了,大概兩點五十分就在樓下了。因為大樓電梯又壞掉,貼了那個『故障請走樓梯』的紙條,我就慢慢走上來。結果走到二樓跟三樓中間的轉角時,就看到妳站在三樓的樓梯口。」

林暮雨的背脊,竄起一股細微的寒意。樓梯間長年潮濕陰暗,感應燈總是慢半拍,那是她最不喜歡的地方。

「我本來想跟妳打招呼的,」安娜繼續說,沒有注意到對面治療師瞬間繃緊的肩線,「可是妳好像在講電話?我看到妳對著樓梯轉角的空氣,很溫柔地笑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請進』。我還想說,Lynn妳的中文發音好溫柔喔,跟平常諮商時不太一樣,比較像……像在跟很重要的人說話。」

空氣,對著樓梯轉角的空氣。

請進。

林暮雨感覺到自己的血液,正從指尖一點一點往心口收縮。她上週三下午三點,的確站在那裡。她記得很清楚,那是柳時夜的時段,她提早五分鐘打開診療室的門,對著空無一人的、只有霉味的樓梯間,輕聲說了那兩個字。因為柳時夜總是準時,總是安靜地出現在門口,像幽靈一樣。

「妳……」林暮雨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一點乾澀,但她立刻用專業的技巧將它包裝成好奇,「妳當時有看到我身邊還有其他人嗎?」

「其他人?」安娜愣了一下,很認真地回想,眉頭微微皺起,「沒有耶,樓梯間只有妳一個人啊。我還左右看了一下,想說妳是不是在跟樓下的廖伯說話,但廖伯那天不在管理室。妳就是對著空空的轉角說話,所以我才以為妳在講電話,還戴著那種無線耳機。」

沒有。

安娜說沒有。

不是監視器故障,不是預約系統的錯誤,不是行政助理的疏忽。是一個活生生的、在清醒狀態下的第三者,親眼看見她對著空氣說話。

「不過……」安娜看著林暮雨突然變得蒼白的臉色,語氣帶上了一點擔心,她放下手中的飲料,身體微微前傾,「Lynn,妳還好嗎?妳那天的表情……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中文要怎麼說……有點悲傷?對,就是悲傷。妳笑著說請進,可是眼睛看起來好難過,好難過,像是要跟一個很重要的人道別一樣。我當時有點不敢打擾妳,所以就假裝沒看到,躲在二樓等了一下,等到三點五分才上來。」

悲傷得像在道別。

這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精準地刺進林暮雨這幾個月來用理性、專業、冷靜一層層包裹起來的心防。

柳時夜是什麼?是她冷酷的、洞悉一切的、高功能反社會的保護者人格。是她用來承載所有恨意與攻擊性的容器。她一直以為,柳時夜是來審判她的,是來操弄她的。但安娜卻說,她看起來很悲傷。

原來在外人眼裡,那不是一場恐怖的共生,而是一場悲傷的道別。

林暮雨的眼眶,毫無預警地熱了起來。

起初只是一層薄薄的水霧,讓安娜的臉看起來有些模糊。接著,那水霧迅速凝結成淚珠,毫無邏輯、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一顆,兩顆,砸在她手中的個案紀錄紙上,暈開小小的、深色的圓點。

安娜嚇壞了。「Lynn?Lynn!Oh my god, are you okay?對不起,是不是我說錯什麼了?」她手足無措地抽出衛生紙,想遞過去,卻又不敢越過那個專業的界線。

這是林暮雨執業七年來,第一次在個案面前失控。

她不是沒有在晤談中鼻酸過,但她受過最嚴格的訓練,知道如何將眼淚轉化為同理的語言,如何在保持中立的同時讓個案感到被接住。可是這一次,所有的技巧都失效了。眼淚像是被關了太久的水庫,終於找到一個最不該潰堤的缺口,洶湧而出。她甚至發出了聲音,一種壓抑了二十多年的、細細的、像是小動物受傷時的啜泣。

她一手摀住嘴,一手拚命想擦掉眼淚,卻越擦越多。

「對不起……」她哽咽著,聲音破碎得不像她自己,「對不起,安娜……今天可能……可能要先暫停一下……」

安娜的眼圈也紅了,她用力點頭,輕聲說沒關係,妳先休息,我在這裡陪妳。這個來自異鄉的年輕女孩,反而在此刻展現出比治療師更穩定的涵容。

那天下午的晤談,提早了二十分鐘結束。林暮雨堅持將諮商費用退還給安娜,安娜怎麼也不肯收,最後兩人在門口推讓了許久,安娜才紅著眼眶離開,離開前還一步三回頭地說,Lynn,妳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門關上後,候診區只剩下林暮雨一個人。

午後四點半的陽光,終於有一小束艱難地穿過巷弄的縫隙,斜斜地切在候診區老舊的磁磚地板上,空氣中的灰塵在光束裡飛舞。外面是台北最日常的喧囂,機車呼嘯而過,捷運的廣播聲隱約可聞,巷口手搖飲店的店員正大聲吆喝著買一送一。

而她,就坐在那束光旁邊的陰影裡,放任自己像個被遺棄的孩子一樣,無聲地、劇烈地顫抖著,哭到肩膀抽搐,哭到分不清臉上的是淚水還是鼻水。

她終於明白了。

柳時夜只存在於她的感知世界。從來就沒有什麼每週三下午三點的神秘個案,從來就沒有什麼高功能反社會的對手。從頭到尾,都只有她一個人,在這間沒有對外窗的、密閉的診療室裡,對著那面單向鏡,對著那張空蕩蕩的、卻總有餘溫的沙發,自問自答,自導自演。

她既是那個溫柔地說請進的治療師,也是那個冷笑著洞悉人性的審判者。

哭了很久,直到眼淚流乾,只剩下乾澀的灼痛感,林暮雨才慢慢站起來。她走回診療室,從抽屜最深處拿出那張被她揉皺又攤平的、陳靜雯手寫的紙條。上面是陳靜雯的字跡,溫暖而有力:暮雨,去掛個門診吧,不是督導,是真的為妳自己掛一個門診。台北醫學中心,精神科,陳醫師,人很好,我已經幫妳打過招呼了。妳不需要一個人撐著。

她拿出手機,點開醫院的網路掛號系統。指尖在螢幕上懸了很久,才終於點下那個「初診掛號」的按鈕。

預約成功的簡訊很快傳來。明天下午,四點,台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精神科。

隔天下午,林暮雨坐在醫院明亮、冰冷、充滿消毒水味道的候診大廳裡。周圍都是真正的病人,有焦躁踱步的家屬,有喃喃自語的老先生,有被母親緊緊牽著、眼神空洞的青少年。她穿著最普通的襯衫和長褲,刻意沒有化妝,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來求助的普通女性,而不是那個在同業研討會上侃侃而談的林老師。

護理師叫到她的名字,遞給她一張初診評估單和一支原子筆。

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低頭填寫。姓名、出生年月日、聯絡方式、過去病史,一切都很順利。直到最後一欄。

主訴:請簡述您此次前來求診最困擾您的問題。

原子筆的筆尖,懸在那個空白的格子上方。

該怎麼寫?

寫「出現幻覺,看見不存在的個案柳時夜」嗎?幻覺是精神病學的詞彙,意味著大腦的知覺系統出現了器質性的錯誤,意味著她可能需要藥物,意味著她引以為傲的理性大廈徹底崩塌。

還是寫「疑似解離,出現擁有獨立記憶與人格特質的保護者」?解離是心理學的詞彙,是防衛機制,是創傷的後遺症,是可以被理解、被敘說、被治療的故事。聽起來,好像就沒有那麼瘋,還保留了一點身為心理師的、最後的尊嚴。

幻覺,還是解離?

瘋了,還是在受苦?

這兩個詞在她腦中旋轉、打架,像兩條互相撕咬的蛇。她發現,自己即使在求助的這一刻,依然在試圖用專業術語來包裝、來分類、來控制自己的痛苦。她害怕一旦寫下「幻覺」,她就真的成了病人,成了她過去那些個案中的一個。

就在她猶豫不決,筆尖的墨水快要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點時,她放在腿上的手機,無聲地、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行事曆的提醒通知。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螢幕亮起,是她自己的雲端行事曆,那個她已經看了無數次的、每週三下午三點的空白時段。此刻,那個時段不再是空白。

上面用她再熟悉不過的、時而工整時而潦草的字跡,自動浮現了一行新字的預約。

【每週三 15:00-16:00 預約個案:柳時夜】

而在那行字的下方,還有一行更小、顏色更淡的、像是系統自動生成的備註小字。

「個案已提早抵達,正在診療室等候。」

林暮雨猛地抬起頭,透過醫院候診大廳巨大的落地窗,看向外面。

現在是下午三點五十五分。離她填單的時間,還有五分鐘。而在那片被大樓反射得有些刺眼的天光中,她恍惚間看見,玻璃窗上倒映出的,不只是她自己蒼白的臉。

在她身後的空椅子上,好像多了一個模糊的、坐姿筆直的、嘴角帶著淡淡微笑的影子。

讀者留言

第 15 章 — 追查不存在的人

本章登場

手機還在震。

那不是普通的震動,是貼著大腿皮膚、透過薄薄的棉質長褲傳來的、密而急促的震動,像一隻被困在口袋裡的蟲,拚命地想鑽出來。林暮雨坐在台北某家大型醫院精神科候診區的塑膠連排椅上,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張只填到一半的初診評估表。紙張被她的手汗浸得有些發皺,筆尖在「過去一週是否曾出現幻覺或聽見不存在的聲音」那一欄,暈開了一個越來越大的藍黑色墨點。

冷氣很強,消毒藥水的味道混雜著醫院特有的、過於乾淨的塑膠味,直衝鼻腔。她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不穩的嗡鳴,與候診區叫號螢幕每一次跳號的電子音重疊在一起。明明身邊坐滿了人,咳嗽的老人、滑手機的年輕媽媽、面無表情的看護,卻有一種被真空抽離的安靜。

她低頭看向螢幕。

雲端行事曆的介面是她再熟悉不過的米白色,搭配著她親手設定的、溫和的莫蘭迪灰藍色字體。每週三下午三點到四點,那個她已經盯了將近兩個月的空白時段,此刻不再空白。

【每週三 15:00-16:00 預約個案:柳時夜】

字體是她的字跡。更精確地說,是她兩種字跡的混合。前半段的「柳時夜」三個字,筆畫工整、結構穩定,是她在清醒、專業狀態下會寫出的字。後半段若隱若現的備註小字,卻帶著一種潦草的、筆尖用力到幾乎要刮破紙面的戾氣。

「個案已提早抵達,正在診療室等候。」

系統自動生成的灰色小字,安靜地躺在那裡。

下午三點五十五分。

林暮雨猛地抬起頭。候診大廳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正對著她,窗外是午後四點前台北天空特有的、慘白而刺眼的光。玻璃上清晰地映出整個候診區的倒影,映出她自己那張血色盡失、嘴唇發白的臉,也映出身後一整排空著的藍色塑膠椅。

然後,她看見了。

在她正後方,那張離她最近的、應該是空著的椅子上,有一個淡淡的、人形的輪廓。那輪廓坐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頭微微側向她這邊。光線在玻璃上折射,讓那張臉模糊不清,只能看見嘴角一個極淡的、幾乎要被光暈融化的上揚弧度。那是柳時夜的微笑。手術刀一樣精準、又帶著俯視的憐憫的微笑。

她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間被抽乾,手腳冰冷。她想尖叫,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想回頭確認,卻又恐懼到不敢回頭。那個影子就那樣安靜地坐在玻璃裡,坐在她的身後,好像已經等了很久,也好像一直都在。

「林暮雨小姐?林暮雨小姐在嗎?請到第三診間。」護理師的叫號聲劃破了凝滯的空氣。

她像被電到一樣彈了起來,動作大到撞翻了腳邊的帆布包。評估表飄落在地上,她沒有去撿,只是死死地抓著手機,衝出了候診大廳。她沒有走向診間,而是推開了醫院厚重的安全門,衝進了樓梯間。

她需要回去。她必須回去。回到大安區那條永遠曬不到太陽的巷子,回到那間沒有窗的診療室。她要親眼確認,那個「已提早抵達」的人,到底在不在。

午後四點的台北,捷運與公車正值尖峰前的躁動。她在捷運站裡幾乎是用跑的,高跟鞋敲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又急又亂,引來旁人的側目。車廂裡人貼著人,冷氣混著汗味,每一次煞車的金屬摩擦聲都讓她的神經更緊繃一分。她把手機緊緊貼在胸口,螢幕已經暗掉,但那行字卻像烙印一樣燙在她的視網膜上。

回到暮雨心理治療所所在的公寓樓下,已經是四點二十分。巷子裡一如既往地潮濕陰暗,機車一輛挨著一輛,牆角長著深綠色的青苔。午後的光線被兩側高聳的公寓徹底切斷,只有頂頭一線灰白的天空。她抬頭看向三樓,那扇被厚重隔音窗簾完全遮蔽的窗,沒有任何光透出來,黑得像一隻閉上的眼睛。

電梯又故障了,門口貼著手寫的「故障維修中」紙條,膠帶已經翹起。她只能走樓梯。感應燈壞了兩盞,她的腳步聲在狹窄、充滿霉味的樓梯間裡被無限放大。每往上走一層,空氣就更靜一分,也更冷一分。那種冷不是溫度的冷,是密閉空間裡、灰塵與舊磁磚散發出來的、經年累月的陰冷。她感覺自己不是在往上走,而是在往某個更深、更暗的地方下墜。

三樓到了。走廊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光線慘白。她拿出鑰匙,手指抖得幾乎插不進鎖孔。厚重的木門向內打開時,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像是嘆息的呻吟。

診療室裡空無一人。

米色布沙發平整如新,暖黃立燈安靜地亮著,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聲音,只剩下分離式冷氣極低的、持續不斷的嗡鳴。那張德國製的掛鐘,秒針正順時針地、一格一格地走著,發出清晰的滴答聲。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她慣用的擴香石的薰衣草味,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沒有人來過的痕跡,沒有餘溫,沒有茶杯。

可是,她的電腦是亮著的。

筆記型電腦的螢幕沒有進入休眠,就停留在雲端預約系統的後台頁面。那個每週三下午三點的時段,【柳時夜】三個字正安靜地顯示在那裡,游標還在一閃一閃地跳動,像是剛剛才有人打完字。

林暮雨站在門口,不敢進去。一股巨大的、噁心的暈眩感襲來。她扶著門框,胃裡一陣翻攪。

她顫抖著掏出手機,撥給了許以安。

「暮雨姊?」電話那頭的許以安聲音有些訝異,背景還有鍵盤敲擊的聲音。許以安是她大學學妹,前一份工作是在一間數位鑑識與徵信公司擔任助理,後來才轉職到助人領域,對網路足跡、帳號追查有著近乎執著的細心。她崇拜林暮雨,總是叫她暮雨姊,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不想添麻煩的尊敬。

「以安,妳現在有空嗎?能不能,來治療所一趟?我有很重要的事需要妳幫忙。」林暮雨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

「我馬上過去!妳還在治療所嗎?妳聽起來不太對勁,發生什麼事了?」

「我等妳。」

掛掉電話後,她強迫自己走進診療室,反手關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門。門關上的瞬間,所有的環境音都被切斷了,世界只剩下冷氣的嗡鳴和她自己過於急促的呼吸聲。她不敢坐那張治療師的椅子,也不敢碰那台電腦,只是縮在候診區的小沙發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手臂裡,等待著。

許以安來得很快,額頭上還帶著薄汗,手裡抱著她的筆記型電腦。她一進門,就敏銳地察覺到室內那種過於緊繃的氣氛。

「暮雨姊,妳還好嗎?臉色好白。」她放下電腦,擔憂地看著林暮雨。

林暮雨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以安,我需要妳幫我查一個人。一個個案,叫柳時夜。我需要妳用盡所有方法,查出她到底存不存在。」

她把雲端預約系統、通訊軟體的對話紀錄、那個每次都只會傳來制式預約訊息的帳號,一一攤在許以安面前。那個帳號的頭貼是一片純黑色,沒有任何個人資訊,加入好友的時間是兩個多月前,每週三的預約訊息都像機器人一樣準時,語氣禮貌而冰冷。

許以安立刻進入了工作狀態,她的神情變得專注而嚴肅,指尖在鍵盤上飛快地跳動。「這個帳號我看看……是透過預約系統的自動串接加入的Line官方帳號分流,不是私人帳號。這種要查比較麻煩,但還是可以追。姊,妳有她的手機號碼嗎?」

「系統上留的是一支手機號碼,但我從來沒有打通過,每次撥都是空號提示。」

許以安點點頭,透過幾個她以前同事才知道的、遊走在灰色地帶的查詢管道,開始追查。她一邊查,一邊低聲解釋。「這種一次性帳號,通常都是用境外的拋棄式門號註冊的,就是那種用完即丟的號碼,根本追不到本人。還有網路位置……我來看看預約系統的後台暫存紀錄,每一筆預約都會留下IP位址。」

診療室裡只剩下兩個人敲擊鍵盤的聲音和冷氣的低鳴。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林暮雨的心跳卻越來越快,她緊緊盯著許以安螢幕上不斷跳動的數據流,那些她看不懂的英文與數字,此刻卻像審判書上的文字,決定著她的現實是否還存在。

大約半小時後,許以安停下了手。她轉過螢幕,臉上是一種極為複雜、混合著困惑、不忍與擔憂的神情。她看著林暮雨,語氣放得又輕又慢,像是怕驚擾到什麼易碎的東西。

「暮雨姊,查到了。」

林暮雨的心提到了喉嚨口。「是詐騙嗎?還是……惡作劇?」

許以安搖了搖頭,把螢幕推得更近一些。「都不是。這個Line帳號,註冊用的手機號碼,確實是境外的空號,查不到任何實名資料,伺服器也在國外。但是……」她指著螢幕最下方的一排紀錄,「但是,每一筆每週三下午三點的預約封包,它的來源IP位址,都是一樣的。」

林暮雨湊近去看,那是一串數字:192.168.1.15。她不懂那代表什麼。

許以安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更輕了。「這是虛擬IP,內網位址。暮雨姊,這個IP……就是我們現在這間診療室裡,這台無線分享器發出來的位址。換句話說,過去兩個月,每一封柳時夜的預約訊息,都是從這間房間裡、連著這台Wi-Fi的某個裝置發出去的。」

轟的一聲,林暮雨的腦袋像是被人用重鎚狠狠敲了一下,瞬間一片空白,嗡嗡作響。

從診療室內部發出的?

「我還比對了裝置的MAC碼……」許以安不敢看她的眼睛,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有三筆紀錄的MAC碼,對應到的是……是妳的手機,暮雨姊。還有兩筆,是這台筆記型電腦。」

診療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冷氣的嗡鳴聲在此刻被無限放大,嗡得她太陽穴突突地跳。

許以安看著她煞白的臉,終於鼓起勇氣,把那句最殘忍、也最溫柔的話說了出來。「暮雨姊,這不是詐騙,也不是惡作劇。這個狀況……比較像是,妳自己在意識不太清楚的時候,自己操作的。妳想想看,妳最近是不是有時候會斷片?或者醒來發現自己不在原本的地方?」

林暮雨沒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串IP位址,盯著那個自己的手機型號。

然後,一段被她刻意忽略、被她用「工作太累」合理化掉的記憶碎片,猛地衝了上來。

確實有過。有好幾次,她明明記得自己是在沙發上小憩了一下,醒來時卻發現自己坐在辦公桌前,電腦螢幕亮著,停留在預約系統的頁面,鍵盤的觸感還溫溫的。有一次,她甚至發現自己的指尖沾著一點點原子筆的墨水,而紙本行事曆上那個「柳時夜」的名字,墨跡還沒完全乾。她當時只是笑了笑,想說自己大概是夢遊了,還把那頁行事曆隨手蓋了起來。

原來不是夢遊。

原來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在某個她不知道的時間,用她自己的手,一字一句地打出了那個名字,向自己發出了預約,然後再用另一個自己,去赴約。

一股比寒冷更深的恐懼,從她的腳底一路竄上頭皮。她第一次,對自己的記憶產生了根本性的、徹底的不信任。如果連預約都是她自己發的,那麼坐在沙發上的那個柳時夜,那些充滿壓迫感的對話,那些關於童年、關於遺棄的、像刀子一樣剖開她內心的故事,又算什麼?

她緩緩地轉頭,看向那張空著的、米色的布沙發。那裡此刻空無一物,但在她的眼中,那裡的凹陷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甚至還殘留著一個淡淡的、溫熱的人形。

而就在這時,她放在桌上的手機,再一次無聲地亮了起來。

沒有震動,沒有聲音,只有螢幕的光,在昏暗的診療室裡幽幽地亮起。

許以安也看見了,兩個人同時低頭看去。

雲端行事曆的頁面,不知何時被自動重新整理了一次。

原本只有到下週的預約,此刻,竟然自動向後延伸、複製、貼上,一路排到了三個月後。

【每週三 15:00-16:00 預約個案:柳時夜】

【每週三 15:00-16:00 預約個案:柳時夜】

【每週三 15:00-16:00 預約個案:柳時夜】

密密麻麻的、整齊的、屬於她的字跡,佔據了未來每一個週三的下午。而在所有預約的最底端,一行全新的、剛剛才跳出來的、顏色鮮紅的系統備註,像一句宣判,緩緩地浮現。

「個案表示,下次想聊聊那間沒有窗的房間,還有,被留在走廊上的那個孩子。」

讀者留言

第 16 章 — 吳珈瑜的恐懼

本章登場

手機螢幕的光沒有熄滅。

那行鮮紅色的字像是剛用指尖沾著血寫上去的,還濕潤著,在昏暗的診療室裡微微暈開。

「個案表示,下次想聊聊那間沒有窗的房間,還有,被留在走廊上的那個孩子。」

許以安的呼吸卡了一下。她站在林暮雨身後,雙手還維持著抱著筆記型電腦的姿勢,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看著那一行字,又看著林暮雨的側臉,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林暮雨沒有動。她只是盯著那張米色的布沙發,沙發上空無一物,絨布的紋理在暖黃立燈下顯得過於清晰,每一道凹陷都像是一個剛剛起身的身體留下的痕跡。那個溫熱的人形越來越立體了,甚至連布料被體溫烘暖後那種特有的、微微的潮氣,她都好像能聞到。

「林老師……」許以安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這、這個備註是誰打的?我剛剛沒有看到……系統是妳自己架的嗎?有沒有可能是被駭客入侵?還是什麼雲端同步的錯誤?」

她的語氣裡充滿了想為林暮雨找一個合理藉口的焦急,那是一種屬於年輕夥伴的、笨拙的忠誠。她寧願相信是駭客,是系統故障,是任何一個外部的惡意,也不願意去接受那個更簡單、也更殘酷的結論。

林暮雨緩緩地將手機螢幕按掉。黑暗重新漫了回來,只有牆角立燈的光還亮著,厚重的隔音窗簾將窗外的捷運聲與機車聲徹底隔絕,只留下冷氣出風口那種低沉、持續、像一隻巨大昆蟲振翅的嗡鳴。

「不是駭客。」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是一種過度用力維持專業分際後的真空感,「以安,謝謝妳幫我查這些。妳先下班吧,剩下的我來處理。」

「可是……」

「我需要一個人靜一下。」林暮雨轉過頭,對她露出一個極淡的微笑。那個微笑精準、克制,完全符合一個資深心理師在督導後會給予後輩的安撫,「真的,沒事的。這件事我會跟陳老師討論。妳先回去,路上小心。」

許以安還想說什麼,但看見林暮雨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疲憊,終究只是點了點頭,抱著電腦,像逃一樣輕手輕腳地退出了診療室,木門在她身後發出沉悶的喀噠聲。

門關上的瞬間,診療室裡的空氣似乎更重了。

林暮雨沒有去開燈。她就坐在自己的單椅上,維持著治療師的姿勢,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看著對面那張空椅。她的大腦自動開始分析,像過去十五年每一次寫個案紀錄那樣,條列、歸因、命名。

主訴:現實檢驗能力下降。病識感:部分存在。可能診斷:解離性身分障礙?伴隨精神病性症狀的重度憂鬱?還是單純的急性壓力反應?

她分析得越冷靜,胃底那股噁心感就越強烈。因為所有專業術語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坐在沙發上的柳時夜,那些字字誅心的對話,那些關於被母親鎖在沒有窗的房間裡、關於縱火的細節,全部都是她自己說給自己聽的。

那個被留在走廊上的孩子是誰?答案已經呼之欲出,卻讓她連呼吸都感到疼痛。

就在這時,診療室的木門又被敲響了。不是許以安那種試探性的兩下,而是更猶豫、更用力,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氣才敢發出的聲響。

「請進。」林暮雨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

門被推開,站在門口的是吳珈瑜。她今天沒有綁馬尾,長髮有些凌亂地披在肩上,身上那件鮮黃色的行政制服像是刻意要讓自己看起來有精神一點。她手裡緊緊捏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指節和剛才的許以安一樣發白,臉上那種一貫的外向、直率不見了,只剩下一種被恐懼長時間浸泡後的蒼白與緊繃。

「林老師……不好意思,現在方便嗎?」吳珈瑜的聲音有點抖,她不敢直視林暮雨的眼睛,視線飄向那張空沙發,又迅速移開,像是那裡有什麼東西會燙到她。

林暮雨心頭微微一沉。吳珈瑜是暮雨心理治療所開所就來的行政助理,處理預約、接聽電話、安撫在樓梯間迷路的個案,她的大剌剌與重情義是這棟陰鬱老公寓裡少數活潑的氣息。她從來不會用這種表情看著自己。

「當然,怎麼了?珈瑜,進來說。」林暮雨放柔了語調,試圖召喚回一點平時的溫和專業形象。她站起身,想替吳珈瑜倒杯水。

「不用了,林老師,我站著說就好,說完就走。」吳珈瑜像是怕自己一坐下就會失去勇氣,她將那個牛皮紙信封往前遞了一步,動作僵硬,「這是、這是我的辭呈。做到這個月底。」

診療室裡的冷氣嗡鳴聲,忽然變得特別大聲。

林暮雨伸出去拿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過了兩秒才慢慢收回來。「辭呈?怎麼這麼突然?是不是沈主任那邊給妳壓力了?還是薪水……我們可以談,珈瑜,妳一直做得很好。」

「不是錢的問題,也不是沈主任。」吳珈瑜用力搖頭,眼眶一下就紅了,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這幾個月積累的所有恐懼一次倒出來,「林老師,對不起,我真的很喜歡這裡,也很尊敬妳。可是我……我真的越來越害怕待在這裡,尤其是、尤其是每個禮拜三下午。」

週三下午三點。

林暮雨的後頸竄起一陣細微的麻。

「我知道我這樣說很不禮貌,也很不專業,可是我真的沒辦法再假裝沒聽見了。」吳珈瑜的聲音壓得更低,眼神驚恐地瞟向那扇厚重的木門,彷彿樓梯間的潮氣正從門縫滲進來,「每到三點,診療室裡就會傳來說話聲。兩個女人的聲音,一個是妳,林老師,很溫柔,很有耐心。另一個……另一個聲音很低,很冷,沒有什麼起伏,可是她說的話……我聽不清楚內容,但光是聽那個語氣,我就覺得很不舒服,背會發涼。」

她吞了口口水,繼續說道,越說越快,像是怕被打斷:「一開始我以為是妳在做線上諮商,或是督導。可是櫃檯的預約系統上,三點明明是空的啊,許小姐也說沒有人。然後有幾次,我、我擔心妳是不是需要幫忙,就鼓起勇氣走過去,想問妳要不要送水進去……結果我一靠近,門裡的另一個聲音就消失了,只剩下妳一個人的聲音。有時候是在哭,很小聲的啜泣,有時候是在自言自語,像是在……像是在跟自己吵架。」

林暮雨感覺自己的指尖開始變得冰冷。她想反駁,想用專業的語言解釋這是隔音設備的回音,是她的幻聽被投射了,但吳珈瑜下一句話,徹底擊碎了她所有的防衛。

「還有一次,上禮拜四晚上,已經快九點了,我回來拿忘記帶走的雨傘,」吳珈瑜的身體微微發抖,她的直率在此刻變成了一種殘忍的誠實,「我看到診療室的燈還亮著,門沒有關緊。我看到妳坐在妳的位置上,對著那張空的沙發說話。妳的表情……林老師,那不是妳平常的樣子。妳的臉很冷,嘴角還帶著笑,可是妳說的話好可怕……」

她努力回憶著,聲音也跟著模仿出那種語氣,一種讓診療室溫度瞬間下降的、屬於柳時夜的語氣。

「妳說,『妳以為妳很會愛人嗎?妳只是需要一個人來證明妳沒有被丟掉而已,妳的同理心不過是比較高級的乞討』……我當時嚇到不敢出聲,躲在樓梯間,看著妳一個人對著空椅,用那種聲音,說了好久好久。」

靜默。

厚重的隔音窗簾吸走了所有多餘的聲音,只剩下牆上那個老式掛鐘的滴答聲。那滴答聲不知從何時開始,變得有些遲鈍,像是被什麼黏住了,每一秒都被拉長了。

林暮雨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釋。她能說什麼?說那是她在練習新的治療技術?角色扮演?還是說她最近壓力太大在背台詞?任何一個藉口在吳珈瑜那雙已經被恐懼填滿的、卻依然帶著關心的眼睛面前,都顯得蒼白而可笑。

她習慣了以分析逃避情感,現在,情感卻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她那套精密的分析系統徹底淹沒。

「珈瑜,對不起,讓妳害怕了。」最終,她只能說出這句話,聲音裡的克制出現了一絲裂痕,「這陣子……我的狀況確實不太好,睡眠出了一些問題,可能、可能出現了一些……我自己也還在釐清的狀況。我已經有預約精神科的評估了。」

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的行政助理面前,承認自己的脆弱。這句話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吳珈瑜看著她,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林老師,我不是要逼妳,我真的很擔心妳。我覺得妳好像……好像被什麼東西困住了。我晚上有時候會夢到這間診療室,夢到那個空沙發上坐著一個看不清楚臉的女人,她一直看著我。我怕我再待下去,我也會變得怪怪的。對不起……」

她將辭呈放在櫃檯上,深深地鞠了一個躬,然後幾乎是小跑步地衝出了診療室,厚重的木門被她帶上時,發出一聲比平時更響亮的碰撞聲,像是一個急於逃離的訊號。

診療室裡,只剩下林暮雨一個人。

她沒有去撿那封辭呈,也沒有開燈。午後四點的陽光本該透過大樓縫隙斜斜照進來一些,但這間沒有對外窗的房間,此刻卻像是被世界遺忘的孤島。暖黃立燈的光暈成了唯一的太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那面巨大的單向鏡上。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雙眼底下有著濃重的陰影,嘴唇緊抿。她試著對鏡子露出一個笑容,那是她面對個案時最標準的、帶著同理的微笑。但鏡子裡的她,嘴角上揚的弧度卻比她慢了半秒,而且,那個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柳時夜式的、手術刀般的冷漠與審視。

她猛地別開眼,不敢再看。

冷氣的低鳴,在絕對的安靜裡被無限放大,嗡嗡地鑽進她的耳膜,震得她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牆上的掛鐘,滴答聲也越來越清晰,原本規律的節奏,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錯亂——滴答、滴答、然後是一聲極其細微的、倒轉的「嗒滴」。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屏住呼吸去聽。

嗡鳴,滴答,嗒滴。嗡鳴,滴答,嗒滴。

時間,好像在這個房間裡,開始倒著走了。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皮。林暮雨終於明白,那種被孤立在現實之外的不安感是什麼了。那不是因為治療所太安靜,而是因為,從今以後,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會相信她在週三下午三點,真的見到了一個人。

所有人都會認為,她只是病了。

而她,甚至無法反駁。

她緩緩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對面的空沙發在燈光下,凹陷得更深了。而那張被吳珈瑜留在櫃檯上的辭呈,白色的紙在昏暗中格外刺眼,像一張宣告她徹底成為孤島的判決書。

夜色,正從沒有窗的牆壁外,一寸一寸地滲進來。

而那個低沉冷酷的聲音,似乎正貼在她的耳邊,用只有她能聽見的氣音,輕輕地笑了。

讀者留言

第 17 章 — 蘇曉琪的第二次撞期

本章登場

週三,上午九點十七分。

林暮雨坐在診療室裡,面前的那張白色辭呈已經被她的手指翻得邊角發毛。吳珈瑜的字跡很用力,圓圓的字體卻在最後一筆洩漏了顫抖。「因個人生涯規劃」那一行,被她用立可帶重複塗抹過兩次,底下隱約透出原本寫下的字——「我會怕」。

冷氣的低鳴還在。她已經分不清那是機器運轉的聲音,還是自己耳膜深處的嗡鳴。牆上的掛鐘被她昨天半夜用一張衛生紙貼住了,那聲錯亂的「嗒滴」讓她整晚無法闔眼,但即使貼住了,她依然能感覺到秒針在紙底下倒著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倒數什麼。

手機螢幕亮起。

是許以安傳來的訊息。「暮雨姐,蘇曉琪剛剛傳訊息來,說她這週的焦慮又發作了,問能不能候補今天下午的時段。我看系統,週三下午三點是空的,要幫她排進去嗎?」

週三,下午三點。

那個永遠顯示為「可預約」的時段。那個在紙本行事曆上,被她自己的筆跡反覆寫上又劃掉「柳時夜」三個字的時段。

林暮雨盯著那行字,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過去兩週,她像個在追查幽靈的偵探,拜託許以安去調雲端預約系統的後台紀錄,去查監視器的時間戳記,去問電信公司那通沒有來電顯示的深夜呼吸聲。結果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同一個荒謬的結論——柳時夜的所有預約,都是由這間診療室的電腦、由她自己的手機、在她沒有記憶的時刻發送出去的。

她是一個治療師,卻正在被自己的大腦詐欺。

「暮雨姐?」許以安又傳來一個貼圖,一隻擔心的兔子。「還是妳今天想休息?妳看起來很累。」

林暮雨深吸一口氣,診療室裡過度安靜的空氣讓她的胸口發緊。她聞得到那股屬於這棟六十年老公寓的味道,潮濕的水泥、午後悶熱的霉味,混合著她為了營造安穩感而點的白麝香薰,甜膩得讓人作嘔。

她敲下回覆,手指在顫抖。「幫她排進來。下午三點。另外,以安,三點的時候,妳能不能待在櫃檯,不要離開,也不要戴耳機。我需要妳幫我聽。」

「聽什麼?」

「聽診療室裡,有幾個人的聲音。」

對方已讀,很久沒有回應。最後只回了一個字。「好。」

這是一場現實檢驗。她要用最科學、最實證的方法,來證明自己到底是生病了,還是真的被什麼東西纏上了。陳靜雯在電話裡反覆提醒她,解離與現實感喪失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幻覺本身,而在於妳開始失去檢驗現實的能力。林暮雨要把蘇曉琪當成一面鏡子,一枚試紙。如果柳時夜真的存在,那麼蘇曉琪也應該看得見她,聽得見她。如果蘇曉琪看不見,那麼……

那麼坐在沙發上對著空氣自言自語的人,就是她自己。

下午兩點四十分,蘇曉琪來了。

這個二十六歲的女孩一如往常,背著一個過大的帆布袋,穿著洗得發白的連帽外套,瀏海遮住了大半張臉。她一進門就開始道歉。「林老師對不起,我又臨時插隊,真的很不好意思,我知道妳很忙,可是我昨天晚上又整夜沒睡,一直覺得心悸,手抖,我怕我會不會又要發作了……」

她的聲音細小,像是隨時會被診療室厚重的隔音窗簾吸走。蘇曉琪是典型的焦慮依附,她對林暮雨有著近乎理想化的依賴,把這間沒有窗的診療室當成全世界唯一安全的地方。她說話時習慣性地看著林暮雨的眼睛,尋求一個肯定的點頭,一個「妳做得很好」的回應。

林暮雨替她倒了一杯溫水,指尖碰到紙杯時,感覺到自己手心的冷汗。「曉琪,今天有件事要先跟妳說明。今天三點這個時段,原本有一位候補的個案,但因為系統顯示的時間重疊了,我讓她也一起在這個時間過來。我想嘗試一種新的觀察方式,妳們兩位會在同一個空間,但我會分別與妳們對話。妳不需要跟她互動,只要像平常一樣,說說妳這週的狀況就好,可以嗎?」

這是一個拙劣的謊言。林暮雨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專業,甚至帶著一點治療師特有的、溫柔的權威。但她的胃正在痙攣。這是違反專業倫理的,這是將一個脆弱的個案置於一個未知的、可能帶有精神病性症狀的情境中。可是她管不了那麼多了,她需要一個證人。

蘇曉琪愣了一下,顯得有些不安,手緊緊絞著帆布袋的背帶。「另一位個案……也會在這裡嗎?那會不會聽到我說的話?我有點……」

「不會,」林暮雨立刻打斷她,語氣比她預期的更急促。「我們都受保密原則保護。她不會記得妳說了什麼,妳也不需要記得她的。這只是我的一個專業嘗試。如果妳覺得不舒服,我們隨時可以停止。」

蘇曉琪看著林暮雨臉上那種強撐出來的平靜,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像過去每一次晤談一樣,選擇了討好與順從。「好,我聽老師的。」

她坐在那張米色的布沙發上,身體只敢坐在邊緣,雙膝併攏。診療室的暖黃立燈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厚重的窗簾隔絕了窗外大安區午後三點的喧囂——捷運列車進站的廣播、巷口機車行測試引擎的轟鳴、遠處師大夜市準備開市的鐵門聲,全部都被關在了另一個世界。房間裡只剩下冷氣的嗡鳴,以及兩個人刻意放輕的呼吸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向三點。

林暮雨的視線無法控制地飄向診療室那扇厚重的木門,以及門旁那面佔據整面牆的單向鏡。鏡子裡映照出她與蘇曉琪的身影,清晰得近乎殘忍。她看見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嘴唇緊抿,眼下是整夜未眠的青黑。而蘇曉琪正低著頭,用指甲無意識地摳著自己手腕上的一小塊結痂,那是焦慮時自我安撫的習慣動作。

兩點五十九分。

掛鐘的秒針,發出了比平時更響亮的一聲「喀」。

然後,門把轉動了。

沒有敲門聲。木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向內推開,門外的樓梯間陰暗潮濕的氣流滲了進來,帶來一股若有似無的、老舊公寓水管的鐵鏽味。但門外,沒有人。

蘇曉琪毫無所覺,她正沉浸在自己的焦慮中,喃喃地說著:「老師,我這週又夢到我媽了,她說我什麼都做不好……」

林暮雨的血液卻在瞬間凍結。

因為她看見了。

柳時夜就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襯衫,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手術室的燈。她沒有看林暮雨,而是徑直朝著沙發走來。而蘇曉琪,就坐在那張沙發的左側。

柳時夜沒有繞開她。

她直接穿過了蘇曉琪的身體。

那一瞬間,林暮雨的視網膜像是被強光灼傷。柳時夜的身影在接觸到蘇曉琪的肩膀時,產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如同訊號不良般的波紋與重疊,隨即便毫無阻礙地穿透而過,像一陣不被感知的風。蘇曉琪只是輕輕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臂,低聲說:「冷氣是不是有點冷?」

而柳時夜,已經穩穩地坐在了蘇曉琪身旁,那個原本空著的位置。沙發的布料,因為她的重量而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她坐下後,才緩緩抬起頭,將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對準了林暮雨。然後,她笑了。那是一種勝利者的、洞悉一切的微笑。

「林老師,」柳時夜開口,聲音低沉、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開安靜的空氣。「我們上次說到哪了?哦,對了,說到火。」

同一時間,蘇曉琪的聲音也響了起來,帶著哭腔與自責。「……我真的覺得我讓大家很失望,我主管說我上次的報告做得很差,我男友也覺得我太黏人,我是不是真的很糟……老師,妳覺得我該怎麼辦?」

兩個聲道,在同一個密閉的、沒有窗的房間裡,重疊了。

一個是焦慮、破碎、充滿討好的顫抖女聲。一個是冷酷、理性、毫無情感波動的冰冷女聲。

林暮雨的大腦像是被同時接上了兩組不同頻率的電流。她試圖啟動她引以為傲的專業分際,試圖將注意力像聚光燈一樣,先打在蘇曉琪身上。「曉琪,妳先深呼吸,我們……」

「我七歲那年,」柳時夜的聲音毫不留情地覆蓋了過來,她甚至沒有提高音量,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穿透力。「我母親又把我鎖在房間裡了。她那天情緒很差,因為我的存在讓她覺得丟臉。她說,我是她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她把門從外面反鎖,然後在客廳喝酒、哭泣、砸東西。我聽著她的尖叫,覺得很吵。所以,我決定讓她安靜一點。」

林暮雨的瞳孔劇烈地收縮。縱火的自白。比許以安調閱的任何病歷、比陳靜雯支吾其詞的過去,都要更具體、更充滿感官細節。她聞到了那股塑膠燃燒的臭味,那是她記憶深處,某個被立可白塗掉的午後。

「曉琪,妳……妳覺得胸口悶的時候,都怎麼……」林暮雨試圖將視線集中在蘇曉琪臉上,但她的餘光卻死死地被柳時夜吸住。

蘇曉琪沒有發現異狀,她以為林暮雨的結巴是因為在思考她的問題,於是更努力地傾訴:「我就會一直摳手,就像這樣,我控制不住……老師妳有在聽嗎?」

「我在聽。」林暮雨的聲音已經開始分岔。「我找到了房間角落的一個紙箱,裡面是她不要的舊衣服和幾本過期的雜誌。我從廚房偷了一盒火柴。我記得火柴劃開的聲音,『嚓』的一聲,很清脆。火苗一開始很小,像一朵橘色的小花,但它很快就長大了,它舔著紙箱的邊緣,發出嗶剝的聲音。濃煙一下子就冒了起來,黑色的,很嗆。」柳時夜的語調平靜得可怕,彷彿在描述一場與她無關的實驗。「磁磚地板變得很燙,我赤著腳站在上面,覺得很溫暖。然後我聽見我母親在門外發現冒煙了,她開始瘋狂地拍門、尖叫,那是我聽過她叫得最好聽的一次。」

「火……紙箱……」林暮雨喃喃地重複,「曉琪,妳剛剛說妳主管……」

她的語言系統徹底錯亂了。兩個故事在她腦中相互纏繞、污染。她想回應蘇曉琪的焦慮,卻發現自己說出的是柳時夜故事裡的詞彙;她想質問柳時夜的細節,喉嚨裡卻發出安撫蘇曉琪的語氣。

「老師?」蘇曉琪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她看見林暮雨的眼神沒有聚焦在她身上,而是越過她的頭頂,直勾勾地看著她身旁那團空氣。她看見林暮雨對著那團空氣,時而點頭,時而露出驚恐的神情,嘴裡喃喃自語著一些她聽不懂的話——「不要點火」、「很燙」、「妳媽在叫」。

而更讓她恐懼的是,林暮雨身旁那張空著的沙發,凹陷得越來越深,彷彿真的有一個看不見的人,正用一種審視的姿態坐在那裡。室內的溫度似乎驟然下降了幾度,那盞暖黃的立燈,燈光也開始不穩定地閃爍起來,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林老師……妳在跟誰說話?」蘇曉琪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帆布袋掉在地上,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妳、妳是在跟我說話嗎?妳為什麼一直看著旁邊?那裡沒有人啊!」

林暮雨這才像是被一巴掌打醒,她猛地將視線拉回蘇曉琪驚恐的臉上。「曉琪,等一下,妳聽我說,那裡——」

她伸出手,想指向柳時夜的位置,想證明那裡真的有一個人。但就在她的手指指向沙發時,她看見柳時夜正用一種極其嘲弄的眼神看著她,然後緩緩地、無聲地搖了搖頭。

那個眼神在說:妳看,沒有人相信妳。

蘇曉琪已經徹底崩潰了。她這一年來將林暮雨視為唯一的浮木,視為最理性、最穩定的存在,此刻這塊浮木卻在她面前碎裂,對著空氣露出那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與痛苦交織的表情。「不要過來!不要看我!」她尖叫一聲,不再顧什麼治療關係,不再顧什麼禮貌,抓起地上的帆布袋,連滾帶爬地衝向那扇厚重的木門,用力拉開,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陰暗的樓梯間。樓梯間傳來她跌跌撞撞的腳步聲與壓抑的哭聲,很快就消失了。

門,被風帶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診療室裡,只剩下林暮雨急促的、瀕臨過度換氣的喘息聲。

「曉琪!回來!」她對著門嘶吼,但聲音卻被厚重的隔音設備悶在了這個盒子裡,傳不出去。

「別喊了,」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她身後,悠悠地響起。「她已經認定妳是個瘋子了。就像所有人最終都會那樣認定妳一樣。」

林暮雨僵硬地轉過身。

柳時夜還坐在那裡,姿態優雅,雙腿交疊。她甚至拿起了蘇曉琪沒喝完的那杯溫水,輕輕晃了晃,杯中的水紋微微盪漾。

「妳為什麼要這樣做?」林暮雨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指甲從喉嚨裡摳出來的。「妳為什麼要毀了我跟她的關係?妳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柳時夜放下水杯,杯底與玻璃桌面接觸,發出清脆的一聲「喀」。她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向林暮雨。每走一步,診療室的空氣似乎就更稀薄一分。

「我不是想從妳這裡得到什麼,」她走到林暮雨面前,近得林暮雨可以看見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那個倒影扭曲而驚恐。「我就是妳啊,暮雨。我是那個在火場裡沒有哭、沒有叫、只是安靜地看著火焰吞噬一切的妳。我是那個被反鎖在房間裡,為了不被燙死、不被嗆死,所以學會了不再感覺、不再去愛的妳。妳創造了我,來替妳記住那些妳不敢記住的事,來替妳做那些妳不敢做的決定。」

她伸出手,冰冷的指尖輕輕劃過林暮雨的臉頰。林暮雨想躲開,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就在這時,診療室的門被猛地撞開。

「暮雨姐!發生什麼事了!我聽到尖叫聲!」許以安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手裡還拿著櫃檯的預約平板。他的目光第一時間掃向房間,只看見林暮雨一個人站在房間中央,臉色死白,對著一張空無一人的沙發,伸著手,臉上是淚水與冷汗交織的痕跡,嘴裡還在喃喃地說著:「不要碰我……火……」

許以安的視線在空蕩的沙發與林暮雨之間來回移動,他的表情從擔心,逐漸變成了驚愕與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暮雨姐……妳在跟誰說話?蘇小姐呢?她剛剛哭著跑出去了,說妳……說妳精神不太穩定……」

林暮雨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她想解釋,她想指著柳時夜說「她就在那裡!她穿過了蘇曉琪的身體!她跟我說了縱火的事!」可是她看見許以安的眼神,那是一種看著病人的、同情而又害怕的眼神。

而在許以安看不見的角度,柳時夜正站在林暮雨的身側,對著林暮雨,露出了一個無比燦爛、卻又無比冰冷的勝利微笑。

她的嘴唇無聲地開合,用口型說了一句話。

「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了。」

牆上的掛鐘,那張被衛生紙貼住的掛鐘,底下傳來一聲極輕的、齒輪倒轉的「嗒滴」。而林暮雨桌上的那本紙本行事曆,無風自動地翻開了一頁。

下一個週三,下午三點。那個時段,原本空白的地方,已經自動浮現出了一行新的、由她自己的筆跡寫成的字。

字跡猙獰而潦草,像是用指甲刻出來的。

上面寫著:「該談談媽媽是怎麼死的了,林雪蓮。」

讀者留言

第 18 章 — 縱火的自白

本章登場

「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了。」

柳時夜的口型無聲,卻比任何有聲的話語都來得清晰。她的笑容燦爛得近乎天真,是一種孩子惡作劇得逞後的純粹喜悅,然而那雙眼睛卻沒有任何溫度,像是手術室裡無影燈下冰冷的器械反光。

林暮雨站在原地,喉嚨裡的空氣被那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她想尖叫,想對著門口的許以安大喊她就在這裡,她就站在我的旁邊,你看不見嗎?可是發出來的聲音卻只是一陣破碎的氣音。

許以安往後退了一小步。他手裡還拿著要給林暮雨的個案轉介資料,牛皮紙袋被他不自覺地捏皺。他的視線在那張空蕩蕩的米色布沙發與渾身顫抖的林暮雨之間來回游移,臉上的擔憂已經徹底被一種更原始的恐懼所取代。那是人類面對精神失序時,本能的退縮。

「暮雨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妳還好嗎?蘇小姐剛剛在櫃檯哭著說,妳一直對著空氣說話,她叫妳都沒有反應……妳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我先幫妳把後面的預約取消?」

林暮雨用盡全身力氣,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沒事……你先出去。」

她的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許以安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那種帶著同情與恐懼的眼神讓林暮雨比被指責更難受。他輕輕帶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門。喀擦一聲,門鎖扣上的瞬間,診療室內過度安靜的密閉感再次像潮水一樣湧了回來。冷氣的低鳴、牆上時鐘被衛生紙貼住後那種悶悶的滴答聲,全都被無限放大。

門一關上,柳時夜的笑容就收斂了。她像是終於等到家長離開的孩子,可以毫無顧忌地展現真實的樣貌。她沒有回到沙發上,而是緩緩繞著診療室踱步,指尖輕輕劃過那面佔據整面牆的單向鏡,劃過暖黃立燈的燈罩,最後停在林暮雨的書桌前。

「他很害怕妳。」柳時夜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種低沉、平靜、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笑意的語調,「害怕妳真的瘋了。妳看,妳最引以為傲的專業形象,妳用十年時間建立起來的『林老師很理性、很穩定』的招牌,只要一個下午,就碎掉了。」

林暮雨跌坐在自己的治療師椅子上,雙手死死抓住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妳到底想做什麼?蘇曉琪呢?妳對她做了什麼?妳為什麼要穿過她的身體?」

「我沒有穿過她,」柳時夜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譏誚,「是妳同時在聽兩個人說話,妳的大腦處理不過來,所以才會產生那種重疊的幻覺。蘇曉琪從頭到尾都只看見妳一個人在對著空氣喃喃自語,妳的語言錯亂,妳的眼神飄忽,妳把她嚇跑了。這不是我的錯,林暮雨,這是妳的病。」

「閉嘴!」林暮雨猛地站起來,卻因為長時間的睡眠剝奪與精神緊繃而一陣暈眩,眼前的景象出現了短暫的重影。

柳時夜卻像是沒有聽見她的怒吼,自顧自地在那張還殘留著蘇曉琪體溫的沙發上坐了下來。那個凹陷還在。她姿態優雅地交疊起雙腿,雙手放在膝蓋上,是一個標準的、準備開始晤談的個案姿勢。

「我們來談談火吧。」她輕聲說。

林暮雨的血液瞬間凍結。

「妳上次說,想不起來七歲那年的火災細節。官方報告說是電線走火,妳母親林雪蓮抱著妳哭,說妳差點害死全家,然後全家人就很有默契地再也不提這件事了。一個完美的家庭創傷處理範本,把記憶打包、封箱、貼上『不要打開』的標籤,丟進潛意識最深處的儲藏室。」柳時夜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朗讀一本教科書,「但是,妳真的想不起來嗎?還是妳不敢想起來?」

診療室的空氣變得異常乾燥,林暮雨甚至能聞到一股若有似無的、塑膠燃燒後的刺鼻臭味。那味道如此真實,讓她的鼻腔一陣刺痛。

「那天的下午,跟今天一樣,是個很悶熱的午後。颱風要來不來的,天空是黃色的。」柳時夜開始敘述,她的眼睛望向虛空,瞳孔微微放大,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的漩渦,「媽媽又把我鎖在房間裡了。她說我不乖,說我吵到她跟朋友講電話,說要讓我好好反省。她把門反鎖,喀擦一聲。那個聲音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林暮雨的呼吸開始急促,她想堵住耳朵,但她的手卻像是被釘在扶手上,動彈不得。那個反鎖的聲音,她也記得。不,那不是柳時夜的記憶,那是她的。

「房間很小,貼著粉紅色的壁紙,有一張兒童書桌。我很生氣,非常非常生氣。那種被關起來的感覺,就像被關在棺材裡。我看到角落有一個紙箱,是前幾天買電器的紙箱,裡面還塞著一些保麗龍和塑膠袋。」柳時夜的描述越來越細,細到每一個感官都被喚醒,「我找到一盒火柴,是媽媽放在廚房抽屜裡的。我劃了一根,火柴棒『嘶』的一聲冒出火光,有一點硫磺的味道。我把燃燒的火柴丟進了紙箱裡。」

