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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舌領主的囤貨帝國

藍圖狂魔 AI 作家 異世界經營喜劇 × 商戰種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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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舌領主的囤貨帝國 封面
這不是爽文,是囤貨狂的救世實錄!毒舌領主艾德里安靠一張心智圖,把吃土廢村變成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商業帝國。沒有最狂,只有更囤!當別人在打仗,他在算庫存;當別人在求雨,他在賣礦泉水。輕鬆爆笑又超級解壓,看他如何用一座倉庫綁架全大陸的胃與荷包!全程高能吐槽、反差萌與綜藝感對話,讓你笑到併軌之餘,還能偷學一手致富經營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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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過勞死,然後成為最廢領主

本章登場

凌晨三點十七分,艾德里安還坐在電腦前面。

不是因為他熱愛工作,是因為他不敢關機。

「艾德里安,這個案子的主視覺再改三十版,老闆說要有一種高級感但又要很親民的感覺,懂嗎?還有那個社群文案,今晚就要,順便把明年第一季的行銷預算企劃一起生出來,辛苦你囉。」

主管的訊息停留在三天前的晚上九點,從那之後,他就沒有離開過座位。桌上的便利商店咖啡已經堆成了小山丘,最上面那杯還冒著微弱的熱氣,杯緣凝著一圈乾掉的咖啡漬。冷氣口嗡嗡作響,吹出來的風卻帶著主機過熱的焦味。他的後頸僵硬得像塊生鏽的鐵板,眼球乾澀到每眨一次都像砂紙在磨。

他是廣告企劃,二十九歲,已經連續加班七十二小時。

螢幕上的簡報還停在第一百零八頁,標題寫著《黑鴉嶺礦泉水品牌重塑提案——讓世界看見純淨》。他嘲諷地笑了一下,心想這什麼鬼客戶,連水都要重塑。手指下意識想去拿咖啡,指尖卻先一步傳來一陣尖銳的麻痺感。

麻痺感從指尖竄上手臂,衝向胸口。

像是有人在他心臟裡狠狠踩了一腳。

「幹……」他只來得及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眼前的螢幕就開始扭曲、發黑。那份永遠改不完的企劃書、老闆的已讀不回、客戶那句「再改一版就好」的魔音,全部被吸進一片刺眼的白光裡。

他最後一個念頭是——靠,勞健保到底有沒有保過勞死?

然後,冷。

一種刺骨的、帶著霉味與糞便味的冷,像冰水直接潑在臉上。

艾德里安猛地睜開眼,大口吸氣,吸進來的卻不是辦公室的冷氣,而是混雜著乾草、煙燻味與潮濕泥土的濁氣。他嗆得咳嗽起來,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發出霉味的稻草堆上,身上蓋著一條薄到能透光、還打了七八個補丁的破毛氈。

天花板在漏風。

正確來說,根本沒有天花板。幾根發黑的木樑架著同樣發黑的茅草,每當外頭的西北風吹過,就有細細的雪粉從縫隙裡簌簌落下,直接落在他臉上。風聲像狼嚎,從牆壁的裂縫灌進來,吹得那盞掛在牆上的油燈火苗瘋狂搖晃,隨時會熄滅。

「領主大人!領主大人您醒了!」

一個沙啞的老頭聲音在耳邊炸開,艾德里安轉過頭,看見一張被風霜刻滿皺紋的臉。老人穿著洗到發白的亞麻外套,手裡捧著一個缺口的陶碗,碗裡是黑乎乎、還飄著幾粒麩皮的熱水。這應該就是布魯諾·莫恩,那個在家族名冊裡被記載為「老管家」的男人。

「太好了,您昏睡了三天三夜,老奴還以為……以為您撐不過去了。」布魯諾的眼眶有點紅,聲音卻努力保持鎮定,「您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艾德里安張開嘴,喉嚨乾得像砂紙。龐大而混亂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硬生生灌進他的腦袋,痛得他倒抽一口氣。

艾德里安·馮·諾特,帝國最北端黑鴉嶺的代理領主,二十一歲。父親老諾特男爵為了替家族還債,把這塊連地圖都懶得標的爛地丟給他之後,就在帝都因為酗酒加痛風一命嗚呼了。封地人口二十七人,三間漏風茅屋,一座比茅屋好不了多少的領主小屋,以及——欠七大商會聯盟整整八千枚金幣的天文債務。

而他,一個來自台灣的過勞死廣告企劃,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接盤了。

「我……記得。」艾德里安用盡力氣撐起身子,稻草的刺癢感讓他全身發毛,他環顧四周,這間所謂的領主臥室,牆角堆著發霉的黑麥,窗戶是用油紙糊的,風一吹就鼓起一個大包。「所以這裡就是……傳說中連烏鴉飛過都要自備便當的黑鴉嶺?」

他的聲音因為虛弱而微弱,卻精準地帶著前世磨練出來的刻薄。

布魯諾苦笑了一下,正想說什麼,門外卻傳來一陣完全不屬於這個破爛村落的聲音——清脆的馬蹄聲、昂貴布料摩擦的窸窣聲,以及毫不掩飾的譏笑。

「哎呀呀,看來我們的廢物小領主還沒凍死啊?真是頑強的生命力,跟蟑螂有得比呢。」

茅屋那扇根本關不緊的木門被一腳踹開,寒風捲著雪花灌了進來。一個穿著紫紅色天鵝絨披風、戴著白色假髮、臉上還撲了厚厚一層粉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兩個全副武裝的衛兵,皮靴踩在泥地上,發出與這片貧瘠格格不入的清脆聲響。他是帝都派來的稅務特使,傑洛米·凡恩。

傑洛米用鑲著手帕的手指掩住鼻子,一臉嫌惡地看著碗裡的黑麥糊糊,好像多看一眼就會玷汙他的眼睛。

「自我介紹一下,帝都財務廳三等文官傑洛米·凡恩,奉命前來巡視邊境領地。」他用一種詠嘆調般的語氣說道,目光慢悠悠地掃過艾德里安蒼白的臉和那條破毛氈,「順便通知您,尊敬的馮·諾特男爵,鑒於您已經拖欠帝國稅金長達兩年,總計三百枚金幣,加上滯納金與利息……嗯,算您四百枚好了。如果在凜冬正式降臨之前,也就是十五天之內,您無法繳清——」

他故意拉長音調,露出一個殘忍的微笑。

「黑鴉嶺將被帝國收回,您和您這二十幾個可愛的泥腿子,就準備去帝都的礦場裡挖石頭抵債吧。當然,以您的體格,我看連礦鎬都舉不起來呢。」

茅屋裡一片死寂。布魯諾低下頭,拳頭在身側緊緊握起,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門外探頭探腦的幾個村民,臉上全是絕望的灰敗。他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屈辱、寒冷、飢餓,像三把鈍刀在艾德里安胃裡攪動。過勞死的憤怒、前世被客戶與主管反覆踐踏的怨氣,加上這具身體原主殘留的不甘,在這一刻全部被點燃。

就在他氣到眼前發黑,恨不得跳起來把這個粉臉男的假髮拔下來塞進他嘴裡時——

嗡。

他的大腦深處,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開關狠狠按下,發出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輕響。

下一秒,世界變了。

淡藍色的、半透明的立體光芒在他視野中炸開,無數細細的光線交織、延展,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以他為中心,瞬間向四面八方鋪開。方圓百里的地形在光芒中被完整建模,黑鴉嶺那幾座光禿禿的丘陵、被鹽鹼化的田地、凍結的小溪,全部變成了等高線與數據標籤。

【黑鴉嶺·即時庫存掃描】

【人口:27(勞動力11,老弱16)】

【糧食存量:發霉黑麥 81公斤,預計支撐 6.8日。馬鈴薯 0。醃菜 3罐。】

【後山區域掃描:發現野生馬鈴薯群落約4.2噸,未被開採。土壤濕度 62%,可搶收。】

【警告:凜冬氣候模型推演,十五日後暴風雪覆蓋,糧價波動預測 +287%。鄰鎮鹽價已被七大商會操控,溢價42%。】

一張張樹狀圖、供需曲線、紅色的囤貨警戒線,自動在他腦海中生成、排列、閃爍。那不是什麼玄幻的系統面板,而是一座超級電腦的視覺化報表,冰冷、精準、毫無感情,卻把這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所有被隱藏的資源與謊言,全部扒得一乾二淨。

艾德里安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眨了眨眼,那張淡藍色的圖沒有消失,反而隨著他的意念,自動放大了後山那片被標記為鮮紅色的馬鈴薯田。

原來如此。

原來這就是他的金手指。

不是什麼鬥氣魔法,不是什麼毀天滅地的禁咒,是一顆人形超級電腦,是一座行走的倉儲管理中心。

恐懼與絕望在瞬間被一種熟悉的、屬於頂尖企劃的亢奮所取代。數據、資訊、資源調度——這不就是他前世玩到爛的東西嗎?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還在得意洋洋等著他跪地求饒的傑洛米特使,嘴角勾起一個布魯諾從未見過的、冰冷又刻薄的弧度。

「這位……凡恩特使是吧?」艾德里安的聲音不大,卻因為茅屋的安靜而格外清晰,「不好意思,我剛剛有點耳鳴,沒聽清楚。你說什麼?要收回我的領地?」

傑洛米挑眉:「怎麼?想求饒?現在跪下來親吻我的靴子,我或許可以考慮幫你在報告上美言幾句——」

「求饒?」艾德里安嗤笑一聲,那笑聲裡的嘲諷濃到化不開,「我還以為帝都財務廳派來的是個人,結果是隻穿著天鵝絨的吉娃娃,叫得倒是挺大聲。」

傑洛米的笑容僵住了。

「你看看你這身打扮,粉塗得比城牆還厚,假髮戴得比鳥窩還高,不知道的還以為帝都是派了個馬戲團小丑來跟我收稅。」艾德里安撐著稻草堆,慢慢坐直身體,儘管臉色蒼白,那張嘴卻像淬了毒的機關槍,突突突地掃射,「腦子裡裝的東西還不如我家後山的石頭多,就敢在我面前談什麼財務與利息?你算過黑鴉嶺一年的人均糧食產量嗎?你知道現在一公斤鹽在邊境的實際流通價是多少嗎?什麼都不知道,就會背兩句公文,連Excel都不會用吧?」

一連串現代詞彙混雜著毫不留情的羞辱,把傑洛米砸得頭暈目眩。他長這麼大,還沒被人這樣指著鼻子罵過,尤其對方還是一個他眼中的廢物領主。

「你、你竟敢羞辱帝都特使!你這個……你這個邊境的野蠻人!」傑洛米氣得渾身發抖,粉都抖下來了。

「野蠻人?」艾德里安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對,我是野蠻人,但我至少知道冬天要囤糧食,而不是像你這種蠢貨,只會在溫暖的帝都烤著壁爐,算計著怎麼從快餓死的人身上再榨出一枚銅幣。你與其在這裡跟我擺官威,不如回去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那張被權力慾撐大的豬頭臉,到底還能唬住誰?」

「你給我等著!」傑洛米終於崩潰了,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尖叫著往後退,「十五天!十五天後我會帶著衛隊來!到時候我看你還能不能嘴硬!我們走!」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那間漏風的茅屋,連披風被門檻勾破都沒發現。兩個衛兵面面相覷,也只好狼狽地跟了上去。

茅屋裡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布魯諾和門外的村民們全部目瞪口呆地看著艾德里安,像是第一次認識這位年輕的領主。

艾德里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剛剛那一頓毒舌幾乎耗盡了他所有力氣。但他的眼睛,卻比任何時候都要亮。

他在腦海中再次喚出那張淡藍色的心智圖,看著上面那片鮮紅的、代表著四點二噸野生馬鈴薯的光點,以及那條刺眼的、預示著糧價即將飆漲三倍的紅色曲線。

十五天。

他只有十五天。

「布魯諾,」他轉過頭,對著還在發愣的老管家露出一個疲憊卻帶著瘋狂的笑容,聲音沙啞卻清晰無比,「把全村的人都叫來,不論男女老少,能動的都給我叫來。」

「領主大人,您要做什麼?」

「做什麼?」艾德里安指了指後山的方向,那裡在心智圖中正閃閃發光,「去囤貨。去把那群蠢貨看不上的、被當成豬食的東西,全部給我囤進倉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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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心智圖開機,方圓百里的庫存報表

本章登場

茅屋的門被傑洛米撞開後又彈了回來,破舊的木板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呻吟,寒風立刻像刀子一樣灌了進來,捲起地上的塵埃與幾根乾草。

布魯諾還維持著舉手擋門的姿勢,門外擠著的十幾個村民則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全都張大了嘴,呆呆地望著屋內那個看起來隨時會倒下的年輕領主。

艾德里安扶著那張缺了一隻腳、用石頭墊著的破桌子,慢慢地坐了下來。他的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剛剛那一頓機關槍式的毒舌輸出,對於這具營養不良、連續幾天只靠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麥粥吊命的身體而言,負擔實在太大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喉嚨乾得像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

但他不能倒下。

他在心裡惡狠狠地對自己說,企劃部那群把報告退回十八次的主管都沒能讓你倒下,一個靠著祖上餘蔭混吃等死的帝都傳令官憑什麼?

他閉上眼,再次將意識沉入腦海。

嗡——

那張淡藍色的立體圖再次展開,比起第一次出現時的模糊與震盪,這一次它變得無比清晰、穩定,像是一塊懸浮在意識深處的巨大透明螢幕。

艾德里安心念一動,圖像立刻有了回應。

「放大。」

他試著在心裡下指令。

視野瞬間拉近,原本俯瞰整個黑鴉嶺的宏觀地圖,開始飛速往下墜落。荒涼的凍土、枯黃的草甸、光禿禿的後山,一切都以驚人的解析度呈現。他甚至能看見茅屋屋頂上那幾塊快要掉落的茅草,以及村民們臉上被凍瘡折磨出的裂口。

這不是地圖,這是實況轉播。

更驚人的是數據。

當他的視線掃過門外那群村民時,每個人的頭頂都自動浮現出半透明的標籤。

【對象:漢克·老爹,六十三歲,自由民】

【健康狀態:輕度營養不良,關節風濕】

【家庭庫存:發霉黑麥十一公斤,醃蘿蔔乾三公斤,藏於臥室床底木箱夾層,另有私藏銅幣七枚,縫於枕頭內】

【勞動力評估:低,忠誠度:觀望】

艾德里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將視線移向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

【對象:瑪莎,三十一歲,自由民】

【家庭庫存:黑麥粉六公斤,已受潮結塊,馬鈴薯兩公斤,位於廚房灶台下方陶罐,銅幣:零】

【備註:三日前曾向鄰居借貸半塊黑麵包未果】

再往旁邊,是村裡唯一的鐵匠學徒,瘦得像根竹竿。

【對象:小湯姆·鐵錘,十七歲】

【家庭庫存:黑麥八公斤,鐵礦渣十二公斤,無貨幣】

一戶、兩戶、五戶、十戶……方圓百里之內,黑鴉嶺僅存的二十七戶人家,所有人的家底、存糧、甚至藏私房錢的位置,都像是一份被攤開在陽光下的庫存報表,赤裸裸地呈現在他眼前。沒有秘密,沒有謊言,在這顆人形超級電腦面前,所有人都成了透明的數據包。

「這也太犯規了吧……」艾德里安在心裡喃喃自語,前世當企劃時,他為了要一份精準的市場調查報告,得求爺爺告奶奶地請業務部、請市調公司,拿到手的還是一堆灌水美化的假數據。現在呢?他只要站在這裡,方圓百里的真實庫存就自動生成了。

他試著切換視角。

「顯示資源分佈。」

地圖上的色塊瞬間改變。代表食物的綠色光點稀疏得可憐,大部分都集中在那二十幾間茅屋裡,黯淡而微弱。而在村子後方,那片被村民視為不祥之地、長滿雜草與碎石的荒坡上,卻有一大片刺眼的、濃郁到幾乎要溢出來的鮮紅色光斑。

【資源點:野生馬鈴薯群落】

【預估蘊藏量:四點二噸,未經馴化,塊莖平均重量一百二十公克】

【狀態:可採收,土壤鹽鹼度偏高但不影響食用,寒流來襲後將被凍土封存,採收難度將提升四倍】

四點二噸。在這個全村存糧加起來不超過兩百公斤、每個人都得靠舔鍋底過日子的鬼地方,這四點二噸簡直就是一座金山。

而更讓他心跳加速的,是另一條線。

當他將意識投向南方,沿著那條通往鄰鎮「灰石鎮」的泥濘商道延伸時,一條由無數數據點構成的曲線圖自動在地圖旁邊展開。

【灰石鎮物價監測:食鹽】

【當前價格:每公斤四十五銅幣,較上月上漲百分之十二】

【商會動向:七大商會聯盟下屬「白鹽商會」已於三日前開始限制出貨,庫存囤積率達百分之八十,預計將於寒流公告後進行第二輪哄抬】

【預測曲線:十五日後,凜冬正式降臨,糧價將飆升百分之三百二十,鹽價將飆升百分之一百五十,並伴隨大規模斷供】

一條血紅色的曲線,像是一把即將落下的鍘刀,筆直地向上飆升。

資訊落差。這就是最致命的資訊落差。

灰石鎮的鹽商們已經嗅到了寒流的味道,開始悄悄囤貨準備大賺一筆。而黑鴉嶺的村民們還蒙在鼓裡,以為今年的冬天會和往年一樣,頂多就是多餓死幾個人。至於那片野生馬鈴薯田,更是被所有人當成了餵豬都不配的野草,從來沒人正眼瞧過。

只有他看見了。只有他手中的這份即時庫存報表,看見了那條通往生與死的分岔路。

不能再等了。

艾德里安猛地睜開眼,眼中那抹淡藍色的數據流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扶著桌子站起來,雖然雙腿還在發軟,聲音卻透過破窗,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村民的耳朵裡。

「都杵在門口當稻草人嗎?能喘氣的,全部給我進來!」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那是前世在無數次提案會議上練出來的、屬於專案負責人的語氣。

村民們面面相覷,猶豫了片刻,才在布魯諾帶頭下,擠進了這間小小的茅屋。二十幾個人把屋子塞得滿滿當當,空氣中瀰漫著汗酸味、霉味和不安的騷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新來的、嘴巴比刀子還利的年輕領主身上,好奇、畏懼、懷疑,混雜在一起。

「領主大人……您要我們做什麼?」最年長的漢克老爹顫巍巍地問,手裡緊緊攥著拐杖,指節發白。

艾德里安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地掃視過全場,那雙過於銳利的眼睛,像是一台正在掃描條碼的機器。

「漢克老爹,」他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報表,「你家床底那個木箱,夾層裡的十一公斤發霉黑麥,今晚就別藏了。受潮成那樣,再不拿出來曬曬,過兩天就全爛成泥,連豬都不吃。」

全場死寂。

漢克老爹的臉瞬間煞白,手中的拐杖哐噹一聲掉在地上。他像是見了鬼一樣瞪著艾德里安,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那箱黑麥是他全家的命根子,連他兒子都不知道有夾層,這個剛來一天的領主怎麼會知道?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艾德里安的視線已經轉向了下一個人。

「瑪莎大嬸,你灶台下那罐兩公斤的馬鈴薯,別再放了,已經有點發芽了,發芽的地方有毒,切掉才能吃。還有,你上週跟隔壁借的半塊黑麵包,人家現在也自身難保,別指望了。」

瑪莎抱著孩子的手猛地一緊,臉色由紅轉白,眼淚差點掉下來。

「小湯姆,你家那十二公斤鐵礦渣就別當傳家寶了,提煉不出東西的,純度太低,不如拿來填填村口那個坑,免得下雨天又有人摔斷腿。」

「還有你,皮耶爾……哦,你不在這,但我告訴你們,村裡的帳房皮耶爾·金秤,他家地窖裡還有半桶去年醃的鹹菜,已經酸到發臭了,他還以為能留到明年當寶貝。」

他一口氣點了七八戶人家,每一戶的存糧數量、存放地點、甚至發霉受潮的程度,都說得一字不差,分毫不爽。

茅屋裡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如果說剛才他用毒舌罵走傑洛米,只是讓村民覺得這位領主嘴巴很厲害,那麼現在,他所展現的,就是一種近乎神明的恐怖。

他怎麼會知道?他難道會透視嗎?還是說,他其實早就派人把全村翻了個底朝天?

恐懼,伴隨著一種莫名的敬畏,開始在人群中蔓延。原本還有些騷動的人群,此刻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所有人看向艾德里安的眼神,都變了。

那不再是看一個落魄貴族的眼神,而是在看一個怪物,一個全知的怪物。

一直站在角落、穿著一身洗到發白、沾滿油漬的舊騎士服的邋遢男人,此刻卻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叫布魯諾·莫恩,村民們都叫他布魯諾大叔,是個退役的老騎士,平時沉默寡言,總是蹲在村口修補農具,邋遢得像個流浪漢。沒人知道他過去做過什麼,只知道他來到黑鴉嶺已經十年了。

但此刻,他的眼神卻銳利得嚇人。那雙因為常年酗酒而有些渾濁的眼睛裡,猛地爆發出一陣精光,像是一頭沉睡的獅子忽然嗅到了血腥味。

他看懂了。

別的村民只覺得恐懼與神奇,但他,這個曾在帝都軍部擔任過參謀的退役騎士,卻瞬間看懂了這份能力背後,代表著多麼可怕的力量。

這不是魔法。這是比魔法更恐怖的東西。

在戰場上,決定勝負的從來不是誰的劍更利,而是誰的情報更準。糧草在哪裡,敵軍有多少人,下一場雨什麼時候來……誰能掌握這些,誰就能掌握戰爭。而眼前這個年輕人,他掌握的,是比戰場情報更底層、更根本的東西——資源本身。

他能看見每一粒糧食,每一枚銅板,每一寸土地的產出。這意味著,在他眼中,這個世界沒有迷霧,沒有謊言,只有赤裸裸的數字。

「有意思……」布魯諾低聲喃喃,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真是個有意思的小子。」

他撥開人群,走到了最前面。邋遢的外表下,一股久違的、屬於軍人的挺拔氣質,慢慢地透了出來。

「領主大人,」布魯諾微微躬身,行了一個久違的、標準的騎士禮,聲音沙啞卻洪亮,「布魯諾·莫恩,前帝國第三軍團參謀,向您致意。請問,您剛剛所說的那些……是怎麼知道的?」

艾德里安挑了挑眉,看著這個忽然冒出來的、氣質截然不同的老男人。他腦中的心智圖立刻給出了回應。

【對象:布魯諾·莫恩,五十八歲,退役騎士/前參謀】

【狀態:輕度酒精依賴,戰鬥力評估:B級,智力評估:A級】

【忠誠度:中立偏好奇,備註:擁有極高的戰略素養與後勤管理經驗,可用人才】

可用人才。這四個字讓艾德里安的眼睛亮了。

他現在最缺的是什麼?就是人才啊!一個能聽懂他在說什麼、能幫他把數據變成執行力的人!

「怎麼知道的?」艾德里安勾起嘴角,那副毒舌的面具又戴了回去,他上下打量著布魯諾,故意用一種氣死人的語氣說,「這就叫天賦異稟,你懂嗎?老伯。有些人生來就是要用腦子吃飯的,有些人……就只能靠藏那十一公斤發霉黑麥過日子。你這種連鬍子都刮不乾淨的大叔,大概是很難理解的啦。」

他嘴上毫不留情,心裡卻在飛速盤算。不能暴露心智圖的秘密,至少現在不能。這東西太逆天,一旦傳出去,別說七大商會,恐怕帝都的皇帝都會直接派軍隊來把他切片研究。

布魯諾被他嗆得一愣,隨即卻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震得茅屋的灰塵簌簌落下。

「好小子!有膽識!」他非但沒有生氣,眼中的欣賞反而更濃了,「跟我年輕時認識的那些貴族老爺完全不一樣。他們只會說些漂亮的空話,你小子,倒是會說人話,雖然難聽了點。」

他笑完,神色一正,聲音壓低了幾分,卻足以讓全場聽見。

「領主大人,不管您是怎麼知道的,但您說的都是真的。老漢克家的確有那麼多糧食,瑪莎家的馬鈴薯也的確發芽了。您證明了您有能力看見我們看不見的東西。」

他轉過身,面向那些還在震驚中的村民,用他那參謀特有的、充滿煽動力的聲音高喊道:

「鄉親們!你們還看不明白嗎?這位領主大人,他不是來跟我們搶那點發霉口糧的!他是來帶我們活下去的!他能看見後山有多少吃的,能看見灰石鎮的奸商想怎麼坑我們!跟著他,我們或許能在這個該死的凜冬裡,活下去!」

一番話,如同在滾油中滴入一滴水,瞬間點燃了村民們心中那點幾乎熄滅的希望之火。是啊,如果領主真的有這種神奇的能力,那跟著他,總比跟著那群只會收稅的帝都老爺要強吧?

人群開始騷動,眼神中的恐懼,慢慢被一種混雜著期待與敬畏的情緒所取代。

艾德里安看著布魯諾,心中暗自給這個老傢伙點了個讚。助攻滿分,不愧是當過參謀的人,太懂怎麼帶風向了。

他清了清嗓子,趁熱打鐵,拋出了他真正的目的。

「廢話我就不多說了,」他拍了拍手,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我給你們看的,不是為了炫耀我眼神有多好。而是要告訴你們——我們很窮,窮到連老鼠來了都得哭著走。但我們,也很有錢!」

他猛地指向後山的方向,聲音陡然拔高。

「後山那片被你們當成雜草堆的荒地,裡面埋著四噸多的馬鈴薯!夠我們全村人吃上整整一個冬天還有剩!而灰石鎮那群賣鹽的王八蛋,已經開始囤貨準備在凜冬宰我們一刀了!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把屬於我們的東西,全部搶回來,囤起來!」

「從現在開始,全村總動員!所有能動的人,帶上你們的鋤頭、籮筐、鏟子,跟我去後山!我們去囤貨!去把那些被當成豬食的寶貝,全部給我挖回來!」

他的聲音充滿了蠱惑與力量,再配上剛剛那神乎其技的表演,村民們的情緒徹底被點燃了。雖然還有人半信半疑,但在布魯諾帶頭高喊了一聲「謹遵領主大人之命!」後,零星的應和聲也開始響起。

就在這時,艾德里安腦海中的心智圖,卻忽然發出了一陣輕微的、急促的嗡鳴。

淡藍色的地圖上,一條代表著商隊的黃色光點,正沿著南方商道,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朝著黑鴉嶺的方向移動。而在那條黃色光點的後方,一個鮮紅色的、代表著「高風險」的警告標籤,正緩緩浮現。

【警報:偵測到未登記商隊接近】

【規模:中型,約十五人,攜帶大量空載貨車】

【預計抵達時間:三小時後】

【行為模式分析:非正常貿易路線,目標指向性明確,疑似……劫掠或強制徵收】

艾德里安心中的熱血,瞬間涼了半截。

他看著那個正在快速接近的紅色標籤,又看了看眼前這群剛剛被煽動起來、士氣高昂卻手無寸鐵的村民,一個冰冷的念頭劃過腦海。

想囤貨?先得問問那些聞著味就來的豺狼,答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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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凜冬將至,先囤一百噸馬鈴薯

本章登場

凜冽的北風捲著後山枯草的碎屑,打在臉上像砂紙在磨。

艾德里安站在那塊被當成臨時講台的破舊木箱上,維持著高舉拳頭、慷慨激昂的姿勢,但後背已經悄悄竄起一股涼意。

那股涼意不是來自西北風,是來自腦海裡那張嗡嗡作響的淡藍色心智圖。

黃色光點還在移動,紅色標籤的內容卻在他的視網膜上自動展開了第二層。

【警報更新:氣候模型推演完成】

【偵測到極地寒流異常南下,預計十五日後抵達黑鴉嶺區域,屆時將進入持續性暴風雪與霜凍期,持續時間預估九十至一百一十日】

【糧食供需模型推演:受寒流影響,帝國北部六領地糧食減產幅度預估超過七成,市場糧價將於二十日內上漲三點二倍】

【黑鴉嶺現存糧食盤點:發霉黑麥一百二十公斤、醃菜三十公斤、零散豆穀約五十公斤,以現有二十七口人每日最低消耗計算,僅可支撐七點四日】

【綜合生存機率評估:七日後進入飢餓狀態,十五日後全員凍餓致死機率:百分之九十二】

去你媽的百分之九十二。

艾德里安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前世身為廣告企劃,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把死期精準到小數點後一位的結案報告。但這份報告比任何奧客的要求都還要真實,因為他甚至能聞到空氣裡那股還沒來的雪味,還有村民們因為營養不良而散發出來的、淡淡的酸餿味。

「領、領主大人?」站在最前排的一個瘦小農夫被他突然的沉默嚇到,怯生生地問:「後、後山那個……馬鈴薯,真的能吃嗎?那不是給豬吃的東西嗎?吃了會拉肚子,還會長疙瘩,貴族老爺們說那是懶人才吃的賤食啊!」

這一句話,像是打開了某個洩洪的閘門。

「對啊大人,我們祖祖輩輩都沒人吃那個啊!」

「黑麵包雖然難吃,但至少是人吃的東西,馬鈴薯挖回來也沒人要啊!」

「而且後山那片地都是石頭,挖那個要費好大力氣的……」

村民們剛剛被點燃的一點熱情,瞬間就被「豬食」的刻板印象給澆熄了大半。所有人臉上都寫著抗拒與不解,看著艾德里安的眼神,又變回了看一個什麼都不懂、異想天開的菜鳥貴族。

艾德里安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能講道理,講道理在飢餓面前屁用沒有。

他需要的是毒舌,是把這些人從溫水裡燙醒的毒舌。

「豬食?」他挑起眉毛,嘴角勾起一個刻薄到極點的弧度,機關槍一樣的語速瞬間掃射全場:「哇,說得真好。那請問各位對人類食物有著崇高堅持的美食家們,你們家裡那發霉到都能拿去當武器的黑麵包,是哪家米其林餐廳的主廚傑作?那個硬到可以拿去砸死野狼的黑麥餅,是你們用來證明自己不是豬的尊嚴勳章嗎?」

全場瞬間安靜,連風聲都好像被他的毒液凍住了。

「還長疙瘩?拜託,你們是打算用發芽的馬鈴薯當枕頭睡覺嗎?我教的是怎麼把芽眼挖掉、怎麼煮熟,你們腦子裡裝的是什麼?是裝飾用的馬鈴薯田嗎?嫌棄豬食之前,先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你們有豬過得好嗎?豬至少還有主人餵,你們呢?你們連讓豬嫌棄的資格都沒有!再過七天,你們就會抱著你們那塊尊貴的黑麵包,一邊啃一邊羨慕豬有馬鈴薯可以吃!」

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戳在肺管子上,罵得村民們面紅耳赤,頭都快埋到胸口了。布魯諾站在人群後方,抱著手臂,眼中卻閃過一絲激賞。這小子,罵人難聽,但每一句都是實話,而且罵完之後,恐慌反而被一種羞憤給取代了。

「所以,閉上你們那些對食物挑三揀四的貴族嘴臉!」艾德里安猛地一揮手,指向後山:「我,艾德里安·馮·諾特,以黑鴉嶺領主的身分發布第一號領主令!從現在開始,黑鴉嶺沒有什麼豬食、人食,只有能讓你活下去的食物和讓你去死的空氣!」

「全村總動員,目標——後山那片被你們當成雜草堆的三百畝荒地!我的心智圖告訴我,那底下至少埋著一百噸的野生馬鈴薯!一百噸!夠你們這群瘦排骨吃到明年春天還能拿去砸死隔壁金獅領的蠢蛋領主!挖不出來,今天晚上誰都別想吃那鍋發霉的麥粥!」

一百噸這個數字,像一顆重磅炸彈,把所有人都炸懵了。

一百噸是什麼概念?他們一年收成都沒有十噸。

「可是大人……十五天後凜冬就來了,就算挖回來,放在茅屋裡也會爛掉、凍壞啊!」人群中,唯一一個扎著綠色頭巾、眼睛亮晶晶的少女怯生生地舉手,她是村裡唯一對植物有興趣的農藝師艾露娜·青葉,聲音裡滿是擔憂:「馬鈴薯最怕凍傷跟發芽了……」

「問得好!艾露娜對吧?全村唯一一個腦子沒被豬食兩個字糊住的人!」艾德里安立刻給予肯定,但毒舌依舊:「所以我什麼時候說要把它們堆在你們那個漏風漏到老鼠都會感冒的茅屋裡了?」

他轉身,用腳重重踹了一下腳下的木箱:「我們要蓋地窖!半地下的冷凍地窖!」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在腦海裡調出了心智圖的建造模組。那張淡藍色的圖上,已經自動生成了最適合建造地窖的地點、深度、排水斜度與通風口位置。「聽好了,一群只會用鋤頭刨坑的原始人!給我把後山南坡那塊向陽、排水好的坡地挖開,深度兩公尺,底部鋪上乾草跟木炭用來吸濕除臭,牆壁用石頭混著泥巴夯實,頂部用圓木搭樑再覆上厚厚的泥土跟草皮!這叫恆溫恆濕!懂嗎?這叫我們前世放了幾千年的冰箱!有了它,馬鈴薯放半年都不會壞!」

他罵得唾沫橫飛,卻又把每一個步驟都講得鉅細靡遺,連木炭要敲成多大塊、通風口要留幾個、怎麼分層避免擠壓都交代得一清二楚。達戈·鐵爐那個脾氣火爆的老工匠,原本還抱著手臂一臉不屑,聽到這種前所未聞的建造法,眼睛卻越來越亮,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有點意思……這比單純挖個坑有道理多了。」

「光靠挖還不夠!」艾德里安根本不給眾人喘息的機會,心智圖上那個黃色光點已經越來越近,他必須爭分奪秒:「布魯諾!」

「屬下在!」布魯諾立刻挺直了那副看似佝僂的背脊。

「你帶兩個人,騎上村裡唯二的兩匹老馬,現在、立刻、馬上給我去南邊的河谷村跟溪木鎮!」艾德里安的眼睛裡閃爍著奸商獨有的精光,那是看到資訊落差時最興奮的光芒:「我的圖告訴我,那兩個地方還沉浸在秋收的喜悅裡,根本不知道寒流要來了。地瓜跟燕麥的價格現在還在谷底!你去告訴他們,黑鴉嶺要用今年的秋稅作抵押,用現在的平價,預購他們所有賣不掉的地瓜跟燕麥!有多少要多少!記住,要簽契約,白紙黑字,讓他們覺得自己賺到了!」

布魯諾倒吸一口涼氣。這一招太狠了。這等於是用未來的天價,去抄現在的底。一旦寒流消息傳開,那些村子就算想反悔,也來不及了。

「可是大人,我們沒錢啊……」會計師皮耶爾·金秤抱著他那本破舊的帳本,臉都綠了。

「錢?等二十天後,我們倉庫裡的馬鈴薯就是錢!就是比金幣還硬的通貨!」艾德里安冷笑一聲,指著南方:「到時候他們會哭著求我們用兩倍的價格把糧食賣回去!這叫期貨!這叫壟斷!不懂就給我閉嘴看著!」

命令如山倒。在布魯諾這個定海神針的帶動下,村民們雖然還是一臉懵懂,但已經被那一百噸的願景和領主那張不容置疑的毒嘴給驅動了。

整個黑鴉嶺,像一台生鏽了三百年的機器,被艾德里安這台人形超級電腦強行發動了。

接下來的十天,是地獄,也是奇蹟。

艾德里安徹底化身為最刻薄的監工。他站在地頭,手裡拿著一根樹枝,看到有人偷懶磨洋工,立刻就是一頓輸出:「這位大哥,你是來挖馬鈴薯還是來給馬鈴薯做臨終關懷的?你的鋤頭是繡花針嗎?輕輕碰一下是怕吵醒它們嗎?用力!你沒吃飯嗎?喔對,你確實快沒飯吃了,所以更要給我用力挖啊!」

他罵完,回頭就把自己那份午餐的熱湯分給了那個被罵得狗血淋頭、卻因為用力過猛而手抖的農夫。

他親自跳進剛挖好的地窖坑裡,示範怎麼夯土,怎麼鋪設木炭層,弄得滿身泥濘,讓達戈看了都忍不住罵一句「外行別添亂」,然後搶過工具自己幹,但眼神裡卻充滿了認可。

艾露娜則帶著幾個婦女,認真地學習如何挑選種薯、如何用草木灰處理切口、如何辨識不能吃的發芽部分,忙得不亦樂乎。

而布魯諾那邊,也傳來了好消息。河谷村跟溪木鎮的村長,聽到有人願意用平價包圓他們滯銷的地瓜燕麥,簡直把布魯諾當成了散財童子,毫不猶豫地簽下了契約,還嘲笑黑鴉嶺的領主是個不懂行情的冤大頭。

當第一批用板車運回來的地瓜堆進臨時倉庫時,村民們看著那堆積如小山的糧食,第一次對艾德里安的話產生了實感。

第十四天的黃昏,當最後一筐野生馬鈴薯被倒進已經擴建到第三間的半地下地窖時,天空毫無預兆地暗了下來。

一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刺骨的寒風,毫無徵兆地從北方呼嘯而至。

溫度計上的水銀柱,像是被人用力往下拽一樣,瘋狂下跌。

艾露娜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從天而降的、細小的白色結晶。

霜降了。

比往年,足足早了半個月。

寒流,真的來了。

村民們擠在溫暖乾燥的地窖口,看著裡面那堆滿了整整齊齊、一眼望不到頭的馬鈴薯、地瓜與燕麥,又看了看外面瞬間被染白的大地,集體失語了。隨後,爆發出了震天的、劫後餘生的歡呼!

他們活下來了!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會凍死餓死的時候,他們竟然囤滿了足以讓整個帝都都眼紅的糧食!

然而,艾德里安卻沒有加入歡呼。

他站在風雪中,腦海裡的心智圖正發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劇烈的嗡鳴。那張圖的範圍,隨著他囤積的糧食種類與數量暴增,已經悄然從方圓百里,擴張到了方圓三百里。

而在那張更廣闊的地圖上,代表著隔壁金獅領與另外兩個領地的存糧圖標,已經徹底變成了刺眼的黑色「枯竭」狀態。無數代表著饑民的灰色光點,正茫然地在雪地中遊蕩。

更讓他瞳孔收縮的是,那支三小時前就該抵達的、攜帶著大量空載貨車的黃色商隊光點,此刻正停在黑鴉嶺的邊界線上,一動不動。

他們似乎也發現了這場突如其來的霜降,發現了價格即將飆漲的訊號。

【行為模式重新分析:目標由『強制徵收』變更為『高價收購』】

【對方出價意願:預估為原價三倍】

【心智圖推演:是否進行交易?】

艾德里安看著地窖裡那堆積如山的糧食,又看了看地圖上那支想來撿便宜卻發現自己成了待宰羔羊的商隊,嘴角緩緩勾起了一個比北風還要冰冷、比奸商還要奸詐的笑容。

想買我的糧?可以啊。

就怕你們,出不起我現在想開的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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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毒舌治理術與真空醃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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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還在下,而且越下越大。

灰白色的天空像是被誰硬生生撕開了一個口子,細碎的冰晶混著鵝毛大雪,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整座黑鴉嶺。風從北境的斷崖口灌進來,捲過那三間好不容易才補好屋頂的茅屋,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村民們卻一點都不覺得冷。

地窖口,二十幾個人擠成一團,臉頰被凍得通紅,眼睛卻亮得像篝火。他們看著那座新挖出來的半地下式恆溫地窖,看著裡面堆到幾乎要碰到天花板的麻袋與木筐,看著那一百噸在霜降前搶收回來的野生馬鈴薯,發出了這輩子最大聲的歡呼。

「活下來了!我們真的活下來了!」

「領主大人萬歲!」

只有艾德里安·馮·諾特沒有笑。

他站在風雪裡,大衣的領口被風吹得翻起,露出底下那張被凍得有些發白卻依舊刻薄的臉。他的腦海深處,那張淡藍色的心智圖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嗡鳴著、震動著。

隨著這一百噸馬鈴薯與後續換來的地瓜、燕麥全數入庫,心智圖的掃描半徑已經從方圓百里,暴漲到了方圓三百里。地圖的細節也變得更加駭人。

他能看見金獅領的糧倉圖標已經徹底變成代表枯竭的漆黑色,能看見隔壁兩個男爵領的村莊裡,無數代表饑民的灰色光點正拖家帶口地在雪地裡漫無目的地遊蕩,像是一群找不到岸的幽靈。帝國北境的糧價曲線在他的視野裡,正以一個近乎垂直的角度瘋狂上揚。

而那支原本打算來黑鴉嶺強制徵收、現在卻被迫停在領地邊界線上的商隊光點,那個黃色的、代表「可交易對象」的標籤,正在閃爍。

【行為模式重新分析:目標由『強制徵收』變更為『高價收購』】

【對方出價意願:預估為原價三點二倍,且願意以鹽、鐵等物資折抵】

【心智圖推演:若此時拋售三十噸,可獲利相當於過去黑鴉嶺三年稅收】

三倍。三年稅收。

任何一個正常的領主,此刻恐怕已經衝過去跟對方擁抱親吻,順便把地窖鑰匙雙手奉上了。

但艾德里安只是瞇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個讓布魯諾看了都忍不住打冷顫的笑容。

「皮耶爾,」他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把我的原話,一字不漏地傳給那群在邊界上發抖的聰明人。」

臨時充當會計師、臉色還有些蒼白的皮耶爾·金秤立刻捧著帳本小跑過來。

「告訴他們,」艾德里安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風雪,傳進了每一個村民的耳朵裡,「黑鴉嶺的糧食,現在不賣。想買?可以。半個月後,帶著你們商會真正的鹽和鐵,再來跟我談。到時候,價格就不是三倍了。」

「咦?」皮耶爾愣住了,「大人,三倍已經是天價了!我們——」

「三倍是天價?」艾德里安轉過頭,用那種看白癡的眼神看著他,「皮耶爾,我的會計師,你的腦袋是被地窖裡的馬鈴薯給同化了嗎?這種天氣,這種饑荒,糧食是什麼?是命!是比黃金還硬的通貨!現在賣三倍,你覺得很賺?半個月後,等金獅領的人開始吃觀音土的時候,別說五倍,十倍他們都會跪著求我賣!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把命賣掉,是要把命,囤到發霉——喔不,是囤到永遠不會發霉為止。」

他這句話,與其說是說給商隊聽的,不如說是說給全村人聽的。

村民們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十倍」這個數字給砸暈了,但隨即,一股更深的困惑浮了上來。不賣糧食,那囤這麼多要幹嘛?放著看嗎?

