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療室裡的空氣像是被那封郵件凍結了。 💬
冷氣的低鳴依舊穩定地運轉著,秒針依舊在牆上的時鐘裡一格一格跳動,但林暮雨覺得所有的聲音都被抽離了,只剩下自己耳膜裡嗡嗡的耳鳴,以及許以安撞到沙發後那一聲沉悶的回響。 💬
「林、林老師……這、這是誰寫的?」許以安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她白皙的臉此刻一點血色也沒有,手指死死地絞著自己制服的下襬,指節用力到發白。「我昨天整理桌面時,這一頁明明還是空的啊……我確定是空的,我還用抹布擦過……」 💬
林暮雨沒有回答。 💬
她的視線落在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厚重的牛皮封面,內頁是她最習慣用的淡黃色方格紙,最後一頁上方,是她自己工整到近乎苛刻的字跡,記錄著柳時夜這八週以來的每一次晤談摘要。而下方,用鮮紅色的原子筆,像是指甲用力刮過紙面般,潦草地寫著一行字—— 💬
「不要再治療我了,讓我出來。」 💬
筆壓很重,重到劃破了紙張纖維,在下一頁都留下了深深的凹痕。那不是她平時寫字的力道。那是一種帶著憤怒與急切的、想要穿透紙背的力道。 💬
然後是手機螢幕的光。 💬
那封來自「暮雨心理治療所 雲端監控系統」的自動通知郵件,安靜地亮在桌面上。沒有鈴聲,沒有震動,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像是有人隔著單向鏡在對她招手。 💬
主旨:「您的雲端錄影已就緒:09/17 15:00-16:00 診療室」 💬
預覽文字:「偵測到長時間無人畫面,已自動標記為空白片段。是否要刪除此一小時的黑洞檔案以節省空間?」 💬
09/17,昨天下午三點到四點。颱風假。暴雨。那個渾身濕透、卻依舊優雅得像是要去參加晚宴的柳時夜,坐在她對面,微笑著對她說——妳母親的死,是妳親手遞上了火柴。 💬
那一小時,在她記憶裡是如此鮮明、如此漫長,每一個字、每一個眼神、柳時夜指尖敲在扶手上的節奏,都還烙在她的神經上。 💬
可在監視器的眼裡,那是一片空白。是無人。是黑洞。 💬
「不可能……」林暮雨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還要沙啞。她拿起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點開了那封郵件。雲端連結跳轉,需要輸入管理者密碼。她輸入了,畫面讀取了一秒,然後跳出播放介面。 💬
時間軸上,09/17 14:59:59,畫面是正常的。米色的布沙發,暖黃的立燈,她自己坐在個案對面的單人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頭,神情緊繃地盯著門口。窗外的雨聲透過厚重的隔音窗簾,悶悶地傳進來。 💬
然後,15:00:01,畫面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像是訊號受到干擾。接著,整個畫面轉為全黑。不是鏡頭被遮住的那種黑,而是一種純粹的、沒有任何光源的、連雜訊都沒有的死黑。時間軸卻還在跑。15:01……15:17……15:42……一直到16:00:03,畫面才又猛地跳回來。診療室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她癱坐在沙發上,頭髮有些散亂,眼神空洞地望著對面那張空椅,茶几上的兩杯茶,一杯已經空了,另一杯還冒著微弱的熱氣。 💬
中間那一小時,被完整的切掉了。 💬
「怎麼會這樣……監視器壞了嗎?」許以安湊過來看,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颱風天跳電嗎?可是大樓的監視器不是有不斷電系統嗎?林老師,這太奇怪了……」 💬
林暮雨關掉影片。她沒有解釋。因為她知道那不是跳電,也不是故障。那是她的腦袋,在那一小時裡,拒絕被記錄。 💬
「以安。」她抬起頭,聲音恢復了那種在督導會議上慣有的、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平穩。只是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幫我一個忙,聯絡張維德。請他今天晚上無論如何,都要來一趟治療所。」 💬
「張律師嗎?可是他今天不是……」 💬