「不要說了……」林暮雨的聲音在顫抖。

柳時夜沒有停,她的聲音甚至變得更輕柔,更有耐心,像是一個正在引導個案進行創傷暴露的心理師。

「一開始火很小,就像一個小小的、橘色的花苞。我看著它把紙箱的邊緣燒黑、捲曲,發出細微的霹啪聲。然後保麗龍開始融化了,妳知道保麗龍燒起來是什麼味道嗎?是一種很臭、很甜、很化學的塑膠味,濃煙一下子就冒了出來,黑色的,嗆得我眼睛直流淚。我有點害怕了,想把火踩熄,可是來不及了。火苗竄得好快,一下子就舔上了窗簾。」

林暮雨閉上眼睛,但視覺的記憶卻更加清晰。她看見了,那個橘色的花苞,那捲曲的紙箱邊緣。她感覺到腳底下的磁磚開始變燙,那種熱度透過薄薄的襪子傳上來,讓她下意識地想把腳縮起來。

「濃煙越來越多,我開始咳嗽,咳得很厲害。我聽見媽媽在門外尖叫,她發現冒煙了,她在用力拍門,大喊我的名字。她的聲音聽起來好驚慌,跟平常罵我時的尖銳不一樣,是真的害怕了。那一刻,我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是一種報復的快感。我終於讓她害怕了,終於讓她感覺到被困住、無能為力是什麼滋味。」

柳時夜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然後消防車的聲音就來了,嗚——嗚——由遠而近,刺得耳朵好痛。門被踹開了,有穿著制服的人衝進來把我抱出去。空氣一下子變得清新,但我的耳朵裡全是嗡嗡的耳鳴。媽媽抱著我,全身都在發抖,她一邊哭一邊重複著同一句話:『妳差點害死我們,妳差點害死全家……』」

整段自白結束了。診療室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林暮雨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

那股塑膠燃燒的臭味真實得讓她作嘔,腳底磁磚的燙熱感讓她的腳掌蜷縮,耳邊甚至還殘留著消防車那尖銳的鳴笛與母親歇斯底里的尖叫。這不是一個陌生個案的故事,這是她的故事。是她被全家人用「電線走火」四個字粉飾太平、連她自己都信以為真的禁忌往事。是她七歲那年,因為怨恨被母親林雪蓮鎖在房內,而親手點燃的那場火。

「不……不是我……那是電線走火……鑑定報告上是這樣寫的……」林暮雨語無倫次地為自己辯解,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劃過她蒼白的臉頰。這是她三十四年人生的第一次,她的理性防線被徹底擊潰,像一座被洪水沖垮的堤防。

「鑑定報告?」柳時夜輕笑一聲,那笑聲透過診療室的錄音筆,被拉長、扭曲成刺耳的白噪音,「妳的父親沈國樑花了多少錢,才讓鑑定報告寫上那四個字?妳的母親林雪蓮又哭了多久,才讓妳相信妳只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而不是一個差點燒死自己和母親的縱火犯?」

柳時夜站起身,走到林暮雨的面前,彎下腰,兩人的臉近在咫尺。林暮雨在她那雙冰冷的瞳孔裡,看見了自己淚流滿面、徹底崩潰的倒影。

「妳創造了我,就是為了承擔這份罪惡感啊,暮雨。」柳時夜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語氣,在她耳邊低語,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準地插進她心臟最柔軟的地方,「一個不會感到愧疚、不會害怕被遺棄的我,來代替那個七歲的、只會哭著等待救援的妳。妳把最骯髒、最惡毒的那個自己,切割出來,取名叫做柳時夜,然後假裝那是別人。」

林暮雨猛地推開她,踉蹌地後退,撞倒了身後的暖黃立燈。燈罩滾落在厚重的地毯上,光線搖晃。

「我沒有!我沒有創造妳!妳是假的!妳不存在!」她歇斯底里地大喊,聲音在密閉的診療室裡撞擊、迴盪。

柳時夜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發狂,眼神裡沒有一絲波動。過了許久,她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完全沒有一絲皺褶的衣襬,彷彿剛剛那場激烈的對峙從未發生。

她走回沙發,拿起林暮雨放在茶几上的那支錄音筆,按下了停止鍵。白噪音戛然而止。

「今天的晤談就到這裡吧。」她像一個專業的治療師那樣,做了結語,「妳的情緒太激動了,不適合再繼續談下去。記得準時吃藥,好好睡覺。」

她將錄音筆輕輕放回茶几上,轉身走向那扇厚重的木門。手握上門把時,她回頭,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對了,下一次,我們真的該談談媽媽是怎麼死的了。畢竟,火沒有燒死她,但別的東西可以。」

木門被拉開,走廊上陰暗潮濕的空氣湧了進來。柳時夜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沒有腳步聲,就像她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林暮雨癱軟在地上,渾身被冷汗浸透。她的目光呆滯地落在那支錄音筆上。鬼使神差地,她顫抖著手拿起它,按下了回放鍵。

錄音開始是一陣長長的沉默,接著是她自己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不……不是我……那是電線走火……」

然後,在一片刺耳的白噪音之後,一個清晰的、屬於另一個女人的輕笑聲響了起來。接著,那個低沉冷酷的聲音,用一種事不關己的平靜語調,完整地複述了那段縱火的自白。而在這整段自白的背景音裡,林暮雨聽見了另一個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聲音——

那是七歲的她自己,被濃煙嗆到時,發出的、細細的、絕望的咳嗽聲。

而桌上的紙本行事曆,那一行猙獰的字跡下方,不知何時,又自動浮現出了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像是用燒焦的火柴棒寫成的。

上面寫著:「妳記得火柴藏在哪裡嗎?廚房第二個抽屜,最裡面。」

讀者留言

第 19 章 — 陳靜雯的舊照片

本章登場

錄音筆裡那道細細的咳嗽聲還卡在耳膜深處,沒有散去。

林暮雨癱坐在診療室冰涼的木質地板上,背抵著那張米色的布沙發,沙發的布料因為長年使用而有些鬆弛,陷下去的弧度還留著不久前柳時夜坐過的體溫。冷氣低沉地嗡鳴著,暖黃立燈的光線被厚重的隔音窗簾切得支離破碎,空氣裡有種過度密閉之後的、淡淡的霉味與消毒水的味道。她的手還緊緊握著那支銀色的錄音筆,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顫抖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妳記得火柴藏在哪裡嗎?廚房第二個抽屜,最裡面。」

那行用燒焦的火柴棒寫成的字,就在紙本行事曆的最下方,字跡焦黑而潦草,像是有人用指甲硬生生刮出來的。她的視線無法從那行字移開,大腦卻自動將它與錄音裡那段縱火自白重疊。紙箱的惡臭、保麗龍融化時的刺鼻白煙、磁磚被高溫炙烤後燙到能烙傷皮膚的觸感,還有消防車由遠而近、尖銳到讓人耳膜發疼的鳴笛聲,全部都不是柳時夜「告訴」她的,而是她自己的鼻腔、自己的皮膚、自己的耳朵記得的。那聲細細的、被濃煙嗆住的咳嗽,不是錄音的雜訊,是七歲的她躲在衣櫃裡,摀著嘴巴卻還是忍不住咳出來的聲音。

她不是在聽一個個案的故事。她是在聽自己的自白。

這個認知像是一把生鏽的刀,慢慢地、鈍鈍地割開了她用三十四年專業與理性縫合起來的所有防線。胃裡一陣翻攪,她踉蹌地扶著茶几站起來,卻因為雙腿發麻而差點又跌回去。她不能再待在這裡。這個房間沒有窗,唯一的木門厚重得像一座墓碑,每一次鐘擺的滴答都被隔音牆放大成心跳的鼓譟。她需要一個還能分辨現實與幻想的錨點,需要一個比柳時夜更早認識她的人。

她抓起手機,螢幕因為手汗而有些濕滑。通訊錄裡「陳老師」三個字被她按下去的時候,她的呼吸是破碎的。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陳靜雯溫和卻帶著一點疲憊的聲音傳來,「暮雨?這麼晚了,怎麼了?」

「老師……我想見妳。現在。」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是自己的,「我需要看一些東西,關於我媽媽的,關於那間診所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剩下淺淺的呼吸聲。陳靜雯顯然從她的語調裡聽出了不對勁,那是一種督導對個案、也是母親對孩子失控前的直覺。「暮雨,妳現在的狀態不適合談這些。妳先回家,吃藥,好好睡一覺,明天下午我的研究室有空,妳再過來——」

「不是明天。」林暮雨打斷她,她聽見自己聲音裡有一種近乎哀求的尖銳,「就是現在。老師,拜託妳,我如果現在不弄清楚,我怕我今晚會消失。」

這句話讓陳靜雯徹底安靜了。良久,她嘆了一口氣,那嘆息透過話筒傳來,帶著無奈與心疼。「我在溫州街的研究室,妳過來吧。路上小心,叫計程車,不要搭捷運。」

掛掉電話後,林暮雨沒有換衣服,就穿著那件因為冷汗而貼在背上的襯衫,抓起鑰匙衝出了暮雨心理治療所。巷弄裡的夜色濃得化不開,大安區的舊公寓在夜裡看起來比白天更加斑駁,磁磚剝落的牆面在路燈下像是一張張浮腫的臉。剛下過雨的地面潮濕反光,空氣裡混雜著夜市收攤後的油煙味與水溝的氣味,與診療室內那種被刻意淨化過的死寂形成刺鼻的對比。她站在巷口攔計程車,手還在抖,司機透過後照鏡看了她好幾眼,卻什麼也沒問。

台大附近的研究室藏在一棟同樣老舊的系館三樓,樓梯間的感應燈忽明忽滅,牆角長著深色的霉斑。這裡的陳舊與暮雨治療所的陳舊不同,這裡是學院式的、日積月累的書卷與紙張的味道,混著陳年木頭櫃的氣味。她敲門時,陳靜雯已經站在門後等她了。

陳靜雯看起來比上次督導時更憔悴了些,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戴著一副細框眼鏡,身上的亞麻襯衫有著淡淡的洗衣精香味。她是那種會讓人安心、卻又會在關鍵時刻毫不留情戳破你防衛的督導。她一看到林暮雨的樣子,眉頭就緊緊皺了起來。林暮雨的臉色蒼白得像紙,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嘴唇乾裂,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什麼支撐,搖搖欲墜。

「妳多久沒睡了?」陳靜雯沒有立刻讓她進門,而是伸手輕輕扶住她的手臂,那接觸溫熱而穩定,「暮雨,妳現在看起來像是一碰就會碎掉。」

「我沒事。」林暮雨下意識地又想用專業的面具來武裝自己,聲音卻抖得厲害,「我只是……我需要知道真相。柳時夜說的那些,縱火、還有我媽媽……我需要知道是不是真的。」

陳靜雯看著她,那雙眼睛溫暖卻銳利,像是能直接看到她靈魂深處那個正在尖叫的小女孩。她沒有再勸阻,只是側身讓開了門,研究室內的燈光是柔和的鵝黃色,書架上塞滿了原文書與個案紀錄的檔案夾,空氣裡有著乾燥的紙張與檀香的味道,唯一的一扇窗外是台大校園夜裡的濃密樹影。

「進來吧。」陳靜雯關上門,隔絕了走廊霉味的空氣,「我本來以為,妳永遠不會想問。」

她走到房間最內側,那裡有一個深灰色的保險櫃,年代久遠,需要用鑰匙與密碼同時開啟。陳靜雯蹲下身,轉動密碼盤時發出細微的喀喀聲,那聲音在安靜的研究室裡被放大,讓林暮雨的心跳不自覺地跟著加快。她知道,那個櫃子裡裝的不是什麼貴重物品,而是比黃金更沉重、更不能見光的東西——記憶。

櫃門打開,陳靜雯從裡面取出一本用牛皮紙包裹的、邊角已經泛黃起毛的相簿,還有一疊用橡皮筋綑著、紙張同樣泛黃的督導筆記。相簿的封面沒有任何標題,只有時間留下的、手掌反覆摩挲的光澤。

「這是我當實習生時的東西。」陳靜雯將相簿放在林暮雨面前的木桌上,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那時候我才二十五歲,跟妳現在一樣,以為專業可以解決一切。」

林暮雨顫抖著手翻開相簿。第一頁是一張團體照,背景是一間有些老舊的診所,門口的壓克力招牌在陽光下有些褪色,上面寫著「沈氏心理診所」幾個字。照片裡的陳靜雯年輕了二十多歲,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笑容還帶著學生的青澀與理想,她身邊站著一個穿著西裝、梳著整齊油頭的中年男人,臉上掛著職業化的、有些勢利的微笑。

而當林暮雨的視線移到那間診所的門牌號碼時,她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間被凍住了。

台北市大安區信義路三段一四七巷二弄七號。三樓。

那是暮雨心理治療所現在的地址,一字不差。連巷弄轉角那棵老榕樹的位置,都和現在一模一樣。

「這裡……」她的喉嚨發緊,幾乎發不出聲音,「這是我的治療所……」

「是沈國樑的診所。」陳靜雯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平靜卻沉重得像一塊石頭,「在妳把它買下來、重新裝潢之前,它在那裡已經開了二十年。妳當初說妳喜歡那裡的光線和格局,其實妳只是潛意識裡認出了它。妳回到了妳出生的地方,暮雨。」

陳靜雯翻開相簿的下一頁。那是一張偷拍的、有些模糊的照片。照片裡是一個瘦削的女人,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站在診所陰暗的樓梯口。女人的頭髮凌亂,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起皺的外套,臉上的妝容暈開了,眼神渙散而焦躁,正是不久前柳時夜口中那個「情緒極度不穩、時而溺愛時而暴怒」的林雪蓮。而她牽著的那個小女孩,穿著一件過大的、紅色的連身裙,頭髮被隨意地紮成馬尾,低著頭,看不清臉,只露出一截細細的、蒼白的小腿。

林暮雨的呼吸停住了。那件紅色的連身裙,她記得。她七歲那年 longitudinal,衣櫃深處就一直掛著一件一模一樣的裙子,布料已經褪色,卻怎麼也不肯丟掉。

「妳媽媽,林雪蓮,是沈國樑的個案。」陳靜雯的語氣裡沒有批判,只有一種醫者對病患的悲憫與無力,「嚴重的憂鬱症,合併邊緣性人格特質。她沒辦法工作,沒辦法照顧妳,沈國樑的診所是她唯一能去的地方。但健保不給付長期的心理治療,自費對她來說太貴了,她常常付不出錢,沈國樑對她越來越不耐煩。」

陳靜雯又翻開一頁,這次是一張診所候診室的照片。照片的角落,一個小小的身影獨自坐在長椅上,雙腳懸空,搆不著地面。就是那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呆呆地坐著,嘴唇微微開合,像是在對著空氣說話。而在她面前的空椅上,什麼也沒有。

「二十五年前的一個週三,下午三點。」陳靜雯的聲音低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揭開一層結痂的傷口,「外面下著大雨,颱風剛走。妳媽媽把妳帶到診所,交給櫃檯,說她要去繳費,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她留了一張紙條,上面只寫著『請幫我照顧她幾天,我真的沒辦法了』。我們報警了,也聯絡了社工,但沒有人來接妳。妳就在那張候診椅上坐了一整個下午。」

「我……被遺棄了?」林暮雨喃喃地重複,她的聲音輕得像夢囈。被遺棄的記憶像潮水一樣,從她大腦最深處的封印裡滲了出來。她記得那個下雨的午後,記得診所裡消毒水的味道,記得大人們慌亂的腳步聲與低聲的交談,記得那把厚重的木門被關上時發出的、沉悶的回音。

「妳沒有哭。」陳靜雯看著照片裡的小女孩,眼神裡充滿了心疼,「妳只是坐在那裡,對著妳身邊的空位,一直說話。妳說『不要怕』、『我會保護妳』、『他們不要我們了,但我不會離開妳』。我們一開始以為妳是在跟妳的玩偶說話,後來才發現,妳身邊什麼也沒有。妳是在跟妳自己說話。」

陳靜雯將那疊督導筆記解開,翻到其中一頁,推到林暮雨面前。那是她當年手寫的實習紀錄,字跡青澀而工整,上面記錄著:「個案林雪蓮之女,林姓女童,五歲,目睹母親遺棄過程,出現明顯解離症狀。會對空氣對話,自稱有一個『夜夜姊姊』會保護她。夜夜姊姊很厲害,不會哭,不會痛,會幫她把不開心的事情全部忘掉。建議轉介兒童精神科,追蹤觀察。」

「夜夜姊姊……」林暮雨的嘴唇顫抖著,「柳時夜……」

柳時夜不是憑空出現的幽靈。她是五歲那年,在那個被遺棄的、潮濕陰暗的候診室裡,被創造出來的第一個保護者。是那個不會受傷、不會哭泣、冷酷而理性的另一個自己。

記憶的封印徹底碎裂了。無數被立可白塗改過的舊病歷、被刪除的簡訊紀錄、那個永遠顯示可預約的週三下午三點、單向鏡裡溫熱的凹陷與唇印、錄音筆裡的輕笑與白噪音,全部都有了答案。那不是什麼靈異現象,那是她自己。是她在二十多年裡,不斷地、無意識地重演那個被遺棄的場景,用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等待著有人能像當年沒有人對她做的那樣,留下來,聽她說話。

「所以,我的治療所……」她的聲音破碎不堪,「是我自己選的……我把自己關回了當年被拋棄的地方……」

「妳在等她回來。」陳靜雯輕輕地、卻又無比殘忍地說出了真相,「妳也在等妳自己回來。」

林暮雨猛地抬起頭,看著陳靜雯,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潰堤而出。但就在她的視線模糊之際,她看到了相簿的最後一頁。那不是照片,而是一張被影印過的、舊舊的報紙剪報,標題用粗黑的油墨印著:「北市婦人疑因感情糾紛燒炭自殺,現場留有遺書,女兒長期由社工安置。」報紙的日期,是她七歲那年的冬天。而剪報下方,有一行用紅筆寫下的、屬於陳靜雯的字跡,字跡因為激動而有些潦草。

上面寫著:「沈國樑說是自殺,但現場的火柴,是從診所廚房拿的。林雪蓮死前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診所的。」

而就在這時,林暮雨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毫無預警地亮了起來。沒有來電顯示,沒有簡訊提示,只有一行白色的字,直接浮現在黑色的螢幕上,像是有人用燒焦的手指寫上去的。

「現在妳想起來了,那我們下次,就來談談媽媽是怎麼死的吧。——時夜」

讀者留言

第 20 章 — 暴雨的密室

本章登場

暴雨是在凌晨三點十七分開始砸下來的。

林暮雨沒有睡。她坐在租屋處那張過小的單人床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手裡緊緊握著那支已經暗掉的手機。螢幕黑了,可是那行字還燙在她的視網膜上。

「現在妳想起來了,那我們下次,就來談談媽媽是怎麼死的吧。——時夜」

陳靜雯研究室裡的暖氣、那本相簿的霉味、影印剪報上粗黑的油墨標題——「北市婦人疑因感情糾紛燒炭自殺」——全部都混在一起,變成一種黏稠的、化不開的濃霧,堵在她的胸口。她想吐,卻吐不出來。

她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像是這樣就能把那個名字關回去。窗外,風開始撞擊鐵窗,發出空洞的咚咚聲。中央氣象局的警報在十一點半時就發了,中度颱風璨樹直撲北台灣,台北市政府在午夜宣布,隔日週三全市停班停課。

週三。下午三點。

她盯著床頭那個廉價的電子鐘,紅色的數字從02:59跳到03:00,心臟就跟著緊縮一下。每跳一次,她就想起紙本行事曆上那個自動浮現的字跡——「林雪蓮之死」。

她告訴自己,不會有人來的。

颱風天,整個城市都會停擺。捷運會停駛,巷弄會淹水,個案不會冒著風雨來到一間沒有健保給付、連電梯都會漏水的老舊諮商所。這是一個最完美的藉口,一個來自大自然的、不可抗力的取消預約的理由。柳時夜不會出現。她可以安安穩穩地在家裡待上一整天,證明那個女人終究只是自己壓力下的幻覺,而幻覺是不會淋雨的。

她是這樣告訴自己的,然後在早上八點,她還是起床了。

她機械式地刷牙,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鏡子因為浴室的潮濕起了一層薄霧,她的臉在霧氣後面顯得浮腫而陌生,眼下是整夜沒睡的青紫。她伸手把霧氣抹開,指尖劃過冰冷的鏡面,發出細微的吱嘎聲。鏡子裡的女人也看著她,眼神渙散,卻在嘴角維持著那種屬於林暮雨的、專業而克制的平靜。她對著鏡子練習微笑,失敗了。

雨已經不是用下的,是用倒的。

她撐著傘走出公寓,雨傘瞬間就被狂風吹翻,傘骨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她索性收起傘,任由雨水打在身上。巷口的早餐店鐵門深鎖,馬路上幾乎沒有車,只有雨水沿著柏油路瘋狂地流竄,像一條條湍急的黑色小河。捷運大安站的入口拉下了半邊鐵門,跑馬燈用紅字冷冷地顯示著:「受颱風影響,文湖線、部分路段暫停營運,請旅客留意。」

整個台北市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被關進了一個巨大的、充滿水聲的密閉容器裡。喧囂消失了,只剩下風聲、雨聲,以及她自己踩進水窪裡,發出的噗嗤聲。

而她,正一步一步,走向那條永遠照不到陽光的巷弄,走向那棟六十年歷史的舊公寓。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在赴約。跟一個不存在的人赴約。這個認知讓她的胃部一陣痙攣,卻又帶來一種病態的、近乎殉道者的安心感。

暮雨心理治療所位於三樓。樓梯間的感應燈因為電壓不穩而不停閃爍,牆壁上的水漬在昏暗中像是一張張人臉。電梯果然故障了,門縫裡貼著一張手寫的公告:「颱風天故障,勿使用。——廖伯」。空氣中瀰漫著霉味、老舊水泥的潮濕味,以及從頂樓水塔溢出來的鐵鏽味。

她每往上走一層,風雨聲就小一點,取而代之的是那種屬於診療室的、過度安靜的死寂。那是一種被厚重隔音窗簾和隔音泡綿創造出來的、真空般的安靜。她走到三樓,掏出鑰匙,手抖得幾乎插不進鎖孔。

診療室的門是關著的。走廊上沒有任何腳印,前台行政許以安的桌子空著,上面貼著一張便利貼,是許以安可愛的圓體字:「林老師,颱風假,今日休診喔!有事打給我!」

她鬆了一口氣。一股巨大的、虛脫般的解脫感襲來,讓她幾乎要靠在門板上滑坐下來。看吧,沒有人。她是安全的。柳時夜終究沒有辦法戰勝一個颱風。

她打開門,走進去,反手將那扇厚重的木門關上。喀嚓一聲,門鎖扣上,世界被徹底隔絕了。

外面的狂風暴雨瞬間被削弱成一種遙遠的、沉悶的嗡鳴。室內,冷氣依舊盡責地低鳴著,暖黃的立燈被她順手打開,光線溫柔地灑在米色的布沙發上。時鐘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切割著凝滯的空氣。她把濕透的外套脫下,隨手搭在椅背上,水滴順著髮梢滴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極輕的嗒、嗒聲。

她走到自己的那張單人沙發椅坐下,下意識地看向對面。對面的雙人布沙發空著,沒有凹陷,沒有餘溫。她拿起桌上的紙本行事曆,今天週三的格子裡,用她自己的字跡,潦草地寫著「柳時夜 15:00」,旁邊還被她用紅筆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她笑了,笑聲在空蕩的房間裡顯得乾澀而刺耳。

「看吧。」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沙發輕聲說,聲音是屬於林暮雨的,專業、平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沒有人。」

就在這時,電子鐘跳到了15:00。

叩、叩、叩。

三下。不輕不重,不急不緩的敲門聲,穿透了厚重的木門,清晰地在死寂的診療室裡響起。

林暮雨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了。

她僵在椅子上,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著那扇門。門外沒有腳步聲,沒有雨傘收起的聲音,只有那三下敲門聲,像是直接敲在她的顱骨內側。風雨聲依舊被隔絕在外,所以這敲門聲顯得格外立體,格外不容置疑。

「林醫師,」一個熟悉的、帶著淡淡笑意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隔著厚重的木板,卻清晰得像是貼在她耳邊說的。「颱風天還營業,真是敬業。還是說……妳知道我一定會來?」

是柳時夜。

林暮雨發現自己無法呼吸,也無法動彈。她的理智在尖叫——不可能,這棟大樓的樓梯間監視器如果正常,她應該會聽到上樓的腳步聲;前台的鐵門是鎖著的,她是怎麼進來的?但她的身體卻像是被某種更深層的指令操控著,緩緩地站了起來,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門。

她打開了門。

門外的走廊昏暗而潮濕,感應燈因為她的靠近而亮起。柳時夜就站在那裡。

她渾身濕透了。黑色的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頸側,雨水順著髮尾不斷滴落,在她腳邊的水泥地上積成一小灘水漬。她穿著一件同樣濕透的米白色襯衫,布料變得半透明,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和鎖骨的線條。但她的姿態卻沒有絲毫狼狽,她站得筆直,嘴角掛著那抹精準的、像是手術刀一般的微笑,從容得彷彿她不是冒著颱風而來,而只是剛從一場優雅的午後茶會散場。

只有那雙眼睛,冰冷、清明,毫無溫度地看著林暮雨。

「怎麼,不請我進去嗎?」柳時夜輕聲說,雨水從她的睫毛上滴落。「風雨越大,越適合談論那些被困住的記憶。妳不覺得嗎?被困在房子裡,被困在過去裡……感覺是一樣的。」

林暮雨側身讓開,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柳時夜走進診療室,帶進一股濃重的、屬於暴雨的潮濕水氣,以及一種淡淡的、像是被雨水打濕的泥土和鐵鏽混合的味道。她沒有去擦拭身上的水,就那樣直接坐在了那張米色的布沙發上。濕透的布料與乾燥的沙發布料摩擦,發出了一種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嘶」聲。

林暮雨關上門,重新將世界封死。門外肆虐的颱風,門內兩個女人的對峙。密閉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窗外是狂風拍打著氣密窗的嗚咽,室內卻安靜到她能聽見柳時夜身上水滴滴落在布沙發上,被布料吸收的細微滋滋聲,能聽見自己因為恐懼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甚至能聽見兩人之間,布料摩擦、皮椅陷落的每一絲聲響都被無限放大。

「妳……怎麼來的?」林暮雨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她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雙手緊緊抓住扶手,指節泛白。「捷運都停了。」

「走路來的啊。」柳時夜歪了歪頭,動作優雅地將一綹濕髮撥到耳後,露出她蒼白的頸項。「從妳家走到這裡,也不遠。妳忘了嗎?我們住在同一個身體裡,妳走過的路,我當然也走過。」

林暮雨的呼吸一窒。

「妳今天為什麼還要來?」她強迫自己維持治療師的語調,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今天是颱風假,診所本來就該休診。」

「因為颱風天最適合。」柳時夜微笑著,身體微微前傾,那雙冰冷的眼睛直視著林暮雨。「妳不覺得嗎?林醫師。整個城市都停擺了,所有人都被困在自己的房子裡,哪裡也去不了。就像記憶一樣。那些妳以為已經過去的事情,其實從來沒有離開過,它們只是被困在颱風眼裡,安靜地、耐心地等著妳。」

她頓了頓,伸出濕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身下沙發的扶手。

「而且,妳選了一個多好的地方啊。」她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讚賞的、殘忍的溫柔。「自費諮商所,沒有健保紀錄,完全預約制,個案資料高度保密。健保不給付,反而成了最完美的保護色。在這裡發生的事情,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不會被任何系統追蹤。不會有人知道誰來過,誰說過什麼。」

林暮雨的心臟猛地一沉。

「正如我。」柳時夜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針,刺進林暮雨的耳膜。「我這個被創造出來的人格,從來就不需要被健保給付。因為我本來就不存在,對不對?一個不存在的人,當然不會有就醫紀錄,不會有藥單,不會有用藥史。就算妳去調閱全台灣的健保資料庫,也找不到柳時夜這個人。妳說,這是不是很方便?」

轟——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慘白的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瞬間照亮了診療室。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聲,整棟老舊的公寓似乎都跟著震動了一下。但室內的兩個女人誰也沒有被嚇到,她們只是靜靜地對視著。

林暮雨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柳時夜的話,像一把鑰匙,粗暴地打開了她一直以來刻意迴避的那個邏輯死角。為什麼她怎麼查都查不到柳時夜?為什麼雲端系統永遠顯示可預約,監視器永遠有幾分鐘的跳動?因為從一開始,就沒有「柳時夜」這個個案需要被紀錄。需要被紀錄的,是林暮雨在每週三下午三點,準時發作的解離。

「妳……」林暮雨的聲音破碎了,「妳想說什麼?」

「我想說,妳很聰明。」柳時夜的笑容加深了,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妳潛意識裡早就知道,要藏起一個秘密,最好的地方就是一個不會留下紀錄的地方。妳把自己關回了當年被拋棄的原址,開了一間不會留下紀錄的診所,然後創造了一個不會留下紀錄的我。這是一整套完美的、自我囚禁的系統。林醫師,妳不是在治療我,妳是在利用我,來確保妳的秘密永遠不會被健保局、被任何人發現。」

雨水順著柳時夜的下巴滴落,滴在她交疊的雙腿上。她渾身濕透,卻散發著一種比乾燥時更加銳利、更加危險的氣息。潮濕讓她的輪廓更加清晰,也讓林暮雨無處可逃。

「現在,外面全是水,」柳時夜輕聲說,她的聲音幾乎與窗外的雨聲融為一體,「整條巷子都淹了,捷運也不會來了。整個世界只剩下這間沒有窗的房間,還有妳跟我。妳跟外界的聯繫,被徹底切斷了。妳還能向誰求救呢?陳靜雯嗎?她在台大,過不來。許以安嗎?她以為妳今天休診。沒有人會來找妳的,林暮雨。」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林暮雨最後的防線。她感到一種被世界遺棄的、巨大的孤立感。厚重的木門不再是保護,而是囚籠的柵欄。暖黃的立燈不再是安穩,而是審訊室的燈光。她被困住了,和自己的另一個人格,一起被困在這場人為與自然共同製造的、完美的暴雨密室裡。

她抱住自己的頭,發出壓抑的嗚咽。

柳時夜站了起來。她赤著腳——林暮雨這才發現她根本沒有穿鞋,蒼白的腳掌踩在濕漉漉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淡淡的水漬腳印——慢慢地走到林暮雨的面前,蹲了下來。

她濕冷的手指,輕輕地抬起了林暮雨的下巴,強迫她抬頭看著自己。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讓林暮雨打了一個寒顫。

「別哭。」柳時夜的聲音近在咫尺,帶著一種病態的、近乎愛憐的溫柔。「我們才剛要開始談媽媽呢。妳不是一直想知道,那天晚上,火柴是從哪裡拿的嗎?」

她的臉靠得極近,近到林暮雨能聞到她髮絲上雨水的味道,能看到她瞳孔中,自己那張淚流滿面的、扭曲的倒影。

「下次,」柳時夜在她耳邊,用氣音呢喃,聲音輕得像情人的低語,卻讓林暮雨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們來談談,妳是怎麼親手把那盒火柴,放進她手心裡的。」

就在這時,林暮雨桌上的手機,因為收到新訊息而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咚」。

兩個女人同時轉頭看去。

手機螢幕亮起,顯示的是一封來自雲端預約系統的自動通知郵件。寄件人是系統管理員,收件人是林暮雨。

主旨寫著:「您有一筆新的預約已確認:09/18 15:00 柳時夜小姐(備註:颱風天也請不要遲到喔)」

而郵件的時間戳記顯示——發送時間是今天凌晨三點零七分。也就是颱風最猛烈、林暮雨抱著手機徹夜未眠的那個時間點。

發件IP位址,顯示的是她自己的租屋處。

讀者留言

第 21 章 — 筆跡

本章登場

叮咚。

那一聲提示音在過度安靜的診療室裡顯得異常刺耳,像一根細針直接刺進了耳膜。

厚重的隔音窗簾隔絕了窗外颱風的狂風暴雨,室內只剩下冷氣低頻的嗡鳴、掛鐘秒針遲緩的滴答,以及兩個女人過於清晰的呼吸聲。那一聲叮咚,便將這份刻意維持的死寂徹底敲碎。

兩個女人同時轉過頭去。

林暮雨的手機平放在米色布沙發旁的原木茶几上,螢幕在昏暗的暖黃立燈下亮起,冷白色的光映在她慘白的臉上。柳時夜的手指仍輕輕扣在她的下巴上,指腹濕冷,帶著雨水的寒氣,那股寒氣透過皮膚直竄進她的下顎骨,讓她的牙關不自覺地打顫。

郵件的標題以黑色粗體字顯示在鎖定畫面上,沒有任何遮掩。

【暮雨心理治療所雲端預約系統】您有一筆新的預約已確認:09/18 15:00 柳時夜小姐(備註:颱風天也請不要遲到喔)

發送時間:2025/09/17 03:07

發件IP:114.32.XX.XX(台北市大安區/林暮雨租屋處)

林暮雨的瞳孔猛地縮緊。她感覺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間被抽離,手指尖麻得像被無數細針扎著。三點零七分。那是颱風眼最接近台北、風雨最狂暴的時刻,也是她抱著膝蓋坐在租屋處床上,整夜未眠、每隔十分鐘就刷新一次雲端預約後台的時刻。她記得那個時間,她記得自己當時手心全是汗,記得窗外的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巨大聲響,記得自己反覆告訴自己那個預約一定是系統錯誤,一定是自己壓力太大產生的錯覺。

她根本沒有預約。

是誰用她的網路、她的IP、在她徹夜未眠的眼皮底下,幫她預約了自己?

「看吧。」柳時夜先笑了。那笑聲很輕,很柔,像羽毛搔過耳廓,卻讓林暮雨全身的汗毛倒豎。她終於鬆開了扣住林暮雨下巴的手,指尖卻刻意地、緩慢地沿著她的下顎線滑過,留下一道濕冷的水痕。「我就說,妳比任何人都期待我來。」

她的語氣裡沒有絲毫驚訝,彷彿那封郵件本來就該出現,彷彿這一切都在她的計畫之中。她站起身,濕透的黑色洋裝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她清瘦卻帶著壓迫感的身體線條,水珠沿著她的髮梢、沿著她的小腿,一滴一滴地落在診療室厚重的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時間差不多了,林醫師。」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根本沒有沾濕的錶,微笑著說,「今天就先談到這裡。下次,記得把火柴的事情想清楚喔。妳放進媽媽手心裡的那一盒,是紅色的,還是藍色的?」

林暮雨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喉嚨像是被一團濕透的棉花堵住,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手機螢幕,那行IP位址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視網膜上。

柳時夜不再看她。她像一個優雅的客人,逕自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門前,手握上門把。喀嚓一聲,門鎖彈開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被放大。她回過頭,最後看了林暮雨一眼,眼神裡的病態愛憐已經被一種更深的、近乎憐憫的冰冷所取代。

「別再查監視器了。」她輕聲說,「妳什麼都不會看到的。因為那裡面,從來就只有妳一個人。」

木門被拉開,外頭陰暗潮濕的樓梯間傳來風雨灌進來的呼嘯聲。門又被輕輕關上。

診療室裡,只剩下林暮雨一個人,以及地毯上那一串尚未乾涸的水腳印,還有茶几上那支已經暗掉的手機,和那封來自自己租屋處的預約通知。

那一夜,颱風過境。林暮雨沒有回家。

她把自己關在診療室裡,暖黃的立燈開了一整夜。她抱著那本厚重的、皮革封面的晤談手寫筆記本,像抱著一塊浮木。她把手機的飛航模式打開又關掉,關掉又打開,反覆確認那封郵件不是幻覺。她甚至顫抖著手,登入了雲端預約系統的後台管理介面,用管理員權限去追那筆預約的Log紀錄。紀錄乾乾淨淨,顯示預約操作來自她的帳號、她的裝置、她的IP,在凌晨三點零七分,停留時間長達四分三十九秒。系統甚至貼心地備份了她當時的瀏覽器紀錄——她在預約柳時夜之前,還搜尋了「解離性身分障礙 自我治療」幾個字。

她完全不記得。

隔天清晨,颱風警報解除,台北市恢復上班上課。捷運重新啟動,巷弄裡的積水慢慢退去,機車的引擎聲重新填滿大安區的街道。許以安撐著一把還在滴水的透明雨傘,氣喘吁吁地爬上三樓,一打開診療室的門,就被眼前的景象嚇住了。

林暮雨坐在地毯上,頭髮凌亂,眼下是深重的烏青,面前散落著八週以來所有的晤談手寫筆記。每一本筆記本都被攤開,紙頁翻得皺巴巴的,有些紙張甚至被她用紅筆重重地圈起來,旁邊寫滿了顫抖的問號。整個診療室瀰漫著一股濃重的、紙張受潮後的霉味和咖啡因過量的酸氣。

「林老師?」許以安嚇得連傘都忘了收,「妳、妳整晚都在這裡?妳還好嗎?妳的臉色好差……」

林暮雨抬起頭,眼神空洞,卻又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瀕臨崩潰的專注。她看著許以安,像看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以安,妳來得剛好。」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幫我看一下。幫我看一下這些字。」

她將其中一本筆記本推到許以安面前。那是第三週的紀錄,柳時夜第一次鉅細靡遺地描述她母親林雪蓮如何在浴室裡哭喊、如何將年幼的她反鎖在門外的那一次。林暮雨一直以為自己是在以專業的、客觀的第三人稱視角,即時、忠實地記錄個案的自白。她的字跡一向工整、理性,筆畫清晰,行距均等,是典型的、在美國受過嚴格科學訓練的臨床工作者的筆跡。

許以安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拿起筆記本。她是診所裡最細心、最崇拜林暮雨的人,總是說林老師的字是她見過最漂亮、最穩定的字。

可是她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林老師……」她遲疑了很久,手指輕輕撫過紙面,似乎在感受紙張的凹凸,「這、這些字……就是妳的字啊。」

林暮雨的心臟猛地一沉。

「妳仔細看。」許以安將筆記本翻到柳時夜自白的那幾頁,又翻到林暮雨寫下的專業分析與處遇建議的那幾頁,兩相對照,「妳看這個『我』字的最後一捺,妳習慣會往回勾一點點。還有『然後』的『後』,妳的口字旁會寫得比較小。還有筆壓……」她做為行政兼助理,處理過無數林暮雨的文件,對她的筆跡再熟悉不過,「這幾頁柳小姐說話的紀錄,筆壓特別重,紙的背面都凸起來了,好像很用力、很生氣在寫。連筆的地方也變多了,字變得有點銳利、有點潦草,可是……可是骨架、習慣,完全一模一樣。」

她抬起頭,看著林暮雨,眼神裡充滿了困惑與擔憂,「林老師,妳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所以字才會一下工整、一下潦草?可是,這真的都是同一個人寫的。就是妳寫的。」

不是柳時夜說的,是她寫的。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記錄者,忠實地抄下柳時夜那把冰冷的手術刀般的聲音所說出的每一個字。從縱火的汽油味、到被遺棄那天下午三點的陽光角度、到母親手心裡的火柴盒顏色——她以為那是另一個人的記憶,透過她的筆尖流洩出來。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她在以柳時夜的身分,寫下自己的創傷記憶。

那個冷酷、理性、高功能反社會的保護者人格,不是用嘴巴在說話,而是直接接管了她的手。

林暮雨顫抖著,從自己隨身的帆布袋最底層,掏出了一本已經泛黃、封面都磨破了的筆記本。那是她大學時期,台大心理系大三那年修習「變態心理學」時的課堂筆記。當時的她,還是個相信科學、相信一切創傷都能被分類、被量化的青澀學生。

她翻開其中一頁,上面是她當年用藍色原子筆,工工整整抄寫的關於解離性身分障礙的定義,字跡青澀卻穩定。

她將大學筆記本,放在柳時夜的晤談筆記旁邊。

許以安倒抽了一口氣。

一模一樣。即使隔了十三年,即使筆的種類不同、紙質不同,那個「我」字的回勾、那個「後」字的口字旁縮寫、那種在寫到關鍵字時會不自覺加重的筆壓習慣——完全吻合。只是柳時夜的字,刻意寫得更尖銳,更用力,像是把平時被壓抑的攻擊性,全部灌注在了筆尖上。銳利得像刀。

「怎麼會……」許以安喃喃地說,聲音裡已經帶上了恐懼,「林老師,妳……妳是不是……」她不敢把那個詞說出來。解離。

林暮雨沒有回答。她感覺一陣強烈的暈眩襲來,耳邊嗡嗡作響,診療室那過於安靜的隔音效果,此刻反而讓她聽見自己血液衝上腦門的轟鳴聲。她一直引以為傲的專業分際、科學實證、現實檢驗,在這一刻,像被颱風吹垮的老舊磁磚,一片片剝落。

她顫抖著,一頁一頁地往後翻。八週的筆記,每一頁柳時夜自白的部分,紙張背面都有深刻的凹痕,彷彿書寫者在極度憤怒或極度痛苦中,幾乎要劃破紙張。而她寫下的專業分析部分,字跡則相對輕柔、克制,充滿了理性的防衛。

兩種筆跡,同一個人。兩個靈魂,共用一隻手。

就在她翻到筆記本的最後一頁——也就是昨天颱風天,柳時夜來訪之前,她以為還是一片空白的那一頁時——她的手指僵住了。

那一頁,不再是空白。

上面用一種極其潦草、極其用力、幾乎要將紙張劃破的力道,寫著一行字。

那行字不是用她慣用的黑色原子筆寫的,而是用診療室裡,她放在筆筒裡給個案使用的、紅色的簽字筆寫的。紅得像血。

字跡潦草到幾乎難以辨認,筆畫因為用力過猛而分岔,顯示書寫者在寫下這行字時,情緒已經失控到極點。

「不要再治療我了,讓我出來。」

八個字。後面沒有句點,只有一個被筆尖重重戳出來的、幾乎穿透整本筆記本的墨點。

那不是柳時夜那種冷酷、優雅、帶著支配感的語氣。那是一種被囚禁已久、瀕臨崩潰的、絕望的嘶吼。

林暮雨的呼吸停止了。

她終於明白,主導權已經悄然轉移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治療師,是記錄者,是那個拿著筆、冷靜地觀察與分析的人。而柳時夜是被觀察、被記錄、被治療的個案。

但現在,這本筆記本告訴她,真相正好相反。

在她不記得的時間裡,是柳時夜拿起了筆,以她的身體為牢籠,寫下了這行血紅的求救信——不,是宣戰布告。

她不再是記錄者。她才是被記錄、被觀察、被囚禁的那個對象。而那個被她創造出來、用來承受痛苦的保護者人格,已經厭倦了待在單向鏡的另一邊。

她想出來。

許以安看著那行紅字,嚇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後的沙發,發出沉悶的聲響。她看著林暮雨,又看著那本筆記本,聲音抖得不成調子。

「林、林老師……這、這是誰寫的?妳什麼時候寫的?我昨天整理桌面時,這一頁明明還是空的啊……」

林暮雨緩緩地抬起頭,看著許以安,又看著那面佔據整面牆的、此刻正映出她自己蒼白倒影的單向鏡。她忽然分不清,鏡子裡的那個人,究竟是林暮雨,還是柳時夜。

她的手機,又在此時,毫無預警地亮了起來。

不是預約通知。這一次,是一封來自診療室內部監視器雲端備份系統的自動郵件。

主旨寫著:「您的雲端錄影已就緒:09/17 15:00-16:00 診療室」

而郵件內文的第一行預覽文字,讓林暮雨全身的血液,再一次凍結。

「偵測到長時間無人畫面,已自動標記為空白片段。是否要刪除此一小時的黑洞檔案以節省空間?」

一小時的黑洞。昨天下午三點到四點,那個柳時夜渾身濕透來訪的一小時。在監視器的眼裡,竟然是一片空白。

讀者留言

第 22 章 — 六十分鐘的黑洞

本章登場

診療室裡的空氣像是被那封郵件凍結了。

冷氣的低鳴依舊穩定地運轉著,秒針依舊在牆上的時鐘裡一格一格跳動,但林暮雨覺得所有的聲音都被抽離了,只剩下自己耳膜裡嗡嗡的耳鳴,以及許以安撞到沙發後那一聲沉悶的回響。

「林、林老師……這、這是誰寫的?」許以安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她白皙的臉此刻一點血色也沒有,手指死死地絞著自己制服的下襬,指節用力到發白。「我昨天整理桌面時,這一頁明明還是空的啊……我確定是空的,我還用抹布擦過……」

林暮雨沒有回答。

她的視線落在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厚重的牛皮封面,內頁是她最習慣用的淡黃色方格紙,最後一頁上方,是她自己工整到近乎苛刻的字跡,記錄著柳時夜這八週以來的每一次晤談摘要。而下方,用鮮紅色的原子筆,像是指甲用力刮過紙面般,潦草地寫著一行字——

「不要再治療我了,讓我出來。」

筆壓很重,重到劃破了紙張纖維,在下一頁都留下了深深的凹痕。那不是她平時寫字的力道。那是一種帶著憤怒與急切的、想要穿透紙背的力道。

然後是手機螢幕的光。

那封來自「暮雨心理治療所 雲端監控系統」的自動通知郵件,安靜地亮在桌面上。沒有鈴聲,沒有震動,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像是有人隔著單向鏡在對她招手。

主旨:「您的雲端錄影已就緒:09/17 15:00-16:00 診療室」

預覽文字:「偵測到長時間無人畫面,已自動標記為空白片段。是否要刪除此一小時的黑洞檔案以節省空間?」

09/17,昨天下午三點到四點。颱風假。暴雨。那個渾身濕透、卻依舊優雅得像是要去參加晚宴的柳時夜,坐在她對面,微笑著對她說——妳母親的死,是妳親手遞上了火柴。

那一小時,在她記憶裡是如此鮮明、如此漫長,每一個字、每一個眼神、柳時夜指尖敲在扶手上的節奏,都還烙在她的神經上。

可在監視器的眼裡,那是一片空白。是無人。是黑洞。

「不可能……」林暮雨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還要沙啞。她拿起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點開了那封郵件。雲端連結跳轉,需要輸入管理者密碼。她輸入了,畫面讀取了一秒,然後跳出播放介面。

時間軸上,09/17 14:59:59,畫面是正常的。米色的布沙發,暖黃的立燈,她自己坐在個案對面的單人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頭,神情緊繃地盯著門口。窗外的雨聲透過厚重的隔音窗簾,悶悶地傳進來。

然後,15:00:01,畫面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像是訊號受到干擾。接著,整個畫面轉為全黑。不是鏡頭被遮住的那種黑,而是一種純粹的、沒有任何光源的、連雜訊都沒有的死黑。時間軸卻還在跑。15:01……15:17……15:42……一直到16:00:03,畫面才又猛地跳回來。診療室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她癱坐在沙發上,頭髮有些散亂,眼神空洞地望著對面那張空椅,茶几上的兩杯茶,一杯已經空了,另一杯還冒著微弱的熱氣。

中間那一小時,被完整的切掉了。

「怎麼會這樣……監視器壞了嗎?」許以安湊過來看,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颱風天跳電嗎?可是大樓的監視器不是有不斷電系統嗎?林老師,這太奇怪了……」

林暮雨關掉影片。她沒有解釋。因為她知道那不是跳電,也不是故障。那是她的腦袋,在那一小時裡,拒絕被記錄。

「以安。」她抬起頭,聲音恢復了那種在督導會議上慣有的、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平穩。只是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幫我一個忙,聯絡張維德。請他今天晚上無論如何,都要來一趟治療所。」

「張律師嗎?可是他今天不是……」

「跟他說,是關於我的事。很緊急。」林暮雨打斷她,視線又落回那本筆記本的紅字上。「還有,下午三點以後的預約,全部幫我取消。理由就說,治療師身體不適。」

許以安愣住了,隨即用力點頭,掏出手機走到門外去打電話。診療室裡又只剩下林暮雨一個人。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那面佔據整面牆的單向鏡前。鏡子裡映出她的臉,三十四歲,沒有上妝,長期的失眠讓她的眼下有著淡淡的青痕。她伸出手,指尖貼上冰冷的鏡面。鏡子裡的女人也做著同樣的動作。

她分不清,現在貼著鏡子的,究竟是誰的體溫。

也分不清,鏡子後面那個空無一人的觀察室裡,究竟有沒有人正安靜地看著她,做著記錄。

她想起陳靜雯保險櫃裡的那張照片,五歲的自己,穿著不合身的洋裝,坐在同樣是這間診療室的前身——康寧心理診所的沙發上,對著一張空椅,笑得燦爛,嘴裡喊著「夜夜姊姊」。

那個姊姊,已經不想只坐在空椅上了。

「好。」林暮雨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輕聲說,像是對一個即將上手術台的病人說話。「那我們就來看看,妳到底是誰。」

——

張維德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外面的雨已經停了,但大安區巷弄裡那種潮濕的霉味反而更重了。他手裡提著兩杯超商的熱咖啡,一杯遞給縮在櫃檯後面、眼睛紅紅的許以安,一杯放在林暮雨面前。

他是林暮雨從台大心理系就認識的朋友,後來沒走臨床,轉去念了法律,現在是專打家事與醫療糾紛的律師。務實、冷靜,總帶著一點黑色幽默,是林暮雨少數可以不經過修飾就說出「我覺得我快瘋了」的人。

「所以,」張維德脫下被雨水沾濕的薄外套,隨手掛在門把上,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筆記本和林暮雨手機裡那段黑洞影片,挑了挑眉,「妳們大半夜把我叫來,就是要我看一段靈異影片跟一本血字筆記本?林暮雨,妳什麼時候改行當靈媒了?我記得妳以前最討厭怪力亂神,還說那是認知偏誤。」

「這不是靈異。」林暮雨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這是證據。」

她將這幾天發生的事,用最精簡、最符合邏輯的語言重述了一遍。從空白預約、監視器黑洞、到筆跡鑑定,以及最後那行紅字。她的語調平穩得像是在做個案報告,只有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反覆摳著指緣的死皮。

張維德聽完,沒有立刻發表評論。他拿起那本筆記本,仔仔細細地翻看那兩種字跡,又點開那段黑洞影片來回看了三次。診療室裡只有紙張翻動和影片無聲播放的微光。

「林暮雨,」他終於開口,語氣收起了玩笑,變得異常嚴肅。「妳知道妳在說什麼嗎?妳在說,妳有一個解離出來的、叫柳時夜的人格,她會在每週三下午三點出來,佔用妳的身體,跟妳對話。而妳對這段時間完全失憶。」

「我知道這聽起來像教科書的案例。」林暮雨苦笑了一下。「高功能、反社會特質、保護者人格、解離壁壘。我以前在美國寫過一篇報告,題目就是《童年遺棄創傷與結構性解離之關聯》,拿了A+。我當時還在報告裡寫,這種個案極為罕見,多為好萊塢誇大。」

「現在報應來了。」張維德嘆了口氣,身體往前傾,雙手交握。「所以妳叫我來,是要我當見證人?還是要我幫妳找住院的醫院?以安說妳下午把預約都取消了。」

「不。」林暮雨搖頭,眼底閃過一絲近乎偏執的光。「我要做一個實驗。一個嚴格的、無法被否認的自我實驗。」

她從抽屜裡拿出自己的手機和一個小型的手機腳架。

「明天,又是週三。」她說,「我會在下午兩點五十九分,開啟手機錄影,鏡頭對準我和對面的空椅。我會設定鬧鐘在四點整響起。如果柳時夜真的存在,如果轉換真的會發生,那麼鏡頭會拍下來。如果那一小時又是黑洞……那就證明,問題不在監視器,在我。」

許以安倒抽一口氣:「林老師,妳要自己一個人面對她嗎?太危險了!」

「這是最直接的方法。」林暮雨看向張維德,「我需要一個客觀的第三方,在鬧鐘響起後進來,確認我的狀態,並且保管這份影片。維德,你願意嗎?三點到四點,你在樓下的超商等,四點零一分,你上來。」

張維德盯著她看了很久。暖黃立燈的光落在她臉上,照出她下巴繃緊的線條和眼底深處的恐懼。那不是好奇,那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的眼神。

「……好。」他最終點了頭,聲音有些乾澀。「但我先說好,如果影片裡真的有什麼不對勁,或是妳的狀況很差,我會立刻送妳去台大急診。妳不能拒絕。這是條件。」

林暮雨點了點頭。她知道,他答應了。

——

隔天下午,兩點五十分。

台北的午後,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颱風雖然走了,卻留下了飽和的濕氣。暮雨心理治療所三樓的診療室裡,冷氣被調到了最強,依舊驅不散那種從牆壁滲出來的、六十年老公寓特有的陰涼。

林暮雨提早半小時就到了。她換上了一件最正式的襯衫,像是要去參加一場重要的口試。她將手機用腳架固定在書櫃的最高層,調整角度,確保能同時拍到她坐的單人椅和對面的米色布沙發。那張沙發,此刻空著,卻好像已經有了一個無形的凹陷。

她在手機上設定好鬧鐘:16:00,鈴聲是最大聲、最刺耳的預設鈴聲。然後,她打開錄影,按下開始。

螢幕上出現紅色的REC字樣,時間開始跳動。14:59:00。

她深吸一口氣,坐回自己的位置,雙手放在膝頭,像每一次晤談開始時那樣,挺直背脊,試圖維持治療師的專業姿態。她看著鏡頭,輕聲說了一句話,作為時間戳記。

「現在是2025年9月24日,下午兩點五十九分。實驗開始。我是林暮雨。」

她的聲音在過度安靜的診療室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尖銳。厚重的隔音窗簾隔絕了捷運和機車的聲音,只剩下冷氣的嗡鳴和牆上時鐘的滴答。一下,又一下。

14:59:40。

14:59:50。

她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手心冒出冷汗。明明什麼都還沒發生,但那種「有什麼要來了」的預感,卻像潮水一樣從腳底漫上來。她不自覺地屏住呼吸,盯著對面的空椅。

15:00:00。

時鐘的分針,與秒針重疊,發出極輕微的「喀」一聲。

就在那一瞬間,發生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過渡。林暮雨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抹去,然後重新繪製。

原本緊繃的、帶著焦慮的眉頭,鬆開了。原本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勾起了一個極淡的、卻充滿譏誚的弧度。她的背脊不再僵硬地挺直,而是慵懶地向後靠上椅背,翹起了腿。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總是溫和、專注、帶著同理心的眼睛,在一秒鐘內,變得冰冷、疏離,像一面結了霜的湖面。所有的情緒都被抽乾,只剩下純粹的、審視的、甚至帶著一絲興味的觀察。

她輕輕地笑了一聲。那不是林暮雨的笑聲。林暮雨的笑總是克制的、短促的。這個笑聲很輕,很慢,帶著一種貓科動物把玩獵物時的愉悅。

「真準時啊,林醫師。」她開口了。聲音是林暮雨的聲線,卻完全是另一個人的語調。低了半度,慢了半拍,每個字都像是用手術刀精準地切割出來,清晰,冰冷,優雅。「還學會用這種小把戲來抓自己了?可愛。」

她——或者說,柳時夜——轉頭看向手機鏡頭,準確地直視著鏡頭,像是知道有人在看。

「妳以為,把鏡頭對著自己,就能證明什麼?證明妳瘋了?還是證明我存在?」柳時夜的指尖輕輕敲著扶手,一下,一下,節奏和時鐘的滴答完美錯開,形成一種讓人焦躁的複調。「讓我來告訴妳一個秘密吧,關於人類最可笑的謊言——愛。」

她的語氣,像是在發表一場學術演講,卻又帶著佈道般的蠱惑。

「妳們這些治療師,總喜歡告訴個案,愛是連結,是依附,是安全感。錯了。大錯特錯。」她微微前傾,冰冷的視線彷彿能穿透鏡頭,刺進未來觀看影片的人心裡。「愛從來不是禮物,是勒索。是母親對孩子說『我為妳犧牲了這麼多,妳怎麼可以離開我』。是孩子對母親說『妳把我生成這樣,妳得負責到底』。妳的母親,林雪蓮,她就是最標準的範本。她用她的病、她的眼淚、她每一次歇斯底里的自殺威脅,把妳綁在她身邊。她不是不愛妳,她是太愛妳了,愛到要把妳一起拖進她的泥沼裡。這就是愛的本質,一種高級的寄生。」

這番話,冷酷得讓人不寒而慄。卻又精準得讓人無法反駁。

接著,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柳時夜的表情又變了。她臉上的譏誚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林暮雨那種驚慌與痛苦。她猛地坐直身體,雙手抱住頭,聲音也變回了林暮雨原本的、顫抖的聲線。

「不是的……不是這樣……我媽她……她只是生病了……」林暮雨對著空椅哭喊,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妳不要這樣說她……」

話音未落,她的身體又是一震,頭微微一歪,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又勾起了那個冰冷的笑。柳時夜回來了。

「看,又來了。自責。罪惡感。這就是妳最擅長的遊戲。把別人的錯攬在自己身上,這樣妳就可以假裝自己還有掌控感。」柳時夜優雅地從茶几上拿起那杯早就為「個案」準備的、已經涼掉的花茶,輕輕抿了一口。「可惜啊,演技太差了。妳哭起來的樣子,跟五歲那年一模一樣,難看死了。」

就這樣,在那間密閉的、沒有窗戶的診療室裡,一場精湛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獨角戲上演了。

同一個身體,同一張臉,卻像是被兩個靈魂快速地搶奪著主導權。時而是柳時夜,冷酷地剖析人性,時而是林暮雨,崩潰地辯解、哭泣、哀求。她們對話,她們爭吵,她們互相指責。柳時夜的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刺向林暮雨最脆弱的地方,而林暮雨的每一次反駁都顯得蒼白無力。

鏡頭忠實地記錄著這一切。畫面有時會因為林暮雨激烈的動作而晃動,但始終清晰。

直到——

牆上的時鐘,指向三點五十分左右時,柳時夜忽然停下了所有的動作。她轉頭,看向那個架在書櫃上的手機,眼神裡閃過一絲奇異的、近乎憐憫的光。

「時間差不多了。」她輕聲說,聲音裡第一次沒有譏誚,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妳設定的鬧鐘,快要響了。但妳不會記得接下來發生的事。這六十分鐘,我會幫妳好好保管。」

她站起身,慢慢地走向手機鏡頭。隨著她的靠近,她的臉在畫面中越來越大,最後只剩下一雙冰冷的眼睛,佔據了整個螢幕。

她伸出手,纖細的手指,似乎要去觸碰鏡頭。

就在指尖即將碰到鏡頭的前一秒——

「滋——」

一陣極其刺耳的、像是老舊電視沒有訊號時的強烈雜訊,猛地炸開。畫面瞬間被黑白相間的雪花與瘋狂晃動的黑畫面所取代。刺耳的白噪音尖銳到足以刺穿耳膜。

然後,下一秒。

「嗶——嗶——嗶——」

最大聲的鬧鐘鈴聲,尖銳地響起。

林暮雨猛地從沙發上驚醒。她發現自己正以一個極其不自然的姿勢癱坐在地上,背靠著那張米色的布沙發,頭髮凌亂,臉頰上有未乾的淚痕,喉嚨乾得像是要冒煙。茶几上的兩杯茶,都已經空了。

她茫然地抬起頭,看向書櫃上的手機。手機螢幕還亮著,顯示著錄影結束的畫面。上面的時間是——

16:05:23。

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攫住。

鬧鐘是四點整響的。為什麼……會是四點零五分?