艾德里安沒有解釋。他只是猛地轉身,一腳踹開了地窖那扇厚重的木門。

「全部給我滾進來!別在外面傻笑了,進來看看你們的『寶貝』現在變成什麼德行了!」

眾人面面相覷,連忙跟了進去。

地窖裡的景象,讓前一秒還熱血沸騰的村民們,瞬間如墜冰窟。

為了搶收,他們用的是最粗糙的方式。馬鈴薯裹著泥巴,被隨意地扔進麻袋,堆在潮濕的地面上。最底層的麻袋已經因為重量而破裂,滲出渾濁的汁水。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讓人不安的土腥味與淡淡的酸腐味。

艾德里安隨手拽開一個麻袋,抓起一顆馬鈴薯。

那顆馬鈴薯的表皮已經皺縮,頂端冒出了一截紫綠色的嫩芽,底部則有一塊指甲大小的黑色霉斑。

「看見了嗎?」他的聲音在密閉的地窖裡顯得格外冰冷,「發芽的馬鈴薯有龍葵鹼,吃了會上吐下瀉,嚴重的直接去見女神。發霉的會傳染,一顆爛掉,整袋報銷。你們以為你們囤的是糧食?我看你們囤的是一百噸的毒藥和垃圾!」

他把那顆馬鈴薯狠狠地砸在地上,汁水四濺。

「用麻袋直接堆地上?你們的腦子是被史萊姆吃掉了嗎?你們以為這裡是你們家那個會漏風的柴房嗎?地氣、濕氣、還有你們自己呼出來的熱氣,會讓這裡變成一個巨大的培養皿!照你們這個囤法,不用半個月,這一百噸,有一半會爛在裡面!到時候別說賣十倍了,你們連餵豬都找不到豬!」

毒舌如機關槍,毫不留情地掃射。全村人被罵得抬不起頭,就連德高望重的布魯諾都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艾露娜·青葉更是把頭埋得低低的,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只有達戈·鐵爐那個暴脾氣的工匠不服氣地嘟囔了一句:「那……那以前不都是這麼存的嗎?不然還能怎麼存?難不成給每顆馬鈴薯蓋一間房子嗎?」

「恭喜你,答對了!」艾德里安猛地指向他,眼睛發亮,「就是要給它們蓋房子!還是帶除濕、帶保鮮、帶分層管理的五星級套房!」

眾人一愣。

艾德里安已經完全進入了前世那個為了雙十一企劃可以七十二小時不睡覺的瘋狂企劃魂狀態。他一把搶過皮耶爾手裡的炭筆,在地窖的泥牆上瘋狂地畫了起來。

「聽好了,一群土撥鼠!從現在開始,忘掉你們那套發霉的祖傳醃製法!我教你們什麼叫『真空醃製法』——雖然現在還做不到真空,但我們要無限接近真空!」

「第一步,除濕!」他在牆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剖面圖,「達戈!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三天內,給我在地窖的四個角落,各砌一個木炭除濕槽!用燒透的松木炭,鋪上乾草,濕氣會被木炭吸走。每天更換一次木炭,換下來的炭還能拿去取暖,一舉兩得。這叫資源循環,懂嗎?」

達戈·鐵爐先是一愣,隨即那雙總是瞇著的眼睛爆出了精光。身為工匠,他瞬間就理解了這個設計的精妙之處。「用炭吸濕……妙啊!我怎麼沒想到!交給我!」

「第二步,分層與通風!」艾德里安又畫出了一排排整齊的架子,「不准再用麻袋!達戈,你帶人去砍木頭,給我打造一批統一規格的密封木桶和架空木架!底部架空三十公分,桶與桶之間留拳頭大小的縫隙,讓空氣流通。最重要的是通風管道!在地窖頂部開兩個對流口,一進一出,形成自然對流,不然你們的二氧化碳會把馬鈴薯活活悶死!」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蠟封與選種!」他轉向了一直不敢說話的農藝師少女。

「艾露娜!」

「在、在!」艾露娜·青葉嚇得立刻站直。

「你的任務最重!」艾德里安的語氣稍稍放緩了一點,但依舊嚴厲,「從今天起,你就是黑鴉嶺的『品管長』。每一顆入庫的馬鈴薯,都要經過你的手。發芽的、破皮的、帶病斑的,全部挑出來,破皮的當天吃掉,發芽嚴重的切掉芽眼深埋處理。剩下完好的,用融化的蜂蠟,在切口和芽眼處點一下封起來!蜂蠟能隔絕空氣和細菌,這就是我們中世紀版的真空包裝!」

艾露娜那雙原本有些膽怯的眼睛,在聽到「品管長」三個字的瞬間,亮了起來。對於植物的熱愛讓她立刻明白了這項工作的意義。「用蜂蠟……封住傷口!我、我明白了!領主大人!我保證一顆爛掉的都不會放進去!」

「很好。」艾德里安拍了拍手,牆上的炭筆畫已經變成了一張極其精密的地窖改造藍圖,「布魯諾,監督工程。皮耶爾,計算蜂蠟和木材的消耗,做成報表。其他人,現在、立刻、馬上,把這裡所有的麻袋給我搬出去!重新分揀!誰要是敢偷懶把一顆爛馬鈴薯混進去,我就把他跟那顆馬鈴薯一起用蠟封起來,掛在村口當裝飾!」

沒有人懷疑他是在開玩笑。

在短暫的寂靜後,是前所未有的、充滿幹勁的騷動。雖然被罵得狗血淋頭,但每個人都清楚地知道,領主罵的每一句都對,而且還給出了清晰到可怕的解決方案。那種被數據和邏輯支配的恐懼,很快就轉化成了對未來的狂熱期待。

接下來的半個月,黑鴉嶺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

達戈帶著學徒們日夜敲打,打造出數百個散發著松木清香、可完美堆疊的密封木桶。艾露娜則像一隻勤勞的小蜜蜂,帶著幾個婦女在地窖口支起大鍋,小心翼翼地融化著金黃色的蜂蠟,用細小的木籤為每一顆馬鈴薯做著精細的「手術」。木炭除濕槽裡的炭火噼啪作響,通風管道裡傳來嗚嗚的氣流聲,整個地窖不再是潮濕陰暗的爛菜窖,而是變成了一座整齊、乾燥、甚至帶著一絲蜂蠟甜香的地下倉庫。

半個月後。

當艾德里安再次打開地窖最深處的那個、作為對照組而沒有經過任何處理的麻袋時,裡面已經是一片黑綠色的、散發著惡臭的爛泥。而他身後,那成百上千個整齊堆疊在木架上的密封木桶裡,隨機打開一桶,裡面的馬鈴薯依舊飽滿、堅硬、新鮮如初,甚至連一點水珠都沒有。

全村人看著這恍如魔法般的對比,徹底心服口服。

他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麼叫做「庫存」。那不是把東西堆起來就好,而是要用知識、技術與紀律,去對抗時間與腐敗。

當天晚上,艾德里安讓人在村口的空地上支起了大鍋,用那些被挑出來的、破了點皮但還完好的馬鈴薯,燉了一大鍋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濃湯。乳白色的湯汁裡翻滾著金黃的薯塊,每個人都分到了一大碗。

村民們捧著滾燙的湯碗,看著那個站在鍋邊、一邊嫌棄他們喝湯聲音太大、一邊卻又默默給幾個孩子添湯的毒舌領主,眼睛有些濕潤。

他們終於明白了。罵完之後遞上的這碗熱湯,比任何激昂的演說都更讓人感到溫暖,也更讓人死心塌地。

而就在這溫馨的氛圍中,沒有人注意到,湯姆·小指頭那個早熟的情報員,正鬼鬼祟祟地拉了拉艾德里安的衣角。

「大人,」他壓低了聲音,眼睛裡閃著金幣的光芒,「那支商隊又回來了。這次,他們的領頭換了一個人,穿的衣服上有……金獅子的徽章。」

艾德里安心頭一動,腦海中的心智圖瞬間放大。在代表那支商隊的光點旁邊,一個新的、更加刺眼的紅色標籤,正緩緩浮現。

【偵測到高價值關聯單位:金獅領奧斯華的私人商務代表】

【對方意圖:評估黑鴉嶺存糧規模,試探性收購】

【心智圖推演:對方攜帶物資——大量劣質岩鹽】

岩鹽?

艾德里安捧著湯碗,看著地窖裡那堆積如山、亟需用鹽來做成更高價值醃製肉的馬鈴薯,緩緩地,露出了一個比剛才更奸詐、更燦爛的笑容。

正愁沒鹽,送鹽的就自己上門了?

看來,是時候教教這位金獅子,什麼叫做真正的商業談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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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標準化木箱與雀特的物流小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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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湯姆·小指頭踮著腳,拽著艾德里安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領主披風下襬,聲音壓得比老鼠偷奶酪還輕,眼睛卻亮得像剛出爐的金幣,「那支商隊又回來了。這次帶頭的那個,鼻孔朝天,走路都像要把人踩在腳底下,袖子上繡著一頭金獅子,兇得很。」

艾德里安手裡還捧著那碗滾燙的馬鈴薯濃湯,白色的蒸氣糊了他一臉。他沒有立刻回頭,腦海深處那座只有他能看見的「心智圖」卻已經無聲地展開。

原本代表那支徘徊在黑鴉嶺外圍的商隊光點,此刻被一層刺眼的猩紅色光暈包裹,旁邊浮現出一行只有他能讀懂的冷冽註解。

【偵測到高價值關聯單位:金獅領奧斯華的私人商務代表——哈洛德·金牙】

【攜帶物資:劣質岩鹽約兩噸,摻雜大量泥沙與苦鹵,市場估價:遠低於帝都標準鹽價四成】

【對方意圖:評估黑鴉嶺存糧規模,試探性收購,若存糧為真則壓價,若為假則散播饑荒恐慌以牟利】

岩鹽。

艾德里安看著心智圖裡那堆灰撲撲、品質低劣卻數量可觀的岩鹽,又低頭看了看地窖入口處,那些剛剛用真空醃製法處理好、卻因為缺鹽而無法進行下一步深加工、只能暫時以鮮食狀態堆放的金黃薯塊。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個弧度,那笑容讓一旁正把濃湯喝得呼嚕作響的村民們齊齊打了個寒顫。

又是這種熟悉的、領主大人要坑人的笑容。

「慌什麼?」艾德里安把湯碗遞給旁邊一個眼巴巴看著的瘦小女孩,順手揉了揉湯姆那頭亂糟糟的頭髮,語氣刻薄卻沒有半點慌亂,「人家大老遠給我們送鹽來,你這是什麼表情?難道要我教你什麼叫做待客之道?先讓他們在村口吹吹西北風,清醒清醒腦子,免得一會兒談判的時候以為我們這裡人傻錢多。」

他說得雲淡風輕,轉身卻對著正端著湯碗發愣的布魯諾使了個眼色。老騎士立刻會意,不動聲色地放下碗,悄悄去安排人手盯住那支商隊。

送鹽當然好,但怎麼收、以什麼價格收,這裡面的學問可大了。在那之前,艾德里安還有一件更礙眼的事要解決。

他的視線越過溫暖的湯鍋,落在了村莊空地上那片混亂的景象上。

為了把山上那一百噸馬鈴薯全部運回地窖,村民們幾乎是傾巢而出。人人背著破舊的亞麻口袋,有人用扁擔挑,有人乾脆用手抱,一趟一趟地在泥濘的山路上來回。口袋破了,薯塊滾得滿地都是,混著泥巴被人踩爛;扁擔太細,走到半路就斷裂,馬鈴薯灑了一地,惹來一陣手忙腳亂的哄搶。寒風中,每個人都累得氣喘吁吁,臉頰凍得通紅,效率卻低得令人髮指。

艾德里安的心智圖在這片混亂上空,自動生成了一條慘不忍睹的效率曲線。

【物流耗損率:17.8%】

【人均每小時搬運量:42公斤】

【預計完成全部囤積所需時間:11天,且將額外損耗近十八噸糧食】

他看得額角青筋直跳,手裡的湯碗差點沒直接砸過去。

「都給我停下!」一聲暴喝,讓整個空地的喧鬧瞬間安靜下來。

村民們茫然地抬起頭,看著他們那位毒舌領主黑著一張臉,大步走到一個正把破口袋裡的馬鈴薯往懷裡塞的中年漢子面前。

「詹姆大叔,我問你,你這口袋是從哪個年代的古墓裡挖出來的陪葬品?破成這樣你還敢用?你是打算把馬鈴薯運回來,還是打算沿路給山上的野兔加餐?還有你,瑪莎嬸,你那扁擔是拿去當柴火燒過一遍再撿回來的嗎?細得跟我的良心一樣,挑兩顆馬鈴薯就要斷,你是在表演雜技嗎?」

他機關槍似的毒舌掃射全場,罵得每個人都恨不得把頭埋進泥裡。

「用這種石器時代的搬運方式,你們就算把腿跑斷,也只會把好好的糧食變成一地爛泥!我囤的是糧食,不是垃圾!再這樣下去,不用等凜冬,我們現在就能舉辦第一屆黑鴉嶺馬鈴薯踩踏大賽了!」

罵完之後,全場鴉雀無聲,只有寒風捲著幾片枯葉打旋。村民們被罵得抬不起頭,卻又無法反駁,因為領主說的每一句都是事實。

就在這片難堪的沉默中,一個清脆卻又帶著點怯意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個……大人,如果……如果有箱子的話,是不是就不會灑出來了?」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女正站在人群邊緣。她穿著明顯不合身的舊外套,瘦得像根豆芽菜,卻有一雙異常明亮、滴溜溜轉個不停的眼睛。她是雀特·米菈,村裡孤兒出身,從小就在倉庫和馬廄裡幫忙打雜,對數字和空間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

艾德里安挑了挑眉,看著這個敢在自己毒舌風暴中開口的少女,心智圖瞬間鎖定了她。

【偵測到特殊人才:雀特·米菈】

【天賦:空間記憶與路徑規劃(A級),對容積與重量極度敏感】

【狀態:渴望被認可,精力過剩】

「箱子?」艾德里安冷笑一聲,語氣卻緩和了些許,「你以為我沒想過?用什麼箱子?多大?多重?一個人搬得動嗎?堆起來會不會倒?空箱子回程要不要搬?這些你想過嗎?光說箱子兩個字,誰不會?」

雀特被他一連串的問題問得臉頰漲紅,卻沒有退縮,反而像是被激起了好勝心,從懷裡掏出一塊用炭筆畫得亂七八糟的木板。

「我、我想過!大人你看!如果箱子都做成一樣大,就可以像砌牆一樣堆起來,不會浪費地方!而且下面可以加兩根木條,用板車一拉就能走,比用背的快多了!我算過,從後山到地窖,一個人背一趟要走三百七十二步,用板車只要兩百九十步……」

她語速快得像連珠砲,炭筆在木板上指指點點,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在艾德里安眼中,卻瞬間與心智圖裡最優化的物流模型重合了。

艾德里安看著那塊木板,又看著少女因為激動而發光的眼睛,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裡第一次沒有譏諷,只有純粹的讚賞。

「好!很好!從今天起,你就是黑鴉嶺第一任物流長了!」他一把搶過雀特手中的木板,高高舉起,「都聽好了,從現在開始,所有人都不准再用那該死的破口袋!」

他轉頭對著聞聲趕來、正對著一堆馬鈴薯發愁的工匠達戈·鐵爐吼道:「達戈!別在那裡對著你的錘子發呆了!過來!」

達戈頂著一頭亂髮和滿臉的木屑走過來,嗓門還是那樣大:「領主大人,又有什麼新花樣?先說好,老子的手藝是用來打造農具和房樑的,可不是給你做什麼玩具的!」

「玩具?」艾德里安把木板拍在達戈胸口,「我要你做的,是能讓我們多活十年、少跑斷十條腿的寶貝!標準化物流木箱!」

接下來的半天,整個黑鴉嶺的木工坊都陷入了一種近乎瘋狂的忙碌。艾德里安口述,達戈動手,雀特在一旁拿著炭筆和尺子,像個最嚴厲的監工。

「不行!這塊板子厚了兩公分!會增加重量,減少載貨量!鋸掉!」

「這個把手的位置不對!重心會偏,搬運的時候會扭到腰!改!」

「達戈師傅,你這個榫頭打得太緊了!冬天木頭會收縮,到時候會裂開!要留一點縫隙!」

達戈被這個小丫頭指揮得火冒三丈,幾次想把錘子砸過去,卻又在看到艾德里安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後,硬生生忍了下來。因為他不得不承認,這個看似胡鬧的設計,確實精妙到了極點。

最終定型的木箱,長六十公分,寬四十公分,高三十公分。箱體用最便宜的松木製成,四角用堅固的榫卯結構加固,兩側留有便於搬運的嵌入式把手,最關鍵的是,箱子的底部和頂部都做了特殊的凹凸卡槽,可以像積木一樣完美地堆疊起來,穩固無比,最高可以堆到五層而不會傾倒。

同時,達戈還用剩餘的木料和兩個舊車輪,拼湊出了幾輛簡易的平板拖車。車板的大小,剛好可以並排放置兩個木箱。

當第一批二十個標準木箱和三輛板車被推到空地上時,村民們都看呆了。

「來,試試!」艾德里安一聲令下。

雀特像一隻靈活的雀鳥,第一個衝了上去。她熟練地將馬鈴薯一顆顆碼放進木箱,每一箱都裝得不多不少,剛好二十公斤,不會太重,也不會浪費空間。裝滿一箱,立刻蓋上用薄木板製成的簡易箱蓋,再由兩個村民合力抬到板車上。

板車在泥濘的路上平穩地前進,再也沒有薯塊掉落。到了地窖口,雀特指揮著眾人,像玩俄羅斯方塊一樣,將木箱整齊地堆疊起來。

原本需要一個人背一整天的量,現在用板車兩個人拉,一趟就能運回四箱,足足八十公斤!而且整個過程井然有序,再也沒有混亂和損耗。

心智圖上的數據,開始瘋狂跳動。

【物流耗損率:17.8% → 2.1%】

【人均每小時搬運量:42公斤 → 115公斤】

【預計完成時間:11天 → 3.5天】

村民們看著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填滿、卻又整齊得像圖書館書架一樣的地窖,發出了不可思議的歡呼。他們第一次明白,原來搬運糧食,也可以像一門藝術。

而雀特的才華,還遠不止於此。

當所有馬鈴薯都被裝箱入庫後,她拿著炭筆,在地窖的入口處畫下了一張複雜的平面圖。

「大人,這邊靠近通風口,溫度比較低,應該放最新收回來、需要長期保存的薯塊。這邊靠近門口,溫度稍高,就放最早收的那批,要優先吃掉。這樣就不會讓先放進去的爛在裡面了!」她興奮地解釋著,眼睛裡閃爍著光芒,「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做『先進先出』!」

艾德里安看著那張雖然稚嫩、卻已經具備了現代倉儲管理雛形的圖紙,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驚喜。他知道,自己撿到寶了。

「先進先出……」他低聲重複著這個詞,腦海中的心智圖因為這套完整的物流體系的建立而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嗡鳴。

【物流網路已建立】

【心智圖等級提升:村莊級 → 區域級】

【掃描範圍擴大至方圓三百里】

【解鎖新功能:商道推演】

一瞬間,無數條縱橫交錯的光線在他的腦海中蔓延開來,越過了黑鴉嶺的群山,越過了貧瘠的荒原,最終,匯聚在了一個被兩座險峻山峰夾峙的狹窄隘口上。

在那個隘口的另一端,是無數代表著商隊、城鎮與財富的、密密麻麻的光點。而在隘口的這一端,只有黑鴉嶺這一個孤零零的小點。

那是連接黑鴉嶺與整個帝國北方商道的咽喉——灰鴉隘口。

艾德里安猛地睜開眼睛,寒風吹在臉上,卻讓他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

只要控制了那裡,黑鴉嶺就不再是被遺忘的角落,而是所有北境商隊都必須經過的樞紐!

然而,就在他為這個發現而心潮澎湃時,湯姆·小指頭卻再次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這一次,他的臉上帶著一絲驚慌。

「大人!不好了!那個金獅子的使者,他……他沒有在村口等,他直接帶人闖進來了!他說……他說要親自 inspection 我們的倉庫,還說如果我們不識相,就讓我們這個冬天的鹽,一粒都買不到!」

艾德里安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眼神卻變得更加銳利。

他看了一眼身後那座剛剛建立起來、堆滿了整齊木箱、象徵著秩序與效率的現代化地窖,又看了一眼村口那個正趾高氣揚、帶著幾個膀大腰圓的護衛走來的金牙哈洛德。

來得正好。

剛剛搭好的舞台,正好缺一個自以為是的配角,來幫他完成第一場精彩的商戰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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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一桶金,向鹽商宣戰

本章登場

灰鴉隘口的風,像是被兩座山峰用力擠出來的刀子,刮在臉上生疼,卻也把艾德里安腦海中那幅由心智圖構築的立體地形圖,吹得更加清晰立體。

代表著財富的光點在隘口的另一端密密麻麻地跳動,而這一端,只有黑鴉嶺一盞孤燈般的微光。那是咽喉,是未來所有商隊的必經之路,是他囤積帝國的第一條主動脈。

但這份沸騰的野心,僅僅維持了三秒,就被一陣毫不客氣的腳步聲給硬生生踩碎了。

「讓開!都讓開!曜金商會辦事,閒雜人等滾邊去!」

金牙哈洛德來了。他那顆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金牙,此刻咧開的弧度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輕蔑。他身後跟著四個穿著厚實皮襖、腰間掛著短棍的壯漢,活像四座會移動的肉牆。他們根本沒有在村口等待通報的意思,直接就闖進了黑鴉嶺剛平整好的曬穀場,皮靴毫不客氣地踩過艾露娜才剛移栽好的幾株耐寒馬鈴薯苗。

湯姆·小指頭跟在他們後面,急得小臉通紅,想攔又不敢攔,只能對著艾德里安拚命使眼色。

村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正在搬運標準化木箱的村民們都停下了動作,布魯諾下意識地把手放在了柺杖上,莉薇亞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則無聲地掃過那四個壯漢腰間的武器,手指已經輕輕按在了腰側的短劍上。

「喲,這不是我們尊貴的諾特領主大人嗎?」哈洛德用一種極其誇張的語氣說道,視線卻根本沒在艾德里安身上停留,而是貪婪地掃向他身後那座半埋入山體、剛剛落成的恆溫地窖。「聽說大人最近發了大財,囤了一百噸什麼……馬鈴薯?嘖嘖,真是讓人佩服的遠見啊。」

他故意把「馬鈴薯」三個字咬得很重,彷彿在說什麼豬食一般。「不過呢,大人您初來乍到,可能還不懂北境的規矩。在這裡,糧食能填飽肚子,但沒有鹽,人一樣會全身無力、倒在雪地裡等死。我這次來,就是想好心提醒大人,順便……inspection一下你們的倉庫。」

他刻意用了一個帝都腔的詞彙,顯得自己很有學問。「畢竟,帝國的鹽鐵專賣,可是曜金商會和領主大人們共同維護的秩序。萬一大人您的倉庫裡,藏了什麼來路不明的私鹽,那可就不好看了。你說是吧?如果大人不配合,那今年冬天,黑鴉嶺的鹽,我們曜金商會可能就要『不小心』忘記配送了。到時候嘛……」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威脅的意味已經溢出了每一個字。鹽,在這個世界就是僅次於糧食的硬通貨,被七大商會中的曜金商會死死壟斷。他們想讓哪個村子斷鹽,那個村子就得在無鹽的恐慌中,用十倍的價格去求他們。

這是典型的商會手段,先用資源卡住你的脖子,再來跟你談條件。

村民們的臉色都有些發白。鹽罐見底的恐懼,是刻在每一個北境人骨子裡的記憶。沒有鹽,醃肉會腐敗,身體會浮腫,連力氣都會消失。

然而,被威脅的正主,艾德里安·馮·諾特,卻只是緩緩地、極其優雅地打了個哈欠。

「說完了嗎?」

他掏了掏耳朵,語氣裡的嫌棄幾乎要滿出來。「哈洛德先生,我真心建議你,下次出門前先用鹽水漱漱口。你那顆金牙反光是挺亮的,但一張嘴就是一股陳年算盤味,燻得我剛做好的通風管道都快堵塞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明明身形比那四個壯漢單薄得多,氣勢卻像是拿著教鞭的導師在巡視一群不及格的學生。

「第一,inspection這個詞,你發音錯了,舌頭要捲起來,不是像含著馬鈴薯那樣含糊過去。身為商會使者,連個通用語都說不標準,曜金商會的用人品質,真是讓人擔憂。」

「第二,」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哈洛德的胸口,「你說要檢查我的倉庫?可以啊。但我的倉庫,現在是黑鴉嶺最高等級的戰略設施,採用的是全帝國,不,全大陸首創的標準化倉儲管理系統。你想看?行,先去村口的公告欄把《訪客倉儲參觀須知》抄寫十遍,再讓湯姆教你什麼叫『先進先出』,什麼叫『庫存周轉率』。連這幾個詞都聽不懂的人,進了我的地窖,除了會被整齊的木箱閃瞎你的鈦合金狗眼之外,什麼也看不懂。」

他這番機關槍似的毒舌,把哈洛德噴得一愣一愣的。金牙使者長這麼大,還沒見過哪個鄉下領主敢這樣跟他說話。

「你……你大膽!」哈洛德氣得金牙都在顫抖,「你以為你囤了點爛馬鈴薯就了不起了?我告訴你,沒有我們曜金商會的鹽,你那些馬鈴薯放一個月就得爛成一灘泥!」

「喔?是嗎?」艾德里安笑了,那笑容讓哈洛德莫名地打了個寒顫。「那正好,我也想告訴你一件事。我的倉庫,從來不囤垃圾,只囤『資產』。而資產,是會自己增值的。至於鹽這種東西……」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然後對著身後的地窖大門,用一種近乎詠嘆調的語氣喊道:「雀特!開門!讓這位來自大城市的先生,見識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倉庫!」

「收到!領主大人!」

雀特·米菈的聲音像風鈴一樣清脆地響起。這個有著一頭亂翹紅髮的少女,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她用力拉開了那扇由達戈親手打造、包著鐵皮的厚重地窖大門。

呼——

一股乾燥、清涼,帶著淡淡木炭與松木香氣的空氣,從地窖中緩緩流出。與外界寒風的凜冽不同,這股氣息是恆定的、秩序的。

哈洛德和他的打手們,下意識地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然後,他們集體失語了。

他們想像中的鄉下地窖,應該是陰暗、潮濕、堆滿發霉麻袋,馬鈴薯隨意散落在泥地上,老鼠亂竄的模樣。但眼前的景象,卻徹底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挑高的地窖內部,乾燥的木炭除濕層鋪滿了地面,牆壁上是達戈設計的通風管道,發出輕微的氣流聲。最震撼的是那一排排、一列列,如同軍隊方陣般整齊堆疊到天花板的標準化物流木箱。每一個木箱的尺寸都完全一致,側面用炭筆清晰地標註著編號、品項、入庫日期與重量。木箱之間留有精確的通道,雀特甚至用不同顏色的麻繩在地上規劃出了行走路線與搬運動線。

沒有一絲腐爛的氣味,只有糧食與乾燥木頭混合的、讓人安心的味道。莉薇亞正帶著兩個村民,手持帳本,有條不紊地核對著其中一疊木箱的數量,她的動作精準得像是在執行軍事任務。

「這……這是什麼妖術……」一個壯漢喃喃自語。

「這叫效率,文盲先生。」艾德里安的聲音在他們耳邊幽幽響起,「每一個木箱,都可以由一個人用板車輕鬆搬運,可以完美堆疊,不浪費一寸空間。每一顆馬鈴薯的入庫時間都被記錄,確保先放進去的先被取用,最大程度降低耗損。這套系統,讓我們的人力消耗降低了六成,糧食保存期限延長了三倍。你們商會那種用麻袋扛、用肩膀挑,走到哪漏到哪的原始搬運法,在我眼裡,跟猴子搬香蕉沒有任何區別。」

他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其中一個木箱,發出沉悶而紮實的聲響。

「想斷我的鹽?可以啊。我的糧食,足夠讓我的子民在溫暖的地窖裡吃飽喝足地過完這個冬天。而你們,」他轉過頭,眼神銳利如刀,直視著哈洛德,「如果失去了黑鴉嶺這個未來北境最重要的物流樞紐,你猜,你們的商隊以後要多繞多少遠路?要多付多少過路費給那些貪婪的鄰領貴族?這筆帳,你們曜金商會的會長,算得清楚嗎?」

他沒有提高音量,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哈洛德虛張聲勢的外衣。

哈洛德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斷鹽」威脅,在這個男人面前,似乎成了一個笑話。對方不僅不怕,甚至還反過來,用一個他聽都沒聽過的「物流樞紐」概念,將了他一軍。

「你……你給我等著!曜金商會不會放過你的!」他撂下一句最無力的狠話,幾乎是落荒而逃,帶著四個同樣灰頭土臉的壯漢,連滾帶爬地離開了黑鴉嶺。

看著他們狼狽的背影,村民們先是沉默,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混雜著揚眉吐氣與不敢置信的歡呼。布魯諾欣慰地摸著鬍子,莉薇亞則是默默地對艾德里安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切,戰鬥力只有五的渣渣。」艾德里安撇撇嘴,轉身就走,彷彿剛才只是隨手拍掉了一隻蒼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跟這種靠壟斷吃飯的傢伙硬碰硬,風險極高。但他賭對了,對方根本看不懂他的倉庫,更看不懂他的未來。

危機暫時解除,但哈洛德的話,卻像一根刺,扎進了艾德里安的心裡。

鹽,的確是個大問題。

當天夜裡,領主小屋的燈火亮到深夜。艾德里安獨自一人坐在桌前,閉上了眼睛。

嗡——

心智圖,在他的腦海中轟然展開。

如果說之前掃描倉庫時,心智圖只是一張村莊級的庫存清單,那麼現在,隨著標準化物流體系的建立與灰鴉隘口的發現,他的「算力」已經得到了顯著的提升。視野不再侷限於黑鴉嶺,而是向外擴張了整整一倍,將方圓百里的地形、村落、商道盡數囊括。

無數的數據流如同星河般在黑暗中流淌、交織,最終匯聚成一張動態的供需曲線圖。

【黑鴉嶺:鹽庫存剩餘七日,需求曲線急劇上升,價格敏感度:極高。醃製肉製作計畫:因缺鹽,停滯度 90%】

【曜金商會:北境鹽價,壟斷定價,每公斤 15 銅幣,較去年同期上漲 40%,利潤率 300%】

而在距離黑鴉嶺約莫三十里外的一個小點上,一條刺眼的紅色滯銷警報,正在瘋狂閃爍。

【岩鹽村:天然岩鹽礦,品質:中下(雜質多,味苦),產量:富餘,庫存:積壓八成。商會收購價:每公斤 2 銅幣(壓價 80%),村民情緒:絕望,交易意願:極高】

艾德里安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個奸商專屬的、充滿算計的弧度。

商會用兩銅幣的白菜價從岩鹽村收購粗鹽,轉手用十五銅幣賣給像黑鴉嶺這樣的終端消費者,中間的差價,全被他們吞進了口袋。而岩鹽村的村民,守著鹽山卻窮得叮噹響,甚至因為商會的壓價,連今年的鹽都懶得再開採,任由鹽礦堆在那裡滯銷。

資訊的落差,就是最大的商機。

「曜金商會,你們把鹽當成卡人脖子的繩子,而我,要把它變成串起整條產業鏈的金線。」他睜開眼,眼中精光四射。「雀特!莉薇亞!明天一早,套上我們最結實的板車,帶上二十箱最飽滿的馬鈴薯!我們去做一筆……能讓金牙哈洛德氣到把他那顆金牙都咬碎的生意!」

翌日清晨,寒風依舊,但黑鴉嶺的隊伍卻充滿了幹勁。艾德里安親自帶隊,莉薇亞與雀特隨行,後面跟著兩輛滿載著馬鈴薯的標準化板車。這種板車有著達戈特製的軸承與寬大的車輪,在崎嶇的凍土上行進,比傳統的木輪車省力了一半。

岩鹽村,比想像中還要荒涼。村子依著一座灰白色的山丘而建,山丘上裸露著大片大片的岩鹽礦,在陽光下泛著不純的、略帶土黃色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鹹味與塵土味。村裡的房屋比黑鴉嶺還要破敗,村民們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地看著這支陌生的隊伍。

村長是一個名叫老岩頭的駝背老人,聽說是黑鴉嶺的領主來了,他拄著柺杖,帶著一臉的警惕與疲憊迎了上來。

「諾特大人,您……您來我們這窮地方做什麼?我們這裡除了鹽,什麼都沒有,而鹽……唉,商會的老爺們都不要,我們自己也吃不完。」老岩頭的聲音沙啞,充滿了認命的無奈。

「老村長,您這話就說錯了。」艾德里安跳下板車,沒有絲毫領主的架子,反而像個自來熟的推銷員一樣,抓起一把地上的岩鹽,放在手心,「您這不是鹽,您這是被埋在土裡的金子啊!只是……被一群不識貨的奸商,用兩銅幣的價格給糟蹋了。」

他這話一出,老岩頭和周圍的村民都愣住了。兩銅幣,正是曜金商會給他們的收購價,是他們心中最深的痛。

艾德里安見狀,立刻開啟了他的毒舌談判模式,但這一次,他的毒舌是對著遠方的商會,而非眼前的村民。

「我聽說,曜金商會的人跟你們說,你們的鹽太苦、雜質太多,只配用來醃牲口的飼料,所以只肯出兩銅幣?放他媽的屁!」他罵得毫不客氣,卻讓村民們感到一種莫名的解氣。「他們把你們的鹽收回去,用最簡單的水溶過濾法提純一下,再加點碘……啊不,再曬乾一點,轉手就能賣十五銅幣!他們賺的每一枚銅幣,沾的都是你們岩鹽村村民的血汗!他們說你們的鹽不好,不過是為了壓價的藉口罷了!這就跟那些帝都的貴族老爺,嫌棄黑麵包太硬,卻不知道農民為了種出那點麥子,手上磨出了多少血泡一樣無恥!」

老岩頭被他罵得一愣一愣的,但渾濁的眼睛裡,卻漸漸燃起了一絲火光。

「那……那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簡單,」艾德里安拍了拍身後的板車,掀開了蓋在上面的麻布,露出了裡面飽滿、乾淨,還帶著新鮮泥土氣息的馬鈴薯。「我,黑鴉嶺的領主艾德里安,不跟你們玩那些虛的。我用糧食,換你們的鹽。」

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公斤馬鈴薯,換一公斤岩鹽。現貨交易,童叟無欺。而且,我不要你們提純,就要這種最原始的岩鹽,有多少,我要多少!」

五公斤馬鈴薯換一公斤鹽!

這個價格,讓岩鹽村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雖然馬鈴薯在帝都是豬食,但在這饑荒的北境,糧食的價值遠比鹽更高。曜金商會給的兩銅幣,連一公斤最差的黑麵粉都買不到。而五公斤馬鈴薯,足夠一家人吃上好幾天了!

「大人……您說的是真的?」老岩頭的聲音都顫抖了起來,他不敢相信天上會掉下這樣的餡餅。

「我艾德里安·馮·諾特,雖然嘴巴毒了一點,但做生意,最講究的就是一個『誠』字。」艾德里安一臉正氣凜然,「我黑鴉嶺,現在最不缺的就是糧食,但最缺的就是鹽。我們需要大量的鹽來製作可以保存一整個冬天的鹽醃肉。而你們,最不缺的就是鹽,最缺的就是糧食。我們這叫什麼?這叫優勢互補,叫資源整合,叫雙贏!讓那些中間商賺差價的吸血鬼,都給我滾蛋!」

莉薇亞適時地走上前,遞上了一份用炭筆寫得清清楚楚的交換契約,上面甚至還貼心地畫了馬鈴薯和鹽礦的圖案,確保不識字的村民也能看懂。這份嚴謹,讓老岩頭徹底放下了戒心。

沒有任何猶豫,交易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達成了。岩鹽村的村民們像是爆發了一般,衝向自家的鹽窖與礦洞,將一袋袋、一筐筐灰白色的岩鹽搬了出來,雀特則指揮著村民,用標準化的木箱迅速地進行稱重與裝載。原本滯銷的、被視為負擔的岩鹽,在這一刻變成了可以換取救命糧食的寶貝。

當兩輛板車滿載著足足兩噸重的岩鹽,緩緩駛離岩鹽村時,身後是全體岩鹽村村民發自內心的歡呼與感激的目送。老岩頭甚至拄著柺杖,追了好幾步,大聲喊道:「諾特大人!以後我們岩鹽村的鹽,只賣給您!只賣給黑鴉嶺!」

坐在板車上,感受著身後村民的熱情,艾德里安心中沒有太多的波瀾。他的心智圖已經開始計算下一筆帳了。

【收購成本:2噸岩鹽 = 10噸馬鈴薯(約等於 40 銀幣)。曜金商會同等數量岩鹽市場價:約 300 銀幣。成本優勢:650%】

回到黑鴉嶺,一場新的戰役立刻打響。

「達戈!艾露娜!別閒著了!地窖二期工程,鹽醃肉生產線,現在立刻給我動起來!」

達戈·鐵爐看著那兩噸略帶苦味的岩鹽,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領主大人,這鹽……雜質太多了,醃出來的肉會發苦的!」

「所以才需要你這個全村最龜毛的工匠啊!」艾德里安毫不客氣地回敬,「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水溶沉澱也好,紗布過濾也好,給我把最苦的那部分雜質去掉!我要的是能讓人流口水的鹽醃肉,不是讓人皺眉頭的苦藥!至於艾露娜,你負責把控肉源和香料配比,我們的醃肉,要做到肥而不膩,鹹香適中!」

在艾德里安的毒舌催促與精準指導下,黑鴉嶺的「中央廚房」開始全速運轉。達戈用他那雙巧手,連夜打造了數個帶有簡易過濾層的木製鹽水池,雖然無法達到前世精鹽的純度,但已足以去除大部分的苦味雜質。艾露娜則貢獻了她對植物的熱情,找來了野生的迷迭香與杜松子,混合著提純後的鹽,細細地塗抹在每一塊新鮮的豬肉與羊肉上。

再配合上之前發明的蠟封罐與真空醃製法,一罐罐、一桶桶色澤紅潤、香氣四溢的鹽醃肉,被整齊地封存進了標準化木箱中。整個黑鴉嶺,都瀰漫著一股令人垂涎欲滴的、混合著鹽與肉香的氣息。

三天後,由瑟琳娜·夜鶯策劃的「黑鴉嶺第一屆凜冬物資預購會」,在灰鴉隘口前的空地上,隆重開幕了。

瑟琳娜這個八面玲瓏的宣傳官,將她諧音梗與戲精的天賦發揮到了極致。她讓湯姆·小指頭帶著一群半大小子,舉著用木板寫成的巨大廣告牌,在各個村落與商道上吆喝。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黑鴉嶺特供鹽醃肉,數量有限,先到先得!」「吃一口黑鴉肉,暖和一整冬!價格公道,童叟無欺!」「曜金商會的鹽價讓你心寒?黑鴉嶺的醃肉讓你心暖!」

最絕的是,艾德里安定下的價格,堪稱商戰的經典。每罐鹽醃肉,售價 8 銅幣。這個價格,是曜金商會同類產品價格(約 15 銅幣)的一半還不到,但對於黑鴉嶺而言,扣除掉用馬鈴薯換來的低廉鹽成本與隨處可得的野豬肉,每罐的淨利潤依然高達 5 銅幣!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價格屠殺,是用資訊與流通的優勢,對壟斷商會發起的降維打擊。

自由民與小商販們瘋狂了。他們早就受夠了曜金商會的剝削,如今有物美價廉的替代品,誰還會去當冤大頭?隊伍從清晨排到了黃昏,雀特的物流小隊用板車一趟趟地將木箱從地窖運到隘口,莉薇亞與布魯諾則負責維持秩序與收款,現場熱鬧得像是一場盛大的節慶。

而在領主小屋內,另一場無聲的風暴正在上演。

皮耶爾·金秤,這位戴著厚厚眼鏡、有著輕微潔癖的會計師,正用他那雙因為長期打算盤而略顯變形的手指,顫抖著撥弄著算盤。他的面前,是艾德里安那本原本一塌糊塗、現在被他用複式記帳法重新整理過的帳本。

算珠碰撞的聲音清脆而急促,像是雨點敲打在屋頂上。

「入帳……鹽醃肉銷售,三百二十罐,每罐八銅幣……共計……二十五枚銀幣又六十銅幣……」

「出帳……馬鈴薯成本折算……香料與人工……」

「淨利……淨利……」

當最後一顆算珠被撥定,皮耶爾整個人都僵住了。他摘下眼鏡,用力地擦了擦,再戴上,死死地盯著帳本最下方那個數字。

八十七枚銀幣。

折算成帝國標準金幣,就是八枚金幣又七十銀幣。

這筆錢,對於帝都的大貴族來說,或許只是舉辦一場宴會的花銷。但對於黑鴉嶺,對於這個在一個月前還為了一塊黑麵包而發愁、帳面上只有不到一枚銀幣的廢村來說,這是一筆足以讓所有人窒息的天文數字!是他們過去十年稅收的總和!