「跟他說,是關於我的事。很緊急。」林暮雨打斷她,視線又落回那本筆記本的紅字上。「還有,下午三點以後的預約,全部幫我取消。理由就說,治療師身體不適。」 💬
許以安愣住了,隨即用力點頭,掏出手機走到門外去打電話。診療室裡又只剩下林暮雨一個人。 💬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那面佔據整面牆的單向鏡前。鏡子裡映出她的臉,三十四歲,沒有上妝,長期的失眠讓她的眼下有著淡淡的青痕。她伸出手,指尖貼上冰冷的鏡面。鏡子裡的女人也做著同樣的動作。 💬
她分不清,現在貼著鏡子的,究竟是誰的體溫。 💬
也分不清,鏡子後面那個空無一人的觀察室裡,究竟有沒有人正安靜地看著她,做著記錄。 💬
她想起陳靜雯保險櫃裡的那張照片,五歲的自己,穿著不合身的洋裝,坐在同樣是這間診療室的前身——康寧心理診所的沙發上,對著一張空椅,笑得燦爛,嘴裡喊著「夜夜姊姊」。 💬
那個姊姊,已經不想只坐在空椅上了。 💬
「好。」林暮雨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輕聲說,像是對一個即將上手術台的病人說話。「那我們就來看看,妳到底是誰。」 💬
—— 💬
張維德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外面的雨已經停了,但大安區巷弄裡那種潮濕的霉味反而更重了。他手裡提著兩杯超商的熱咖啡,一杯遞給縮在櫃檯後面、眼睛紅紅的許以安,一杯放在林暮雨面前。 💬
他是林暮雨從台大心理系就認識的朋友,後來沒走臨床,轉去念了法律,現在是專打家事與醫療糾紛的律師。務實、冷靜,總帶著一點黑色幽默,是林暮雨少數可以不經過修飾就說出「我覺得我快瘋了」的人。 💬
「所以,」張維德脫下被雨水沾濕的薄外套,隨手掛在門把上,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筆記本和林暮雨手機裡那段黑洞影片,挑了挑眉,「妳們大半夜把我叫來,就是要我看一段靈異影片跟一本血字筆記本?林暮雨,妳什麼時候改行當靈媒了?我記得妳以前最討厭怪力亂神,還說那是認知偏誤。」 💬
「這不是靈異。」林暮雨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這是證據。」 💬
她將這幾天發生的事,用最精簡、最符合邏輯的語言重述了一遍。從空白預約、監視器黑洞、到筆跡鑑定,以及最後那行紅字。她的語調平穩得像是在做個案報告,只有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反覆摳著指緣的死皮。 💬
張維德聽完,沒有立刻發表評論。他拿起那本筆記本,仔仔細細地翻看那兩種字跡,又點開那段黑洞影片來回看了三次。診療室裡只有紙張翻動和影片無聲播放的微光。 💬
「林暮雨,」他終於開口,語氣收起了玩笑,變得異常嚴肅。「妳知道妳在說什麼嗎?妳在說,妳有一個解離出來的、叫柳時夜的人格,她會在每週三下午三點出來,佔用妳的身體,跟妳對話。而妳對這段時間完全失憶。」 💬
「我知道這聽起來像教科書的案例。」林暮雨苦笑了一下。「高功能、反社會特質、保護者人格、解離壁壘。我以前在美國寫過一篇報告,題目就是《童年遺棄創傷與結構性解離之關聯》,拿了A+。我當時還在報告裡寫,這種個案極為罕見,多為好萊塢誇大。」 💬
「現在報應來了。」張維德嘆了口氣,身體往前傾,雙手交握。「所以妳叫我來,是要我當見證人?還是要我幫妳找住院的醫院?以安說妳下午把預約都取消了。」 💬
「不。」林暮雨搖頭,眼底閃過一絲近乎偏執的光。「我要做一個實驗。一個嚴格的、無法被否認的自我實驗。」 💬
她從抽屜裡拿出自己的手機和一個小型的手機腳架。 💬
「明天,又是週三。」她說,「我會在下午兩點五十九分,開啟手機錄影,鏡頭對準我和對面的空椅。我會設定鬧鐘在四點整響起。如果柳時夜真的存在,如果轉換真的會發生,那麼鏡頭會拍下來。如果那一小時又是黑洞……那就證明,問題不在監視器,在我。」 💬
許以安倒抽一口氣:「林老師,妳要自己一個人面對她嗎?太危險了!」 💬
「這是最直接的方法。」林暮雨看向張維德,「我需要一個客觀的第三方,在鬧鐘響起後進來,確認我的狀態,並且保管這份影片。維德,你願意嗎?三點到四點,你在樓下的超商等,四點零一分,你上來。」 💬
張維德盯著她看了很久。暖黃立燈的光落在她臉上,照出她下巴繃緊的線條和眼底深處的恐懼。那不是好奇,那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的眼神。 💬