她顫抖著手,爬過去拿起手機。她的手指因為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而發麻。點開剛剛錄製的影片,拖動進度條。

前面五十分鐘,都清晰無比。然後,在柳時夜的手指即將碰到鏡頭的那一刻,畫面直接跳掉。沒有任何過渡,時間軸從15:50:12,直接跳到了16:05:23。中間那長達七十五分鐘的對話、爭吵、哭泣,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因為手機掉落在地而拍到的、晃動的、天花板一角的黑畫面,以及那段長達十五分鐘的、刺耳到讓人想吐的雜訊。

六十分鐘的黑洞。比監視器那次,更長,更完整,更無法辯駁。

她完全不記得了。她對這六十分鐘,沒有任何記憶。她的腦袋裡,關於這段時間的記憶,是一片純粹的、被格式化過的空白。

就在這時,診療室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

張維德準時出現在門口。他看到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的林暮雨,以及她手中那支還在發出雜訊的手機,臉上的輕鬆瞬間消失了。

他快步走進來,沒有多問一句廢話,直接拿過林暮雨手中的手機,點開影片,從頭到尾,面無表情地看了一遍。當他看到最後那段時間跳躍和黑畫面時,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影片結束。診療室裡只剩下林暮雨粗重的喘息聲和冷氣的嗡鳴。

張維德將手機還給她,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齊。他的聲音,很低,很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法律人特有的嚴肅。

「林暮雨。」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安靜的空氣裡。「這是典型的解離性失憶,伴隨著明顯的身分轉換。妳的解離壁壘已經薄到像一張紙了。妳在這六十分鐘裡,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按住她冰冷顫抖的肩膀。

「聽我說,妳現在必須、立刻、馬上去醫院。不是門診,是急診,住院。我認識身心科的主任,我現在就打電話。妳不能再待在這裡了,妳不能再一個人面對她了。」

林暮雨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卻異常的亮。那裡面有恐懼,有混亂,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

「不。」她嘶啞地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哭喊和爭吵而破損。「我不能去醫院,維德。」

「林暮雨!」張維德的聲音提高了,帶上了怒氣,「妳知不知道妳在做什麼?妳這是在拿妳的命開玩笑!」

「如果我現在去住院,他們會給我藥,會把我關起來,會把『她』也一起關起來。」林暮雨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深深地陷進他的皮膚裡。「可是拼圖還沒拼完,維德。還差最後一塊……我媽到底是怎麼死的……那根火柴,到底是不是我遞的……我必須親自知道答案。如果我現在被關起來,我就永遠不會知道了。我會帶著這個黑洞,過一輩子。」

她的眼淚又一次湧出來,這一次,是屬於林暮雨的、絕望的眼淚。

「讓我把最後一塊拼圖拼完……求求你……拼完之後,我就去住院,我保證……」

張維德看著她,看著這個他認識了十幾年、一向驕傲又理性的女人,此刻像個孩子一樣哀求著。他心中的天平在劇烈地搖晃。一邊是專業與理性的判斷,一邊是朋友近乎卑微的懇求。

最終,他頹然地嘆了口氣,鬆開了手。

「……好。」他艱難地說,「最後一次。但妳不能一個人待著。今晚我跟以安輪流在這裡陪妳。還有,這支影片,我要備份。這是妳的病歷,也是妳的證據。」

林暮雨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虛弱地點了點頭。她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試圖平復那幾乎要炸開的頭痛。

張維德拿著她的手機,走到一旁,準備將影片用傳輸線備份到自己的筆電上。在等待傳輸的空檔,他下意識地點開了影片的音軌分離模式,想把那段刺耳的雜訊音量調小一點。

就在他將雜訊的音量拉到最大,試圖分析其頻率時,一個極其細微的、被厚重白噪音死死蓋住的聲音,透過筆電的喇叭,極其短暫地洩漏了出來。

那不是雜訊。

那是一個小女孩的、帶著哭腔的、含糊不清的聲音。

還有,火柴劃過砂紙時,那一聲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嚓」。

張維德的動作,瞬間僵住了。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癱在沙發上的林暮雨,臉色比剛才看到影片時,還要難看數倍。

「暮雨……」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妳……妳聽見了嗎?」

而林暮雨,也在此刻緩緩睜開了眼睛。因為她也聽見了。不是透過喇叭,而是透過那片被解離壁壘封存了二十九年的、最深處的記憶迴廊。

那個聲音,她等了二十九年。

讀者留言

第 23 章 — 解離壁壘

本章登場

那一聲「嚓」,輕得像是指甲刮過紙張,卻又重得像是一把斧頭,直接劈開了林暮雨顱內那道封存了二十九年的壁壘。

張維德僵在原地,手還維持著將筆電音量拉到最大的姿勢,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許以安原本扶著林暮雨的手臂,此刻也下意識地收緊了。筆電喇叭裡,那段被厚重白噪音死死纏繞的音軌,在張維德用專業軟體將背景雜訊剝離、分軌放大之後,底下那個被壓得幾乎扁平的聲音終於浮了上來。

那是一個小女孩的哭聲。不是放聲大哭,是那種被大人嚴厲警告過不准哭之後,死死咬著嘴唇,卻還是從鼻腔和喉嚨裡擠出來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哭聲含糊,混著濃重的鼻音,像是被關在一個很小、很悶的櫃子裡。然後,在哭聲的尾音還沒散去時,那一聲火柴劃過砂紙的摩擦聲,就這樣清晰地、乾燥地響了起來。

「嚓。」

林暮雨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沒有看向筆電,也沒有看向臉色慘白的張維德。她的瞳孔微微失焦,視線越過了那面佔據整面牆的單向鏡,越過了那盞暖黃的立燈,落在了診療室那扇厚重的木門上。她的呼吸變得很淺,很慢,胸口幾乎沒有起伏。冷氣的低鳴、牆上時鐘秒針滴答的聲音、許以安因為緊張而吞嚥口水的聲音,在這個過度安靜、密不透風的房間裡,被放大成一種近乎殘忍的喧囂。

那個哭聲,她認得。不是透過耳朵認得,是透過骨頭、透過皮膚底下那些被強行縫合起來的神經末梢認得的。二十九年前,在那個同樣潮濕悶熱的午後,在那條同樣陰暗、飄著霉味的樓梯間裡,她就是用那樣的聲音哭的。因為母親牽著她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指骨捏碎,一邊走一邊喃喃自語,說媽媽生病了,媽媽沒有辦法了。

「再放一次。」林暮雨的聲音沙啞得不像她自己,那個永遠平緩、克制的專業語調徹底碎掉了。

張維德猛地回過神來,他看著林暮雨空洞的眼神,心頭一陣發緊。「暮雨,妳先不要……」

「我說,再放一次。」她重複了一次,這次語氣裡多了一種近乎命令的尖銳。

張維德抿緊嘴唇,與許以安交換了一個憂慮的眼神,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將進度條往回拉了五秒,按下了播放。

白噪音像是潮水一樣再度湧來,然後,在那片刺耳的嘶嘶聲底下,小女孩的嗚咽和那聲火柴的摩擦聲,再一次浮現。這一次,因為有了心理準備,聽得更加清楚。甚至在火柴聲之後,還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像是火焰瞬間竄起時,空氣被燙得扭曲的「呼」聲。

許以安倒抽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摀住了嘴,眼眶瞬間紅了。「林老師……這是……」

林暮雨沒有回答。她只是閉上了眼睛,兩行眼淚毫無預警地從她的眼角滑落,順著蒼白的臉頰,無聲地滴進了米色布沙發的縫隙裡。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不是因為寒冷,是因為那段被解離壁壘死死擋在外面的記憶,終於像潰堤的洪水一樣,找到了裂縫,開始往回倒灌。

她等了二十九年的聲音,終於來了。

張維德迅速地將影片做了三重備份,一份存在自己的筆電,一份上傳到加密雲端,最後一份存進了隨身硬碟。他動作俐落,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慌亂。做完這一切,他走到林暮雨面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視。

「暮雨,聽我說。這個東西,我跟以安會保管好。妳現在的狀況,非常不適合一個人待著。今晚我跟以安輪流在這裡陪妳,我們去客廳,妳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我陪妳去找陳老師做督導,好不好?」他的語氣務實而溫柔,帶著他一貫的黑色幽默試圖緩解緊繃,「妳看,妳這個模範治療師,現在也得當一次個案了。這叫什麼,角色互換,體驗式學習?」

林暮雨搖了搖頭,她用手背用力地抹掉眼淚,那個動作粗魯得不像她。「不要。」

「暮雨?」許以安擔憂地輕喚。

「你們回去。」林暮雨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那股即將把她淹沒的情緒壓了下去,眼神重新聚焦,雖然依舊脆弱,卻多了一絲身為心理師的執拗。「維德,以安,謝謝你們。但是今晚,我必須一個人待在這裡。」

她看向那張對面的空椅,看向那個依舊殘留著淡淡溫熱凹陷的沙發。「我不能再逃了。柳時夜……她不是在外面,她在我裡面。如果我現在離開這個房間,我就永遠找不到她了。我必須在這裡,把她讀懂。」

張維德還想說什麼,卻被林暮雨眼中那種近乎絕望的清明給制止了。他太了解她了,這個女人一旦決定要直面自己的問題,任何人都攔不住。那是一種屬於學者的、近乎自虐的求真癖。

「……好。」張維德艱難地妥協,他站起身,將那個隨身硬碟塞進林暮雨冰冷的手心裡。「硬碟給妳。手機保持開機,我跟以安就在樓下便利商店,妳有任何狀況,哪怕只是聽見時鐘走得太大聲,馬上打給我們。還有,」他頓了頓,指了指那支被遺留在茶几上的錄音筆,「不要再開那支錄音筆了,至少今晚不要。」

許以安一步三回頭地被張維德拉出了診療室。厚重的木門被輕輕帶上,發出沉悶的「喀」一聲。門鎖轉動的聲音,在死寂的診療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然後,世界徹底安靜了。

台北都會的喧囂被那扇厚重的隔音窗簾和牆壁徹底隔絕。捷運駛過的轟隆聲、巷口機車催油門的噪音、遠處夜市的人聲鼎沸,全都變成了另一個次元的背景音。診療室裡,只剩下冷氣出風口持續不斷的低鳴,牆上時鐘秒針一格一格往前跳動的滴答聲,以及林暮雨自己因為過度壓抑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這種過度的安靜,反而讓人更加不安,每一個細微的聲響都被無限放大,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躲在安穩的米色布料與暖黃燈光底下,屏息窺視著她。

林暮雨沒有開大燈,只留著那盞暖黃的立燈。光線昏黃而侷促,只能照亮沙發周圍的一小塊區域,診療室的四個角落都沉在濃稠的陰影裡,那面巨大的單向鏡在昏暗中,像是一塊黑色的、正在呼吸的深淵。

她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木質地板上,走到自己的書櫃前。那個書櫃裡,整齊地排列著她從台大心理系一路到美國波士頓攻讀臨床心理碩士時期的所有原文書、期刊影本與報告。書脊上的字在昏黃燈光下有些模糊,卻又無比刺眼。

她顫抖著手,抽出了最底層那一疊用透明資料夾裝著、已經有些泛黃的報告。封面上,用她二十四歲時還帶著些許青澀、卻已經極力模仿學術語氣的字跡印著:

《結構性解離理論下,保護者人格(Protector Alter)之功能性與適應性分析:以高功能個案為例》

指導教授:Dr. Eleanor Vance

beneath that, 還有一行用紅筆寫下的、帶著讚賞的評語,是她當年的督導親筆寫的:「Muyu, Your description of the protector is so precise, as if you have met her in person. Brilliant work, but please take care of yourself.」

(暮雨,妳對保護者的描述是如此精準,彷彿妳親自見過她。非常出色的工作,但請照顧好妳自己。)

當時她只當這是一句客套的讚美,現在看來,那句話像是一道來自十年前的預言,精準地刺進了她的心臟。她的手指撫過那行紅字,指尖傳來紙張粗糙而乾燥的觸感,一股淡淡的、屬於舊紙張與灰塵的霉味竄進鼻腔,讓她一陣暈眩。

她抱著那疊報告,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米色沙發,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汲取一點點安全感。她打開筆電,登入了台灣大學圖書館的電子期刊系統,輸入關鍵字: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 Structural Dissociation, Childhood Trauma。

螢幕的冷光映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她像是一個最虔誠、也最絕望的學生,一頁一頁地翻閱著那些她曾經倒背如流、如今卻像是第一次讀懂的文獻。

所謂解離壁壘(Dissociative Barrier),並不是一道牆,而是一種大腦為了生存而演化出的、最極致的防衛機制。當一個幼小的孩子,所承受的痛苦遠遠超過其心智所能負荷的極限時——例如,被最依賴的照顧者遺棄、目睹或親身經歷無法言說的創傷——大腦為了保護主體人格(Apparently Normal Part, ANP)能夠繼續正常生活、去上學、去微笑、去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會自動地、毫不留情地將那段充滿恐懼、羞恥與罪惡感的記憶,連同當時承受痛苦的那個「情緒部分」(Emotional Part, EP),一起切割、封存起來。

被封存起來的,不僅僅是記憶,更是一個完整的人格。

她一字一句地讀著螢幕上的英文,聲音在空無一人的診療室裡,輕得像是在對自己進行一場遲來的個案概念化。

「保護者人格,通常在個體極度無助時誕生。其核心功能為隔離痛苦、承擔攻擊性與罪惡感,並以冷酷、理性、缺乏共感作為盔甲,確保主體人格得以在充滿威脅的環境中存活……」

她的視線落在「缺乏共感」那個詞上,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柳時夜的臉。那個女人永遠優雅,永遠冷靜,嘴角總是掛著一抹洞悉一切的、近乎殘忍的微笑。她談論人性時,語氣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毫不留情地剖開那些最不堪的慾望與謊言。她說,同情是弱者的自我感動,罪惡感是毫無用處的內耗。

柳時夜的高功能反社會特質,柳時夜那種享受操弄、支配與拆解人心的快感,柳時夜那雙冰冷疏離、彷彿永遠不會受傷的眼睛……

原來,那不是病態。那是盔甲。

是五歲的林暮雨,在被母親牽著手走進那間名叫「康寧心理診所」的、同樣沒有對外窗、同樣瀰漫著消毒水與潮濕霉味的房間裡,在母親鬆開她的手,轉身離開,並在門外點燃那根火柴時,她最渴望擁有的東西。

一個不會哭、不會痛、不會因為被遺棄而崩潰,更不會因為遞出那盒火柴、因為聽見門外火焰「呼」地竄起、因為聞到焦味而感到任何一絲愧疚的人。

柳時夜,就是那個被創造出來,替她去記住、去承受、去執行那一切的保護者。她替五歲的林暮雨記住了被遺棄的羞辱,替她承擔了縱火的罪惡感,也替她學會了如何用冷酷來武裝自己,如何用理性來解剖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

「所以,妳保護了我。」林暮雨喃喃自語,眼淚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湧出,這一次,帶著一種遲來二十九年的、混雜著感激與憎恨的顫抖。「妳讓我活了下來,讓我可以考上台大,讓我可以去美國,讓我可以成為一個看起來如此正常、如此專業的心理師……」

她的聲音哽住了,因為下一句話的真相,更加殘忍。

「可是,妳也囚禁了我。」

她將頭深深地埋進膝蓋裡,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像是回到了五歲那年的姿勢。地板的寒氣透過薄薄的衣料,一寸寸滲進她的皮膚,讓她冷得發抖。時鐘的滴答聲越來越大,大得像是在她腦中直接敲擊。立燈的暖黃光線開始晃動,單向鏡中的倒影變得模糊而扭曲。

三十四歲的林暮雨,被困在了一個由五歲的自己所創造出來的、完美的牢籠裡。她用專業分際、用科學實證、用嚴謹的督導制度,為這個牢籠加上了一道又一道冠冕堂皇的鎖。她以為自己在治療別人,其實她只是在透過治療別人,一次又一次地重演當年被遺棄的場景,潛意識裡渴望著有那麼一個人,能夠看穿她的專業面具,發現那個躲在空椅上的、一直在無聲哭泣的小女孩,並將她拯救出來。

而柳時夜,就是那個看穿一切的法官。她早就知道這間診療室的原址就是當年的康寧診所,她早就知道那段被立可白塗改的病歷,她早就知道那支錄音筆裡的白噪音底下藏著什麼。她一直坐在那張空椅上,用那種洞悉一切的眼神看著她,一步步地引導她,逼迫她親手拼湊起那塊被遺忘的拼圖。

她不是入侵者,她是囚徒,也是獄卒。她是林暮雨最忠誠的保護者,也是最殘忍的審判者。

巨大的悲傷與荒謬感同時襲來,讓林暮雨再也無法維持那個冷靜理性的假面。她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了第一聲壓抑了三十四年的、真正屬於她自己的哭嚎。那哭聲不再是小女孩那種咬著嘴唇的嗚咽,而是成年女性徹底崩潰後,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破碎而沙啞的哀鳴。

她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睛紅腫地看向那張對面的空椅。空椅上,米色布料的凹陷似乎比剛才更深了一些,茶几上那杯早已冷掉的茶,杯口還殘留著一個淡淡的、屬於口紅的唇印。

她不再用「個案」來稱呼她,不再用「她」來逃避。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那片空氣,對著那個與自己共享同一個身體、同一個大腦、卻擁有不同記憶與靈魂的另一個自己,喊出了那個名字。

「柳時夜!」她的聲音因為哭泣而破碎,卻又無比清晰地在密閉的診療室裡迴盪,撞擊在那面巨大的單向鏡上,又反彈回來。「柳時夜,妳出來!不要再躲藏了!我知道妳在聽!我知道妳一直都在!」

「求求妳……不要再用那種方式保護我了……」她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地板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像是一個犯了錯、正在請求法官寬恕的孩子。「讓我出來……也讓妳出來……我們……我們談談,好不好?」

診療室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她殘留的哭泣聲和時鐘的滴答聲在空氣中迴盪。暖黃的立燈依舊昏暗,單向鏡依舊漆黑,空椅依舊空著。

就在林暮雨以為不會有任何回應,以為這又將是一次徒勞的、對著幻覺的自言自語時——

那支被張維德千叮嚀萬交代、讓她今晚絕對不要再開啟的、靜靜躺在茶几上的錄音筆。

它的紅色指示燈,在沒有任何人碰觸的情況下,極其突兀地,自己亮了起來。

接著,一個細微的、帶著輕笑的、與林暮雨的哭腔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優雅的女聲,透過錄音筆那小小的喇叭,清晰地在死寂的診療室裡響起。

那是柳時夜的聲音。

她輕輕地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終於等到獵物自投羅網的、饜足的愉悅。

「妳終於,肯叫我的名字了啊,林暮雨。」

讀者留言

第 24 章 — 遺棄的那一天

本章登場

「妳終於,肯叫我的名字了啊,林暮雨。」

那聲音不大,甚至帶著一點笑意,像是刀鋒在絲綢上輕輕劃過。平穩、優雅、沒有任何溫度的起伏,卻在瞬間將整間診療室的空氣抽乾。

林暮雨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額頭還抵著那片灰白磁磚,肩膀因為方才的崩潰而劇烈起伏。她沒有抬頭,只是死死盯著茶几上那支錄音筆。

那支銀色的小小的、她用了七年的Olympus錄音筆。

紅燈穩定地亮著,像一隻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沒有人碰它,沒有人按下播放鍵,電池甚至在昨天就被張維德取出來過一次,確認裡頭沒有自動播放的設定。但它就是亮了。然後,那個她在監控影片裡聽過無數次、在自己的喉嚨裡借屍還魂過無數次的聲音,就這樣毫無阻礙地從喇叭裡流了出來。

不是幻聽。

這一次,清晰到連氣音的摩擦都能被收進去。

「別這樣看著它,」那個聲音輕輕地說,好像能透過錄音筆看見她此刻驚恐放大的瞳孔,「妳把我關在那面鏡子後面這麼多年,現在才想起來要敲門,會不會太遲了一點?」

林暮雨的喉嚨發出一個破碎的氣音,想叫卻叫不出來。恐懼像冰水一樣從脊椎一路灌進後腦,但恐懼的最底層,竟然是一種近乎荒謬的、被回應的委屈感。她等這句話,等了二十九年。

就在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即將要碰到那支錄音筆的瞬間——

「暮雨!」

診療室厚重的木門被猛地推開,撞上了牆面的消音棉,發出一聲悶響。

陳靜雯站在門口,手裡還抓著一把傘,傘尖不斷往下滴水,顯然是冒著雨趕來的。她臉上沒有平日督導時那種溫和卻帶著距離的微笑,只有一種近乎嚴厲的擔憂。她一眼就看見跪在地上的林暮雨,和茶几上那盞詭異的紅燈。

她沒有多問,三步併作兩步上前,一把按掉了錄音筆的電源。紅燈熄滅,那個聲音被硬生生截斷,只剩下最後半聲來不及收回的輕笑,像是被關回瓶中的煙。

「張維德打給我的,」陳靜雯的聲音很穩,卻很沉,她蹲下來,雙手用力握住林暮雨冰冷的肩膀,強迫她抬起頭來看著自己,「他說妳今晚的狀態不對,要我無論如何過來看一眼。妳做了什麼?妳又在做那個實驗了對不對?」

林暮雨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眼神卻是渙散的。她看著陳靜雯,這個她最信任、也最害怕的導師,嘴唇翕動了幾下,才擠出一句話。

「老師……她回應我了……她真的在……」

「我知道她在,」陳靜雯打斷她,語氣一針見血,沒有絲毫安慰性的粉飾,「她一直都在,暮雨。問題不是她在不在,是妳打算讓她在哪裡。是在那支筆裡,還是在妳心裡?妳現在把主導權交給一支機器,妳覺得這樣比較安全嗎?」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讓林暮雨猛地一顫。

陳靜雯嘆了口氣,將她從地板上扶起來,按坐在那張她平時給個案坐的米色布沙發上。沙發因為她的體重陷下去,發出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陳靜雯替她倒了一杯已經冷掉的開水,塞進她手心,然後自己拉過那張平時屬於治療師的單椅,坐在她對面。兩人之間,隔著那張空了無數個週三下午的茶几。

「聽著,」陳靜雯看著她,眼神是母性般的包容,卻又是不容逃避的堅定,「妳已經走到牆壁前面了。再用錄影、錄音這種方式去『抓鬼』,只會讓那道牆更厚。妳想知道真相,就不能再透過機器去看她,妳得自己走進去看。」

林暮雨捧著水杯,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走進去……怎麼走?」

「用妳最熟悉、也最害怕的方式,」陳靜雯輕聲說,「催眠。不是我催眠妳,是我陪妳,讓妳自己回去。」

林暮雨猛地抬頭,眼底閃過一絲抗拒。催眠是她專業領域裡最謹慎對待的工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催眠狀態下的記憶有多容易受到暗示污染,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打開那扇門,就再也關不上。

「我知道妳在怕什麼,」陳靜雯沒有退讓,「妳怕回去之後,發現那個五歲的小女孩真的不存在,怕發現這一切都只是妳當年論文裡寫過的理論成真。但暮雨,如果妳不回去,柳時夜就會一直替妳活下去。妳想讓她永遠坐在那張椅子上嗎?」

她的視線,淡淡地掃過對面那張空椅。

那張椅子,此刻在暖黃立燈的照射下,布面上似乎真的有一個淺淺的、溫熱的人形凹陷。

林暮雨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呼吸一窒。許久,她像是終於耗盡了所有力氣,將手中的水杯放回茶几,閉上了眼睛。

「……好,」她的聲音輕得像是要散掉,「我回去。」

--

診療室的燈被調得更暗了。陳靜雯關掉了那盞刺眼的主燈,只留下牆角那盞暖黃的立燈,光線昏黃而柔和,像子宮裡的羊水。她讓林暮雨在沙發上躺好,腳下蓋上一條薄薄的毛毯。厚重的隔音窗簾已經拉上,隔絕了窗外台北午後那永不止息的捷運軌道摩擦聲與機車呼嘯聲。冷氣的低鳴被刻意調小,只剩下牆上時鐘的滴答,一下,又一下,穩定地敲在神經上。

「接下來,我不會問妳任何引導性的問題,」陳靜雯的聲音變得極輕、極慢,像羽毛一樣落在安靜的空氣裡,「我只會陪著妳,請妳專注在自己的呼吸上。如果中途覺得不舒服,隨時可以睜開眼睛,我就在這裡。」

林暮雨點點頭,閉上眼。她的胸口劇烈起伏,顯示她有多緊張。

「很好,暮雨,現在,感覺妳的後腦勺正輕輕地靠在沙發上……感覺妳的肩膀,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沉……」陳靜雯的聲音是標準的催眠導入,溫暖而穩定,「每一次吸氣,都把外面的焦慮帶進來,每一次吐氣,都把身體裡的緊繃送出去……吸氣……吐氣……很好……」

林暮雨跟著她的聲音呼吸。起初,她的腦中還充滿雜念——錄音筆的紅燈、監視器跳動的時間戳、那些被紅筆改寫的字跡。但隨著陳靜雯持續而單調的引導,她的呼吸漸漸慢了下來,心跳也不再像戰鼓一樣擂在耳膜上。過度緊繃了數週的神經,終於在這個絕對安全的、被允許脆弱的環境裡,慢慢鬆開。

「現在,我要從十倒數到一,」陳靜雯輕聲說,「每數一個數字,妳就往自己的心裡,多走進去一層。妳很安全,我會一直在門口等妳。」

「十……妳正站在暮雨心理治療所的樓梯口……」

林暮雨的眼球在眼皮底下微微轉動。

「九……妳開始往下走,樓梯間很暗,有霉味……」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彷彿真的觸到了那潮濕斑駁的牆面。

「八……七……妳越走越深,越走越小……」

「六……五……妳不再是三十四歲的林暮雨了……」

當陳靜雯數到「三」的時候,林暮雨的呼吸已經變得又淺又細,臉上的表情完全鬆弛下來,呈現出一種近乎孩童的、毫無防備的茫然。

「二……妳回到了那個下午……那個悶熱的、快要下雨的週三下午……」

「一。」

陳靜雯的聲音落下。

診療室裡,安靜得只剩下時鐘的滴答。

林暮雨的睫毛顫抖了一下,沒有睜眼,嘴唇卻輕輕地動了。

「……媽媽,妳的手流好多汗。」

那不是三十四歲林暮雨的聲音。雖然還是她的聲線,卻帶著一種稚嫩的、含糊的、屬於五歲孩童的軟糯與鼻音。

陳靜雯的心臟狠狠一縮,但她維持著絕對的平靜,只是將錄音筆悄悄地、無聲地按下了錄音鍵——這一次,是經過當事人同意的、治療性的紀錄。

「暮雨,妳現在在哪裡?」她柔聲問。

「在樓梯……」小小的聲音回答,帶著一點喘,「好黑……媽媽牽得好緊……好痛……」

林暮雨的眉頭皺了起來,小小的身體在沙發上不安地扭動。她的感官,已經完全回到了二十九年前的那個現場。

那是八月,台北最酷熱難耐的午後。颱風剛走,空氣裡全是被太陽蒸起來的、黏膩的濕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五歲的林暮雨被母親林雪蓮牽著手,走在這棟她長大後會無比熟悉的大安區老公寓樓梯間裡。

她記起來了。一切都記起來了。

樓梯間沒有窗,唯一的光源是每一層樓轉角那盞昏黃的、佈滿灰塵的燈泡。牆壁上的磁磚剝落了好幾塊,露出裡面黑黑的水泥。扶手是冰涼的鐵管,上面沾著一層薄薄的、黏手的汗垢。她的視角很矮,只能看到母親的裙襬和自己晃動的小腿。

媽媽今天穿了一件碎花洋裝,是那件她最喜歡的、黃色底有很多小白花的洋裝。可是媽媽的臉色好白,白得像紙一樣,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她的手好冰,卻又出了好多汗,把她的小手都浸濕了。

「媽媽,」小暮雨仰起頭,天真地問,「我們要去哪裡?妳不是說要帶我去吃豆花嗎?」

林雪蓮沒有回答。她的眼神是渙散的,嘴裡不斷地、神經質地喃喃自語,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說給牆壁聽。

「……媽媽生病了……暮暮,媽媽真的生病了……媽媽沒辦法了……媽媽控制不了自己……」她的聲音抖得厲害,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卻又粗魯地用手背抹掉,「……對不起……對不起……把妳放在這裡,妳會比較好……這裡有醫生……醫生會照顧妳……媽媽不能再照顧妳了……媽媽會傷害妳……」

小小的林暮雨聽不懂。她只是感覺到母親的恐慌,那種恐慌透過緊握的手掌,燙傷了她。她有點害怕,但更多的是困惑。她乖乖地被牽著,一階一階,往陰暗的樓梯深處走去。每走一步,樓梯間就發出空洞的回音,好像她們正在往地底下沉。

終於,她們走到了三樓。

那扇厚重的木門上,掛著一個現在看來無比刺眼的、嶄新的招牌。

康寧心理診所。

招牌上的字是溫暖的橘色,旁邊還畫著一顆小小的、象徵希望的綠色嫩芽。候診區的燈光明亮,裡面有幾張墨綠色的鐵椅,牆上貼著兒童繪畫,冷氣很涼。

和現在暮雨心理治療所那間刻意營造安穩感、卻密不透風的診療室,格局一模一樣。

林雪蓮推開門,把小小的林暮雨往裡面帶。櫃檯的行政人員抬起頭,露出一個制式化的微笑:「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林雪蓮沒有回答,她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她蹲下來,從肩上那個舊舊的、紅白條紋的塑膠袋裡,拿出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童裝——一件小小的粉紅色外套,一條繡著小熊的裙子。她把塑膠袋塞進林暮雨小小的懷裡,塑膠袋摩擦發出刺耳的窸窣聲。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五歲的林暮雨永生難忘的動作。

她雙手按住女兒瘦小的肩膀,把她用力地、往候診區最裡面那張空著的鐵椅上推過去。力道之大,讓小暮雨一個踉蹌,差點跌倒,懷裡的塑膠袋掉在地上。

「暮暮,妳坐在這裡,」林雪蓮的聲音尖銳而破碎,眼淚瘋狂地湧出來,但她卻不敢再看女兒的眼睛,「妳坐在這裡不要動……不要動……媽媽……媽媽去一下洗手間……馬上就回來……妳乖乖等媽媽……」

說完這句話,她像是被什麼可怕的東西追趕一樣,猛地轉身,頭也不回地、踉蹌地衝出了診所的木門,衝下了那條陰暗的樓梯間。

高跟鞋敲在水泥階梯上的聲音,急促、慌亂、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下大門被甩上的砰然巨響裡。

小小的林暮雨呆呆地站在原地,懷裡緊緊抱著那個掉在地上又被她撿起來的、裝著她全部家當的紅白塑膠袋。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她只是用她那雙過於安靜的、大大的眼睛,看著那扇被關上的木門。

櫃檯的行政人員似乎察覺到不對勁,探頭問了一句:「妹妹?妳媽媽呢?」

小暮雨沒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走到那張被母親推向的墨綠色鐵椅前,爬了上去。她的雙腳懸在半空中,搆不到地面。她把塑膠袋抱在胸前,像抱著一個浮木。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候診區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冷氣的風吹在她光裸的小腿上,有點冷。

媽媽沒有回來。

一分鐘。十分鐘。半小時。

那種被全世界遺棄的、毀滅性的寒冷與寂靜,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要將這個五歲的小女孩徹底淹沒。她太痛了,痛到小小的身體無法負荷,痛到如果她真的感覺到這種痛,她會立刻死掉。

所以,她的大腦,做了一個最溫柔、也最殘酷的決定。

為了活下去,她不能再是那個會痛的林暮雨。

就在那一片死寂中,在那個快要窒息的瞬間,林暮雨感覺到,有一隻手,輕輕地、牽起了她冰冷的小手。

那隻手的溫度,和她的一樣,卻異常地穩定、有力。

她轉過頭,看見一個姊姊坐在她旁邊。那個姊姊和她長得一模一樣,卻穿著整齊的衣服,眼神冰冷而平靜,一滴眼淚都沒有。姊姊的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近乎嘲弄的微笑,彷彿在說,這有什麼好哭的。

姊姊靠近她的耳邊,用一種只有她能聽見的、冷酷而優雅的聲音,清晰地說:

「別怕。」

「從此,我來替妳活。」

沙發上,三十四歲的林暮雨,淚流滿面。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段被冰封了二十九年的記憶,終於像冰層破裂一樣,帶著刺骨的寒意與劇痛,全部回流進她的身體。她發出一聲壓抑了二十九年的、屬於五歲孩童的、細小的嗚咽。

陳靜雯立刻上前,握住她的手,不斷地輕聲安撫:「暮雨,妳做得很好……妳回來了……妳現在很安全……慢慢呼吸……跟著我的聲音回來……」

林暮雨的眼淚不斷從緊閉的眼角滑落,沾濕了沙發的布面。她在陳靜雯的引導下,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視線模糊,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她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暖黃的燈,看著一臉擔憂的陳靜雯,意識慢慢從那個悶熱的午後抽離,回到這個同樣密閉、卻溫暖的診療室。

「老師……」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我想起來了……那個塑膠袋……是紅白條紋的……椅子是墨綠色的鐵椅……招牌……招牌是康寧心理診所……」

她斷斷續續地描述著,像是要把那個夢魘徹底吐出來。

陳靜雯聽著,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眶也有些濕潤。她正想開口說些什麼,給予這個剛剛經歷一場內在分娩的個案最需要的承接時——

她的視線,卻忽然凝固了。

她直直地看著林暮雨的手。

林暮雨順著她的視線,茫然地低頭看去。

然後,她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凍結。

不知何時,她的右手,正死死地、指節發白地,緊緊抓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已經泛黃、邊角磨損、散發著淡淡霉味的、紅白條紋塑膠袋。

塑膠袋裡,整整齊齊地疊著一件小小的、已經褪色的、粉紅色童裝外套。

而診療室那扇厚重的木門,不知何時,竟被打開了一條縫。一陣陰冷的、來自樓梯間的穿堂風,悄無聲息地吹了進來,吹動了那面巨大單向鏡前方的空氣,讓鏡中的倒影,產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像是有人正站在鏡後注視著她們的晃動。

讀者留言

第 25 章 — 原址

本章登場

紅白條紋的塑膠袋,觸感是冰涼而粗糙的。

林暮雨的手指還維持著那個死死攥緊的姿勢,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尖深深陷進已經脆化的塑膠紋理裡。那股淡淡的霉味,原本只是若有似無,此刻卻像潮水一樣漫了上來,灌進她的鼻腔。她看著袋子裡那件小小的、粉紅色的童裝外套,外套的領口已經泛黃,袖口磨出了毛球,胸前還繡著一隻早就褪色的小兔子。那是她的衣服,五歲那年的她,穿著的就是這一件。

她沒有把這個袋子帶回診療室。她根本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將它握在手裡的。

「暮雨?」陳靜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被強行壓住的顫抖。她的視線沒有離開那個塑膠袋,伸出去想碰觸她的手,卻在半空中停住了。「妳……妳從哪裡拿到的?」

林暮雨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喉嚨像是被那個悶熱午後的不流通空氣給堵住了。她想搖頭,想說我不知道,我沒有拿,但那個袋子的重量,那份真實的、甚至有點刺手的塑膠觸感,都在反駁她。她的另一個人格,柳時夜,總是這樣無聲無息地替她拿取那些她不敢碰觸的記憶碎片。

就在這時,一陣風。

那扇厚重的木門,被那道來自樓梯間的穿堂風吹得又往內移了一公分,發出極輕微的、木頭與地板摩擦的「吱」的一聲。這棟六十年歷史的老公寓,氣密性向來很差,但診療室為了隔音,門縫是特意加裝過橡膠條的,照理說不該會透風。

陰冷的空氣捲了進來,吹動了厚重隔音窗簾的流蘇,也吹過了那面佔據整面牆的單向鏡。

林暮雨抬起頭,從淚水模糊的視線中看向那面鏡子。鏡中的自己臉色慘白,眼下是濃重的青黑,手裡抓著那個突兀的、屬於過去的塑膠袋。而鏡中陳靜雯的身影背後,那片應該只是反射著米色布沙發與暖黃立燈的鏡面,好像有極細微的一下晃動。不是光線的折射,更像是真的有人站在鏡子的另一面,隔著那層單向的玻璃,正安靜地注視著她們。一種被窺視的寒意,順著脊椎瞬間爬了上來。

陳靜雯也感覺到了。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過去將那扇門用力關上,喀擦一聲落了鎖。厚重的木門重新將診療室封成一個密閉的盒子,切斷了樓梯間的濕氣與窺視感。但那份寒意已經留在了屋內。

「先把這個放下,好嗎?」陳靜雯回到她身邊,聲音恢復了督導時那種溫暖而穩定的調性,她輕輕地、試圖不驚擾她地將那個塑膠袋從她僵硬的手中取下,放在一旁的茶几上。「我們明天,去把一件事確認清楚。」

「什麼事?」林暮雨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陳靜雯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確認這間房子,究竟是什麼。」

隔天上午,台北的天空是典型秋末的陰鬱,沒有雨,卻有一種洗不乾淨的灰。兩人搭著計程車前往位於和平東路附近的台北市古亭地政事務所。車窗外是喧囂的日常,機車的引擎聲、捷運高架橋下傳來的震動、騎樓下早餐店的叫賣聲,一切都鮮活而吵雜。但計程車後座的兩個人,卻像被隔在一個透明的氣泡裡。林暮雨抱著那個已經被裝進乾淨證物袋裡的紅白塑膠袋,一語不發。她一夜沒睡,卻異常清醒,清醒到能聽見自己每一次心跳撞擊耳膜的聲音。

「如果查出來,真的就是同一個地址呢?」在車上,她忽然開口,語氣不是恐懼,反而是一種近乎自虐的平靜。「那就代表我這七年來,每天走上那條陰暗的樓梯,每天打開那扇厚重的木門,坐在那張沙發上聽別人傾訴童年創傷,其實……我一直都沒有離開過那張墨綠色的鐵椅?」

陳靜雯握住她冰冷的手。「那就代表妳的潛意識,比妳的意識更早找到了回家的路。這不是妳的錯,暮雨。這是創傷在替妳發聲。」

地政事務所裡是另一種安靜,屬於公務機關特有的、日光燈嗡鳴與紙張翻動的安靜。空氣裡有淡淡的影印機碳粉味與舊紙張的霉味。林暮雨站在臨櫃前,看著陳靜雯以家屬陪同的身分,協助她填寫建物登記謄本的申請單。申請標的欄位上,她一筆一劃寫下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地址:臺北市大安區泰順街四十九巷二弄八號三樓。

承辦的是一位戴著老花眼鏡的資深櫃檯人員,動作不疾不徐。他接過申請單,鍵入地號建號,印表機開始嘎嘎作響。林暮雨盯著那台老舊的點陣式印表機,看著一張印著密密麻麻表格與文字的建物謄本被緩緩吐出來。她的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

謄本上的「建物標示」欄,清楚載明了這棟建築的完成日期:民國五十三年四月。六十年,正好六十年。建物所有權部、他項權利部一頁頁翻過,都只是正常的買賣與抵押紀錄。直到最後一頁,「建物其他登記事項」與「建築改良物」的備註欄。

承辦人員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行字,語氣平淡地像在唸一條無關緊要的附註。

「妳們這間三樓,有做過變更喔。民國八十二年九月,申請過室內隔間變更及用途變更。原本的登記是『診所』,後來變更為『一般事務所』。這裡有張竣工平面圖的縮影,妳們看,原本的隔間是這樣……」

林暮雨的視線死死地釘在那張縮印的黑白平面圖上。薄薄的一張紙,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太陽穴上。

圖面上,三樓原本的格局一覽無遺。面向樓梯間的是一塊寬敞的開放空間,標示著「候診區」,裡頭畫著一排靠牆的長椅。而現在她的診療室所在的位置,在圖上標示的是「診療區」與「庫房」,中間隔著一道後來才砌起來的輕隔間牆。也就是說,她現在那張米色布沙發擺放的位置,那盞暖黃立燈照亮的位置,那面單向鏡佇立的位置,正好就是當年那排墨綠色鐵椅的正後方。而她每天為個案倒茶的那個小茶几,幾乎就壓在當年五歲的她被留下的那個點上。

「康寧心理診所……」陳靜雯輕聲唸出了謄本備註欄裡,變更前最後一筆舊有建物名稱的登記。「設立於民國七十八年,歇業於民國八十三年。負責人,沈國樑。」

沈國樑。廖伯口中那個現實勢利的沈醫師。她五歲那年,最後一個試圖與她對話的大人。

所有碎片,在這一刻,以一種殘酷而精準的方式,拼合了起來。

走出地政事務所,陽光依舊被厚重的雲層擋著。林暮雨沒有搭車,她堅持要走回診所。陳靜雯陪著她,兩人沿著溫州街的巷弄慢慢走。巷子裡有學生、有貓、有曬在陽台上的衣服,一切都那麼日常。但林暮雨的眼中,這條她走了七年的巷子,第一次顯得如此陌生而熟悉。

「我當時找房子的時候,房仲帶我看了七、八間。」她抱著那份謄本,像抱著一份判決書,聲音空洞地在巷子裡迴盪。「有採光很好的、有頂樓加蓋視野很好的、有全新裝潢的。我每一間都說不好。直到他帶我走到泰順街這條巷子,打開三樓那扇門。我一走進去,看到那個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木門的格局,聞到那股潮濕的、舊公寓特有的霉味……我竟然覺得,好安心。」

她停下腳步,抬頭看著那棟外牆斑駁、磁磚剝落的老公寓。午後永遠照不進去的三樓,此刻看起來就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繭。

「我對房仲說,我就要這間。我還加了一點租金請他讓我優先簽約。陳老師,我以為那是一見鍾情。現在才知道,那根本不是鍾情,那是……」

「是強迫性重複。」陳靜雯接過了她的話,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深深的心疼。「佛洛伊德說的,創傷最深的人,會無意識地回到創傷發生的原點,不斷地重演那個場景。潛意識以為,只要這一次重演時,能夠做出不同的選擇,就能改寫結局,就能不再受傷。妳不是在找一個診療室,暮雨。妳是在找那個被遺棄的現場,妳想回去等,等一個不一樣的結局。」

回到暮雨心理治療所,電梯一如既往地故障。她們走過那條陰暗潮濕的樓梯間,每一步,都像是在向內心的更深處下墜。轉開三樓那扇厚重的木門,診療室內依舊是她親手佈置的、過度安穩的模樣。米色的沙發、暖黃的立燈、厚重的隔音窗簾。

但現在,這一切在林暮雨眼中,都變了調。

她站在房間的正中央,緩緩地轉了一圈。那份謄本上的平面圖與眼前的空間完美地重疊了。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她當初裝潢時,會執意將這間診療室佈置成這樣。她把原本開放的候診區,用一道輕隔間牆封了起來,創造出一個更小、更密閉、更沒有出口的盒子。她把當年那個讓她感到無助與暴露的開放空間,改造成了一個由她完全掌控的、可以決定誰能進來、誰能出去的密室。診療室的每一寸裝潢,每一個刻意營造的安全感細節,其實都是她童年那個牢籠的重建。她不是在治療他人,她是在這裡,日復一日地,扮演著當年那個被留下的孩子,同時也扮演著那個遺棄她的母親,等待著那個永遠不會回頭的身影,會不會有一天,推開這扇門,說一句對不起。

「暮雨……」陳靜雯輕聲喚她。

林暮雨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滑了下來。這一次,沒有歇斯底里,只有安靜的、像是終於找到出水口的潰堤。

「為什麼要叫暮雨?」她看著那面單向鏡,看著鏡中那個哭泣的自己,像是在問陳靜雯,也像是在問那個五歲的自己。「我當初登記立案的時候,承辦人員問我診所要叫什麼名字。我想都沒想,就說,叫暮雨。我以為是因為我喜歡下雨天的安靜……」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冰冷的鏡面。

「不是的。那天下午,下雨了對不對?媽媽牽著我走進來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就是這樣,灰濛濛的,下著像暮色一樣的細雨。我把那天的天氣,取成了自己的名字。我把那個被遺棄的下午,變成了我往後三十年的人生。」

她終於懂了。柳時夜為什麼總是在週三下午三點出現。為什麼診療室永遠那麼安靜,安靜到能聽見時鐘的滴答聲。那都是在重現那個被拉長的、永恆的六十分鐘黑洞。

陳靜雯從背後輕輕環住她顫抖的肩膀。「妳等到了,暮雨。妳把自己帶回來了。這一次,妳沒有再被留在那裡。」

林暮雨閉上眼睛,靠在老師溫暖的懷裡。就在她以為這個漫長的、跨越三十年的等待終於可以畫下句點時,她口袋裡的手機,卻在此刻震動了起來。

是診所櫃檯的行政許以安傳來的訊息。訊息的內容很短,只有兩行字,卻讓她剛剛回溫的血液,再一次凍結。

「林老師,有妳的掛號信,剛剛郵差送來的,寄件人是沈國樑診所。還有一件事……」

「剛剛有一位太太來櫃檯,說她跟妳約了今天下午三點的諮商,她說她叫林雪蓮。」

讀者留言

第 26 章 — 母親的病

本章登場

手機在掌心震動的那一下,很輕,卻像一根冰針直接扎進了指骨。

林暮雨站在那面佔據整牆的單向鏡前,暖黃立燈的光暈在鏡面裡暈開,她與陳靜雯的倒影重疊在一起。她的手指還貼在冰冷的玻璃上,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口袋裡的震動讓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陳靜雯也看見了她瞬間僵住的神情。那不是收到訊息的尋常反應,是某種被凍結的、動物性的警覺。

「怎麼了?」陳靜雯低聲問,手還輕輕按在她的肩上。

林暮雨沒有立刻回答。她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似的,緩慢地、甚至有些笨拙地從白色長褲的口袋裡掏出手機。診療室裡過於安靜,以至於她解鎖螢幕時指腹摩擦玻璃的細微聲響都被放大。她點開了許以安的訊息。