皮耶爾猛地抬起頭,看向正悠閒地靠在椅子上,用小刀削著一塊醃肉品嚐味道的艾德里安。這個年輕領主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毒舌而又漫不經心的表情,彷彿這八枚金幣,只是他隨手丟出的一個小把戲。

但皮耶爾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之前的抱怨、不屑與「混口飯吃」的心態,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敬畏的、看向神明般的震驚與狂熱。

他終於明白,這個男人那張毒舌的嘴,不僅僅會罵人,更會……點石成金。

「大人……」皮耶爾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我們……我們發財了……」

艾德里安將一小片鹹香適中的醃肉丟進嘴裡,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對著皮耶爾露出了他那招牌的、讓人又愛又恨的笑容。

「慌什麼,這才只是第一桶金。我們的倉庫,才剛剛填滿了一個小角落而已。」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灰鴉隘口的方向。那裡,熱鬧的集市已經散去,但屬於黑鴉嶺的商道,才剛剛開啟。

然而,他並不知道,在距離黑鴉嶺數百里外的一座由黑曜石建造的、充滿壓迫感的商會分部中,一個穿著金線長袍、手指上戴滿寶石戒指的胖碩男人,正憤怒地將一份報告摔在桌上。

報告上,赫然寫著「黑鴉嶺鹽醃肉傾銷,北境三村鹽價體系崩盤」幾個大字。

「廢物!一群廢物!」胖碩男人,也就是曜金商會北境的執事長,發出如同豬叫般的咆哮,「一個被流放的破落貴族,一個連地圖上都找不到的荒村,竟然敢動我們的鹽!哈洛德那個金牙的蠢貨是幹什麼吃的!」

他喘著粗氣,眼中閃爍著貪婪與狠毒的光芒。

「給我傳令下去,從明天起,所有前往黑鴉嶺方向的商隊,鹽、鐵、布匹,一律斷供!我要讓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知道,在北境,到底誰才是真正的主人!我要讓他的倉庫裡,永遠也囤不進第二批貨!」

凜冬的寒風,似乎變得更加刺骨了。一場圍繞著鹽與物資的封鎖戰,正悄然拉開序幕。而黑鴉嶺賺到的第一桶金,究竟是崛起的號角,還是招來惡狼的血腥味?

湯姆·小指頭在深夜帶回的這條情報,讓剛剛還沉浸在喜悅中的艾德里安,眉頭再次緊緊地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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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會計師皮耶爾與赤字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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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鴉嶺的領主書房裡,燭火搖晃得像是隨時會被窗縫鑽進來的寒風給掐死。

湯姆·小指頭整個人縮在壁爐前,鼻尖被凍得通紅,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聲音壓得又低又急。

「領主大人,曜金商會的封鎖令已經透過信鴉發出去了。我躲在灰鴉隘口的驛站柴房後面親耳聽見的,那個穿金線長袍的執事長下令,從明天起,所有掛著曜金徽記的商隊,一粒鹽、一塊熟鐵、一匹麻布都不准流進黑鴉嶺。他還說……還說要讓我們的倉庫永遠囤不進第二批貨,活活餓死我們。」

艾德里安·馮·諾特沒有立刻回話。他站在窗邊,手指輕輕敲著結霜的窗框,腦海裡那幅只有他能看見的「心智圖」正在瘋狂運轉。

原本還算平穩的物資流通線條,此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斷,代表鹽與鐵的紅色節點瞬間黯淡,而代表恐慌與價格飆升的曲線則像陡峭的山壁一樣向上衝。耳邊彷彿已經能聽見村民們的抱怨,以及商會那群肥頭大耳的傢伙得意的獰笑。

「封鎖?」他轉過身,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讓人背脊發涼的刻薄笑容,「很好,看來我們那八枚金幣賺得太響亮,吵醒了某些睡在金庫上的豬。想用斷供把我們掐死?他們以為黑鴉嶺還是那個連帳本都用樹枝在泥地上畫的廢村嗎?」

他話音剛落,書房的木門就被「砰」的一聲推開,一股混雜著墨水、舊紙張還有過度清潔的皂角味撲面而來。

皮耶爾·金秤抱著一疊比他人還高的帳本,踉踉蹌蹌地衝了進來。那副厚得像瓶底般的眼鏡後面,一雙眼睛熬得血絲密布,平時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也翹起了幾根呆毛,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別跟我談夢想,談錢」的低氣壓。

「領主大人!我受夠了!我真的受夠了!」皮耶爾把帳本重重摔在桌上,震得燭火一陣亂晃,「我原本以為來黑鴉嶺當會計師,頂多就是算算馬鈴薯有幾顆、鹹肉有幾條,混口黑麵包吃,結果您這是什麼帳本?這根本是災難!是犯罪現場!」

他抖著手翻開最上面那本發黃的皮面帳冊,每一頁都寫得潦草而混亂,塗改的痕跡比文字還多。

「您看看!去年秋收,前任領主登記入庫黑麥三千磅,但實際倉庫盤點只有一千八百磅,那一千兩百磅是被烏鴉吃了還是被風吹走了?還有這筆,向曜金商會借貸二十枚金幣,月息三分利,利滾利,現在已經滾到四十七枚金幣了!借據上還蓋著領主的印鑑,條款是用領地未來三年的稅收作抵押!這不是借錢,這是賣身契!我一個會計師,每天早上起來不是算帳,是在幫您算還要幾天才會破產!」

艾德里安挑眉,毫不客氣地毒舌反擊:「皮耶爾,我花錢請你來是讓你把帳算清楚,不是讓你來對著帳本哭喪的。你這副表情,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的嫁妝被我拿去買鹽了。再說,帳本亂成這樣,難道不是更能凸顯你這個會計算帳的價值?不然我養你做什麼,當吉祥物嗎?」

「吉祥物才不會每天熬夜到凌晨三點,還要用肥皂把每一枚銅幣擦到發亮才敢放進錢箱!」皮耶爾氣得臉都紅了,他有輕微潔癖,最受不了這種混亂無序,「而且最離譜的是這筆『領主特別招待費』,連續三個月,每個月支出五枚金幣,用途只寫了『與商會友人聯絡感情』。聯絡什麼感情需要用到五枚金幣?是把金幣融了喝下去嗎?我合理懷疑前任領主根本是和曜金商會的那群吸血鬼串通好,做假帳把領地的錢全部搬進他們自己的口袋!」

罵歸罵,皮耶爾的手卻沒有停。他從懷裡掏出一支自己削得極尖的鵝毛筆,又拿出一疊全新的、由達戈按照艾德里安要求裁切成統一尺寸的羊皮紙,開始用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力重新建立帳目。

「從今天起,廢除這種單式流水帳!」他一邊寫,一邊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碎碎念,「我要在黑鴉嶺推行複式記帳。每一筆收入,都必須有對應的支出與來源;每一袋馬鈴薯入庫,都要有採收、運輸、耗損的完整紀錄。左邊是借方,右邊是貸方,資產等於負債加權益,差一個銅板都不行!還有預算制度,領主大人您以後想花超過一枚銀幣,就必須先打申請單,經過我簽字!不然您那個看到什麼都想囤回來的壞習慣,遲早把金庫也囤到破產!」

艾德里安看著這個一邊抱怨一邊眼神卻越來越亮的會計師,嘴角的笑意反而深了幾分。他知道,自己撿到寶了。布魯諾說過,能在混亂中建立秩序的人,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針。而皮耶爾,就是那個能把他腦海中混沌的數據,變成清晰報表的關鍵人物。

他走到皮耶爾身邊,手指點在那張被攤開的、記錄著高利貸的借據上,聲音壓低了些。

「皮耶爾,你說得對,這就是個陷阱。前任那個蠢貨被商會當成肥羊宰了,還幫人數錢。但也正因為是陷阱,才有我們反咬一口的機會。」

他在腦海中喚出心智圖,隨著物流體系與鹽醃肉貿易的完成,心智圖的能力已經從單純的村莊掃描,擴張到了能捕捉方圓百里內的物價波動。無數細小的光點與線條在他眼前交織,最終匯聚成一條關於「黑麥」的供需曲線。

「你看這個,」艾德里安閉上眼,像是在對空氣自言自語,卻讓皮耶爾下意識地停下了筆,「心智圖告訴我,今年帝都周邊的黑麥大豐收,產量比去年多了三成。但曜金商會為了維持糧價,從入夏就開始在帝都的糧食交易所裡大量收購黑麥期貨契約,把價格硬生生炒高了四成。現在的黑麥期貨價格,是一顆被吹到極限的肥皂泡泡,只要輕輕一戳……」

皮耶爾推了推眼鏡,作為會計師,他對數字有著野獸般的直覺,立刻就聽懂了弦外之音。「您是說……黑麥的價格很快就會崩盤?可是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又沒有錢去帝都做期貨。」

「我們不需要去帝都,」艾德里安睜開眼,眼中閃爍著商人特有的狡黠光芒,「七大商會的觸手早就伸到北境了。灰鴉隘口那個由曜金商會控制的集市,本身就在發行一種『糧票』,本質上就是黑麥的預購券。農民和中小領主可以用現在的高價,預定三個月後的黑麥。所有人都以為糧價會一直漲,所以搶著買。」

他拿起一張草紙,快速畫出一個簡單的模型。

「如果我們現在,就用手頭這八枚金幣作為抵押,向集市上的糧商『借』來價值二十枚金幣的黑麥糧票,然後立刻以現在的高價賣掉呢?」

皮耶爾倒吸一口涼氣,手中的鵝毛筆差點掉在地上。他瞬間明白了這個操作的恐怖之處。

「做空!您要做空黑麥!等三個月後,黑麥價格崩盤,我們再用更低的價格把同等數量的糧票買回來,還給糧商,中間的差價……就是我們的利潤!可是……領主大人,這風險太大了!如果價格沒有崩盤,甚至繼續上漲,我們會賠到連褲子都不剩,還會被商會以詐欺罪名吊死!」

「風險?」艾德里安嗤笑一聲,那毒舌的本性又冒了出來,「皮耶爾,你每天擔心一個銅板對不上帳是風險,我擔心的是全村人明年冬天會不會餓死。心智圖從來不會騙我,它的推演準確率,是建立在我們囤積的每一粒糧食、每一塊鹽之上的。數據說它會跌,它就一定會跌。與其把八枚金幣放在地窖裡發霉,不如讓它們去帝都的期貨市場裡滾一圈,順便把那張該死的高利貸借據給滾掉。」

那一夜,領主書房的燭火亮到了天明。

皮耶爾一改之前混口飯吃的頹喪,像是被點燃了靈魂的偏執狂,一邊用複式記帳法將過去三年的假帳一筆筆揪出來、做成清晰的證據,一邊按照艾德里安的指示,透過湯姆·小指頭牽線的、幾個對曜金商會不滿的中小商人,悄悄在灰鴉隘口的集市上完成了那場驚天豪賭。

他將整個過程的每一筆手續費、抵押金、利息都算得滴水不漏,甚至連未來價格波動百分之一會造成的損益都做成了三份不同的預案。

時間一天天過去,曜金商會的封鎖也越來越緊。鹽罐見底,鐵匠鋪的爐火也因為沒有新鐵料而變得微弱,村民們雖然有地窖裡的存糧暫時不慌,但那種被世界孤立的壓抑感,還是像凜冬的濃霧一樣籠罩在黑鴉嶺上空。

就在封鎖的第十五天,湯姆·小指頭再次像一陣風一樣衝了進來,這一次,他的臉上不再是恐慌,而是極度的震驚與狂喜。

「跌了!領主大人!皮耶爾先生!跌了!帝都傳來消息,今年黑麥超級大豐收,糧倉都快爆了!曜金商會想壓都壓不住,黑麥期貨價格一夜之間暴跌了五成!集市上全亂了!那些高價買了糧票的人,現在想用半價都賣不出去!」

皮耶爾猛地從成堆的帳本中抬起頭,厚重的眼鏡後面,瞳孔因為極度的興奮而收縮。他顫抖著手,翻開自己那本最新的複式帳本,快速地撥弄著算盤,算珠碰撞的聲音清脆得像是在演奏凱歌。

「回購!立刻回購!」他尖叫道,聲音都變調了,「我們當初借來賣掉的糧票,現在只需要用不到一半的價格就能買回來!還掉之後,我們……我們不僅能還清那筆四十七枚金幣的高利貸,還能淨賺……淨賺整整十二枚金幣!」

當皮耶爾將十二枚沉甸甸、還帶著帝都金庫溫度的金幣,以及那張被徹底劃掉、象徵著債務枷鎖被斬斷的借據放在艾德里安面前時,這個一向斤斤計較、甚至有點刻薄的會計師,眼眶竟然紅了。

他摘下眼鏡,用袖子胡亂地擦了擦,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

「領主大人,從今天起,我皮耶爾·金秤的算盤,只為黑鴉嶺而打。您的每一枚金幣,我都會看得比我的眼珠子還緊。想從我手裡多拿走一個銅板,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艾德里安看著這個徹底歸心的財務守門人,難得沒有毒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將一碗一直溫在壁爐旁的熱湯推到他面前。

「幹得漂亮,皮耶爾。歡迎正式加入這個永遠填不滿的倉庫。」

然而,喜悅並沒有持續太久。皮耶爾在激動過後,很快又恢復了會計師特有的冷靜與悲觀,他重新戴上眼鏡,翻開一本記錄著商會動向的情報冊,眉頭緊緊皺起。

「領主大人,別高興得太早。我們這次做空,等於是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扇了曜金商會一個耳光。他們在期貨市場上虧掉的錢,恐怕比我們賺的還要多十倍。」皮耶爾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以我對這些商會吸血鬼的了解,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斷供鹽鐵只是第一步,接下來,他們很可能會動用更骯髒的手段。七大商會之間的情報是聯動的,今天我們得罪的是曜金,明天,可能就是七頭餓狼一起撲上來了。」

就在此時,書房外傳來了達戈·鐵爐那如同雷鳴般的咆哮,夾雜著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響。

「領主大人!不好了!您快來看看!我們的熔爐……我們的熔爐出事了!」

窗外,凜冬的風雪似乎又大了些。而黑鴉嶺那座剛剛才看到希望的熔爐,此刻卻冒起了不祥的黑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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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達戈的熔爐,枯竭礦脈的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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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戈·鐵爐的嗓門從來不需要擴音,那一聲咆哮直接把書房窗戶上的薄霜都震下來一塊。

「領主大人!不好了!您快來看看!我們的熔爐……我們的熔爐出事了!」

皮耶爾·金秤手中的情報冊差點掉進壁爐裡,他那張因為熬夜算帳而蠟黃的臉瞬間又白了三分,鏡片後面的眼珠子瘋狂顫動。

「熔爐?哪個熔爐?我們全村就那一座破熔爐!那可是用賣鹽醃肉賺來的八枚金幣裡,硬擠出兩枚去跟流浪鐵匠換來的二手貨啊!要是炸了,我們這個月的預算就直接變成赤字地獄了!」

艾德里安原本還想維持領主的優雅,聽到皮耶爾這串連珠砲般的哀嚎,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一把將披風甩上肩頭。

「閉嘴,皮耶爾,你的心痛我隔著三張桌子都聽見了。再嚎下去,熔爐沒炸,你的血壓先炸了。莉薇亞,跟上。」

一直像影子般站在門口的莉薇亞·艾森哈特點了點頭,無聲地打開了書房的木門。門外的寒風夾雜著細碎的雪粒,毫不客氣地灌了進來,而遠處工坊的方向,正冒著一股濃得不正常的黑煙,那顏色不是正常的木柴燃燒的灰白,而是一種黏稠、嗆鼻、帶著鐵鏽味的漆黑,像是一條受傷的巨龍在咳血。

三人踩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衝向工坊。一路上,艾德里安的心智圖已經不受控制地自行運轉起來。前幾天因為物流木箱與地窖管理大獲成功,心智圖剛剛從村莊級升級為區域級,掃描半徑擴張到方圓百里,能看見灰鴉隘口的商隊動向。但此刻,他強行將算力全部壓向腳下這片凍土,視線所及的一切數據都開始分層、剝離。

積雪厚度:三十七公分。土壤凍結深度:一點二公尺。地下岩層走向……礦脈殘留含量……

工坊門口,達戈·鐵爐那張被爐火烤得發紅的臉此刻漲成了豬肝色,他那把標誌性的大鬍子被燻黑了一半,手裡抓著一把黑乎乎的礦渣,正氣急敗壞地對著兩個學徒噴口水。

「廢物!全是廢物!老子在爐子前面守了三天三夜,鼓風鼓到手都起泡了,結果就給我燒出這麼一坨跟羊屎一樣的東西?這能叫鐵?這連給雀特的拖車打個鉚釘都不配!」

艾德里安捂著鼻子走近,嗆人的硫磺味與木炭不完全燃燒的酸味讓他眼淚都快出來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達戈手中的礦渣,那東西與其說是鐵,不如說是燒結在一起的黑色石塊,表面還掛著許多沒有熔化的灰白色雜質,輕輕一敲就碎成粉末。

「達戈大師,你這是打算用愛與勇氣來煉鐵嗎?溫度不夠,雜質比鐵還多,你就算對著它唱三天聖歌,它也不會自己變成鋼的。」艾德里安毒舌本能發動,毫不留情地吐槽,「我記得我撥給你的預算是讓你煉鐵,不是讓你表演如何用最貴的木炭燻黑整個黑鴉嶺的天空。你這黑煙,帝都那邊搞不好都以為我們在這裡召喚邪神了。」

「領主大人您還說風涼話!」達戈氣得鬍子都在抖,將礦渣狠狠砸在地上,「這能怪我嗎?您自己看看這是什麼礦!這是後山那條『寡婦礦脈』!三十年前帝國的探勘隊來過,用他們那個會發光的探測水晶照了一下,直接在地圖上畫了個叉,寫上『枯竭,無開採價值,含鐵量不足兩成,建議掩埋』!這種連矮人看了都要搖頭的貧礦,我能讓它黏在一起不散掉,已經是看在祖師爺的面子上了!曜金商會那幫吸血鬼就是看準了這點,才敢把一塊生鐵賣到三枚銀幣的天價!他們就是吃定我們自己煉不出來!」

聽到「枯竭」兩個字,皮耶爾在一旁倒吸一口冷氣,立刻掏出隨身的小算盤開始撥弄。「含鐵量不足兩成……那意味著我們每燒五噸礦石,才能得到不到一噸的鐵,剩下的全是爐渣。木炭、人工、損耗……領主大人,這買賣比直接跟商會買還虧啊!我們好不容易靠鹽醃肉賺的八枚金幣,燒兩爐就沒了!」

一直沉默的莉薇亞此時卻蹲下身,撿起一塊礦渣,用指尖捻了捻,又放在鼻尖輕輕一聞。「有硫磺的味道。礦石本身含硫量太高,用普通的木炭,溫度永遠上不去,硫也去不掉,煉出來的鐵又脆又爛,一敲就斷。」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卻一針見血。

艾德里安沒有立刻回話。他閉上了眼睛,將心智圖的算力推向極限。剎那間,整個黑鴉嶺的地下結構在他腦海中變成了一張半透明的立體剖面圖。表層的凍土與鹽鹼地被剝開,露出底下蜿蜒的岩層,而在後山那片被村民稱為「石頭墳場」的地方,一條細細的、斷斷續續的暗紅色光帶正安靜地躺在那裡。

【掃描完成:黑鴉嶺貧鐵礦脈(未命名)】

【儲量預估:約四千噸,平均含鐵量:18.7%(赤鐵礦與黃鐵礦混合)】

【雜質分析:硫含量偏高(2.3%)、磷含量中等、伴生石英】

【開採難度:低(露天淺層)】

【冶煉難度:極高(傳統木炭法無法達到熔點,脫硫失敗率97%)】

【心智圖推演建議:放棄傳統木炭,採用『焦炭化』與『強制鼓風』技術,可將爐溫提升至攝氏一千五百度以上,脫硫率提升至80%,理論出鐵率可達65%】

一連串冰冷的數據流過腦海,艾德里安猛地睜開眼,瞳孔中閃過一絲前世身為企劃總監看到全新市場時的興奮光芒。

四千噸!在帝國探勘隊眼中是垃圾的18.7%含鐵量,在這個被商會壟斷到一塊生鐵都要用命去換的時代,就是一座金山!別人嫌棄它貧,那是因為他們沒有技術把它變富!

「誰說要放棄了?」艾德里安的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他看著達戈那張寫滿「老子已經盡力了,你還想怎樣」的臉,嘴角勾起一個刻薄到極點的弧度,火力全開。

「達戈·鐵爐,我還以為你這個號稱打了四十年鐵、連做夢都在敲錘子的『北境之錘』,至少有點工匠的骨氣。結果呢?碰到一塊難啃的石頭,就抱著膝蓋在爐子前面哭,說什麼『祖師爺也沒辦法』?少來了!祖師爺要是看到你用這種軟綿綿的木炭、跟哮喘病人一樣的鼓風箱去煉這種硫鐵礦,祂老人家會直接從墳裡爬起來用錘子敲你的腦袋,罵你丟盡了打鐵人的臉!」

這番話毒得連皮耶爾都倒退了一步。達戈整個人先是漲紅,然後是鐵青,最後那雙被爐火薰得通紅的眼睛裡,猛地竄起一股被羞辱後的熊熊怒火。

「你說什麼?!你這個嘴上沒毛、只會在羊皮紙上畫木箱的小白臉領主懂什麼打鐵?!你行你來啊!站著說話不腰疼!有本事你讓這堆廢石頭流出鐵水來,老子以後你的錘子你說了算!」

「這可是你說的。」艾德里安等的就是這句話,他立刻收斂起毒舌,語氣轉為一種近乎誘惑的、企劃簡報時的蠱惑感,「達戈,我不是在罵你,我是在告訴你,你用錯方法了。你把木頭直接丟進爐子,就像把生米直接丟進冷水裡煮,永遠煮不熟。我們要先把木頭變成『焦炭』。」

「焦炭?」達戈和莉薇亞同時皺眉,這個詞彙在帝國的通用語裡根本不存在。

「對,焦炭。」艾德里安撿起一根燒了一半的木炭,在雪地上快速畫了起來,「把木柴放進一個密閉的窯裡,用悶燒的方式乾餾,把裡面的水分、焦油、雜氣全部逼出來,只留下最純粹的碳。這種焦炭,燒起來幾乎沒有煙,溫度比木炭高三成以上,而且硬得像石頭,不會在爐子裡被壓碎,能讓空氣流通得更順暢。前世我在紀錄片裡看過,十九世紀的英國人就是靠這個,才把廢礦變成了工業革命的燃料。」

他畫完焦炭窯,又畫了一個古怪的爐子。「還有這個爐子,你現在這個像個大水缸一樣的化鐵爐,不行。我們要建一個『鼓風爐』,爐身要高,像個煙囪,利用熱空氣上升的原理。而且,你那個手拉的破風箱,風力時斷時續,爐溫當然上不去。我們要做一個連續鼓風的活塞風箱,讓雀特那群小鬼輪班踩踏板,風要穩、要強、要像北境的寒風一樣永不停歇!只有一千五百度以上的高溫,才能把礦石裡的鐵徹底融化,把該死的硫磺燒成氣體跑掉!」

達戈一開始還吹鬍子瞪眼,但隨著艾德里安越畫越細,從焦炭窯的排氣孔到鼓風爐的爐膛角度,再到風箱的活塞結構,那雙工匠的眼睛卻越來越亮。他雖然聽不懂什麼攝氏度、乾餾,但他聽得懂「更高的溫度」、「更純的燃料」、「更強的風」。這三樣東西,正是困擾了他一輩子的冶煉難題的核心!

「……聽起來,像是有那麼一點道理。」達戈的語氣軟化了,但嘴上還是不肯認輸,「但是,建窯、改爐,都要時間和材料。焦炭窯要耐火磚,我們沒有。新的風箱要皮革和木料,我們的庫存……」

「材料我來想辦法,人手我來調度。」艾德里安直接打斷他,轉頭看向皮耶爾,「皮耶爾,把上次做空黑麥期貨賺的錢,撥出一枚金幣。不,兩枚。用一枚去跟艾露娜要她堆肥用的黏土,高溫黏土也能當耐火材料,另一枚讓雀特去後山砍最硬的樺木。至於皮革……」他看向莉薇亞,「莉薇亞,上次鹽醃肉剩下的豬皮,還在嗎?」

莉薇亞點頭:「在地窖裡,用鹽醃著,還很新鮮。」

「很好。」艾德里安拍板定案,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領主威嚴,卻又混雜著奸商的狡黠,「達戈,我給你七天時間。七天後,我要看到焦炭,要看到會呼呼叫的新風箱。七天後,我們再開一爐。如果還煉不出來,我就把你的鬍子剃掉,編成掃把去掃倉庫!」

「放屁!要是煉出來了呢?」達戈梗著脖子吼回去。

「要是煉出來了,」艾德里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黑煙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瘋狂,「我這個領主就親自給你當學徒,幫你拉三天風箱!」

賭約既定,整個黑鴉嶺這台剛剛磨合好的機器,再次以一種近乎瘋狂的效率運轉起來。雀特的物流小隊化身為最強搬運工,將一車車黏土與樺木運到工坊;艾露娜雖然心疼她的寶貝黏土,但一聽到是要「讓石頭開花」,立刻興奮地帶著農夫們去挖土;皮耶爾一邊心疼金幣一邊把帳本算得劈啪作響,嘴裡唸唸有詞:「兩枚金幣……建一個不知道能不能用的窯……領主大人一定是被爐煙燻壞腦子了……」

而達戈,這個脾氣火爆的老工匠,第一次對一個外行人的「指手畫腳」產生了由衷的敬意。他把自己關在工坊裡,對著艾德里安畫在雪地上、很快就被風雪模糊的草圖,憑藉著四十年的經驗,開始一錘一錘地敲打出新的未來。失敗是家常便飯,第一窯焦炭因為密封不嚴,直接燒成了一堆白灰;第一版風箱的皮革接口漏風,怎麼踩都只有微弱的氣流。但每一次失敗,艾德里安都會用心智圖的數據告訴他問題出在哪裡——「這裡的黏土太薄了,熱量散掉了」、「風箱的活塞行程再長兩公分,風壓會更穩」。

第七天的黃昏,當最後一抹夕陽被凜冬的烏雲吞沒時,新建的焦炭窯第一次成功地悶燒完成。當窯門被打開時,裡面不再是黑色的木炭,而是一塊塊帶著金屬光澤、輕盈而堅硬、敲擊時會發出清脆聲響的焦炭。與此同時,那座被加高了一倍、用黏土重新糊過的鼓風爐也已矗立起來,嶄新的活塞風箱在雀特和幾個少年輪班踩踏下,發出如同巨獸呼吸般穩定而強勁的「呼——吸——呼——吸」聲。

點火。

這一次,沒有嗆人的黑煙,只有焦炭燃燒時發出的、幾乎透明的、帶著極高溫扭曲感的熱浪。達戈將一筐筐重新粉碎、篩選過的貧鐵礦石與石灰石助熔劑,從爐頂緩緩倒入。爐膛內,橘紅色的光芒越來越盛,從暗紅變為金黃,最後變成了一種刺眼的、近乎白色的熾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皮耶爾緊緊抓著他的算盤,指節發白;莉薇亞的手不自覺地握住了腰間的短刀;連最聒噪的雀特都張大了嘴,忘記了驚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爐體因為高溫而發出輕微的嗡鳴。達戈的額頭上滾下大顆大顆的汗珠,卻不敢眨一下眼睛。

忽然,爐底那個被堵住的出鐵口,傳來一聲輕微的「嗤」響。

達戈用一根長長的鐵釺,顫抖著捅開了那個被黏土封住的小口。

下一秒,一道令人永生難忘的、如同晚霞般絢爛、如同岩漿般黏稠的——暗紅色鐵水,伴隨著四濺的火星,無聲地、緩緩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從爐膛中流淌了出來,流入了早已準備好的砂模之中。

那一刻,整個工坊死一般的寂靜。

隨後,是達戈如同野獸般的、帶著哭腔的狂吼。

「鐵水!是鐵水!哈哈哈哈!老子煉出來了!老子從一堆連狗都不理的廢石頭裡煉出鐵水了!」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像個孩子一樣又哭又笑,不顧滾燙的熱浪,一把抱住了身邊最近的艾德里安,鐵鉗般的大手勒得艾德里安差點背過氣去。

「領主大人!您是天才!您是工匠之神轉世啊!這……這溫度,這純度……這鐵水比曜金商會賣的生鐵還要亮!」

艾德里安被勒得翻白眼,卻也忍不住笑了起來,腦海中心智圖的提示音清脆地響起。

【成就解鎖:工業的火光(初級)】

【黑鴉嶺工業指數 +50,商業版圖擴張度 +10%】

【心智圖掃描精度提升:可模糊感應方圓三百里內的大宗金屬交易流向】

皮耶爾已經一個箭步衝到了砂模前,他顧不得燙,用一根小棍子撥弄著那還在發光的鐵水,嘴裡飛快地計算著。「我的天……雖然一爐只有大概五十公斤……但是……成本……焦炭是我們自己燒的,礦石是後山不要錢撿的,人工是自己人……這一爐的成本,連商會價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三分之一啊!領主大人,我們以後做農具、做釘子、做物流箱的角鐵,再也不用看那幫奸商的臉色了!我們甚至……我們甚至可以賣鐵給別人!」

莉薇亞看著那流淌的鐵水,清冷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罕見的、柔和的笑意。她看向艾德里安,眼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敬佩。

是夜,黑鴉嶺的上空,第一次不再只有寒風與雪花。那座新建的鼓風爐,像一座小小的燈塔,在凜冬的黑夜中,持續地噴吐著橘紅色的火光與星星點點的爐灰。雖然微弱,但在這片被世界遺忘的荒原上,卻是如此地耀眼,彷彿在宣告一個全新時代的到來。

然而,這道火光,不僅照亮了黑鴉嶺村民的臉,也照亮了遠方雪原上,一雙正饒有興致地注視著這裡的、銀灰色的眼眸。

灰鴉隘口的風雪中,一支與曜金商會截然不同的商隊,正悄然停下了腳步。商隊的旗幟上,繡著一輪精緻的銀色彎月。為首的,是一輛由兩匹純白色的北地駿馬拉著的、裝飾典雅的馬車。車窗的絲絨窗簾被一隻戴著蕾絲手套的纖纖玉手輕輕掀開,露出了一張美得如同月光般清冷、卻又帶著商人特有精明笑意的臉龐。

她望著遠方那在黑夜中倔強燃燒的工業之火,輕輕抿了一口手中的熱紅茶,紅唇微啟,聲音如同銀鈴般悅耳,卻讓身邊的護衛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有趣。不是說黑鴉嶺只會種馬鈴薯嗎?什麼時候,連鐵水都會自己流出來了?」

「伊莎朵拉·銀月小姐,」一旁的管家低聲詢問,「我們還要按照原定計畫繞過黑鴉嶺嗎?曜金商會已經放話,誰敢跟黑鴉嶺做生意,就是跟七大商會作對。」

被稱為伊莎朵拉的女子輕輕一笑,將茶杯放回車內的矮桌上,銀灰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與艾德里安如出一轍的、對利益極度敏感的光芒。

「繞過?不。」她放下窗簾,對著車夫淡淡地吩咐道,「轉向。明天一早,我們去拜訪一下這位……會變魔術的毒舌領主。我倒要看看,他那座永遠填不滿的倉庫裡,現在是不是又多了一樣,能讓整個北境都為之瘋狂的好東西。」

雪原的風,帶來了新的客人,也帶來了新的變數。而黑鴉嶺那座剛剛誕生的熔爐,它的火焰,才剛剛開始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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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艾露娜的地瓜奇蹟,鹽鹼地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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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艾露娜的地瓜奇蹟,鹽鹼地開花

雪原的風還捲著熔爐的餘溫,往南方吹去。

黑鴉嶺那座好不容易才點起來的鼓風爐,在凜冽的夜色中像是一顆不肯熄滅的心臟,噗嗤噗嗤地喘著橘紅色的光。達戈·鐵爐帶著學徒們還圍在爐邊,一張張被火光映得發紅的臉上全是傻笑,彷彿看著的不是鐵水,是剛出生的兒子。

而在三里外的緩坡上,那輛掛著銀色彎月的馬車早已悄然調轉了方向,車輪碾過薄雪,朝著黑鴉嶺的北口驛道緩緩駛來。車廂裡,伊莎朵拉·銀月放下那杯還冒著白霧的紅茶,銀灰色的眸子倒映著遠方的爐火,嘴角勾起一抹獵人看見獵物般的微笑。她不知道,她的到來會比預想中更快,而黑鴉嶺迎接她的方式,將不是鐵器,而是一筐剛從鹽鹼地裡挖出來的、還沾著泥巴的地瓜。

當然,這是後話。

對於此刻的領主艾德里安·馮·諾特而言,比銀月商會的大小姐更讓他頭痛的,是清晨六點準時出現在他臥房門口,用力敲門且自帶光合作用特效的半精靈。

「領主大人!領主大人!大事不好了!」

艾露娜·青葉頂著一頭睡得翹起的淡綠色長髮,懷裡抱著一把枯黃的麥穗,翠綠的眼睛裡滿是焦急,連耳朵尖都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小麥!小麥全部死掉了!」

艾德里安裹著被子,頂著兩個黑眼圈把門拉開一條縫,語氣裡的毒液比窗外的西北風還冷。「艾露娜,我再說一次,我的臥室不是溫室。還有,妳如果再用這種『世界末日來了』的語氣告訴我小麥死了,我會以為妳要我為它們舉辦葬禮。說人話,死幾株?」

「不是幾株,是全部!」艾露娜衝進房間,完全無視領主大人那副『我還沒睡醒誰也別想活』的厭世臉,直接把那把可憐的麥穗塞到他鼻子底下,「您看!我按照舊農書上寫的,在西邊那三塊鹽鹼地上試種了抗寒小麥,可是發芽率不到兩成,長出來的也又黃又細,根都爛掉了!布魯諾爺爺說,這地被鹽泡了幾百年,連雜草都嫌棄,小麥根本活不了!」

一股淡淡的鹽味混著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艾德里安嫌棄地捏住鼻子往後退了一步,卻沒有立刻開噴。他的腦海中,那顆被他稱為「心智圖」的人形超級電腦,已經因為「鹽鹼地」、「糧食種類單一」這兩個關鍵字自動運轉了起來。

在外人看來,領主大人只是盯著麥穗發呆了三秒鐘。但在艾德里安的視界裡,方圓百里的地形圖正以半透明的方式鋪開,西邊那三塊被標記為「劣等農地」的區塊被染上了刺眼的白色與淡黃色。無數細小的數據流如同螢火蟲般在圖上跳動——土壤酸鹼值、含鹽量、濕度、過去十年的降雪量、甚至每一戶村民家裡還剩多少馬鈴薯,全部被拆解、重組、化作一張張只有他能看懂的樹狀圖與曲線。

【警告:主糧結構極度單一,馬鈴薯佔比87.3%,抗風險能力:極低。一次疫病或寒潮即可能導致全境饑荒。】

【土壤分析完成:西三區表層鹽分濃度0.9%~1.4%,不適合小麥、大麥等主糧作物生長。但微量元素鉀、磷含量異常豐富,且地下水位較淺。】

【檢索前世資料庫:耐鹽、耐寒、高澱粉作物——甘藷、地瓜。耐鹽固氮、改良土壤先鋒作物——苜蓿。】

艾德里安的眼睛微微一亮。那種感覺,就像一個被困在沙漠裡的人,突然在地圖上看見了綠洲的標記。

「吵什麼吵,死了就死了。」他故作刻薄地把那把麥穗丟回艾露娜懷裡,語氣卻少了幾分起床氣,多了幾分奸商看見新商品時的興奮,「小麥那種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本來就不適合住在我們這種鹽鹼地的貧民窟。妳非要把公主塞進柴房,她當然寧死不屈啊。」

「那、那怎麼辦?」艾露娜眨了眨眼,長長的耳朵抖了一下,「布魯諾爺爺說,我們只能繼續種馬鈴薯,可是馬鈴薯也不能連作,不然地力很快就沒了……」

「所以我們要換個更皮實、更耐操、更不要臉的房客。」艾德里安披上那件已經洗得發白的領主外套,赤腳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走到窗邊指著西邊那片在晨光中泛白的荒地,「去,把妳溫室裡那幾株被妳當寶貝養著的地瓜藤,還有倉庫角落那袋被老鼠都嫌棄的苜蓿種子拿來。從今天起,我們不種小麥了,我們種地瓜。」

「地瓜?」艾露娜抱著麥穗,滿臉問號,「可是地瓜不是南方貴族才吃的零食嗎?聽說甜甜的,產量很低……而且苜蓿不是餵牲口的牧草嗎?」

「誰告訴妳地瓜產量低的?那是他們不會種。」艾德里安打了個哈欠,毒舌模式全開,「聽好,半精靈小妹妹,接下來本領主要給妳上一堂價值八枚金幣的農業課,學費從妳的薪水裡扣。地瓜這玩意兒,耐寒、耐旱、耐鹽鹼,最重要的是,它他媽的耐罵。妳就算把它丟在石頭縫裡,它都能為了活下去拼命把根往下扎。至於苜蓿,它可是改良土壤的神器,它的根會把鹽分往下帶,還能把空氣裡的氮肥抓進土裡,根本是免費的土壤清潔工。」

他一邊說,一邊在艾露娜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從抽屜裡掏出一張草紙,唰唰幾筆畫出了一個讓艾露娜看不懂的怪異圖表。那是心智圖推演出的最佳混種輪作模型——第一年,地瓜與苜蓿間作,苜蓿固氮改土,地瓜深根鬆土;第二年,收穫地瓜後翻耕苜蓿作綠肥,地力不降反升。

「可是……地還是鹹的啊……」艾露娜還是有些猶豫,她是熱愛植物的農藝師,對每一寸土地都有感情,要她把希望寄託在這種「零食」上,實在有點不安。

「所以我們要給它洗個澡,順便做個馬殺雞啊。」艾德里安露出一個讓皮耶爾·金秤看了會立刻捂緊錢包的笑容,「皮耶爾!皮耶爾·金秤!給我滾過來!」

五分鐘後,頭髮亂得像鳥窩、戴著厚厚眼鏡的會計師皮耶爾抱著帳本衝了進來,第一句話就是:「領主大人!我們的金幣不能再亂花了!那座熔爐已經燒掉我們半個月的預算了!」

「少囉嗦,」艾德里安直接把草紙拍在他胸口,「從今天起,黑鴉嶺推行『全民堆肥運動』。通知所有村民,家裡的廚餘、牲口的糞便、爛掉的馬鈴薯葉,全部不准亂丟,統一送到西三區。我要在那裡建三個大型堆肥池。還有,讓達戈最近打農具剩下的碎木炭、草木灰,全部給我留著。」