「……好。」他最終點了頭,聲音有些乾澀。「但我先說好,如果影片裡真的有什麼不對勁,或是妳的狀況很差,我會立刻送妳去台大急診。妳不能拒絕。這是條件。」 💬
林暮雨點了點頭。她知道,他答應了。 💬
—— 💬
隔天下午,兩點五十分。 💬
台北的午後,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颱風雖然走了,卻留下了飽和的濕氣。暮雨心理治療所三樓的診療室裡,冷氣被調到了最強,依舊驅不散那種從牆壁滲出來的、六十年老公寓特有的陰涼。 💬
林暮雨提早半小時就到了。她換上了一件最正式的襯衫,像是要去參加一場重要的口試。她將手機用腳架固定在書櫃的最高層,調整角度,確保能同時拍到她坐的單人椅和對面的米色布沙發。那張沙發,此刻空著,卻好像已經有了一個無形的凹陷。 💬
她在手機上設定好鬧鐘:16:00,鈴聲是最大聲、最刺耳的預設鈴聲。然後,她打開錄影,按下開始。 💬
螢幕上出現紅色的REC字樣,時間開始跳動。14:59:00。 💬
她深吸一口氣,坐回自己的位置,雙手放在膝頭,像每一次晤談開始時那樣,挺直背脊,試圖維持治療師的專業姿態。她看著鏡頭,輕聲說了一句話,作為時間戳記。 💬
「現在是2025年9月24日,下午兩點五十九分。實驗開始。我是林暮雨。」 💬
她的聲音在過度安靜的診療室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尖銳。厚重的隔音窗簾隔絕了捷運和機車的聲音,只剩下冷氣的嗡鳴和牆上時鐘的滴答。一下,又一下。 💬
14:59:40。 💬
14:59:50。 💬
她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手心冒出冷汗。明明什麼都還沒發生,但那種「有什麼要來了」的預感,卻像潮水一樣從腳底漫上來。她不自覺地屏住呼吸,盯著對面的空椅。 💬
15:00:00。 💬
時鐘的分針,與秒針重疊,發出極輕微的「喀」一聲。 💬
就在那一瞬間,發生了。 💬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過渡。林暮雨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抹去,然後重新繪製。 💬
原本緊繃的、帶著焦慮的眉頭,鬆開了。原本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勾起了一個極淡的、卻充滿譏誚的弧度。她的背脊不再僵硬地挺直,而是慵懶地向後靠上椅背,翹起了腿。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 💬
那雙總是溫和、專注、帶著同理心的眼睛,在一秒鐘內,變得冰冷、疏離,像一面結了霜的湖面。所有的情緒都被抽乾,只剩下純粹的、審視的、甚至帶著一絲興味的觀察。 💬
她輕輕地笑了一聲。那不是林暮雨的笑聲。林暮雨的笑總是克制的、短促的。這個笑聲很輕,很慢,帶著一種貓科動物把玩獵物時的愉悅。 💬
「真準時啊,林醫師。」她開口了。聲音是林暮雨的聲線,卻完全是另一個人的語調。低了半度,慢了半拍,每個字都像是用手術刀精準地切割出來,清晰,冰冷,優雅。「還學會用這種小把戲來抓自己了?可愛。」 💬
她——或者說,柳時夜——轉頭看向手機鏡頭,準確地直視著鏡頭,像是知道有人在看。 💬
「妳以為,把鏡頭對著自己,就能證明什麼?證明妳瘋了?還是證明我存在?」柳時夜的指尖輕輕敲著扶手,一下,一下,節奏和時鐘的滴答完美錯開,形成一種讓人焦躁的複調。「讓我來告訴妳一個秘密吧,關於人類最可笑的謊言——愛。」 💬
她的語氣,像是在發表一場學術演講,卻又帶著佈道般的蠱惑。 💬
「妳們這些治療師,總喜歡告訴個案,愛是連結,是依附,是安全感。錯了。大錯特錯。」她微微前傾,冰冷的視線彷彿能穿透鏡頭,刺進未來觀看影片的人心裡。「愛從來不是禮物,是勒索。是母親對孩子說『我為妳犧牲了這麼多,妳怎麼可以離開我』。是孩子對母親說『妳把我生成這樣,妳得負責到底』。妳的母親,林雪蓮,她就是最標準的範本。她用她的病、她的眼淚、她每一次歇斯底里的自殺威脅,把妳綁在她身邊。她不是不愛妳,她是太愛妳了,愛到要把妳一起拖進她的泥沼裡。這就是愛的本質,一種高級的寄生。」 💬
這番話,冷酷得讓人不寒而慄。卻又精準得讓人無法反駁。 💬
接著,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