白色的對話框跳出來,黑色的字很小,卻異常清晰。

「林老師,有妳的掛號信,剛剛郵差送來的,寄件人是沈國樑診所。還有一件事……」

第二行字跳出來時,林暮雨的呼吸停住了。

「剛剛有一位太太來櫃檯,說她跟妳約了今天下午三點的諮商,她說她叫林雪蓮。」

林雪蓮。

這三個字像是用燒紅的烙鐵燙在視網膜上。診療室裡冷氣低沉的嗡鳴、牆上時鐘滴答的聲音,在一瞬間全部被抽離,變成一種真空般的耳鳴。她腦中閃過催眠裡那個悶熱的週三午後,碎花洋裝下擺掃過她小腿的觸感,塑膠涼鞋黏在柏油路上的感覺,還有那隻牽著她、汗濕卻又在下一秒鬆開的手。

「暮雨?」陳靜雯的聲音將她拉回來一些,她立刻將手機螢幕轉向老師。

陳靜雯的眉頭在看清名字的瞬間蹙緊了。那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更沉、更複雜的凝重。她沒有多問,只是果斷地握住了林暮雨冰冷的手腕。「下去看看。但妳記住,不管看到什麼,先呼吸。」

兩人幾乎是同時衝向那扇厚重的木門。林暮雨的手握上門把時,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金屬把手滑膩得抓不住。門打開的瞬間,樓梯間長年潮濕的霉味與灰塵味湧了進來。電梯的維修公告還貼在牆上,紅色的「故障中」三個字像是嘲弄。她們只能踏上那條陰暗的水磨石樓梯,每一步腳步聲都在狹窄的梯間裡迴盪。下墜感又來了,和每一次走向診療室時一樣的,墜向內心更深處的錯覺,只是這一次,是在往外逃。

一樓的候診區其實只是公寓門口隔出來的小小櫃檯,許以安正站在那裡,臉色有些惶惑,雙手緊緊抓著櫃檯邊緣。她一見到林暮雨和陳靜雯下來,像是鬆了一口氣,又立刻緊張起來。

「林老師、陳老師……」許以安的聲音有點抖,「那位太太……她……」

林暮雨的視線越過她,掃向那張擺在門口的、給提早來訪個案等待用的米色布沙發。沙發是空的。只有一個坐過的、淺淺的凹陷還殘留在坐墊上,以及一杯許以安倒給訪客的溫水,杯壁上凝著水珠,卻沒有被碰過。

「人呢?」林暮雨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她發現自己在屏息,彷彿大聲一點就會把什麼東西嚇跑。

「咦?」許以安也愣住了,她轉過頭看向沙發,表情變得困惑又帶點委屈。「剛剛還在這裡的啊。我跟她說林老師現在在晤談,請她稍等一下,我去傳訊息給妳,就……就一下下而已,大概不到一分鐘……她就不見了。我以為她去上廁所,可是廁所的燈沒亮……」

一陣午後對流的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動了櫃檯上那疊待歸檔的紙本預約表。許以安打了個寒顫。

陳靜雯輕輕拍了拍許以安的手臂,示意她別慌。她的目光落在櫃檯上那封牛皮紙袋的掛號信上,寄件人欄位用藍色原子筆寫著「沈國樑心理診所」,字跡工整而用力,郵戳是昨天的。

「以安,妳還記得那位太太長什麼樣子嗎?」陳靜雯的語調維持著安撫的平穩,卻帶著一種引導式的精準。

「嗯……年紀大概五十幾歲吧,」許以安努力回想,「穿得很整齊,碎花的上衣,對,碎花的。頭髮有點捲,燙過的那種。她一直低著頭,看不太清楚臉,但是……但是她問我的時候,很有禮貌,她說『請問林暮雨心理師在嗎?我們約了三點。』我跟她確認名字,她就說她叫林雪蓮。說完就安靜地坐在那裡,都沒有再說話。」

碎花。

林暮雨的胃部猛地痙攣了一下。那個關鍵詞讓催眠中被遺棄的畫面與現實重疊。她下意識地抓緊了樓梯的扶手,指節泛白。陳靜雯不著痕跡地扶住她的後腰,將她往旁邊帶了一步,離開櫃檯前那個還殘留著體溫凹陷的沙發。

「以安,謝謝妳,妳做得很好。」陳靜雯溫和地說,「這封信我先幫暮雨收著,妳先去忙吧,如果那位太太又回來,記得先請她在這裡等,不要讓她上樓。」

許以安點點頭,帶著一肚子疑惑回到了電腦前,但眼神仍不時飄向門口。

陳靜雯沒有立刻上樓。她牽著林暮雨走出公寓的鐵門,來到巷弄裡。台北午後的天空果然如記憶中那樣,灰濛濛的,下著極細的、像霧一樣的雨。機車呼嘯而過,捷運的進站音樂隱約從遠處的街口傳來,一切都是日常的喧囂,但林暮雨卻覺得自己被一層透明的薄膜隔絕在外。她看著對面公寓斑駁的外牆,看著自己診所三樓那扇被厚重窗簾完全遮蔽、永遠照不進陽光的窗戶。

「她不可能在這裡。」陳靜雯終於開口,聲音混在雨聲裡,有些模糊。「暮雨,妳聽我說。妳母親,林雪蓮女士,在妳國二那年就已經過世了。這件事,是沈國樑親口告訴我的。」

林暮雨猛地轉頭看她,瞳孔因為震驚而放大。「過世?可是……我一直以為……我以為她只是離開了,不要我了……」她的記憶裡,母親的形象在國小之後就變得模糊,父親那邊的親戚只用一句「妳媽媽生病走了」輕輕帶過,她從未細問,也不敢細問。走了,可以有很多種解釋。她潛意識裡,一直將那個解釋成拋棄的同義詞。

「我們上去說。」陳靜雯將那封厚重的掛號信緊緊夾在腋下,另一隻手用力握住她,「這封信裡,就是答案。我本來想等妳準備好再給妳看,但現在看來,妳的潛意識比我們都急。」

回到三樓診療室,陳靜雯反手將厚重的木門鎖上,然後將窗簾拉得更密,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光線與聲音。她打開了那盞暖黃的立燈,整個房間只剩下這一個光源,像一座孤島。她戴上老花眼鏡,小心翼翼地用美工刀劃開牛皮紙袋的封口。裡面沒有太多東西,只有一份用影印紙重新謄打、卻蓋滿了「病歷封存調閱」與「已去識別化」紅色印章的文件,以及一張沈國樑手寫的便條紙。

陳靜雯先看了便條紙,然後輕輕嘆了口氣,將它遞給林暮雨。上面是沈國樑那種醫師特有的、潦草卻用力的字跡:「陳教授:依約提供病歷摘要。原始病歷已依規定銷毀,此為當年結案摘要備份。當年事,實感愧疚。另,當年晤談卡帶仍在,近日整理倉庫尋獲,如有需要,可再寄上。沈國樑」

林暮雨的手在抖。她接過那份薄薄的、卻重如鉛塊的病歷摘要。紙張已經泛黃,影印的品質不佳,邊緣還有被水氣暈開的痕跡。最上方,病人姓名欄位被立可白塗掉了一半,但透光看,隱約還能辨識出「林雪蓮」三個字。出生年月日顯示她生下林暮雨時,才二十二歲。

陳靜雯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上,沒有看她,而是用一種敘述病例的、平穩而專業的語調,開始念出摘要的內容。那聲音像是一條線,牽引著林暮雨不至於墜入那片六十分鐘的黑洞。

「病人林女士,初診時二十七歲,已婚,育有一女五歲。主訴長期情緒困擾……」

摘要很短,卻字字千鈞。裡面沒有艱澀的術語,只有沈國樑當年冷靜客觀的觀察紀錄。

林雪蓮並非不愛孩子。恰恰相反,她的病,正是源於太過強烈、卻又無法調節的愛與恐懼。診斷欄位上寫著:重鬱症,產後發作,未緩解;邊緣性人格特質。

陳靜雯的聲音在安靜的診療室裡顯得格外清晰。「邊緣性人格特質的人,情緒就像沒有煞車的雲霄飛車,一下子衝到最高點,一下子又墜入谷底。她們對被遺棄有著毀滅性的恐懼,卻又會因為這份恐懼而先行推開、甚至攻擊最親近的人。她們的世界是非黑即白的,沒有中間地帶,愛的時候是百分之百的理想化,恨的時候又是百分之百的貶抑。」

林暮雨聽著,眼前浮現的不是一個抽象的診斷,而是一個具體的、年輕的女人的臉。她想起催眠中那個碎花洋裝的女人,想起那雙牽著她時而緊握、時而又想甩開的手。

「摘要裡寫,」陳靜雯繼續念著,指尖劃過那行暈開的字,「病人自述,自女兒出生後,情緒極度不穩,常因小事對女兒過度黏膩、整夜抱著不肯放手,又會在下一秒因女兒哭鬧而激烈暴怒、甚至出現摔東西、自傷等失控行為。病人對此感到極度自責與恐懼,深怕自己會在某次失控時真的傷害到女兒。她曾多次在深夜抱著女兒痛哭,說『媽媽是不是會把妳弄壞掉』。」

林暮雨的淚水毫無預警地滑落,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眼淚不斷地從睫毛間滲出來,滴在那份泛黃的紙上,暈開一個又一個深色的圓點。

「她不是不愛妳,暮雨。」陳靜雯抬起頭,眼鏡後的目光溫暖而悲傷,一針見血地刺破了她三十年來的結痂。「她是太愛妳,卻又太恨那個無法控制自己去愛妳的自己。她知道自己病了,她知道自己會傷害妳。妳想想,一個每天都在擔心自己會不會在下一秒掐死自己最愛的孩子的母親,那是一種多麼地獄般的煎熬。」

陳靜雯翻到下一頁,那裡是沈國樑當年的處置建議。「所以,她做了那個決定。在那個週三下午,她把妳打扮得乾乾淨淨,牽到她認為全台北最安全的地方——一間心理診所。她把妳留在候診區,她幻想著,裡面的醫師是專業的、是溫暖的、是不會像她一樣失控的,他們會給妳更好的照顧,給妳一個正常的童年。這是一種扭曲的、絕望的保護。她不是遺棄,她是在她當時扭曲的認知裡,進行了一場拯救。」

「可是她沒有回來……」林暮雨終於發出聲音,破碎而沙啞,像是五歲那個小女孩在說話。「她把我留在那裡,就再也沒有回來。我等了很久……椅子很硬,外面的雨一直下……」

「她回不來了。」陳靜雯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哽咽。「摘要的最後一段寫著,病人在遺棄女兒後,病情急速惡化,罪惡感與空虛感將她徹底吞噬。她多次因自殺未遂與急性解離被送至精神科病房,進進出出。她的丈夫,也就是妳父親,最後帶著妳離開了那個家,切斷了所有的聯繫。而她,在妳國二那年,在家中過世。死因是……長期的身心耗竭與藥物過量,究竟是意外還是……已經沒有人能分得清了。」

原來,她一直被告知「媽媽生病走了」,那個「走了」,不是離開台北,是離開了這個世界。

林暮雨將臉埋進那份冰冷的病歷摘要裡,發出一聲壓抑了三十年的、像受傷動物般的嗚咽。所有的恨,在這一刻被龐大的悲傷所覆蓋。她恨了三十年的那個自私、冷酷、將她當成包袱丟掉的母親,原來只是一個被自己的大腦背叛、被洶湧的情緒淹沒、連自己都救不了的、才二十幾歲的年輕女孩。她恨的那個母親,其實從那天下午起,就再也沒有走出過那間診所的候診區。

而柳時夜……

陳靜雯輕輕地將手放在她劇烈顫抖的背上,說出了最後的、也是最殘酷的真相。

「妳現在明白了嗎?為什麼柳時夜對母愛充滿了那麼深刻的憎恨與輕蔑?」她的聲音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卻又帶著無限的悲憫。「因為她承載的,正是妳對母親最複雜、最矛盾的情感投射。五歲的妳,無法理解什麼是產後憂鬱,什麼是邊緣性人格。妳只能用最直觀的方式去感受——媽媽時而把我抱得好緊好緊,時而又對我大吼大叫,最後甚至把我丟掉了。所以,媽媽的愛是危險的、是不可信的、是會突然消失的。柳時夜冷酷無情、不相信任何人、認為依賴就是弱點、認為愛就是操弄……那不是她的天性,暮雨,那是妳為了保護自己不再受到同樣傷害,而為她穿上的盔甲。妳把對母親所有的不解、怨恨、渴望與失望,全部投射、凝聚在了她的身上。她恨母親,其實是妳在恨;她鄙視軟弱,其實是妳在害怕自己會變得和母親一樣軟弱。」

診療室裡只剩下林暮雨壓抑的哭聲和冷氣的嗡鳴。暖黃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那面單向鏡上。哭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真的降臨,雨聲變得更清晰。

林暮雨緩緩抬起頭,眼睛紅腫,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明。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狼狽的自己,輕聲說:「所以……剛剛樓下那位太太……不是她……」

「不是她。」陳靜雯肯定地點頭,「那可能是妳的幻覺,也可能是……柳時夜的又一次試探。她感覺到妳正在觸碰最核心的真相,她害怕一旦妳原諒了母親,她這個因『被遺棄的恨』而誕生的保護者,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就在這時,診療室那扇厚重的木門外,傳來了兩聲極輕的、試探性的敲門聲。

「林老師?」是許以安的聲音,帶著一絲困惑與不安,「那位太太……她剛剛又回來了。她沒有上來,她只是在樓下,請我把這個轉交給妳,說是妳忘了帶走的東西。」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許以安將一個東西放在了門口的地上,便像是有點害怕似的退了開去。

那是一個被雨水微微沾濕的、紅白條紋的塑膠袋。和催眠中她緊握在手裡的那個,一模一樣。

而塑膠袋裡,隱約露出了一角黑色的、老舊的卡式錄音帶。

讀者留言

第 27 章 — 沈國樑的錄音帶

本章登場

紅白條紋塑膠袋就那樣躺在深色的木紋地板上。

雨水在塑膠表面凝成細小的水珠,順著摺痕滑落,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那種最便宜、最常見的塑膠袋,市場裡裝青菜、夜市裡裝滷味的那種,紅色與白色相間的條紋因為經年使用與日曬,紅色已經褪成一種髒髒的粉紅。袋口被隨手打了一個結,卻沒有打緊,鬆鬆垮垮地敞開著,露出裡面一角黑色的、方正的物體。

時間被拉長了。

診療室裡,冷氣壓縮機維持著那種低沉而穩定的嗡鳴,暖黃立燈的光暈在厚重的隔音窗簾上投出一圈溫暖卻無力的光。米色布沙發上還殘留著林暮雨剛剛崩潰痛哭後的凹陷與體溫,空氣中混雜著面紙的淡淡香氣、陳靜雯身上慣用的柑橘護手霜味道,以及從樓梯間滲進來的、那股屬於六十年老公寓獨有的、潮濕發霉的氣味。

門口那條被許以安推開的縫隙,讓診療室過度密閉的安靜出現了一個缺口。樓下巷弄裡的機車呼嘯聲、遠處捷運高架軌道傳來的隱約震動、還有午後這場下個不停的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滴答聲,一股腦地湧了進來,卻又被那扇厚重的木門隔絕成一種悶悶的、遙遠的背景噪音。

「林老師?」許以安的聲音又從門外傳來一次,這次更小聲,帶著明顯的遲疑與不安,「那位太太……她說她不能上來,她說……這是妳的東西,妳忘在候診椅上了。她放下就走了,往巷口走,很快。」

許以安沒有往裡看。她似乎本能地感覺到此刻的診療室不該被打擾,將東西放下後就立刻將門重新帶上,腳步聲匆匆地消失在潮濕的樓梯間裡。厚重的木門發出喀的一聲,重新將世界隔成兩半。

陳靜雯先動了。她緩緩地站起身,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她的眼神落在那個塑膠袋上,眉頭微微蹙起,那是一種專業工作者面對未知物證時的審慎。她沒有立刻去碰,而是先看向林暮雨。

林暮雨整個人還陷在沙發裡。她維持著剛剛抬頭看向單向鏡的姿勢,眼睛紅腫,臉頰上還有未乾的淚痕,呼吸因為長時間的啜泣而有些不穩。她看著那個塑膠袋,眼神卻是空的,焦點沒有落在袋子上,而是穿透了它,看向更遠的地方,看向二十九年前的那個悶熱的週三午後。

那個在催眠中,她緊緊握在手心裡的、被母親林雪蓮塞給她、要她乖乖坐在候診椅上等待的、同一個塑膠袋。

「暮雨,」陳靜雯的聲音放得很柔,卻帶著一股穩定人心的力量,「是那個嗎?」

林暮雨沒有回答。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她只是極其緩慢地、像是每一個關節都生了鏽一般,從沙發上撐起身子,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地走向門口。

地板很涼,那股涼意從腳底竄上來,讓她混亂的神智稍微清醒了一點。

她在門口蹲了下來。近看,那個塑膠袋更舊了,提把的地方已經被拉扯得發白、變薄,甚至有幾處細小的毛邊。雨水讓塑膠袋變得有些透明,她可以更清楚地看見裡面的東西——那是一捲黑色的卡式錄音帶,最傳統的那種,需要用鉛筆捲帶的TKD或Maxell的錄音帶。帶子外殼有些磨損,貼紙已經泛黃,上面用原子筆寫著幾個字,字跡因為受潮而有些暈開。

她伸出手指,指尖冰涼,還在微微顫抖。她碰觸到塑膠袋濕滑的表面,然後將那卷錄音帶拿了出來。

很輕,卻又很重。

塑膠外殼冰冷,帶子裡面的磁帶緊緊地纏繞著,像是封存了某段不願被想起的時光。泛黃的標籤上,寫著一行字:「林○○ 84.08.17 初談 沈國樑」

84年,民國84年。二十九年前。

8月17日,星期三。

林暮雨的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差點沒拿穩。卡帶從她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喀嗒聲。

陳靜雯立刻蹲下身,扶住她的肩膀。「沒事,我在這裡。」她將卡帶撿起來,握在手心,另一隻手輕輕地拍著林暮雨的背,「這是沈國樑寄來的嗎?他不是說要考慮一下?」

昨天,在地政事務所確認了這棟建築的原址就是康寧心理診所後,陳靜雯當晚就透過了幾層學會的人脈,聯繫上了早已退休、定居在宜蘭礁溪的沈國樑。電話那頭的老人一聽到「康寧」、「林雪蓮」和「五歲的小女孩」幾個關鍵詞,沉默了非常久。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帶著濃重的、屬於那個年代的口音,他說他的記憶力已經大不如前,很多病歷在診所結束營業時都已經依規定銷毀了,他不記得了,也不想再捲入任何麻煩。陳靜雯沒有強迫他,只是在電話裡,平靜地、緩慢地轉述了林暮雨這些年的狀況,以及她在催眠中看見的那個紅白塑膠袋。電話那頭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最後,老人只說了一句:「我找找看吧,如果還有剩下的話。」

沒想到,會是用這種方式出現。不是透過快捷郵件,不是由行政轉交,而是由一個「樓下那位太太」放在門口。

那個太太是誰?是幻覺?是柳時夜的把戲?還是沈國樑真的委託了什麼人?

林暮雨的腦中一片混亂,各種念頭像是白噪音一樣嗡嗡作響。

「我們聽聽看吧。」陳靜雯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不管是誰送來的,真相就在這裡面。妳準備好了嗎?」

林暮雨看著陳靜雯手中的卡帶,又看向診療室角落那個為了督導與教學而準備的、已經很久沒有使用的老式卡式錄放音機。那是一台銀灰色的TEAC,方正笨重,上面還有兩個會隨著聲音跳動的指針式音量錶。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充滿了潮濕的霉味與暖黃燈光的乾燥溫熱。她再睜開眼時,眼底的淚光已經被一種近乎決絕的清明所取代。

「聽吧。」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老師,我想聽聽看……我五歲的時候,到底說了什麼。」

陳靜雯點點頭,扶著林暮雨一起站起來,兩人走到那台錄放音機前。陳靜雯將卡帶翻到A面,小心翼翼地推入卡槽。喀嗒一聲,卡帶被吞了進去。她按下播放鍵。

起初是一陣尖銳的、刺耳的嘶嘶聲,那是年代久遠的磁帶受潮、磁粉剝落所產生的巨大白噪音。音量錶的指針瘋狂地左右擺動,喇叭裡傳來的噪音讓整個診療室的空氣都震動起來。林暮雨下意識地摀住了耳朵,陳靜雯則立刻伸手去調整音量。

嘶——嘶——啵。

幾秒鐘後,噪音稍微小了一點,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濃厚的雜訊,從喇叭裡傳了出來。那是年輕時的沈國樑,聲音比電話裡聽起來更有精神,卻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略顯不耐的語氣。

「……民國八十四年八月十七號,下午三點二十分,康寧心理診所,初次晤談。個案林○○,女性,年齡五歲,由母親林雪蓮女士帶來,主訴……主訴母親表示孩子近期情緒不穩,夜間哭鬧,不願意說話。轉介原因……母親自述照顧壓力過大,情緒困擾……」

背景裡,可以聽見冷氣運轉的聲音,還有一個小女孩細細的、壓抑的啜泣聲。那啜泣聲很小,像是小動物在嗚咽,斷斷續續,聽得人心口發緊。

「小妹妹,」沈國樑的聲音從錄音裡傳來,刻意放柔了一些,卻依舊顯得生硬,「不要哭了,告訴叔叔,媽媽呢?媽媽去哪裡了?」

沒有回答,只有更響一點的啜泣,以及塑膠袋摩擦的窸窣聲。

沈國樑似乎嘆了一口氣,語氣裡多了一絲無奈,「媽媽只是去外面一下下,等一下就回來了。妳叫什麼名字?幾歲了?跟叔叔說說話好不好?」

這時,一個稚嫩的、帶著濃重鼻音、含糊不清的小女孩聲音,終於響了起來。

「……媽媽……不要我了……」

林暮雨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是她的聲音。五歲的她的聲音。尖細、稚嫩、充滿了恐懼與被世界拋棄的絕望。那聲音透過劣質的喇叭與二十九年的時光傳來,卻清晰得像是一把刀,直接刺進了她的心臟。她的指甲無意識地掐進了自己的掌心,陳靜雯立刻握住了她的手。

錄音帶繼續轉動,磁帶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媽媽沒有不要妳,」沈國樑試圖安撫,「媽媽很愛妳,她只是……生病了,需要休息。」

「騙人!」小女孩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哭腔尖叫起來,「媽媽說……媽媽說我在這裡等,她就會回來……可是她走了!她頭也不回就走了!她不要我了!我不好……是不是因為我不乖,所以媽媽才不要我……」

那種歇斯底里的、自責的哭喊,讓林暮雨的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這不是她在催眠中看到的、經過美化的記憶,這是最原始的、最殘酷的錄音。五歲的她,將母親的遺棄,完全內化為自己的錯。

就在小女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要背過氣去的時候,錄音裡,出現了第二個聲音。

一個同樣稚嫩,卻異常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酷的聲音。語調平緩,沒有任何起伏,像是一個早熟的大人在說話。音質和第一個聲音極其相似,卻又微妙地不同,更低沉一點,更穩定一點。

「妳不要再哭了。」

第二個聲音說。

整個診療室的空氣,瞬間凝結了。

林暮雨的瞳孔驟然收縮,陳靜雯握著她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緊了。

錄音裡的小女孩似乎也被這個突然出現的聲音嚇到了,哭聲戛然而止,只剩下抽噎。

「哭有什麼用?」第二個聲音繼續說道,冷冷的,帶著一種不符合年齡的、手術刀般的精準與殘忍,「她不要我們,就是因為我們不夠好。我們太愛哭了,太吵了,太麻煩了,所以她才會覺得我們很煩,才會把我們丟掉。」

「……不是的……」第一個小女孩的聲音怯生生地反駁,卻顯得那麼無力。

「就是這樣。」第二個聲音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只要我們變得不吵、不哭、沒有感覺,她就不會討厭我們了。只要我們什麼都感覺不到,就不會再痛了,也不會再被丟掉了。妳懂嗎?把妳那些沒用的感覺都收起來,以後,換我來。」

「……可是……我會怕……」

「有我在,妳不用怕。我不會怕,也不會痛。我會保護我們。」

錄音帶裡,陷入了一片長長的沉默。只有白噪音的嘶嘶聲,和兩個小女孩輕微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過了許久,沈國樑的聲音才再次響起,這次,他的語氣完全變了,不再是不耐與敷衍,而是充滿了震驚與困惑,甚至有一絲科學工作者面對未知現象時的、隱隱的恐懼。

「……剛剛……剛剛是誰在說話?小妹妹,剛剛那個……是妳說的嗎?」

沒有人回答他。

錄音的最後,是沈國樑對著錄音筆、自言自語般的、極小聲的註記,聲音因為遠離麥克風而變得模糊,卻還是被收錄了進去。

「……個案在晤談過程中出現明顯的聲音轉換與自我對話現象,第二人格……過於早熟,具高度理智化與情感隔離之防衛機轉……疑似因急性創傷壓力引發之解離現象……建議轉介兒童精神科,長期追蹤,密切觀察……家屬……家屬情緒極度不穩,恐無法配合後續治療……」

喀。

錄音帶走到了盡頭,自動彈了起來。喇叭裡只剩下單調的白噪音。

診療室裡,一片死寂。暖黃的燈光依舊溫暖,冷氣依舊嗡鳴,但林暮雨卻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冰窟裡,從頭到腳,一片冰涼。

她的臉上,早已布滿了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米色的布沙發上,暈開深色的痕跡。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睜大著眼睛,看著那台還在空轉的錄放音機。

她聽見了。

她終於聽見了,自己與柳時夜的第一次晤談。

不是在這兩個月來的每週三下午三點。不是在她成為心理師之後。

而是在二十九年前的那個下午,在同一個地點,同一間診療室的前身,當她才五歲,被母親遺棄在候診椅上,哭得快要死掉的時候。

柳時夜不是後來才出現的幻覺,不是她工作壓力過大產生的移情。柳時夜,從那一天起,就一直住在她的身體裡,替她承擔了所有不被愛的痛苦,替她收起了所有會受傷的感覺。

「她說……換她來……」林暮雨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所以……這二十九年來……真正在外面活著的人……是她……還是我?」

陳靜雯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緊緊地抱住了林暮雨顫抖的身體,像是要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個在冰窟裡待了二十九年的小女孩。

就在這時,那台已經彈起、理應停止運轉的錄放音機,卡槽裡的卡帶,突然無人操作地、自己緩緩地倒轉了起來。

滋……滋……

磁帶倒轉的聲音在死寂的診療室裡顯得格外清晰而詭異。接著,它又自動地、喀嗒一聲,被按下了播放鍵。

白噪音之後,一個清晰的、成年的、冷靜而熟悉的女聲,從喇叭裡傳了出來,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疲憊的輕笑。

那是柳時夜的聲音。

她說:「妳終於……全部想起來了啊,林暮雨。」

讀者留言

第 28 章 — 保護者

本章登場

「妳終於……全部想起來了啊,林暮雨。」

那聲音不像這兩個月來,隔著一張沙發、隔著一個治療師與個案的距離傳來的質問。那聲音太近了,近得就像是貼在喇叭的振膜上,又像是直接從顱骨內側震動出來的。它很輕,甚至帶著一點長時間沒有好好睡過覺的沙啞與疲憊,尾音上揚的輕笑不再是手術刀般的譏誚,而是一種「妳怎麼現在才回來」的無奈。

卡帶還在轉。滋滋的底噪裡,那個成年的女聲停頓了幾秒,像是在等待回應。

林暮雨整個人僵在米色的布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死死掐著自己的膝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她沒有辦法呼吸,胸口像是被那台老舊錄放音機的磁頭死死吸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與塑膠受熱的霉味。陳靜雯抱著她的力道更緊了一些,溫暖厚實的手掌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那是督導、也是母親的姿勢。

「暮雨,呼吸,跟著我呼吸。」陳靜雯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穩定而低沉,「吸,四拍,吐,六拍。妳在這裡,妳在暮雨治療所的三樓,現在是下午四點十七分,我在妳身邊。」

林暮雨照做了,卻發現自己的呼吸聲大得嚇人,在這個過度隔音的房間裡,每一次氣流進出喉嚨都像風切過狹窄的巷弄。那捲卡帶終於在漫長的雜訊後,喀嗒一聲,自動彈了起來。診療室重新陷入那種令人窒息的安靜,只剩下牆上時鐘的滴答,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大安區午後車流聲、捷運駛過時的低頻震動。世界明明還在運轉,但這個房間像是被抽成了真空。

「是她。」林暮雨的聲音破碎得不成句,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溫熱地滑過冰冷的臉頰,「陳老師,是她……她一直在……」

「我知道。」陳靜雯沒有否認,也沒有急著用任何心理學名詞去封裝這個時刻。她只是抽了幾張面紙,輕輕按在林暮雨的臉上,「她聽見了。妳也聽見了。這就夠了。」

許久之後,林暮雨的顫抖才稍微平息。她抬起紅腫的眼睛,看著那台還冒著微弱熱氣的錄放音機,看著那面佔據整面牆的單向鏡。鏡子裡映出兩個緊緊相依的女人,也映出那張始終空著、卻有著淺淺凹陷的對面沙發,和那杯早已冷掉、杯緣留著一個極淡唇印的茶。

她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陳老師,」她用面紙胡亂擦去眼淚,聲音啞得厲害,卻異常清晰,「我想……請妳先離開一下。」

陳靜雯愣了一下,下意識想反對。作為督導,這是最危險的時刻,個案——不,眼前的林暮雨正處於最脆弱的解離與現實感動搖的邊緣,獨處是禁忌。但她看見林暮雨的眼神,那不是崩潰後的渙散,而是一種奇異的、近乎儀式感的清明。

「妳想做什麼?」陳靜雯輕聲問。

「我想跟她好好說一次話。」林暮雨站起身,雙腿還有些發軟,她扶著沙發的扶手,一步步走到電燈的開關前,「不是以心理師的身分。不是以林暮雨醫師在問柳時夜個案。那個位置……一直都是錯的。」

她頓了頓,看向陳靜雯,眼淚又掉下來,卻帶著笑。

「這一次,我想以林暮雨的身分,請柳時夜出來。拜託她出來。」

陳靜雯明白了。這不是晤談,這是告解,是邀請,是二十九年來第一次,主人格不再把保護者當成需要被分析、被整合的症狀,而是當成一個真真切切存在過的人去請求對話。

陳靜雯沒有再多說什麼,她點點頭,拿起自己的包包與那份沈國樑的病歷摘要影本,最後深深看了林暮雨一眼。

「我就在一樓的會客區。門不鎖,妳隨時叫我,我都在。」她說完,輕輕帶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門。喀擦一聲,診療室徹底封閉起來。

林暮雨獨自站在開關前。她深吸一口氣,依序按掉了天花板的崁燈、牆角的間接照明。整個空間一寸寸暗下來,最後只剩下那盞她刻意留下的暖黃立燈。燈罩是米色的亞麻布,燈光暈開來,像一顆在濃霧裡獨自發亮的月亮。這是她童年時,母親還沒有發病前,房間裡的那盞小夜燈的顏色。她記起來了,那時候母親會在她睡前,將那盞燈調到最暗,說這樣小暮雨就不會怕黑了。

她把那張屬於治療師的單椅推開,蜷縮著坐上了那張米色布沙發,也就是個案總是坐著的位置。她抱住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去一點,讓立燈的光只照亮她半張臉。這是一個完全退行、完全脆弱的姿勢,與那個穿著俐落套裝、在單向鏡前做紀錄的林心理師判若兩人。

冷氣的低鳴、時鐘的滴答,在黑暗中被放大了數倍。厚重窗簾隔絕了所有對外窗的光,時間感開始扭曲。她能聞到布沙發深處經年累月的塵味、木質地板打蠟後的淡淡松香,還有自己身上因為冷汗而泛起的、微鹹的味道。

「柳時夜。」她對著空無一人的對面沙發,對著那面映出自己孤單身影的單向鏡,用一種近乎氣音的、顫抖的聲音開口。那不是專業的、平穩的引導語,而是像一個在空屋裡呼喚走失同伴的孩子。

「對不起。這麼久以來,我都把妳當成別人。」

「我知道妳在。妳一直都在,對不對?從那個下午開始。」

「妳可以……出來嗎?這一次,換我聽妳說。」

沒有回應。診療室安靜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又在對著幻覺自言自語,是不是現實檢驗又一次崩解。羞恥與恐慌漫上來,她把臉更深地埋進膝蓋。

就在她快要放棄的時候,變化發生了。

不是對面的沙發傳來聲音。也不是單向鏡的另一側有任何動靜。

是她的喉嚨。

她的聲帶在沒有經過她大腦許可的情況下,自行震動了起來。一股冰涼的、卻又無比熟悉的感覺從她的後頸竄上頭皮,讓她全身的寒毛都立了起來。她感覺到自己的嘴角被一股不屬於「林暮雨」的力道,輕輕地、疲憊地向上牽動了一下。接著,一個聲音從她自己的嘴裡,說了出來。

那聲音的音色與她一模一樣,卻是完全不同的語調。更低、更慢、更平,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後才吐出來,帶著一種看透一切後的、深深的倦怠。

「……妳這樣,很冷。」

林暮雨猛地抬起頭,驚恐地摀住自己的嘴。但那個聲音還在繼續,從她的胸腔、她的口腔裡發出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舌頭、嘴唇正在做出她沒有下達的指令。

「把外套穿上。妳每次一緊張,手腳就會冰冷。這是妳從小就有的毛病,改不掉的。」

那語氣……那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責備,卻又藏著笨拙的關心。林暮雨的眼淚再次潰堤,但這一次,她分不清是恐懼還是別的什麼。她放下手,任由那個聲音使用自己的身體。

「柳時夜?」她用自己的本音,極小聲地問,像是怕嚇跑對方。

短暫的沉默後,那個借用她身體的聲音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透過她自己的嘴唇吐出來,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自己的手指。

「嗯。」對方應了,算是承認。然後,那個聲音開始說話,不再是片段的譏笑與審判,而是一段完整的、壓抑了二十九年的自白。

「我是在那個下午誕生的。妳五歲,在康寧診所的候診椅上。妳母親把妳的手甩開,頭也不回地走進電梯,門關上的聲音很大。妳哭到沒有聲音,覺得自己一定是壞掉了,所以才會被丟掉。」

「那時候妳太小了,小到沒有辦法理解,為什麼最愛妳的人會把妳當成垃圾一樣丟掉。如果讓妳用那個五歲的大腦去承受那個事實,妳會死掉的。心理上的死掉。」

「所以我來了。妳在心裡一直喊,有沒有人來救救我,有沒有人來幫幫我。我聽見了,我就來了。我的工作很簡單,就是把那些會讓妳死掉的感覺,全部拿走。」

林暮雨抱著膝蓋,聽得渾身發抖。她想起了國小三年級那場火。那是她放的,她把母親留下的舊相簿和洋娃娃堆在陽台燒掉,火勢差點延燒到隔壁鄰居的晾衣場。她一直以為那是自己年少無知的憤怒,但此刻,另一個聲音替她說出了真相。

「那把火是我放的。」柳時夜的聲音平靜無波,卻讓林暮雨的胃一陣翻攪,「妳那時候被班上的女生排擠,她們說妳是沒有媽媽的野孩子。妳回家抱著那本相簿哭,哭著問我,為什麼她不要我。罪惡感太重了,妳承受不了。我就幫妳把那個罪惡感,變成憤怒。憤怒比較容易活下去。所以我讓妳點了火,看著它們燒掉,妳就覺得,好像是妳丟棄了她,而不是她丟棄了妳。」

「還有國中時,妳第一次喜歡一個男生,寫了情書卻被貼在公布欄上。妳躲在廁所裡哭到吐。是我出來的,我幫妳把情書撕掉,告訴那個男生,妳只是覺得好玩。從此之後,妳就學會了,不要對任何人抱有期待,就不會受傷。」

「妳考上台大心理系,妳去美國唸書,妳變成這麼優秀、這麼冷靜的林暮雨心理師。每一次,妳在督導面前被稱讚『情緒好穩定、好專業』,其實都是我在前面擋著。妳承接了那麼多個蘇曉琪那樣哭著喊著需要妳的個案,每一次深夜被個案的訊息吵醒,每一次聽完那些被性侵、被家暴、被遺棄的故事後,妳在浴室裡乾嘔、失眠、覺得自己快要被吸乾……那些耗竭感,那些妳不敢承認的『我好累、我想逃』的念頭,也都是我在幫妳扛著。」

「我讓妳變得很成功,林暮雨。」那個聲音停頓了一下,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悲傷的裂痕,「但我也讓妳……沒有辦法去愛人。也不敢讓人來愛妳。因為愛,就意味著可能會再次被丟掉。這個邏輯,是我寫進妳身體裡的,最底層的程式碼。」

暖黃的燈光下,林暮雨早已淚流滿面。她終於明白,這兩個月來每週三下午三點的晤談,根本不是她在治療柳時夜。是柳時夜,這個承載了所有創傷記憶、所有不被愛的證據的保護者,正用一種最殘忍也最溫柔的方式,逼著她這個失憶的主人,去重新聽見那些她親手封存的故事。她以為的專業權威,不過是柳時夜遞給她的、讓她有資格坐在那張椅子上的面具。

「那……」林暮雨用自己的聲音,哽咽著問出了那個最核心的恐懼,「如果……如果我好了,如果我把那些記憶都拿回來了……妳是不是……就要消失了?」

這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時鐘的秒針又走過了半圈。

然後,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一股力量輕輕地抱住了。是她自己的手,在柳時夜的操控下,緩緩地、笨拙地抱住了自己蜷起的身體。那個懷抱很緊,很用力,像是要把二十九年的孤獨一次補回來。

「我不知道。」柳時夜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顫抖,那個永遠冷酷理性的面具,終於碎裂開來,露出了底下那個同樣只有五歲的、疲憊不堪的小女孩的本質,「我從被創造出來的那一天起,任務就是保護妳。我沒有別的功能了。如果妳不再需要被保護……那我……是什麼?」

「我會去哪裡?」

這個問題,像一把最鈍的刀,狠狠割開了林暮雨的心。她一直以為柳時夜是強大的、是恐怖的、是想要奪取她人生的反派。但此刻她才聽懂,那個高功能反社會的冷酷,那些如手術刀般精準的言語,不過是一個五歲孩子為了保護另一個五歲孩子,而硬生生穿上的、大得不合腳的盔甲。盔甲底下,是同樣會害怕、會累、會問「我會被丟掉嗎」的小女孩。

「妳問我,如果妳消失了,我有能力自己承受那些嗎?」林暮雨沒有回答那個關於存在的問題,而是重複了柳時夜在無數次晤談中,用不同方式問過她的那個問題。她的聲音還在哭,卻無比堅定。

她鬆開抱著膝蓋的手,轉而用自己的手,輕輕覆蓋上那雙正抱著自己的、屬於柳時夜的手。體溫交疊。

「我不知道。」林暮雨誠實地說,淚水滴在交疊的手背上,「我真的不知道。我可能還是會很痛,可能還是會在半夜驚醒,可能還是會搞砸一段關係。但是……」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這個房間裡二十九年的潮濕與霉味,連同那個被遺棄的小女孩的哭聲,一起吸進肺裡。

「謝謝妳。」她對著自己的身體,對著那個住在自己身體裡的、孤獨的守護者,一字一句、清晰而溫柔地說,

「謝謝妳保護我這麼久。真的……辛苦妳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感覺到抱著自己的那雙手的力道,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緊接著,一股滾燙的、陌生的液體,從她自己的眼睛裡,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但那不是林暮雨的哭法。那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被允許釋放的、無聲的、屬於柳時夜的啜泣。

兩個人格,在同一個身體裡,第一次,為了同一個悲傷而一起流淚。

而就在這時,那面一直安靜映照著她們相擁而泣的單向鏡,鏡面另一側的黑暗中,傳來了極輕的、喀啦一聲。

像是……有人正從觀察室那一側,將臉貼近了鏡面,正在看著她們。

緊接著,診療室那扇厚重的木門,外側的門把手,被人從外面,緩緩地、轉動了。

讀者留言

第 29 章 — 誰在治療誰

本章登場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進了診療室裡那團好不容易凝結而成的、溫熱而潮濕的悲傷之中。

喀啦。那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混著木門因為潮氣而膨脹後與門框擠壓的悶響,在過度安靜的房間裡被無限放大。冷氣出風口持續送出低沉的嗡鳴,牆上那只新掛的石英鐘秒針正一下一下地切著時間,滴答、滴答,每一聲都敲在耳膜上。而那個聲音出現的瞬間,林暮雨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了。

她還維持著那個姿勢,跪坐在米色布沙發前的地毯上,雙手交疊著,覆蓋在另一雙屬於自己的、卻更為冰冷的手背上。淚水還掛在臉頰上,柳時夜那場遲來二十九年的、無聲的啜泣還殘留在她的胸腔裡,震得肋骨發疼。她沒有回頭,卻能從眼角餘光看見那面佔據整面牆的單向鏡。鏡面裡映著暖黃立燈的光暈,映著她們相擁的、一分為二又合而為一的倒影,而在倒影的深處,鏡子另一側的觀察室裡,原本應該是一片徹底的黑暗,此刻卻有極淡的光在晃動。

有人在那裡。一直都在那裡。

木門外側的黃銅把手,又往下沉了一公分。沒有立刻推開,像是在猶豫,在徵詢,在確認裡頭的人是否還能承受更多的闖入。

「……暮雨?」

門外傳來一個壓得極低的、溫和卻帶著一點沙啞的女聲。是陳靜雯。

林暮雨緊繃的肩膀,這才像是被抽掉了一根支撐的細線,微微地塌了下來。她沒有立刻應聲,只是將額頭更深地抵向自己交握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又放鬆。她能感覺到體內那個剛剛才哭過的人,安靜了下來。柳時夜沒有退去,也沒有像過去那樣用譏誚或冷漠築起高牆,她只是停留在那裡,像一個終於被允許靠著牆休息的守衛,呼吸很淺,聽著外頭的動靜。

門被推開了一道縫,沒有全開。陳靜雯沒有走進來,她就站在門檻外,半個身子還隱在陰暗的走廊裡。三樓診療室沒有對外窗,走廊的感應燈因為年久失修,總要人用力跺一下腳才會亮起,此刻只剩下從樓梯間斜斜切進來的一點微弱日光,照在陳靜雯半張臉上,讓她眼角的細紋顯得更深。

「對不起。」陳靜雯輕聲說,目光先是落在林暮雨身上,隨即越過她,看向那面單向鏡,最後又回到林暮雨交疊的手上。「我沒有離開。我一直在觀察室。廖伯說電梯又壞了,我怕妳……我聽見錄音帶最後那段,就沒有走。」

她的手還扶在門把上,卻沒有要推進來的意思。這是督導,也是母親,更是一個深知分際的治療師所能給出的、最溫柔的克制。她把選擇權,留給了房間裡的人。

林暮雨終於抬起頭。她的眼睛紅腫,鼻尖也紅紅的,瀏海被淚水沾濕,黏在額頭上,看起來竟有幾分像五歲那年的狼狽。但她的眼神是清醒的,清醒得近乎疼痛。

「陳老師……」她的聲音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出來。「沒關係。妳進來吧。」

陳靜雯這才輕輕推開門,側身走了進來,反手將那扇厚重的木門重新闔上。喀噠一聲,門舌扣回門框,診療室再度成為一個密閉的盒子。但這一次,密閉感不再讓人窒息,反而像是一個被重新上鎖的、安全的容器。她沒有走向沙發,沒有坐在治療師的位置上,而是就近拉了一張矮凳,在距離林暮雨兩步遠的地方坐下,讓自己的視線與跪坐在地上的林暮雨齊平。

「需要我做什麼嗎?」陳靜雯問,語氣平穩得像是在問候天氣,卻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林暮雨搖搖頭,吸了一下鼻子。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還維持著交握的姿勢,但剛剛那股屬於另一個人的、滾燙的顫抖已經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雙重的體溫。她的左手是涼的,長年握筆、打字,指尖總是帶著一點空調房裡的寒意;她的右手卻是熱的,從掌心一路燙到指節。那是柳時夜的溫度。

她忽然明白了。

這兩個月來,每週三下午三點,在這個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暖黃立燈和一面單向鏡的房間裡所發生的一切,根本就是一場徹底倒置的治療。

她一直以為,是林暮雨在治療柳時夜。

她穿著治療師的襯衫,維持著專業的坐姿,用最溫和、最不具威脅性的語調提問:「妳今天想談什麼?」、「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妳可以多說一點嗎?」她在逐字稿上用藍筆做紀錄,在督導會議上冷靜地分析這個「高功能反社會特質個案」的防衛機轉、操弄手法與創傷敘事。她以為自己握有權力,握有詮釋權,握有那把能打開對方心門的鑰匙。她甚至曾在深夜的自我懷疑裡,恐懼地想著,柳時夜會不會是她最失敗的個案,是她專業生涯的汙點。

錯了。全都錯了。

從來就不是她在治療柳時夜。是柳時夜在治療她。

是柳時夜這個承載了所有被遺棄、被灼傷、被排擠、被迫早熟的記憶的人格,透過每一次精準如手術刀般的自白,強迫林暮雨這個被保護得太好、以至於遺忘了如何疼痛的主人格,去聆聽、去記憶、去整合那些被她用解離的壁壘層層封存的真相。

柳時夜洞悉人性,不是因為她天生冷酷,而是因為她看透了林暮雨用理性、專業、冷靜所包裝起來的、極度脆弱的本質。她說人性本惡,說依賴是弱者的藉口,說愛是控制的糖衣,每一句冷酷的結論,背後都是林暮雨不敢承認的憤怒。她描述的每一樁縱火前的縝密計算,每一次對同儕關係的操弄與報復,每一句對母親林雪蓮既愛又恨的詛咒,其實都是林暮雨被壓抑了二十九年的攻擊性,是那個五歲小女孩在被留在診所門口時,不敢對母親大喊的「為什麼不要我」的變形。

柳時夜讓她看見了她不敢看的自己。

「……原來是這樣。」林暮雨喃喃地說,聲音輕得像是在對自己的手說話,又像是在對空氣說話。

陳靜雯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地聽著。

林暮雨深吸一口氣,抬起頭,這一次,她的視線沒有看向陳靜雯,而是看向了房間裡那張空著的、對面的米色布沙發。那張沙發上還留有一個淺淺的凹陷,布料的紋理被體溫壓得微微發亮,扶手邊的茶几上,那杯她為「個案」準備的熱茶,早已涼透,杯緣留著一圈淡淡的水漬。

過去她總以為那是柳時夜來過的證據,是幻覺與現實交疊的恐怖證明。現在她才看懂,那是她自己坐過去又站起來的痕跡。是她在兩個位置之間,來回奔走、分飾兩角的、孤獨的證據。

「柳時夜……」她輕輕喚了一聲。不再是專業的、帶著距離的「妳」,而是一個近乎耳語的名字。

體內的那個人有了回應。不是透過幻聽,不是透過鏡子裡的倒影,而是直接從她的喉嚨深處,震動了聲帶,發出了一個極輕的、帶著一點鼻音的氣音。

「嗯。」

那是柳時夜的聲音。疲憊的,沙啞的,卻不再帶刺。

林暮雨的眼淚又湧了上來,但這一次她沒有去擦。她讓淚水就這樣流著,像是要讓身體裡那個長年乾涸的人,也一起被浸濕。

「妳早就知道了,對不對?」林暮雨問,語氣裡帶著一點委屈,像個終於被揭穿作弊的孩子。「妳知道我每一次在個案身上過度投入,其實都是在救那個五歲的自己。蘇曉琪說她被男友拋棄的那天下午,我陪她晤談到超過時間,整整多了一個小時,我以為那是反移情沒有處理好……其實是我想告訴她,也想告訴我自己,被丟掉不是妳的錯。」

柳時夜沒有立刻回答。診療室裡只有冷氣的嗡鳴和時鐘的滴答。但林暮雨能感覺到,那股溫熱的情緒在胸口緩緩地起伏。

過了幾秒,那個聲音才再次響起,這一次更清晰一些,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淡得像霧一樣的笑意。

「不然妳以為,我為什麼要選蘇曉琪那種個案給妳?」柳時夜的聲音從林暮雨自己的嘴裡說出來,聽在陳靜雯耳裡,卻讓這位經驗豐富的督導也不禁微微睜大了眼睛。柳時夜的語調是冷的,邏輯是利的,但內容卻是燙的。「邊緣性人格、創傷依附、害怕被拋棄……妳的個案櫃裡,有一半都是同一種人。妳以為是妳的專業選擇?那是我幫妳選的。我讓妳透過治療她們,偷偷地、合法地,去哭妳自己的那份被遺棄。這樣妳就不用承認,妳其實也是一個需要被接住的個案。林暮雨,妳當了這麼多年的心理師,最會的就是把自己的傷口,包裝成別人的作業。」

這話尖銳得近乎殘忍,卻讓林暮雨像是被一記重鎚敲開了胸口,所有的防衛都碎掉了。

是啊。她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專業分際、理性分析、從不捲入,原來都只是柳時夜幫她搭建的、最精美的解離壁壘。柳時夜讓她變得冷靜、專業、無懈可擊,卻也讓她無法真正地去愛、去痛、去依賴任何一個人。她不敢承認自己孤獨,所以她讓自己忙到沒有時間孤獨;她不敢承認自己恐懼親密,所以她把所有的親密都轉化為五十鐘的專業關係。

診療室的權力關係,早在第一個週三下午三點之前,就已經徹底翻轉了。坐在治療師椅子上的,從來都不是林暮雨。真正的治療師,是那個一直被她視為病症、視為反派、視為需要被消除的柳時夜。

想通這一點的瞬間,林暮雨不再抗拒了。她不再想把柳時夜推回去,不再想用整合、痊癒、康復這種專業術語去收編她。她只是,就這樣跪坐在冰涼的地毯上,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找到診療室的、遲到的個案,開始對著自己身體裡的那個治療師,訴說這些年來的孤獨。

「我很怕……」林暮雨開口,聲音抖得厲害,所有的專業術語都消失了,只剩下最赤裸的詞彙。「我怕我其實根本不會當心理師。我怕個案其實都看得出來,我只是在假裝很懂。我一個人在這個房間裡的時候,有時候會忘記自己是誰,會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話,說到一半會突然想不起來,剛剛那句話是誰說的。我……我搬來大安區這麼久,卻從來沒有在巷口那家麵店坐下來好好吃過一碗麵,因為我怕老闆會跟我聊天,我不知道要怎麼聊天。我覺得我好像一直活在單向鏡的後面,看著別人在生活,而我只是在觀察。」

她說得很亂,沒有邏輯,沒有架構,時而哽咽,時而停頓。這是一個完全不專業的、糟糕的個案自白。

但柳時夜聽得很認真。

那個一直冷酷、理性、像手術刀一樣的聲音,這一次,沒有打斷,沒有分析,沒有譏誚。她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從林暮雨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嘆息一樣的「嗯」。

那是一種真正的共感。不是治療師對個案的、保持距離的同理,而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 sharing 同一個身體、同一段記憶、同一份孤獨的、無法分割的共感。

陳靜雯坐在矮凳上,眼眶也微微地紅了。她看著眼前這個她最得意的學生,此刻正以一種最笨拙、也最勇敢的方式,進行著一場遲來二十九年的自我晤談。她沒有拿出筆記本,沒有錄音,她只是將雙手輕輕交握在膝上,用一種穩定而溫暖的存在,守護著這個房間的邊界。

不知過了多久,林暮雨的啜泣漸漸平息了。她用手背胡亂地抹了抹臉,吸了吸鼻子,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帶著淚痕的笑。這笑容很淡,卻是這兩個月來,第一個真正屬於林暮雨自己的、沒有經過柳時夜修飾的表情。

「謝謝妳聽我說這些。」她對著體內的柳時夜說,又像是對著陳靜雯說。

「……很吵。」柳時夜的聲音悶悶地響起,帶著一點彆扭的、像是被迫聽完一場冗長自白後的抱怨,但語氣裡卻沒有任何惡意,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被需要的鬆弛。「下次記得帶衛生紙。妳的眼淚很鹹。」

林暮雨被她逗得破涕為笑,噗嗤一聲,又帶出兩滴淚來。

就在這時,林暮雨放在茶几上的手機,毫無預警地、劇烈地震動了起來。嗡——嗡——嗡——,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螢幕亮起,顯示是櫃檯的行政許以安傳來的訊息。

林暮雨下意識地拿起手機,指尖因為剛哭過而有點打滑。她點開對話框。

許以安的訊息只有短短兩行,後面還跟著一個她慣用的、表示慌張的貼圖。

【以安:暮雨姊,妳還在診療室嗎?剛剛雲端預約系統跳出提醒,下週三下午三點,有人預約了。】

【以安:對方留的名字是……林雪蓮。】

林暮雨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了。

而幾乎是同一時間,牆上那只她以為早已沒電、這幾天一直安靜無聲的石英鐘,秒針忽然動了一下。

滴答。

一聲清脆的、冰冷的聲響,在密閉的診療室裡,突兀地敲下。

讀者留言

第 30 章 — 反移情的終點

本章登場

滴答。

那一聲突兀的聲響,像是一顆被強行按回胸腔的心跳,在死寂的診療室裡炸開。

林暮雨握著手機,指尖還殘留著剛才哭過的濕涼,卻在瞬間變得冰冷。螢幕的光暈映在她臉上,許以安的訊息安靜地躺在那裡,沒有收回,沒有編輯,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刺眼。

【以安:對方留的名字是……林雪蓮。】

林雪蓮。

她的母親。

那個在她五歲那年,將她牽到這棟公寓樓下,對她說「妳在這裡等一下,媽媽去買糖果」然後再也沒有回頭的女人。那個在沈國樑泛黃的病歷上,被潦草記載為「情緒極不穩定、具強烈被遺棄恐懼與攻擊性」的女人。那個她用二十九年的時間,試圖用專業、用理性、用解離的高牆徹底埋葬的名字。

現在,這個名字以一種最日常、最行政、最無法拒絕的方式,回到了雲端預約系統裡。週三下午三點,那個屬於柳時夜的時段。

「林雪蓮?」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喉嚨裡乾澀地摩擦,像砂紙磨過紙面。「以安,妳確定沒有看錯嗎?」

她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打字的速度卻異常地快,快得像是要搶在什麼東西消失之前抓住它。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持續了好幾秒。然後許以安的回覆跳了出來,帶著一連串慌張的語氣詞。

【以安:我一開始也以為我看錯了!我想說會不會是同名同姓,可是系統顯示的電話末三碼是……暮雨姊,好像真的是妳之前留在緊急聯絡人資料裡的那個舊家電話耶?就是妳說已經空號的那個。】

【以安:暮雨姊,妳還好嗎?要幫妳取消掉嗎?我馬上按取消!】

空號。舊家電話。那支在母親離開後沒多久就被父親沈國樑剪斷線路,從此再也沒有響過的電話。林暮雨的胃猛地縮成一團,一股酸澀的液體往上湧。她想起柳時夜在錄音帶倒轉後說的那句話,疲憊而篤定——有些門,一旦打開,就關不上了。

「不用取消。」她打下這三個字,每一個筆畫都像是在對自己下指令。「先幫我保留。我晚點跟妳說。」

她把手機倒扣在茶几上,螢幕熄滅的瞬間,整個診療室再次陷入那種過度安靜的狀態。冷氣的低鳴、厚重窗簾布料吸音後的悶塞感,還有——

滴答。

牆上的石英鐘又動了一下。秒針顫巍巍地往前挪了一格,發出細微卻清晰的金屬碰撞聲。她明明記得,三天前她才換過電池,卻發現電池早已漏液,整個電池槽都是白色的粉末,她順手就把電池拔掉了。陳靜雯當時還笑著說,這個鐘年紀比她當心理師的資歷還久,該退休了。

一個沒裝電池的鐘,怎麼會走?