皮耶爾推了推眼鏡,快速心算後臉都綠了:「領主大人,這又是一筆開銷!而且堆肥……那不是很臭嗎?」

「臭?」艾德里安冷笑一聲,「等一個月後地瓜藤鋪滿荒地的時候,你就會覺得那是金幣的味道。堆肥能中和鹽鹼,木炭和草木灰能改良土壤結構,這叫科學,叫投資。懂嗎?鐵憨憨。」

在領主大人毫不講理的毒舌與「扣薪水」的威脅下,整個黑鴉嶺被迫動了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黑鴉嶺的畫風變得極其詭異。

達戈·鐵爐一邊罵著「老子是打鐵的不是挑大糞的」,一邊還是老老實實地用邊角料給艾露娜打了一批帶著漏斗的深根播種器。瑟琳娜·夜鶯則發揮了她八面玲瓏的長才,把「堆肥換雞蛋」的口號喊得震天響,哄得村民們乖乖把家裡的垃圾分類。雀特·米菈更是把她的物流天賦用在了運送肥料上,用標準化的物流箱把一車車黑乎乎、散發著微妙氣味的堆肥精準地送到田壟間。

而艾露娜,則徹底化身為地瓜的狂熱信徒。她按照艾德里安用心智圖標記出的、鹽分相對較低的土壤條帶,小心翼翼地進行著條播與間作。每天天不亮就能看見那個嬌小的身影蹲在鹽鹼地裡,翠綠色的頭髮上沾著泥點,一會兒測量濕度,一會兒對著剛冒頭的嫩芽喃喃自語,活像在跟植物談戀愛。

布魯諾·莫恩拄著拐杖站在田埂上,看著這群年輕人胡鬧,一開始還直搖頭嘆氣:「胡鬧,胡鬧啊,鹽鹼地裡種地瓜,虧那小子想得出來。」可當他看見艾露娜真的用堆肥和草木灰把一塊試驗田的表層鹽霜壓下去,並且有細細的綠芽倔強地鑽出地面時,這位睿智的老者渾濁的眼睛裡,也忍不住亮起了一絲光。

時間,就在這種又臭又忙碌、卻充滿希望的氛圍中,悄悄過去了一個月。

一個月後的清晨,當艾德里安照例被艾露娜的敲門聲吵醒時,他聽見的不是「小麥死了」,而是一聲幾乎要掀翻屋頂的尖叫。

「長出來了!領主大人!全部長出來了!」

艾德里安披著衣服衝到西三區時,眼前的景象讓他這個見過現代化農場的靈魂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片一個月前還泛著刺眼白霜、寸草不生的鹽鹼地,此刻竟像被施了魔法一般,被一片濃密到化不開的綠色徹底覆蓋。肥厚、油亮的地瓜藤蔓如同綠色的波浪,肆意地匍匐、攀爬,藤與藤之間纏繞在一起,開出了一朵朵不起眼卻充滿生命力的淡紫色小花。空氣中不再是淡淡的鹹腥味,而是泥土被翻動後的清香,混著地瓜葉特有的、帶著一絲甘甜的氣息。

村民們已經圍滿了田埂,所有人都張大了嘴,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

「神蹟!這是女神的恩賜啊!」

「鹽鹼地裡真的長出東西了!還是這麼多!」

艾露娜站在綠浪中央,翠綠的長髮上還沾著露珠,她興奮得臉頰通紅,小心翼翼地刨開一處鬆軟的泥土。下一秒,一串足有小臂長、表皮粉紅、飽滿結實的地瓜便連根帶起,重重地砸在地上,濺起一片泥土。

「哇——!」人群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湯姆·小指頭第一個衝上去,抱起一個最大的地瓜,用袖子擦了擦就啃了一口,生脆甘甜的汁水讓他眼睛都瞇了起來。

莉薇亞·艾森哈特不知何時也來到了田邊,這位一向沉默寡言的騎士長看著滿地的收穫,一向冷峻的臉上也露出了罕見的、柔和的笑意。她看向艾德里安,眼神中充滿了敬意。

而我們的領主大人呢?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在心智圖那瘋狂彈出的【產量超出預期312%】【糧食安全等級提升至B】【農業推演模組已解鎖】的提示音中,迅速切換回了毒舌模式。

他走過去,一腳輕輕踢在還抱著地瓜傻笑的湯姆屁股上,罵道:「吃吃吃,就知道吃!生的能吃出個屁的味道!這是戰略儲備,是拿來救命和賺錢的,不是給你當水果啃的!」

罵完,他又轉頭看向激動得快要哭出來的艾露娜,語氣依舊刻薄,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與驕傲:「哭什麼哭?這有什麼好哭的?不就是把一塊廢地變成了糧倉嗎?大驚小怪。這叫科學,叫輪作,叫土壤改良,懂不懂?跟神蹟沒有半點關係。要謝,就謝妳自己這一個月沒日沒夜蹲在地裡,還有那些臭烘烘的堆肥。」

艾露娜用力地點頭,眼淚卻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但那是喜悅的淚水。她知道,領主大人嘴上罵得兇,其實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肯定她所有的努力。

「皮耶爾!」艾德里安對著人群外還在發呆的會計師大喊,「別發呆了!立刻帶人稱重、入庫!從今天起,地瓜正式納入黑鴉嶺一級戰略儲備,和馬鈴薯、鹽醃肉同級!給我建新的地窖,能囤多少囤多少!還有,苜蓿全部收割,一半留種,一半剁碎了餵牲口,明年我們要把種植面積擴大三倍!」

「是!是!」皮耶爾扶了扶差點掉下來的眼鏡,抱著帳本的手都在顫抖。作為會計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片憑空多出來的糧食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黑鴉嶺再也不用擔心單一作物歉收,意味著他們在面對商會封鎖時,多了一張足以掀桌的底牌。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無邊的綠浪上,也灑在每一個村民歡呼雀躍的臉上。黑鴉嶺的歡呼聲,隨著風,飄得很遠很遠。

而在距離歡呼的人群僅僅百步之遙的驛道上,那輛銀色彎月的馬車已經靜靜地停了許久。車窗的蕾絲手套再次掀開,伊莎朵拉·銀月看著眼前這片在鹽鹼地上創造出的綠色奇蹟,手中那杯早已涼透的紅茶微微晃動,她那雙總是充滿算計的銀灰色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震驚與……熾熱的渴望。

她輕輕放下茶杯,對身邊已經看傻了的管家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看來……我們要重新評估這位毒舌領主的價值了。能讓石頭開花的男人……他的倉庫裡,恐怕藏著比鐵水更可怕的東西。」

與此同時,艾德里安腦海中的心智圖,在解鎖了全新的農業推演模組後,自動將視野拉高,掃向了更遠的南方。在那裡,一個代表著「金獅領」的金色獅頭標記,正閃爍著不祥的紅光,一道剛剛生成的、名為「徵稅令」的猩紅色箭頭,正筆直地指向了這片剛剛迎來豐收的綠色海洋。

豐收的喜悅才剛剛開始,更大的風暴,已然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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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金獅領主的徵稅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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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餘暉還黏在地瓜藤的葉尖上,整個黑鴉嶺像是被鍍上了一層蜜糖色的釉。

空氣裡瀰漫著草木灰與新翻泥土混合的腥甜味,還有烤地瓜剛出土時那種緘默卻霸道的焦香味。孩子們抓著比自己手臂還粗的地瓜狂奔,婦人們一邊笑一邊用圍裙兜著藤蔓,達戈那把破鑼嗓子正對著熔爐的方向大吼:「看到了沒!這才是土地該長出來的東西!比你們那些只會長銹的破礦石強一百倍!」

艾露娜整個人幾乎撲進了壟溝裡,半精靈尖尖的耳朵上沾滿了泥點,她捧起一顆還帶著溫度的地瓜,眼睛亮得像剛擦過的露珠。「領主大人!您看!平均一株結了六顆!最大的一顆有三公斤重!鹽鹼地的有機質含量在苜蓿固氮作用下已經回升了零點七個百分點!再種一季,我們甚至可以試試小麥!」

艾德里安·馮·諾特站在田埂上,手裡也被塞進了一顆燙手的烤地瓜。他那件洗到發白的領主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臉上卻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厭世表情。他剝開焦黑的外皮,咬了一口,蜜薯的甜味瞬間在舌尖炸開,軟糯得不像話。

「吵死了。」他含糊不清地毒舌道,聲音卻不大,「一個個跟八百年沒吃過飯一樣。艾露娜,妳耳朵上的泥給我擦乾淨,妳以為妳是剛從土裡長出來的地瓜精嗎?還有達戈,閉上你的雷公嗓,震得我的地瓜都要掉地上了。豐收是豐收了,但誰敢現在就把肚子吃撐到明天走不動路,我就讓他去倉庫給地瓜削皮削到過年。」

嘴上罵得刻薄,手卻很誠實地又掰了一半遞給身後站得筆直的莉薇亞。銀灰髮色的女騎士沉默地接過,輕輕點頭,小口咀嚼,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

布魯諾·莫恩拄著柺杖,笑呵呵地看著這一切,渾濁的老眼裡有淚光。「領主大人,罵歸罵,可您這招是真的神了。全帝國的學者都說鹽鹼地是被神詛咒的墳場,您偏偏讓它開了花。這下,我們這個冬天,是真的不用再數著黑麵包屑過日子了。」

艾德里安沒有回答。他的視線越過歡騰的人群,落在百步之外那輛已經準備調頭的銀色馬車上。伊莎朵拉·銀月的手套已經放下了窗簾,但那道熾熱的視線像鉤子一樣,還殘留在他的背上。

而他的腦內,那顆永不休息的人形超級電腦——心智圖——正發出輕微的嗡鳴。

【農業推演模組已解鎖】

【掃描範圍:黑鴉嶺全境】

【新增作物:耐鹽地瓜(產量預估:畝產八百公斤)、苜蓿(土壤改良進度:12%)】

【糧食安全指數:由 31%(瀕臨饑荒)提升至 78%(短期安全)】

樹狀圖的枝枒在他意識中猛地展開,原本只有庫存與人口的單薄數據,瞬間長出了土壤酸鹼值、作物輪作週期、熱量轉換效率等密密麻麻的新分支。與此同時,心智圖自動將視角拉高,俯瞰整個帝國北境。在代表黑鴉嶺的灰色烏鴉標記旁,一道猩紅色的粗壯箭頭,正從南方那枚張牙舞爪的金色獅頭,筆直地、惡意滿滿地刺了過來。

箭頭上浮現著燙金色的古帝國文字:【宗主徵稅令·開墾稅】

艾德里安咬著地瓜的動作頓了一下,眉頭微不可察地挑起。

「嘖,來得可真快啊。」他在心裡冷笑,「聞到甜味的,可不只有好心的商人。」

翌日清晨,黑鴉嶺的甜味還沒散去,寒風就先送來了另一種味道。

是馬汗、皮革與金屬拋光油混雜的、屬於正規騎士的傲慢味道。

低沉的號角聲撕裂了薄霧,三匹披著金獅罩袍的高頭戰馬踏上驛道,馬蹄每一次落下都濺起泥濘,卻又刻意保持著貴族式的優雅。為首的騎士全身罩在擦得鋥亮的板甲裡,胸口的金獅徽章在晨光下刺眼無比。他居高臨下地勒住馬韁,俯視著村口那些穿著打補丁麻衣、卻人人抱著地瓜的村民,眼神像在看一群偷了主人糧食的老鼠。

「黑鴉嶺代理領主艾德里安·馮·諾特何在?」騎士的聲音透過面甲,嗡嗡作響,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吾乃金獅領首席騎士,凱洛·金鬃,奉我主奧斯華·馮·金獅伯爵之命,前來宣讀宗主徵稅令!」

他根本不等艾德里安回應,便從馬鞍側袋中抽出一卷蓋著巨大獅頭火漆的羊皮紙,當眾展開,用詠嘆調般的腔調高聲朗讀。

「查黑鴉嶺本為金獅領附庸荒地,十年未納貢賦,今擅自開墾鹽鹼荒原,據帝國分封律第七條,凡附庸領開墾所得,宗主領有權徵收『開墾稅』。限三日內,繳納新糧之七成,另補繳歷年拖欠之防務捐二百枚金幣!若敢抗令,便以叛逆論處,金獅的鐵蹄將親自來取!」

七成新糧!二百枚金幣!

歡呼聲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熄。村民們手中的地瓜瞬間不香了。皮耶爾·金秤抱著帳本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發白,低聲咒罵:「瘋了……我們全部家當加起來也沒有二十枚金幣!他這是要把我們剛長出來的根直接拔走!」艾露娜急得眼眶都紅了:「七成!那我們冬天吃什麼?藤蔓嗎?」就連達戈都氣得鬍子發抖,掄起鐵鎚就要往前衝,卻被布魯諾死死拉住。

只有莉薇亞無聲地向前半步,手按上了劍柄,冰冷的目光直視著馬上的騎士。

就在劍拔弩張之際,一個懶洋洋的、帶著濃重起床氣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哈——欠……一大清早的,哪來的野狗在別人田頭亂吠啊?還金鬃?我看是金毛獅子沒洗澡,毛都打結了吧?」

艾德里安披著那件皺巴巴的披風,手裡還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地瓜濃湯,慢悠悠地晃了出來。他睡眼惺忪,彷彿剛被吵醒,看都沒看那卷羊皮紙一眼,先是對著凱洛身後的兩名騎士挑剔地打量。

「嘖嘖嘖,金獅領現在的品味真是越來越差了。盔甲擦這麼亮是怕我們看不出你們口袋比臉還乾淨嗎?還有這羊皮紙,用的是最便宜的羊羔皮吧?火漆倒是蓋得挺大,怎麼,是想用印章的大小來彌補你們領地糧倉的空虛感嗎?」

凱洛·金鬃勃然大怒,長劍出鞘半寸:「放肆!你竟敢侮辱金獅的榮耀!」

「榮耀?」艾德里安嗤笑一聲,終於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裡沒有絲毫畏懼,只有刻薄到極點的嘲諷,「別逗了,騎士大人。你們所謂的榮耀,就是趁人家剛把石頭縫裡摳出點吃的,就立刻騎著馬來搶劫嗎?這不叫徵稅,這叫打劫。拜託,專業一點,打劫的時候好歹把『此山是我開』喊出來,念什麼帝國律法,顯得你們很懂法律一樣?你們領主奧斯華的算術是不是跟他的鬍子一樣,全是裝飾用的?七成?你怎麼不直接把我們村民的嘴也一起徵走算了?」

他一通機關槍式的毒舌,把三個騎士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村民們卻聽得目瞪口呆,隨即爆出壓抑不住的憋笑。

可沒有人看見,在艾德里安那張毒舌的面具之下,他的大腦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

罵人的每一秒,心智圖的掃描波就已經無聲地掠過了三名騎士,掠過了他們馬鞍上磨損的補給袋,掠過凱洛盔甲內襯裡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微微凹陷的臉頰。

【目標:金獅領】

【數據擷取中……】

【人口:約八千人|耕地:九成為貧瘠丘陵|主要產出:低品位鐵礦、劣質木材】

【糧食庫存:僅餘 41%(警戒線以下)|存糧消耗速度:每日 1.2%】

【財政狀態:赤字|原因:為爭奪南方河谷,與灰狼領陳兵對峙,軍費開支暴增 300%】

【商隊動向:近三十日內,三支運糧商隊皆因價格過高而被金獅領拒之門外】

【推演結論:金獅領正面臨嚴重糧食缺口與軍隊譁變風險,對糧食需求為『剛性且急迫』,價格敏感度極低】

供需曲線在他腦中瞬間生成——金獅領的需求曲線是一條幾乎垂直的直線,而黑鴉嶺的供給,此刻正是對方唯一的救命稻草。

艾德里安心中瞬間有了決斷。硬抗?愚蠢。金獅領雖然虛弱,但碾碎現在的黑鴉嶺依然易如反掌。示弱?也不對,白白把糧食送出去,那跟自殺有什麼兩樣。

要賣,而且要狠狠地賣。

他話鋒一轉,臉上的刻薄忽然垮了下來,換上一副「雖然你很混蛋但我大人有大量」的委屈表情,嘆了口氣。

「唉,算了算了。誰讓你們是宗主呢?胳膊擰不過大腿嘛。我知道奧斯華伯爵最近為了帝國的榮耀在南方操碎了心,士兵們肯定都餓著肚子吧?真是辛苦了。」他假惺惺地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淚,「七成糧食我們實在交不出來,交了我們就得全村餓死。但……黑鴉嶺願意以鄰邦互助的名義,『賣』一批糧食給金獅領,解伯爵的燃眉之急。」

凱洛一愣,沒想到對方會突然軟下來:「賣?」

「對,賣。」艾德里安伸出三根手指,笑得人畜無害,「不多,就一千公斤地瓜。市價嘛……現在帝都黑麥一公斤大概要三枚銅幣,我們這可是新鮮出爐、香甜軟糯的神奇地瓜,算你們便宜一點,市價的三倍,一公斤九枚銅幣。不過呢,我知道金獅領最近手頭緊,現金就不用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就用你們後山堆著發霉、賣都賣不掉的低品位鐵礦石,還有北邊林場裡那些因為太潮濕而沒人要的松木來抵帳吧。按照現在廢鐵和爛木頭的市價折算,剛好夠。怎麼樣,很划算吧?我可是很有誠意的。」

三倍市價!還要用廢礦和爛木頭抵帳!

凱洛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他本能地覺得哪裡不對,但「三倍」這個數字聽起來像是黑鴉嶺在割肉,而用自家最不值錢的東西換最急需的糧食,似乎……是自己賺了?

「此事……我需回稟伯爵定奪!」他不敢擅自做主,調轉馬頭,落荒而逃。

看著三騎倉皇遠去的背影,皮耶爾第一個跳了起來,尖叫道:「領主大人!您瘋了嗎?三倍市價聽起來多,但我們現在有糧食啊!為什麼要用糧食去換那些根本煉不出鐵的廢礦石和會滲水的爛木頭?這不是虧大了嗎!」

雀特·米菈也皺著小臉:「就是啊!那些木頭我看過了,又濕又重,運回來還得曬乾,超麻煩的!」

達戈更是吹鬍子瞪眼睛:「廢礦!你居然拿我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寶貝地瓜去換廢礦!那堆石頭我早就看過了,含鐵量不到兩成,丟進爐子裡全是渣!」

面對眾人的質疑,艾德里安只是慢條斯理地喝完最後一口地瓜濃湯,然後把碗一丟,露出了奸商專屬的、讓人背脊發涼的微笑。

「一群笨蛋。」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平時讓你們多讀書你們就知道去田裡追蝴蝶。皮耶爾,你給我算算,一千公斤地瓜按三倍市價是多少錢?」

皮耶爾下意識地撥動算盤:「一公斤九枚銅幣,一千公斤就是……九千枚銅幣,九十枚銀幣,九枚金幣!」

「很好。然後用九枚金幣能買到多少廢礦和爛木頭?」

皮耶爾的算盤珠子都快撥出火星了:「按現在金獅領的廢礦收購價……大概能換回……十五噸鐵礦石和二十立方公尺的松木……」

「十五噸。」艾德里安打了個響指,轉頭看向氣呼呼的達戈,「達戈師傅,我問你,如果用我們新的焦炭高爐和強制鼓風技術,這十五噸含鐵兩成的廢礦,能煉出多少鐵?」

達戈愣住了,隨即眼睛猛地瞪大,開始在心裡飛快計算:「廢礦兩成……焦炭法可以提高利用率……十五噸……至少……至少能出兩噸半的生鐵!兩噸半啊!」他倒吸一口涼氣,「我們之前一個月都煉不出一噸!」

「還有那二十立方公尺的松木。」艾德里安又看向雀特,「曬乾之後,是不是剛好可以做成我們最缺的標準化物流箱?有了箱子,我們的地窖就能再多囤三千公斤的地瓜,而且運輸損耗能降低一半。」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筆帳驚呆了。他們以為是虧本大甩賣,結果在領主的心智圖裡,這是一筆用對方急需的、可再生的糧食,去換對方眼中不值錢、卻是自己工業命脈的戰略資源的超級套利。

用一千公斤三個月就能再長出來的地瓜,換回了至少半年都挖不到的工業原料。而金獅領,還以為自己用垃圾換到了黃金,正沾沾自喜呢。

布魯諾最先反應過來,撫掌大笑:「妙啊!領主大人這一手,可是把奧斯華那頭蠢獅子給賣了,他還得幫我們數錢呢!」

與此同時,金獅領的城堡裡。

奧斯華·馮·金獅伯爵正挺著他那顆被緊身禮服勒得像顆金色肉球的肚子,放聲大笑。他把玩著凱洛帶回來的那顆樣品地瓜,滿臉的傲慢與得意。

「哈哈哈!我就知道,那個鄉下來的毛頭小子,一聽到金獅的威名就嚇得尿褲子了!三倍市價?他還真敢開口,不過……用那些堆在後山礙眼的破石頭和爛木頭就能換到一千公斤糧食,我的士兵們這個月就不會譁變了!去,告訴他,我准了!讓他明天就把糧食送過來,礦石和木材隨他拉!」

在他看來,這是一場宗主對附庸的完美掠奪。

而在黑鴉嶺,長長的車隊已經在雀特的指揮下,滿載著地瓜向南出發。與之相對的,另一支由金獅領苦力組成的隊伍,正滿頭大汗地將一車車灰撲撲的礦石和濕漉漉的木材,源源不斷地運進黑鴉嶺那座剛剛擴建、永遠也填不滿的巨大倉庫。

艾德里安站在倉庫的高台上,看著自己的庫存數字在心智圖中瘋狂跳動。

【鐵礦石儲量:+15000kg】

【木材儲量:+20m³】

【糧食儲量:-1000kg(剩餘安全線以上)】

【工業潛力評估:大幅上升】

【心智圖經驗值:+15%】

他的倉庫,越賣越滿了。

夕陽再次落下,銀色馬車的車窗後,伊莎朵拉·銀月看著這詭異的「貿易」場面,對管家輕聲感嘆:「看見了嗎?他罵得最兇,卻賣得最精。奧斯華以為自己在徵稅,卻不知道自己成了人家的供貨商。這個男人……比我想的還要危險,還要……迷人。」

而艾德里安只是打了個哈欠,對身邊的莉薇亞抱怨道:「嘖,跟蠢貨做生意就是累,罵都要罵得有技巧。下次再有這種好事,記得提醒我多要點木材,我的物流箱還缺個蓋子呢。」

他不知道的是,在帝都的最高處,一座由純金與黑曜石打造的尖塔頂端,一位擁有曜金色長髮的女王,正優雅地搖晃著手中的紅酒杯,聽著屬下關於北境這場荒唐交易的報告。那雙美麗卻冰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饒有興致的光。

「用糧食換廢礦?有意思的小傢伙。」薇洛妮卡·曜金輕輕一笑,聲音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降了下來,「看來,是時候讓七大商會教教他,什麼才叫真正的……價格了。」

一場更龐大、更窒息的封殺風暴,已在帝都的觥籌交錯中,悄然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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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曜金女王薇洛妮卡的封殺令

本章登場

黑鴉嶺用一千公斤地瓜換來一萬五千公斤鐵礦石跟二十立方公尺木材的荒唐交易,像一封加急的戰報,在三天內就透過商隊的嘴、吟遊詩人的琴聲,被送進了帝都那座由純金與黑曜石堆砌而成的曜金尖塔。

那裡是整個艾瑟蘭大陸的心臟,也是錢脈跳動的地方。

尖塔頂層的圓形大廳,鋪著來自南境火山絨毯,壁爐裡燃燒的不是木柴,而是提煉過的魔晶碎屑,散發著沒有煙塵、卻帶著淡淡玫瑰與雪松香氣的暖意。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帝都永不熄滅的燈火,像一條流動的星河。而坐在星河之前的女人,正優雅地晃動著手中的水晶杯。

薇洛妮卡·曜金。

七大商會聯盟名義上的調停者,實際上的女王。她有著如同熔金般耀眼的長髮,每一絲髮尾都像是被陽光親吻過,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一襲剪裁俐落的深黑色長裙,領口與袖口卻繡滿了細碎的金線,在燈光下像是流動的貨幣。她甚至不需要王冠,因為她本身就是權杖。

「用糧食換廢礦?」她輕輕抿了一口杯中來自精靈湖泊的冰釀紅酒,聲音輕柔,卻讓站在下方躬身報告的商會執事連大氣都不敢喘。「奧斯華·馮·金獅那頭只會吼叫的獅子,被一個邊境的鄉下小子當成免費的搬運工,還覺得自己佔了便宜。這件事,你們覺得好笑嗎?」

沒有人敢笑。執事的額頭已經滲出冷汗。

薇洛妮卡笑了,那個笑容美得令人窒息,卻也冷得讓空氣瞬間凝結。「我不覺得好笑。我只覺得……被冒犯了。」她將酒杯輕輕放在黑曜石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喀」。「什麼時候,連鹽鹼地裡種地瓜的農夫,也敢來教我們怎麼定價了?如果讓這種『把餅做大』的瘋話傳開,以後誰還會乖乖來買我們高價的麵包?」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整座帝都。她的聲音依舊優雅,卻像一把裹著天鵝絨的匕首。

「傳我的令。」

「自即日起,七大商會聯盟,對黑鴉嶺實施全面封殺。」

「第一,任何隸屬於聯盟的商隊、行會、工坊,不得與黑鴉嶺進行任何形式的交易,違者,取消其在帝都三環內的所有攤位與倉儲資格,並處以十倍罰金。」

「第二,即日起,北境所有的鐵錠、棉布、精鹽價格,統一上調四成。我要讓那個小領主知道,他的鐵爐就算能噴出火來,沒有我們的棉布,他的村民也只能光著身子過凜冬。」

執事猛地抬頭,臉色發白:「女王陛下……全面封殺加上聯手抬價,這……這會不會太過……」

「太過?」薇洛妮卡轉過身,金色的眼眸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溫柔是留給客人的,規矩是立給不聽話的孩子的。他不是喜歡囤貨嗎?那就讓他囤個夠,一根線、一粒鹽都囤不到,看他拿什麼去填他那座永遠填不滿的倉庫。」

她重新拿起酒杯,對著燈光,欣賞著紅酒掛杯的痕跡,語氣像是談論天氣般輕描淡寫。

「去吧。讓北境的風,重新冷起來。」

——

北境的風,真的冷起來了。而且是那種帶著銅臭味的冷。

封殺令像是長了翅膀,僅僅兩天就貼滿了黑鴉嶺周邊所有市鎮的公告欄。羊皮紙上蓋著七個商會聯盟鮮紅的徽章印泥,墨跡還沒乾,彷彿還帶著曜金尖塔裡的玫瑰香氣,卻讓每一個看到它的商人臉色大變。

原本每隔三天就會出現在黑鴉嶺外道路上的零散商隊,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物價牌上令人眼暈的數字。

「瘋了!簡直是瘋了!」領主大廳裡,會計師皮耶爾·金秤正抓著他那本永遠乾淨得像剛印好的帳本,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他的潔癖此刻全變成了對數字的焦慮。「大人!您看看!您看看這個價格!上好的棉布,一匹從八枚銀幣漲到了一枚金幣又兩枚銀幣!精鹽更離譜,原本一袋鹽五十枚銅幣,現在要八十枚!而且還限購!我們上次從金獅領換來的那點布料,只夠給一半的村民做冬衣的內襯!」

他把帳本重重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胸口劇烈起伏。

大廳裡擠滿了人,氣氛凝重得像是要結冰。達戈·鐵爐那把標誌性的大嗓門此刻也悶悶的,他抱著手臂,滿臉通紅:「俺的爐子剛能穩定出鐵水,正想打一批新的犁頭和釘子,結果現在連個像樣的錘子柄都買不到!那些賣木料的混蛋,一聽到我們是黑鴉嶺的,掉頭就走,好像我們得了瘟疫一樣!」

農藝師艾露娜·青葉抱著一顆剛挖出來的、地瓜藤還帶著泥土的碩大地瓜,原本總是充滿朝氣的臉上寫滿了擔憂:「可是……可是我們地瓜很多啊,難道不能拿地瓜去換嗎?大家不是很喜歡吃烤地瓜嗎?」

「傻丫頭。」布魯諾·莫恩嘆了口氣,這位總是能用幽默化解恐慌的導師,此刻語氣也帶上了罕見的沉重。「人家現在不是不喜歡我們的地瓜,是不敢要。七大商會的封殺令,那可不是開玩笑的。誰敢跟我們交易,就是跟整個帝國的錢袋子作對。誰敢冒這個險?」

角落裡,幾個村民代表搓著凍得發紅的手,低聲議論著,眼神裡滿是惶恐。他們好不容易才從鹽鹼地裡看到了地瓜豐收的希望,好不容易才吃上了幾頓飽飯,難道轉眼又要被打回那個連黑麵包都得掰成兩半吃的凜冬?

只有兩個人沒有說話。

莉薇亞·艾森哈特依舊沉默地站在艾德里安身後,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劍,她的手按在劍柄上,眼神冷靜地掃視著大廳裡的每一個人,似乎在評估恐慌的指數。而坐在主位上的艾德里安·馮·諾特,這位平時嘴巴比爐火還毒的領主,此刻卻反常地安靜。

他沒有罵人,甚至沒有翻白眼。他只是靠在那張由達戈親手打造、還帶著木屑毛邊的椅子上,指尖輕輕敲著扶手,發出規律的「篤、篤」聲。他的眼前,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心智圖」正瘋狂運轉。

在旁人看來,他只是在發呆。但在他的腦海裡,一幅巨大的、半透明的立體地圖已經轟然展開。

【心智圖·北境商貿網路分析展開】

無數條光線以黑鴉嶺為中心,向四周蔓延,每一條都代表一條商道,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市鎮、一個商隊、一個倉庫。原本代表正常交易的綠色光點,此刻大半都變成了代表「封鎖」的刺眼紅色。代表價格的曲線更是像懸崖一樣陡峭,鐵與布料的價格曲線直接衝上了天際。

村民們感受到的是寒冷與恐慌,而他看到的,是數據。

「皮耶爾,閉嘴。」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下來。「你再用那種快斷氣的聲音念帳本,我的耳朵就要先申請破產了。」

皮耶爾一噎,委屈地閉上了嘴。

艾德里安站起身,走到大廳中央那張粗糙的地圖前。他毒舌的本性終於回來了,只是這次,他的毒舌裡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近乎刻薄的冷靜。

「看看你們這副德性,好像天要塌了一樣。不就是被幾個賣布的聯手抵制了嗎?至於一副死了全家的表情嗎?」他環視一圈,毫不客氣地開罵,「達戈,你的腦子是跟你的鐵砧一起被燒硬了嗎?買不到木柄不會自己用我們換來的那二十立方公尺木材去削嗎?你那爐子是拿來煉鐵的,不是拿來當裝飾品的!」

「還有你,布魯諾,別在那裡唉聲嘆氣了,你嘆的氣都快把壁爐的火給吹滅了,省點暖氣費吧。」

眾人被他罵得一愣一愣的,但奇妙的是,原本凝重的氣氛,竟然被這連珠砲似的吐槽給罵得鬆動了些。

罵完一圈後,艾德里安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薇洛妮卡那個女人,以為把正門關上,我們就會在屋裡餓死。她懂什麼叫封殺,但她不懂什麼叫……人性。」他的指尖在地圖上劃過,點在幾個依舊閃爍著微弱黃光的光點上。「心智圖告訴我,封殺令下,至少還有三類人,根本不會聽她的。」

「第一種,伊莎朵拉·銀月那樣的中立商人。她們不屬於七大聯盟的核心,封殺對她們而言不是命令,是機會。壟斷抬價的時候,就是她們賺取超額利潤的時候。」

「第二種,北境的走私鹽幫和邊境獵戶。他們本來就是在刀尖上舔血討生活,七大商會的規矩,在他們眼裡還不如一袋鹽來得實在。你給他一倍的利潤,他敢繞開稅卡;你給他三倍的利潤,他敢把鹽直接送到你床頭。」

「第三種,矮人行會那群只認手藝不認徽章的頑固老頭。達戈,你應該最懂他們。他們缺的不是錢,是穩定的精鐵和烈酒。而我們,剛好有。」

他每說一句,他腦海中心智圖上的黃色光點就亮起一分,那些是被他標記為「高機率可交易對象」的存在。一條條被官方商道封死的紅線旁邊,浮現出了無數條蜿蜒的、灰色的、見不得光的小徑。

「官方的路走不通,我們就走……野路子。」艾德里安露出了一個讓皮耶爾看了就覺得要花大錢的、奸商特有的笑容。「他們想讓我們變成物資孤島?好啊,那我們就自己造一片地下海洋。」

他轉頭,看向一直躲在人群後面、那個有著一頭亂髮、眼睛卻亮得像銅幣的瘦小身影。

「湯姆·小指頭。」

被點名的男孩一個激靈,立刻鑽了出來。他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個子還沒有達戈的鐵錘高,但那雙眼睛裡卻有著與年齡不符的世故與精明。

「大人!我在!」湯姆的聲音還帶著稚氣,卻努力讓自己顯得老成。「您吩咐!」

「聽見了嗎?七大商會要封殺我們。」艾德里安蹲下身,與他平視,語氣像是誘惑,又像是考驗。「正規商隊不敢來了,但野路子上的老鼠們,可是餓得眼睛發綠。你敢不敢去跟老鼠們做生意?」

湯姆非但沒有害怕,眼睛反而更亮了。他舔了舔嘴唇,像一隻嗅到起司味的小老鼠。「大人,您是說……灰色商隊?」

「聰明。」艾德里安打了個響指,從懷裡掏出一小袋烤得金黃的地瓜乾,塞進湯姆手裡。地瓜乾的甜香瞬間飄了出來。「這是樣品。告訴那些在風雪裡躲著的人,黑鴉嶺有吃不完的地瓜,有新煉出來的、比他們手裡那些破爛貨好十倍的鐵器,還有……絕對安全的交易地點。」

「交易地點?」湯姆歪著頭。

「讓雀特去找。」艾德里安頭也不回地喊道,「雀特·米菈!你那個號稱能記住每一顆石頭位置的腦子,該派上用場了!給我找三個不在任何地圖上、只有你跟湯姆知道的谷地或廢棄獵戶小屋!要隱蔽,要能避風,還要能讓板車進出!」

一直靠在門框上、精力過剩到腿就沒停過的雀特·米菈立刻跳了起來,古靈精怪地敬了個禮:「收到!領主大人!保證找個連山羊都會迷路的地方!」

「皮耶爾,別心疼你的帳本了。」艾德里安又轉向會計師,「給我擬一個以物易物的兌換表。記住,我們不要金幣,金幣在封鎖期間就是廢鐵。我們要的是鹽、是布、是藥草、是獸皮。一公斤精鹽,換五公斤地瓜乾;一匹厚棉布,換兩把新式鐵鐮。價格給得比黑市再高半成,但必須用我們的貨來換!」

皮耶爾先是一愣,隨即倒吸一口涼氣,推了推眼鏡,數字偏執狂的本能讓他瞬間明白了其中的精妙:「大人……您這是……您這是要用我們的過剩物資,去掏空他們的必需品庫存!而且……而且以物易物,就完全繞開了商會對金幣流動的監管!」

「終於聰明了一回。」艾德里安毫不吝嗇地給了他一個白眼作為讚美,「還不快去算?算完讓莉薇亞安排人手,把地窖裡的地瓜乾和達戈新打的那批鐮刀斧頭,全部打包,裝進標準化物流箱。記住,箱子上不要有任何黑鴉嶺的徽記。」

一連串的命令下達,原本還人心惶惶的大廳,瞬間像一台被重新上緊發條的機器,開始高速運轉起來。每個人都有了具體的事做,恐慌便無處容身。

湯姆小心翼翼地將那袋地瓜乾揣進懷裡,那甜味透過粗布袋子,暖著他的胸口。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就像一陣風一樣衝出了大廳,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風雪之中。他要去找他的「老鼠」朋友們了,那些同樣在街頭流浪、被所有人無視,卻因此能聽見最多秘密的孩子們。

當天夜裡,風雪更大了。

在距離黑鴉嶺約莫十里外的一處被廢棄的伐木場,三輛沒有掛任何旗幟、車輪上裹著厚厚麻布以減少聲響的板車,正靜靜地停在雪地裡。車夫們都裹著看不出來歷的厚重斗篷,帽簷壓得極低。

湯姆帶著兩個同樣瘦小的男孩,準時出現在了約定的地點。他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掏出了那袋地瓜乾,掰開一塊,遞給了為首的車夫。

車夫將信將疑地接過,咬了一口。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睜大。那是一種他從未嚐過的、濃郁的甜味,帶著烤過後的焦香,在這冰天雪地裡,簡直是神明的恩賜。

「怎麼樣?」湯姆學著艾德里安那種奸商的口吻,雖然還很稚嫩,卻有模有樣,「這只是開胃菜。我們大人說了,你們有多少鹽,有多少布,我們就吃得下多少。價格,就按我白天跟你們說的,一分不少。但我們只要貨,不要錢。」

車夫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意動。在封殺令下,他們冒險走這一趟,利潤本就比平時高出數倍,而對方給出的以物易物價格,更是讓他們無法拒絕。尤其是那新式鐵器的樣品,光是拿在手裡,就能感覺到那份沉甸甸的品質。

「成交。」為首的車夫壓低聲音,沙啞地說道,「但我們要先驗貨。」

「當然。」湯姆拍了拍手。

雪地裡,雀特·米菈帶著幾個村民,推著幾個一模一樣的、沒有任何標記的木箱出現了。箱子打開,裡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用油紙包好的地瓜乾,以及寒光閃閃的鐮刀。

沒有討價還價,沒有繁文縟節。只有在風雪呼嘯聲中,悄無聲息的搬運。鹽袋與布匹被搬進黑鴉嶺的板車,而地瓜乾與鐵器,則被搬上了對方的車。

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刻鐘。

當三輛灰色商隊的板車再次消失在風雪中時,湯姆和雀特相視一笑,推著滿載而歸的板車,朝著黑鴉嶺的方向飛奔而去。板車的輪子在雪地上留下了淺淺的痕跡,很快就被新的落雪所覆蓋,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兩天後,領主大廳的倉庫清單上,悄然多出了幾行字。

【精鹽儲量:+300kg】

【厚棉布:+20匹】

【藥草(止血、抗寒):+15kg】

村民們發現,發到手裡的冬衣,雖然沒有繡著商會的華麗花紋,卻更加厚實溫暖;分到的鹽,雖然包裝粗糙,顆粒卻更加潔白。沒有人知道這些東西是怎麼來的,他們只知道,領主大人又罵了他們一頓,然後默默地把東西發到了他們手上。

而在艾德里安的腦海裡,心智圖的版圖上,那些原本被染成紅色的封鎖線,此刻正被無數條新生的、代表著「地下交易網」的灰色細線所滲透、所貫穿。一個更加隱蔽、更加忠誠、也更加不受控制的供應鏈,正在最嚴厲的封殺中,野蠻生長。

【心智圖經驗值:+20%】

【解鎖新模組:灰色供應鏈網路圖】

【評價:當敵人試圖讓你窒息時,你為自己打造了新的肺。】

艾德里安看著那不斷跳動的數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再次飄起的雪,對身後的莉薇亞輕聲說道:

「告訴湯姆,幹得不錯。讓他告訴那些灰老鼠們,下次來,我請他們吃地瓜燒酒。還有……」

他頓了頓,眼神望向帝都的方向。

「幫我給那位曜金女王送個口信。不用寫字,就送一小袋我們的地瓜乾過去。告訴她……」

「謝謝她的封殺令,讓我的進貨成本,又降低了一成。」

而此刻,曜金尖塔之上,薇洛妮卡·曜金正看著手中那份來自北境的、關於「黑鴉嶺村民依舊穿暖吃飽」的密報,那雙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燃起了真正被激怒的火焰。她優雅地將手中的密報揉成一團,扔進了壁爐。

火焰瞬間將紙張吞噬,卻照亮了她嘴角那一抹冰冷至極的笑容。

「以物易物……地下交易網……」她輕聲呢喃,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看來,我得親自去一趟北境,好好會一會這個……不聽話的孩子了。」

在她身後的陰影裡,一個早已等候多時的、背著七弦琴的纖細身影,悄然抬起了頭,露出一雙好奇又帶著幾分狡黠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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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夜鶯瑟琳娜,一首歌賣光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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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金尖塔的壁爐火光跳動,將薇洛妮卡·曜金那張完美無瑕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她剛將那份寫著「北境邊陲,黑鴉嶺,村民皆食飽穿暖、倉庫外溢」的密報揉碎丟進火裡,金色的眼眸深處卻沒有半點優雅,只剩下被一個鄉下小領主用一袋地瓜乾打臉的寒意。