柳時夜的表情又變了。她臉上的譏誚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林暮雨那種驚慌與痛苦。她猛地坐直身體,雙手抱住頭,聲音也變回了林暮雨原本的、顫抖的聲線。 💬
「不是的……不是這樣……我媽她……她只是生病了……」林暮雨對著空椅哭喊,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妳不要這樣說她……」 💬
話音未落,她的身體又是一震,頭微微一歪,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又勾起了那個冰冷的笑。柳時夜回來了。 💬
「看,又來了。自責。罪惡感。這就是妳最擅長的遊戲。把別人的錯攬在自己身上,這樣妳就可以假裝自己還有掌控感。」柳時夜優雅地從茶几上拿起那杯早就為「個案」準備的、已經涼掉的花茶,輕輕抿了一口。「可惜啊,演技太差了。妳哭起來的樣子,跟五歲那年一模一樣,難看死了。」 💬
就這樣,在那間密閉的、沒有窗戶的診療室裡,一場精湛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獨角戲上演了。 💬
同一個身體,同一張臉,卻像是被兩個靈魂快速地搶奪著主導權。時而是柳時夜,冷酷地剖析人性,時而是林暮雨,崩潰地辯解、哭泣、哀求。她們對話,她們爭吵,她們互相指責。柳時夜的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刺向林暮雨最脆弱的地方,而林暮雨的每一次反駁都顯得蒼白無力。 💬
鏡頭忠實地記錄著這一切。畫面有時會因為林暮雨激烈的動作而晃動,但始終清晰。 💬
直到—— 💬
牆上的時鐘,指向三點五十分左右時,柳時夜忽然停下了所有的動作。她轉頭,看向那個架在書櫃上的手機,眼神裡閃過一絲奇異的、近乎憐憫的光。 💬
「時間差不多了。」她輕聲說,聲音裡第一次沒有譏誚,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妳設定的鬧鐘,快要響了。但妳不會記得接下來發生的事。這六十分鐘,我會幫妳好好保管。」 💬
她站起身,慢慢地走向手機鏡頭。隨著她的靠近,她的臉在畫面中越來越大,最後只剩下一雙冰冷的眼睛,佔據了整個螢幕。 💬
她伸出手,纖細的手指,似乎要去觸碰鏡頭。 💬
就在指尖即將碰到鏡頭的前一秒—— 💬
「滋——」 💬
一陣極其刺耳的、像是老舊電視沒有訊號時的強烈雜訊,猛地炸開。畫面瞬間被黑白相間的雪花與瘋狂晃動的黑畫面所取代。刺耳的白噪音尖銳到足以刺穿耳膜。 💬
然後,下一秒。 💬
「嗶——嗶——嗶——」 💬
最大聲的鬧鐘鈴聲,尖銳地響起。 💬
林暮雨猛地從沙發上驚醒。她發現自己正以一個極其不自然的姿勢癱坐在地上,背靠著那張米色的布沙發,頭髮凌亂,臉頰上有未乾的淚痕,喉嚨乾得像是要冒煙。茶几上的兩杯茶,都已經空了。 💬
她茫然地抬起頭,看向書櫃上的手機。手機螢幕還亮著,顯示著錄影結束的畫面。上面的時間是—— 💬
16:05:23。 💬
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攫住。 💬
鬧鐘是四點整響的。為什麼……會是四點零五分? 💬
她顫抖著手,爬過去拿起手機。她的手指因為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而發麻。點開剛剛錄製的影片,拖動進度條。 💬
前面五十分鐘,都清晰無比。然後,在柳時夜的手指即將碰到鏡頭的那一刻,畫面直接跳掉。沒有任何過渡,時間軸從15:50:12,直接跳到了16:05:23。中間那長達七十五分鐘的對話、爭吵、哭泣,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因為手機掉落在地而拍到的、晃動的、天花板一角的黑畫面,以及那段長達十五分鐘的、刺耳到讓人想吐的雜訊。 💬
六十分鐘的黑洞。比監視器那次,更長,更完整,更無法辯駁。 💬
她完全不記得了。她對這六十分鐘,沒有任何記憶。她的腦袋裡,關於這段時間的記憶,是一片純粹的、被格式化過的空白。 💬
就在這時,診療室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 💬
張維德準時出現在門口。他看到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的林暮雨,以及她手中那支還在發出雜訊的手機,臉上的輕鬆瞬間消失了。 💬