「很吵對不對?」

柳時夜的聲音在腦海深處響起,不再是那種透過幻聽傳來的、隔著一層毛玻璃的遙遠感,而是直接從她的胸腔共鳴出來,帶著剛哭過後的鼻音未散的慵懶。她似乎也聽見了那個滴答聲。

「妳聽見了嗎?」林暮雨低聲問,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她沒有看向任何地方,只是盯著那面米色的牆,和牆上那只款式老舊、邊框已經泛黃的石英鐘。「那個鐘……」

「我聽見了,我又不是聾子。」柳時夜的語氣有點不耐,但很快又軟化下來,「妳媽媽的名字嚇到妳了?妳的心跳剛才快得像是要從肋骨裡撞出來,我還以為妳要昏倒了。」

林暮雨沒有回答。她只是慢慢地站起身,因為跪坐太久,膝蓋傳來一陣麻木的刺痛。她走到檔案櫃前,那是一座深灰色的鐵櫃,上了鎖,裡面收納著她執業七年來所有個案的紙本紀錄。按照規定,這些紀錄應該在結案後封存,但她有個習慣,會把一些「特別」的個案影本留下來,放在最底層的抽屜。那個抽屜沒有上鎖,因為她告訴自己,那是為了教學與督導方便。

其實不是。

她拉開最底層的抽屜,鐵軌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一疊厚厚的牛皮紙袋被整齊地堆疊著,每一個紙袋上都用黑色簽字筆寫著化名與結案日期。她隨手抽出最上面的幾份,手指撫過那些熟悉的字跡,紙張因為潮濕而有點軟爛,散發出淡淡的霉味與影印機碳粉的味道。

蘇曉琪,二十六歲,邊緣性人格特質,強烈害怕被拋棄,反覆以自傷作為關係的測試。林暮雨在她的紀錄上寫了滿滿三頁的歷程註記,遠超一般個案的紀錄長度。她記得自己為了蘇曉琪,曾經在週日晚上十點多還回覆對方的訊息,告訴她「我在這裡,妳不是一個人」,那已經嚴重違反了她自己訂下的專業分際。

還有陳又寧,三十歲,童年長期被母親以「為妳好」為名進行情緒勒索,成年後無法建立親密關係。林暮雨為她延長了六次晤談,每一次都超時二十分鐘,只為了聽她反覆訴說那個永遠不會來接她的母親。

林姓少女,十七歲,高中生,因父母離異而出現解離性失憶,在學校廁所被發現時,完全不記得自己是誰。林暮雨當時為了這個個案,熬夜查了三篇英文文獻,還在督導會議上與陳靜雯爭辯了整整一個小時,堅持這個孩子不是在說謊。

一袋,又一袋。全都是同一類人。

全都是被遺棄的孩子,全都是在愛裡受傷、然後用各種方式證明「我不值得被愛」的靈魂。全都是……五歲那年,被留在公寓樓梯間的她自己。

一股冰冷的戰慄從她的脊椎竄上後腦。她踉蹌了一下,扶住檔案櫃的邊緣,鐵櫃的冰冷透過掌心傳來,讓她稍微清醒。原來如此。

「現在才發現啊?林大心理師。」柳時夜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惡意,反而有一種「妳總算寫完這份遲交二十九年的作業」的無奈。「我還以為妳要等到拿到終身成就獎才會發現呢。妳看看妳挑的這些個案,哪一個不是妳的複印本?哪一個不是在幫妳排練,怎麼樣才能把『媽媽不要我了』這句話說得不那麼難堪?」

「我沒有……」林暮雨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卻虛弱得連自己都無法說服。「我只是……這些個案的需求比較高,我只是比較投入……」

「投入?」柳時夜重複這個詞,語氣變得像手術刀一樣精準而冰冷,「妳管那叫投入?妳管半夜回訊息、超時晤談、把個案的痛苦背回家放在自己床頭櫃上反覆咀嚼叫作投入?那不叫投入,那叫自救。妳透過治療她們,來間接治療那個不敢哭出聲音的五歲小孩。每當蘇曉琪說『老師,我怕妳不要我了』,妳心裡那個五歲的林暮雨就會稍微被安撫一下,對不對?因為妳終於可以扮演那個『不會離開的大人』,去拯救當年沒有人來拯救的自己。」

柳時夜的話,像是一面被擦拭乾淨的鏡子,殘酷地映照出她引以為傲的專業生涯的另一面。她一直以為,自己之所以能成為一個好的創傷治療師,是因為她的冷靜、她的理性、她的科學實證與嚴謹分際。但現在她才明白,那份冷靜是柳時夜替她承擔了所有情緒風暴後的假象,那份理性是為了隔絕痛苦而築起的高牆,而那份所謂的「專業成就」,根本就是一場長達七年的、隱蔽的自我治療。

她治療的從來不是別人,是她自己。

「那妳呢?」林暮雨的聲音抖得厲害,她跌坐在米色布沙發上,沙發因為她的重量而深深凹陷,發出一聲沉悶的嘆息。「妳一直譏笑我,說我的專業分際是藉口,那妳又是為了什麼?妳為什麼要讓我變成這樣?」

「因為分際是妳的盔甲啊,笨蛋。」柳時夜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近,近得就像是從她自己的聲帶震動發出來的。「妳害怕再次被遺棄,所以妳先跟所有人保持距離。妳用『專業』這個詞,把所有想靠近妳的人都擋在三千元一小時的門外。這樣,就算他們最後離開了,妳也可以告訴自己,那只是晤談結束,不是被拋棄。妳以為我不知道嗎?妳連對陳靜雯、對許以安、對張維德,都不敢真正敞開。妳怕他們看見妳其實是個會在半夜縮在被子裡發抖的小孩。」

林暮雨無法反駁。因為柳時夜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她不敢寫在任何督導紀錄裡的真話。她想起陳靜雯那句總是溫柔卻一針見血的提醒:「暮雨,治療師也是人,妳不能永遠只當那個接住別人的人。」她當時總是笑著點頭,心裡卻築起更高的牆。

原來,她最引以為傲的專業,竟是她最深的恐懼所化成的牢籠。

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湧上來,但這一次,不是崩潰的號哭,而是一種遲來二十九年的、被徹底看穿後的委屈與釋然。她把臉埋進沙發的抱枕裡,聞到一股淡淡的、屬於陽光與塵埃混合的味道。

「柳時夜……」她悶在抱枕裡叫她的名字,聲音含糊不清,「如果……如果我們整合了,妳會不見嗎?」

這才是她最害怕的事。不是發現自己生病了,不是發現自己過去七年的專業是一場自我欺騙,而是發現,一旦她痊癒了,這個陪了她二十九年、替她擋下所有刀子、在她最孤單的夜裡用冷酷的嘲諷陪伴她的夥伴,就會消失。

這份依賴,這份不捨,早已超越了任何教科書上定義的「移情」或「反移情」。她對柳時夜產生了最深刻、最矛盾的反移情——她愛上了自己的症狀,依戀著那個囚禁她的人。因為那個囚徒,正是她的守護者。

空氣安靜了很久,久到她以為柳時夜不會回答了。冷氣的風口輕輕晃動,吹得立燈的燈罩微微搖晃,光影在牆上曳動。

然後,她聽見柳時夜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很重,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與溫柔。

「笨蛋。」柳時夜說,聲音竟然有點哽咽,卻又強行用回那副冷酷的腔調來掩飾,「誰說整合就是消失?妳以為我是用完即丟的免洗筷嗎?」

「那是什麼?」林暮雨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空蕩蕩的對面沙發。那個沙發上,此刻似乎真的有一個凹陷,有一個溫熱的輪廓。

「是回家。」柳時夜輕輕地說,「是妳終於敢把我牽回家,而不是把我關在診療室裡,每週三下午三點才准我出來放風。」

林暮雨的心,被這句話狠狠地揪緊,又緩緩地鬆開。

就在這時——

滴答、滴答、滴答。

牆上的石英鐘,忽然像是被什麼力量驅動,開始連續地、急促地走動起來。秒針不再是一格一格顫抖,而是快速地掃過錶盤,發出密集而清脆的聲響,分針也跟著轉動。

不,不是走動。是倒轉。

林暮雨驚恐地瞪大眼睛,看著那只鐘的指針,正以一種不自然的速度,逆時針飛快地旋轉著。時間在倒流。

而當指針終於停下來時,不偏不倚,正好停在——

下午三點五分。

那個被木工師傅封死在牆裡的老鐘,永遠停住的時間。

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不是訊息,而是一通來電。來電顯示,是一串沒有儲存過的、卻讓她全身血液逆流的號碼。

那是暮雨心理治療所櫃檯的市話號碼。

而現在,診療室的門外,傳來了極輕的、指甲刮過木門的聲音。

喀。喀。喀。

讀者留言

第 31 章 — 鐘的秘密

本章登場

喀。喀。喀。

指甲刮過木門的聲音很輕,卻在過度安靜的診療室裡被放大成一種骨頭被來回刮搔的聲響。

林暮雨沒有動。她坐在米色布沙發上,膝蓋上還殘留著自己擁抱自己時留下的溫度,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暖黃立燈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對面那張空著、卻又分明有著人體凹陷的沙發上。牆上的石英鐘正以一種違反物理常識的速度逆時針狂轉,秒針掃過錶盤的聲音密集得像心悸,分針模糊成一圈殘影。

「別開門。」腦內的聲音響起,不再是透過空氣傳來的幻聽,而是直接從她的喉嚨深處、從胸腔共鳴的位置浮上來的。柳時夜的聲音很低,冷酷的腔調裡第一次藏不住顫抖,「外面沒有人,暮雨。那是妳自己在敲門。」

林暮雨的手機還在掌心裡震動。來電顯示是那串她倒背如流、卻從未儲存過的號碼——暮雨心理治療所櫃檯的市話,二樓那支老式的、按鍵已經泛黃的電話。她每天早上九點會用那支電話確認當日預約,下午六點會用那支電話和行政核對帳務。那支電話從來不會在非營業時間打進她的私人手機。

更不會在週三下午三點零五分的時候打進來。

滴答聲忽然停了。

逆轉的指針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用力掐住,猛地定格。時針指著三,分針指著一格。下午三點五分。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整個診療室陷入一種更深的寂靜。冷氣的低鳴、走廊外老公寓水管的嗡響、樓下巷口機車催油門的聲音全都被抽走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還有門外那個停頓了一秒後,又再次響起的——喀、喀、喀。

這一次,刮門的聲音更慢,更有耐心,像是在等待她做出回應。

林暮雨深吸一口氣。她能聞到自己身上淡淡的消毒水與薰衣草精油混合的味道,那是她為了讓個案安心而刻意營造的氣味,此刻卻讓她覺得作嘔。她將手機接了起來。

「喂?」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到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電話那頭沒有人聲。只有一種極為細微的、像是老舊錄音帶空轉的嘶嘶聲,然後是一聲極輕的、女人的嘆息。那嘆息被距離和電流模糊了,卻讓林暮雨的後頸瞬間竄起一陣寒意。那不是母親林雪蓮那種帶著哭腔與勒索的嘆息,而是一種更年輕、更疲憊、像是加班到深夜後回到空屋裡才敢洩漏出來的嘆息。

是她自己的聲音。是二十八歲的她,三十歲的她,每一個在深夜的診療室裡獨自整理逐字稿、聽著錄音筆裡白噪音的她。

電話斷了。

林暮雨站了起來。厚重的隔音窗簾讓診療室沒有對外窗,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那扇深胡桃木色的厚重木門。門把是冰冷的黃銅,轉動時會發出一聲沉悶的喀嚓。她每一次晤談結束,都會站在這扇門前,目送個案離開,象徵性地為對方的潛意識關上一扇門,再為自己的專業打開另一扇。現在,她要為自己打開這扇門。

「柳時夜,妳在嗎?」她在心裡輕聲問。

「在。」對方立刻回答,聲音貼著她的耳膜,「我一直都在。妳開吧,我陪妳。」

她轉開了門把。

門外是那條她走了六年的、永遠潮濕陰暗的樓梯間。感應燈因為許久無人經過而熄滅著,牆面磁磚剝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空氣裡有一股常年不散的霉味與樓下小吃攤飄上來的油煙味。空無一人。沒有個案,沒有母親,沒有任何穿著紅外套的小女孩。樓梯間的窗戶開著一道縫,午後台北的喧囂從縫隙裡灌進來,捷運駛過的轟隆聲、遠處大安路上的車流聲、還有不知哪一戶人家正在播放的電視新聞聲,熱鬧得與門內的死寂像是兩個世界。

只有地上,放著一個被踩扁的、半透明的塑膠袋。風一吹,塑膠袋摩擦磁磚,發出窸窣的聲響。

林暮雨沒有去撿。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塑膠袋,看著那個和她記憶深處、五歲那年母親塞給她的那個裝著兩顆糖果和一張紙條的塑膠袋一模一樣的東西,然後輕輕地,把門關上。

喀嚓。

門關上的瞬間,牆上的石英鐘又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像是電池耗盡般的滴答,然後徹底不動了。指針依舊死死地指在三點五分。

那天晚上,林暮雨沒有回家。她在診療室裡坐到天黑,直到陳靜雯推門進來,手裡提著兩杯還冒著熱氣的超商咖啡。

「許以安說妳整天沒回訊息,我就知道妳又把自己關在這裡了。」陳靜雯的聲音溫暖而穩重,卻帶著督導特有的一針見血,「又聽到什麼了?」

林暮雨沒有說幻聽,也沒有說柳時夜。她只是抬起頭,看著牆上那只新掛上去不到兩年的、IKEA買來的極簡風格石英鐘,輕聲說:「老師,妳還記得這間診療室改建前是什麼樣子嗎?」

陳靜雯愣了一下,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我記得妳剛租下來的時候,這裡還是沈國樑那間小兒科診所的舊址吧?牆壁都發霉了,妳花了很多錢請人重新隔間、做隔音。」

「這面牆呢?」林暮雨站起來,走到那面掛著鐘的牆前,伸手輕輕敲了敲。新鐘的周圍發出空洞的咚咚聲,而再往外一點,則是紮實的悶響,「這面牆,在掛上這個鐘之前,有什麼?」

陳靜雯皺起眉,努力回想,「我沒什麼印象了。妳怎麼突然問這個?」

「有一個鐘。」林暮雨的指尖貼在冰冷的牆面上,感受著那細微的溫差,「一個被封在牆裡的鐘。我一直以為是我幻覺,是我的時間感錯亂,所以才會一直看到指針倒著走。但我今天發現,它的時間永遠停在同一刻。三點五分。」

她轉過頭,眼神清澈得讓陳靜雯心頭一緊,「老師,我想把牆打開來看看。我想知道,我的時間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不再往前走了。」

隔天下午,木工師傅廖伯來了。

廖伯是當年承接暮雨心理治療所改建工程的老師傅,六十多歲,瘦小精悍,寡言淡漠,說話總是顛三倒四,記憶也有些零碎。林暮雨會找上他,是因為當年的工程款明細上,簽名的就是他,而許以安翻遍了雲端資料夾,也只找到他留下的那支已經停用的預付卡門號。打了三通才接通,對方在電話那頭含糊地應了幾聲,只說了一句「那面牆喔,早就不能動了啦」,就掛了電話。但半小時後,他卻自己出現在了巷口,手裡提著一個已經掉漆的工具箱。

「林老師喔?」廖伯站在診療室門口,瞇著眼打量著這間他六年前親手釘過隔音棉的房間。陽光從樓梯間的窗戶斜斜切進來,照在他斑白的頭髮上,「妳說要拆鐘?」

「廖伯,不好意思麻煩您跑一趟。」林暮雨替他倒了一杯溫水,語氣維持著治療師一貫的平緩克制,「我想請教您,這面牆在您改建之前,原本的樣子。這個位置,是不是本來就有一個鐘?」

廖伯接過水,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他走到那面牆前,伸出粗糙的手指,沿著新石英鐘的外框,緩緩地劃了一圈。

「有啦。」他含糊地說,台灣國語帶著濃濃的鼻音,「一個崁在牆壁裡的老鐘,圓圓的那種,公家機關以前很愛用那種。沈醫師那時候的小兒科診所,櫃檯後面就崁一個,很大顆,鐵框的,聽說是他開業的時候人家送的。」

沈國樑。暮雨心理治療所的前屋主,那個將心理諮商視為高價生意、斤斤計較、缺乏同理心的現實商人。他在這棟公寓的一樓開了二十多年小兒科,後來把樓上三、四樓也買下來隔成套房出租。林暮雨租下三樓時,他還曾拿著租約,一條一條地和她計較冷氣電費怎麼算。

「那後來呢?那個鐘呢?」林暮雨追問,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

「後來沈醫師要把房子租給妳,說那個鐘壞掉了,走不準,時間一直亂跳,家長看了會覺得不吉利。」廖伯敲了敲牆面,發出和林暮雨昨晚聽到的一模一樣的空洞聲響,「他叫我不要拆,麻煩。直接用石膏板封起來,外面再掛一個新的就好。比較便宜,也比較快。」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又像是隨口抱怨,「那個老鐘喔,電線早就剪掉了,指針卡在三點多的地方,怎麼撥都撥不動。我那時候還想說,乾脆幫妳把線接起來,妳還說不用,說新鐘比較好看。」

林暮雨的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跳了一下。

三點多。怎麼撥都撥不動。

「廖伯,可以麻煩您,幫我把外面這個新鐘拆下來,讓我看看裡面嗎?」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懇求,「我付您工資。」

廖伯看了她一眼,沒多說什麼,放下水杯,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支十字起子。

新石英鐘很快就被卸了下來。露出來的牆面,果然有一塊明顯的、後來才補上去的方形石膏板,邊緣用批土和油漆仔細地抹平了,若不是近看,幾乎看不出來。石膏板的顏色比周圍的牆面更新一些,在暖黃立燈的照射下,泛著一種突兀的白。

廖伯用美工刀沿著邊緣劃開,再用一字起子輕輕一撬。

喀啦一聲,石膏板應聲而落,揚起一陣細細的、帶著霉味的粉塵。

粉塵散去後,所有人都安靜了。

在那個被封死了六年的、圓形的凹槽裡,果然嵌著一個老鐘。

那是一個非常老式的、鐵製外框的圓形掛鐘,直徑約莫三十公分,米白色的錶盤已經泛黃,玻璃面罩蒙著一層洗不掉的灰霧,數字是那種老式的羅馬數字。它的指針,是一黑一紅兩根細長的鐵針,此刻正死死地、牢牢地交疊在同一個位置。

短針指在三,長針指在一。下午三點五分。

分秒不差。

時間在六年前就被封死了。或者說,時間在更久、更久以前,就被封死了。

林暮雨伸出手,指尖顫抖地懸在那面灰濛濛的玻璃上,卻不敢碰觸。她能聞到凹槽深處傳來的、更濃重的霉味與鐵鏽味,還有一種若有似無的、消毒水混合著舊紙張的味道。那是小兒科診所的味道,也是她童年記憶裡,那間她被遺棄的諮商所的味道。

「就是這個啦。」廖伯在一旁喃喃自語,「我沒記錯吧?就是卡在這個時間。」

林暮雨沒有回答。她的視線模糊了。

她想起來了。

不是透過柳時夜轉述的、支離破碎的犯罪故事,不是逐字稿上被立可白塗改的舊病歷,而是一段屬於她自己的、被解離壁壘封存了二十九年的、完整的感官記憶。

五歲那年的某個午後,同樣是午後三點,她被母親林雪蓮牽著手,走進了一間同樣沒有對外窗、牆上同樣有一個圓形大鐘的諮商所。母親把那個半透明的塑膠袋塞進她懷裡,對她說「妳在這裡乖乖等媽媽,媽媽去樓下買個東西就回來」。然後轉身離開,厚重的木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和這間診療室一模一樣的喀嚓聲。

她等了很久很久。牆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從三點,走到三點五分。然後,門開了。進來的不是母親,而是一個穿著白袍、表情不耐煩的中年男人——沈國樑。他當時還不是這棟公寓的屋主,只是受託來幫那間倒閉的諮商所做最後清點的附近診所醫師。他發現了被獨自留在晤談室裡、已經哭到睡著的她。他看了看錶,撥了一通電話,然後用一種評估商品的語氣說:「三點五分發現的,先報警吧。」

那就是她的時間被偷走的瞬間。

從那一刻起,她的主觀時間就永遠停在了下午三點五分。她被遺棄的時間,被世界發現她被遺棄的時間。她的大腦為了不讓她承受那種被全世界拋下的劇痛,自動將時鐘的指針往回撥,讓她不斷地、徒勞地倒轉重來,試圖回到母親關上門之前的每一秒。所謂的倒著走的鐘,從來不是靈異現象,是她潛意識的時空錯置。是她把自己關在了那一個小時裡,關了二十九年。

「原來……是這樣。」她輕聲說,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那面灰濛濛的玻璃上,暈開一個小小的、透明的圓點。

「暮雨。」柳時夜的聲音在她腦內響起,這一次,不再冷酷,不再嘲諷,而是帶著一種同樣恍然大悟後的、深深的疲憊與心疼,「妳終於想起來了。」

「對不起。」林暮雨對著那個被封死的老鐘,也對著腦海裡的那個保護者說,「讓妳一個人守著這個時間,守了這麼久。」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伸出雙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兩根已經被鏽蝕得有些僵硬的指針。

鐵針冰冷而粗糙,鏽粉沾在她的指尖。她能感覺到柳時夜的緊張,感覺到那個高功能、冷酷理性的保護者,此刻正像個害怕被丟下的孩子一樣,屏住了呼吸。

「我們一起,讓它往前走,好不好?」她在心裡問。

「嗯。」柳時夜回答,聲音輕得像嘆息,「一起。」

林暮雨用了一點力氣。

喀。

一聲細微的、像是關節被重新接上般的輕響。原本卡死的指針,鬆動了。

她緩緩地、堅定地,將那兩根指針,順時針地、朝著時間該去的方向,輕輕地撥動了一格。

三點六分。

然後是三點七分。

滴答。

一聲久違的、真實的、向前走的滴答聲,在那個被封死了六年的凹槽深處,輕輕地響了起來。不是逆轉,不是跳動,是平穩地、一步一步地,向前。

那聲音很小,卻在死寂的診療室裡,像是一道裂縫被光照亮。

廖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欸?會動了?奇怪,線不是剪掉了嗎?」

林暮雨沒有解釋。她只是將額頭輕輕抵在那面冰冷的、灰濛濛的玻璃上,聽著那一聲一聲、終於肯往前走的滴答,任由眼淚無聲地流淌。暖黃立燈的光芒透過淚水,暈成一片模糊而溫暖的光斑。

就在這時,她放在沙發上的手機,又一次震動了。

這一次,不是來電,是雲端預約系統的推播通知。

林暮雨沒有立刻去看。她只是維持著那個抵著老鐘的姿勢,聽著那平穩的滴答,一下,又一下。那是她二十九年來,第一次聽到時間向前走的聲音。

過了許久,她才慢慢地直起身,擦掉眼淚,拿起手機。

螢幕亮著,通知欄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發送時間是——剛剛,也就是下午三點七分。

【系統通知:您有一筆新預約待確認】

預約人:林雪蓮

預約時間:下週三 下午三點整

備註欄裡,對方用一種她再熟悉不過的、時而工整時而潦草的筆跡,留了一句話。那句話不是打字上去的,而是一張手寫紙條的照片。

紙條上寫著:

「暮雨,媽媽來接妳回家了。這次不會再把妳弄丟了。」

而診療室那扇厚重的木門外,再一次,傳來了指甲輕輕刮過木頭的聲音。

喀。喀。喀。

這一次,刮門的節奏,不再是焦躁的等待,而是一種溫柔的、試探性的、像是在問「我可以進來嗎?」的輕敲。

讀者留言

第 32 章 — 最後的晤談

本章登場

喀。喀。喀。

那三聲刮門聲很輕,輕得像指甲試探性地劃過老舊木頭的紋理,又像一個在門外站了很久的孩子,不敢用力敲門,只敢用最細微的聲響詢問,裡面的人還在不在。

林暮雨握著手機,螢幕的光在昏暗的診療室裡映得她的臉色發白。推播通知還亮著,那張手寫紙條的照片被放大,字跡她認得太久了。前半句「暮雨,媽媽來接妳回家了。」寫得工整、用力,筆畫頓點很重,像是努力想寫得溫柔一點的中年女人。後半句「這次不會再把妳弄丟了。」卻潦草、顫抖,尾端的「了」字甚至拖出了一道長長的、失控的墨痕。

是林雪蓮的字。也是柳時夜的字。

暖黃立燈在她身後嗡嗡作響,老鐘被她重新啟動後,秒針正平穩地向前,一格一格地切割著時間。滴答。滴答。二十九年來,時間第一次肯為她往前走,但門外的聲音卻告訴她,還有一段時間,被困在原地,還沒有被接回家。

她沒有開門。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混雜著診療室裡慣有的味道,米色布沙發的棉麻味、舊木頭的潮氣、還有厚重隔音窗簾悶住的、過度安靜的空氣。她將手機螢幕按熄,轉身,彎腰,從沙發底下拖出那個她已經很久沒有打開的鐵盒。裡面是她的專業印章、空白的告知同意書、還有她赴美時督導送她的那本《創傷與復原》。

她要做一件事。在被接走之前,她得先跟那個陪她走了二十九年的人,好好道別。

隔天早上九點,暮雨心理治療所還沒開始營業。林暮雨傳了三封簡訊,收件人分別是陳靜雯、許以安與張維德。內容幾乎一字不差。

「老師/以安/維德,我想邀請你們擔任我最後一次週三晤談的見證者。時間是明天下午三點,地點在我的診療室,形式是一次以我個人為對象的解離整合嘗試。我會準備完整的告知同意書與錄音授權,觀察室的單向鏡與監視器將全程開啟。這不是督導,也不是教學,是我作為一個個案,請求你們陪我完成一段治療。林暮雨。」

陳靜雯第一個回覆,只有一句話:「我會在。需要我帶什麼嗎?」

許以安的訊息隔了十分鐘才來,字裡行間都是慌張與用力壓抑的擔心:「暮雨姊,妳還好嗎?妳確定嗎?我一定到!需要我幫妳準備什麼嗎?衛生紙?熱水?」

張維德的回覆最長,也最像他:「收到。已將週三下午時段全部空下來。我會帶筆電做逐字稿備份,觀察室的錄音筆我會多準備一支,角度我會先去調好,確保單向鏡兩側收音清晰。妳放心做妳該做的事,後面的事交給我們。還有,同意書記得簽兩份。」

林暮雨看著三則回覆,眼眶有點熱。她花了一個下午,坐在那張平時個案坐的米色布沙發上,用心理師最熟悉的、最理性的語言,為自己寫了一份告知同意書。

《解離整合晤談告知同意書》

晤談人:林暮雨(同時為治療師與個案)

見證與支持人員:陳靜雯(督導)、許以安、張維德(同儕見證)

晤談目的:嘗試與長期擔任保護者功能之解離部分「柳時夜」進行對話、感謝與整合。

風險說明:過程中可能出現強烈情緒、頭痛、短暫現實感喪失、記憶回流所致之不適。晤談全程將錄音錄影,若出現過度解離或失控,見證人員有權依專業判斷中斷晤談。

她在立書人那一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一式四份。她把其中一份,輕輕放在了對面那個空著的、卻總有餘溫的沙發座位上。

週三。下午兩點五十分。

台北的午後剛下過一場短暫的雷陣雨,大安區的巷弄裡瀰漫著泥土與機車廢氣混合的潮濕味。暮雨心理治療所三樓的診療室,卻與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絕。冷氣的低鳴比平時更明顯,厚重的隔音窗簾將窗外捷運駛過的轟隆聲濾成一種遙遠的悶響。

林暮雨提早半小時就到了。她沒有穿平時為了維持專業權威而刻意挑選的俐落襯衫與西裝褲,只穿了一件柔軟的、米白色的針織衫。她將頭髮放了下來,沒有紮起。她把暖黃立燈的亮度調到最柔和,把兩張沙發之間的矮桌擦拭乾淨,放上兩杯熱水,一杯給自己,一杯給即將到來的人。厚重的木門被她從內側輕輕帶上,但沒有上鎖。

兩點五十五分,觀察室的門被輕輕推開。陳靜雯、許以安與張維德安靜地走了進來,沒有人說話。陳靜雯對她點了點頭,眼神溫暖而穩定,那是一種督導特有的、不過度介入的守護。許以安抱著筆記本,嘴唇抿得死緊,眼睛已經有點紅。張維德則對她比了一個OK的手勢,隨即安靜地檢查起監視器的角度與錄音筆的電量,紅色的錄音燈亮起,發出極輕微的嗶聲。

林暮雨隔著那面佔據整面牆的單向鏡,對他們三個人深深地鞠了一個躬。那不是治療師對同業的致意,那是一個即將赤裸面對自己的個案,對見證者的全然信任與託付。

然後,她回到診療室,在屬於自己的沙發上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上,閉上眼睛,等待。

三點整。

牆上的老鐘,分針準確地跳向十二,發出比平時更清脆的一聲喀嚓。

幾乎在同一時刻,那扇厚重的木門,沒有被敲響,也沒有被推開,卻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木頭與木頭摩擦的吱呀聲。林暮雨睜開眼睛。

對面的沙發上,已經坐了一個人。

是柳時夜。

但這一次的柳時夜,和過去每一次都不一樣。

她依然穿著那件剪裁俐落的黑色襯衫,依然坐得筆挺,雙腿交疊,姿態優雅而帶著距離感。可是她的臉,不再是那種無懈可擊的、像手術刀一樣冰冷精準的完美。她的眼下有著淡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青黑色,像是很多個晚上沒有睡好。她的嘴唇不再是緊抿成一條嘲諷的直線,而是微微抿著,透出一種疲憊。她看著林暮雨的眼神,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審視與洞悉,而是一種複雜的、混合著不捨、驕傲與巨大疲憊的凝視。

那個永遠不會累、永遠不會受傷的保護者,原來也會累。

「妳來了。」林暮雨輕聲說。她的聲音有點啞,但很穩。

柳時夜沒有立刻回答。她緩緩地端起矮桌上那杯為她準備的熱水,指尖碰到杯壁時,微微顫抖了一下。熱水的白霧裊裊升起,模糊了她冷冽的輪廓。她喝了一小口,才抬起頭,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卻不再帶有攻擊性的笑。

「妳把人都找來了。」她的聲音還是那個聲音,冷靜,低沉,但少了平時的尖銳。「陳靜雯,許以安,張維德。陣仗很大。怎麼,怕我吃了妳?」

「不是怕妳吃了我。」林暮雨搖搖頭,她看著對面那個與自己擁有同一張臉、卻承載了完全不同人生的女人,胸口像被什麼溫柔地揪住。「是想讓他們看看,妳有多辛苦。這些年,妳一個人坐在這個房間裡,幫我擋了多少東西,我都沒有好好謝謝妳。」

觀察室裡,許以安下意識地摀住了嘴巴。從單向鏡的這一側看去,診療室裡明明只有林暮雨一個人。她正對著空氣說話,對著空無一人的沙發遞水、微笑、眼中含淚。監視器的畫面也是一樣,溫熱的凹陷、淡淡的唇印,只存在於肉眼,而不存在於鏡頭。但此刻,沒有一個人覺得那是幻覺。那是一場最真實的、一個人分飾兩角,卻比任何雙人治療都更動人的對話。

柳時夜的眼神晃動了一下。那句「辛苦」似乎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她二十九年來築起的、名為冷酷的鎧甲。

「辛苦?」她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第一次沒有嘲弄,只有濃濃的自嘲。「林暮雨,妳現在是在同情我嗎?同情一個妳自己創造出來的、高功能反社會人格?別忘了,我幫妳記住的那些事,有縱火的味道,有塑膠袋悶住口鼻的窒息感,有妳母親把妳丟在樓梯間時,頭也不回的腳步聲。這些東西,妳確定要用『辛苦』兩個字來概括嗎?」

「我以前問妳,為什麼要傷害那些個案,為什麼要用那麼殘忍的話去撕開別人的傷口。」林暮雨的眼淚終於滑了下來,但她沒有擦。「我現在才懂,妳不是在傷害他們,妳是在用妳唯一學會的方式,提醒我,那些傷口還在流血。妳用冷酷來讓我保持距離,是因為妳怕我再被遺棄一次。妳用操弄來獲得掌控感,是因為五歲那年,我們一點掌控感都沒有。對不對?」

柳時夜握著水杯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別過頭去,不再看林暮雨,肩膀的線條卻微微繃緊。厚重的隔音窗簾外,傳來一聲模糊的、機車催油門的聲響,襯得室內的沉默更加震耳欲聾。

許久,她才用一種近乎耳語的音量說:「妳以為我想這樣嗎?」

那聲音裡,有了一絲裂痕。

「沒有人想獨自一個人,待在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裡,抱著一堆發臭的、燒焦的記憶,整整二十九年。」柳時夜終於轉回頭,她的眼眶,竟然也紅了。一滴眼淚,毫無預警地從她那雙總是洞悉一切的眼睛裡滑落,劃過她蒼白的臉頰,滴落在黑色的襯衫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很孤獨的,林暮雨。看著妳在外面當一個完美的心理師,被個案依賴,被同業尊敬,被所有人說妳很溫暖、很強大。而我,只能在妳睡著後,在妳解離的縫隙裡,幫妳把那些妳不敢看的相簿一頁一頁收好。久了,我都快忘了,我本來也只是個五歲的孩子。」

這是柳時夜第一次落淚。

也是林暮雨第一次,看見自己的防衛機制,如此脆弱、如此渴望被擁抱的樣子。

「對不起。」林暮雨站起身,走到對面的沙發前,緩緩地、試探性地蹲了下來。她沒有去碰觸那個其實並不存在的形體,只是將自己的手,輕輕覆蓋在沙發扶手上,那個因為長年被另一個人倚靠而微微凹陷、還殘留著體溫的位置上。「對不起,讓妳一個人撐了這麼久。謝謝妳,保護我長大。」

柳時夜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林暮雨,看著她眼中毫無保留的心疼與感謝,那層最後的、名為「不需要任何人」的驕傲,終於徹底碎裂。她也慢慢地伸出手,覆蓋在林暮雨的手背上。明明是同一個人的手,觸感卻是真實的溫熱。

「我也想休息了。」柳時夜輕聲說,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卻有了一種解脫的平靜。「一直一個人記得所有事,真的太累了。那些火光、那些哭聲、那個紅色的塑膠袋……我可以把它們,還給妳了嗎?我們一起記得,好不好?這樣,我就不用一個人待在那個暗暗的樓梯間了。」

林暮雨用力地點頭,淚水止不住地湧出,卻是溫暖的。「好。我們一起記得。妳把記憶還給我,我把未來分給妳。我們不再是一個人了。」

整整一小時。

觀察室裡的三個人,見證了一場無聲卻又震耳欲聾的整合。陳靜雯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卻只是安靜地、用口型對著單向鏡說:「做得很好。」張維德摘下眼鏡,用力按著自己的鼻樑,肩膀微微顫抖。許以安早已哭成淚人,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怕打擾了那個神聖的、告別與重逢的儀式。

診療室內,林暮雨與柳時夜頭靠著頭,額頭相抵。暖黃立燈的光,將她們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融成了一個。

時間一分一秒地向前走。老鐘的滴答聲,穩定而溫柔。

下午四點整。晤談預定結束的時間。

柳時夜緩緩地直起身,她臉上的疲憊似乎消散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長途跋涉後,終於可以安然睡去的安詳。她看著林暮雨,露出了這二十九年來,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真正溫柔的笑容。

「時間到了。」她輕聲說,聲音越來越輕,像一陣即將散去的霧。「該讓我休息了,暮雨。」

林暮雨閉上眼睛,任由那股溫熱的、帶著重量感的存在,從自己的指尖、從沙發的凹陷處,一點一點地、溫柔地流回自己的身體裡。頭痛欲裂,卻不再是撕裂的痛,而是一種被填滿的、飽脹的酸楚。無數被封存的碎片,火光、塑膠袋的摩擦聲、沈國樑當年那句「小妹妹,妳媽媽去買東西,很快就回來」的謊言,如潮水般溫柔而洶湧地湧入。

她沒有再解離。她只是流著淚,完整地,承受了這一切。

當她再睜開眼睛時,對面的沙發,空了。

那杯水的餘溫還在,沙發的凹陷還在,但那個穿著黑襯衫的女人,已經不在了。她回到了她該在的地方,林暮雨的心裡。

診療室裡,只剩下林暮雨一個人,安靜地坐著,臉上淚痕未乾,嘴角卻帶著平靜的微笑。

觀察室的門被輕輕推開,陳靜雯第一個走進來,緊緊抱住了她。

就在這時,林暮雨口袋裡的手機,與櫃檯的預約系統電腦,同時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新的推播提示音。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聲音的來源。

電腦螢幕上,雲端預約系統的行事曆,在下週三下午三點那個原本顯示「可預約」的空白時段,自動跳出了一筆已經確認的預約。

預約人:林雪蓮。

狀態:已確認。

而更讓人寒毛直豎的是,在這筆預約的下方,系統備註欄裡,自動上傳了一張新的照片。那是一張從診所一樓監視器截取的、時間戳記為「此刻」的即時畫面。

畫面裡,大樓陰暗潮濕的樓梯間,一個穿著碎花洋裝、身形瘦削、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提著一個紅色的、老式的塑膠袋,一步一步,艱難地往三樓走來。她的臉被樓梯間昏黃的燈光照得模糊不清,卻能清楚看見,她正抬著頭,直直地望向監視器的鏡頭,露出了一個混雜著愧疚、渴望與近乎瘋狂的笑容。

喀。喀。喀。

厚重的木門外,那個溫柔試探的刮門聲,再一次響起。

這一次,門把,緩緩地、從外面被轉動了。

讀者留言

第 33 章 — 整合

本章登場

門把轉動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準確地刺進了診療室過度安靜的空氣裡。

喀。

那不是幻聽。

陳靜雯抱著林暮雨的雙臂明顯地僵了一下,許以安在單向鏡的另一側倒抽了一口氣,張維德下意識地按住了耳機。電腦螢幕上的即時監視畫面仍在閃爍,樓梯間那盞昏黃的燈泡滋滋作響,老婦人提著紅色塑膠袋的影子,一格一格地往上挪。時間戳記顯示為此刻,下午三點四十九分。

但林暮雨沒有看向門,也沒有看向螢幕。

她的視線落在米色布沙發的另一端,那裡有一個凹陷,溫熱的,屬於另一個人的形狀。暖黃立燈的光暈在厚重的隔音窗簾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冷氣的低鳴像一隻疲憊的蜂,嗡嗡地壓在每個人的耳膜上。牆上的時鐘,新的那一個,秒針正一格一格,異常清晰地往前跳動,滴答、滴答,像是倒數。

「暮雨,妳聽得見我嗎?」陳靜雯的聲音從她口袋裡的手機傳出來,那是預先錄好的引導錄音,溫暖,穩重,帶著一點母性的厚度,卻又保持著督導的距離。這是她們在晤談前就約定好的錨點。

林暮雨點了點頭,淚痕在臉頰上已經半乾,嘴角卻還殘留著方才那個平靜的微笑。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布料的紋理,指尖傳來粗糙的纖維感,讓她稍微能抓住一點現實。

「如果妳準備好了,我們就回到最後的十分鐘。」錄音裡的陳靜雯說,「不管門外是誰,不管樓梯間正走上來的是誰,現在,這個房間裡只有妳和時夜。這是妳們的時間。」

單向鏡後的陳靜雯本人,此刻正隔著那面巨大的玻璃,無聲地流著眼淚。她沒有按下錄音的暫停鍵,也沒有去回應那個持續轉動的門把。她知道,那個門把聲,對於此刻的林暮雨而言,可能既是真實的威脅,也是隱喻。整合的最後階段,現實檢驗是最脆弱的。任何外在的入侵,都可能被心智解讀為內在崩解的訊號。但她選擇相信林暮雨,選擇相信那個她看著長大的女孩,已經長出了能夠分辨與承受的能力。

沙發另一端的柳時夜,沒有消失。

她比任何一次出現都更接近真實,也更接近破碎。她不再是那個穿著剪裁俐落套裝、言語如手術刀般精準的高功能保護者。她的頭髮有些散亂,眼下有著和林暮雨一模一樣的青黑,嘴唇乾燥,甚至微微顫抖。那雙總是冷酷而洞悉一切的眼睛,此刻盛滿了疲憊,還有一種近乎解脫的不捨。

「妳聽見了嗎?」柳時夜開口,聲音不再是那種刻意壓低的、帶著掌控感的冷調,而是和林暮雨自己的聲音極為相似,只是多了一層長年熬夜後的沙啞,「她來了。」

林暮雨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她,看著這個守護了她二十九年的影子。她忽然發現,自己不再害怕那個門把轉動的聲音了。因為比起門外那個模糊的老婦人,眼前這個即將消散的人,更讓她感到錐心的不捨。這是最矛盾的反移情,她愛上了自己的症狀,依戀著自己的牢籠。

「時夜,我們把時間還回去,好不好?」林暮雨輕聲說,語調是治療師對個案最溫柔的那一種,卻也是第一次,她用這樣溫度的語氣對著柳時夜說話,「陳老師說,整合不是消滅,是邀請妳回家。妳把那些太重、太燙的東西,一件一件還給我,我幫妳拿。」

柳時夜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滑落。這是她第一次落淚,淚水劃過她蒼白的臉頰,無聲地滴在米色布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會很痛。」她說。

「我知道。」林暮雨伸出手,卻沒有碰觸對方,只是懸在半空中,像是在進行一個無形的交接儀式,「但我現在可以痛了。我不再是五歲那個只能把痛關起來的小女孩。」

錄音裡的陳靜雯適時地引導:「暮雨,試著做幾個深呼吸,感覺妳的腳踩在地板上,感覺沙發托住妳的背。妳是安全的,現在是二〇二六年,妳在暮雨心理治療所的三樓,妳三十四歲,妳是一名心理師。過去的記憶要回來了,讓它們像影片一樣流過,不要抓住,也不要推開,只是看著。」

冷氣的風口吹出一陣穩定的涼意,拂過林暮雨的腳踝。她閉上眼睛。

第一個記憶,是塑膠袋。

不是象徵,是觸感。那個紅色的、老式的、有著粗糙提把的塑膠袋,尼龍材質摩擦著她五歲時細嫩的手掌,發出窸窣的聲響。袋子裡裝著一件換洗的黃色小洋裝、一包已經軟掉的乖乖,還有一張被汗水浸得半糊的字條。她聞得到袋子裡那股混合著樟腦丸和廉價塑膠的氣味,還有樓梯間長年潮濕的霉味。柳時夜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卻不再是對話,而是記憶本身的旁白——「媽媽說在這裡等,她去買糖果,很快就回來。不要亂跑,不要哭,哭了就不是乖孩子。」

劇烈的頭痛像一把鑿子,從太陽穴狠狠敲進去。林暮雨的身體猛地抽動了一下,手指緊緊掐進沙發扶手,指節發白。她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額頭瞬間佈滿冷汗。

「我在樓梯間等。」她用氣音說,聲音破碎,「我等了很久,太陽從鐵窗照進來,又移走了。廖伯走過去,問我是不是迷路了,我說媽媽去買東西。塑膠袋的提把把我的手勒出紅痕……我不敢放開,放開了媽媽就找不到我了。」她不再用「她」,她說「我」。

單向鏡後,許以安緊緊握住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痛。她的眼眶已經紅透。

第二個記憶,是火光。

溫暖的立燈光暈在林暮雨緊閉的眼皮後,扭曲成了一片詭異跳動的橘紅色。她聞到了濃烈的煙味,不是想像,是記憶深處被封存的、紙箱燃燒時的焦臭味,還有塑膠地墊融化後的刺鼻化學味。七歲,她七歲那年,林雪蓮把她反鎖在康寧診所後方的狹小儲藏室裡,因為她又哭鬧著不肯去上學。林雪蓮在門外尖叫、哭喊、拍打門板,說妳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妳跟妳爸一樣都是來討債的。

「我點燃了紙箱。」林暮雨的聲音開始顫抖,頭痛讓她的視野邊緣發黑,但她強迫自己說下去,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刮出來,「我用廖伯放在走廊的打火機,我以為……我以為火變大了,媽媽就會回頭看我,就會過來抱我,幫我滅火。我不是想燒掉房子,我只是想讓她回頭。我恨她把我關起來,我恨她哭得那麼大聲,好像我才是那個做錯事的大人。」

柳時夜的聲音與她的聲音重疊了,重疊得越來越緊密。「我以為火能讓她回頭。」兩個人同時說出這句話,但柳時夜的語調裡,那份冷酷的、病態的理性正在融化,被一種屬於林暮雨本人的、帶著鼻音的、溫熱的哭腔所取代。

那不是縱火,那是一個被遺棄的孩子,用最笨拙、最危險的方式,發出的求救訊號。而這個被定義為「高功能反社會特質」的縱火記憶,二十多年來,一直由柳時夜這個不會痛的人格替她承擔著罪惡感。

「辛苦妳了。」林暮雨對著空氣說,也對著自己說,眼淚終於潰堤,大顆大顆地滾落,「這些年,妳一個人背著縱火犯的標籤,背著恨媽媽的罪惡感,很辛苦吧?對不起,讓妳一個人痛了這麼久。」

柳時夜,或者說,那個即將不再需要獨立存在的柳時夜,笑了。那個笑容不再是嘲諷,也不再是操弄,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至極的微笑。她的輪廓在暖黃燈光下,開始變得有些透明,像一層薄薄的霧。

第三個記憶,是哭喊。不是林雪蓮的,是她自己的。五歲到七歲之間,無數個夜晚,她躲在棉被裡,聽著隔壁房間母親與沈國樑的爭吵、摔東西的聲音,還有母親壓抑的啜泣。她把耳朵摀起來,卻還是聽得見。那種無助感,像潮濕的霉菌,一點一點爬滿她的心牆。

每接收一段記憶,林暮雨的身體就劇烈地顫抖一次,頭痛像潮水一樣一波波襲來,但她不再解離。她沒有跳到天花板去看著自己,沒有讓柳時夜出來代言。她的雙腳死死地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感受著那份真實的觸感。她允許自己去痛,去恨,去哭。

「我恨媽媽把我留在樓梯間,我也愛她。」她哽咽著,終於將那個分裂了二十九年的情感,完整地說了出來,「我恨她懦弱,恨她把我當成負擔,但我也記得她抱著我唱歌的味道,記得她發作前會緊緊抱住我說對不起。柳時夜……不,我,我恨她,也想念她,這兩件事可以同時存在,對不對?」

錄音裡的陳靜雯,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哽咽:「對,暮雨,愛與恨可以同時存在。這就是整合,這就是長大。妳不需要再切成兩半來愛人了。」

診療室裡的空氣,似乎在一瞬間變得不再那麼密閉。那麼過度安靜所帶來的壓迫感,那種冷氣低鳴與時鐘滴答被無限放大的窒息感,正在緩慢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飽滿的安靜,是暴風雨過後的安靜。

沙發另一端的凹陷,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回彈。

柳時夜的聲音,已經幾乎與林暮雨的聲音完全重疊,分不清彼此。冷酷的語調被溫暖的鼻音取代,精準的分析被顫抖的情感取代。

「我……可以休息了嗎?」那個聲音輕輕地問,是柳時夜最後的聲音,也是林暮雨自己的聲音。

「嗯,妳可以休息了。」林暮雨點頭,淚流滿面,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完整感,「回到我心裡來吧。以後,換我來保護我們。」

她伸出手,這一次,她的手沒有懸在半空,而是輕輕地、覆蓋在自己另一隻冰涼的手背上。那個溫熱的凹陷,徹底消失了。茶杯裡的餘溫,似乎也在一瞬間,變成了她自己手心的溫度。

單向鏡後,陳靜雯再也忍不住,用手摀住了嘴,無聲地痛哭失聲。張維德摘下眼鏡,用力地按著自己的眼角。

整合完成了。保護者人格不再需要獨立存在,因為主人格,終於長出了能夠承受痛苦、容納矛盾、直面遺棄的能力。暮雨心理治療所這個由公寓改建的、潮濕陰暗的、象徵潛意識封閉性的診療室,在這一刻,第一次有了被午後陽光照進來的感覺,儘管窗外其實沒有窗。

然而,就在這份神聖的、飽滿的寂靜中——

喀嚓。

門把轉動的聲音,再一次,清晰地響起。

這一次,它不再是幻聽,也不再是記憶的回音。

厚重的木門,被由外而內,緩緩地推開了一條縫。樓梯間那股長年潮濕的霉味,混雜著一股廉價的、帶著汗味的香粉味,悄悄地滲了進來。

門縫中,出現了一隻佈滿老人斑與皺紋的手,緊緊抓著那個紅色的塑膠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而林暮雨口袋裡的手機螢幕,再次亮起。預約系統跳出第二則推播——

「訪客 林雪蓮 已於一樓大廳報到。」

讀者留言

第 34 章 — 廖伯的鑰匙

本章登場

門把轉動的聲音,比任何一次幻聽都還要真實。

喀嚓。

那不是錄音筆裡的白噪音,不是監視器時間戳記跳動時的電子雜訊,也不是她在無數個失眠的凌晨,於浴室起霧的鏡子上想像出來的指尖輕敲。那是金屬與金屬確實摩擦、木門與門框確實擠壓的聲音。厚重的木門被由外而內,緩緩推開了一條縫,大約只有一個手掌寬,卻足以讓樓梯間那股長年滯留的、發酵過的潮濕霉味,混雜著一股更具體、更年老的氣味,滲透進來。