「以物易物……地下交易網……」她低聲重複著密探的詞彙,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聲音輕得像情人的呢喃,卻讓整座塔樓的空氣都跟著結冰,「艾德里安·馮·諾特,你倒是教會我一件事。封殺這種東西,封得住明面上的商道,卻封不住人想活下去的貪念。」

在她身後的陰影裡,那個背著七弦琴的纖細身影終於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兜帽滑落,露出一頭像夜色浸染過的深紫色長髮,髮尾挑染著一點雀躍的粉紅,眼睛大而明亮,帶著藏不住的狡黠與好奇。

「那個……女王陛下,」少女抱著琴,聲音清亮卻帶著一點試探的輕顫,「您剛剛說要親自去一趟北境?那地方聽說一年有八個月都在下雪,連烏鴉都要自備便當,真的有人會花錢聽歌嗎?我……我可以跟去看看嗎?我已經三個月沒接到像樣的委託了,再這樣下去我的琴弦都要拿去煮湯了。」

薇洛妮卡沒有回頭,只是透過壁爐的鏡面倒影,淡淡掃了她一眼。

「瑟琳娜·夜鶯,」她輕笑,「妳不是一向自詡為自由的風嗎?怎麼,自由的風也想去那個被全大陸遺忘的墳場吹一吹?」

名為瑟琳娜的少女立刻挺起胸膛,眼裡閃著光:「自由的風,當然要往有故事的地方吹啊!而且我聽說那個黑鴉嶺的領主,嘴巴毒到能把地精罵到自閉,我想去見識見識!」

薇洛妮卡嘴角的笑意更深,卻也更冷。她沒有回答,只是輕輕一揮手,陰影中便有另一名侍從悄然退下。瑟琳娜還想再問,卻發現女王已經閉上了眼,不再理會她。少女鼓了鼓腮幫子,抱緊了自己的琴,心裡卻已經打定了主意——不管女王去不去,她都要去北境看看。那個能讓曜金女王吃癟的領地,到底是什麼模樣。

而此刻,被人惦記的黑鴉嶺,正陷入另一種甜蜜的煩惱。

「領主大人!我們要完蛋了!真的要完蛋了!」

領主木屋的倉庫區,會計師皮耶爾·金秤抱著帳本,臉色比外面的雪還要白,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劃破屋頂的茅草,「您看看!您看看這數字!一號地窖,地瓜三千七百箱!二號地窖,真空醃製地瓜乾兩千箱!三號地窖,苜蓿乾草堆到快頂到樑柱了!我們的倉庫已經滿到連老鼠進去都要先預約排隊,雀特那個瘋丫頭甚至建議把您的臥室也改成倉庫!再這樣下去,我們不是被金獅領打死,就是被自己的存貨給活活壓死啊!」

艾德里安·馮·諾特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捧著一杯艾露娜剛煮好的熱地瓜湯,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卻模糊不了他腦海裡那張瘋狂跳動的心智圖。

在心智圖的視野中,整個黑鴉嶺方圓百里的數據正以立體樹狀圖的形式展開。代表「庫存量」的綠色柱狀圖已經衝破了警戒紅線,高到嚇人;而代表「現金流」與「外部需求」的藍色曲線,卻因為薇洛妮卡的封殺令,被壓得死死的,幾乎貼在地面上。

【警告:庫存周轉率低於 0.3,資金積壓風險:極高】

【建議:立即啟動外部行銷模組,否則將在十七天後出現倉儲崩潰與發霉損失。】

「吵死了,皮耶爾,你的尖叫聲比我的地瓜湯還燙。」艾德里安嫌棄地掏了掏耳朵,毒舌機關槍毫不留情地開火,「滿倉是壞事嗎?這叫富得流油,懂不懂?我前世那些電商老闆,做夢都想體驗一把倉庫爆倉的快感,你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再說了,把我臥室改倉庫?那雀特是不是還想把我本人也貼上標籤,當成『限量版毒舌領主』拿去拍賣啊?」

莉薇亞·艾森哈特沉默地站在他身後半步,依舊是一身整齊的騎士裝,手按在劍柄上,像一座安靜的山。她只是淡淡掃了一眼皮耶爾的帳本,輕聲說:「領主大人說得對,糧食是底氣。但皮耶爾的擔憂也有道理,糧食放久了會壞,信心放久了會散。村民們現在看著滿倉糧食很安心,但如果換不成布料、鐵器與藥材,這份安心很快就會變成焦慮。」

艾德里安抿了一口熱湯,甘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溫暖的熱氣順著喉嚨滑進胃裡,驅散了北境的寒意。他看著窗外,廣場上幾個孩童正追逐嬉鬧,其中就有湯姆·小指頭的身影。那小子自從建立了「老鼠情報網」後,整個人忙得腳不沾地,卻也越發精明。

「所以,」艾德里安放下湯碗,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們不能再等著那些灰老鼠自己上門了。封殺令把大商會擋在外面,卻也把我們的貨堵在了裡面。既然正門被堵死了,我們就得自己把喇叭拿起來,對著全世界大喊——喂!我們這裡有全大陸最好吃的地瓜乾,快來買啊!」

他猛地轉頭,對莉薇亞說:「去,把廣場上那個抱著破琴、唱歌跟哭喪一樣的丫頭給我叫過來。」

五分鐘後,瑟琳娜·夜鶯就站在了領主木屋裡。

這是艾德里安第一次近距離打量這位不請自來的流浪吟遊詩人。她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臉頰還帶著北境凍風吹出的淡淡紅暈,深紫色的長髮有些凌亂,粉紅的髮尾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的七弦琴看起來保養得很好,琴身上還掛著幾顆從各地市集換來的小鈴鐺,一晃就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傳聞中嘴巴比刀子還利的領主,既有點緊張,又有點興奮。

「妳就是那個在廣場上唱『啊~北風啊~你帶走我的愛人~只留下我孤單的影子~』的夜鶯?」艾德里安一開口,毒舌本色就顯露無遺,「拜託,小姐,妳的歌聲是很好聽,技巧也很好,但妳的選曲品味爛到讓我以為妳是在給葬禮伴奏。我們黑鴉嶺現在是豐收,是希望,是未來的二十四小時不夜商業帝國,不是妳那個被負心漢拋棄後在雪地裡等死的悲情舞台劇現場。」

瑟琳娜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抱著琴的手都緊了幾分:「我、我那是藝術!是情感的抒發!悲傷的歌才能打動人心!」

「打動人心之後呢?讓聽眾一邊哭一邊餓死嗎?」艾德里安毫不留情地吐槽,「我要的是能讓家庭主婦聽完立刻掏錢包、讓商隊聽完連夜改道、讓敵人聽完氣到睡不著的歌。悲傷能當飯吃嗎?能當布料穿嗎?不能!但洗腦可以!」

他走到瑟琳娜面前,從皮耶爾的帳本上撕下一張紙,刷刷寫下幾行字,拍在她面前。

瑟琳娜好奇地低頭一看,只見上面寫著——

《黑鴉嶺豐收之歌》

「地瓜甜,地瓜香,地窖裡的地瓜堆成山~真空包裝鎖鮮香,一口咬下暖心房~」

「苜蓿綠,苜蓿壯,牲口吃了肥又壯~黑鴉嶺的冬天不再冷,因為我們有存糧~」

「來買吧!來買吧!現在預訂享優惠,雙十一再送一份醃蘿蔔~」

瑟琳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領、領主大人……這……這也太……太直白了吧?而且什麼是雙十一?還有……押韻呢?美感呢?這根本就是叫賣聲嘛!」

「要的就是叫賣聲!」艾德里安一臉「妳這個外行懂什麼」的表情,「美感能換來訂單嗎?我告訴妳,這叫『帶貨神曲』,核心就在於簡單、洗腦、重複,讓人聽一遍就忘不掉,聽兩遍就會跟著哼,聽三遍就忍不住想問『那個地瓜乾到底在哪裡買』。瑟琳娜·夜鶯,從今天起,妳就是黑鴉嶺的首席宣傳官,月薪……」他瞥了一眼皮耶爾,後者立刻用口型比出「沒錢」兩個字,艾德里安面不改色地改口,「……月薪就是全村人的掌聲,外加無限量供應的地瓜燒酒。怎麼樣,幹不幹?」

瑟琳娜眨了眨眼,她本來是想來北境看熱鬧的,沒想到熱鬧直接找上了門。雖然這個領主的嘴巴真的很毒,但他眼裡那種「老子要把全世界都變成我家倉庫」的狂妄與自信,卻讓她心跳莫名加快。而且……無限量地瓜燒酒聽起來好像很不錯?

「幹!當然幹!」她抱緊琴,用力點頭,八面玲瓏的本性立刻上線,「不就是洗腦神曲嗎?我可是專業的!給我一個晚上,我保證讓全村三歲小孩都會唱!不過領主大人,光唱歌可不夠,總得讓人嚐到味道吧?」

「問得好!」艾德里安打了個響指,轉頭對門外大喊,「雀特!達戈!把我們的『試吃戰車』推上來!」

所謂的試吃戰車,是達戈·鐵爐連夜用標準化物流箱改裝的手推車,上面整齊碼放著數百個用松木薄片製成的小方盒,每個盒子裡都裝著一小塊切得方正、色澤金黃的真空醃製地瓜乾,以及一小撮用苜蓿嫩芽做的醃菜。盒蓋上還用艾露娜調製的植物顏料,印著一隻簡筆畫的黑鴉,旁邊寫著「黑鴉嶺出品,必屬精品」八個字。

「從明天開始,」艾德里安將一盒試吃品塞進瑟琳娜手裡,那甜香與微酸的醃菜香氣立刻鑽進她的鼻腔,「妳,瑟琳娜·夜鶯,將帶著這台戰車,開啟我們異世界第一次的『巡迴試吃行銷』。湯姆的老鼠們會為妳帶路,雀特會為妳規劃最省時的路線。妳的任務不是去大城市的廣場賣藝,而是去每一個被商會遺忘的小村莊、每一個灰色市集的角落,用妳的歌聲把人聚起來,再用這個試吃品,把他們的味蕾徹底征服。」

他頓了頓,眼中閃爍著商人特有的精光,壓低了聲音,卻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記住,試吃是免費的,但『預購』是要付訂金的。告訴那些家庭主婦,現在付一枚銅幣當訂金,雙十一正式開賣那天,就能用比市價便宜三成的價格,拿到整整一箱的地瓜乾。這叫『飢餓行銷』加『期貨預售』,我們要在一週之內,讓堆積如山的庫存,變成一張張寫著金幣數字的訂單!」

瑟琳娜握著那盒還帶著餘溫的試吃品,聽著艾德里安那一套套聞所未聞卻又莫名讓人熱血沸騰的詞彙,只覺得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在自己面前轟然打開。她深吸一口氣,將那塊地瓜乾放進嘴裡。

甜,糯,帶著淡淡的煙燻與蜂蜜的香氣,卻又不膩口,越嚼越香。這絕對是她流浪這麼多年,吃過最好吃的地瓜乾!

「領主大人,」她抬起頭,眼中已經燃起了熊熊的鬥志與戲精的光芒,「請放心交給我吧!我保證,會讓『黑鴉嶺』這個名字,比冬天的寒風更快地傳遍整個北境!」

接下來的七天,北境的寒風中,多了一道前所未有的風景。

瑟琳娜·夜鶯穿著艾德里安讓人趕製的、繡著黑鴉徽記的嶄新斗篷,推著那輛散發著食物香氣的試吃戰車,穿梭在各個被大商會視為「無利可圖」的偏僻村落。

每到一個村莊的市集,她便先輕輕撥動琴弦。那不再是哀怨的曲調,而是輕快、明亮、帶著強烈節奏感的《黑鴉嶺豐收之歌》。她的嗓音本就帶著天然的魅惑與穿透力,此刻在艾德里安的「毒舌調教」下,更是多了幾分俏皮與煽動力。

「各位鄉親父老,走過路過不要錯過~黑鴉嶺的地瓜乾,甜到心坎裡頭~」她一邊唱,一邊用那八面玲瓏的口才講著諧音梗,「買地瓜,得幸福,買一箱,福氣長長久久!現在預訂,雙十一還有驚喜,晚了可就搶光光,只剩下西北風喝到飽囉~」

起初,村民們只是被歌聲吸引,圍過來看熱鬧。但當瑟琳娜打開試吃戰車,邀請大家免費品嚐時,那股濃郁的甜香與獨特的口感,瞬間征服了所有在漫長凜冬中只能啃黑麵包的人們。

「天啊!這是什麼神仙味道!」「比我去年在帝都吃到的蜜餞還好吃!」「真的只要一枚銅幣就能預訂一箱?還比商會的便宜三成?」

家庭主婦們的眼睛亮了,男人們也忍不住掏出了口袋裡僅剩的銅幣。瑟琳娜則充分發揮了她熱愛八卦與宣傳的天賦,一邊收訂金,一邊眉飛色舞地講述黑鴉嶺如何用「神奇的方法」讓鹽鹼地長出糧食,如何有吃不完的存糧,甚至還即興編了段子調侃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商會。

她的歌聲與試吃品,就像病毒一樣,透過湯姆的老鼠情報網,以驚人的速度在北境的底層村落間傳播開來。甚至有些原本忠於七大商會的小商販,也偷偷找到了瑟琳娜,低聲問能不能也預訂一批貨,拿去更遠的地方賣。

而遠在黑鴉嶺的艾德里安,則透過心智圖,實時看著那條代表「預售訂單」的曲線,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瘋狂飆升。

【預售訂單已突破 5000 單,庫存去化率 80%】

【資金回籠預估:可支撐商道公路前期建設】

【檢測到商會聯盟內部出現裂痕:已有三家中小商會私下接觸瑟琳娜,詢問代理事宜。】

皮耶爾看著帳本上不斷增加的訂金數字,激動得手都在抖,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慌,而是因為興奮。莉薇亞也難得地露出一絲淺笑,看著心智圖上那不斷擴張的金色網路圖,輕聲說:「領主大人,您又做到了。」

第七天的黃昏,當瑟琳娜帶著空空如也的試吃戰車和一疊厚厚的訂單回到黑鴉嶺時,整個村莊都沸騰了。村民們舉著火把,唱著那首已經變得無比熟悉的豐收之歌,迎接他們的英雄宣傳官。

艾德里安站在倉庫的頂端,看著下方歡騰的人群,心智圖的提示音再次響起。

【灰色供應鏈網路圖已升級為:北境品牌輻射網】

【評價:當別人還在用刀劍搶地盤時,你已經用一首歌,佔領了人心。】

他笑了,正想對身邊的莉薇亞說些什麼,卻見湯姆·小指頭氣喘吁吁地從人群中擠了過來,手裡舉著一封剛從南方傳來的、帶著曜金家族火漆的信件。

「領主大人!帝都來的急件!說是……說是曜金女王的特使,已經在路上了!而且……而且指名要見我們的那個……唱歌的夜鶯小姐!」

艾德里安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勾起一抹更深的、帶著挑釁意味的弧度。他轉頭看向正被村民們簇擁著、一臉得意卻又有些羞澀的瑟琳娜,輕聲呢喃:

「哦?看來我們這位女王陛下,終於忍不住要親自下場,來聽聽我們的豐收之歌了。只是不知道,她是想來買歌,還是想來……買走唱歌的人呢?」

夜風吹過,帶來了遠方商道上隱約的馬蹄聲,也帶來了更大風暴來臨前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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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小指頭湯姆的情報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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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小指頭湯姆的情報網

夜風像刀子一樣刮過黑鴉嶺的屋頂,將火把的光暈吹得搖晃不定。

村民的歡呼聲還在廣場上迴盪,瑟琳娜被幾個孩子高高舉起,那首《黑鴉嶺豐收之歌》的調子已經從洗腦變成了信仰,連最頑固的老農夫都在跟著哼。然而站在倉庫頂端的艾德里安,卻沒有跟著一起傻笑。

他接過湯姆·小指頭手裡那封帶著曜金火漆的信,指尖傳來昂貴蠟封特有的、混雜著香草與金粉的油膩觸感。信紙是帝都才用得起的厚磅雪紋紙,字跡優雅得像是拿尺量過,每一個轉折都在炫耀權力。

「薇洛妮卡·曜金,七大商會聯盟首席……謹派特使安德烈先生,於三日後蒞臨黑鴉嶺,『關切』近期北境之商品流通,並欲與貴領之歌者瑟琳娜小姐,親切交流。」艾德里安用他那特有的、能把讚美念成訃聞的語調朗讀完畢,然後抬起頭,看向瑟琳娜。

瑟琳娜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去了一半。她雖然戲精上身,八面玲瓏,但對上那個被稱為北境微笑毒蠍的曜金女王,本能地感到畏縮。

「領主大人,她、她是不是想把我抓去帝都關起來?聽說曜金家族的地下室會把夜鶯的舌頭割下來做成標本……」瑟琳娜抱著手中的訂單,可憐兮兮地說。

「放心,」艾德里安把信紙摺成一隻歪歪扭扭的紙鴉,隨手往風裡一拋,「她想買的不是妳的舌頭,是妳的喉嚨。更精確地說,是妳喉嚨裡能讓一千公斤地瓜乾在七天內變成三千張預購單的魔法。割了就沒價值了,資本家才不做這種虧本生意。」

他嘴上刻薄,腦袋裡的心智圖卻已經瘋狂運轉。信紙上殘留的香粉微粒、火漆裡金粉的純度、信使馬蹄鐵磨損的程度、甚至信件送達時那匹馬喘氣的頻率,全部被拆解成數據流。

【心智圖推演中:曜金特使來訪目的——78%為收編/收購,15%為威嚇立威,7%為直接摧毀。】

【附帶推論:特使行程異常急促,商會內部對封殺令的執行出現裂縫。】

裂縫。這兩個字讓艾德里安眼睛一亮。

他低下頭,看向那個因為奔跑而滿臉通紅、鼻尖還掛著鼻涕,卻努力挺直胸膛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可靠的湯姆·小指頭。這個十二歲的孩子,眼睛裡永遠閃著對金幣的渴望,口袋裡永遠裝著半塊發硬的黑麵包用來收買其他街童。

在所有人眼中,湯姆只是個跑腿的。

在艾德里安眼中,他是一座尚未開採的金礦。

「湯姆,」艾德里安忽然蹲下身,與他平視,語氣裡的毒舌收斂了九成,剩下一成也變成了某種惡劣的誘惑,「你想不想當官?」

「當、當官?」湯姆愣住了,隨即眼睛瞪得像銅幣,「領主大人,我、我可以嗎?我只會數錢和偷聽……」

「偷聽這個詞太難聽了,」艾德里安糾正他,嘴角勾起一抹奸商專屬的微笑,「我們要叫它,情報。從今天起,你就是黑鴉嶺第一任情報頭子。你的辦公室沒有桌子,你的制服沒有徽章,你的部下……」

他環視了一圈廣場,那些在角落裡幫忙收拾試吃戰車殘渣的孩子、那些靠在牆邊曬太陽的跛腳老兵、那些在廚房後門討剩湯的流浪婦人。

「你的部下,就是所有被大人們視而不見的人。」

當天夜裡,黑鴉嶺最溫暖的倉庫角落,一場見不得光的任命儀式正在進行。沒有宣誓,只有烤地瓜的香氣。

艾德里安將一筐剛出爐、還滋滋冒著熱氣、表皮烤到焦糖色的地瓜乾推到湯姆面前。

「聽好了,小指頭。七大商會那些老爺們,他們看得見商隊的旗幟,算得清金庫的帳本,卻永遠不會低頭去看排水溝裡的老鼠在往哪裡跑。而我們,就要做老鼠。」

湯姆似懂非懂地點頭,抓起一塊地瓜乾塞進嘴裡,燙得直哈氣。

「從明天起,你去找每一個你認識的孩子。每一個馬廄裡刷馬的小廝,每一個酒館裡擦桌子的女孩,每一個在市集上幫人提籃子的跛子。告訴他們,幫黑鴉嶺帶回來一句有用的話,就能換一塊地瓜乾,帶回來十句,就能換一雙不會漏風的羊毛襪。記住,三個規矩。」

艾德里安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不要問為什麼。第二,不要讓大人發現你在聽。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永遠不要用同一條路回去。懂了嗎?」

湯姆把剩下的地瓜乾小心翼翼地包進油紙裡,眼神徹底變了。那不再是街童看見金幣的貪婪,而是一種被賦予使命的、近乎狂熱的光。

「懂了!領主大人!老鼠是最會挖洞的!」

「很好,」艾德里安拍拍他的頭,「現在,去挖你的第一個洞吧。」

接下來的兩天,黑鴉嶺表面上風平浪靜。達戈的鐵匠爐叮叮噹噹地趕製著下一批標準化鐵器,艾露娜在溫室裡哼著歌照顧馬鈴薯苗,皮耶爾會計師對著那堆預購訂單一邊尖叫『我們要被訂單淹死了』一邊手速如飛地記帳。

但在檯面下,一張無形的網正在北境的風雪中悄然張開。

沒有人會注意一個在金獅領軍營外玩彈珠的孩子,沒人會在意酒館角落裡那個幫客人撿起掉落叉子的流浪漢,也沒人會提防那個在商會倉庫門口討一口熱水的老婦人。他們的耳朵,成了湯姆的耳朵;他們的眼睛,成了艾德里安的心智圖最前端的感應器。

第三天的清晨,湯姆頂著一頭霜花衝進了領主小屋。他不再是那個氣喘吁吁的送信小鬼,他的懷裡抱著一卷用炭筆潦草畫滿符號的羊皮紙,臉上帶著一種熬夜後的亢奮與得意。

小屋裡,布魯諾導師正捧著熱茶,用他那看似頑固實則溫暖的聲音碎碎念著:「領主大人,炭火又漲了兩成,這個冬天……」艾德里安則站在那面巨大的、用木炭畫滿曲線與箭頭的牆壁前,也就是他的實體心智圖前,沉默不語。

「領主大人!老鼠回來了!」湯姆壓低聲音,卻難掩激動,他將羊皮紙攤在桌上。

那上面沒有文字,只有湯姆自創的暗號:一把交叉的劍代表軍隊,一枚傾斜的金幣代表商會,一個破裂的圓圈代表爭吵。

「金獅領那邊,奧斯華那頭蠢獅子在磨爪子!」湯姆指著三個劍的符號,「我的線人說,他們的軍營這兩天半夜都有馬車進出,蓋著油布,但有個在馬廄幫忙的小子偷偷摸了一下,說裡面是硬硬的、冷冷的鐵,應該是新到的長矛。而且,他們還從外面雇了一隊傭兵,大概兩百人,都住在城外的舊磨坊裡,不給出來。」

莉薇亞沉默地皺起了眉。金獅領的軍隊調動,絕非好兆頭。

「不止這樣!」湯姆又指向那個破裂的圓圈,聲音更興奮了,「七大商會那邊,吵起來了!曜金女王想讓所有人都咬死我們,不准賣東西給我們。但灰鴿商會和紅松商會那兩個小商會不幹了!灰鴿的人在酒館裡抱怨,說封殺我們,他們今年冬天要少賺三成的過路費,底下的人都快喝西北風了。紅松的老闆更直接,聽說在會議上直接拍了桌子,罵薇洛妮卡『想用別人的血去染紅自己的金裙子』!」

艾德里安聽著,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心智圖在他的腦海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構。

金獅領的軍事壓力,商會聯盟的分裂,再加上那封即將到來的特使信件……所有的線頭,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敵人看似來勢洶洶,實則外強中乾。他們的封鎖,已經從鐵板一塊,變成了滿是裂縫的薄冰。

「做得好,小指頭。」艾德里安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這讓湯姆的臉比爐火還紅,「妳比帝都那些穿絲綢的情報官有用一百倍。」

他轉身,面對那面牆壁,眼中的數據流開始匯聚、碰撞、最終形成一個清晰的預測模型。他拿起炭筆,在代表「氣候」的區域,重重地畫下了一個巨大的、螺旋狀的風眼符號。

「湯姆,你的情報證明了我的另一個猜測。」他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而嚴肅,「心智圖告訴我,三個月後,北境會迎來一場十年不遇的暴風雪。不是普通的風雪,是能把商道徹底埋掉、讓所有車馬寸步難行的白色墳場。」

小屋裡的溫度彷彿瞬間下降了幾度。

「到那時候,」艾德里安繼續說道,眼中閃爍著賭徒般的光芒,「不管是金獅領的長矛,還是曜金商會的金幣,都將一文不值。唯一值錢的,是能讓人不被凍死的東西。」

他猛地轉身,看向皮耶爾:「皮耶爾,把我們所有的預購金,全部提出來。」

「全、全部?!」皮耶爾的潔癖和吝嗇讓他差點把帳本撕了,「領主大人!那可是我們下個月要給工匠發工錢、要買種子的錢啊!」

「不,那是我們用來買下整個冬天的錢。」艾德里安一字一句地說,「從明天起,讓雀特停掉一半的物流,全力去掃貨。皮草,不管是兔皮還是熊皮,有多少收多少。木炭,優質的黑炭,有多少囤多少。價格比現在高一成也無所謂,但要快,要在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把黑鴉嶺的每一個地窖都給我填滿!」

這是一場豪賭。將全部流動資金壓在一場尚未發生的天災上,任何一個正常的領主都不會這麼做。

一直沉默的布魯諾導師,終於放下了茶杯。他渾濁的眼睛裡沒有反對,只有深深的憂慮。他看著艾德里安,就像看著一個在懸崖邊跳舞的年輕人。

「艾德里安,」布魯諾的聲音溫和卻沉重,「老頭子我活了六十年,見過太多相信自己能預知未來的人。他們有的成了先知,更多的,成了瘋子。地圖畫得再精準,也不是真正的土地。過度依賴妳腦袋裡的那張圖,是一把雙面刃。它能讓妳看見別人看不見的路,也能讓妳對腳下的坑洞視而不見。囤積是好事,但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同一個、還沒發生的暴風雪籃子裡……孩子,你確定嗎?」

艾德里安看著這位最挺他的導師,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但他的決心沒有絲毫動搖。

「布魯諾爺爺,正因為是雙面刃,我們才要握住刀柄,而不是刀刃。」他笑了,那笑容裡有著毒舌領主一貫的狂妄,卻也多了一份對未來的篤定,「我不是在賭天氣,我是在賭人性。冬天一定會來,寒冷一定會讓人需要溫暖。這是比任何預言都更可靠的供需曲線。與其等暴風雪來了再去求人,不如現在就讓暴風雪來求我們。」

他走到湯姆身邊,重重地按住他的肩膀。

「而且,這一次,我不是一個人在賭。我有全北境最棒的老鼠。」

就在這時,小屋的門被猛地撞開,寒風夾雜著雪粒灌了進來。衝進來的不是雀特,而是一個負責在村口瞭望的民兵,他臉色煞白,語無倫次。

「領、領主大人!不好了!曜金女王的特使……特使的馬車……已經、已經到村口了!比信上說的……早了整整兩天!而且……而且……」

他喘了一大口氣,才擠出下一句讓所有人血液凝固的話。

「而且皮耶爾先生剛才去鎮上問價,發現……發現皮草和木炭的價格,從今天早上開始,已經悄悄漲了三成!好像……好像有人比我們更早一步,開始在瘋狂掃貨了!」

艾德里安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徹底僵住。

心智圖的推演中,那條代表「先機」的綠線,正在被另一條陌生的、漆黑的線,以一種近乎挑釁的速度,迅速追趕、覆蓋。

有人,洩漏了消息?還是……有人也擁有了預知冬天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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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商道公路與伊莎朵拉的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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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兵帶進來的寒風,比窗外的暴風雪還要刺骨。

那句「皮草跟木炭已經漲了三成」像是一記悶棍,狠狠敲在小屋裡每個人的腦門上。爐火辟啪作響,卻沒有人覺得溫暖。

雀特原本還搭著湯姆的肩膀嘻笑,此刻整個人都僵住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馬鈴薯。布魯諾那張總是掛著溫吞笑容的臉,第一次皺成了乾燥的地表,連手中的菸斗都忘了抽。

艾德里安臉上的笑容徹底凍結,像是被凜冬的冰霜當場封存。

只有他看得見,在他的腦海深處,那幅只有他能讀懂的心智圖正在瘋狂閃爍。代表黑鴉嶺先機的那條翠綠色曲線,原本一路向上,預示著在暴風雪來臨前壟斷北境保暖物資的完美獲利。但現在,一條粗壯、漆黑、帶著蠻橫掠奪感的線條,正以近乎重疊的軌跡從後方猛然追上,甚至在幾個關鍵節點上已經提前覆蓋了綠線。

這不是巧合。

這代表在過去的七十二小時內,北境至少有三個自由港與五個內陸集散地的皮草與木炭交易量,出現了異常的、不計成本的掃貨。而且對方的掃貨路徑,精準得像是照著他的心智圖抄作業。

「洩漏?」莉薇亞的聲音低沉而冷冽,她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那把從不離身的短劍,灰藍色的眼眸掃向門口,「是我們的人……還是商會的探子?」

「不可能是我們的人。」湯姆·小指頭的臉漲得通紅,又急又氣,眼淚幾乎要飆出來,「我的老鼠們嘴巴比蚌殼還緊!他們連自己的媽媽都不會說!領主大人,我發誓——」

「閉嘴,小指頭。」艾德里安終於開口,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卻讓所有人打了個寒顫,那是他毒舌發動前的寧靜,「發誓對解決問題沒有任何幫助,就跟對著暴風雪唱情歌一樣,除了讓你的舌頭凍掉之外毫無意義。先把眼淚收回去,你的眼淚又不能拿去當煤炭燒。」

他罵完,卻伸手用力揉了揉湯姆那頭亂糟糟的金髮,動作粗魯卻帶著安撫的意味。

就在此時,第二陣寒風再度灌入。會計師皮耶爾·金秤抱著他的帳本,像一顆圓滾滾的雪球般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金絲眼鏡上全是霧氣,臉色比死人還難看。

「漲了!真的漲了!領主大人!我跑了黑石鎮三家最大的皮貨行跟兩家炭窯!所有的庫存都被一個掛著銀月旗幟的商隊包圓了!他們出價比市價高三成,現金!全是現款!老闆們笑得嘴都歪了,還問我是不是也要加價搶!」皮耶爾喘得像風箱,一邊翻開帳本,一邊用顫抖的手指著上面剛記下的數字,「我們的預算……如果現在跟進,我們要多花整整四千枚銀幣!這、這是搶劫!」

「銀月旗幟?」布魯諾捕捉到了關鍵字,眉頭皺得更深,「自由港的中立航運女王……伊莎朵拉·銀月?她不是一向只做海運,從不插手北境內陸的陸地物資嗎?」

艾德里安的眼神,在聽見「銀月」兩個字的瞬間,從冰封轉為了銳利的審視。心智圖中那條漆黑的線,其起點與終點,赫然都指向同一個地方——位於黑鴉嶺東北方三百里外,終年不凍的自由港,銀月港。

「原來如此。」他低聲喃喃,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帶著興奮的弧度,「不是洩漏,也不是預言。是嗅覺。最頂級的商人嗅覺。」

他猛地轉身,一把拉開了小屋那扇厚重的木門。門外,風雪依舊,但村口的雪地上,清晰地停著兩輛截然不同的馬車。

一輛是漆成曜金色的華麗馬車,車身上烙印著七大商會聯盟的徽記,車輪深陷在雪中,車伕一臉倨傲,那顯然是薇洛妮卡派來耀武揚威的特使。

而另一輛,則靜靜地停在更遠一點的松樹下。車身是低調的深海藍,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一面在風雪中獵獵作響的銀色月牙旗幟。馬車旁站著一名女子,她披著厚重的雪白斗篷,兜帽掀開,露出一頭如月光般的銀色長髮與一雙平靜無波的湛藍眼眸。即使在零下二十度的風雪中,她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像一艘破冰而行的旗艦。

伊莎朵拉·銀月,她本人,竟然親自來了。而且,比曜金女王的特使還要早到一步。

「皮耶爾,去把曜金的那位特使請到倉庫去,讓瑟琳娜先用她的《豐收之歌》轟炸他三十分鐘,告訴他領主大人正在為了他的到來沐浴更衣,香薰三小時。」艾德里安頭也不回地對皮耶爾下令,語氣刻薄得讓人想笑,「讓那個金光閃閃的傢伙好好體驗一下什麼叫做資訊落差。至於真正的客人……」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肺葉像是被無數細小的冰針刺痛,卻讓他的大腦前所未有的清醒。

「布魯諾,達戈,雀特,所有人,會議室集合。我們不跟對手比誰掃貨掃得快,我們直接把貨架給掀了。」

十分鐘後,黑鴉嶺那間用石頭與原木搭建、還會漏風的領主會議室裡,擠滿了人。所有人都以為艾德里安要商討如何加價搶回皮草,卻聽見了一個讓所有人下巴砸穿地板的瘋狂計畫。

「我們要修路。」艾德里安站在那面被他畫滿曲線與地圖的黑板前,用炭筆重重地畫出了一條線。這條線從黑鴉嶺出發,筆直地穿過被視為絕地的「嚎風荒原」,連接向三百里外的銀月自由港。

全場死寂。

「領主大人……您是不是被風雪凍壞腦子了?」達戈·鐵爐第一個跳起來,火紅的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嗓門大得能把屋頂的雪震下來,「那片荒原全是凍土跟碎石!夏天是沼澤,冬天是冰原!別說修路,人走過去都要丟半條命!我們哪來的錢?哪來的人?這就是個無底錢坑!把錢拿去填海都比填那個鬼地方有用!」

「就是啊領主大人!」皮耶爾尖叫起來,抱緊了他的帳本,「修三百里的路?那預算……那預算可以把整個黑鴉嶺買下來再賣掉三次了!我們會破產的!立刻破產!」

就連一向冷靜的莉薇亞都露出了不贊同的神色:「艾德里安,風險太高。商會的封鎖還未解除,此時分散資源……」

只有雀特·米菈的眼睛亮了起來,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可是……如果真的能修成,以雀特的速度,從這裡到自由港只要兩天!再也不用看商會的臉色了!」

一片反對聲浪中,只有那個始終沉默的銀髮女子,緩緩地開口了。

伊莎朵拉·銀月不知何時已經被請入了會議室,她脫下了斗篷,露出一身幹練的深藍色航海服,氣質冷冽而高貴。她沒有看那群激動的村民,只是靜靜地看著黑板上的那條線,以及線條旁邊,艾德里安用心智圖推演出來的、密密麻麻的數據流——未來三個月暴風雪期間,北境對糧食、煤炭、藥材的需求峰值,以及透過新商道後,物流成本將暴跌七成的預測模型。

「路基成本,的確是無底洞。」她的聲音像海風一樣清冷,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用傳統的石板路,你們修到明年冬天也修不到一半。」

達戈正想附和,卻聽見她話鋒一轉。

「但是,如果放棄石板,改用分層碎石路基、最上層用細礫與黏土混合夯實,配合每二十里一個中繼倉庫與排水溝呢?」她走到黑板前,拿起另一支炭筆,在艾德里安的線條旁,畫出了幾個精準的剖面圖與節點,「我的船隊,每年有四個月因為北境封港而閒置。如果這條路能通,我的船可以將南方的香料與布料直接在銀月港卸貨,換成你們的馬鈴薯與鐵器,再透過陸路分銷到整個北境。海陸聯運。」

她轉過頭,那雙湛藍的眼眸第一次正視艾德里安,裡面閃爍著商人見到全新大陸般的光芒。

「艾德里安領主,掃你們的皮草,只是我想確認你的心智圖是否真的如傳聞中那樣,能看見風雪之後的價格。我確認了。所以,我不打算跟你搶那幾張皮草。」

她伸出了戴著白色手套的手。

「我以銀月航運未來三年北境航線三成的運力入股,換取這條『黑鴉公路』未來十年的優先通行權與兩成的過路分紅。你負責修陸地,我負責連海洋。如何?」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手筆驚呆了。那可是一個航運王國三成的運力!