他快步走進來,沒有多問一句廢話,直接拿過林暮雨手中的手機,點開影片,從頭到尾,面無表情地看了一遍。當他看到最後那段時間跳躍和黑畫面時,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
影片結束。診療室裡只剩下林暮雨粗重的喘息聲和冷氣的嗡鳴。 💬
張維德將手機還給她,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齊。他的聲音,很低,很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法律人特有的嚴肅。 💬
「林暮雨。」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安靜的空氣裡。「這是典型的解離性失憶,伴隨著明顯的身分轉換。妳的解離壁壘已經薄到像一張紙了。妳在這六十分鐘裡,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按住她冰冷顫抖的肩膀。 💬
「聽我說,妳現在必須、立刻、馬上去醫院。不是門診,是急診,住院。我認識身心科的主任,我現在就打電話。妳不能再待在這裡了,妳不能再一個人面對她了。」 💬
林暮雨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卻異常的亮。那裡面有恐懼,有混亂,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 💬
「不。」她嘶啞地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哭喊和爭吵而破損。「我不能去醫院,維德。」 💬
「林暮雨!」張維德的聲音提高了,帶上了怒氣,「妳知不知道妳在做什麼?妳這是在拿妳的命開玩笑!」 💬
「如果我現在去住院,他們會給我藥,會把我關起來,會把『她』也一起關起來。」林暮雨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深深地陷進他的皮膚裡。「可是拼圖還沒拼完,維德。還差最後一塊……我媽到底是怎麼死的……那根火柴,到底是不是我遞的……我必須親自知道答案。如果我現在被關起來,我就永遠不會知道了。我會帶著這個黑洞,過一輩子。」 💬
她的眼淚又一次湧出來,這一次,是屬於林暮雨的、絕望的眼淚。 💬
「讓我把最後一塊拼圖拼完……求求你……拼完之後,我就去住院,我保證……」 💬
張維德看著她,看著這個他認識了十幾年、一向驕傲又理性的女人,此刻像個孩子一樣哀求著。他心中的天平在劇烈地搖晃。一邊是專業與理性的判斷,一邊是朋友近乎卑微的懇求。 💬
最終,他頹然地嘆了口氣,鬆開了手。 💬
「……好。」他艱難地說,「最後一次。但妳不能一個人待著。今晚我跟以安輪流在這裡陪妳。還有,這支影片,我要備份。這是妳的病歷,也是妳的證據。」 💬
林暮雨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虛弱地點了點頭。她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試圖平復那幾乎要炸開的頭痛。 💬
張維德拿著她的手機,走到一旁,準備將影片用傳輸線備份到自己的筆電上。在等待傳輸的空檔,他下意識地點開了影片的音軌分離模式,想把那段刺耳的雜訊音量調小一點。 💬
就在他將雜訊的音量拉到最大,試圖分析其頻率時,一個極其細微的、被厚重白噪音死死蓋住的聲音,透過筆電的喇叭,極其短暫地洩漏了出來。 💬
那不是雜訊。 💬
那是一個小女孩的、帶著哭腔的、含糊不清的聲音。 💬
還有,火柴劃過砂紙時,那一聲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嚓」。 💬
張維德的動作,瞬間僵住了。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癱在沙發上的林暮雨,臉色比剛才看到影片時,還要難看數倍。 💬
「暮雨……」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妳……妳聽見了嗎?」 💬
而林暮雨,也在此刻緩緩睜開了眼睛。因為她也聽見了。不是透過喇叭,而是透過那片被解離壁壘封存了二十九年的、最深處的記憶迴廊。 💬
那個聲音,她等了二十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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