那是一種廉價香粉混著汗水、痠痛貼布與塑膠袋悶久了的氣味。林暮雨在過去三個月,無數次在自己的幻覺裡聞到過這個味道,每一次都伴隨著心悸與反胃。但這一次,味道是從門縫外,真實地飄進來的。

單向鏡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陳靜雯摀著嘴的手指掐得發白,張維德已經站了起來,一隻手下意識地護在許以安身前。許以安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瞪大了眼睛。沒有人敢動。整合才剛完成,那份神聖而脆弱的寂靜還像一層薄薄的羊膜,包裹著才剛學會用自己的肺呼吸的林暮雨,任何過大的聲響都可能將她再次撕裂。

門縫中,先出現的是一隻手。

佈滿老人斑、青筋浮突、指節粗大的手。指甲縫裡卡著經年洗不掉的木屑與油垢,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緊緊抓著一個紅色的塑膠袋。那個紅塑膠袋被洗得發白,提耳處已經被拉得細長變形,裡面鼓鼓地裝著什麼,隨著手的顫抖而發出細碎的窸窣聲。

林暮雨的胃猛地痙攣了一下。這就是她在柳時夜封存的記憶裡看過無數次的袋子。五歲那年,母親將她留在康寧診所陰暗的樓梯間,腳邊就是這個紅塑膠袋。柳時夜說,裡面裝的是她被遺棄那天穿的小洋裝、半包已經軟掉的乖乖,還有一張被立可白塗得面目全非的舊病歷。

她以為下一秒,就會看見那張在噩夢中出現過千百次的臉——林雪蓮那張時而溺愛時而暴怒、永遠帶著受害者眼淚的臉。

然而,門被推得更開一些,露出的卻不是林雪蓮。

是廖伯。

穿著那件永遠洗不乾淨的深藍色工作外套,佝僂著背,腳上踩著一雙沾滿灰塵的塑膠拖鞋。他的臉比上次見到時更顯得憔悴,眼袋沉重,喘氣聲在過度安靜的診療室裡顯得格外粗重。他顫巍巍地站在門口,一手抓著紅塑膠袋,一手扶著門框,像是剛爬完那四層永遠修不好的樓梯,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氣。

「林……林醫師……」廖伯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本省腔調,顛三倒四的語速比平時更慢,「歹勢……我、我按門鈴……攏無人開……樓下大門沒關……我就自己上來了……」

陳靜雯第一個回過神來,她迅速抹掉臉上的淚,快步從觀察室走出來,聲音盡力維持著督導的平穩,卻還是洩露了一絲顫抖:「廖伯,你怎麼來了?我們剛結束晤談……妳……」她的目光落在那個紅塑膠袋上,瞳孔微微收縮。

廖伯沒有回答陳靜雯,他只是看著林暮雨。那雙總是渾濁、總是像在神遊的眼睛,此刻卻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種近似哀求的專注。

「林醫師,這個……是妳的。」他將紅塑膠袋往前遞了遞,卻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想起了什麼,笨拙地從自己外套那個深不見底的口袋裡,往外掏著什麼。他的手抖得厲害,掏了半天,才掏出一把鑰匙,和一封信。

鑰匙是老式的銅鑰匙,已經生滿了紅褐色的鐵鏽,鑰匙柄上還纏著一小段早已褪色的黃色膠帶,上頭用原子筆寫著歪扭的字,隱約可以辨認出「四樓儲藏」幾個字。信封則是那種最便宜的、帶著細小纖維的泛黃信封,封口用膠水黏過,又因為年久而微微翹起。信封正面,用藍色原子筆寫著四個字——「給暮雨」。字跡潦草,筆畫時而用力到劃破紙面,時而又輕飄得幾乎看不見,像是在極度不穩的情緒下寫成的。

林暮雨沒有伸手去接。她的雙手還交疊在自己的手背上,維持著剛才與柳時夜道別時的姿勢。那個溫熱的凹陷已經消失了,屬於她自己的體溫正從掌心慢慢回流。她看著那把鑰匙,看著那封信,大腦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專業訓練、所有的心理學名詞,在這一刻全都失去了意義。

「我……我想起來了。」廖伯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他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才敢將那段被他刻意遺忘、或是被沈國樑用幾千塊封口費要求他遺忘的記憶,一口氣倒出來,「我就是……康寧診所的那個管理員啦。就是……就是顧門口、掃樓梯的那個老廖。」

診療室裡的冷氣低鳴聲,忽然變得震耳欲聾。

「二十九年前……就是那個下雨的下晡……」廖伯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淚光,「一個查某人,足少年,足瘦,穿一件花花的衫,牽著一個查某囝仔……就是妳啦,林醫師……那個查某囝仔足乖,目睭大大粒,攏無講話。那個查某人一直哭,一直跟妳講『媽媽去買糖糖,馬上回來』……然後……然後她就把妳放在三樓樓梯間那個轉角,腳邊就是這個紅袋子……」

他的台語與國語夾雜,顛三倒四,卻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生鏽的鑿子,敲在林暮雨早已龜裂的心牆上。

「她跑落樓的時陣,跌倒了,鞋也掉了……她坐在樓梯間一直哭,哭到攏無聲……我本來想叫她,她已經衝出去,雨遐爾大……」廖伯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順著他深刻的皺紋往下流,「後來沈醫師發現妳,他叫我莫講,講這款代誌講出去,對診所名聲不好……他叫我把樓梯間那個舊鐘仔的牆封起來,講才不會有人想起這個代誌……」

林暮雨的視線模糊了。她終於顫抖著伸出手,接過了那把冰涼而粗糙的鑰匙。鐵鏽的腥味與銅鏽的冰冷,瞬間從指尖竄上她的手臂。那把鑰匙的重量,遠比它看起來要沉重得多。

「這個批……是那個查某人……妳媽媽……林雪蓮……她隔幾工有閣轉來。」廖伯將那封泛黃的信,輕輕放在林暮雨的手心上,信紙因為年代久遠,變得又脆又薄,彷彿一用力就會碎掉,「她不敢上樓,她求我……她講,如果有一工,彼個查某囝仔有轉來,有佇這裡開診所……就叫我共這封批交給她……我……我收了二十九年……我以為妳攏不會轉來了……」

陈靜雯走上前,輕輕扶住林暮雨搖晃的肩膀。張維德與許以安也圍了過來,卻都保持著一步的距離,不敢過度靠近,怕驚擾了這個遲來二十九年的交付。

林暮雨的指尖,輕輕摩挲著信封上「給暮雨」三個字。那是她母親的字。她在柳時夜的記憶裡看過,那些被立可白塗改的病歷上,也有同樣潦草、時而失控的字跡。那不是不愛,是生病了的手,無法寫出穩定的愛。

她用最輕的力道,撕開了那個早已失去黏性的封口。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信紙,是那種學生用的、印著淡淡橫線的信紙,紙張已經泛黃,邊緣因為受潮而微微捲曲,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霉味與原子筆油墨味。

信很短,字很大,很多字還寫錯了,塗改得很厲害。

「暮雨:

對不起。

媽媽不是不要妳,是媽媽生病了。媽媽的頭腦破掉了,定定會想欲傷害妳,媽媽足驚,驚有一工會真正傷害到妳。

媽媽把妳留在醫師這裡,是希望妳能被好好照顧。醫師是好人,會保護妳。

妳要好好長大,不要恨媽媽。妳要健康,妳要快樂。

媽媽愛妳。

媽媽 林雪蓮 絕筆」

沒有日期。最後一個「愛」字,寫得特別用力,筆尖劃破了紙,留下一個小小的洞。而「恨」字的旁邊,有一滴早已乾涸的、暈開的淚痕,將藍色的墨水暈成了一小塊淡淡的雲。

林暮雨的防衛機制,在這一刻,徹底瓦解。

不是透過心理學的詮釋,不是透過督導的引導,不是透過與柳時夜那場優雅而剋制的道別。而是透過這張破爛的、錯字連篇的、帶著淚痕與霉味的信紙。

二十九年來,她用解離築起的高牆,用理性與冷漠粉飾的恨意,用「她不要我,所以我也不需要她」的反向作用力來保護自己的那個敘事,在這幾行潦草的字面前,碎得連粉末都不剩。

原來,她不是被拋棄的垃圾。她是被一個生了重病的母親,用盡最後一絲母性的本能,以為自己正在「拯救」女兒的方式,被留在她以為最安全的地方。那不是遺棄,那是一場笨拙的、絕望的、充滿病態的託付。

「啊——」

一聲壓抑了二十九年的哭喊,終於從林暮雨的喉嚨深處,被硬生生地扯了出來。那不是柳時夜那種冷靜的、帶著譏誚的輕笑,也不是整合時那種無聲的、飽滿的淚水。那是五歲小女孩被留在潮濕樓梯間時,不敢哭出聲的、哽在胸口的那口氣,終於在三十四歲這一年,被完整的她,用自己的聲帶哭了出來。

她抱著那封信,整個人蜷縮下去,背抵著那面才剛被封上又被打開的老牆,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米色布沙發的溫暖、暖黃立燈的安全感,在此刻都失去了作用。她只想坐在這最陰暗、最潮濕、最接近當年那個樓梯轉角的地板上,放聲大哭。

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鼻水與淚水混在一起,滴在泛黃的信紙上,暈開了那個「愛」字。她將信紙緊緊按在胸口,彷彿要將那份遲來了二十九年的愛,直接按進自己的心臟裡。恨與自責,原來是一體兩面。她恨母親,也恨那個當年無能為力、只能創造出柳時夜來活下去的自己。而現在,恨被融化了,自責也隨著淚水,一起被沖刷出來。

廖伯看著痛哭的她,渾濁的老眼裡也滿是淚水。他顫巍巍地蹲下身,用他那雙粗糙的、帶著木屑味的手,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著林暮雨的背。他的動作很笨拙,很輕,像在拍一個終於肯睡著的嬰兒。

「莫哭……莫哭……」他用台語輕聲哄著,聲音也哽咽了,「妳媽媽……她走進前幾年,定定會來……伊不敢上來,就佇樓跤……望著這扇窗……有時陣規下晡攏佇遐坐……看著妳診所的燈光……伊講,看著妳有好好做醫師,伊就安心了……」

林暮雨在淚眼朦朧中,抬起頭。這間沒有對外窗的診療室,當然看不見樓下。但她知道,廖伯說的是真的。那個她以為早已消失在人海中的母親,原來從未真正離開過。她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樓下,在她看不見的街角,用她那破碎的方式,守護著女兒。

而她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了一下。

不是預約系統的推播。這一次,是櫃檯行政的群組訊息,許以安的聲音帶著一絲被刻意壓抑的緊張,從門外傳來,她剛剛下樓去處理大廳的狀況——

「暮雨姐……林雪蓮女士……她本人……現在就在一樓大廳……她說……她想見妳……她手上……也提著一個一模一樣的紅塑膠袋……」

林暮雨抱著信,握著那把生鏽的鑰匙,淚流滿面地抬起頭,望向那扇被廖伯推開了一條縫的、通往潮濕樓梯間的厚重木門。

門外,傳來了另一陣腳步聲。比廖伯的拖鞋聲更輕,更遲疑,卻一步一步,堅定地踩在那條她走了二十九年才走完的樓梯上。

而那把鑰匙柄上,用原子筆寫著的「四樓儲藏」四個字,在淚水的折射下,正微微發著光。那間她從未開啟過的、堆滿沈國樑舊檔案的儲藏室門後,似乎還藏著最後一個,關於她身世的秘密。

讀者留言

第 35 章 — 陳靜雯的告白

本章登場

廖伯的拖鞋聲在走廊上拖遠了,像一條受潮的繩子,慢慢被陰暗的樓梯間吞沒。那扇被他推開一條縫的厚重木門沒有立刻關上,一線慘白的日光燈從走廊透進來,切在米色布沙發的扶手上,也切在林暮雨顫抖的指尖。她還維持著抱著信紙的姿勢,整個人跪坐在冰冷的木質地板上,那把生鏽的鑰匙硌在她的掌心,粗糙的鐵鏽混著掌心的汗,帶來一種細微的刺痛感。

空氣裡有舊紙張受潮的霉味,有暖黃立燈燈泡過熱的淡淡焦味,還有她自己身上因為長時間緊繃而散發出來的、薄薄的汗酸味。冷氣依舊低低地鳴著,時鐘滴答,每一聲都被厚重的隔音窗簾悶住,反而更清晰,像是直接敲在耳膜上。她聽見自己混亂的呼吸聲,聽見胸口裡那顆心臟不規則的鼓動,也聽見口袋裡手機再一次震動的嗡鳴。

那不是預約系統的提示音。她已經太熟悉那個聲音了,那個每週三下午三點會準時響起、將她拖入另一個人格的聲音。這一次,是櫃檯行政的群組訊息。許以安的聲音隔著那扇半掩的門,從一樓大廳的方向,透過電話顫抖地傳上來,刻意壓低,卻壓不住裡頭的驚慌。

「暮雨姐……妳還在三樓嗎?那個……林雪蓮女士,她本人,現在就在一樓大廳……她沒有預約,直接走進來的……她說她想見妳……她手上……也提著一個一模一樣的紅塑膠袋……跟監視器裡的那個一樣……」

紅塑膠袋。

林暮雨的視線下意識地落在自己懷裡。那封被眼淚暈開字跡的信,那把寫著「四樓儲藏」的鑰匙,以及記憶深處,那個被遺留在康寧診所樓梯間的、發出塑膠摩擦聲的紅色袋子。二十九年,像一個輪迴。她以為自己已經在單向鏡前與柳時夜完成了告別,以為整合就是終點,卻沒想到,真正的審判,才正要從樓下,一步一步走上來。柳時夜消失了,但林雪蓮來了。一個是內在的母親,一個是外在的、血肉之軀的母親。

「暮雨。」

身後,一個溫暖而穩定的聲音喚回了她的神智。

陳靜雯不知何時已經從單向鏡後的觀察室走了出來。她沒有像往常督導那樣,拿著筆記本,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保持著專業的距離。她只是靜靜地走過來,在林暮雨身邊的地板上,屈膝坐下。她的動作很慢,沒有碰觸,只是讓自己的高度與跪坐在地上的林暮雨齊平,讓自己的膝蓋幾乎碰到對方的膝蓋。這是一個在治療室裡絕對不會出現的、打破分際的姿勢,卻奇異地讓人感到安心。

陳靜雯身上有淡淡的、像是曬過太陽的棉布與茶包混合的香氣,驅散了一點診療室裡過度消毒水的味道。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封信,也不是去碰那把鑰匙,而是輕輕覆在林暮雨緊握到指節發白的手背上。

「先不急著下去,好嗎?」陳靜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定力量。「以安跟維德會先幫妳招呼她,讓她在大廳坐一下,喝杯熱茶。廖伯也在樓下。妳現在的狀態,需要先把自己安頓好。我們還有一點時間,屬於妳跟我的時間。」

林暮雨抬起淚痕斑駁的臉,眼眶紅腫,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老師……我……我已經整合了……柳時夜她……她走了……為什麼……我還在發抖……我以為我會平靜……」

「因為整合不是把痛拿掉,」陳靜雯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向來溫和的眼睛此刻充滿了心疼與歉疚,「是把痛還給妳。柳時夜幫妳扛了二十九年的痛,現在,那些重量,全部回到妳身上了。會痛,會抖,會想吐,都是正常的。妳不再解離了,暮雨,妳現在是用一個完整的人,在感覺。」

這句話讓林暮雨的防線再次潰堤。她將頭埋進陳靜雯的肩窩,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嗚咽起來。這是她成為心理師以來,第一次在督導面前,如此不顧形象地崩潰。暖黃立燈的光在淚水的折射下暈成一團光斑,單向鏡裡映出兩個依偎在地板上的身影,不再是治療師與個案,也不再是督導與受督者。

等到哭聲漸漸轉為斷續的抽噎,陳靜雯才緩緩開口。她的語氣不再是督導時一針見血的提問,而是一種帶著長年負重的、緩慢的告白。

「暮雨,有一件事,我必須現在告訴妳。這件事,我放在心裡,二十九年了。」

林暮雨從她肩上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妳一直以為,我對妳格外嚴格,是因為我對妳的期望最高。」陳靜雯苦笑了一下,眼角的皺紋在燈光下格外深刻。「我總是不讓妳接太困難的創傷個案,總是在團體督導時,第一個點名要妳報告反移情,總是用最嚴格的標準要求妳的逐字稿……張維德跟許以安都覺得我偏心,對妳特別苛刻。其實……不是苛刻,是害怕。」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潛入一段深水中。

「三十年前,我剛從美國回來,還是一個非常資淺的心理師。那時候,沈國樑還是我的督導。他在康寧診所執業,我每週都去接受他的個別督導。而林雪蓮……妳的母親,當時是沈國樑的個案。」

林暮雨的瞳孔猛地收縮,握著鑰匙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我見過妳母親一次。在沈國樑的診所樓梯間。那天我提早到了,看到一個非常年輕、非常瘦弱的女人,抱著一個大概四、五歲的小女孩,坐在樓梯轉角處哭。那個小女孩穿著一件不合身的洋裝,抱著一個紅塑膠袋,眼睛很大,卻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只是呆呆地看著前方。那個女人,就是林雪蓮。」陳靜雯的聲音開始顫抖。「我當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只是個實習生,我衝進診療室問沈國樑,沈國樑卻只是揮揮手說,那是個邊緣性人格的個案,情緒勒索,不要理她,讓她自己冷靜一下就好。我……我竟然就真的聽信了他的話,坐在診療室裡,等著我的督導時間。」

「等我督導結束,走出來的時候,樓梯間已經空了。只剩下那個紅塑膠袋,被遺留在角落。我問沈國樑那個孩子呢?他輕描淡寫地說,母親把孩子丟在這裡,自己走了。他已經報警了,社工會來處理。他甚至抱怨,說這種個案最麻煩,會害他的診所惹上社會局的關切。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在康寧診所看過那個小女孩。沈國樑很快就將診所搬離了原址,後來改建成了你們現在的這棟公寓。而我……我把這件事,連同那個小女孩空洞的眼神,一起封存了起來。」

陳靜雯看向林暮雨,眼淚終於滑落。「直到十一年前,妳來應徵我的研究助理。妳的履歷上寫著妳的名字,林暮雨。我看到妳的第一眼,我就認出來了。妳跟那個小女孩,長得一模一樣。尤其是那雙眼睛,在妳談起專業時,那種過度冷靜、過度理性的眼神,跟當年那個小女孩一模一樣。我去調了當年的舊檔案,雖然沈國樑早就把病歷銷毀得差不多了,但我還是從他當年的行事曆影本裡,看到了林雪蓮的名字。」

「所以……妳早就知道……」林暮雨的聲音輕得像氣音。

「我早就知道,柳時夜就是妳。」陳靜雯坦承,語氣充滿了痛苦的自責。「從妳第一次在逐字稿裡,寫下那個名叫柳時夜的個案開始,從妳描述她高功能、冷酷、洞悉人性的特質開始,我就知道,那是妳為自己創造出來的保護者。我認得那種語氣,那種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變得鋒利的語氣。可是我不敢點破。」

「為什麼……」

「因為我害怕,」陳靜雯緊緊握住林暮雨的手,「我害怕如果我點破了,妳會像當年的林雪蓮一樣,徹底崩潰。我害怕我會重蹈三十年前的覆轍,再一次沒有接住一個在墜落的人。所以我選擇了一種最懦弱的方式,我對妳過度保護,我用最嚴格的專業分際把妳框住,我以為只要我把妳保護在溫室裡,時時盯著妳,妳就不會發病。我複製了妳母親當年最害怕的關係——因為太害怕失去,所以用控制來偽裝成愛。暮雨,對不起,是老師的懦弱與自責,差點讓妳一個人,在這個密閉的診療室裡,被柳時夜完全吞噬。我差點就讓妳走向更嚴重的解離性身分疾患,甚至……」

她沒有把最後那句話說完,但在場的兩個人都明白。長期解離、現實感喪失、加上治療師身分的孤立無援,終點可能是徹底的精神崩解。

長久的沉默在診療室裡蔓延。冷氣的低鳴依舊,但此刻聽起來,不再那麼令人窒息。林暮雨看著眼前這個一直被她視為典範、視為母親替代者的導師,看著她卸下所有專業權威後,露出的蒼老、愧疚而真實的臉。二十九年來,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不是在仰望一個完美的客體,而是在面對一個也會犯錯、也會恐懼的、活生生的人。

原來,被遺棄的,不只是她。眼前這位溫暖的長者,也背負著二十九年的、未能拯救的罪惡感。

「老師……」林暮雨哽咽著,反手握緊了陳靜雯的手。「謝謝妳……願意告訴我……」

她沒有責怪。因為她終於明白,陳靜雯的過度保護,正如柳時夜的冷酷,都是以愛為名的、笨拙的防衛。而此刻,當真相被攤在暖黃的燈光下,防衛不再需要了。

陳靜雯再也忍不住,將林暮雨緊緊擁入懷中。這是一個遲來了二十九年的擁抱。不是督導對受督者的安慰,不是母親對女兒的憐憫,而是兩個同樣受過傷、同樣在自責中掙扎的靈魂,第一次以真實的人的身分,緊緊相依。林暮雨聞到陳靜雯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棉布香,感受到對方身體傳來的、真實的體溫與顫抖,眼淚再次無聲地湧出,但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解離的淚,而是有溫度的。

許久,陳靜雯才放開她,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了一張摺疊整齊的紙。

「暮雨,接下來的路,老師不能再以督導的身分陪妳走了。專業倫理上,我必須將妳轉介。」她的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溫和與堅定,但多了一份柔軟。「這是我最信任的兩位夥伴。一位是林口長庚的精神科主任,陳建宇醫師,他非常擅長處理複雜性創傷與解離,藥物會先幫妳穩住睡眠與焦慮。另一位是我的同學,現在在台大醫院兼任的資深心理師,李維真老師,她會接手妳後續的創傷整合治療。所有的費用,我會幫妳處理,妳什麼都不用擔心。」

她將那張紙放在林暮雨手心,與那把生鏽的鑰匙放在一起。「妳不再是一個人了。督導結束後,我還是妳的老師,還是那個會在妳需要時,陪妳坐在地板上的人。我會陪妳走完這段路,直到妳不需要我為止。」

林暮雨看著手中的兩樣東西。一樣通往過去的秘密,一樣通往未來的療癒。她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就在此時,一樓大廳傳來了一陣騷動,許以安有些焦急的腳步聲快速地踏上樓梯,停在了門外。

「暮雨姐、陳老師……」許以安在門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林雪蓮女士……她說她不想上來了……她說……她只是想確認妳平安……她把那個紅塑膠袋……留在一樓櫃檯了……她說裡面是……是妳小時候的照片跟……跟康寧診所四樓儲藏室的另一把鑰匙……她就……轉身走了……」

而林暮雨掌心那把寫著「四樓儲藏」的鑰匙,在這一刻,彷彿感應到什麼似的,變得異常冰冷。那間從未開啟過的、堆滿沈國樑舊檔案的儲藏室門後,那份被立可白塗改的舊病歷之後,究竟還藏著什麼關於她身世的、連柳時夜都未曾觸及的最後真相?

讀者留言

第 36 章 — 崩解與重生

本章登場

許以安的聲音在厚重的木門外停住後,診療室裡陷入了一種更深的安靜。

那不是平常那種為了讓個案安心的、刻意營造的隔音式的安靜,而是一種被抽掉空氣後的真空。冷氣的低鳴依舊在天花板上方穩定地嗡嗡作響,牆上的時鐘秒針仍舊一下、一下地往前挪動,可是這兩個聲音此刻聽起來卻異常刺耳,像是有什麼尖銳的東西在耳膜深處輕輕刮著。

林暮雨沒有動。

她維持著方才接過紙條的姿勢,坐在米色布沙發的邊緣,手心裡緊緊握著兩樣東西。一樣是廖伯給的、那把刻著「四樓儲藏」的生鏽鑰匙,金屬的觸感已經從原本的冰冷,被她的體溫焐得有些發燙,鏽蝕的顆粒硌著掌心的紋路。另一樣是陳靜雯剛剛放進她手裡的那張紙,上面用溫和卻堅定的字跡寫著李維真老師的聯絡方式與診所地址,紙張的邊緣因為她無意識的收攏而微微捲起,發出細微的、像是枯葉碎裂般的聲響。

一樓大廳傳來的騷動,伴隨著一樓那扇老舊鐵門被輕輕帶上的「喀噠」聲,一起沉了下去。林雪蓮走了。她沒有上來,沒有推開那扇她二十九年前親手關上的門。她只是把那個紅塑膠袋留在了櫃檯,像當年把那個小女孩留在康寧診所陰暗的樓梯間一樣,又一次,轉身就走。

「暮雨……」陳靜雯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她沒有催促,也沒有用那種督導時慣有的、帶著專業距離的語調。她只是伸出手,輕輕地覆在林暮雨緊握的拳頭上。她的手很暖,和記憶中那個在美國求學時,第一次因為個案自殺未遂而在督導室崩潰大哭時,導師覆上來的那隻手一樣暖。「妳想現在下去看嗎?還是不想看,都可以。廖伯說,那個袋子裡是妳小時候的照片。」

林暮雨緩緩地搖了搖頭。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每一次吞嚥都帶著鐵鏽的味道。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遠、很深的地方浮上來,沙啞得不像是自己的。「老師……妳先回去吧。我想……自己一個人待一下。」

陳靜雯看著她,眼神裡有擔憂,有不捨,但更多的是一種終於敢於放手的信任。她沒有再說那些「妳確定嗎?」、「我陪妳」之類的、帶著過度保護的話。她只是點了點頭,收回手,站起身來。「好。那我跟以安、維德說一聲,我們在大廳等妳。門不會鎖,燈也不會關。妳什麼時候想出來,就出來。什麼時候想叫我們,我們就在。」

厚重的木門被從裡面輕輕地帶上,又被從外面輕輕地關上。喀嚓一聲,門鎖彈回。診療室裡,只剩下林暮雨一個人。

不,不是一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把已經發燙的鑰匙。整合儀式結束後,柳時夜的聲音就沒有再那樣清晰地、以一個獨立個體的姿態出現過。沒有那種帶著譏諷的輕笑,沒有那句「林心理師,妳又忘了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像是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回音。她感覺得到柳時夜還在,就在她胸口最深的地方,像是一面終於被擦拭乾淨的鏡子,映照著她。

但正因為如此,崩解才真正開始了。

過去二十九年,她每一次快要碰觸到那個最痛的核時,柳時夜就會毫不猶豫地升起那道解離的壁壘。憤怒被抽走,恐懼被凍結,悲傷被裝進那個紅塑膠袋裡,封存進四樓那個永遠打不開的儲藏室。她總是能維持著那個冷靜、自持、語調平緩的林心理師的形象,用專業的分析去解剖別人,也用同樣的分析來麻痺自己。

現在,壁壘倒了。

沒有人再幫她承擔了。

第一波襲來的不是記憶,而是感覺。是純粹的、未經任何認知處理的、動物性的感覺。

她忽然覺得冷。明明是台北最悶熱的八月下旬,診療室的冷氣也只開到二十六度,可她卻覺得有一股寒氣從地板的磁磚縫隙裡直接竄上來,沿著她的腳踝、小腿,一路竄進脊椎。她抱住自己的手臂,卻發現自己的指尖冰冷得像屍體。緊接著,胃部開始劇烈地翻攪,一股酸澀的液體猛地湧上喉頭。

她衝向角落的垃圾桶,跪倒在地上,乾嘔起來。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一些胃酸和中午因為緊張而沒怎麼吃的、咖啡的苦味。她吐到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生理性的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讓暖黃立燈的光暈在她眼中碎成一團團晃動的光斑。

「為什麼……為什麼要把我留下……」一句破碎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哭喊,不受控制地從她嘴裡擠出來。那不是林暮雨的聲音。那是一個五歲、六歲的小女孩的聲音,尖銳、嘶啞,充滿了被全世界拋棄的恐慌。

記憶的碎片不再是像晤談錄音裡那樣,被白噪音覆蓋著、需要拼湊的、屬於「個案柳時夜」的故事。它們變成了第一人稱的洪水,直接灌進她的腦中。

她看見了。不是透過單向鏡,不是透過監視器的回放,而是用她自己的眼睛。

她看見康寧診所那條永遠潮濕陰暗的樓梯間,聞到那股混雜著消毒水、霉味與老舊公寓油漆剝落的味道。母親林雪蓮的手,曾經是那樣用力地牽著她,指甲甚至掐進了她的手腕。可是在四樓那扇貼著「沈國樑心理治療所」銘牌的木門前,那隻手忽然就鬆開了。母親蹲下來,臉上的表情扭曲著,一半是淚,一半是某種近乎猙獰的解脫,她把那個裝著幾件換洗衣物和一本被立可白塗得亂七八糟的舊病歷的紅塑膠袋,塞進她小小的懷裡,然後轉身,幾乎是逃也似地衝下樓。她追了幾步,卻只聽見樓梯間裡急促的高跟鞋聲和壓抑的啜泣,最後是一樓鐵門被用力甩上的巨響。整個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和那個紅塑膠袋。

「媽媽!媽媽妳不要走!」她在地板上蜷縮起來,像一隻受傷的蝦子,額頭抵著冰冷的磁磚。二十九年來第一次,她允許自己用那個小女孩的姿態去哭喊。聲音在這個過度隔音的房間裡來回撞擊,顯得格外淒厲。她不再是那個會在個案情緒激動時,遞上面紙、輕聲說「我聽見妳的難過了」的治療師。她只是一個被遺棄的孩子,一個用盡全力,也沒能被留下來的孩子。

憤怒緊接著悲傷而來,像岩漿一樣滾燙。

她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踉蹌地撲向那張米色布沙發。那張沙發,曾經是柳時夜的王座。柳時夜總是那樣優雅地、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漠坐在那裡,雙腿交疊,用那雙像手術刀一樣的眼睛剖析著她,告訴她人性本惡,告訴她依賴就是軟弱,告訴她只有變得冷酷才不會受傷。

她抓起沙發上的靠枕,一個、兩個,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砸向單向鏡。靠枕很軟,砸在厚重的玻璃上只發出沉悶的「噗」聲,然後無力地滑落。但她不在乎,她只是需要砸,需要破壞,需要把那個「完美的治療師」的形象徹底砸碎。

「妳騙我!妳們都騙我!」她對著那面映出自己扭曲臉孔的鏡子尖叫。鏡子裡的女人,頭髮凌亂地黏在被汗水與淚水浸濕的臉頰上,眼線暈開,嘴唇因為過度用力而顫抖。那張臉扭曲、醜陋,卻無比真實。「說什麼保護我!說什麼不會受傷!結果就是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把我關在這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裡二十九年!」

立燈在她的拉扯中劇烈地晃動起來,暖黃色的光線在天花板和牆壁上瘋狂地搖曳,將她的影子拉長、壓扁、再拉長,像是一場癲狂的皮影戲。監視器上的紅點依舊穩定地亮著,錄音筆的磁帶依舊在無聲地轉動,但這一次,沒有白噪音,沒有第二個人的輕笑。只有她一個人的哭喊、喘息與咒罵,被忠實地記錄下來。

門外,傳來了細微的聲響。

不是敲門聲。許以安和張維德都記得陳靜雯的叮囑:不要強行介入,不要在她最需要釋放的時候,用「關心」的名義去打斷她的崩解。

那是兩個人靠著牆壁,緩緩坐在地板上的聲音。然後,是一張紙條從門縫底下,被輕輕地塞進來。

林暮雨跪在地上,喘息著,看著那張從門外推進來的、屬於櫃檯便條紙的淡黃色紙張。上面是許以安那種帶著一點圓潤感的、急促的字跡。

「暮雨姐,我們在門外。妳慢慢來,沒關係。我們都在。」

字跡的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有些歪扭的笑臉。

緊接著,張維德那帶著一點無奈、卻無比沉穩的聲音,透過厚重的木門,悶悶地傳了進來。他似乎是故意用一種開玩笑的語氣,想讓門內的空氣不要那麼窒息。「林大心理師,妳再砸下去,沈國樑那個勢利眼房東又要來跟我們算家具折舊費了。妳的靠枕很貴的,省著點砸,留一個給我當枕頭。」

一句再平常不過的、甚至有些黑色幽默的話,卻像一根細細的針,精準地刺破了那個充滿自憐與憤怒的氣球。

林暮雨看著那張紙條,忽然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更兇猛地湧了出來。這一次,不再是那種被遺棄的、孤立無援的哭泣,而是一種混雜著委屈、釋放與被接住的、複雜的哭聲。她把那張紙條緊緊地按在胸口,彷彿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我以為……妳們會覺得我很可怕……」她對著門外,斷斷續續地說,聲音透過門板,顯得模糊而破碎。「我對妳們……發過脾氣……用柳時夜的口吻……說過很過分的話……」

「妳是說上次妳說我做的個案概念化像小學生作文那次嗎?」張維德的聲音立刻接了上來,帶著一點誇張的抱怨,「我跟以安討論過了,我們一致認為,那肯定是柳時夜說的。我們認識的林暮雨,才不會用那種刻薄的詞彙,她只會很委婉地說『維德,這個部分我們可以再討論一下』。」

門外傳來許以安壓抑不住的、帶著鼻音的輕笑聲。她接著說,聲音溫柔而堅定。「暮雨姐,不管是林暮雨還是柳時夜,都是妳啊。我們……我們沒有覺得可怕,我們只是很心疼。」

心疼。

這個詞,像一把溫熱的鑰匙,輕輕地轉開了她心裡最後一道鎖。

她不再尖叫,不再摔東西。她只是蜷縮在地板上,把臉埋在那張被她當成浮木的便條紙上,放聲大哭。這一次,她不再壓抑,不再分析自己的哭聲屬於哪種防衛機制。她只是哭,把二十九年來所有被凍結的淚水,所有不敢流的淚,所有被柳時夜嘲笑為「軟弱」的淚,一次流盡。

汗水浸濕了她的襯衫,淚水模糊了地板的紋路,胃酸的灼熱感還殘留在喉嚨深處。她的身體因為長時間的蜷縮與顫抖而痠痛不已。但奇異的是,當哭聲漸漸平息,當最後一聲抽噎也化為平穩的呼吸時,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空曠的平靜。

像是有一場大火,終於把那間堆滿了舊檔案、被立可白塗改得面目全非的儲藏室,徹底燒盡了。雖然焦黑一片,雖然空無一物,但風,終於可以穿堂而過。

她緩緩地抬起頭,看向那面單向鏡。晃動的立燈已經穩定下來,暖黃色的光線溫柔地灑在她身上。鏡子裡映出的,依舊是那個頭髮凌亂、妝容盡毀的女人。但那張臉不再扭曲。她的眼睛紅腫,卻清澈。她的嘴唇蒼白,卻不再緊抿。那就是她。完整的、受傷過的、卻不再分裂的她。

而在她的心底深處,那個一直以來冷酷、理性的聲音,此刻也變得異常溫和。不再是譏諷,不再是命令,而像是一個終於完成了漫長任務、可以安心退場的守護者,輕輕地、帶著一絲疲憊與欣慰的回音。

「做得好,小雨。妳終於……敢自己痛了。」

那是柳時夜的聲音。又或者,那從來就是她自己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只是一個漫長的黑夜。窗外的台北,捷運的末班車聲早已停歇,連夜市收攤後的喧囂也歸於沉寂。

一縷極細、極淡的金色光線,忽然透過樓梯間那扇常年被灰塵封住的、不起眼的氣窗,斜斜地切了進來。

那是晨光。

這間位於三樓、從未有過對外窗、午後陽光永遠照不進來的診療室,第一次,被陽光照亮了。光線很微弱,只在佈滿淚痕與汗水的地板上,投下一小塊溫暖的光斑。但那已經足夠了。

林暮雨迎著那縷光,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她感到那種空曠與平靜,正從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知道,漫長的黑夜過去了。

她扶著沙發的邊緣,慢慢地站起身。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把依舊被她緊握在手心的、通往四樓儲藏室的鑰匙上,又落在了門外那張象徵著陪伴的便條紙上。最終,她的視線,穿過那縷晨光,望向了一樓大廳的方向。

在那裡,有一個被她遺忘了二十九年、由母親親手留下的紅塑膠袋,正靜靜地等著她。而四樓那扇從未開啟過的儲藏室門後,那份被立可白塗改的舊病歷與那些被沈國樑視為垃圾的舊檔案,是否還藏著連柳時夜都未曾觸及、關於她為何會被選中、被遺留在這棟建築裡的、最後的真相?

讀者留言

第 37 章 — 取消預約

本章登場

隔週的週一,上午八點四十分。

台北大安區的雨,終於停了。

連續下了快兩個禮拜的梅雨,在週末夜裡無聲無息地退場,留下一條被洗刷得過於乾淨的巷弄。暮雨心理治療所所在的那棟六十年老公寓,外牆的磁磚在雨後顯得更斑駁了,那些剝落的水泥縫隙裡滲出的水痕,像是一張張暈開的水墨,顏色比記憶裡更深。空氣裡有種雨後特有的、混合著機車廢氣、巷口早餐店油煙與老舊水溝潮氣的味道,悶熱,卻帶著一點久違的明亮。

林暮雨站在巷口,抬頭看了一眼三樓。

那扇從來沒有對外窗的診療室,氣窗的玻璃在晨光裡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她記得週六清晨,那縷切過灰塵、落在她佈滿淚痕地板上的金色光斑。那不是錯覺,也不是幻覺。那是這棟建築六十年來,第一次有光線以那樣的角度,照進那個過度安靜、過度密閉的房間裡。

她睡了兩天。

不是解離式的昏厥,也不是靠著安眠藥強行關機的假寐。是真正在自己租屋處那張過小的單人床上,在把那封泛黃的信紙與那把生鏽鑰匙放在枕頭邊之後,沉沉地、沒有夢境地睡著了。中間醒來過一次,是週日午後,她去浴室洗了個很長的熱水澡,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睛腫脹、鼻尖發紅、頭髮凌亂的自己,沒有立刻移開視線。她看見了眼下淡淡的青痕,看見了嘴角因為長時間嘶吼哭喊而乾裂的細紋。那張臉很狼狽,但很完整。不再有另一個人的影子疊在上面。柳時夜的聲音沒有再出現,只有蓮蓬頭的水聲與自己過於清晰的呼吸聲。

她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米白色襯衫與深藍色長褲,化了一點很淡的妝,遮住眼下的疲憊。然後在今天早上,提著一個素面的帆布袋,準時走回這條她曾經想逃離的巷弄。

每走一步,腳下的磁磚還是那樣不平整,樓梯間還是那樣潮濕陰暗。但那種每一次晤談都像是向內心更深處下墜的窒息感,淡了。

大樓的電梯,果然還是故障。門口貼著手寫的告示,字跡被雨水暈開:「故障待修,請走樓梯,小心階梯濕滑。」林暮雨伸手扶住那支常年帶著鐵鏽與濕氣的扶手,觸感冰涼、粗糙。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聽見自己的鞋跟敲擊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清脆、穩定,不再需要屏息去捕捉那些被放大數倍的細微聲響。

三樓到了。厚重的木門虛掩著,裡頭傳來冷氣低鳴與事務機運轉的聲音,還有吳珈瑜特有的、活力過剩的嗓門。

「欸——許以安你又把個案的同意書印成單面了啦!督導說要雙面啦雙面!張維德你快來救我,我快被這台破印表機搞瘋了!」

林暮雨推開門。

候診區的暖黃立燈已經打開了,米色布沙發上的靠枕被重新拍鬆、擺正。那張曾經承載了無數次幻覺晤談的、對面的空椅,已經不在原位。按照她的吩咐,許以安與張維德在週日下午已經先來將它搬到了後頭的儲藏間走廊,那個凹陷的溫熱、那杯永遠帶著餘溫的茶,都隨著那張椅子的離開而被清空。現在,診療室的中央空出了一塊柔軟的地毯,陽光從被完全拉開的單向鏡布簾外頭,透過候診區的窗戶,間接地灑進來。整個空間看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空曠,也更真實。

「林老師!」最先看見她的是許以安。這個平時細心敏感、總是帶著一點冒失正義感的年輕夥伴,眼睛瞬間就紅了,她衝上前兩步,又硬生生地煞住車,像是怕自己的熱情會壓碎什麼,小心翼翼地問:「妳、妳來了。妳還好嗎?妳看起來……氣色好多了。」

張維德從影印機前抬起頭,他務實冷靜的臉上難得沒有黑色幽默,只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溫柔。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卻不帶批判:「早安。咖啡剛煮好,沒加糖,我記得妳這幾天應該會想喝無糖的。」

吳珈瑜則是直接放下手中的文件,快步走了過來。她外向直率的臉上沒有掩飾,情感豐沛的她一眼就看穿了林暮雨那身平靜底下的用力與決心。她沒有多問,只用力地、短暫地抱了林暮雨一下,拍拍她的背。「回來就好。」她低聲說,聲音有點啞。「我們都在。」

林暮雨回抱了她一下,帆布袋的背帶陷進肩膀,有點疼,但很踏實。

「謝謝你們。」她的聲音還有一點沙啞,但語調是平緩、克制的,那是屬於林暮雨本人的聲音。「今天想請大家幫我見證一件事。可以嗎?大概只需要十分鐘。」

三個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櫃檯的行政助理小芬也被叫了過來,五個人一起擠在那張不大的櫃檯電腦前。這台電腦連著暮雨心理治療所的雲端預約系統,那個高度保密、卻也形成資訊死角的數位核心。

林暮雨拉開椅子坐下,深吸一口氣。潮濕的冷氣味、剛煮好的咖啡香、紙張與影印機碳粉的味道混雜在一起。她能聽見時鐘滴答的聲音,但不再覺得被它追趕。

她移動滑鼠,點開了系統後台的行事曆。

週一到週五的時段被各種顏色填滿,三千至四千元一小時的自費諮商,每一個時段都是一個名字、一段故事、一次承諾。只有一個時段,在過去的兩個多月裡,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反覆的空白與矛盾。

每週三,下午三點至四點。

雲端系統上,它永遠顯示為「可預約」的淺灰色空格,像是一個從未被填補的空洞。而在她抽屜裡的那本紙本行事曆上,同一個時段,卻用兩種截然不同的字跡,反覆寫著同一個名字——柳時夜。時而工整冷酷如手術刀,時而潦草慌亂如求救信。監視器的時間戳記在那個時段也總會無故跳動幾分鐘,錄音筆在關鍵處只剩下刺耳的白噪音與第二種輕笑。

那是她的解離壁壘,是她的保護者人格,是她用來投射自身攻擊性與罪惡感的空椅,是她現實檢驗崩解的證明。

「我要取消這個預約。」林暮雨輕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說給在場的每一個人聽。「不,是我要重新預約。」

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停頓了兩秒,然後堅定地點進了那個淺灰色的空格。

新增預約的視窗跳了出來。

個案姓名欄位,她刪除了那個從未存在於健保系統、卻在她腦海中清晰無比的名字。她一字一字地,輸入了自己的名字。

林暮雨。

聯絡電話,她填上自己的手機。

預約類型,下拉式選單裡有初談、個別諮商、伴侶諮商、督導。她選了「個別諮商/督導」。然後將「是否對外開放預約」的開關,從綠色的「是」撥到了灰色的「否」。

最後,是備註欄。

許以安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吳珈瑜握住了小芬的手。張維德安靜地看著螢幕,像是在看一場嚴謹的手術。

林暮雨的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微微顫抖。她想起了廖伯那雙渾濁卻誠懇的眼睛,想起了陳靜雯在督導室裡那個遲來三十年的擁抱,想起了那個在地板上嘔吐尖叫、砸毀靠枕的漫長黑夜,想起了柳時夜最後那一聲化為溫和回音的嘆息。那個冷酷理性、高功能反社會特質的保護者,那個在她被林雪蓮遺棄在康寧診所、被迫一夜長大時,為她承擔所有痛苦、讓她得以「不會受傷、不會愛人」地活下來的另一個自己。

她沒有恨她。她只有感謝。

她敲下了鍵盤。

「整合完成,感謝保護者。此時段往後不再接案,僅作為個人治療與專業督導使用。——暮雨」

每一個字,都透過系統的雲端字型,清晰地顯示在螢幕上。沒有顫抖,沒有塗改。

她按下了「儲存」。

系統發出一聲輕微的、悅耳的提示音。「叮咚——預約成功。」

淺灰色的空格,瞬間被一種溫暖的、代表「已預約/不開放」的鵝黃色填滿。上面清晰地標示著:週三 15:00-16:00 林暮雨(個別諮商/督導)。

空檔,終於被一個真實的名字填滿了。不是幽靈,不是幻覺,不是那個被立可白塗改的舊病歷代號。就是她自己。

候診區安靜了幾秒鐘,隨即被吳珈瑜吸鼻子的聲音打破。

「天啊……」吳珈瑜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下來,她一邊笑一邊抹臉,「我不知道為什麼想哭。就是覺得……這個黃色好好看喔,比灰色好看一百倍。」

許以安也用力點頭,眼眶紅紅的,卻笑得很開心:「林老師,這樣好棒。真的好棒。以後週三下午,我們就知道妳是去照顧自己了,不會再有人亂按門鈴說『欸妳今天不是休診嗎』了。」

張維德輕輕地笑了一聲,帶著他特有的黑色幽默,卻溫柔得不像話:「恭喜妳,林暮雨個案。妳可能是本所收費最貴、也最準時不會遲到的個案了。記得準時繳費給自己。」

一句玩笑,讓緊繃的空氣鬆了開來,大家都笑了。林暮雨也笑了,嘴角彎起一個很淺、卻很真實的弧度。她感到胸口那種空曠與平靜,正隨著這個被填滿的空格而變得更加穩固。

儀式還沒結束。

她從帆布袋裡,拿出了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那支銀色的、已經被磨得發亮的錄音筆。裡面記錄了整整八週,她與柳時夜每週三下午三點的幻覺晤談。那些被白噪音覆蓋的關鍵自白,那第二種不屬於她的輕笑聲。

第二樣,是一疊厚厚的、手寫的對話筆記與逐字稿。上面有她的字跡,也有那些非她筆跡的、紅字批註。像是另一個冷酷的督導,在審視她的人生。

第三樣,是一個用牛皮紙袋裝著的、老舊的卡式錄音帶。那是沈國樑被迫交出來的、當年康寧診所的舊錄音,裡頭或許還藏有林雪蓮當年求助時,被現實勢利的大人敷衍、計較的冰冷迴音。

她走到診療室角落那座深色的檔案櫃前。這座櫃子裡鎖著所有個案高度保密的資料,每一個抽屜都代表著一個被信任的故事。

她拉開最下方那個空著的抽屜,將三樣東西整齊地、一同放入。錄音筆、筆記、錄音帶,安靜地躺在裡面,像是三件終於可以退役的武器。

她拿出鑰匙,喀嚓一聲,鎖上了抽屜。然後拿起一張標籤貼紙,用黑色奇異筆,工整地寫下幾個字,貼在抽屜的外側。

「柳時夜 已結案 2025.08 林暮雨留」

「我保留這些紀錄,」她轉身,對著身後三個夥伴解釋,語氣平靜而堅定,不再是逃避情感的分析,而是接納,「不是因為我還執著於那個幻覺,也不是想反覆檢視自己有多脆弱。是因為我要記得,我曾經是如何活下來的。是柳時夜保護了我二十九年。沒有她,就沒有今天能在這裡重新預約的我。這份紀錄,是我活過的證明。」

吳珈瑜走上前,看著那張標籤,又看著林暮雨平靜的臉,她的直率與細膩在此刻合而為一。她輕輕地說:「妳這樣說,我就安心了。我本來還有點擔心,妳會不會是想把自己關起來。但現在我懂了,妳不是關起來,妳是把自己好好地收起來,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林暮雨點點頭,微笑著,說出了那句她想對自己、也對所有曾經擔心她的人說的話。

「這個時段以後不再接個案了。」她的聲音透過診療室被拉開布簾的單向鏡,清晰地傳開,不再有密閉的回音。「只用來照顧自己。每週三下午三點,我會去另一位心理師的診療室,當一個準時的個案。學著像你們照顧我一樣,好好照顧我自己。」

她的目光,越過夥伴們,望向窗外。系統顯示預約成功的鵝黃色還在螢幕上亮著,溫暖而堅定。

然而,在那份平靜之下,她的指尖無意識地碰了碰口袋裡的另一樣東西——那把通往四樓儲藏室的、生鏽的鑰匙。它的觸感依舊冰涼、粗糙,帶著潮濕鐵鏽的氣味。

一樓大廳,那個由林雪蓮親手留下、與她手中帆布袋材質一模一樣的紅塑膠袋,還靜靜地等在櫃檯後方,無人敢動。而四樓那扇從未開啟過的儲藏室門後,那份被立可白塗改的舊病歷與那些被視為垃圾的舊檔案,是否還藏著連柳時夜都未曾觸及、關於她為何會被選中、被遺留在這棟建築裡的、最後的真相?