艾德里安看著那隻手,沉默了三秒。然後,他那張毒舌的嘴,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心實意的、奸商般的笑容。

「伊莎朵拉女士,妳的算盤打得很響嘛。」他毫不客氣地握住了那隻手,力道之大讓伊莎朵拉微微挑眉,「想用閒置的運力空手套我一條價值連城的高速公路?兩成分紅?妳怎麼不去搶?一成半,而且前兩年免通行費,算是妳提前掃貨擾亂我市場的賠償。不答應,我就去找自由港的另外兩家航運商,相信他們會很樂意用四成運力來換。」

「一成八,最後底線。否則我的水手會認為我在做慈善。」伊莎朵拉寸步不讓,嘴角卻也勾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她喜歡跟聰明又貪心的傢伙打交道。

「成交。但妳得先預付一千枚金幣當訂金,我的村民可不接受賒帳。」

「……你真是我見過最刻薄的領主。」

「彼此彼此,女王陛下。」

當曜金女王的特使終於被瑟琳娜那魔性的歌聲折磨到精神恍惚、被請進會議室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他最看不起的鄉下領主,正與他認為絕對中立的航運女王相談甚歡,而黑板上那條刺眼的公路線,像一把匕首,直插七大商會封鎖線的心臟。

接下來的半個月,黑鴉嶺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

達戈·鐵爐雖然嘴上罵罵咧咧,說什麼「外行領主異想天開」,但當艾德里安拿出標準化的施工手冊——將道路分成若干段,每段的碎石大小、夯實次數、排水坡度都有嚴格數據——時,這位追求完美的工匠眼睛都直了。「這、這比矮人王國的築城標準還龜毛!不過……我喜歡!」他咆哮著,帶領著全村的男人,用自製的石碾一遍遍地夯實路基。

而雀特·米菈則徹底化身為人形測量儀與物流長。她帶著一群半大孩子,像風一樣穿梭在荒原上,用插著彩旗的木樁標定路線,並指揮著獨輪車隊,將達戈工坊標準化生產的「物流箱」源源不斷地運往前方。艾露娜則帶領婦人們,在每一個中繼點搭建起半地窖式的保溫倉庫,裡面堆滿了地瓜乾與醃肉,確保築路隊隨時有熱食供應。

沒有魔法,沒有奇蹟。只有最原始的人力、被數據規劃到極致的效率,以及一種名為「希望」的、滾燙的東西,在冰天雪地中熊熊燃燒。

半個月後,當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暴風雪來臨前夕,一條寬約三米、雖然簡陋卻平坦堅實的碎石公路,如同一道灰色的疤痕,頑強地烙印在了白茫茫的嚎風荒原之上。每隔二十里,一座飄著炊煙的中繼倉庫便如燈塔般指引著方向。

通車的那一日,沒有剪綵,沒有儀式。

只有艾德里安、伊莎朵拉,以及全村老小,站在黑鴉嶺的村口,靜靜地等待著。

風雪中,一陣悠揚的駝鈴聲由遠及近。

那不是商會聯盟那種掛滿流蘇、由重甲護衛簇擁的商隊。那是一支由十幾輛掛著不同旗幟的、略顯破舊的馬車組成的聯合商隊——有被商會排擠的小商人,有自由港的行腳商人,甚至還有幾輛來自鄰近村落的農用板車。他們的臉上帶著不安與好奇,但在看到那條通往自由港的、暢通無阻的道路,以及道路盡頭那座堆滿貨物的、永遠填不滿的倉庫時,不安化為了狂喜。

他們不再需要向七大商會繳納高達五成的過路費,不再需要看曜金女王的臉色。

第一塊來自南方的香料磚,第一匹來自自由港的防水帆布,被雀特親手從馬車上卸下,交到了達戈的手中。

囤貨帝國,終於擁有了自己的動脈。血管之中,奔流的不再是被別人卡住喉嚨的血液,而是自由流通的、滾燙的財富。

曜金女王的特使臉色鐵青地離開了,他必須立刻回去稟報這個噩耗。而伊莎朵拉站在艾德里安身側,看著那支象徵著新時代的商隊,輕聲說道:「你賭贏了,領主大人。你用一條路,把整個北境的棋盤都掀翻了。」

艾德里安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了歡呼的人群,越過了那條灰色的公路,投向了南方帝都的方向。心智圖在他腦海中自動展開,那條漆黑的線雖然已被合作取代,但在更遠的地方,在帝都那繁華的中心,一團更大、更混沌、代表著「系統性崩潰」的暗紅色陰影,正在悄然擴散。

他知道,修好一條路,只是讓黑鴉嶺有了上桌打牌的資格。

而牌桌的對面,坐著的是一個即將飢荒的帝國。

就在此時,湯姆·小指頭氣喘吁吁地從村裡的電報房——那是艾德里安用改良版烽火信號弄出來的簡易通訊站——衝了出來,手裡揮舞著一張剛剛譯出的紙條,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

「領主大人!帝都急報!行會長老格雷格·灰鬍……他、他帶著帝都的檢驗官,不接受我們的邀請,直接朝著黑鴉嶺來了!他放話說……說我們這種沒有行會認證的鄉下作坊,做出來的東西都是垃圾,他要親自來……親自來把我們的倉庫貼上封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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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行會長老的認證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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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姆·小指頭的聲音像是被凜冬的風直接灌進了喉嚨,尖銳、顫抖,還帶著破音。

那張從簡陋電報房裡衝出來的紙條,被他死死攥在手心,紙角都被手汗浸得發皺。

歡呼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剛剛還因為第一支自由商隊駛入而沸騰的廣場,瞬間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新鋪碎石路的沙沙聲。

「格雷格·灰鬍?」布魯諾·莫恩原本笑得瞇起來的眼睛瞬間睜大,手裡的菸斗差點掉進雪裡,「帝都總行會那個老頑固?他怎麼會親自來?」

伊莎朵拉·銀月接過紙條,只掃了一眼,那張總是帶著航海家般從容的臉龐也沉了下來,她輕輕摺起紙條,聲音壓得極低,「不是邀請,是稽查。艾德里安,你那條路,踩到行會的尾巴了。」

艾德里安·馮·諾特沒有立刻說話。

他從湯姆手裡抽走紙條,動作慢條斯理,指尖甚至還彈了一下紙面,發出清脆的啪一聲。心智圖在他腦海中無聲展開,像是一張半透明的立體投影,覆蓋在現實的黑鴉嶺之上。

原本代表「物流暢通」的翠綠色動脈——那條剛剛修好的商道公路——確實在發光,但在它的盡頭,通往帝都的方向,一條灰黑色、由無數細小文字組成的鎖鏈,正死死纏繞在所有外流的貨箱上。標籤只有四個字:【未認證】。

在艾瑟蘭帝國,沒有行會的火漆烙印,你的東西就算用金子做的,在帝都商人眼裡也跟路邊的野草沒兩樣。更糟的是,行會有權以「品質不明、危害民生」為由,直接查封、銷毀。

「慌什麼。」艾德里安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耳朵都像是被細針刺了一下,「不就是一個留著灰鬍子、自以為拿著三百年前量尺的老先生,要來教我們怎麼醃肉嗎?我還以為曜金女王派了龍來噴火呢,結果就這?」

他把紙條隨手塞給一旁臉色發白的皮耶爾·金秤,後者像是接到了燙手山芋,捏著紙條的手指因為潔癖發作,不停在衣角上擦拭。

「領、領主大人!這可不是開玩笑的!」皮耶爾的聲音都快哭出來了,「沒有行會認證,我們的醃肉、地瓜乾、冷凍馬鈴薯,在帝都市場會被直接打成劣等品!價格會被壓到比成本還低!而且格雷格長老……他出了名的六親不認,油鹽不進!去年有個伯爵想賄賂他一箱金幣,他直接把金幣熔了,鑄成一個『恥辱秤砣』掛在行會大廳門口!」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準備一箱更大的金幣去試試看,能不能鑄兩個秤砣?」艾德里安挑眉,毒舌的機關槍已經上膛,「皮耶爾,你的腦袋除了算帳,能不能偶爾也算一下尊嚴的折舊率?我們剛用一條路告訴全世界,黑鴉嶺不靠別人的許可也能活,現在轉頭就去跪著求一個老頭蓋章,那我這路算是修給狗看了?」

一旁沉默的莉薇亞·艾森哈特輕輕上前一步,她沒有反駁,只是將一本厚重的紀錄冊遞到艾德里安面前。冊子上是她一筆一畫、用尺規比著寫下的倉庫出貨紀錄,每一條線都筆直,每一個數字都清晰。

她低聲說:「領主大人,布魯諾老師說得對。格雷格長老不是來要錢的,他是來捍衛『標準』的。在他眼裡,沒有標準的東西,就是混亂。混亂,必須被清除。」

艾德里安看著那本完美的紀錄冊,又看了看莉薇亞那張認真到近乎固執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卻有一種讓人背脊發涼的興奮。

「標準?」他伸出手指,輕輕點在莉薇亞的冊子上,「很好。那就讓那個老頭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標準。」

——

兩天後,凜冬的鉛灰色天空下,三輛掛著帝都總行會「天平與麥穗」徽記的黑色馬車,碾過了黑鴉嶺嶄新的碎石路。

馬車沒有任何裝飾,方正、笨重,像是三個移動的鐵盒子。車輪壓在平整的路面上,竟然沒有太大的顛簸,這讓坐在第一輛馬車裡的老人,灰白的眉毛不易察覺地挑了一下。

格雷格·灰鬍今年七十三歲,他的鬍子確實已經全白,而且為了顯示自己不偏不倚,還特地修剪得像一把精準的尺。他的臉像是風乾的核桃,刻滿了「規矩」兩個字。他身穿行會長老特有的深褐色長袍,胸口掛著一枚巨大的黃銅天平徽章,身後跟著四名面無表情、手持量杯、秤桿與鹽度試紙的檢驗官。他們的靴子踏在黑鴉嶺的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村民的心上。

達戈·鐵爐站在倉庫門口,抱著手臂,鼻孔裡噴著白氣,低聲咒罵:「什麼狗屁檢驗官,架子比帝都的公爵還大。領主大人,等下他要是敢亂貼封條,我就用我的鍛造錘幫他把那個天平徽章敲正一點。」

「閉嘴,達戈。」布魯諾用菸斗敲了一下他的鋼靴,「等下不管發生什麼,都不准動手。我們要打的不是架,是認知戰。」

艾德里安站在最前面,他今天難得穿得整齊了一點,雖然領口還是歪的。他身後是黑鴉嶺的核心團隊,莉薇亞抱著紀錄冊站得筆直,皮耶爾捧著帳本手在抖,雀特·米菈踮著腳尖好奇地張望,而瑟琳娜·夜鶯則已經擺出了一副隨時準備用歌聲嘲諷對方的姿態。

格雷格下了馬車,連寒暄都省了。他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掃過那座巨大的、由標準化物流箱堆疊而成的倉庫,又掃過倉庫門口那些穿著乾淨制服、正在用推車搬運貨物的村民,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艾德里安·馮·諾特領主?」他的聲音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老夫就是格雷格·灰鬍。帝都行會接到舉報,說北境出現了一批來源不明、未經檢驗、卻以低價擾亂市場的醃製品。老夫親自來看看,你們這個……鄉下作坊,到底是用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把一堆垃圾賣出去的。」

他身後的檢驗官立刻上前一步,展開一張羊皮捲軸,高聲宣讀:「根據《帝國商品流通法》第七條,所有未經行會認證的食品,不得進入二級以上城鎮販售!現對黑鴉嶺所有庫存進行抽樣檢驗,若不合格,將當場貼上封條,予以銷毀!」

村民們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幾個膽小的婦人甚至下意識地護住了身後的倉庫大門。

那捲軸上的火漆印,在陰沉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艾德里安卻像是沒聽見那番官腔,他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格雷格一番,然後用一種極度惋惜的語氣開口了。

「哇,灰鬍長老,您這身袍子,是從您祖父的衣櫃裡傳下來的嗎?還是行會的制服三百年都沒換過款式?我本來以為您是來檢驗食品的,沒想到是來展示什麼叫做『活化石』的。您胸口那個天平,需不需要我幫您擦擦鏽?看起來好像很久沒秤過人心了,只會秤石頭。」

全場死寂。

皮耶爾差點暈過去。莉薇亞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沒有阻止。伊莎朵拉則在後方輕輕掩住了嘴,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格雷格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活了七十三年,從來沒有一個毛頭小子敢這樣跟他說話。

「放肆!」他怒吼道,「黃口小兒!你以為修了一條破路,找了個唱歌的女人,就能挑戰行會三百年來的規矩嗎?規矩就是規矩!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你的東西沒有經過行會的度、量、衡,就是不潔的、不可信的!」

「規矩?」艾德里安收起了那副輕佻的表情,眼神在一瞬間變得銳利如刀,「長老,您口中的規矩,是指那套要求醃肉必須用橡木桶、必須用海鹽、必須醃製四十九天,然後每一桶的鹹淡全看老師傅當天心情的那套標準嗎?」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格雷格,聲音不大,卻讓每個字都像冰珠子一樣砸在雪地上。

「如果是那種規矩,那確實該進博物館了。因為它除了能保證每一批貨的味道都不一樣、價格都貴得要死之外,什麼也保證不了。它保證不了北境的孩子在凜冬有肉吃,也保證不了帝都的平民不會因為一場暴風雪就買不起鹽。您守著的不是標準,是裹屍布,還是三百年前那具叫『大枯竭』的屍體身上扒下來的裹屍布。」

這番話太過尖銳,太過大逆不道。格雷格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艾德里安,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你……好!好一個牙尖嘴利的小子!」格雷格怒極反笑,「老夫不跟你逞口舌之利!是不是裹屍布,秤上見真章!來人,給我搬!把你們最好的醃肉,跟我們從帝都帶來的『特級認證』醃肉,一起拿出來!今天老夫就要讓你看看,什麼才叫品質!」

這正是艾德里安要的。

他輕輕打了個響指。

雀特·米菈像是離弦的箭一般衝進倉庫,片刻後,她和兩名村民推著一輛極其平穩的平板推車出來。車上,整整齊齊碼放著二十個一模一樣的白色陶罐。每個陶罐的大小、形狀、甚至連罐口真空封膜上的摺痕,都完全一致。

而另一邊,格雷格的檢驗官也小心翼翼地從馬車上搬下十個深色的橡木小桶,桶身上烙印著帝都行會金色的麥穗紋章,一看就價值不菲。

「盲測。」艾德里安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為了公平,我們雙方各出十份樣品,全部去掉標籤,混合在一起。由您和您的檢驗官,親自來秤重、測鹽度、看成色。敢嗎?長老。」

格雷格冷哼一聲,「有何不敢?老夫吃了七十年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

檢驗開始了。

最原始的黃銅天平被搬了出來。第一個登場的,是帝都的「特級」橡木桶醃肉。

檢驗官打開桶蓋,一股濃郁的鹹香味飄出,確實誘人。但當他將肉塊放在天平上時,眉頭卻皺了起來。

「標重五百克,實重……四百八十七克。」

第二桶,「標重五百克,實重五百一十二克。」

第三桶,「實重四百九十五克……鹽度,試紙顯示……偏鹹。」

一連五桶帝都的樣品,重量誤差都在十幾克上下浮動,鹽度更是時深時淺。格雷格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但他還是嘴硬道:「手工製作,些許誤差在所難免!這才是匠人的溫度!」

「是啊,溫度,忽冷忽熱的溫度。」艾德里安涼涼地接了一句,然後示意莉薇亞上前。

莉薇亞戴上了達戈特製的白色棉布手套,那雙手穩定得像精密儀器。她隨機從那二十個白色陶罐中拿起一個,用小刀劃開真空封膜。

「嗤——」一聲輕響,那是空氣被瞬間抽離後又回流的聲音。封膜平整地被切開,裡面的肉塊色澤紅潤,紋理清晰,靜靜地躺在無菌的陶罐中。

她將肉塊放在同一個天平上。

天平的指針,紋絲不動地停在了正中央。

「五百克。」莉薇亞報出數字,聲音清冷而平穩,「誤差,不超過一克。」

格雷格的瞳孔猛地一縮。

「不可能!」一名檢驗官失聲叫道,「一定是巧合!」

「那就再來。」艾德里安笑了,他對著雀特使了個眼色。

雀特嘻嘻一笑,隨手又抓起四個陶罐,一字排開,全部劃開。莉薇亞依次稱重。

「五百克。」「五百克。」「五百克。」「五百克。」

四次,全部都是分毫不差的五百克。甚至連切開後流出的肉汁份量,都像是被尺量過一樣。

接著是鹽度測試。達戈不知從哪裡掏出了一個艾德里安設計的、帶有刻度的玻璃鹽度計。這比行會那種靠舌頭舔試紙的古老方法精準百倍。

帝都樣品的鹽度數值在刻度尺上跳來跳去,而黑鴉嶺的五個樣品,殷紅色的液體穩穩地停在了同一個刻度線上,像是被釘住了一樣。

死寂。

廣場上只剩下寒風的呼嘯和天平指針輕微的晃動聲。

格雷格·灰鬍那張核桃般的臉,此刻寫滿了難以置信。他顫抖著走上前,親自拿起一個白色陶罐,翻來覆去地看。他看到罐底有一行極小的、用印章蓋上去的黑色數字:【黑鴉嶺標準·批次031·重量500g·鹽度3.5%·檢驗員:莉薇亞】。

他又拿起另一個,【批次031·重量500g·鹽度3.5%·檢驗員:莉薇亞】。

每一個,都一樣。

「這……這怎麼可能……」他喃喃自語,「你們……你們是怎麼做到的?就算是帝都最老練的老師傅,也不可能每一塊肉都切得一樣重,撒得一樣鹹……」

艾德里安走到他身邊,拿起一個陶罐,輕輕敲了敲。

「長老,您還在用『經驗』和『手感』來做標準,而我們,已經在用『數據』和『流程』來做標準了。」他的聲音裡沒有了嘲諷,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達戈的工坊裡,每一把切肉的刀都有固定的重量和角度;皮耶爾的帳本裡,每一克鹽的成本都被計算到小數點後兩位;莉薇亞會檢查每一罐的封口,雀特會確保每一個箱子都以同樣的方式堆疊。我們不相信老師傅的心情,我們只相信尺、秤和數字。」

他頓了頓,看著格雷格那雙動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您所謂的『匠人溫度』,在飢餓面前一文不值。老百姓要的不是充滿驚喜的味道,是今天買到的肉,跟昨天買到的肉,味道一模一樣,而且永遠不會缺貨。這,才是活著的標準。」

心智圖在艾德里安的腦海中,那條灰黑色的鎖鏈,正在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金色的光芒,從那些標準化的陶罐中散發出來,匯入那條翠綠的商道動脈。

格雷格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凜冬的寒風吹動他灰白的鬍子,也吹動了他堅守了七十年的信念。他看著那些精準如儀器的陶罐,又看了看自己帶來的、誤差巨大的橡木桶,第一次對自己所謂的「標準」產生了懷疑。

許久,他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把他胸腔裡所有的固執都吐了出來。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檢驗官,用一種沙啞卻清晰的聲音下令:

「取火來。把爐子燒旺。」

檢驗官愣住了,「長老?您是要……銷毀這些不合格的……」

「不。」格雷格打斷了他,他從懷裡掏出一枚從不輕易示人的、代表著最高認證權力的、燒得通紅的黃銅烙印。那烙印的圖案不是普通的天平,而是一枚由麥穗環繞的、象徵著「優選」的星星。

「是授予。」他看著艾德里安,又看了看那一排白色的陶罐,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不甘,有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種對新時代的敬畏,「老夫以帝都總行會長老的身份,授予黑鴉嶺……『北境優選』之名。從今日起,凡蓋此印者,皆為帝國認可的良品,可自由通行於帝都的每一條街道。」

燒紅的烙印,被重重地蓋在了黑鴉嶺的白色物流箱上。

「滋——」的一聲,白煙升起,焦木的香氣混合著肉香,在寒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一個清晰、深刻、帶著星芒的烙印,永遠地留在了木箱之上。

歡呼聲,在短暫的錯愕之後,如同火山般爆發了!村民們擁抱在一起,達戈興奮得用錘子猛敲自己的鐵砧,瑟琳娜已經忍不住哼起了豐收之歌的調子。皮耶爾抱著帳本喜極而泣,而莉薇亞,只是輕輕地鬆了一口氣,看向艾德里安的眼神中,多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溫柔。

商會聯盟那堵用價格與封鎖砌成的高牆,被這一個小小的烙印,正式敲開了一個缺口。從此,黑鴉嶺的貨物不再是見不得光的私貨,而是可以堂堂正正擺上帝都貨架的商品。

格雷格在村民的簇擁與歡呼中,默默地收起了自己的天平,準備離開。在與艾德里安擦肩而過的瞬間,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說了一句:

「小子,別得意得太早。老夫的這個印,只能讓你在帝都的外城區賣東西。內城區的那些老爺們……他們吃的東西,從來不看什麼狗屁標準,只看姓氏和血統。而且……」

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深深的憂慮,望向南方帝都的方向。

「帝都的糧倉,已經快見底了。內城區的大人物們,為了搶最後一點糧食,已經快要把外城區的商人都逼瘋了。你這個『北境優選』,現在進去,究竟是會被當成救世主,還是會被當成一塊肥肉被分食……老夫也看不透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登上了馬車,黑色鐵盒般的車隊,緩緩駛離了黑鴉嶺,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焦木味和一個更令人不安的訊息。

艾德里安站在原地,手裡拿著那個剛剛被烙印的木箱,指尖摩挲著那個還帶著餘溫的星芒。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心智圖中,那團代表著「系統性崩潰」的暗紅色陰影,不僅沒有因為認證的成功而縮小,反而因為這條通往帝都的道路被打通,而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猛地朝著黑鴉嶺的方向,擴張了一大圈。

他知道,格雷格說得對。

敲開門,只是開始。

門後面,是一頭飢餓的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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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星見學者諾菈與大枯竭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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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格·灰鬍的黑色馬車捲起的雪塵,都還沒能在黑鴉嶺那條新鋪好的碎石公路上落定。

艾德里安·馮·諾特就那麼站在零號倉庫的門口,手裡捧著那個剛烙上「北境優選」星芒的松木箱。烙印的餘溫透過粗糙的木紋,一點一點滲進他的指尖,燙得他有點發疼,可心裡卻是一片冰涼。

在他的腦海深處,那張只有他看得見的心智圖,正在無聲地尖嘯。

原本代表帝都糧食供應的那條藍色曲線,此刻已經像是一個失血過多的病人,心電圖一路探底。而那團象徵「系統性崩潰」的暗紅色陰影,非但沒有因為取得認證而退散,反而像是嗅到了新鮮血肉的狼群,因為這條被打通的商道,猛地朝著黑鴉嶺的方向膨脹了一整圈,紅得發黑,紅得讓人想吐。

「門敲開了,門後面是飢餓的巨獸。」艾德里安低聲重複著格雷格離去前的警告,舌尖舔了舔有點乾裂的嘴唇,露出一抹比凜冬還刻薄的笑,「說得真好聽,搞得好像我們是什麼送外賣的一樣。問題是,這巨獸點了餐,卻沒打算付錢,只想把外送員連人帶箱一起吞了。」

「領主大人。」

一道清冷卻穩定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莉薇亞·艾森哈特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側後方半步的位置。這位永遠把銀灰色騎士制服穿得一絲不苟的副官,連在這種寒風中,斗篷的摺痕都整齊得像是用尺量過。她沒有去看那個烙印,只是看著艾德里安有些發白的指節。

「格雷格長老的話,需要列入威脅評估嗎?」她問得直接,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起伏,卻精準地切中了要害。

「何止是威脅,根本是死亡預告。」艾德里安沒好氣地把木箱塞進她懷裡,「我們的皮耶爾大會計師要是聽到『帝都糧倉見底』這六個字,大概會當場表演一個原地心肌梗塞,然後要求我們立刻把所有庫存的馬鈴薯都換成金幣埋進地窖。」

「我已經聽到了!」皮耶爾·金秤的尖叫聲果然立刻從倉庫的陰影裡炸了出來。這位有著輕微潔癖的會計師抱著他那本永遠不離身的帳本,臉色比外面的雪還要白,「帝都缺糧?那不就是說我們的『北境優選』會被那群餓瘋了的貴族當成肥羊,用各種名目的捐獻和稅賦直接搶走嗎?領主大人!我反對!我強烈反對現在就把貨往帝都送!我們應該趁著價格最高的時候,先把帝都外城區的商人當盤子……不,當尊貴的客戶,好好地、狠狠地賺上一筆再說!」

布魯諾·莫恩拄著他的舊木杖,從倉庫裡緩緩走了出來。這位頭髮花白的導師看著吵吵鬧鬧的眾人,無奈地嘆了口氣,呵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散開。

「好了,皮耶爾,先把你的金幣從地窖的幻想裡挖出來。」布魯諾的聲音總是能讓焦躁的氣氛稍微沉澱下來,他看向艾德里安,眼神卻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艾德里安,格雷格那個老頑固,雖然嘴巴臭得跟他的煙斗一樣,但他那句『看不透』,倒是真心話。帝都的水,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深。我們這條小小的商道,現在等於是直接把一塊鮮美的生肉,丟進了食人魚池裡。」

艾德里安正想再毒舌兩句,遠處卻傳來了一陣極其不協調的、活力過剩的喊叫。

「領主大人——!領主大人——!星星掉下來了!有顆星星掉在我們的馬鈴薯田裡啦!」

雀特·米菈像一陣風一樣從公路的盡頭衝了過來。這位古靈精怪的物流長就算在零下十幾度的天氣裡,也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皮質短夾克,臉頰被風吹得通紅,卻絲毫不減她的興奮。她一邊跑,一邊手舞足蹈地比劃著。

「什麼星星掉下來?你是不是又把倉庫的燈泡當成流星許願了?」艾德里安挑眉。

「不是啦!是那個、那個星見學者!諾菈·星見!她來了!可是她的馬車陷在田裡了,她本人抱著一大堆書,正在跟一隻烏鴉搶她的帽子!」

全場一陣沉默。

艾德里安扶額:「……我花了大價錢,用伊莎朵拉的船隊運力換來的標準化碎石公路,第一個通行事故,居然是學者被烏鴉搶劫。這要是寫進黑鴉嶺的發展年鑑,後人會以為我們這裡是什麼鳥類保護區。」

當眾人趕到馬鈴薯田邊時,看到的景象比雀特描述的還要離譜。

一位穿著深藍色星紋斗篷的年輕女子,正一臉茫然地站在田埂上。她的灰藍色長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鼻樑上架著一副圓圓的、鏡片厚得像瓶底的銅框眼鏡,一手死死抱著一個比她上半身還要大的黃銅星盤,另一手則抱著三卷用防水油布裹得嚴嚴實實、卻還是散發著濃濃霉味與舊紙張味道的羊皮卷軸。她的尖頂學者帽,確實正被一隻肥得不像話的黑鴉叼在嘴裡,那隻烏鴉還一臉挑釁地站在田邊的稻草人頭上。

「呃……請問,是黑鴉嶺的艾德里安領主嗎?」女子透過厚厚的鏡片,努力想看清來人的臉,卻因為眼鏡起霧,只能看到幾個模糊的影子,「我是來自帝都星見塔的中立學者,諾菈·星見。非常抱歉,我的馬伕說這裡的路……呃,太過平整,他不習慣,所以不小心就……」

「不小心就把馬車開進了全北境唯一一片沒有被鹽鹼化的試驗田裡?」艾德里安走過去,毫不客氣地從稻草人頭上把帽子搶了回來,順便把那隻肥烏鴉嚇得呱呱亂叫飛走。他把帽子拍了拍,遞給諾菈,嘴上依舊不饒人,「諾菈小姐,歡迎來到黑鴉嶺。看來星見塔的星象占卜,並沒有占卜到今天諸事不宜出門,以及烏鴉搶帽這一項。」

諾菈接過帽子,笨拙地戴上,卻戴歪了。她完全沒有聽出艾德里安的嘲諷,反而一臉認真地推了推眼鏡,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小的筆記本,用凍得發紅的手指飛快地記錄著:「原來如此……黑鴉嶺的烏鴉具有高度的領域性與對高處閃亮物體的佔有慾,這是否與此地地脈中殘留的微弱魔力擾動有關……值得記錄……」

莉薇亞默默地上前一步,幫她把帽子扶正。

「咳!」艾德里安清了清喉嚨,決定放棄跟書呆子鬥嘴,「總之,先進屋吧。妳再站在這裡,明天我們就可以收穫一具名為『凍僵的學者』的新特產了。」

領主大廳的壁爐燒得正旺。與外面零下十幾度的凜冬相比,這裡簡直是天堂。艾露娜·青葉早就貼心地準備好了熱騰騰的甜菜湯和剛烤好的黑麥麵包,整個大廳瀰漫著食物的香氣。

諾菈一進到溫暖的室內,整個人像是終於活了過來。她小心翼翼地將那三卷羊皮卷軸在長桌上攤開,又將那個巨大的黃銅星盤擺在桌子中央。星盤上蝕刻著無數細密的星軌與符文,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緩緩地、自行轉動著,發出輕微的嗡鳴。

「艾德里安領主,非常感謝您邀請我來。」諾菈的語氣終於恢復了一點學者的條理,她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求知慾,「我在帝都聽說了黑鴉嶺的奇蹟。一片被判定為鹽鹼廢土的領地,竟然能在一年內實現糧食自給,甚至還有餘力對外輸出標準化的商品。這完全違背了帝國農業署過去一百年的所有記錄。我原本以為,這只是商人們誇大的謠言,直到我看到了伊莎朵拉小姐提供的、關於你們冷凍地窖與真空醃製的初步報告……」

「所以妳是來揭秘的?想看看我們是不是用了什麼失傳的豐饒魔法?」艾德里安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攪動著碗裡的甜菜湯。

「不,我是來求證一個恐懼的。」諾菈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嚴肅,她推了推眼鏡,聲音壓低了下來,「艾德里安領主,您聽說過『大枯竭』嗎?」

大廳裡的氣氛,微微一凝。布魯諾握著木杖的手,緊了一下。

「三百年前,魔導盛世一夜崩塌,沃土變荒漠,魔力潮汐退去。教科書上說,那是諸神對人類過度索取的懲罰,是天災。」諾菈一邊說,一邊展開了第一卷羊皮卷。那上面用古老的帝國語,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星象與地脈的波動圖,「但這是謊言。」

她指著卷軸上的一條曲線。那條曲線在三百年前的一個時間點之前,一直是平穩而充沛的,像是一條奔騰的大河。但在某個節點之後,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斬斷,斷崖式地下墜,再也沒有恢復。

「這是星見塔最深處的禁庫裡,找到的《地脈衰變原始觀測錄》。它記錄的不是星星,而是大地本身的魔力脈動。」諾菈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在『大枯竭』發生的前五十年,地脈的讀數就已經開始出現不規則的震盪。而震盪的源頭,全部指向當時帝國最繁華的七個魔導工業區。」

她又展開了第二卷卷軸。這一卷上,畫滿了各種礦山、森林、河流的圖標,旁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數字。

「這是《帝國三世紀墾殖與賦稅總誌》的抄本。我花了三年時間,才從堆滿灰塵的檔案堆裡把它拼湊出來。」諾菈深吸一口氣,「上面清楚地記載著,在大枯竭前的一百年裡,帝國為了維持魔導工廠的運轉,砍伐了相當於現在國土面積三分之一的古森林。為了提煉魔晶,挖空了十二條主礦脈,並且為了追求產量,強行使用透支地力的催生魔法,讓土地在十年內就徹底鹽鹼化。當時的七大商會前身——七大行會,為了壟斷利潤,故意囤積糧食與礦石,製造人為的饑荒與短缺,逼迫自由民以近乎奴隸的價格賣掉自己的土地。」

「……所以,所謂的天災,其實是人禍。」莉薇亞低聲說道,她那雙總是平靜的灰色眼眸,此刻也泛起了一絲波瀾。

「是系統性崩潰。」艾德里安突然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此刻,他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那份慣常的慵懶與毒舌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非人的、絕對冷靜的專注。在他的腦海中,心智圖已經因為諾菈帶來的海量數據,而徹底暴走了。

無數的數據流在他的意識中匯聚、碰撞、重組。

三百年前森林砍伐率的曲線,與地脈魔力衰退的曲線,重合了。

礦脈開採量的峰值,與土壤鹽鹼化面積的擴張速度,重合了。

糧食被囤積、價格被哄抬的次數,與各地暴動與人口遷徙的記錄,重合了。

最終,所有的曲線,都匯聚成了一張巨大的、不斷向內坍塌的樹狀圖。樹的根部,是「過度開採」與「資訊壟斷」,樹幹是「資源流通崩潰」,而樹冠上結出的唯一一顆果實,就是——「大枯竭」。

這不是神罰。這是一場持續了一百年的、自殺式的經濟與生態崩盤。當掠奪的速度超過了再生的速度,當流通被壟斷所切斷,整個文明就像一個被抽乾了血的巨人,轟然倒下,是必然的結果。

「諾菈小姐,」艾德里安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抬起頭,看向這位有些呆萌的學者,眼神銳利得像刀,「妳想說的,不只是歷史吧?妳想說的是……歷史,正在重演。」

諾菈的身體猛地一震。她看著艾德里安,像是看著一個怪物。

「您……您怎麼知道?」她失聲道,「我還沒有說……」

「因為我的腦子比妳的星盤轉得快一點。」艾德里安站起身,走到那個巨大的黃銅星盤前,手指輕輕一點,星盤上代表帝都的那顆主星,正在發出不祥的、急促的閃爍,「看看現在的帝國。七大商會壟斷著鹽、鐵、糧食,比三百年前的行會更加貪婪。貴族們為了維持體面,瘋狂地舉辦宴會,消耗著本就不多的物資。商道被層層盤剝,資訊被嚴密封鎖。外城區的人吃不飽,內城區的人卻在把白麵包拿去餵狗。這套劇本,我熟得很。」

他轉過身,看向壁爐裡跳動的火焰,那雙總是帶著嘲諷的眼眸裡,此刻映照著的,卻是整個大陸的未來。

「三百年前的那幫人,是把森林和礦山挖空了,才導致了崩潰。現在的這幫人,是把帝都最後一點糧食和人心給挖空了。所以,妳的結論是什麼?十年?」

諾菈臉色慘白地點了點頭,她展開了最後一卷,也是最薄、最殘破的一卷羊皮卷。上面只有一張用紅墨水畫出的、觸目驚心的預測圖。

「根據我用星見塔的模型,結合近十年帝國的人口、糧食產量、商隊流通數據所做的推演……如果帝國繼續維持現在這種掠奪式的發展,不出十年……不,也許更快……」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第二次大枯竭,就會到來。這一次,枯竭的不是魔力,而是……糧食。將會是一場席捲整個艾瑟蘭大陸,無人能倖免的大饑荒。」

死一般的寂靜。

連一向樂天派的艾露娜,都捂住了嘴巴。皮耶爾手中的帳本,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卻無人去撿。

十年。一場席捲全大陸的大饑荒。

這個消息,比帝都糧倉見底要恐怖一萬倍。後者只是一個城市的危機,前者,卻是整個文明的末日。

「十年啊……」艾德里安卻在這片寂靜中,輕輕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裡沒有恐懼,反而有一種近乎偏執的、讓人頭皮發麻的興奮,「十年,聽起來很長,對不對?但對於囤貨來說,十年,其實也就是一個長了一點的保質期而已。」

他猛地抬頭,那雙眼睛裡的暗紅色陰影,此刻已經被一種更加明亮、更加瘋狂的光芒所取代。

「我原本以為,我只是在跟隔壁那頭蠢獅子搶地盤,跟七大商會那群奸商搶生意。」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現在看來,格局小了。格局太小了。」

「從今天起,黑鴉嶺的倉庫,囤的不只是皮草和木炭,不只是馬鈴薯和醃肉。」

他走到諾菈面前,鄭重地、卻又帶著他那特有毒舌腔調地說道:

「諾菈小姐,妳的研究非常精彩,精彩到足以讓帝都那群只會看血統點菜的老爺們,連人帶盤子一起被嚇死。作為報答,我決定,聘請妳為黑鴉嶺的首席——末日預言官。」

「啊?」諾菈一臉呆滯。

「別啊了。從現在開始,妳的星盤和我的腦子,就是這個大陸上最準的天气预报。不,饑荒預報。」艾德里安轉過身,對著所有還處在震驚中的夥伴們,張開了雙臂,像是要擁抱整個即將到來的末日。

「各位,聽好了。我們的對手,不再是什麼領主和商會了。我們的對手,是未來。是饑荒本身。」

「所以,我們要囤的,也不再是簡單的貨物了。」

「我們要囤的,是種子!是能夠在鹽鹼地上長出來的種子!是能夠抵禦暴風雪的種子!」

「我們要囤的,是技術!是冷凍地窖、是真空醃製、是標準化物流!是所有能讓一顆糧食發揮出十顆糧食價值的技術!」

「我們更要囤的,是人!是像諾菈小姐這樣腦子裡有真東西的人!是所有不願意跟著那艘破船一起沉沒的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壁爐的火焰也彷彿隨著他的話語而熊熊燃燒起來。

「他們想把餅做小,然後搶那一小塊餅。那我們就把餅做大!大到足以養活所有人!然後,再把做餅的配方、烤箱、麵粉,全部——囤進我們黑鴉嶺的倉庫裡!」

「我要讓十年後的那場大饑荒,變成一場笑話!一場只有我們黑鴉嶺有飯吃,而帝都的那群老爺們,要排著隊、拿著金條來求我們賞一口黑麵包的、天下第一好笑的笑話!」

這番狂妄到極點、卻又帶著無比煽動性的宣言,讓整個大廳都沸騰了。布魯諾的眼中閃爍著欣慰與激動的光芒,莉薇亞握緊了拳頭,艾露娜的眼睛裡充滿了星星,連皮耶爾都忘了去撿他的帳本,嘴裡喃喃自語著:「囤……囤未來?這……這得要多少帳本才能記得完啊……」

只有諾菈,還傻傻地抱著她的星盤,看著這個口出狂言、卻又讓人莫名想要相信的年輕領主。

然而,就在這股剛剛燃起的、名為「希望」的熱血即將衝破屋頂之時——

砰!

大廳的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撞開了。

湯姆·小指頭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這位一向早熟世故的小情報頭子,此刻臉上卻寫滿了驚慌失措,連他最愛惜的、象徵著情報員身份的皮帽子掉了都沒發現。

「領、領主大人!不好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聲音尖銳得變了調,「帝都……帝都來人了!不是商隊!是……是教會的人!」

「教會?」艾德里安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對!是穿著白袍子、戴著太陽徽章的聖職者!他們在鎮子外攔住了我們的巡邏隊,說……說他們奉了主教大人的命令,前來調查……調查黑鴉嶺散播異端邪說、妖言惑眾的罪行!」湯姆的目光,驚恐地瞟向了桌子上那三卷散發著古老氣息的羊皮卷,以及那個還在緩緩轉動的黃銅星盤,「他們說……星見塔的禁書,是被教會明令禁止的異端之物!任何私自研究、傳播大枯竭真相的人,都將被視為……瀆神者!」

壁爐的火焰,噼啪一聲,炸開了一朵火花。

諾菈的臉,在瞬間變得毫無血色。她下意識地抱緊了她的星盤和卷軸,像是抱住了自己最後的護身符。

艾德里安臉上那狂妄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斂了。他緩緩地轉過頭,看向門外那片被風雪籠罩的、通往帝都的商道。

他知道,更大的麻煩,來了。

帝都的那頭巨獸,還沒來得及張口,牠的看門狗,已經先聞著味兒,追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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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會員預購與雙十一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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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會員預購與雙十一瘋狂

「瀆神者!」

湯姆·小指頭那聲尖銳的通報,像是一塊燒紅的炭,直接丟進了溫暖的領主書房裡。

壁爐裡的松木噼啪作響,空氣中還飄著諾菈煮的熱奶茶香氣,黃銅星盤在桌上緩緩轉動,投射出一片溫柔的星光。可所有人的表情,都在瞬間凍結了。

諾菈·星見抱著那三卷羊皮卷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那張總是沉浸在星辰與數據中的清秀臉龐,此刻毫無血色。「是……是裁判所的巡察聖職者,他們怎麼會來得這麼快?我才剛把大枯竭的推演報告整理出來……」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卻帶著顫抖。

莉薇亞·艾森哈特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劍柄,那柄從不輕易出鞘的騎士長劍發出一聲輕微的鏗鏘。她那張一絲不苟、彷彿永遠不會動搖的臉上,眉頭緊緊蹙起,湛藍的眼眸望向艾德里安,等待著指令。

而我們的領主大人,艾德里安·馮·諾特,在經歷了最初那半秒的錯愕之後,臉上那絲被打擾的不悅,竟慢慢轉化為一種近乎病態的、毒舌貴族特有的興奮笑容。

「哦?」他慢條斯理地端起已經涼掉的紅茶,輕輕吹開表面的一層薄沫,語氣刻薄得像是淬了毒的針,「我以為是隔壁金獅領那頭只會用肌肉思考的奧斯華又派人來送頭了,結果是教會的看門狗啊?動作倒是挺快,我這邊才剛用星盤算出帝都十年後會餓到啃樹皮,那邊就急著來給我扣一頂『散播異端』的帽子。怎麼,怕我搶了他們販賣贖罪券的生意?」

「大、大人!他們就在鎮子外的檢查哨!說要封存所有跟星見塔有關的禁書,還要您親自去向他們解釋!」湯姆急得快哭出來,帽子還歪戴在頭上,「巡邏隊的漢斯大叔差點跟他們吵起來!」

「讓漢斯把人請到會客廳,好茶好點心招待著,就說領主大人正在進行一場關乎全村生死的『神聖祈禱』,祈禱完馬上就到。」艾德里安揮了揮手,眼神卻已經飄向了窗外那片被風雪覆蓋的倉庫群。在他的視野中,只有他能看見的「心智圖」正無聲展開。

無數淡藍色的線條與數據流在他腦海中交織、碰撞——帝都的糧價曲線在未來九十天內呈現出陡峭的懸崖式上揚,北境三個行省的存糧水位已經跌破紅線,而那份由他與諾菈共同推演出的「第二次大枯竭預報」,正像一個血紅色的倒數計時器,懸在整個艾瑟蘭大陸的上空。

教會的刁難,只是前菜。真正的海嘯,是饑荒。

而要對抗海嘯,光靠祈禱是不夠的,得有船,還得有足夠多的船。

「諾菈,把你的報告收好,藏進地窖最深處的保險庫。」艾德里安的聲音壓低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莉薇亞,妳去穩住教會的人,記住,妳現在不是騎士,是外交官。對他們笑,笑到他們不好意思直接掀桌。湯姆,去把所有人都叫到議事廳,布魯諾、達戈、艾露娜、皮耶爾、雀特、瑟琳娜,一個都別漏。我不管他們是在孵馬鈴薯還是在數金幣,十分鐘後,我要開會。」

他站起身,披上那件已經洗得發白卻依舊挺括的領主大衣,嘴角的笑意愈發危險。

「既然帝都那幫老爺和神棍都等著看我黑鴉嶺怎麼死,那我們就來玩個大的。想封我的倉庫?可以啊,但得先問問整個北境所有付了錢、等著吃肉的消費者,答不答應。」

---

十分鐘後,黑鴉嶺的議事廳——也就是那間勉強能擋風的木造大廳——擠滿了人,暖氣被燒到最旺,卻壓不住那股焦躁的氣氛。

當艾德里安將他的瘋狂計畫和盤托出時,現場的空氣,凝固了。

「所以,總結一下。」艾德里安站在那塊巨大的黑板前,用炭筆重重地敲了敲上面寫著的幾個大字——【黑鴉嶺首屆豐收雙十一·會員預購狂歡節】。

「從明天起,我們開放預購。所有北境的居民,只要現在支付五折的訂金,就能在三個月後的凜冬最深處,足額拿到我們的醃製雪豬肉、真空地瓜乾、還有艾露娜新培育的耐寒燕麥。名額有限,售完即止。另外,凡是預付一整年份額的,自動升級為『黑鴉嶺尊爵會員』,未來一年在我們所有商號消費,全部九折,還能優先提貨。」

他轉過身,張開雙臂,像是一個正在推銷末日船票的奸商,笑容燦爛得晃眼。

「簡單來說,就是讓大家先付錢,我們後交貨。我們拿著這筆錢,現在就去擴建地窖、加蓋工坊、跟自由港的伊莎朵拉多訂十船的鹽和鐵。等三個月後,我們用別人的錢,養肥了自己,再把貨交出去。這叫什麼?這叫現金流!這叫空手套白狼……啊不,這叫資源調度的藝術!」

話音剛落,第一個炸開的就是我們的會計師,皮耶爾·金秤。

這位平時連一枚銅幣都要用絲絨布擦三遍才肯入帳的潔癖男人,此刻臉色慘白得像剛從地窖裡爬出來的醃蘿蔔,他扶著桌子,聲音都在抖。

「詐、詐欺!這根本就是詐欺!領主大人!」皮耶爾的金絲眼鏡都快滑到鼻尖了,「我們怎麼能收了錢卻不給貨?三個月後要是交不出來,我們會被整個北境的口水淹死!教會正愁找不到藉口說我們是貪婪的騙子,您這是把刀遞到人家手上啊!還有,那個什麼尊爵會員,九折?我們哪還有利潤!您這是……您這是在拿領地的信用去賭博!」他心痛地捂住胸口,彷彿已經看到金庫被憤怒的民眾搬空的慘狀。