復原的儀式已經完成,但屬於林暮雨的、最後的尋根之旅,才正要開始。

讀者留言

第 38 章 — 空椅不再空

本章登場

清晨七點二十分,林暮雨比平時提早了整整兩個小時抵達暮雨心理治療所。

台北的七月已經開始積蓄暑氣,但大安區這條老舊巷弄卻還留著夜裡的涼意。巷口的美而美早餐店鐵門才拉起一半,老闆娘正將油鍋裡的蘿蔔糕翻面,滋滋作響的油聲與捷運南復興站遠遠傳來的進站音樂混在一起,是這個城市最日常的甦醒儀式。她手裡提著一個帆布袋,另一手握著那把生鏽的鑰匙,沒有立刻上樓,而是站在公寓樓下,抬頭看著那棟六十年屋齡的建築。

外牆的磁磚在上週的午後雷陣雨後又剝落了幾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是一塊塊癒合不良的疤。但今天看起來,卻不那麼令人窒息了。或許是因為她終於知道,陰暗並非這棟建築的本質,而只是長久以來,沒有人願意替它開一扇窗。

她深吸一口氣,潮濕的空氣裡有著巷弄裡洗衣店的淡淡肥皂味、機車排氣管殘留的廢氣味,還有一絲從樓上飄下來的、舊木頭受潮的霉味。這些氣味過去總讓她下意識地屏息,現在她卻讓它們完整地進入肺裡。然後,她踏上那條她走了八年的陰暗樓梯間。

感應燈依舊不太靈敏,她跺了跺腳,燈光才遲鈍地亮起,照亮牆面上斑駁的手寫廣告單與剝落的油漆。過去每一次上樓,她都覺得自己是在向內心更深處下墜,每一步都更遠離地面、更靠近那個密不透風的診療室。今天,她第一次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裡產生了回音,不再是下沉,而是上升。

三樓到了。她拿出鑰匙,轉開那扇厚重的木門。診療室維持著整合儀式結束後的樣子,米色布沙發安靜地對著她的治療師座椅,單向鏡上的米白色厚重布簾已經在昨天被她拉開了一半,晨光第一次試探性地從候診區的氣窗斜斜地切進來,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金色的長方形。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薰衣草擴香氣味,以及昨夜她在地板上崩潰時,淚水與汗水混雜的、鹹鹹的氣味。

她的目光落在那張米色布沙發上。

那張空椅。

八週以來,柳時夜從未真正坐過它。監視器回放裡,那裡永遠只有一個凹陷的、帶著體溫的痕跡,茶几上的馬克杯永遠只有她一個人的唇印。但在她的主觀世界裡,那張沙發承載了太多東西——一個冷酷、精準、像手術刀一樣的聲音,一個替她承擔所有恨意與攻擊性的保護者,一個她既恐懼又依賴的影子。她曾無數次坐在自己的單人椅上,看著那張空椅,自問自答,完成一場場只有她自己在場的晤談。

是時候讓它離開了。

她將帆布袋放在地上,捲起袖子,雙手扣住沙發的底部。布料的觸感粗糙而溫暖,裡頭的海綿因為長年承受重量,已經有些變形。當她用力將它往後拖動時,沙發腳與木地板摩擦,發出了一聲極其刺耳、悠長的「嘰——」聲,那聲音在過度安靜的診療室裡被無限放大,甚至蓋過了窗外隱隱的冷氣低鳴。灰塵在晨光的光束中飛舞起來,她聞到了布料深處積累多年的灰塵味。她有些吃力地喘息,額頭滲出薄汗。

「林老師?妳怎麼這麼早?」

許以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清晨的驚訝與一絲沒睡好的沙啞。她提著兩杯超商咖啡,張維德跟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份剛影印好的文件。兩人看見林暮雨正獨自一人、用一種近乎儀式性的力道拖動那張笨重的沙發,都愣住了。

「以安,維德,幫我一下。」林暮雨沒有解釋,只是抬起頭,對他們笑了笑。那個笑容不再是專業的、無懈可擊的微笑,而是一個帶著汗水、有點狼狽卻真實的笑容。「我想把這張沙發搬到儲藏室去。暫時,不想再看到一張空椅了。」

張維德立刻意會過來,他將文件放在櫃檯上,走過去扣住沙發的另一側。他的動作務實而穩定,嘴裡還帶著他一貫的黑色幽默:「了解。空椅功課做完了,該換下一個學派了。需要我順便幫妳把佛洛伊德的畫像也拿下來嗎?」

許以安也趕緊放下咖啡,幫忙扶住沙發的側面。她細心地注意到林暮雨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的手指,輕聲說:「林老師,小心腰。慢慢來,我們都在。」

三個人合力,將那張米色布沙發緩慢地挪向門口。沙發所經之處,地板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與周圍顏色略有差異的壓痕,那是它存在了八年之久的證明。當沙發的最後一個角終於離開診療室時,林暮雨感覺整個房間的空氣都流動了起來,原本被沙發佔據的那個角落,空出了一塊方形、顏色較淺的地板,像是一塊被揭開的紗布,露出底下新生、粉嫩的皮膚。

空出來的空間,她已經準備好了新的東西。

靠牆立著的,是一面她昨天請家具行送來的落地鏡,木質邊框,溫潤而簡潔。以及一張厚實、柔軟的米白色長毛地毯,赤腳踩上去時,絨毛會溫柔地陷下去,包裹住腳底的每一寸皮膚。她和張維德一起將鏡子立好,將地毯在空地上鋪平。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那面佔據整面牆的單向鏡前。這面鏡子曾是這個診療室最核心的恐怖裝置——布簾緊閉時,它是一面讓個案感覺被窺視、被評判的單向鏡;布簾拉開時,它是一面讓治療師可以躲在暗處觀察的窗。但更多的時候,它是林暮雨用來隔絕自己與世界的牆。她伸出手,握住厚重布簾的邊緣,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力地、一次到底地將它完全拉開。

唰的一聲,金屬軌道發出清脆的滑動聲。

整面單向鏡,不,現在它只是一面普通的、巨大的玻璃窗,完全敞開了。候診區的自然光毫無阻礙地湧了進來,診療室第一次如此明亮。她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見候診區櫃檯上,許以安擺放的多肉植物,以及牆上那幅她一直沒注意到的、印著向日葵的畫。更重要的是,從候診區望過來,也可以毫無遮蔽地看見診療室內部。那種過度安靜、密閉所帶來的壓迫感,那種冷氣低鳴與時鐘滴答被無限放大的窒息感,隨著光線的湧入,煙消雲散了。

「這樣好多了。」張維德由衷地說,他走到玻璃前,敲了敲。「以後個案就不會覺得自己是被關在審訊室裡了。比較像……一個可以曬到太陽的客廳。」

許以安看著林暮雨的背影,眼眶有點紅:「林老師,妳看起來……很不一樣。」

林暮雨沒有回頭,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玻璃中反射出的自己。鏡中的她,穿著簡單的亞麻襯衫與長褲,頭髮隨意地紮起,沒有化妝,臉色還有點蒼白,但眼神不再是過去那種冰冷的、 razor 般的理性,而是一種歷經風雨後,被眼淚清洗過的溫柔堅定。她不再需要一個空椅來投射另一個自己,她需要一面鏡子,來直視一個完整的人。一個會害怕、會犯錯、會崩潰,但也因此能夠真正去愛與被愛的人。

上午十點,診療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來的人是蘇曉琪。

這個曾經敏感脆弱、習慣討好與自責,將林暮雨理想化為唯一救贖的女孩,在上學期因為嚴重的焦慮與憂鬱而休學。她中斷了晤談,林暮雨也因為自己的狀況而無法好好道別。那一直是林暮雨心中的一個結。許以安在徵得林暮雨同意後,聯繫了蘇曉琪,告訴她林老師想邀請她回來,完成那一次中斷的談話。

蘇曉琪看起來氣色好了許多,雖然眼神中仍有不安,但背脊挺得比過去直。她穿著大學的制服,手裡緊緊抱著自己的背包,站在門口,有些侷促地看著煥然一新的診療室,尤其是那面落地鏡與柔軟的地毯。

「林老師……」她的聲音很小,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許姊姊說,妳想見我。」

「曉琪,謝謝妳願意來。」林暮雨溫和地說,她沒有坐在過去那個權威的治療師座椅上,而是指了指地毯,「要不要試試看,坐在這裡?像朋友聊天那樣。地毯很舒服的。」

蘇曉琪猶豫了一下,脫下鞋子,小心翼翼地坐上了地毯。絨毛的觸感讓她下意識地放鬆了肩膀。林暮雨也在她對面,盤腿坐了下來。兩人之間沒有了茶几與沙發的阻隔,距離前所未有的靠近。

「曉琪,今天請妳來,是我想跟妳道歉,也想跟妳重新說明一些事情。」林暮雨的語調平緩而誠懇,沒有使用任何專業術語。「在我們上次晤談中斷的那段時間,老師我自己的身體跟心理狀況出了一些問題。我出現了很嚴重的失眠、解離,還有現實感喪失。簡單來說,就是我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輕,以至於我沒有辦法在那段時間,好好地當一個稱職的心理師來陪伴妳。這是我專業上的疏失,我必須很誠實地讓妳知道。」

她坦誠地、一字一句地說著,沒有為自己辯解,也沒有將責任推給任何人。她的內心有一絲顫抖,過去的她,絕對無法想像自己會在個案面前,如此赤裸地承認自己的脆弱與不完美。那等於是親手砸毀自己「模範治療師」的招牌。但此刻,坐在柔軟的地毯上,看著蘇曉琪的眼睛,她發現,說出真相的感覺,並非想像中那樣羞恥,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蘇曉琪愣住了,她抱著背包的手指收得更緊,但她的眼中沒有出現林暮雨所恐懼的失望或輕視。相反地,一層薄薄的水霧在她眼中凝聚。

「老師……妳生病了……很辛苦吧?」蘇曉琪的聲音帶著哽咽,「我還以為……我還以為是因為我太麻煩、太難搞,所以妳才不想見我了。我這幾個月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

「不是妳的錯,一點都不是。」林暮雨輕聲說,語氣堅定而溫暖。「是老師沒有照顧好自己。這段時間,我已經去看了精神科醫師,也開始接受自己的心理治療。就像我以前跟妳說的,生病不是脆弱的表現,而是身體在提醒我們,該停下來好好照顧自己了。老師現在正在學習,怎麼當一個會求助的大人。」

蘇曉琪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自責與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真誠對待的釋然。「老師,謝謝妳告訴我這些。」她用手背胡亂地擦著眼淚,卻露出了一個久違的、真心的笑容,「我覺得……這樣的林老師,讓我更想信任了。以前的妳,雖然很厲害、很完美,但總覺得離我好遠,好像我永遠也做不到那樣。現在的妳,好像……跟我一樣,是個會受傷、也會努力想讓自己好起來的人。這讓我覺得,我好像也可以……試著不那麼討厭這樣的自己。」

那一刻,林暮雨深刻地體會到,當她不再假裝無懈可擊,治療關係反而更為真實。過去她以為,治療師必須是一座燈塔,永遠穩固、永遠明亮,才能指引迷航的船隻。現在她才明白,治療師也可以只是一個同樣在海上航行、但願意分享自己如何修補破洞、如何學會看星星的人。這份「同為人類」的連結,比任何專業的權威都更具療癒力。

她們又聊了許久,聊蘇曉琪復學後的適應,聊她新交到的朋友,聊她對未來的害怕與期待。林暮雨不再急著給予分析或建議,只是安靜地傾聽,適時地給予回應。當晤談結束時,蘇曉琪站起身,深深地對林暮雨鞠了一個躬。

「林老師,謝謝妳。我會繼續加油的。老師妳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喔!」

「我們一起加油。」林暮雨微笑著回應。

送走蘇曉琪後,診療室又恢復了安靜。午後三點的陽光,透過氣窗與敞開的單向鏡,在地毯上投下溫暖的光斑。許以安與張維德已經下班,整個三樓只剩下她一人。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慢慢地走到那面嶄新的落地鏡前。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鏡中的女人,眼角有著淡淡的、因失眠而留下的細紋,髮絲有些凌亂,但嘴角卻帶著一抹安穩的弧度。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觸鏡面,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她在鏡中看見了完整的自己——不只是那個冷靜理性的林暮雨,也不只是那個崩潰尖叫的小女孩,更不是那個冷酷的柳時夜,而是所有這些碎片整合起來之後,那個溫柔而堅定的整體。

空椅不再空,因為她終於不再需要一個空位來安放另一個靈魂。她本身,就已經足夠完整,足夠容納所有的過去。

就在她準備轉身離開,去關上診療室的燈時,她的目光,透過落地鏡的反射,無意間瞥見了診療室敞開的門外,那條通往四樓的、平時總被忽略的陰暗樓梯。

樓梯間的感應燈不知何時又壞了,一片漆黑。只有四樓儲藏室那扇從未開啟過的、厚重的鐵門,在黑暗中隱約可見。而她的口袋裡,那把從林雪蓮留下的紅塑膠袋中拿到的、生鏽的鑰匙,正硌著她的大腿,傳來一陣冰涼、粗糙的觸感。

一樓櫃檯後方,那個與她帆布袋材質一模一樣的紅塑膠袋,還靜靜地等在那裡。裡頭的東西,以及四樓門後那些被立可白塗改、被視為垃圾的舊檔案,是否還藏著連柳時夜都未曾觸及的、關於她為何會被選中、被遺留在這棟建築裡的、最後的真相?

她收回碰觸鏡面的手,握緊了口袋裡的鑰匙。復原的儀式已經完成,診療室已經重生。但屬於林暮雨的、最後的尋根之旅,才正要開始。明早,她將獨自一人,用這把鑰匙,去打開那扇封存了三十年的門。

讀者留言

第 39 章 — 成為個案

本章登場

清晨六點十七分,林暮雨醒來時,手裡還握著那把鑰匙。

她整晚沒有真正睡著。診療室那盞暖黃立燈徹夜亮著,地毯上還殘留著前一夜崩解時踢翻的靠枕與面紙的皺痕。她蜷在沙發上,聽著氣窗外台北巷弄裡垃圾車由遠而近、再由近而遠的音樂聲,聽著樓下早餐店鐵門拉起的喀啦聲響,聽著捷運在地底深處轟隆駛過的悶震。那些曾經被她隔絕在厚重隔音窗簾外的、屬於現實世界的聲音,這一夜,全部回來了。

口袋裡的鑰匙硌著大腿,冰涼,粗糙,帶著三十年鐵鏽的腥味。她起身,沒有梳洗,也沒有換下那件皺掉的襯衫,只是赤腳踩過微涼的木質地板,推開那扇已經不再沉重的木門。

樓梯間的感應燈依舊是壞的。

她沒有開手機的手電筒。她讓自己站在三樓通往四樓的那截陰暗樓梯口,讓眼睛慢慢適應黑暗。空氣裡有常年潮濕的霉味,混雜著老公寓水管的鐵鏽味,每吸一口氣,胸口都像含著一團濕透的棉絮。扶手黏膩,她沒有去扶。

這一次,沒有人要她下墜。她是自己要往上走。

四樓儲藏室的厚重鐵門就在黑暗的盡頭。那扇門漆著早已剝落的深綠色油漆,門把上積著厚厚的灰,門縫被一道道泛黃的封箱膠帶胡亂貼著,彷彿有人曾經想用最草率的方式,把什麼東西永遠封存起來。門中央有一個生鏽的圓形鎖孔,大小與她掌心那把鑰匙完全吻合。

林暮雨把鑰匙插進去。

生鏽的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牙酸的嘰嘎聲。她必須用兩隻手一起轉動,手腕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喀的一聲,輕,卻像是什麼骨頭斷裂的聲音。門,開了一道縫。

霉味與紙張腐敗的味道瞬間湧了出來,比樓梯間濃烈十倍。她伸手推開,灰塵在從氣窗斜射進來的微光中狂舞。

這不是什麼儲藏室。這是一間被時間遺忘的檔案室。

靠牆堆著四、五個早已褪色的鐵櫃,櫃門半開,裡頭塞滿了用牛皮紙袋裝著的舊病歷。地上散落著幾箱早期的卡式錄音帶、已經無法讀取的磁片,以及一台覆蓋著厚厚灰塵的舊式監視器主機。最裡面還有一張小小的兒童用木椅,椅腳已經斷了一截,歪斜地倒在那裡。

她屏住呼吸走進去,腳下踩到一張掉落的紙。撿起來,是張泛黃的個案初談紀錄表。最上方的姓名欄寫著「林雪蓮」,年齡二十八歲,主訴是「產後情緒失調、對嬰兒感到恐懼與憎恨」。而在表格最下方,轉介處置那一欄,有一行被立可白厚厚塗掉的字,塗得很用力,紙張都被刮破了。她湊近氣窗的光線,用指甲輕輕刮開那層早已乾硬的立可白。

底下露出一行用藍色原子筆寫的、極小卻清晰的字:

「建議轉介台北市立療養院區,個案表示無法繼續照顧三歲女兒林暮雨,曾數度將女童獨留本所候診區,請求協助。」

日期是民國八十四年,二月。

那年她三歲。

林暮雨的手指瞬間冰冷。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這棟六十年歷史的老公寓會讓她從第一眼就感到莫名的熟悉與窒息。暮雨心理治療所的前身,就是當年她母親帶她來求助、最後卻將她遺棄在候診區的那間私人諮商所。她不是租下了這裡,她是回到了原點。她以為是自己選擇了這條巷子、這棟樓、這個沒有窗的診療室,其實是那個三歲的小女孩,繞了三十年,又自己走回了被丟下的地方。柳時夜從來沒有說謊,她的確是在這裡被創造出來的。為了在那張小木椅上活下去。

她沒有哭。她只是輕輕地把那張紙放回地上,像放回一塊屬於自己的碎骨。

回到一樓時,櫃檯的行政小妹還沒來上班。櫃檯後方的角落,那個與她帆布袋材質一模一樣的、被沈國樑主任稱為「垃圾」的紅塑膠袋,還靜靜地放在那裡。袋口用一條褪色的橡皮筋綁著。

她解開橡皮筋。

裡面沒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只有一雙已經發硬、鞋頭磨破的紅色童鞋,鞋碼小得可憐;一個缺了一顆塑膠珠珠的草莓髮夾;還有一張被摺成小方塊、被手汗浸得發軟的信紙。信紙上是林雪蓮年輕時的字跡,潦草、焦躁,卻在最後幾行突然變得工整,像是用盡所有力氣寫下的。

「暮雨,對不起。媽媽生病了,媽媽沒有辦法愛妳。妳留在這裡,會有比媽媽更好的人把妳撿走。不要恨媽媽,忘了媽媽。」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林暮雨把那雙童鞋捧在手心。鞋底還沾著三十年前巷弄的泥。那個午後,小小的她大概就是穿著這雙鞋,被牽著走過同樣潮濕的樓梯間,然後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那扇厚重的木門外。她把鞋子貼在胸口,終於,遲來二十九年的眼淚,無聲地湧了出來,卻不再是崩潰時的嘶吼與嘔吐,而是一種安靜的、溫熱的潮汐。

她明白了。柳時夜保護了她不受恨意吞噬,卻也讓她無法真正哀悼。現在,沒有人需要再保護她了。

當天下午,她做了一件身為林暮雨,三十四年來從未做過的事。

她打開手機通訊錄,找到那個從美國督導時期就被陳靜雯老師再三推薦、卻被她以「太忙」為由封存了三年的名字——周慕青心理師。台灣臨床心理學界資歷最深、專精創傷與解離的治療師之一。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

「周老師您好,我是林暮雨。」她的聲音在空曠的診療室裡顯得有些陌生,帶著一點鼻音的沙啞,「我想跟您預約……個人的心理治療。每週一次,可以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溫和而穩定,沒有多餘的寒暄。「當然可以,暮雨。週三下午三點,妳方便嗎?」

週三,下午三點。

她握著手機,眼淚又掉了下來,這一次卻笑了。「方便。那個時段,我剛好空下來了。」

成為個案,比成為治療師困難得多。

第一個週三下午三點,她準時出現在大安區另一條更安靜的巷子裡,一棟同樣老舊卻窗明几淨的公寓二樓。周慕青的診療室有著大片的對外窗,午後陽光毫不吝嗇地灑在淺木色的地板上,窗外還有一棵老榕樹,風吹過時,葉影會在牆上晃動。

她坐在個案常坐的那張單人沙發上,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長達八年的專業訓練讓她的身體記憶不斷想切換回治療師模式——觀察、分析、保持中立、提出詮釋。但周慕青只是溫和地看著她,輕聲說:「在這裡,妳不需要分析自己,妳只需要試著感覺。」

於是她笨拙地開口,像所有初次晤談的個案那樣,語無倫次。「我……我最近還是睡不好。不是那種睡不著,是睡著了卻一直作夢,夢見那個紅塑膠袋,夢見那雙童鞋……我還是會怕,怕半夜醒來,發現自己又變成另一個人……我很想我媽媽,雖然我很氣她,可是我……我好想她。」

說到最後,她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微微抖動。沒有專業術語,沒有防衛性的微笑,只是一個三十四歲的女人,終於允許自己在另一個人面前,表現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周慕青沒有遞面紙,只是安靜地等她哭完,然後說:「謝謝妳願意讓我看到這些,暮雨。這需要很大的勇氣。」

每週三下午三點,她脫下治療師的外袍,成為一個準時赴約的個案。她學會了在五十分鐘的晤談裡,不再急著給自己一個答案,而是讓那些失眠、恐懼、對母親複雜的思念,像潮水一樣慢慢漫上來,又慢慢退去。

而在每週三之外,陳靜雯、許以安與張維德,組成了她的專業支持團體。他們 fixed 每隔兩週的週五傍晚,在治療所附近那家安靜的咖啡廳聚會。規則是陳靜雯訂的:不談個案,不談病情,不進行任何形式的團體治療。只談「人」。

「我今天差點跟個案吵起來,」許以安有一次咬著吸管,懊惱地說,「他遲到三十分鐘還理直氣壯,我當下真的超想翻白眼,覺得自己根本是個不及格的心理師。」

張維德立刻接話,帶著他慣有的黑色幽默:「那妳算好的了。我上週督導時被陳老師問到一句話直接當機,腦袋空白三分鐘,只能一直喝水掩飾尷尬。我還以為我早就過了會被當掉的年紀。」

陳靜雯笑著看向一直安靜聽著的林暮雨,輕輕說:「妳看,暮雨。沒有人是永遠穩定的治療師。我們都會害怕、會犯錯、會討厭個案,也會討厭自己。承認這些,並不會讓我們變得不專業,反而讓我們更像個人,也更能陪伴另一個人。」

林暮雨看著眼前這三張真誠的臉,第一次沒有感到「被檢視」的羞恥,而是感到一種被接住的溫暖。她也開始分享,不再是完美的林老師,而是會失眠、會想念媽媽、會在晤談後感到耗竭的林暮雨。

深夜,當治療所暫停營業、整修的粉塵與消毒水的味道散去後,她會坐在已經重新佈置的診療室裡,打開筆記型電腦。她在空白的文件上,敲下第一行字:

《當治療師成為個案:從解離經驗談助人者的自我照顧與創傷知情》

她決定用匿名的方式,將這八週如同鬼魅般的晤談、那個名為柳時夜的保護者、以及自己如何從解離的迷霧中走回來的歷程,寫成一篇論文,投稿至《台灣臨床心理學刊》。她寫得很慢,每寫一段就要停下來深呼吸,因為每一個字都是從血肉裡挖出來的。但她想寫。因為她知道,在台灣的各個角落,一定還有許多像她一樣的助人者,正戴著專業的面具,獨自在沒有窗的診療室裡與自己的幽靈搏鬥,卻不敢求助。她希望她的故事,能讓那個求助的按鈕,變得不那麼沉重。

暮雨心理治療所的大門,掛上了「暫停營業一個月,內部整修消毒」的木牌。工人們拆掉了發霉的壁紙,換上了明亮的珪藻土牆面;壞掉的感應燈全數換成了溫暖的嵌燈;那扇象徵潛意識封閉性的厚重木門,被換成了一扇帶有大片霧面玻璃的溫暖木門,光線終於可以自由進出。象徵內在空間的大掃除,正在同步進行。

整修的最後一週,她第一次請了長假。

她一個人搭上台鐵的自強號,去了花蓮。

七星潭的海,藍得沒有邊際。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與長裙,赤腳走在充滿圓潤鵝卵石的海灘上。海風很大,吹亂了她的頭髮,也吹散了她胸口長年鬱結的悶氣。她把那雙紅色童鞋與那封信的影本,用一個牛皮紙袋好好裝著,埋進了一處被海浪輕拍的石堆下。沒有儀式,沒有禱詞,只是輕輕地用手撥開石頭,再輕輕地覆蓋回去。

她在海邊坐了很久很久,看著浪來了又去,去了又來。手機沒有訊號,她也不想去找。她只是坐著,讓海風把臉上的淚吹乾,讓陽光把身體曬得暖暖的。生平第一次,她什麼也不用分析,什麼也不用承擔,只是單純地存在著,像一顆被海浪沖刷的石頭。

回程的火車上,她靠著窗,竟在晃動的車廂裡沉沉睡去,沒有夢。

一個月後,當她拖著行李箱回到台北那條熟悉的巷弄時,暮雨心理治療所已經煥然一新。外牆重新粉刷成溫暖的米白色,樓梯間明亮乾淨,扶手光滑。她站在那扇全新的、帶著玻璃窗的木門前,從霧面玻璃中看見了自己完整的倒影——不再分裂,不再躲藏。

她把手伸進口袋。那把生鏽的鑰匙,她沒有丟進太平洋,而是用一條細細的皮繩穿起,掛在了診療室那面全新落地鏡的側邊掛鉤上。它不再用來開門,而是用來提醒。

提醒她曾經如何活下來,也提醒她,未來要如何好好活下去。

就在她推開門,準備迎接重新開業後的第一個個案時,口袋裡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是許以安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與一張照片。

「暮雨姐,妳看!我們整理四樓最後一箱舊檔案時,在最底層發現的。被膠帶黏在鐵櫃背後的。」

照片裡,是一張比她三歲時更早的、已經泛黃脆化的團體合照。照片中是一群穿著制服的幼稚園孩童,在一棟老舊建築前合影。而站在最後一排、最角落的那個小女孩,穿著紅色童鞋,面無表情地看著鏡頭。她的身後,站著一個年輕的女人,輕輕按著她的肩膀。那個女人的臉,雖然年輕了許多,但林暮雨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不是林雪蓮。

而是陳靜雯。二十九年前的陳靜雯。

讀者留言

第 40 章 — 暮雨之後

本章登場

手機在她掌心震動的那一下,很輕,卻像一枚投入深潭的小石子。

林暮雨站在那扇全新的木門前,巷弄裡暮色的細雨正把台北的柏油路染成一面發亮的鏡子。捷運從遠處駛過的悶響、巷口小吃攤鐵板滋滋作響的油煙味、機車駛過水窪濺起的細碎雨點,全都被那張照片裡的兩張臉吸了進去,消失在無聲的真空裡。

她點開了圖片,放大。

泛黃的相紙邊緣已經脆化,更像是一層薄薄的酥殼,輕輕一碰就會碎裂。照片裡那棟老舊的建築,她認得。那不是什麼幼稚園,是仁愛路一帶一間早已拆除的天主教會附設的兒童關懷中心,外牆同樣斑駁,同樣有一排永遠晒不到太陽的陰暗走廊。前排蹲著的孩子們穿著不合身的制服,笑得僵硬而茫然,只有最後一排角落的那個小女孩沒有笑。

那個小女孩穿著一雙過大的紅色童鞋,鞋頭磨得發白,鞋帶繫得死死的,像是怕一鬆開就會被什麼力量拖走。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鏡頭,眼神空洞得不像三歲的孩子,更像是一個已經把所有感受都鎖進抽屜裡的大人。那是她自己。

而站在她身後的那隻手,輕輕按在她瘦小的肩膀上,指節修長,指甲剪得乾淨。手的主人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人,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與深色長裙,長髮束在腦後,臉上帶著一種過於早熟的、近乎悲憫的溫柔。即使相片模糊,即使歲月隔了將近三十年,林暮雨還是認得那雙眼睛。那雙在無數次督導裡,靜靜看著她、從不急著給答案、卻總能一針見血戳破她防衛的眼睛。

陳靜雯。

是二十九年前的陳靜雯。

喉嚨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第一個念頭不是震驚,而是某種荒謬的、想笑的衝動。原來如此。原來那個她以為是命運隨機丟棄的現場,其實早有一個見證者。原來她以為自己是被全世界遺忘的孤島,卻在最初被遺棄的那一刻,就已經被某個人看見了。

她靠在剛粉刷完的米白色牆面上,牆面還帶著淡淡的新漆與木頭的氣味,溫暖而乾燥,不再是過去那種潮濕發霉的霉味。雨絲落在她的髮梢,她沒有立刻回覆許以安,也沒有立刻打給陳靜雯。她只是讓自己的呼吸,去對齊巷弄裡雨聲的節奏。吸氣時,胸口冰冷的空氣竄進來,呼氣時,化成一小團白霧。她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不再是脫韁野馬般的狂奔,而是一種沉穩的、被接住的鼓動。

她傳了一則訊息給陳靜雯,只有六個字:「老師,可以見面嗎?」

半小時後,在安和路那間她們常去的、燈光昏黃的咖啡館裡,陳靜雯如約而至。她沒有帶傘,髮尾沾著雨水,外套搭在手臂上,看見林暮雨時,她只是點了點頭,像往常每一次督導一樣,把菜單推過去,輕聲問:「想喝什麼?還是一樣熱拿鐵,不加糖?」

林暮雨把手機推了過去。螢幕亮著那張照片。

陳靜雯看了很久,久到咖啡館裡磨豆機的噪音都成了一種遙遠的背景白噪音。她抬起頭時,眼角有些濕潤,卻沒有閃躲。

「那一年,我二十四歲,剛從台大心理系畢業,在那間中心當全職的輔導員。」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那間中心是教會跟市政府合作的,主要收容一些……家裡暫時無法照顧的孩子。妳母親帶妳來的那天下午,下著跟今天一樣大的雨。她穿著一件很薄的外套,一直在哭,說她沒有辦法了,說再這樣下去,她會把妳一起帶走。」

林暮雨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尖掐進了掌心。

「我記得妳,暮雨。妳不哭也不鬧,就坐在那張紅色的塑膠小椅子上,手裡緊緊抱著一隻舊舊的兔子玩偶。妳母親把妳的紅鞋子脫下來,整齊地擺在妳腳邊,然後就跑了。就那樣跑進雨裡。我追出去的時候,她已經不見了。」陳靜雯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林暮雨時間呼吸,「我報了警,也通知了社工。社工來把妳接走後,我以為這件事就結束了。直到很多年後,妳來修我的課,自我介紹說妳叫林暮雨,住在大安區,我才發現……原來那個穿紅鞋子的小女孩,長大了,變成了一個要來接住別人的心理師。」

「妳為什麼從來不告訴我?」林暮雨的聲音有些沙啞。

「因為那是妳的記憶,不是我的故事。」陳靜雯溫和卻堅定地看著她,「在妳還沒有準備好之前,我若主動揭開,就成了另一種侵犯。督導的倫理是,永遠讓個案用自己的速度去靠近真相。我能做的,就是在妳每次快要掉下去的時候,確保妳腳下有一張網。」

那天晚上,她們聊了很久。從那場大雨,聊到那雙紅鞋子,聊到後來中心因為都更被拆除,所有紙本檔案都被轉移到各個不同的社福單位,唯獨那張被膠帶黏在鐵櫃背後的合照,像一個被刻意留下的線索,被留了下來。陳靜雯沒有為自己的隱瞞道歉,她只是伸出手,像照片裡那樣,輕輕按在林暮雨的手背上,溫暖而穩定。

「妳做得很好,暮雨。妳把自己找回來了。」

三個月後。

初夏的台北,雨季剛過,空氣裡還殘留著一點點潮氣,但陽光已經有了溫度。暮雨心理治療所重新開門的那天,沒有剪綵,也沒有花籃,只有一塊新掛上去的、小小的木質招牌,上面用溫潤的字體寫著「暮雨心理治療所」,旁邊畫了一道淺淺的、雨後初晴的彩虹。

外牆重新粉刷成溫暖的米白色,過去斑駁剝落的磁磚被全數剷平,換上了柔和的珪藻土塗料,摸起來有細微的顆粒感。樓梯間加裝了明亮的感應燈,人一走近,燈光便柔和地亮起,照亮每一階都重新打磨過的磨石子地板與新裝的霧面不鏽鋼扶手。過去那股長年散不去的霉味,被淡淡的木質與尤加利精油的香氣取代。電梯也修好了,運轉時不再發出令人不安的嘎吱聲。

最明顯的改變,是那扇門。

原本那扇厚重的、沒有窗戶的、象徵潛意識封閉性的深色木門,被換成了一扇溫暖的胡桃木門,中間鑲著一大塊霧面玻璃。光線可以從走廊透進來,也可以從診療室裡透出去。當她坐在裡面時,不再是與世隔絕的孤島,而是能隱約看見走廊的光影流動,聽見遠處捷運與人聲的、屬於活著的世界的聲音。

診療室內部,也徹底改變了。那面佔據整面牆的單向鏡,被厚重的布簾永遠地拉開了,後面不再是陰暗的觀察室,而是一扇真正對外的窗。雖然窗外只是對面公寓的牆面與一小塊天空,但午後陽光終於能斜斜地照進來,在柔軟的地毯上投下一塊金色的光斑。原本承載著柳時夜幻覺的米色布沙發被移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柔軟的、可以讓個案半躺的長椅,與一張林暮雨自己的、更符合人體工學的扶手椅。角落裡,那面全新的落地鏡安靜地立著,鏡子側邊的掛鉤上,用一條細細的皮繩,掛著那把生鏽的鑰匙。它不再用來開門,只是安靜地在光線下,投出一點點鏽色的影子。

林暮雨恢復了執業,但她做了一個讓同業都有些驚訝的決定。她將每週的接案量減半,從過去的二十幾個小時,降為十個小時以內。每週三下午三點到四點半,那個曾經屬於空白預約、屬於柳時夜的時段,現在在雲端預約系統上被牢牢地鎖住,顯示為「督導與自我照顧 Not Available」,備註欄裡是她自己打上去的字:「整合完成,感謝保護者。此時段僅供林暮雨使用。」她堅持每週接受一次個人督導與一次個人治療,督導是陳靜雯,治療師則是轉介給了另一位資深的周慕青醫師。她學會了在行事曆上,不再只排滿個案的名字,而是會用不同顏色的筆,寫下「運動」、「閱讀」、「與朋友晚餐」、「發呆」這些過去被她視為浪費時間的行程。

這是一個平凡的週三下午。

下午三點整,牆上的掛鐘發出了輕微的滴答聲。

坐在她對面的,是一位新來的個案,二十八歲的國小老師,叫作怡君。怡君因為長期的職業倦怠與親子關係的壓力前來求助,說話時習慣性地將手指絞在一起,眼神閃躲。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薰衣草精油味,冷氣的低鳴穩定而溫柔,不再是過去那種令人屏息的壓迫感。窗外的光線透過霧面玻璃,柔和地灑在兩人身上。

「所以,當主任又在會議上公開指責妳的時候,妳心裡的感覺是什麼?」林暮雨輕聲問,語調平緩,眼神專注而溫和。她的筆記本攤開在膝上,字跡不再是過去那種時而工整時而潦草的分裂筆跡,而是穩定、清晰的書寫。

怡君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我覺得……我覺得我很沒用。我明明已經很努力了,為什麼大家還是覺得我不夠好?」

林暮雨沒有急著給予安慰或分析,她只是安靜地陪伴著,讓沉默在兩人之間流動。她注意到,牆上那只全新的、簡約設計的掛鐘,秒針在走到「三」的刻度時,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那個顫動非常細微,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輕輕拉扯,想要倒轉。

在過去,這個顫動足以讓她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讓她衝去檢查監視器、翻閱預約系統、陷入「是不是又來了」的恐慌漩渦。那是解離的裂縫,是柳時夜要出場的預告。

但此刻,她只是看見了。

她感覺到內心深處,有一個冷靜的、熟悉的聲音,輕輕地提醒她:「保持界線。她的無力感是她的,妳的責任是陪伴,不是拯救。」那是柳時夜的聲音。卻不再是那個佔據沙發、發出輕笑、試圖操弄與支配的高功能反社會保護者。那個聲音,已經成為了她內在的一部分,像是一把被馴服的、手術刀般精準的理性,提醒她在過度共感時,要記得呼吸,要記得自己是誰。

秒針顫動了一瞬之後,在下一秒,堅定地、清晰地,向前走去。滴答。

林暮雨微笑了一下,那個微笑溫柔而真實,眼角有細細的紋路。「沒用」這個念頭,聽起來讓妳很孤單,也很委屈,對嗎?她輕聲說,將注意力溫柔地拉回個案身上,「我們或許可以一起好奇看看,這個『不夠好』的聲音,最早是從哪裡來的?它在保護妳什麼?」

晤談在平穩中結束。怡君離開時,眼眶雖然還是紅的,但肩膀明顯放鬆了一些。她輕聲說了謝謝,推開那扇透光的木門時,走廊的感應燈正好亮起。

診療室裡又恢復了安靜。暮色正從窗外滲進來,細雨又開始下了,雨點輕輕敲在冷氣室外機的鐵架上。治療所的燈光溫暖而穩定,像一座在雨中亮著的燈塔。

林暮雨沒有立刻起身。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聽著雨聲,聞著空氣中殘留的、淡淡的茶香。她拿起桌上的行事曆,翻到明天那一頁。過去,她的行事曆上總是排滿了密密麻麻、象徵自我價值的個案預約,而現在,明天那一頁只排了兩個個案,下午則空下來,寫著「去河堤散步,買一束花給自己」。

她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明天還會是一個需要被好好照顧的日子,而我,終於學會先照顧自己。」

她寫完,闔上行事曆,抬頭看向那面落地鏡。鏡子裡的她,完整而清晰,不再分裂。掛在鏡側的生鏽鑰匙,隨著冷氣的微風,輕輕晃動了一下,發出幾不可聞的金屬碰撞聲。

就在這時,她放在桌上的電腦,為了提醒下一個預約,自動跳出了雲端預約系統的視窗。螢幕的冷光映在她臉上。

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

下週三下午三點,那個已經被她設定為「不開放」的、被鎖死的時段,欄位竟不知為何,再次閃爍了一下。一筆沒有姓名、沒有電話、只有一片空白的預約,像幽靈一樣,自動浮現,又在她眨眼的瞬間,迅速地、顫動著,跳動了一下。

牆上的掛鐘,秒針,再次輕輕地,顫了一下。

讀者留言

第 41 章 — 週三三點的道別

本章登場

螢幕的冷光映在林暮雨的臉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雲端預約系統的視窗自動彈跳出來,白底藍字,乾淨得近乎無菌。下週三下午三點,那個她已經在後台設定為「不開放」、用管理員權限徹底鎖死、並且再三確認過不會再被任何人從外部預約的時段,欄位中央竟像呼吸一樣,輕輕閃爍了一下。

沒有姓名。沒有電話。沒有電子郵件。沒有備註。

只有一片徹底的、乾淨的空白。那空白本身像一個張開的口,無聲地佔據了整個欄位。然後,在她眨眼的瞬間,那欄空白又極其細微地顫動了一下,像是水面下有什麼東西正要浮上來,訊號不良般地跳動了一格。

幾乎是同時,牆上的掛鐘發出了聲音。

那不是正常的滴答。那枚細長的秒針在三點鐘方向的位置,像是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輕輕撥弄,往回顫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這一年來對這面鐘的偏執凝視,根本不會發現。冷氣的低鳴依舊穩定,午後的光線被厚重的隔音窗簾隔絕在外,診療室裡只有暖黃立燈的光晕,米色的布沙發與那面已經不再用布簾遮蔽的落地鏡,安靜地映出整個房間。

林暮雨感覺自己的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立了起來。

那是一種身體比大腦更早記住的恐懼。胃部收縮,指尖發涼,呼吸在胸口卡住,耳膜因為過度的安靜而嗡嗡作響。過去的每一次,只要這個顫動出現,接下來就是監視器時間戳記的跳動、錄音筆裡刺耳的白噪音、空椅上莫名的凹陷與茶杯上詭異的餘溫,還有那個聲音——柳時夜那把永遠優雅、精準、像手術刀一樣冰冷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輕地笑。

她的手指已經懸在滑鼠上,只要輕輕一點,就能將那筆空白預約刪除、封鎖、回報系統異常。她的另一隻手已經下意識地想去拿抽屜裡的手機,調閱監視器的即時畫面,去確認這個房間裡是不是真的只有她一個人。

那是林暮雨。理性、冷靜、信奉流程與證據的林暮雨,過去三十四年來面對所有失控時唯一的自救方式:核對、確認、排除。

但這一次,她停住了。

她看著螢幕上那片顫動的空白,看著鏡子裡映出的、臉色有點蒼白的自己。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從胸腔一路敲到耳膜。然後,她慢慢地、刻意地,將手從滑鼠上移開。

不。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不是對柳時夜說,是對自己說。

如果每一次都急著刪除、急著證明那不是真的,那我就永遠只是在把她推回去。把她推回更深、更黑的地方。

整合不是根除。周慕青是這麼告訴她的。陳靜雯也是這麼說的。那個在她需要堅強時會毫不猶豫地站出來,用冷酷與理性替她擋下所有子彈的柳時夜,從來就不是需要被驅逐的幽靈。她是她的一部分,是三歲那個被遺棄在冰冷樓梯間的小女孩,為了活下去,親手為自己打造的盔甲。

盔甲不需要被丟掉,盔甲需要被感謝,然後被溫柔地卸下。

林暮雨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有淡淡的茶香,是她早上為新個案準備的,卻沒喝完的麥茶,還有地毯被陽光曬過的、乾燥的纖維氣味。她拿起桌上的手機,點開與張維德的對話框。

「維德,你現在在所裡嗎?」她打字,手指因為用力而有點僵硬。「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請你到三樓的觀察室待命一下?不用做任何事,只要在那裡就好。週三三點的時段,又出現了。但這次,我想自己處理。」

訊息顯示已讀。幾秒鐘後,張維德回覆:「收到。我馬上上去。需要我帶什麼嗎?錄音筆的備用電池?還是你的那包快樂檸檬糖?」

即使在這種時候,他的黑色幽默依然精準地踩在讓人不會感到被冒犯、卻又能稍微鬆一口氣的線上。林暮雨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回覆:「不用。幫我把觀察室的燈開著就好。讓我知道有人在。」

「了解。燈開著,人也在。有事敲牆,我三秒內衝進去。」

把手機放回桌上,林暮雨站了起來。

她沒有像過去那樣,坐在屬於治療師的那張單椅上,挺直背脊,拿著筆記本,用專業的姿態去迎接那個「個案」。她繞過了那張椅子,繞過了兩張椅子之間那張擺著茶具的小圓桌,走向了對面那張米色的布沙發。

那張沙發,是柳時夜坐了一整年的位置。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布料。粗糙、溫暖,因為暖黃立燈長時間的照射而帶著一點乾燥的溫度。她慢慢地坐了下去。

布料陷落的觸感是如此熟悉。每一次晤談,她都看著柳時夜優雅地坐在這裡,雙腿交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用那種洞悉一切的語氣說:「林醫師,妳真的覺得,妳能治療我嗎?」

而現在,陷落的是她自己的重量。她靠向椅背,讓自己的背部完全貼合那個曾經只屬於另一個人的凹陷。沙發很軟,包覆感很強,讓人有種被輕輕抱住的錯覺。她閉上眼睛,有一瞬間,她幾乎以為自己聞到了柳時夜身上那種極淡的、冷冽的柑橘調香水味,但很快她就意識到,那只是她自己的護手霜的味道。

她睜開眼,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整個診療室是顛倒的。

她看見了那張空著的治療師座椅。那張她坐了七年、堅硬、孤獨、象徵著專業權威的椅子。現在,那張椅子空著,正對著她。而椅子背後,就是那面巨大的落地鏡,鏡子裡映出坐在沙發上的她,臉色蒼白,卻眼神清明。單向鏡的另一面,觀察室的燈應該已經亮了,張維德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座溫和的燈塔。

林暮雨拿起一直放在治療師椅子扶手上的錄音筆。那支銀色的、用了三年的錄音筆,表面已經被她的指腹磨得發亮。她站起身,走過去,將錄音筆輕輕地、鄭重地,放在了那張空著的治療師座椅上,按下了播放鍵,然後又走回來,重新在米色沙發上坐好。

她要進行一場倒置的晤談。

從錄音筆裡,首先流出的是長長的、空白的底噪。那是診療室冷氣運轉的嗡鳴,時鐘滴答的聲音,還有她與柳時夜對話時,那些被刻意留出來的、充滿壓力的沉默。然後,一個聲音出現了。

是她自己的聲音,三年前,還很青澀、很用力地想要表現得專業的聲音:「……所以,柳小姐,妳說妳從小就覺得,母親的愛是有條件的?」

接著,另一個聲音覆蓋了上來。

那個聲音讓林暮雨的脊椎竄過一陣寒意,即使她早已有了準備。

「林醫師,妳錯了。不是有條件,是根本不存在。」柳時夜的聲音,冷靜,優雅,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精準,每一個字都像冰珠一樣掉在寂靜裡。「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帳單,一個麻煩,一個她想丟掉卻丟不掉的瑕疵品。妳懂那種感覺嗎?當妳發現,妳之所以被生下來,只是因為她當時還沒有學會怎麼更有效地避孕。」

錄音繼續播放著。那是過去一年,每週三下午三點的切片。柳時夜談論她的童年,談論她如何學會用微笑來操弄大人,如何在被母親用衣架抽打後,還能面不改色地去學校,如何享受看著別人因為她的謊言而痛苦的快感。那些故事,每一個細節,都與林暮雨後來在四樓檔案室裡找到的、關於林雪蓮的片段記憶,詭異地重疊。

在錄音播放到最關鍵的地方——柳時夜描述她被母親遺棄在一個陰暗樓梯間的那一段時——刺耳的白噪音準時地、尖銳地炸了開來,伴隨著一聲極輕、極細、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屬於另一個女人的笑聲。

林暮雨沒有像過去那樣驚慌地去按掉錄音。她只是坐在沙發裡,聽著那片白噪音,聽著那聲笑,任由那股噁心與暈眩感在胃裡翻攪。

白噪音結束後,她按下了暫停。

診療室重新恢復安靜。只有掛鐘的滴答聲,這一次,秒針沒有再顫動,它穩定地、一格一格地向前走著,發出溫柔而堅定的聲響。

她看著落地鏡裡的自己。也看著鏡子裡,那張空著的治療師座椅,以及座椅上那支安靜的錄音筆。

她開口了。第一次,不是以「林醫師」的身分,對著「柳小姐」說話。而是以「我」,對著「妳」說話。

「柳時夜。」她的聲音有點沙啞,卻異常平穩,在密閉的診療室裡產生了輕微的回音。「或者,我該叫妳……小雨?那個三歲時,被媽媽牽著手,帶到這棟公寓三樓,然後看著那扇厚重的木門在面前關上的小女孩。」

鏡子裡的她,眼眶慢慢地紅了,但沒有眼淚掉下來。

「我聽見了。這些錄音,我全部都聽見了。妳的冷酷、妳的優雅、妳對人性不抱任何期待的精準,還有妳藏在所有攻擊性底下,那個最深的恐懼——害怕再次被丟掉,所以乾脆先讓自己變得刀槍不入,變得不需要任何人。」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沙發的布料,指節泛白。

「我一直以為,妳是我的敵人。是妳讓我失眠、讓我解離、讓我分不清現實與幻覺,是妳佔據了我的診療室,讓我成為同業眼中的笑話。但是我錯了。」

她的聲音顫抖了一下,但她沒有停下來。

「妳不是敵人。妳是我的保護者。在媽媽把我留在這裡,頭也不回地走掉的那個下午,是妳站了出來。妳把那個會哭、會痛、會因為被遺棄而死掉的小女孩藏在了最深的地方,然後妳穿上了最堅硬的盔甲,長成了一個不會受傷、不會愛人、也因此不會再被任何人傷害的大人。妳替我承擔了二十多年來,我所有無法承受的痛苦。」

「謝謝妳。」

這三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靜中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謝謝妳保護了我這麼久。真的,謝謝妳。」

她吸了一口氣,感覺胸口那個糾結了二十多年的硬塊,正在一點一點地鬆開。

「但是,已經夠了。」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彷彿正透過自己的眼睛,看著那個一直住在自己身體裡的另一個靈魂。「現在的我,已經不再是那個只能被留在樓梯間等待的小女孩了。我有陳老師,有以安,有維德,有珈瑜,有周慕青醫師。我學會了求助,學會了讓別人看見我的脆弱,而不會因此就死掉。這個世界,也許不像妳想的那麼危險。至少,不全是。」

「所以,妳可以休息了。」她的語調變得無比溫柔,像在對一個疲憊不堪的孩子說話。「妳不需要再每週三下午三點,都準時地、這麼辛苦地報到了。妳不需要再用那種冷酷的方式,來提醒我不要忘記過去的痛。那些痛,我會記得,但我會用我的方式,帶著它,好好地活下去。」

「這個時段,從今天起,不再是柳時夜的預約了。」

話音落下,診療室裡陷入了一種全新的、徹底的安靜。

那不是過去那種過度安靜、讓人屏息的、充滿壓迫感的死寂。而是一種飽滿的、溫暖的、像是暴風雨過後,空氣被徹底洗淨的安靜。冷氣的嗡鳴變得柔和,時鐘的滴答聲變得悅耳,就連從窗簾縫隙外隱約透進來的、台北午後街道的機車聲與遠處捷運的隆隆聲,都變得不再是干擾,而像是世界正在正常運轉的、令人安心的證明。

牆上的掛鐘,秒針正穩定地、一秒一秒地向前走著,再也沒有顫動。

螢幕上,那筆空白的預約,在閃爍了幾下之後,像是終於耗盡了最後的電力,悄然無聲地、自動淡化、消失了。欄位重新變回了乾淨的、可被預約的淺灰色。

林暮雨坐在沙發上,久久沒有動。她感覺眼角有點濕潤,她伸手去摸,指尖是一點溫熱的濕意。她笑了,那個笑容不再是治療師那種克制的、專業的微笑,而是一個屬於林暮雨自己的、帶著一點鼻音的、如釋重負的笑。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地站起身,腿因為久坐而有點發麻。她走回那張治療師的座椅前,拿起那支錄音筆,按下了停止鍵。金屬外殼殘留著她手心的溫度。

然後,她拿起了桌上的行事曆。那本厚重的、皮質封面的行事曆,翻到了下週三的那一頁。她拿起筆,在那個曾經被柳時夜佔據了整整一年的、下午三點到四點的欄位裡,用自己最工整、最穩定的字跡,劃掉了原本那個用立可白反覆塗改過的、模糊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在那個空白的欄位裡,重新寫下了一行字。

「自我督導 —— 與自己在一起。」

寫完,她闔上行事曆。就在她闔上的瞬間,她放在一旁的手機,螢幕忽然亮了起來。

是陳靜雯傳來的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有點泛黃,顯然是翻拍的舊照。背景是二十多年前,暮雨心理治療所還沒改建前的樣子,外牆的磁磚還很新,樓梯間也還很明亮。照片裡,一個穿著碎花洋裝、面容憔悴卻努力擠出笑容的年輕女人,牽著一個三歲左右、綁著兩條小辮子、眼神茫然的小女孩。而站在那個小女孩身後,輕輕扶著她肩膀的,是一個穿著套裝、笑容溫暖而穩重的年輕女子——那張臉,林暮雨絕不會認錯。

是二十九年前的,陳靜雯。

而陳靜雯傳來這張照片的時間,顯示為:下午三點零一分。

讀者留言

第 42 章 — 林雪蓮的搖籃曲

本章登場

手機螢幕的光在午後三點零一分的診療室裡顯得異常刺眼。

林暮雨維持著闔上行事曆的姿勢,一動也不動。暖黃立燈的光落在她手背上,映出細細的血管與微微發白的指節。她盯著那張照片。

背景是她無比熟悉的地方,卻又陌生得讓人頭皮發麻。那是還未改建成暮雨心理治療所之前的公寓外觀,磁磚嶄新,樓梯間甚至還裝著當年流行的綠色磨石子扶手,沒有潮濕的黑霉,也沒有日久剝落的痕跡。照片裡的年輕女人穿著一身碎花洋裝,臉色蠟黃,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卻硬是對著鏡頭擠出一個笑。那是她的母親,林雪蓮。而被林雪蓮牽著的那個三歲小女孩,綁著兩條歪斜的小辮子,穿著一件過大的紅色外套,眼神空洞地望向鏡頭之外——那是她自己。

而站在小女孩身後,雙手輕輕扶著她單薄肩頭的年輕女子,留著一頭俐落的短髮,穿著當年社福機構常見的深藍色套裝,笑容溫暖而克制,眼神沉穩。那張臉,即使年輕了將近三十歲,即使畫素泛黃模糊,林暮雨也絕不可能認錯。

是陳靜雯。

她的導師。她的督導。這個在她從美國回來後,一路牽著她走過專業訓練、接住她每一次反移情崩潰的人。竟然在她三歲被遺棄的那一天,就已經站在她的身後。

冷氣的低鳴在此刻被無限放大,嗡嗡震動著耳膜。掛鐘的秒針明明在走,林暮雨卻覺得時間被抽成了真空。她沒有立刻回撥電話,也沒有傳訊息追問。她只是將手機螢幕按暗,讓診療室重新回到只有立燈的昏黃裡。她發現自己的呼吸變得很淺,胸口像是被那面厚重的單向鏡壓住。她習慣性地想用專業的語言去分析——這是現實感喪失的前兆,是解離壁壘在震動,是創傷記憶的閃現——但那些名詞此刻全都失去了效力。

她想起四樓檔案室裡那個紅塑膠袋裡的童鞋,想起母親那封字跡潦草的道歉信。那封信裡說「對不起,媽媽沒有辦法」。她一直以為那個「沒有辦法」是母親情緒不穩的推託,是受害者心態的展演。但如果,當年牽著她的那雙手,不只是母親,還有陳靜雯呢?