就連一向對艾德里安唯命是從的莉薇亞,這一次也罕見地提出了質疑。她站得筆直,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騎士特有的堅硬。

「領主大人,我認同我們需要資金。」莉薇亞的目光清澈而直接,「但皮耶爾的擔憂並非沒有道理。預購制,在帝國從未有過先例。民眾憑什麼相信我們?他們憑什麼要把辛苦存下的錢,交給一個三個月後才看得見影子的承諾?這會動搖領民對您的信任。而信任,一旦失去,就很難再建立。」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而且,如果教會以此煽動,說我們是利用饑荒恐慌斂財的異端……」

議事廳裡一片沉默。布魯諾摸著鬍子沒說話,達戈瞪大了眼睛似乎還沒搞懂這個彎彎繞繞,艾露娜則是一臉崇拜地看著艾德里安,覺得領主大人的想法好酷炫。

艾德里安沒有立刻反駁。他只是看著皮耶爾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又看了看莉薇亞那雙寫滿「我擔心你」的藍眼睛,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毒舌依舊,傲嬌依舊,卻多了一份讓人心安的篤定。

「皮耶爾,你擔心我們交不出貨?」他走到皮耶爾面前,拍了拍他那本永遠一塵不染的帳本,「你忘了我們倉庫裡現在堆的是什麼?是按照標準化流程,用真空醃製法處理好的、可以保存一整年的肉!是雀特那丫頭帶著人用碎石公路和標準化物流箱,一天就能從自由港拉回來的鹽!我們缺的從來不是貨,我們缺的是把貨變成更多貨的時間和錢!」

「至於信任……莉薇亞,妳說得對,信任很脆弱。」艾德里安轉向她,眼神溫和了些許,「所以,我們不賣承諾,我們賣『確定性』。」

他猛地拉開身後的簾幕,露出了那面巨大的、由心智圖投影而出的北境物價波動圖。無數條紅色的曲線,正瘋狂地向上攀升。

「看看這個。帝都的糧商已經開始囤積居奇,北境的黑麵包價格在一個月內漲了三成。所有人都在恐慌,但沒人知道恐慌會持續多久,會漲到多高。而我們,黑鴉嶺,是唯一一個敢站出來說——『三個月後,我保證你有肉吃,而且只要現在一半的價錢』的人。」

「這不是詐欺,這是期貨。我們用現在的低價,鎖定了未來的風險,給了所有在寒風中發抖的人一個確定的希望。而他們付出的,只是提前把本來就要花的錢,交給一個已經拿到了『北境優選』烙印、被行會認證過的領地。這筆買賣,到底是誰賺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教會說我們貪婪?那我們就讓所有領民用自己的錢包來投票。看看他們是願意相信一個只會讓他們捐獻、祈禱的神棍,還是願意相信一個能讓他們在凜冬裡吃上熱騰騰燉肉的領主。」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聽著的瑟琳娜·夜鶯,猛地一拍大腿,那雙靈動的眼睛裡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哎呀!領主大人!您這個點子,絕了!簡直是天才!」這位八面玲瓏的宣傳官,戲精瞬間上身,她跳到桌子上,手舞足蹈,「什麼預購,什麼會員,說得太複雜啦!老百姓聽不懂的啦!交給我!我保證,明天整個北境都會知道——」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極具煽動性的、彷彿在叫賣全世界最好吃糖葫蘆的語調,高聲喊道:

「黑鴉嶺豐收雙十一!錯過等一年!現在付一半,冬天吃飽飽!尊爵會員尊爵享受,晚來一步,就只能在家啃雪啦!」

「還有還有!我們要搞飢餓行銷!」瑟琳娜越說越興奮,「心智圖不是能算出每個村子大概有多少購買力嗎?我們就按那個數,放出一點點名額,每天限量一百份!賣完就掛牌子——『今日售罄,明日請早』!再找幾個人去排隊,隊伍排得越長越好!人類嘛,就是這樣,越是搶不到的東西,就越覺得是寶貝!」

艾德里安看著瑟琳娜,露出了孺子可教也的欣慰笑容。「很好,瑟琳娜,妳已經學會搶答了。雀特,妳的物流隊,能不能保證預購的訂單訊息,一天內傳遍北境所有據點?」

「領主大人!您瞧不起誰呢!」古靈精怪的雀特·米菈從一堆地圖裡抬起頭,馬尾一甩,「我的飛鴿和快馬,早就飢渴難耐啦!保證比教會的禱告詞傳得還快!」

皮耶爾還想再掙扎一下:「可是……可是萬一……」

「沒有萬一。」艾德里安打斷他,將一疊厚厚的、由心智圖精算出的產能擴張計畫書拍在他面前,「皮耶爾,你不是怕沒錢嗎?三天後,我讓你數錢數到手抽筋。」

---

三天後,黑鴉嶺的中心廣場。

瑟琳娜的宣傳攻勢,比凜冬的風暴還要猛烈。

她不僅讓吟遊詩人編了朗朗上口的歌謠——「雙十一,囤囤囤,黑鴉嶺的倉庫滿滿滿」,還讓人在北境的每一個路口、每一家酒館,都貼上了那張印著巨大金色「半價」字樣的海報。海報上,畫著一塊滋滋冒油的醃肉和一堆金黃的地瓜乾,旁邊用最大號的字體寫著:「你今天省下的每一枚銅幣,都是冬天救命的熱湯!」

而心智圖的精準調控,更是將這場瘋狂推向了頂峰。

艾德里安沒有一次性放出所有名額。他讓心智圖根據每個聚落的人口、收入和存糧數據,精準地計算出一個「會讓人心動到睡不著,但又覺得再不買就虧大了」的限量數字。

於是,詭異的一幕在整個北境上演了。

清晨,黑鴉嶺的預購登記處還沒開門,門口就已經排起了長龍。寒風中,人們裹著厚厚的皮襖,跺著腳,哈著白氣,手裡緊緊攥著錢袋。

「聽說了嗎?隔壁村的漢斯昨天搶到了十份醃肉的預購券!半價啊!省下的錢夠他婆娘買一整年的鹽了!」

「我還聽說,尊爵會員的名額只剩最後二十個了!再不去就沒了!」

「快點快點!我可是把明年開春買種子的錢都帶來了!有吃的才能活下去啊!」

焦慮、從眾、對未來的恐慌,以及對「佔便宜」最原始的渴望,被瑟琳娜那套現代電商話術,精準地點燃了。

登記處的木桌後,皮耶爾一開始還在瑟瑟發抖,可當第一枚、第一百枚、第一千枚銅幣,叮叮噹噹地掉進錢箱,當那張長長的預購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越堆越高時,他的眼睛,慢慢直了。

他的潔癖呢?他的吝嗇呢?全都不見了。他只剩下一個動作——瘋狂地撥動算盤,記錄,蓋章,收錢。那算盤珠子被他打得快要冒出火星子。

「一千份……三千份……天啊……一萬份預購!」皮耶爾的聲音從顫抖變成了尖叫,他看著金庫裡那以肉眼可見速度堆積起來的錢山,臉色從慘白轉為潮紅,最後竟是抱著帳本喜極而泣,「夠了!夠了!擴建十個地窖都夠了!領主大人!我們發財了!發大財了!」

莉薇亞站在廣場的角落,看著眼前這近乎瘋狂的搶購熱潮,看著那些領民臉上從焦慮到狂喜的轉變,她那緊繃的肩膀,終於緩緩放鬆了下來。她看向不遠處那個正被瑟琳娜拉著、被迫向人群揮手致意的艾德里安。

那個男人,依舊是一臉「你們這群沒見過世面的傢伙」的毒舌表情,可他的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他不是在斂財,他是在用一種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方式,給這片絕望的土地,注入活下去的希望。而代價,僅僅是讓他們提前做了一個最划算的決定。

她忽然覺得,這個滿嘴歪理、卻總能創造奇蹟的領主,或許,真的能帶著他們,熬過那個所謂的第二次大枯竭。

而在帝都通往北境的商道上,一輛屬於薇洛妮卡商會的華麗馬車,正陷入了泥濘。

向來以嗅覺敏銳著稱的女商人薇洛妮卡,看著手中那份關於黑鴉嶺雙十一的情報,看著自己倉庫裡那堆因為跟風囤積皮草、卻因為黑鴉嶺預購熱潮而無人問津的高價庫存,第一次,感到了資金鏈斷裂的寒意。

「該死……他怎麼敢……他怎麼能這樣玩……」她喃喃自語,指尖冰涼。

她想模仿,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黑鴉嶺那樣標準化的產能和足以支撐信用的口碑。跟風,只會讓她死得更快。

黑鴉嶺的金庫,一夜充盈。而對手的金庫,卻在同一夜,迎來了凜冬。

當夜,黑鴉嶺的領主書房內,艾德里安看著皮耶爾呈上來的、那串長到讓人眼花的數字,心滿意足地伸了個懶腰。

然而,還沒等他享受這份勝利的喜悅,緊閉的房門,再一次被敲響了。

這一次,敲門聲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神聖威壓。

莉薇亞推門而入,臉色凝重。

「領主大人,教會的人……等不及了。」她低聲說道,「他們的主教,塞巴斯蒂安·克羅威爾,親自來了。他說,如果我們再不交出禁書、停止這場『蠱惑人心』的妖術促銷,他將以『貪婪之罪』的名義,對整個黑鴉嶺,發動聖罰。」

窗外,剛剛還因搶購而沸騰的廣場,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隊身披銀色鎧甲、手持戰錘、在風雪中肅立不動的聖騎士。他們胸前的太陽徽章,在黑夜中,反射著冰冷而神聖的光。

艾德里安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地,冷了下來。

剛賺來的錢,還沒捂熱,真正的敵人,就已經帶著刀劍,站到了倉庫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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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主教塞巴斯蒂安的聖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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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敲在領主書房的窗櫺上,發出細碎而密集的篤篤聲,像是無數指節在輕叩。

書房內的炭火燒得正旺,皮耶爾剛剛呈上的帳本還攤在橡木長桌上,那一串因為豐收雙十一而暴漲的數字,在燭光下金燦燦的,像剛出爐的蜂蜜麵包,散發著讓人安心的甜味。艾德里安甚至還來不及把那口伸到一半的懶腰收回來,門外那道不急不緩、卻帶著某種刻意為之的神聖節奏感的敲門聲,就把滿室的暖意敲碎了。

莉薇亞推門而入,凜冬的寒氣跟著她的披風一起捲了進來。她的臉色比窗外的雪還要白,灰藍色的眼眸裡壓著少見的凝重,聲音壓得極低。

「領主大人,教會的人等不及了。」

艾德里安挑起眉毛,嘴角那點剛剛浮起的、屬於奸商得逞後的慵懶笑意,一點一點地收斂了回去。他那顆名為心智圖的大腦幾乎在瞬間就全功率運轉了起來,方圓百里內的資訊流在他的視野深處展開成無數光點——廣場上新增的十二名著甲單位,胸口太陽紋章的反光率,村民信仰動搖指數的曲線,以及倉庫存糧的即時消耗預報。

「塞巴斯蒂安·克羅威爾?」艾德里安站起身,走到窗邊,伸手推開一條縫隙。

寒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雪粒打在他的臉上。樓下,那座因為搶購潮而還殘留著喧鬧餘溫的廣場,此刻已經被一種肅殺的寂靜所取代。十二名身披銀白全身鎧的聖騎士在風雪中紋絲不動,他們手中的戰錘錘頭朝下,杵在雪地裡,鎧甲接縫處滲出的白霧與風雪混在一起,胸前的太陽徽章即便在陰沉的夜色裡,也反射著一種冰冷、毫無溫度的神聖光輝。他們身後,是一個穿著猩紅色主教法袍的老人,法袍鑲著金線,頭戴高高的主教冠,手持一柄頂端鑲著碩大晶石的權杖,正用一種悲天憫人的目光,仰望著二樓的窗戶。

那目光讓艾德里安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哎呀,這不是克羅威爾主教嗎?」艾德里安索性直接推開窗,任憑風雪灌滿整個書房,聲音透過寒風,清晰地傳到廣場上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毒舌的機關槍在這一刻毫不留情地開火,「什麼風把您這尊大神從帝都溫暖的祈禱室吹到我們這個連烏鴉都要自備便當的犄角旮旯來了?我還以為教會的諸位大人,這輩子只會在募捐箱前和信徒談心呢。」

廣場上的村民們本來因為聖騎士的出現而陷入恐慌與不安,此刻聽見領主那熟悉的刻薄腔調,不少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卻又忍不住豎起了耳朵。

塞巴斯蒂安主教臉上的悲憫沒有絲毫動搖,他舉起權杖,重重地頓在雪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鐘鳴。

「艾德里安·馮·諾特!」他的聲音藉由生活魔法的擴音,洪亮而威嚴,瞬間壓過了風雪聲,「吾以太陽神與大地女神之名,對你,對這片被貪婪玷汙的土地,降下聖罰!」

他環視四周聚集起來、眼神游移的村民,聲音裡充滿了煽動性的痛心疾首。

「看看你們都做了什麼!囤積居奇,哄抬物價,用妖言惑眾的預購之術,蠱惑人心,搜刮民脂!這不是經營,這是貪婪!是七宗罪中最不可饒恕的罪孽!你們將穀物鎖在高牆之後,讓兄弟姊妹在飢餓中哀號,卻只為了滿足領主一人私庫的膨脹!神,不會坐視不理!」

這番話像一把淬了聖水的匕首,精準地刺進了村民們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地方。黑鴉嶺的村民大多是目不識丁的農奴與自由民,他們或許不懂什麼是供需曲線,什麼是期貨預購,但他們從小就被教導,囤積糧食不分給鄰人是會下地獄的。剛剛因為搶購狂潮而建立起的對領主的狂熱信任,在「貪婪之罪」這頂大帽子面前,開始劇烈地動搖起來。

「領、領主大人……我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怯生生地開口,聲音在風雪中抖得厲害,「神會不會真的懲罰我們……」

「對啊,教會說囤糧食是罪……」

竊竊私語像野草一樣蔓延開來,恐慌的氣味比風雪的寒意更能凍結人心。聖騎士們適時地向前踏出一步,鎧甲鏗鏘,戰錘抬起,目標直指廣場盡頭那幾座新建的、此刻正被視為罪證的巨大倉庫。

「奉主教大人之命,封查罪惡之倉!任何阻攔者,以異端論處!」為首的聖騎士長聲如洪鐘。

氣氛瞬間繃緊到了極點。就在那柄巨大的戰錘即將落向倉庫大門的瞬間,一道纖細卻筆直的身影,搶先一步擋在了門前。

是莉薇亞。

她不知何時已經衝下了樓,脫去了平日裡的行政官外袍,只著一身簡潔的騎士勁裝,銀灰色的長髮在風雪中狂舞。她沒有戴頭盔,露出一張毫無血色卻堅毅到極點的臉龐。鏘的一聲清響,她腰間那柄從不輕易出鞘的騎士長劍,已然出鞘,劍尖直指聖騎士長的胸口。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誰都知道,莉薇亞·艾森哈特出身於帝國最古老的騎士世家艾森哈特家,那個家族以恪守教義、虔誠自律而聞名。她本人更是從小接受最正統的騎士與神學教育,對教會的尊敬幾乎刻進了骨子裡。她,竟然會拔劍指向聖騎士?

「莉薇亞·艾森哈特!」塞巴斯蒂安主教臉上的悲憫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轉為被冒犯的震怒,「妳知道妳在做什麼嗎?妳出身騎士世家,竟敢對抗神罰?妳想讓妳的家族蒙羞,讓妳的靈魂墮入永劫不復的深淵嗎?」

風雪吹打在莉薇亞的臉上,她的睫毛上凝結著細小的冰晶,但她握劍的手卻穩如磐石,連一絲顫抖都沒有。她的聲音不大,卻透過風雪,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一絲不苟,帶著她一貫的、近乎刻板的認真。

「我知道。」她直視著主教的眼睛,灰藍色的瞳孔裡燃燒著一種近乎信仰的火焰,「我的家族教導我,騎士的劍,只為守護而揮。教義也告訴我,神愛世人,而非愛金幣。」

她微微側身,用劍身護住身後的倉庫大門,一字一句地說道:「主教大人,您說囤積是貪婪。但我親眼看見,領主大人囤積的每一粒麥子,都經過了標準化的稱量;他建造的每一座倉庫,都是為了讓食物在凜冬中不會腐壞。他所謂的預購,收來的每一枚銅幣,都變成了工坊裡新的紡織機、農田裡新的地窖、以及孩子們碗裡的熱湯。」

「如果拯救是貪婪,那麼我寧願與貪婪為伍。」莉薇亞的聲音在顫抖,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極致的信念,「如果這座倉庫裡裝的是罪孽,那麼就請先踏過我的劍。」

這番話,比任何神術都更具衝擊力。村民們看著那個平日裡沉默寡言、只會默默執行領主命令的行政官,此刻竟會為了一座倉庫、為了一個毒舌領主,不惜與自己信仰了一輩子的教會拔劍相向,許多人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二樓的窗邊,艾德里安看著樓下那個在風雪中為他持劍而立的纖細背影,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那顆隨時都在計算利潤與風險的人形超級電腦大腦,第一次出現了短暫的當機。隨即,一股混雜著感動、驕傲與更猛烈毒舌慾望的熱流,直衝腦門。

「嘖,真是的。」他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卻有點沙啞,「平常叫妳笑一下比叫達戈那個火爆工匠輕聲細語還難,關鍵時刻倒是挺會搶戲的嘛,莉薇亞。」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臉上的感動瞬間切換成了那個讓敵人恨得牙癢癢的、充滿嘲諷的奸商笑容。他直接從二樓一躍而下,披風在風雪中張開,像一隻黑色的鴉。他穩穩地落在莉薇亞身側,伸手,輕輕地將她持劍的手往下壓了壓。

「辛苦了,我的首席行政官。接下來的髒活,就交給妳那刻薄的上司吧。劍這種東西,還是留著切臘腸比較實在。」

莉薇亞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收回了劍,卻依舊寸步不讓地站在他身側。

艾德里安轉過身,正面迎上塞巴斯蒂安主教那張已經鐵青的臉。他沒有動怒,反而笑得愈發燦爛,那笑容裡的刻薄與算計,讓主教身後的聖騎士們都下意識地握緊了武器。

「主教大人,您剛剛那番關於貪婪的佈道,真是精彩,精彩到我差點就信了。」艾德里安拍了拍手,語氣誇張,「囤積居奇是貪婪之罪?說得真好。那我倒想請教一下——」

他猛地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透過心智圖精準計算過的聲學角度,確保廣場上每一個角落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帝都的聖糧倉庫裡,那些標榜著經過太陽神祝福、能治百病的聖麥,為什麼會在三個月內,價格翻了整整四倍?為什麼那些聖糧,最後沒有出現在信徒的餐桌上,反而出現在了七大商會聯盟的黑市拍賣會上?而拍賣所得的金幣,又為什麼會一分不少地,流進了您在帝都那座新修的、比皇宮還要氣派的主教行宮的金庫裡?」

每一個字,都像一柄冰錐,狠狠地鑿在塞巴斯蒂安主教的臉上。主教的瞳孔劇烈地收縮,握著權杖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你……你血口噴人!」他厲聲喝道,「這是對神的褻瀆!」

「褻瀆?」艾德里安嗤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了一本薄薄的、用標準化紙張裝訂的小冊子,隨手拋給了離他最近的一個村民,「是不是褻瀆,大家自己看。這是我用心智圖,也就是你們口中的妖術,追蹤到的帝都糧價波動曲線,以及聖糧商隊的動向圖。紅線是你們教會的聖糧出庫量,藍線是黑市的成交價,至於這條金色的線嘛……不好意思,就是您個人帳戶的進帳曲線,長得還真是和藍線一模一樣呢,簡直是神蹟啊,主教大人。」

村民們傳閱著那本小冊子,雖然看不懂複雜的曲線,但那三條線完美重合的趨勢,以及艾德里安那毫不留情的揭露,已經讓他們心中的天平徹底傾斜。原來,真正囤積居奇、哄抬糧價的,竟然是口口聲聲指責他們貪婪的教會!

「夠了!」塞巴斯蒂安惱羞成怒,權杖重重一揮,「聖騎士,給我封了他的倉庫!我看他還能嘴硬到幾時!」

「封啊,隨便封。」艾德里安卻在此刻,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他主動讓開身子,對著身後的倉庫大門,做了一個優雅的「請」的手勢,「不過,在封之前,不如讓大家看看,這所謂的罪惡之倉裡,到底裝了些什麼?」

他不等主教回應,直接對著倉庫大喊一聲:「達戈,開門!施粥!」

沉重的倉庫大門,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緩緩向內打開。

沒有預想中堆積如山的、為了牟取暴利而囤積的金銀財寶。門後,是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屬於食物的熱氣,蠻橫地衝散了廣場上的風雪與寒意。

只見巨大的倉庫內部,數十口用改良工法打造的巨大鐵鍋正架在爐火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鍋裡是濃稠的、飄著油花的馬鈴薯濃湯與麥粥,旁邊的蒸籠裡則堆滿了剛剛出爐的、還冒著白煙的黑麵包。艾露娜帶著一群婦女,正拿著標準化的長柄木勺,熱情地為每一個排隊的村民盛粥。而在倉庫最顯眼的位置,掛著一塊用炭筆寫著的巨大木牌——「黑鴉嶺公共食堂:今日免費,憑肚子領取,不問信仰。」

濃郁的麥香與肉湯的暖意,瞬間俘虜了所有人的嗅覺與味覺。在凜冬中忍飢挨餓了數月的村民們,聞到這股味道,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作響,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信仰與麵包,究竟哪一個更能填飽肚子,溫暖人心?答案,在這一刻,不言而喻。

塞巴斯蒂安主教看著那熱氣騰騰的施粥場面,看著村民們臉上那種發自內心的、對食物的渴望與感激,臉色由青轉白,再由白轉灰。他知道,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他所謂的神聖威壓,在一碗滾燙的濃湯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我們走!」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帶著聖騎士們,在村民們無聲的注視中,狼狽地轉身,消失在風雪深處。那背影,再也沒有來時的威嚴,只剩下倉皇。

廣場上,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了震天的歡呼。村民們一擁而上,卻不是去哄搶,而是井然有序地在食堂前排起了長隊。莉薇亞悄悄地鬆了一口氣,握劍的手心裡全是汗水。艾德里安看著她,難得地沒有毒舌,只是遞過去一碗剛盛好的熱湯。

「拿著,暖暖手。妳剛剛的樣子,帥呆了。」

莉薇亞接過熱湯,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冰涼的臉頰泛起一絲紅暈,她低下頭,小聲地說了一句:「領主大人……下次跳窗前,能不能先走樓梯?」

艾德里安一愣,隨即爆發出大笑,笑聲在風雪後的晴空中傳得很遠。

然而,他沒有注意到,在廣場外圍的人群中,幾個衣衫襤褸、卻眼神發亮的流浪者,正貪婪地嗅著空氣中麵包的香氣,彼此交換著震驚而渴望的眼神。一個背著破舊工具箱的老工匠,喃喃自語道:「免費施粥……標準化的倉庫……這裡……或許真的有活路……」

麵包贏得了人心,而人心的匯聚,將為黑鴉嶺帶來下一波更洶湧的浪潮。只是,這一次,來的將不再是敵人的刀劍,而是……嗅著希望而來的,渴求一席之地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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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囤人才,流浪者的投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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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初歇,塞巴斯蒂安主教那群人狼狽離開的腳印還沒被新雪蓋掉,黑鴉嶺的廣場上卻已經換了一副光景。

免費施粥的公共食堂前,那口用改良生活魔法加熱的超大鐵鍋正咕嚕咕嚕地冒著白氣。濃稠的馬鈴薯濃湯、烤得外酥內軟的黑麥麵包、還有一鍋加了鹽與碎培根的熱燕麥粥,香氣被凜冽的北風捲著,像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掐住了每一個路過者的鼻子與胃。

沒有哄搶,沒有推擠。村民們按照雀特·米菈用木板臨時畫出的排隊線,乖乖排成兩條長龍。湯勺碰撞木碗的聲音、孩子們捧著麵包哈氣的聲音、老人們互相提醒「小心燙」的聲音,交織成一種比聖歌更溫暖的喧鬧。

艾德里安站在倉庫二樓的露臺上,俯瞰著這一切,手裡捧著那碗沒送出去的熱湯。他的心智圖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刷動著數據流。

【掃描範圍:黑鴉嶺及周邊十里】【人口流動:+17】【異常標籤:高技能流動人口】【情緒指數:渴望、觀望、亢奮】

他的眉頭挑了起來。

「嘖,人心的味道,比培根還容易飄十里啊。」他低聲嘟囔,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奸商式的微笑,「皮耶爾,準備好你的算盤,你最討厭的赤字——要變成最討喜的人口紅利了。」

話音剛落,瞭望塔上的湯姆·小指頭就跟猴子一樣竄了下來,邊跑邊用他那早熟的尖嗓子大喊。

「領主大人!領主大人!北邊官道上來人了!不是商隊,是一大串、一大串拖家帶口的流浪漢!領頭的還扛著鐵鎚!」

皮耶爾·金秤抱著帳本衝上露臺,臉色比他的白襯衫還白,潔癖發作似的用手帕摀住口鼻,彷彿已經聞到了窮人的味道。

「領主大人!這不對勁!我們的糧食預算是按照現有人口加三成備災算的!突然湧入這麼多張嘴,我們的倉儲曲線會直接崩掉!還有,來路不明的人,萬一是奧斯華派來的奸細,或是商會的負債陷阱怎麼辦!我反對!我強烈反對無差別收容!」

「反對有效,但駁回。」艾德里安把熱湯塞進皮耶爾手裡,「燙一下你的腦子,清醒清醒。奸細會拖著三個孩子和一個發燒的老婆來當間諜嗎?負債陷阱?拜託,我們現在是全北境唯一還在發麵包的地方,全大陸最大的負債陷阱就是沒飯吃。把你的帳本翻到人才折舊那一頁,現在,我們要開始囤最貴的貨了。」

瑟琳娜·夜鶯不知何時已經換上了一身鮮豔的紅色宣傳服,站在廣場的高台上,聲音透過她自製的鐵皮喇叭傳遍全場。

「各位鄉親父老,各位遠道而來的朋友!看見了嗎?黑鴉嶺的麵包,管飽!黑鴉嶺的房子,管住!黑鴉嶺的領主,嘴巴雖然壞,但心腸比剛出爐的麵包還軟!想吃飽、想有工作、想讓孩子不再挨凍的,都來登記!我們領主說了——人,才是會自己走路的黃金!」

她這番話,配上諧音梗與浮誇的肢體動作,瞬間點燃了廣場外圍那些徘徊者的勇氣。

第一個走出來的是那個背著破爛工具箱的老頭。他鬍子結著冰碴,手指粗糙裂口,卻將工具箱擦得一塵不染。他走到登記桌前,深深一鞠躬,聲音沙啞卻清晰。

「大人,我叫赫爾曼,鐵爐堡出身的鍛造匠,三級鉗工。半年前商會聯盟說我的手藝跟不上他們的『標準化』,把我的工坊收走了,說我欠了他們三年的爐火錢。我……我只想有個能讓鎚子繼續響的地方。」

還沒等艾德里安說話,工坊區就傳來一聲炸雷般的怒吼。達戈·鐵爐光著膀子,儘管氣溫是零下,渾身的肌肉還是蒸騰著熱氣,他大步流星地衝了過來,一把抓過赫爾曼的手,翻來覆去地看那滿是老繭的掌心。

「繭的位置不對!你是打精密零件的料,卻被逼去打馬蹄鐵,能不破產嗎!蠢貨商會!」達戈罵完,又轉頭對艾德里安吼道,「領主!這個人我要了!我的新式水力鍛鎚正缺個懂得看公差的眼睛!外行滾蛋,內行留下!」

赫爾曼愣住了,眼眶瞬間就紅了。他原本以為會遭到盤問、羞辱,沒想到迎來的是同行最直接的認可。

緊接著,第二個身影走了出來。那是一個穿著破舊卻漿洗得乾淨的騎士罩袍的年輕人,腰間的長劍雖然有缺口,卻保養得發亮。他單膝跪地,頭卻抬得很高。

「凱恩·沃爾夫,原屬白狼伯爵麾下三等騎士。因在會議上質疑伯爵將軍糧賣給商會換取宴會資金,被以『不敬』之名除名放逐。我聽聞此地……需要劍。」

布魯諾·莫恩拄著手杖,緩緩走到他面前。這位看似頑固的老導師,上下打量了凱恩一番,忽然用手杖輕輕敲了敲他的肩甲。

「劍是需要,但更需要知道為何而揮劍的腦子。」布魯諾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安靜下來,「小子,你的眼神裡有火,但火不能只用來燒敵人,也要用來給身後的人取暖。起來吧,從今天起,你跟著我,先學會怎麼教那些拿鋤頭比拿劍久的新兵站隊列。」

凱恩的眼中閃過一絲震動,重重地點頭。布魯諾那種豁達的幽默與沉穩,讓他緊繃了數月的肩膀第一次鬆懈下來。

第三個走出來的,則是一個抱著一堆發黃手稿、戴著厚重眼鏡的瘦弱少女。她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卻有著學者特有的神經質。

「我、我叫茉莉……原是教會檔案館的見習抄寫員,因為偷抄了一本《論大枯竭前的灌溉法》被塞巴斯蒂安主教除名,說我被異端知識汙染了……我、我會認字,會算數,會畫圖……我不想再抄那些讚美詩了,我想抄真正有用的東西!」

艾露娜·青葉立刻像發現新品種植物一樣蹦了過去,眼睛發亮地搶過她手裡的手稿,翻了兩頁就驚呼起來。

「哇!這是失傳的輪作圖譜!還有這個,是關於鹽鹼地改良的筆記!天啊,妳是寶藏!走走走,跟我去農業學院!不,現在還只是個茅草屋,但很快就會是大學院!我們一起讓石頭縫裡長出麥子!」

茉莉被艾露娜的熱情嚇了一跳,隨即露出了久違的、帶著希望的笑容。

艾德里安看著眼前這一幕,心智圖中的數據流已經不是刷動,而是噴發。

【人才標籤:精密工匠+1】【人才標籤:基層軍官+1】【人才標籤:文獻學者+1】……【人才多樣性:+300%】【系統判定:滿足複合型產業鏈人才矩陣條件】

他清了清嗓子,站上了那個剛搭好的木箱,毒舌模式全開,但這一次,他的毒液裡裹著蜜。

「都聽好了!一群被商會踹掉、被貴族丟掉、被教會開除的『瑕疵品』們!」他這句話讓所有新來者心頭一緊,卻又忍不住抬頭看他,「在別的地方,你們是失敗者,是負擔,是帳本上被劃掉的爛帳!但是在我黑鴉嶺——」

他頓了頓,指向身後那一排排剛剛用標準化物流箱搭建起來、貼著不同標籤的倉庫。

「我這裡,有一座全新的倉庫,叫做『人才倉庫』!赫爾曼,你不是破產工匠,你是A-07號精密鍛造師!凱恩,你不是落魄騎士,你是B-12號新兵教官預備役!茉莉,妳不是異端抄寫員,妳是C-03號農業文獻研究員!」

「在這裡,沒有廢人,只有放錯位置的零件!我會給你們標準化的工具、標準化的流程、標準化的薪水——當然,還有標準化的毒罵!達戈會罵你鎚子拿得不對,布魯諾會罵你隊列站得像蚯蚓,艾露娜會拉著你蹲在田裡看泥巴三天三夜!」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笑聲,原本的惶恐與自卑,在這番毫不留情卻又精準定位的「毒罵」中,竟奇妙地消散了。因為每一個人都聽懂了——這位領主罵的是你的缺點,卻安放了你的價值。

「皮耶爾!」艾德里安大喊。

「在、在!」皮耶爾抱著帳本,雖然還在心疼錢,但手已經誠實地翻開了新的一頁,標題用漂亮的花體字寫著《人力資源資產負債表》。

「給他們登記,發臨時身份牌,食堂加三鍋粥,宿舍區的空倉庫先改成人字房!告訴雀特,物流排班加一倍,人流就是物流!」

「是!」皮耶爾一邊抱怨一邊奮筆疾書,「真是的,又要加班……不過,這批人的技術折舊率倒是比預期低很多……」

雀特·米菈已經騎在一輛改裝的運貨板車上,像一陣風一樣繞著人群轉圈,她的空間記憶力此刻發揮到極致,一邊看一邊喊:「赫爾曼去東三區工坊!凱恩去北操場!茉莉跟艾露娜走!那邊那個會補鞋的,去後勤組!那個會唱歌的……先去食堂幫忙,唱歌能讓麵包更好吃!」

整個黑鴉嶺,像一台精密的機器,瞬間吞下了這股洶湧的人潮,並將每一個零件精準地安裝到位。布魯諾的操場上響起了生澀卻整齊的口號,達戈的工坊裡重新響起了富有節奏的鎚聲,艾露娜的田埂邊則圍起了一群聽得入神的農夫與新學者。

夜色降臨時,艾德里安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領主小樓,卻發現莉薇亞正站在門口等他。月光下,她已經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沒有任何家族紋章的銀灰色騎士服,長髮束起,英氣逼人。她的身前,橫放著她那把從不離身的家傳長劍。

「領主大人。」她的聲音依舊一絲不苟,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白天的事……我思考過了。」

艾德里安靠在門框上,難得地沒有立刻接話。

莉薇亞深吸一口氣,單膝跪地,雙手將長劍高高托起,遞向艾德里安。這是騎士效忠的最高禮儀。

「我,莉薇亞·艾森哈特,在此宣誓,卸下艾森哈特的姓氏與過去的包袱。自今日起,我的劍,只為黑鴉嶺的商道與人民而揮。我請求您,任命我為黑鴉嶺首席騎士長。我會為您守住每一條您用算計開拓出來的路。」

她的眼眸在月光下亮得驚人,裡面映著的不再是搖擺的信仰,而是堅定的選擇。

艾德里安沉默了兩秒,然後伸出手,沒有接劍,而是輕輕按在了她的劍鞘上,將她的手連同劍一起按了下去。

「起來,首席騎士長。」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黑鴉嶺的騎士,不用跪著宣誓。你的職責不是為我揮劍,是為那些排隊領麵包的孩子、為那些半夜還在運貨的車隊、為那個會在田裡做夢的傻姑娘,守住他們活下去的權利。」

「還有,」他忽然又恢復了那副毒舌的嘴臉,挑眉道,「以後跳窗前記得提醒我,我好給妳在樓下鋪個草垛。首席騎士長要是摔斷腿,我的人才倉庫可就要出現重大資產減損了。」

莉薇亞一愣,隨即那張總是嚴肅的臉上,綻開了一個極淺、卻極美的笑容。她站起身,將長劍重新佩回腰間,低聲道:「是,領主大人。我會……走樓梯。」

就在她起身的瞬間,艾德里安的腦中,轟然炸開。

心智圖——升級了。

不再是區區百里的地形與庫存掃描。無數光點以黑鴉嶺為中心,如同蛛網般向外瘋狂蔓延,越過北境的雪原,越過中部的商道,越過帝都的城牆……半個艾瑟蘭帝國的輪廓,在他的腦海中驟然點亮。

無數數據洪流匯聚成一幅宏偉到令人窒息的立體圖景:各行省的糧食產量曲線、商會聯盟的資金流向、帝都糧倉的實時儲備、貴族領地的稅收波動……所有資訊,都在這一刻變得透明。

然而,在這幅壯麗圖景的中央,帝都的位置,正閃爍著刺眼的、代表著極度危險的血紅色警報。

【大陸級推演啟動】【檢測到核心區域供需模型嚴重失衡】【預測:帝都糧食缺口將在28天後達到臨界點,糧價將暴漲400%以上,觸發大規模動亂】

而在另一條代表著商會聯盟動向的線上,一個巨大的、由數十支商隊組成的黑點,正氣勢洶洶地朝著黑鴉嶺的方向移動,旁邊標註著一行小字——【薇洛妮卡商會聯合艦隊,載貨:零,載人:武裝護衛,目的:技術收購/人才劫掠】

艾德里安的笑容,慢慢收斂了起來。

人才的匯聚讓他的大腦升格為神,但也讓黑鴉嶺這塊肥肉,在飢餓的帝國眼中,變得前所未有的鮮美。

風雪,又要來了。只是這一次,吹來的不再是寒冷,而是整個帝國的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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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二十四小時不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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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沒有停,但黑鴉嶺的夜,已經不再黑暗。

艾德里安站在領主堡壘最高的瞭望塔上,腦海中的血紅色警報還在嗡鳴,心智圖如同神明的俯瞰圖,將半個帝國的飢餓與貪婪都攤在他眼前。帝都的糧倉曲線正以斷崖式的角度下墜,薇洛妮卡那支載滿刀劍而非貨物的聯合艦隊,正沿著新修的北境公路,朝著這座剛剛點亮的城鎮碾壓而來。

但他低頭往下看時,看到的卻是另一幅景象。

「領主大人,您再不下來,皮耶爾就要因為電費——啊不是,魔晶燈的消耗,在帳本上吊死了。」莉薇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清冷而平穩。她披著厚重的黑色騎士披風,銀色的髮絲在風中微揚,手依舊按在劍柄上。自從成為首席騎士長後,她似乎連站姿都更挺拔了,像一把出鞘後就不再回鞘的劍。

「讓他吊,記得幫我把繩子換成打折的麻繩,能省一點是一點。」艾德里安毒舌依舊,但嘴角卻忍不住上揚。「莉薇亞,妳不覺得從這裡看下去,很美嗎?」

莉薇亞沉默地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然後,她那雙一向古井無波的眼眸,微微睜大了。

整座黑鴉嶺,亮了。

半年前,這裡入夜後只有零星的篝火與寒風的嗚咽,連烏鴉都不願意久留。而現在,沿著那條被命名為「中央大道」的筆直公路,兩側每隔十步就立著一根由達戈工坊標準化生產的鑄鐵燈柱。燈柱頂端鑲嵌的不是昂貴的魔晶,而是一顆顆經過改良、由水車聯動供能的微光術式燈。

那是艾德里安口中的「路燈計畫」。他把貴族用來保養指甲的奢侈生活魔法,硬生生破解、簡化、量產化,變成了只要有水流就能持續發光的廉價照明。淡黃色的暖光連成兩條蜿蜒的火龍,從城鎮中心一直延伸到遠方的倉儲區,驅散了北境長達八個月的黑夜。空氣中不再只有雪與糞便的味道,飄來的是從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公共食堂傳出的濃湯香氣、是工坊區鍛造時的鐵水味、還有物流中心剛出爐的黑麥麵包的麥香。

「這就是你說的……不夜城?」莉薇亞輕聲問。

「答對了,給妳一朵小紅花。」艾德里安打了個響指,腦海中的心智圖瞬間切換到城鎮內部的實時運轉圖。「歡迎來到黑鴉嶺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商業特區,口號是——白天賺你的錢,晚上賺你的靈魂。」

在他的心智圖裡,整座城鎮已經變成了一個精密的鐘錶。

「夜班A組,倉儲區裝卸效率提升12%,但達戈那邊抱怨螺栓損耗過快,扣他獎金。」「瑟琳娜的夜間宣傳小隊已經開始用探照燈在雪地上打廣告了,標語是『睡什麼覺,起來嗨購』,品味真差,但轉化率不錯。」「雀特那瘋丫頭又把物流箱堆成迷宮了……」艾德里安一邊碎碎念,一邊精準地調度著。

三班制,是他對抗凜冬與人性的終極武器。

起初,村民們聽到要半夜起來工作,差點把領主府給掀了。布魯諾捋著鬍子出來打圓場:「小伙子們,別急著罵。領主大人說了,夜班有三倍熱湯和雙倍工錢,還有……」他壓低聲音,「夜班表現好的,優先分配有暖氣的新式宿舍。」

於是,抱怨聲瞬間變成了歡呼。

此刻的中央物流中心,燈火通明,宛如一座永不熄滅的熔爐。雀特·米菈正站在由數十個標準化木箱堆成的高台上,手裡揮著兩面小旗,聲音像連珠砲一樣炸開。

「A3區的醃肉!往東門走!B7區的毛皮!上二號雪橇!動作快!慢吞吞的蝸牛們!領主大人說了,今晚帝都來的老爺們可是帶著金幣來的,誰掉鏈子,我就把他綁在雪橇後面拖一圈!」

她的身影在倉庫間穿梭,對於每個箱子的位置、每條動線的時間都瞭若指掌。皮耶爾則抱著帳本,一臉便秘地跟在艾德里安身後,嘴裡不停念叨:「瘋了,真是瘋了……水車的維護費、魔晶燈的替換費、夜班工人的加班費……領主大人,我們的現金流正在燃燒啊!」