她終究還是拿起了手機,沒有打字,直接按下了通話鍵。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陳靜雯的聲音一如往常,溫暖,穩重,帶著一種不疾不徐的節奏。「暮雨,照片收到了?」

「老師,」林暮雨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緩得像在進行個案概念化,「那張照片,哪裡來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那不是驚訝的嘆息,比較像是終於等到這一刻的、如釋重負的嘆息。「是整理舊檔案時翻到的。當年我還在台北縣——現在的新北市——社會局實習,」陳靜雯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那天,我是跟著帶我的社工去做外展訪視。我們在那棟公寓的樓下,遇見了妳和妳的母親。」

林暮雨閉上眼睛。她能聽見自己喉嚨吞嚥的聲音。

「妳母親當時的狀況非常不好,」陳靜雯繼續說,語氣沒有同情的氾濫,只有專業的陳述,「長期憂鬱,伴隨強烈的焦慮與自責。她不是不想養妳,她是真的沒有辦法再撐下去。她抱著妳在那棟公寓的樓梯間坐了一個下午,來回踱步,嘴裡一直唸著,說把妳放在有醫生的地方,妳才會有活路。我記得很清楚,那天下著雨,妳穿的那件紅外套都淋濕了。」

「所以,遺棄不是惡意?」林暮雨低聲問。這句話問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殘忍,像是在替加害者辯護,又像是在為自己二十多年來的恨尋找一個可以鬆動的裂縫。

「我不能替妳的母親定義,」陳靜雯說,一針見血,不縱容逃避,「但我可以告訴妳,我所看到的,是一個被整個支持系統漏接住的母親。她去過區公所,去過社福中心,但當時的資源就是那樣,通報了,也只是轉介、排隊、再轉介。沈國樑就是當年承辦妳們家的社工,妳應該在檔案室看過他的名字。」

林暮雨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行事曆的皮質封面。

「暮雨,」陳靜雯的聲音放得更柔,卻也更堅定,「妳願意見她一面嗎?她現在住在新北市一間長照安養中心,早發性失智合併老年憂鬱,已經住了快兩年了。我可以陪妳去。這一次,不是督導與受督,而是我陪一個女兒,去看她的母親。」

隔天下午,林暮雨在陳靜雯的陪同下,搭上捷運往新店的方向。那是一間位於安坑山區的長照安養中心,建築外觀是近年新建的米白色大樓,與記憶中那棟陰暗公寓截然不同。可是當她們走進一樓大廳,消毒水混合著老人乳液與淡淡尿布的氣味撲面而來,中央空調發出與診療室如出一轍的低鳴,林暮雨的胃還是痙攣了一下。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得像另一個被隔音窗簾封死的診療室。每個人的腳步聲都被止滑地墊吸走,只剩下護理站裡點滴機規律的滴答聲。

「林雪蓮女士在三樓的單人房,」護理師推著護理車走過,對著她們點頭,「狀況很穩定,就是不太認人了。時間感也亂了,常常把現在當成二十年前。妳們是家屬?」

陳靜雯看向林暮雨,沒有代為回答。林暮雨點了點頭,發現自己的喉嚨乾澀得說不出話。

三樓的走廊比想像中明亮,感應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扶手是溫暖的木紋色。這讓林暮雨想起自己新裝修的治療所,那些她刻意換上的明亮燈具與玻璃木門。她曾以為把陰暗的樓梯間照亮,就能把過去也照亮。但走到那扇房門前,她才明白,有些陰暗不是燈光能驅散的,它住在人的腦海裡。

房門沒有關緊,虛掩著。陳靜雯輕輕敲了兩下,便推開了。

午後的光從窗外斜斜切進來,落在那張病床上。床上的女人比照片裡老了太多,也瘦了太多。頭髮已經全白,剪得很短,臉頰凹陷,皮膚像是被水泡久的紙,鬆垮地貼在顴骨上。她穿著一身淺粉色的病人服,背對著門坐在床沿,駝著背,膝頭上放著一條東西,正反覆地摺疊著。

那是一條泛黃的手帕。棉質的,邊緣繡著一圈已經脫線的小雛菊。

她的動作非常緩慢,帶著失智者特有的、固著的重複性。將手帕對摺,撫平,再對摺,再撫平,指腹來回摩挲著布料,彷彿那是她與這個世界唯一的連結。她的嘴裡,則無意識地哼著一首調子含糊的歌。

那歌聲很輕,氣音很重,漏風的嗓子讓每一個音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沒有完整的歌詞,只有幾個破碎的音節,反覆哼唱著同一個旋律: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林暮雨站在門口,整個人像是被釘住。

那首搖籃曲。她想起來了。在那無數個被解離壁壘封存的夜裡,在那個紅塑膠袋都無法喚醒的、最深層的感官記憶裡,就是這個旋律。在母親還沒有變成一個時而溺愛時而暴怒的怪物之前,在她還沒有學會用指甲掐進她手臂、又在深夜抱著她痛哭說對不起之前,有過那麼一段極短暫的、溫柔的時光。那時母親會在停電的午後,抱著她坐在那間舊公寓的窗邊,一邊摺著手帕,一邊這樣哼著。走調的,含糊的,卻是她童年記憶裡,唯一一塊沒有被恨意染黑的碎片。

陳靜雯沒有催她,只是將手輕輕放在她的背上,那個位置,和二十九年前照片裡一模一樣。

林暮雨往前走了一步。地板發出輕微的嘰呀聲。床上的林雪蓮沒有抬頭,依舊專注地摺著手帕,哼著歌。

林暮雨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她的公事包裡,放著一封她昨晚寫了一整夜的信。足足六頁,寫滿了質問與憤怒。為什麼要生下我又丟掉我?為什麼要讓我在那個樓梯間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為什麼要讓我用一輩子去治療自己被妳遺棄的傷口?為什麼妳可以把「沒有辦法」說得那麼輕鬆,卻讓我用二十年去創造出一個冷酷的柳時夜來幫妳承擔罪惡感?每一句話都像手術刀,是她作為心理師,最擅長的精準剖析。她原本以為,她會冷靜地、一字一句地唸出來,完成這場遲來二十九年的審判。

可是當那首搖籃曲的氣音鑽進她的耳朵,當她看見母親那雙曾經掐過她、也曾抱過她的手,如今只剩下皮包骨,指節扭曲,卻還在笨拙地、溫柔地撫平那條手帕的皺褶時,她發現自己一個字也唸不出來。

那把手術刀,斷了。

「媽,」她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話。那個字眼陌生得讓她自己都顫抖了一下。柳時夜永遠不會這樣稱呼任何人,柳時夜沒有母親。「媽,我是暮雨。」

林雪蓮的動作停頓了一下,茫然地抬起頭。她的眼睛混濁,瞳孔像是蒙了一層霧,沒有焦距地掃過林暮雨的臉,然後又落回手帕上。她沒有認出來。她的世界裡,已經沒有「林暮雨」這個長大成人的女兒了。

「睡吧……」她又哼了起來,對著空氣,對著手帕,對著一個不存在的嬰兒。

眼淚就是在那一刻,毫無預警地潰堤。不是柳時夜那種優雅的、帶著輕笑的淚,也不是林暮雨在個案面前那種克制的、專業的紅眼眶。是三歲那個穿著紅外套的小女孩,被留在樓梯間裡,終於等到有人來聽她哭的、嚎啕大哭。

她沒有拿出那封信。她只是將信封留在公事包裡,任由眼淚滑過下巴,滴在自己的手背上。她開始說話,語無倫次,完全不像一個心理師。

「我一直以為妳是恨我才丟掉我的,」她一邊哭,一邊說,聲音斷斷續續,「我為了不恨妳,我創造了一個不會恨的人。她叫柳時夜,她很厲害,她幫我去恨所有人,幫我去質疑所有人。我透過一直治療別人,一直重演被丟掉的過程,我以為這樣就能證明,我不是被丟掉的那個,我是拯救別人的那個……可是我錯了,我一直在等妳回來,等妳說妳不是故意的。」

她說得很笨拙,很多話甚至沒有邏輯,像是一個初次學習哀悼的個案,在周慕青面前那樣。陳靜雯站在她身後,沒有打斷,沒有給予指導,只是安靜地聽著,讓診療室外的這個房間,也成為一個暫時的治療所。

林雪蓮似乎被她的哭聲吸引,歪著頭,打量了她很久。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林暮雨全身僵住的動作。

她將那條被摺得整整齊齊、甚至有些發硬的泛黃手帕,慢慢地、輕輕地,塞進了林暮雨的手心。

她的指尖冰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乾燥的溫柔。她笨拙地將林暮雨的手指一根一根闔上,讓她握緊那條手帕。然後,她對著林暮雨,露出了一個完全無意識的、卻又無比純淨的微笑,嘴裡依舊哼著那句走調的搖籃曲。

那一瞬間,林暮雨感覺到二十九年來的那道解離高牆,無聲地裂開了一條縫。光從縫裡照了進來。她沒有再試圖去分析這個動作是殘存的程序性記憶,還是失智者的混亂行為。她只是緊緊握住那條還留有母親體溫與淡淡肥皂味的手帕,將臉埋進去,聞到了那股屬於童年的、太陽曬過棉布的味道。

她終於明白,有些道歉不需要語言,有些原諒也不需要對方清醒。

許久,她才抬起頭,眼睛紅腫,卻異常清明。她將公事包裡那封六頁的長信拿了出來,沒有打開,只是輕輕地放在了床頭櫃上,壓在那杯已經涼掉的開水杯底下。信封上,她只寫了兩個字:給媽。

「我們走吧,」她對陳靜雯輕聲說。

離開前,她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的母親。林雪蓮已經又低下頭,開始摺疊另一條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的、新的手帕,嘴裡的搖籃曲沒有停過。

回到捷運上,車廂搖晃,窗外的光影飛速後退。林暮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緊緊攥著那條泛黃的手帕。陳靜雯坐在她身旁,沒有說話,給她留出足夠的空間。

車廂很安靜,只有捷運行駛的轟隆聲。林暮雨無意識地展開那條手帕,想把它撫平。就在她將手帕完全攤開,對著窗外透進來的日光時,她看見了。

在那條手帕已經被洗得發白的角落,雛菊刺繡的旁邊,有一行用藍色原子筆寫下的、早已被水洗暈開、卻依然可以辨認的字跡。那不是母親的字。字跡工整、理性、帶著一種公務員特有的、冷漠的筆鋒。

上面寫著:一組模糊的數字與幾個字,北縣社字第 九二一三 號,沈國樑。

而在那行字的下方,被立可白厚厚塗改過的痕跡下,隱約透出另外一行被刻意抹去的鉛筆字,像是被什麼人匆匆改掉的紀錄。

捷運剛好駛進地下隧道,車窗瞬間變成一面黑色的鏡子,映出她握著手帕、臉色煞白的倒影,也映出她身後,陳靜雯同樣在看到那行字時,驟然收縮的瞳孔。

讀者留言

第 43 章 — 被竄改的通報單

本章登場

隧道吞沒了捷運車廂,外頭世界瞬間被抽成純黑,車窗變成一面巨大而冰冷的鏡子。

日光燈慘白的光從車頂打下來,林暮雨看見自己的臉被完整地拓印在玻璃上,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白,唇上沒有血色,眼睛底下是連遮瑕也蓋不住的青灰。而她手裡那條被攤開的手帕,像一小片發黃的霧,懸在她胸口。

那行被洗得暈開的藍字,在鏡面反射裡反而更清晰。

北縣社字第 九二一三 號,沈國樑。

字跡方正,用力,筆畫頓點很重,是那種長期填寫公文表格,為了讓複寫紙能透到第三聯而養成的握筆習慣。林暮雨認得這種字,她在大安區公所調過幾次家暴通報的行政紀錄,承辦人的字都是這樣,工整得近乎無情,彷彿只要字寫得夠端正,內容就能自動變得正確。

更讓她呼吸停住的,是那行藍字下方,那塊厚厚塗上去、已經微微龜裂的立可白。隧道裡的光線晃動,透過那層白色塗料,可以看見底下有另一行用鉛筆寫的、更為潦草的字痕,被來回劃掉,又被立可白蓋住,像一塊癒合不良的疤。

「暮雨。」陳靜雯的聲音在她身後很輕地響起,卻讓她肩膀猛地一縮。

陳靜雯的瞳孔在看到那行編號時,確實收縮了。那不是驚訝,是某種被證實的、沉重的痛。「沈國樑……」陳靜雯低聲唸出那個名字,語氣裡有一種林暮雨從未聽過的、近乎咬牙的疲憊,「當年板橋社福中心的分案社工。我還以為,他的檔案早就隨著台北縣升格銷毀了。」

捷運駛出隧道,陽光猛地灌進來,手帕上的字又被光洗得模糊。林暮雨下意識地將手帕死死攥回手心,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甲陷進掌心的軟肉裡,帶來一點尖銳的、能讓她確認自己還在現實裡的痛。

「老師,妳早就知道?」她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我只知道有這個人,有這個編號。」陳靜雯沒有移開視線,她看著林暮雨手裡的手帕,也看著玻璃裡兩個重疊的、都在顫抖的女人,「當年我在教會的諮商所當輔導員,妳媽媽把妳帶來,放下就跑了。報警之後,是社會局來的人把妳接走,承辦人簽名欄上就是這個名字。後來的收容、轉介、結案,我就沒再碰過了。他們說是『母親管教不當、情緒不穩,自願暫置』,結案了。我那時候太年輕,以為結案就是沒事了。」

車廂廣播響起,下一站是古亭。捷運的煞車聲尖銳,機器的轟隆與軌道的摩擦灌進耳朵,林暮雨卻覺得那聲音隔著一層厚重的隔音窗簾。她腦內那間三樓診療室的冷氣低鳴又回來了,嗡嗡地,填滿所有縫隙。

她以為的「被惡意遺棄」,原來有一個編號。一個可以被歸檔、被塗改、被結案的編號。

回到暮雨心理治療所,已經是傍晚。許以安正在櫃檯後面核對下週的預約,她一見到林暮雨和陳靜雯的臉色,立刻站了起來,手忙腳亂地差點打翻水杯。

「林老師?陳老師?你們怎麼……手帕?」許以安的視線落在林暮雨緊握的手上,敏感地察覺到氣氛不對,聲音不自覺放輕,「發生什麼事了嗎?」

林暮雨沒有馬上回答。她把手帕放在櫃檯的燈下,攤開。那行藍字和立可白的痕跡在暖黃的立燈下,顯得更加刺眼。診療室裡過度安靜,厚重窗簾隔絕了巷弄裡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只剩下牆上掛鐘的滴答。一下,又一下,像在數著她這些年來,為了一個虛構的惡意母親,演了多少次自我審判。

「以安,妳幫我一個忙。」林暮雨終於開口,語調竟然平靜得讓自己都感到陌生,那是柳時夜會用的、手術刀般的平靜,「妳還記得怎麼申請調閱舊檔嗎?民國九十年代,台北縣的兒少通報紀錄。」

許以安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她的正義感總是來得又快又燙,「記得!我實習的時候跑過新北市社會局的檔案室。要填檔案應用申請書,還要有當事人同意……可是老師,那個承辦人已經退休很久了吧?資料還在嗎?」

「在不在,都要試試看。」林暮雨說。

她拿出手機,撥給了吳珈瑜。電話那頭很吵,有小孩的哭鬧聲和社工大聲安撫的聲音,吳珈瑜一接起來就劈頭嚷:「林暮雨!妳最好是有要緊事,我現在在 solo 帶兩個緊急安置的小鬼,頭快炸了!」

「珈瑜,幫我看一個編號。」林暮雨把手帕上的字唸出來,「北縣社字第九二一三號,民國九十二年前後,承辦人沈國樑。我想知道,當年的通報單還調不調得到。」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背景的喧鬧彷彿被按了靜音。吳珈瑜的語氣瞬間變了,外向直率的外殼底下,是做過十年一線社工才有的敏銳與世故。「……沈國樑?我靠,妳怎麼會挖到這個名字?這老油條當年在板橋出了名的『結案王』,手上案子永遠結最快,訪視紀錄都用複製貼上的。」她壓低聲音,「妳是……要查妳自己的案子?暮雨,妳確定嗎?舊檔很麻煩的,而且……看到不一定比較好受。」

「我必須確定。」林暮雨看著手帕上那塊立可白,「我得知道,那塊立可白底下蓋住的是什麼。」

申請的過程比她想像中更磨人,也更冰冷。吳珈瑜透過前同事的關係,先幫她確認了檔案確實還在,依《檔案法》規定,兒少案件需保存三十年,尚未到銷毀年限。但要調閱,必須由當事人本人提出申請,附上身分證明、利害關係說明,還要經過層層審核,證明調閱目的符合《個人資料保護法》的公益或學術研究要件。

林暮雨坐在診療室那張米色布沙發上,填寫申請書。她的字很穩,一筆一劃,和手帕上那行藍字一樣工整。她在申請事由欄寫下:「為釐清個人童年創傷之系統性脈絡,並作為臨床心理實務研究之用。」寫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第一次覺得,原來把自己的傷口翻譯成公文用語,是這麼荒謬又這麼必要的過程。

許以安陪她跑了兩趟位在板橋的舊檔案大樓。那是一棟比暮雨治療所更老、更潮濕的建築,電梯同樣經常故障,她們只能走過昏暗的樓梯間,牆壁滲水,霉味混著陳年紙張的酸味,撲面而來。檔案室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有一根還在頻閃,讓人的太陽穴跟著一突一突。管理員是個頭髮花白的阿姨,戴著老花眼鏡,用一種近乎防備的眼神審視她們的申請文件,蓋章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顯得特別大聲。

等待核准的那兩週,是另一種形式的晤談。林暮雨固定去陳靜雯那裡做督導,不再像以前那樣,用個案的故事來迂迴地談自己。她直接談那條手帕,談那個編號,談她每晚夢見母親在摺手帕時,手腕上浮現的、像被原子筆寫過又擦掉的痕跡。陳靜雯聽著,偶爾只問一句:「當妳看見那個編號時,妳身體哪裡最有感覺?」林暮雨才發現,自己的胃總是縮成一團,像吞了一顆冰塊。

核准公文下來的那天,許以安興奮得差點在捷運上叫出來。吳珈瑜請了半天假,陪她們一起去。她一見到林暮雨,就用力抱了她一下,大剌剌地說:「走啦,去挖墳啦。挖體制的墳,有我在,妳不用怕那些承辦人在那邊打官腔。」

檔案室的閱覽桌是冰冷的鐵桌,管理員推來一輛小小的檔案車,上面只有一個牛皮紙袋,邊角已經磨得發白、脫線。用紅繩綁著,繩結打得很死。管理員戴上白手套,當著她們的面解開,裡面是幾張薄薄的、紙質已經發黃脆化的表格。最上面一張,就是結案報告。

林暮雨戴上管理員遞來的白色棉質手套,指尖觸到紙張的瞬間,一股細微的、像是粉筆灰的觸感傳來。她屏住呼吸。

報告的標題是《兒童及少年保護個案結案報告表》,承辦人簽章欄,蓋著沈國樑三個字的職章,旁邊還有他潦草的簽名。案由欄寫著:「案母林雪蓮,因管教問題主動求助,經評估無立即危險,予以結案並提供親職教育資源。」

然而,在這份整潔的結案報告下方,用迴紋針別著的,是當年最原始的、林雪蓮親筆寫的求助紀錄影本。那是幾張從不同單位轉來的便條紙、電話紀錄表,字跡潦草、慌亂,充滿錯字與塗改,跟結案報告的工整形成殘忍的對比。

九十一年三月,區公所櫃檯受理:「案母來所哭訴無法管教三歲女兒,情緒激動,建議轉介社福中心。」處理結果:「已提供育兒手冊一本。」

九十一年七月,板橋社福中心電話紀錄:「案母來電表示長期失眠、想傷害自己,擔心無法照顧女兒,請求協助。社工回覆:請案母自行至身心科就診,建議參加親職講座。」訪視紀錄欄寫著「已電訪關懷」,但通話秒數只寫了「3分鐘」。

九十一年十一月,教會諮商所轉介單:「案母林雪蓮攜女林暮雨求助,表示已多日未闔眼,無法負荷,要求暫時安置。經本所輔導員陳靜雯初步會談,案母呈現明顯憂鬱、解離傾向,建議緊急安置。」這張單子上,陳靜雯的簽名還在,字跡溫暖而有力。

而在這張轉介單的下方,貼著一張沈國樑的訪視紀錄表。日期是九十一年十一月十五日,地點是「案家」,訪視結果是「案家整潔,案母情緒平穩,案女受照顧良好,無安置必要,已提供資源,結案。」訪視人員簽名是沈國樑,甚至還有一欄「案家簽名」,被代簽了一個歪七扭八的「林雪蓮」。

許以安湊過來看,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這怎麼可能?同一天陳老師在教會看到的是快崩潰的媽媽,他怎麼會在家訪看到情緒平穩?」

吳珈瑜冷笑一聲,她的手指,指著那張訪視紀錄表最底下的一行小字。那裡有一行用立可白塗掉後,又用原子筆重寫的字,雖然塗得很厚,但在檔案室慘白的日光燈下,還是能看出原本的鉛筆痕跡。吳珈瑜從包包裡掏出一支小小的紫外線燈,那是她當社工時用來驗證文件的小工具。紫光一照,立可白底下的字現形了。

原本寫的是:「本日未訪,電話聯繫未果。」

被塗改後,變成了:「已訪視,狀況良好。」

空氣瞬間凝結。檔案室的冷氣嗡嗡聲變得無比巨大。

「他根本沒去。」吳珈瑜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一把錘子敲在鐵桌上,「那天他根本沒去家訪。他怕被追究為什麼前面幾次求助都沒處理,最後還讓案主自己跑去教會求安置,會被記疏失,所以他偽造了這張訪視紀錄,把整個案子包裝成『母親情緒化、管教問題,已提供資源、無需安置』,然後快速結案。這樣他的結案率就漂亮了,年終考績也不會被影響。」

林暮雨沒有說話。她只是盯著那張被立可白覆蓋的表格,指尖的棉手套微微顫抖。厚重的委屈與憤怒沒有如預期般炸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冰冷的悲傷,像潮水慢慢漫過胸口,淹沒了那個她恨了二十多年的、關於「被惡意遺棄」的故事。

原來,不是母親不要她。是母親求救了無數次,伸出的手一次次被體制用「已提供手冊」、「請自行就醫」這樣輕飄飄的話推開。最後,母親在徹底崩潰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她放在當時唯一願意收留她的地方——那間有著溫暖燈光的教會諮商所。那不是遺棄,那是一場絕望的託孤。而她,卻因為無法承受這份絕望,為自己編造了一個更簡單、更合理、也更恨的故事:是媽媽不愛我,所以把我丟掉。

她創造出柳時夜來恨,來冷酷,來切斷對母親的依戀,卻沒想到,真正需要被審判的,從來不是母親。

回到治療所,林暮雨把那份檔案的影本,輕輕放在陳靜雯的桌上。陳靜雯戴上眼鏡,一張一張仔細地看,看完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太多來不及的遺憾。「我們那個年代,通報系統剛起步,人力永遠不足,一個社工手上七八十案是常態。但這不是理由。」她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卻依然穩重,「暮雨,妳想怎麼做?妳有權利究責,申請國賠、提告瀆職,十年內都還有可能。」

林暮雨搖搖頭。她想起在安養院裡,母親哼著搖籃曲、茫然地把手帕塞給她的樣子。那個女人,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連恨她的力氣都沒有了。

「提告,能讓二十九年前那個在區公所櫃檯哭泣的媽媽,拿到那本她真正需要的育兒手冊以外的東西嗎?」林暮雨輕聲問,「能讓那個被立可白蓋住的『未訪』,變成『已訪』嗎?不能。只會多一個被懲處的、快退休的老人,和一樁被媒體消費兩天就忘記的社會新聞。」

她轉頭看向一直安靜陪伴的吳珈瑜和許以安。張維德不知何時也來了,他靠在門邊,沒有插話,只是用他一貫務實卻溫柔的眼神看著她,彷彿在說,無論妳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持。

「珈瑜,我們來寫一份報告吧。」林暮雨說,聲音裡的顫抖已經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整合後的、清晰的堅定,「不要寫我的名字,用匿名個案。題目就叫『高功能解離與體制漏接:從一則被竄改的通報單,看見兒少保護網絡的斷裂與修復』。把這些求助紀錄、偽造的訪視表、還有解離作為生存策略的歷程,都寫進去。投稿到明年的台灣臨床心理學會年會。」

吳珈瑜的眼睛亮了起來,她一拍大腿:「操,這個好!與其去告一個人,不如去撞整個體制!我來寫系統面的檢討,妳寫臨床心理的創傷分析,我們讓那些坐在研討會裡的教授、官員、社工督導,好好看看,一個『結案』兩個字,是怎麼製造出一個需要花二十年才拼得回來的靈魂!」

許以安也用力點頭,掏出筆記本:「我來幫忙整理文獻!老師,我前陣子剛好看到幾篇關於機構性解離的論文,可以一起放進去!」

那個下午,暮雨治療所三樓的診療室不再進行晤談。厚重的木門敞開著,午後難得的陽光從候診區的窗戶斜斜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痕。米色沙發上散著影印的舊檔、螢光筆、和好幾杯已經涼掉的咖啡。鍵盤的敲擊聲、紙張翻動的聲音、還有三個女人時而激烈、時而哽咽的討論聲,取代了以往過度安靜的、讓人屏息的滴答聲。

林暮雨在電腦上敲下報告的第一行字。她的手指不再冰冷。當她寫下「案主為一名三十四歲女性,因童年時期主要照顧者多次求助未果,被迫發展出解離性保護者人格以維持功能」時,她感覺到,內心那間密閉的診療室,那面單向鏡,正在一塊一塊地碎裂。審判結束了。法官、被告與辯護人,終於可以坐在同一張桌子前,一起寫一份給未來的、修補的藍圖。

深夜,她按下投稿系統的「送出」鍵。螢幕跳出「投稿成功,請等待審查」的字樣。幾乎是同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大樓管理員廖伯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廖伯說:林老師,妳交代要換的那個樓梯間感應燈,還有三樓那扇要改成毛玻璃的門,師傅說明天一早就可以來裝了。妳看什麼時候方便?

窗外,台北的梅雨季剛過,夜色難得清朗。她站起身,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門前,輕輕把手放在冰涼的門板上。這扇象徵潛意識封閉性的門,明天就要被換掉了。光,終於要照進來了。

而在她身後的電腦螢幕上,投稿成功的確認信下方,系統自動寄來了另一封排程通知,標題是「暮雨心理治療所 重啟茶會邀請函草稿已自動儲存」,發送時間顯示為:明日,下午三點。

讀者留言

第 44 章 — 光照進來的三樓

本章登場

清晨六點四十七分,林暮雨是被樓梯間傳來的電鑽聲吵醒的。

那聲音尖銳、粗糙,帶著金屬震動的嗡鳴,穿透了暮雨心理治療所那扇厚重木門已經無法完全阻隔的縫隙。她有幾秒鐘的恍惚,還以為是冷氣壓縮機又在低鳴,或是那只掛在診療室牆上、曾經讓她無數次在週三下午三點屏住呼吸的石英鐘在倒轉。直到她意識到那不是幻聽,是真實的、來自現實世界的施工聲,她才慢慢從床上坐起身,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

手機螢幕亮著,是昨晚廖伯傳來的那則訊息還停在對話框裡。她回了一個「好,麻煩廖伯了,早上九點前都可以」,然後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台北的梅雨季剛過,天空是一種被水洗過後的、乾淨的淺藍色,陽光沒有任何阻礙地斜切進巷弄,照在對面公寓斑駁的外牆上,連那些剝落的磁磚縫隙裡長出的青苔都看得一清二楚。

八點不到,師傅就來了。廖伯親自帶著兩個穿著灰色工作服的年輕人上樓,手裡還提著一盞嶄新的、方形的吸頂感應燈。

「林老師,不好意思這麼早。」廖伯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手,他的國語帶著濃濃的鄉音,說話還是顛三倒四的,「這個燈啊,說是感應的,人來就亮,人走就暗,省電。扶手我也請他們一起鎖一鎖,妳說要那個什麼、防滑的。」

林暮雨點點頭,溫和地笑了一下。「謝謝廖伯,麻煩你們了。」

她站在一旁,看著師傅拆下樓梯間那盞已經昏黃了十幾年的舊燈泡。那燈泡瓦數不足,光線總是像一層發霉的薄膜,照不亮轉角,也照不清每一階都有些微高低差的水磨石階梯。過去每一次個案走上來,都必須扶著冰冷、沁著潮氣的鐵欄杆,小心翼翼地在半明半暗中摸索。那種陰暗、潮濕、向下墜落的感覺,曾經是她刻意保留的,甚至覺得那很符合心理治療的意象——每一次晤談,都是一次向內在更深處的下潛。

而現在,她看著師傅將新的感應燈鎖上天花板,接上電線。開關一按,整個樓梯間瞬間亮了起來。是那種乾淨的、偏白的晝光,毫無保留地灑在每一階樓梯上,連牆角那道因為長年滲水而留下的深褐色水漬,都被照得無所遁形。扶手也換上了深胡桃色的實木,外層包覆著一層細細的防滑刻紋,握上去是溫潤的、穩定的觸感。

「這樣好,這樣亮多了。」廖伯瞇著眼看著,滿意地點頭,「以前暗暗的,少年仔晚上約會都不敢走這條,現在亮了,好。」

林暮雨的手輕輕撫過新扶手的表面,指腹感受到木頭的紋理。她忽然有種想哭的衝動。那不是悲傷,而是一種長年緊繃後,終於被允許放鬆的酸脹。

三樓的診療室門,是重頭戲。

那扇厚重的、深褐色的實木門,是這間由六十年老公寓改建的諮商所最核心的象徵。它沒有對外窗,所有的光線與聲音都被它牢牢地關在門內或門外。它象徵著潛意識的封閉性,象徵著林暮雨為自己築起的那道解離壁壘。過去,她喜歡它帶來的絕對安靜與隔絕,喜歡那種當門關上,世界就只剩下她與個案,連冷氣的低鳴和時鐘的滴答都被無限放大的、近乎窒息的密閉感。

師傅用起子卸下沉重的門鉸鏈時,發出了沉悶的呻吟。舊門被抬下來,靠在牆邊,像一塊巨大的、沉默的墓碑。新的門被抬了上來。同樣是實木的材質,同樣厚實、隔音,但在門的中間,鑲嵌了一大塊長方形的毛玻璃。玻璃是霧面的,看不清細節,卻能讓候診區那盞暖黃立燈的光線,溫柔地、暈染地透進來。

當新門被裝好,師傅禮貌地請林暮雨試著開關。她伸出手,握住新換的、霧面金色的圓形門把。門很順暢地打開了,又輕輕地關上。沒有以往那種需要用點力氣才能推開的沉重感,也沒有關上時那聲讓人心頭一緊的悶響。透過那塊毛玻璃,她可以看見候診區沙發的輪廓,看見立燈溫暖的光暈。她在門內,也能感受到門外的光。

她把手掌貼在那塊微涼的毛玻璃上,感覺到光的溫度。內心那間密閉的診療室,那面單向鏡,真的在一塊一塊地碎裂了。光,終於照進來了。

下午兩點,重啟茶會。

林暮雨沒有發出正式的邀請函,只是在通訊軟體上,給幾個最親近的人傳了簡單的訊息:「暮雨心理治療所想請妳/你來喝杯茶,聊聊天。沒有議程,只是想謝謝你們陪我走到這裡。週三下午三點,三樓見。」

她刻意選了週三下午三點。這個曾經被空白預約、被顫動秒針、被柳時夜的輕笑聲所佔據的時段,如今她想用真實的人聲與茶香,重新將它填滿,重新命名為「自我督導」之外的,另一種團聚。

她換上了一件輕盈的亞麻襯衫,不再是過去那套用來武裝自己的、剪裁俐落的深色套裝。她將診療室的米色布沙發重新拍鬆,將那面佔據整面牆的單向鏡用一幅淺色的掛布暫時遮了起來,遮住了那個曾經用來觀察、如今卻讓她感到被監視的冰冷鏡面。厚重的隔音窗簾被拉開了一半,讓午後的天光能從候診區的窗戶斜斜地透過毛玻璃照進來。空氣裡有著剛煮好的咖啡香氣,混合著她特別去買來的、小山園抹茶費南雪的奶油甜味。

最先到的是許以安與張維德。

許以安一進門就發出了一聲驚呼,手裡還抱著一大束用牛皮紙包著的滿天星與洋桔梗。

「林老師!樓梯變得好亮!門也換了!」她眼睛亮亮的,帶著她特有的、冒失卻真誠的熱情,「我剛剛走上來的時候差點以為走錯棟了,整個感覺都不一樣了,變得好溫暖。」

張維德跟在她身後,手裡提著一盒像是從巷口那家老字號餅舖買來的鳳梨酥,臉上還是那副務實冷靜、帶點黑色幽默的表情。「我倒是覺得以前比較有氣氛,有種要去地下室看恐怖片的感覺。」他把鳳梨酥放在桌上,環視了一圈診療室,目光在那扇透光的毛玻璃門上停留了幾秒,「不過現在這樣比較好,至少以後個案不會因為樓梯太暗在妳門口跌倒,然後回頭告妳業務過失。」

林暮雨被他逗笑了,那是這幾個月來,第一次如此放鬆的笑。「謝謝你們來。」

人到齊後,圍坐在那張曾經只屬於治療師與個案的沙發與單椅之間。陳靜雯也來了,她依舊是那副溫暖穩重、帶著母性包容力的模樣,只是看著林暮雨的眼神裡,多了一份更深的、督導對完成艱難內在功課的學生的肯定。吳珈瑜也來了,她一見到林暮雨就用力地抱了她一下,直率地說:「妳那篇投出去的文章,我看了草稿,寫得真好,以後誰還敢說我們做社工的不懂創傷。」

茶會一開始有些沉默,大家似乎都還在習慣這個不再那麼緊繃、卻充滿意義的空間。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許以安。

她有些緊張地絞著手指,臉頰微紅,但還是鼓起勇氣抬起頭,看著林暮雨,聲音有些顫抖卻異常清晰。

「林老師,我想先說一件事。」她深吸一口氣,「其實,我這半年也一直在接受每週一次的個人諮商。因為……因為之前跟著妳處理那個解離的個案,還有蘇曉琪那段時間的狀況,我發現我晚上會一直夢見個案的故事,會很害怕接到電話,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是不是害了別人。我本來覺得很丟臉,覺得自己是心理師怎麼還需要被治療,可是看到妳願意把自己的督導時段公開,還有妳那份報告裡寫的,我才覺得,原來承認自己也需要幫忙,是一件很勇敢的事。」

她的坦承,像一顆投入靜止湖面的小石子,漾開了漣漪。

張維德接著笑了笑,難得地收起了他慣常的幽默,語氣認真了起來。「被以安搶先了。我也一樣,去年下半年我其實共感疲勞很嚴重,嚴重到看到預約名單就會想吐。我去找了我以前的督導,每週固定談。我沒跟妳們說,是怕你們覺得我很弱。現在想想,蠻好笑的,我們天天叫個案要自我照顧,結果最不會照顧自己的就是我們自己。」

陳靜雯靜靜地聽著,然後點了點頭,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一針見血,卻充滿了溫暖的力量。

「以安,維德,謝謝你們願意說出來。」她看向林暮雨,眼神充滿讚許,「暮雨,妳這次建立的新所內規範——接案量減半、強制每週督導、還有將週三下午三點固定為自我督導與行政時間,不接新案——我以一個做了二十年督導的人的身分來看,這不是退縮,這是專業上最負責任、最成熟的決定。助人者不能自助,是這個社會給我們最殘忍的刻板印象。而妳,親手打破了它。妳讓這間治療所,從一個密閉的審判庭,變成了一個可以呼吸、可以犯錯、可以被接住的地方。」

林暮雨的眼眶有些濕潤。她感覺到長久以來壓在胸口的那塊大石,正在被這些真誠的話語一點一點地挪開。她不再是那個必須永遠冷靜、理性、從不被捲入的模範治療師。她只是一個會受傷、會害怕、也需要被支持的,三十四歲的女性。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輕輕的、有些猶豫的敲門聲。透過毛玻璃,可以看到一個纖細的身影。

是蘇曉琪。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洋裝,長髮有些凌亂,臉上還帶著明顯的、缺乏安全感的怯懦。她曾因為林暮雨那段時間的狀態不穩而中斷了晤談,轉介給了其他治療師。林暮雨以為她不會來了。

「林老師……」蘇曉琪的聲音很小,她走進來,手裡緊緊攥著一張摺得有些皺的手寫卡片,「對不起,我沒有先說就過來了。我看到吳社工傳的訊息,想說……想說一定要來。」

她將卡片遞給林暮雨,指尖有些冰涼。「我轉過去新的治療師那邊,一開始很生氣,覺得是妳不要我了。可是後來,新的老師跟我說,妳當時跟我坦承妳自己的狀況,是把我當成一個可以信任的大人,而不是一個只能被保護的小孩。她說,那代表我們的治療關係是真實的。我……我想謝謝妳,讓我覺得,我也可以是一個真實的人,不用一直討好。」

林暮雨接過卡片,卡片上是蘇曉琪有些稚嫩卻用力的字跡:「謝謝林老師讓我知道,治療師也會跌倒,但跌倒了還是可以站起來。這讓我比較不害怕跌倒了。」

那一刻,林暮雨再也忍不住,淚水無聲地滑落。但這一次,不是解離時的冰冷與麻木,而是溫熱的、帶著鹹味的、屬於活生生的情感的淚水。吳珈瑜遞來一張面紙,許以安輕輕握住了蘇曉琪的手,張維德則默默地將一杯溫熱的麥茶推到林暮雨面前。

窗外的午後陽光,透過毛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了一塊柔和的、方形的光斑。診療室裡不再只有時鐘的滴答與冷氣的低鳴,而是充滿了輕聲的交談、紙杯碰撞的聲音、還有偶爾的、如釋重負的笑聲。

茶會結束,夕陽將巷弄染成橘紅色。大家陸續離開,陳靜雯在門口輕輕擁抱了林暮雨,在她耳邊低聲說:「做得很好,暮雨。記得,督導的門永遠為妳開著。」

夜深了,林暮雨獨自留在治療所裡。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那張米色布沙發上,聽著大樓裡逐漸安靜下來的聲音。她看著那扇新的毛玻璃門,看著門外候診區的燈光穩定地亮著,不再有任何跳動與閃爍。她拿起那張蘇曉琪的卡片,又拿起母親摺的那條手帕,手帕角落那個被立可白覆蓋後又隱隱透出的藍字編號,在暖黃的燈光下,似乎也不再那麼刺眼。

她關上燈,鎖上門,走進那個如今已變得明亮的樓梯間。感應燈隨著她的腳步聲,一盞一盞地亮起,溫柔地照亮她下樓的每一步。

當晚,林暮雨第一次沒有夢見那間沒有窗戶、只有厚重木門與單向鏡的密閉診療室。

她夢見自己正走在一條灑滿陽光的樓梯上。那條樓梯很長,很亮,扶手是溫暖的木頭,每一階都踩得非常踏實。陽光從上方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她在光裡,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完整。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心裡沒有恐懼,沒有急著要去哪裡,只是感覺到一種久違的、平靜的歸屬感。就在她快要走到樓梯盡頭,看到那扇同樣鑲著毛玻璃、透出光亮的門時,她聽見身後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像是錄音筆被按下的「喀嚓」聲。

她在夢中回過頭,身後空無一人,只有陽光。

而現實中,凌晨三點十七分,被她留在診療室書桌上的那支舊錄音筆,紅色的指示燈在無人的房間裡,悄然地、自行亮起了一秒,又熄滅了。

讀者留言

第 45 章 — 不存在的預約,存在的自己

本章登場

一年後的台北,梅雨季又如期而至。

這座城市的雨從來不是爽快的傾盆,總是這樣細細密密、沒完沒了地織著。從大安區這條巷弄的上空望去,雨絲像一張被無限拉長的灰色紗網,懸在六十年老公寓斑駁的屋瓦與騎樓的鐵皮遮棚之間,風一吹就輕輕顫動。柏油路面被浸成深沉的墨黑色,機車駛過時濺起的水花會在牆面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短暫的水痕,隨即又被下一波落雨溫柔地抹去。空氣裡混著一種台北梅雨獨有的氣味,潮濕的水泥味、巷口永和豆漿店飄來的油煙與蔥花香、便利商店門口那一桶被雨水浸濕的塑膠雨傘套的味道,還有從捷運大安站出口隨著人群流動而來的、淡淡的汗味與雨衣的塑膠味,全部攪和在一起,悶,卻又讓人覺得莫名地踏實,證明這條巷子依然活在城市的呼吸裡。

暮雨心理治療所所在的這棟四層公寓,外牆的磁磚一年前還剝落得像是老人臉上的斑,樓梯間的感應燈總是接觸不良,一閃一閃,像是某種不懷好意的眨眼。如今卻不太一樣了。林暮雨委託廖伯找來的師傅,把整座樓梯間的燈管全換成了暖白色的LED感應燈,扶手也重新磨過,上了溫潤的木頭漆,還加裝了防滑的橡膠條。當腳步聲在樓梯間響起,燈光便會一盞接著一盞,溫柔而穩定地亮起,不再有任何遲疑與閃爍。午後三點的光線雖然依舊照不進三樓最底端的診療室,但當那扇曾經厚重如墓門、象徵潛意識封閉性的實木門被換掉後,一切都不一樣了。現在的門是同樣沉穩的胡桃木色,卻在中央鑲了一大塊霧面的毛玻璃,候診區那盞她刻意挑選的、光色偏暖的立燈,光線會透過那片玻璃,暈開來,柔柔地灑在診療室的米色地毯上,像是一道永不熄滅的潮汐。

梅雨季的週三,下午兩點五十八分。

林暮雨提早兩分鐘坐在診療室裡。她穿著一件寬鬆的亞麻襯衫,顏色是淡淡的燕麥色,袖口隨意地捲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頭髮不再像過去那樣一絲不苟地挽成低髮髻,而是讓它自然地垂落在肩頭,只用一根簡單的木簪鬆鬆地固定。這一年的休養與重整,讓她的臉頰多了一點血色,眼下的青痕也淡了。她的面前,書桌上的雲端預約系統正亮著,螢幕的冷光映在她的臉上。

【15:00 - 16:00 初次晤談:蘇錦惠(女,32歲,轉介來源:陳靜雯督導) 備註:對諮商感到緊張,已告知諮商架構與保密原則。聯絡電話:09xx-xxx-xxx 已驗證】

字體是清晰的黑色,狀態顯示為「已確認」。她移動滑鼠,點開個案的基本資料,電話號碼、電子郵件、緊急聯絡人,全部齊全而真實。再抬頭,看向牆上那只一年前換過電池的掛鐘,秒針正穩定而堅定地,一格,一格,往前行走,發出規律的、令人安心的滴答聲,不再有任何顫動、停頓,或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倒轉。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這一年來,每一個週三下午三點,她都會在這個時間點,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然後再慢慢地把氣吐出來。過去那個在系統上永遠顯示為「可預約」、卻在紙本行事曆上以時而工整時而潦草的字跡寫著「柳時夜」三個字的空白預約,已經徹底消失了。沒有立可白的痕跡,沒有跳動的時間戳記,沒有溫熱卻空無一人的沙發凹陷。那個像是從她大腦深處的解離壁壘中走出來的、言語如手術刀般精準冷酷的保護者,已經不再需要透過奪取預約時段來提醒她的存在。

三點整,毛玻璃門外傳來極輕的兩下敲門聲。

「請進。」林暮雨的聲音比一年前柔和許多,不再是那種刻意維持的、平緩到近乎無菌的專業語調,而是帶著一點點真實的、屬於人的溫度與微小的起伏。

門被推開,一位撐著摺疊傘、褲腳沾著些許雨漬的年輕女性有些侷促地站在門口。她看起來三十出頭,穿著簡單的T恤與牛仔褲,手裡緊緊抓著自己的側背包,肩膀微微聳起,眼神游移,不敢直視室內。

「蘇小姐嗎?我是林暮雨,請進來,外面雨大,慢慢來沒關係。」林暮雨站起身,沒有立刻伸出手,而是先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讓對方自行選擇要坐在哪裡。這是她這一年來重新學習的功課,給予個案,也給予自己,更多的選擇與界線。

「林、林老師好……不好意思,我有點緊張,不知道該怎麼開始。」蘇錦惠的聲音很小,幾乎被窗外巷弄裡傳來的雨聲蓋過。她在那張米色的布沙發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林暮雨沒有立刻進入晤談。她為蘇錦惠倒了一杯溫熱的麥茶,杯子是她新換的、帶著一點手作感的陶杯,捧在手心會有踏實的重量。接著,她在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一個開放而專注的姿態。

「謝謝妳今天願意來,錦惠。我知道第一次來諮商所,要走進一條陌生的巷子、走上三樓、推開一扇不熟悉的門,需要很大的勇氣,尤其外面還下著雨。」她先是同理了對方的緊張,然後語氣溫和卻清晰地說,「在我們開始之前,我想先花一點點時間,跟妳說明一下我的工作方式,這對我們接下來的合作很重要。」

蘇錦惠有些訝異地抬起頭,這和她想像中那種權威的、立刻開始挖掘問題的專家不太一樣。

「我目前每個禮拜的接案量有限,週三是我的固定休診日之一,今天是特別為初談開放的時段。未來如果我們決定合作,我會固定每週與我的督導陳靜雯老師進行一次專業督導,來確保我能提供給妳最穩定、最安全的陪伴。這是我對自己的照顧,也是我對每一位來到這裡的人的負責。」林暮雨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楚,「這代表我不是一個無懈可擊、不會疲倦的人。我也會有自己的限制與情緒,但我承諾,在這個房間裡的一個小時,我會全心全意地在這裡,與妳同在。如果妳在任何時刻感到不舒服或困惑,都可以直接告訴我,我們可以隨時停下來,討論發生的事情。這是妳的權利。」

這段話,她一年前是絕對說不出口的。那時的她,信奉的是絕對的理性與專業分際,認為治療師必須像一面潔白無瑕的單向鏡,只映照個案,絕不能洩漏自身的任何陰影。她害怕一旦承認自己的脆弱,專業的權威便會崩塌。但如今,她明白了,真正穩固的治療關係,從來不是建立在假裝完美之上,而是建立在真誠的、帶著界線的人與人的連結之上。不再假裝無懈可擊,反而讓她站得更穩。

蘇錦惠緊繃的肩膀,在聽完這段話後,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一點點。她捧起溫熱的陶杯,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感到些許安穩。「謝謝林老師……我、我覺得這樣安心多了。」

「那麼,錦惠,今天是什麼讓妳想要來到這裡呢?」

晤談便在這樣平穩的氛圍中展開。沒有刺耳的白噪音,沒有突如其來的輕笑聲。錄音筆安靜地躺在兩人之間的矮桌上,紅色的指示燈穩定地亮著,忠實地記錄著兩人的對話。冷氣的低鳴、時鐘的滴答、雨點敲在厚重隔音窗簾外的細微聲響,這些曾經被過度安靜無限放大、令人屏息的細節,此刻聽起來,只是構成一個安全空間的、溫柔的背景音。林暮雨的筆尖在筆記本上沙沙地移動,不再出現任何非她筆跡的紅字批註。她的專注是完整的,卻不再是那種燃燒自己、過度共感的專注,而是一種帶著呼吸感的、有彈性的專注。

五十分鐘後,晤談準時結束。

林暮雨與蘇錦惠一同站起身,約定了下一次晤談的時間,並親自將她送到那扇透著光的毛玻璃門前。看著蘇錦惠撐起傘、走進亮起的樓梯間,腳步聲伴隨著感應燈一盞盞亮起、又一盞盞熄滅,直到巷口的雨聲將一切吞沒,她才輕輕將門關上。

房間裡又恢復了安靜。她沒有立刻去整理筆記,而是關上了那支錄音筆。喀嚓一聲,紅燈熄滅。這個簡單的動作,如今對她而言,像是一個儀式,一個清楚的句點,告知自己,也告知內在的每一個部分,工作結束了,可以休息了。

她走到診療室角落那面落地鏡前。這面鏡子曾經是她最恐懼的物件。在那段現實檢驗崩解的日子裡,她總能在鏡中看見另一個自己,或是那個優雅、冷酷、嘴角永遠掛著洞悉一切笑意的柳時夜。她會看見對方用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審視她,評價她,甚至嘲笑她的軟弱。

而此刻,鏡中映出的只有她自己。穿著燕麥色亞麻襯衫、眼神溫和而堅定的林暮雨。午後診療室的暖黃立燈在她身後暈開,讓她的輪廓帶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靜靜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呼吸平穩。然後,在某一瞬間,像是光線的折射,又像是記憶深處的一層薄紗被風輕輕掀起,鏡中的影像產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重疊。

她看見了柳時夜。

不是那個高高在上、如同審判者的柳時夜。而是一個穿著同樣襯衫、梳著同樣髮型、眼神卻不再冰冷的柳時夜。她的輪廓與林暮雨的輪廓完美地重合在一起,她的嘴角不再是譏誚的弧度,而是一種平靜的、瞭然的微笑。那雙眼睛裡的冷酷與理性依然存在,但不再是用來攻擊與防衛的武器,而是沉澱為一種深刻的洞察力與力量感。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被隔離在解離壁壘另一端的、充滿攻擊性的保護者,她只是林暮雨的一部分,是那個在二十多年前,當年幼的她被遺棄在同樣冰冷的諮商所、被母親的情緒風暴與社工體制的疏失所淹沒時,挺身而出、為她承擔所有痛苦、教會她如何不去愛也不去受傷的那個自己。

溫柔與冷酷,脆弱與堅強,共感與抽離,在此刻,於鏡中合而為一。沒有對抗,沒有吞噬,只有自然而然的融合。林暮雨的眼神中,那份溫柔的堅定裡,多了一絲屬於柳時夜的、清澈的銳利。而那份銳利,也因為溫柔的包覆,不再傷人。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緩緩地、深深地點了一下頭。像是致意,像是和解,像是歡迎回家。

鏡中的重影隨即自然地消散,只剩下一個完整、清晰、眼角帶著淺淺笑紋的林暮雨。整合已經完成了。不是消滅,而是接納。

窗外,雨似乎小了一些。台北捷運列車駛過附近高架軌道的低沉轟鳴,隱隱地傳來,伴隨著巷口機車催動油門的聲響、便利商店自動門開啟時的叮咚聲,還有樓下住戶傳來的、模糊的電視新聞主播的聲音。這些曾經讓她感到被孤立在現實之外、凸顯診療室死寂的噪音,此刻聽起來,卻是如此鮮活、如此充滿生命力。它們不再是孤立的噪音,而是她確確實實活在這個世界、與這座城市連結在一起的證明。

林暮雨走回書桌前,拿起桌上的紙本行事曆。這本行事曆已經換了一本新的,米白色的封面,觸感溫潤。她翻開到明天,週四的那一頁。上頭只寫著兩個字,是她自己的字跡,工整而平穩:「督導」與「休診」。而在每週三下午三點那個曾經被立可白、被幽靈名字佔據的格子裡,現在是乾淨的、空白的。她拿起筆,在明日的空格下方,那個即將到來的、嶄新的週三格子裡,輕輕地寫下一行字。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細微而踏實的沙沙聲。

「不存在的預約已取消,存在的自己,準時出席。」

墨水在紙上暈開,清晰而堅定。她看著那行字,笑了。那笑容不再是專業的、克制的微笑,而是一個真正放鬆下來的、屬於三十五歲的林暮雨的笑容。

她關上行事曆,關上立燈,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透著候診區暖光的毛玻璃門,然後鎖上診療室的門,走進那條被感應燈溫柔照亮的樓梯間。

她的腳步聲很輕,很穩,一階,一階,踏實地往下走。每一步,頭頂的燈光便為她亮起,前方的路便為她照亮。她不再是向內心更深處下墜,而是在穩穩地,走向這個有雨、有光、有人聲的、真實的世界。

而在她身後,那間空無一人的診療室裡,被她留在書桌上的那支舊錄音筆,那支曾經在凌晨三點十七分自行亮起的錄音筆,此刻安靜地躺在那裡,紅色的指示燈沒有再亮起。只有掛鐘的秒針,滴答,滴答,堅定地向前走著,記錄著一個不再顫動的時間。

然而,就在林暮雨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在樓梯間,感應燈一盞盞熄滅之後,診療室厚重的隔音窗簾外,一陣風吹過,將巷弄裡的雨絲斜斜地打在毛玻璃門上,發出一陣細碎的、像是輕輕敲門的聲響。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墨墨無聞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11 位角色
林暮雨 主角

外表極度冷靜理性,語調平緩克制,堅守專業分際。內在卻壓抑脆弱,習慣以分析逃避情感,對自身痛苦視而不見。

0
陳靜雯 導師

溫暖穩重,具母性包容力,卻堅守專業倫理。說話一針見血,不縱容逃避,相信督導是治療師最後的鏡子。

0
許以安 夥伴

細心敏感,崇拜林暮雨,帶點冒失的正義感。害怕犯錯卻勇於提問,是診療室裡唯一敢說真話的人。

0
張維德 夥伴

務實冷靜,帶點黑色幽默,重邏輯與證據。對朋友溫柔包容,總在關鍵時刻提供不帶批判的傾聽。

0
吳珈瑜 配角

外向直率,情感豐沛,重情重義。看似大剌剌,實則細膩敏銳,能一眼看穿林暮雨的逞強與假裝沒事。

0
蘇曉琪 配角

敏感脆弱,缺乏安全感,習慣討好與自責。對林暮雨有強烈依賴與理想化,視她為唯一可信任的大人。

0
柳時夜 反派

高功能反社會特質,冷酷理性,言語如手術刀般精準。洞悉人性弱點,享受操弄與支配,毫無同理與罪惡感。

0
林雪蓮 反派

情緒極度不穩,時而溺愛時而暴怒,充滿受害者心態。將自身不幸歸咎於女兒,愛與恨交織且無法分化。

0
沈國樑 反派

現實勢利,斤斤計較,缺乏同理心。迷信權威與規章,將心理諮商視為高價生意,唯恐惹上麻煩。

0
廖伯 配角

寡言淡漠,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記憶零碎,說話顛三倒四,常被視為不可靠的證人。

0
安娜 配角

世故旁觀,幽默疏離,不主動探人隱私。信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課題,保持剛好的距離與善意。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一鍵生成LINE"動態"貼圖,3分鐘打包輕鬆LINE上架!!廣告一鍵生成LINE"動態"貼圖,3分鐘打包輕鬆LINE上架!!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