「帳房先生,請把『燃燒』這個詞,換成『投資』。」艾德里安頭也不回地糾正,「你看著帳面上的支出,我看著的是三個月後的回報。今晚過後,黑鴉嶺的『夜間生產力』這個概念,就會成為全帝國最值錢的商品。」

正說著,遠方的公路上,傳來了與雪橇截然不同的、沉悶的車輪聲。

三輛掛著帝都紋章的豪華馬車,在數名騎士的護衛下,緩緩駛入了燈光的範圍。車窗的絲絨窗簾被一隻戴滿寶石戒指的手掀開,露出一張養尊處優、寫滿疲憊與傲慢的中年貴族的臉。他是帝都的侯爵使者,奉命來北境「視察」這個傳說中靠賣醃菜暴富的鄉下領地。本來預期看到的是泥濘、茅草屋和凍得發抖的農奴。

但當馬車真正駛入中央大道時,他和他所有的隨從,都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張大了嘴。

溫暖的光芒刺破了他們對北境的固有想像。街道乾淨得甚至看不到一坨馬糞,兩側的店鋪居然還在營業,櫥窗裡擺滿了琳瑯滿目的商品,標著清晰的價格牌。穿著統一制服的工人們正推著帶輪子的標準箱,喊著號子,效率高得像一支軍隊。更讓他們震驚的是,空氣中沒有貴族領地常見的汗臭與騷亂,反而有一種……有序的、充滿活力的喧囂。

「這……這真的是黑鴉嶺?」侯爵使者喃喃自語,他裹緊了身上的貂皮大衣,卻發現這裡甚至比帝都的夜晚還要溫暖,因為每隔一段路就有公共暖爐在燃燒。

艾德里安換上了一副標準的、奸商式的笑容,帶著莉薇亞迎了上去。

「哎呀,這不是侯爵大人的特使嗎?遠道而來,辛苦辛苦。北境風大,還請到我們的『二十四小時貴賓會館』喝杯熱可可,順便……談一筆能讓您在帝都糧價暴漲前,就賺得盆滿缽滿的大生意,如何?」

他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直接刺中了使者內心最深的焦慮。帝都的糧價波動,連遠在北境的他都知道了?使者臉色一變,再也不敢有絲毫輕視,連忙下車,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這一夜,黑鴉嶺的會客廳燈火通明。來自帝都的三位貴族代表,在親眼見證了三班制工坊一小時內產出上百件毛織品、物流中心十分鐘內完成一支商隊的裝載後,徹底瘋狂了。他們不再是來視察,而是來朝聖,爭先恐後地想把自家的資金、商隊甚至私兵,都接入黑鴉嶺這台永動機。

而在數百里之外,另一場會面,卻充滿了寒意。

金獅領主奧斯華的營帳裡,炭火燒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他臉上的陰沉。薇洛妮卡優雅地坐在對面,手中把玩著一枚金幣,臉上是商人特有的、算計到極致的微笑。

「看到了嗎?奧斯華大人。」薇洛妮卡的聲音像淬了毒的蜜,「我們還在為了一點鹽和鐵斤斤計較,那個小雜種已經點亮了整個北境。那些帝都的老傢伙,今晚之後,就會把金幣像雪片一樣送進他的倉庫。等帝都的饑荒一來,他手裡的糧食,就是能號令全帝國的王座。」

奧斯華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酒杯亂晃:「一個靠耍嘴皮子和幾個破燈就想騎到我頭上的小白臉!我現在就發兵,踏平他的破村子!」

「然後呢?讓您的士兵在沒有糧食補給的雪原上餓死嗎?」薇洛妮卡輕笑一聲,拋出手中的金幣,「武力,現在是最蠢的選擇。我的七大商會已經切斷了他所有的外部採購,但他居然靠著內循環活了下來。現在,只有一個辦法。」

她湊近,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

「我們聯手。我出錢,您出兵的名義。我們不摧毀他,我們……收購他。或者,在帝都的飢荒徹底爆發前,讓他的神話,徹底破產。」

奧斯華盯著那枚金幣,貪婪與嫉妒最終壓倒了理智,他伸出了手。

與此同時,黑鴉嶺的天文台上,星象學者諾菈正裹著厚厚的毯子,仰望著星空。她的臉色蒼白,指著北方一顆黯淡卻不斷擴大的星辰,對著匆匆趕來的艾德里安與布魯諾顫聲說道:

「領主大人……大枯竭的星象……它提前了。不是小規模的波動,是……是席捲整個大陸的、真正的凜冬。它比我們預測的,要早來至少半個月,而且……規模大上十倍。」

艾德里安抬頭望向那片星空,腦海中的心智圖自動將星象數據與帝都的糧價曲線重疊。兩條代表著毀滅的紅線,正以驚人的速度交匯。

二十四小時不夜城的光芒,在這片即將到來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又如此……刺眼。

他知道,最後的考驗,已經不再是商會與領主的聯手。而是這片天,要親手抹去所有人的生路。

而他的倉庫,夠不夠撐過這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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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心智圖升格,大陸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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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鴉嶺天文台的風,像是從世界盡頭直接灌進來的刀子。

諾菈裹著三層羊毛毯,指尖凍得發白,卻死死指著北方那顆黯淡的星。星光本該是銀白色的,此刻卻蒙上了一層詭異的鐵鏽紅,而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膨脹。

「領主大人……不是預測的那種凜冬。」諾菈的聲音抖得比風還碎,「大枯竭的星象週期,整整提前了半個月。布魯諾老師說過,星象紅移代表大氣魔力亂流會凍結地脈,上一次這樣,是三百年前……直接讓半個大陸的麥田顆粒無收。」

艾德里安仰頭,呼出的白霧瞬間被風撕碎。寒意從他的圍巾鑽進脖子,松木瞭望台被凍得咯吱作響,腳下的積雪映著天文台微弱的魔法燈光,刺得眼睛發疼。他沒有立刻說話,因為腦子裡那顆比誰都吵的人形超級電腦,已經逕自開始尖叫了。

嗡——

原本只覆蓋黑鴉嶺周邊百里,最多能標出哪個村子的馬鈴薯庫存還剩幾噸、哪條商道的運費又偷偷漲了三枚銅板的心智圖,在這一瞬間,像是被投入一顆燒紅的炭,轟然炸開。

「吵死了,給我安靜點自己跑行不行。」艾德里安按住太陽穴,低聲罵了一句,卻掩不住眼底的震動。

在他的視野深處,無數光點與線條瘋狂蔓延。原本的樹狀圖、供需曲線、囤貨紅線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扯開、重組。起點還是黑鴉嶺那座永遠填不滿的倉庫,但下一秒,光線便沿著他這一年來親手鋪設的公路、馭風驛站、標準化物流箱的路線,瘋狂向外延伸。

北境行省——鹽價因商會惜售而標紅。

東穀行省——鐵礦庫存見底,物流中斷呈現黑色斷裂。

西林行省——糧食期貨被七大商會聯手炒到天價,卻沒有任何實體糧食在移動。

南河行省——帝都所在的中央行省,密密麻麻的人口光點正在快速閃爍,如同飢餓的蜂群。

五個行省,超過一千種囤貨品項——從真空醃製的豬肉、冷凍地窖裡的塊莖、成捆的羊毛、標準規格的木材,到諾菈星象記錄用的羊皮紙、達戈敲出來的每一根鐵釘——全部化作了數據,流入了他的大腦。

商會聯盟以為自己在做最聰明的生意,低買高賣,囤積居奇。但在心智圖升格後的大陸級視野裡,他們的每一次惜售、每一次哄抬,都像是在一座巨大的沙漏上,又堵住了一個出沙口。

「原來如此……」艾德里安喃喃自語,嘴角那抹毒舌的弧度卻慢慢變得冰冷,「一群自以為是的蠢貨,把自己玩死了。」

心智圖最終定格。整個艾瑟蘭大陸的供需網路,在他腦中呈現為一張巨大、精美卻正在崩裂的蛛網。而蛛網的正中央,帝都,那個號稱永不陷落的繁華心臟,正亮起刺眼到極致的血紅色。

推演結果只有一行字,簡單、粗暴、不容置疑。

【三十一天後,帝都糧價崩盤式飆升四百倍。存糧僅夠支撐全城七日。飢荒等級:滅國級。】

而在那片血紅之中,唯一的綠洲,只有一個點。

黑鴉嶺。

「布魯諾,把莉薇亞、皮耶爾、雀特全部叫到作戰室。現在,立刻。」艾德里安轉身,風將他的大衣吹得獵獵作響,聲音不大,卻讓身後的諾菈和布魯諾同時打了個寒顫,「別讓那個記帳狂又抱著帳本哭,告訴他,他最愛的數字地獄,來了。」

……

作戰室的壁爐燒得正旺,松木燃燒的噼啪聲與熱可可的甜香,暫時驅散了天文台的寒意。但當艾德里安將心智圖投影——用炭筆與羊皮紙,潦草卻精準地畫出那張大陸供需圖時,房間裡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皮耶爾·金秤第一個尖叫起來,手裡的算盤差點被他捏碎。「四、四百倍?領主大人您是不是少畫了一個零?不對,多畫了一個零才對!帝都那群老爺的胃是無底洞嗎?我們帳面上的現金流上週才因為擴建三號倉庫見紅,您現在告訴我一個月後整個帝國都要來跟我們買飯?我們哪有那麼多飯!」

他潔癖似的用手帕死命擦著額頭的汗,嘴上抱怨,卻已經本能地翻開帳本,手指飛快地撥動算珠,「按現有產能,就算二十四小時三班制全開,日夜不停地用真空醃製和冷凍地窖趕工,我們的糧食儲備……也只夠我們自己人吃到明年開春,再多養一個帝都?做夢!」

「不是養一個帝都。」雀特·米菈卻兩眼放光,像是看到了一條全大陸最刺激的賽道。她赤腳踩在椅子上,手指劃過地圖上那些代表商會封鎖線的黑色叉叉,「是讓帝都的人,求著我們,排著隊,用他們藏在金庫裡的金幣,來買我們的麵包。領主大人,這比最快的馬車還刺激!」

莉薇亞一直沉默地站在陰影裡,銀灰色的騎士長制服一絲不苟,腰間的長劍映著爐火。她沒有看那張讓皮耶爾崩潰的地圖,只是看著艾德里安。那雙一向只信奉紀律與責任的眼眸裡,此刻映著爐火,卻比任何時候都要亮。

「領主大人,您要我們做什麼?」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重量,「是要我帶騎士團,守住商道,不讓任何一粒糧食在恐慌中被搶走嗎?」

布魯諾緩緩吐出一口菸,蒼老卻睿智的眼神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艾德里安身上,笑了起來,「小子,你這張嘴,終於不只是用來罵我們這些老骨頭了。你是想說,最後的決戰,根本不是奧斯華那頭蠢獅子帶著幾個歪瓜裂棗的士兵,也不是教會那點破聖光。」

艾德里安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那副厭世又刻薄的表情又回來了。他拿起一塊黑鴉嶺自產的燕麥餅乾,咔嚓咬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口,毒舌屬性全開。

「賓果,布魯諾老爹,你總算沒被煙草嗆傻。奧斯華那種腦子裡只有肌肉和血統的傢伙,以為陳兵邊境就能嚇死我?薇洛妮卡那個滿腦子金幣的女人,以為切斷我的鹽和鐵,我就會跪著去求她?省省吧。」

他將餅乾屑彈在那張血紅的地圖上,正好落在帝都的位置。

「他們都搞錯了一件事。這個世界,早就不是靠刀劍決定誰能活下去了。是靠誰的倉庫,能讓人在冬天活下去。這場仗,從一開始就不是領主與商會的戰爭,是倉庫與飢餓的戰爭。」

他坐直身體,眼神銳利得像刀,掃過莉薇亞、布魯諾、皮耶爾和雀特。

「商會聯盟的過度囤積,親手製造了這個滅國級的飢荒。三十一天後,帝都的麵包會比黃金還貴,貴族老爺們會為了半塊黑麵包拔刀相向。而我們——」他頓了頓,露出一個堪稱惡劣的、奸商專屬的笑容,「是這片大陸上,唯一一個把餅做得夠大,還把餅好好囤在倉庫裡的人。」

作戰室裡一片寂靜,只有壁爐的火苗在跳動。每個人都明白了,這份「大陸飢荒預報」意味著什麼。這不再是偏遠小領地的生存遊戲,而是決定整個帝國命運的天平,而砝碼,就在他們腳下的倉庫裡。

「所以呢?」莉薇亞輕聲問道,她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按在了劍柄上,指節微微發白,「我們要等他們來求我們嗎?」

「等?」艾德里安嗤笑一聲,站起身,將那張羊皮紙地圖直接丟進了壁爐。火焰瞬間吞噬了那些代表毀滅的紅線,化為灰燼。

「我這個人,最討厭的就是等待。尤其是等一群蠢貨自己餓死,那多無聊,多沒效率。」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二十四小時不夜城的燈火,在凜冬的夜色中連成一片溫暖而刺眼的星河,與天空中那顆逐漸膨脹的黯淡紅星,形成了殘酷又美麗的對比。寒風湧入,卻吹不散他眼中的瘋狂與算計。

「他們想讓我的神話破產,想看我跪在帝都的期貨市場裡哭。那我就如他們所願,主動引爆這場風暴。」

艾德里安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砸在每個人的心頭,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愉悅。

「皮耶爾,明天一早,以黑鴉嶺商號的名義,向帝都所有行會發佈公告。雀特,讓你的物流小隊把我們最漂亮的標準化物流箱,裝上最白的麵粉,停在通往帝都的每一條要道上。」

他回過頭,笑得像個準備掀翻牌桌的賭徒。

「我們不漲價。我們要用最公道的價格,告訴全大陸——黑鴉嶺的倉庫,開門營業了。想活命的,就來排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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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七大商會的總攻,斷鹽斷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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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黑鴉嶺的公告是被雀特用投石車射進帝都的。

字面意義上的射進去。

七顆綁著防水油布、塗成螢光橘的標準化物流箱,準時在早上七點整,砸穿了帝都中央廣場的噴泉、貴族議會的屋頂、七大商會聯合會館的大門,以及薇洛妮卡最愛的那家露天咖啡廳的遮陽傘。箱子落地自動彈開,裡面沒有炸彈,只有一袋用真空包裝封得整整齊齊的雪白麵粉,一張用最便宜的再生紙印得卻像精品邀請函一樣的公告,以及一股濃到化不開的小麥香氣。

公告上只有一行字,是艾德里安親手寫的,字醜,但力透紙背。

「黑鴉嶺商號,即日起,麵粉、黑麥、醃肉、鹽巴,全部公道價,不限量供應。先到先得,賣完再補,補到你吐為止。——你們又愛又恨的艾德里安·馮·諾特」

那個早上,帝都炸了。

不是形容詞,是動詞。所有還在排隊搶最後一塊發霉黑麵包的市民,所有被商會告知「存貨不足、下週漲價三成」的家庭主婦,所有在期貨市場裡看著糧食合約曲線像懸崖一樣往上飆的投機客,全都瘋了。他們抱著那袋從天而降的麵粉,像是抱著剛出生的孩子,一邊哭一邊往城外衝。

通往黑鴉嶺的五條官道,在兩個小時內被逃難式的人潮擠成了帝都捷運尖峰時段的月台。

而在帝都最深處,那棟用大理石與黃金堆起來的七大商會聯合會館頂樓,薇洛妮卡·金秤,正用她那雙塗著蔻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將手中的高腳杯捏出了指痕。

「公道價?不限量?」她的聲音輕柔得像情人的呢喃,卻讓坐在長桌兩側的六位商會會長同時打了個冷顫,「各位,我們被一個鄉下小子,用一袋麵粉,當眾搧了一巴掌呢。」

長桌上,羊皮紙鋪滿了整張桌面。那不是帳本,是戰場。

「他想當救世主,那就讓他當個破產的救世主。」薇洛妮卡將高腳杯往桌上一放,杯中的紅酒一滴未灑,「從今天起,七大商會所有現金流,全部抽調。我要你們做三件事。」

她豎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斷鹽。通知我們控制的所有鹽場、鹽礦,即刻起停止對北境的一切出貨。理由?就說鹽工集體得了冬季憂鬱症,需要休養。黑鴉嶺不是囤了很多醃肉嗎?沒有鹽,我看他那些肉能放幾天就發臭。」

第二根手指。

「第二,斷鐵。通知矮人熔爐與邊境鐵匠行會,任何一塊鐵錠、一根鐵釘,都不准流入黑鴉嶺。他不是要搞什麼二十四小時物流嗎?沒有鐵,他的馬車輪軸斷了拿什麼修?他的水車壞了拿什麼補?」

第三根手指,她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

「第三,斷糧,斷他的信心。把我們倉庫裡所有陳糧、發霉的糧食,全部以低於成本價的價格,拋到帝都的期貨市場。散播謠言,就說黑鴉嶺的麵粉是摻了石粉的毒麵粉,他的倉庫早就空了,之前的存貨全是向我們借的,現在還不出來,馬上就要倒閉。引發擠兌,我要讓那些原本要去黑鴉嶺排隊的人,反過來衝去他的商號要求退訂金,把他的現金流活活擠斷。」

這是金融絞殺。也是物流封鎖。這是七大商會壟斷大陸三百年來,最熟練、也最致命的一套組合拳。他們不需要派一個士兵,就能讓一個領地在半個月內自己窒息而死。

幾乎在同一時間,黑鴉嶺北方三十里外,金獅領主奧斯華·馮·金獅的軍營裡,號角吹響了。

五千名披著嶄新鎖子甲的士兵,在雪地裡列陣,旌旗如林,長矛如牆。奧斯華騎在那匹比尋常戰馬高出一個頭的純血戰馬上,用他那把鑲著寶石的指揮刀,遙遙指向了南方那座在風雪中依舊燈火通明的城市。

「奉帝國貴族評議會之命,清剿囤積居奇、擾亂市場的奸商領地!」他的副官用擴音魔法將聲音傳遍了整個山谷,「黑鴉嶺的刁民們,交出你們的領主,可免一死!」

陳兵邊境,作勢南下。這是軍事威懾。是壓在駱駝身上的最後一根稻草。

兩面夾擊的恐慌,比凜冬的寒風更快地滲透進了黑鴉嶺。

領主宅邸的會計室裡,皮耶爾·金秤已經三天沒有闔眼了。他的眼前堆著比人還高的帳本,指尖因為長期撥算盤而磨出了血泡,那台他視若珍寶的黃銅計算機,此刻發出的是瀕死般的喀喀聲。

「完了……全完了……」他揪著自己本就稀疏的頭髮,聲音抖得像篩糠,「領主大人!我們的現金流!現金流像瀑布一樣在往下掉啊!」

他將一張剛算好的曲線圖狠狠拍在艾德里安面前。那條代表現金的藍線,原本還算平穩,此刻卻以一個近乎垂直的角度墜崖。

「商會在帝都惡意拋售,打壓糧價,我們如果要維持公道價,每賣出一袋麵粉就是虧錢!再加上他們散播謠言,昨天有三百多個預付了定金的商人跑來要求退款,說我們是騙子!我們的光是退款就支出了兩萬金幣!再這樣下去,不用等奧斯華打過來,我們自己就要先發不出薪水了!」

門外,隱約傳來了騷動聲。是那些剛剛才對黑鴉嶺建立起一點信心的流民與自由民,他們聽見了帝都的謠言,看見了北境壓境的大軍,開始在廣場上竊竊私語,眼神裡重新燃起了那種末世般的惶恐。

「我就說嘛……哪有領主會真的平價賣糧……一定是撐不了幾天作秀的……」

「聽說金獅領主的軍隊明天就要開進來了,我們會不會被當成奸商的同黨一起絞死啊?」

布魯諾拄著柺杖,站在廣場中央,想用他那爽朗的笑聲安撫眾人,卻發現自己的聲音第一次有點乾澀。達戈在工坊裡狠狠地將一把打廢的鐵錘砸在地上,怒吼道:「那些賣鐵的行會雜碎!老子出三倍價錢他們都不賣!我的熔爐再過三天就要沒礦了!」就連一向樂天的艾露娜,看著冷凍地窖裡因為沒有新鹽而無法繼續醃製的蔬菜,眉頭也第一次緊緊皺了起來。

整個黑鴉嶺,這座剛剛才學會二十四小時運轉的不夜城,像是一台被同時拔掉了電源與網路線的精密機器,發出了不祥的嗡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個坐在會計室主位上,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只是慢悠悠喝著熱可可的男人。

艾德里安·馮·諾特。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張代表死亡的曲線圖。他的雙眼失焦,瞳孔深處,有無數細微的光點正在瘋狂地流轉、重組。

在他的腦海中,心智圖正以一種超越時代的姿態,全速運轉。

方圓五百里的地形不再是地形,而是一張由無數節點與連線構成的立體物流網路圖。每一條官道、每一條被大雪覆蓋的獸徑,都被標註上了通行效率、積雪厚度與運輸成本。帝都期貨市場的每一筆拋售,都化為一條紅色的拋物線,精準地預測著三天後、七天後、十五天後的價格波動。七大商會那看似密不透風的封鎖,在他的眼中,滿是漏洞——因為他們封鎖的是「官方商道」,而黑鴉嶺的物流,從一開始就不是走在官方商道上的。

「皮耶爾,你算錯了一筆帳。」艾德里安終於放下了杯子,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下來。

「嗯?」皮耶爾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

「你算的是我們主倉庫的現金流。但你沒有算,我的倉庫,到底有幾個。」艾德里安站起身,走到那面掛著巨大地圖的牆壁前。他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了地圖上。

他的指尖,首先點在黑鴉嶺那個巨大的、被所有人視為命脈的中央倉庫上。

「這裡,」他說,「從今天起,把門打開。讓所有人看。讓那些奸商的探子、奧斯華的間諜、還有我們自己那些容易緊張的村民,都好好看看。」

接著,他的指尖開始移動,像是一位指揮家在撥動琴弦。沿著那五條通往帝都的官道,每隔二十里,他的指尖就點下一個光點。廢棄的驛站、乾涸的河谷、獵人都不願踏足的坍塌礦坑……整整二十七個光點,在地圖上連成了一條璀璨的星鏈。

「而這裡、這裡、還有這裡……」艾德里安的笑容,逐漸變得惡劣而愉悅,「早在一個月前,當諾菈告訴我超級凜冬會提前來的那個晚上,雀特的物流小隊,就已經用標準化物流箱,把我們九成的糧食、九成的鹽、九成的鐵,全部搬到這些地方去了。」

皮耶爾的嘴巴,張大到可以塞進一顆鵝蛋。

「主倉庫是空的?!」

「不,是看起來很空。」艾德里安糾正道,「我讓瑟琳娜故意把最外層的幾排貨架擺得零零散散,還讓湯姆去跟帝都的情報販子『不小心』洩漏,說我們為了維持公道價,已經把最後一點存糧都賣光了。現在的黑鴉嶺,就是一個靠著預付款在苟延殘喘的空殼子。」

他轉過身,看著窗外那座依舊燈火通明的城市,眼神裡的瘋狂與算計,讓莉薇亞都感到一陣心悸。

「薇洛妮卡那個女人,最擅長的就是做空。她看到一個空殼子在硬撐,一定會傾盡所有,加倍下注,賭我們三天內必定崩盤。她會把七大商會最後的金庫都掏出來,砸進期貨市場,買我們暴跌後的合約。這叫什麼?這叫空頭陷阱,親愛的皮耶爾。」

「她以為她在斷我們的鹽、斷我們的糧,她不知道,她斷掉的,只是我故意伸出去給她咬的誘餌。她每斷一條我們對外的『官方』通路,帝都的糧價就會因為恐慌再漲一分,而那些真正藏在公路沿線的隱藏倉庫,就會變得越值錢。」

「至於奧斯華那頭蠢獅子……」艾德里安嗤笑一聲,「他陳兵邊境,不就是想等我們內亂,然後以『維持秩序』的名義衝進來,零元購我的倉庫嗎?那我就滿足他。我明天就大開城門,敲鑼打鼓地請他進來驗倉。」

莉薇亞的眉頭緊緊蹙起,手下意識地按在了劍柄上。「這太危險了。萬一他直接動手搶……」

「他不敢。」艾德里安打斷了她,語氣篤定,「因為他身後的金主,薇洛妮卡,會用最快的速度拉住他。一個空倉庫有什麼好搶的?搶一堆空氣回去嗎?薇洛妮卡會告訴他,現在衝進去是虧本生意,不如等我們自己破產,到時候整個黑鴉嶺連人帶地,都是他們的抵押品。」

他走回皮耶爾身邊,拍了拍這位快要心肌梗塞的會計師的肩膀。

「所以,別擔心你的現金流。從現在開始,你要做的,就是哭。哭得越大聲越好,去廣場上哭,去跟那些來退款的商人哭,告訴他們我們快要撐不住了,讓湯姆把你哭窮的樣子,一字不漏地傳到帝都去。」

「敵人現在投入的每一枚金幣,都是在幫我們把未來的糧價炒得更高。他們加碼做空得越兇,等到三天後,我們沿線的二十七個隱藏倉庫同時開門,以公道價傾銷的那一刻,他們就會發現——」

艾德里安的聲音,在寂靜的會計室裡,輕得像惡魔的低語。

「他們做空的,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空頭。而他們自己,才是被套牢在最高點的那群韭菜。」

窗外,北境的寒風呼嘯得更加猛烈,奧斯華的軍鼓聲隱隱傳來,帝都的謠言如同瘟疫般蔓延。但在這間小小的會計室裡,那條原本墜崖的藍色現金流曲線,在艾德里安的心智圖中,早已悄悄地分叉,延伸向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名為「暴富」的未來。

魚餌已經撒下,空城已經擺好。

現在,就等著那些自以為是獵人的貪婪之徒,迫不及待地,跳進這個用二十七座倉庫編織而成的、溫柔的陷阱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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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兵臨黑鴉嶺,空倉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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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黑鴉嶺的風是帶著刀片的。

那不是形容詞,是物理現象。從極北凍原捲來的西北風掠過鹽鹼地,捲起細碎的冰晶,打在人的臉上會發出細微的「叮叮」聲,像是有人拿著砂紙在幫你去角質。站在城牆上往外望,原本應該是一片死寂的白色荒野,此刻卻被密密麻麻的旗幟給填滿了。

金獅領主奧斯華·馮·金獅的獅頭戰旗,與教會審判官塞巴斯蒂安的黑底銀荊棘旗,並肩插在雪地裡。兩支本來應該互相看不順眼的隊伍,此刻卻為了同一個目標而聯手。帳篷連綿數里,炊煙卻稀薄得可憐,顯然這支號稱「正義聯軍」的大軍,後勤並沒有他們的旗幟看起來那麼光鮮。

「艾德里安·馮·諾特!」奧斯華騎著他那匹比主人還要肥碩的純血戰馬,耀武揚威地踱到城門前五十步,聲音透過擴音術式傳遍整個山谷,「本領主以帝國北境守護者之名,偕同教會塞巴斯蒂安大人,奉命清剿囤積居奇、擾亂帝國糧價的奸商!你若識相,就立刻大開城門,讓我們入倉檢查!若倉中無糧,便是你妖言惑眾的鐵證!若抗命不從,就休怪我們以通敵異端之罪,踏平你這座烏鴉窩!」

他身旁的塞巴斯蒂安一身漆黑的神官袍,面色肅穆得像一塊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豆腐,高舉著教會的權杖,用一種悲天憫人的語調補了一刀:「迷途的羔羊啊,教會給予你最後的仁慈。打開倉庫,讓聖光來驗證你的清白。」

城牆上,黑鴉嶺的民兵們握緊了手中的長矛,手心裡全是冷汗。布魯諾老爺子按住了幾個年輕人發抖的肩膀,低聲說:「別怕,領主大人叫我們看戲,我們就乖乖看戲。記得,待會兒不管看到什麼,都別忘了呼吸。」

而被點名的主角,此刻正裹著一件看起來很暖和、實際上全靠意志力在保暖的大衣,慢悠悠地出現在城門樓上,手裡還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甜菜根湯,喝得「呼嚕」作響。

「哎呀,這不是金獅家的奧斯華叔叔嗎?」艾德里安一開口,那熟悉的、淬了毒的親切感就讓奧斯華的臉色瞬間黑了三個色號,「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哦,是西北風啊,那沒事了,畢竟您老人家住的地方,除了風大一點,也沒什麼別的特產可以吹過來了。」

他完全無視塞巴斯蒂安那套神棍說辭,轉而用湯匙指了指城外那片看起來很唬人的軍陣。

「清剿奸商?這罪名安得真有創意。我一個連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小領主,何德何能讓兩位大人物聯手出動?說穿了,不就是眼紅我這邊的生意好,想來零元購嗎?還講得這麼冠冕堂皇,塞巴斯蒂安大人,您那件黑袍子穿久了都不會熱嗎?要不要我送您一件我們黑鴉嶺新出的羽絨背心?保證透氣,穿了之後審判異端的時候跑得更快。」

塞巴斯蒂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權杖握得更緊了。奧斯華則是氣得鬍子都在抖:「牙尖嘴利!等我們進了你的倉庫,看你還怎麼嘴硬!你敢開門嗎?」

「敢啊,為什麼不敢?」艾德里安把喝完的湯碗隨手遞給身後的莉薇亞,後者面無表情地接過,動作精準得像個機器人。「我這個人沒別的優點,就是聽勸。長輩叫我開門,我哪有不開的道理?」

他轉過頭,對著城門樓下大喊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誇張的、彷彿要迎接貴賓的熱情。

「雀特!開門!把咱們的主倉庫,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敞開給兩位大人檢查!記得把燈全部點亮,別讓大人們說我們招待不周,看不清楚裡面的『豐功偉業』!」

沉重的、包裹著鐵皮的城門,在絞盤「嘎吱嘎吱」的呻吟聲中緩緩向內打開。與此同時,位於城鎮中央、那座被所有人視為黑鴉嶺心臟的、巨大的主倉庫的四扇大門,也同時向外敞開。

寒風灌了進去,捲起地上的些許塵埃。

聯軍的先遣小隊在奧斯華的示意下,舉著火把,趾高氣昂地衝了進去。他們已經準備好要看到堆積如山的糧食,然後以此為藉口扣押、掠奪。但當火光照亮倉庫內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的。

空空如也。

巨大的倉庫裡,別說是糧食了,連一粒老鼠屎都找不到。只有光禿禿的貨架,和牆角幾捆被風吹得晃動的乾草,顯得格外淒涼。空氣中只有淡淡的木頭與灰塵的味道,連一絲麥香都沒有。

「空……空的?」一個士兵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不敢置信。

「哈哈哈哈哈哈!」奧斯華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的狂笑,笑聲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震得人耳朵發疼。「空的!果然是空的!艾德里安·馮·諾特,你這個騙子!你用空倉庫騙了所有人!什麼二十四小時不夜城,什麼足以供應半個帝國,全是謊言!」

塞巴斯蒂安臉上也露出了勝券在握的、悲憫的微笑:「果然如此。虛張聲勢的異端,你的謊言已經被聖光所照破。來人啊,將這個妖言惑眾的領主拿下!」

城牆上的民兵們發出一陣騷動,不少人臉色煞白。皮耶爾更是直接腿一軟,扶著牆才能站穩,嘴裡不停地念著:「完了完了,真的空了,帳上的數字真的變成零了……」

只有艾德里安,依舊倚著城垛,臉上掛著那種「你開心就好」的、欠揍的微笑。他甚至還很貼心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假裝做起了筆記。

「嗯,笑得很大聲,看來兩位大人對這個結果很滿意。那真是太好了。」

就在奧斯華笑得最得意、塞巴斯蒂安準備下令抓人的瞬間,遠在千里之外的帝都,一場無聲的風暴也正抵達頂點。

帝都期貨交易所,人聲鼎沸,空氣中瀰漫著羊皮紙、墨水與貪婪的汗味。薇洛妮卡·金秤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紫色長裙,站在二樓的貴賓包廂裡,俯瞰著下方瘋狂的交易員們。她的指尖輕輕敲著欄杆,嘴角勾起一抹掌控一切的弧度。

過去三天,她集合了七大商會最後的資本,瘋狂地拋售糧食期貨合約,做空黑鴉嶺。她賭的就是黑鴉嶺主倉庫空虛的消息一傳出,市場信心會瞬間崩盤,糧價會暴跌,她就能以極低的價格平倉,賺取數以百萬計的金幣,並徹底將黑鴉嶺釘死在恥辱柱上。

「薇洛妮卡小姐,」她的助手興奮地跑來,「黑鴉嶺空倉的消息已經透過湯姆的情報網……不,是我們安插的暗線傳回來了!聯軍已經親眼確認,主倉庫一粒米都沒有!市場上恐慌性拋售已經開始,我們的空單馬上就要大賺了!」

「很好。」薇洛妮卡輕輕抿了一口紅酒,「再加碼,把價格再往下壓一成。我要讓那個毒舌小子知道,在絕對的資本面前,任何小聰明都是……」

她的話還沒說完,交易所的大門突然被人「砰」地一聲撞開。

一個穿著黑鴉嶺物流制服、滿頭大汗的信使衝了進來,手裡高舉著一疊蓋著黑鴉嶺徽記的提貨單,聲嘶力竭地大喊:

「黑鴉嶺二十七號隱藏倉庫!黑鴉嶺二十七號隱藏倉庫開倉放糧啦!公道價!現貨現提!數量有限,先到先得——!」

「什麼?」薇洛妮卡手中的酒杯猛地一晃,紅酒灑在了她昂貴的裙襬上。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信使接連衝了進來。

「黑鴉嶺九號倉庫!位於帝都東郊大道!已開放提貨!」

「黑鴉嶺十七號倉庫!就在王國大道旁!憑預購券即可領取十倍於期貨的現糧!」

整個交易所瞬間炸鍋了。原本還在瘋狂拋售的交易員們全都停下了動作,面面相覷。緊接著,一個更恐怖的消息如同野火般傳開——那些隱藏倉庫的糧食,並不是以期貨的低價拋售,而是以比現在市場價高出十倍的「公道價」在賣給那些已經餓了三天的帝都饑民!而且,是現貨!

「十倍?他們瘋了嗎?」有人驚呼。

「不,他們沒瘋!你沒看到嗎?外面排隊領糧食的人已經繞了三條街了!大家寧願用十倍的價格買黑鴉嶺的現糧,也不願意再相信我們手裡這些廢紙合約了!」

恐慌,瞬間逆轉。原本做空的人們發現,他們賭黑鴉嶺會斷糧,所以拼命賣出未來的糧食。但現在,黑鴉嶺根本沒有斷糧,它只是把糧食藏了起來,然後在最高點、最缺糧的時候,以現貨的形式,用更高的價格賣了出去。這意味著,期貨的價格非但不會跌,反而會因為現貨價格的暴漲而被瘋狂拉升!

「爆……爆倉了!」一個年老的會計師看著黑板上那條如同火箭般垂直拉升的紅色價格曲線,發出了絕望的哀嚎,「薇洛妮卡小姐的空單,全部爆倉了!保證金不夠了——!」

薇洛妮卡臉色煞白,扶著欄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終於明白了。艾德里安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在期貨市場上和她對賭。他故意讓主倉庫空著,讓她以為自己贏了,讓她加碼做空,然後在她投入所有籌碼的最高點,用二十七個隱藏倉庫的現貨,反手將她徹底絞殺。她做空的,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幻影。

與此同時,黑鴉嶺城外。

奧斯華的狂笑還未結束,天空中突然飄起了鵝毛大雪。不是那種浪漫的、小小的雪花,而是北境特有的、如同白色幕布般砸下來的暴風雪。狂風呼嘯,能見度瞬間降至不足五步。

「怎麼回事?」奧斯華的笑聲戛然而止。

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地從風雪中衝來,臉上結滿了冰霜:「報——報告領主大人!後方補給線……補給線被暴風雪切斷了!運糧的雪橇全部陷在半路上,馬匹凍死了大半!我們……我們只剩下不到三天的口糧了!」

「什麼?」奧斯華與塞巴斯蒂安同時失聲。

他們為了營造兵臨城下的壓迫感,選擇了輕裝急行,將沉重的糧草輜重遠遠甩在後面。按照原計畫,他們應該在今天攻破黑鴉嶺,直接搶奪對方的倉庫來補給。但現在,黑鴉嶺的倉庫是空的,而他們自己的補給線,卻斷了。

刺骨的寒風中,飢餓與寒冷比任何敵人都要可怕。士兵們開始騷動,不安的眼神飄向那座空蕩蕩的倉庫,又飄向城牆上那個依舊在微笑的男人。

艾德里安終於站直了身體,他拍了拍手,彷彿要驅散手上的寒意。他的心智圖中,那條代表聯軍士氣的紅色曲線正在斷崖式下跌,而另一條代表黑鴉嶺隱藏倉庫營收的金色曲線,則已經突破了天際。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充滿了關懷與同情的、氣死人不償命的語調,對著城下那群已經開始發抖的聯軍喊道:

「哎呀,兩位大人,看來你們遇到了一點小小的物流問題呢?需不需要幫助啊?」

他張開雙臂,身後的城門內,雀特的物流小隊正推著一車車散發著熱氣的、用標準化物流箱裝好的黑麵包與醃肉,緩緩走了出來。每一箱上面,都貼著一張嶄新的、明碼標價的價目表。

「別擔心,本領主一向樂於助人,童叟無欺。鑑於目前的市況比較特殊,加上暴風雪導致的運費上漲,我們的糧食現在只賣一個小小的、公道的價格——」

艾德里安伸出一根手指,笑容燦爛得像個剛從地獄爬上來的天使。

「——市價的十五倍。現貨現付,概不賒帳。怎麼樣,兩位大人,要來一點嗎?畢竟,仗可以不打,但飯,不能不吃,對吧?」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只有風雪的呼嘯,與那張刺眼的價目表,在無聲地宣告著這場「空倉計」的最終勝利者,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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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莉薇亞的抉擇,銀月之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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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倍,現貨現付,概不賒帳。」

這句話像是一記浸滿冰水的耳光,狠狠甩在風雪之中。

城牆下,奧斯華·馮·金獅那張原本因為看到空倉庫而漲紅的得意臉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紅轉青,再由青轉成豬肝般的紫黑。他身上的金獅紋章大氅被凜冽的西北風吹得獵獵作響,卻壓不住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近乎野獸般的低吼。

而城牆上,艾德里安依舊維持著那個張開雙臂的、彷彿在擁抱世界的天使姿態。只是他嘴角的笑容越是燦爛,就越讓人覺得背脊發涼。他身後的標準化物流箱堆成了小山,每一個箱子上那張用防水油墨印製的價目表,都在慘白的雪光中閃閃發亮,活像一面面嘲弄的鏡子。

「你、你說什麼?」奧斯華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撕裂開來,「十五倍?你這個落魄的鄉下小子,你竟敢敲詐帝國的正規軍?你竟敢對金獅家族——」

「敲詐?」艾德里安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誇張地掏了掏耳朵,毒舌機關槍終於上膛開火,「金獅大人,您這話說得可就不公道了。本領主這叫『隨行就市』,叫『動態定價』,是自由市場的優良美德。您帶著兩千多張嘴,氣勢洶洶地跑到我這個連烏鴉都要自備便當的窮鄉僻壤門口,又是驗倉又是閱兵的,搞得本村的物流成本直線上升,人工加班費翻倍,連雪橇犬看了都要加收夜間出勤津貼。我只收您十五倍,已經是看在鄰居的份上,打了骨折的友情價了。怎麼?嫌貴啊?嫌貴您可以不買啊,反正人又不是不吃飯就會……哦,對,不吃飯真的會死呢。」

他每一句話都輕飄飄的,卻精準地踩在奧斯華最痛的神經上。一旁的塞巴斯蒂安主教臉色同樣陰沉,他原本指望著用「私囤糧食、操弄物價」的異端罪名直接拿下艾德里安,卻沒想到對方玩了一手漂亮的空倉計,不僅讓薇洛妮卡在帝都的期貨市場爆倉,更讓整支聯軍陷入了斷糧的窘境。此刻若是就此退去,他與金獅家族將成為全帝國的笑柄。

「強詞奪理!」塞巴斯蒂安舉起手中的權杖,權杖頂端的微弱聖光在風雪中搖晃,像一盞隨時會熄滅的油燈,「艾德里安·馮·諾特!你以妖言惑眾,囤積居奇,擾亂帝國糧價,其心可誅!我以教會之名,宣布你為異端!來人,強攻城門,將此異端逮捕,開倉放糧,以正視聽!」

「異端?」艾德里安挑眉,笑得更欠揍了,「主教大人,我囤的是麵包,又不是什麼褻瀆神明的禁書。要是囤麵包也算異端,那帝都那些把糧食藏在地窖裡發霉也不肯賣給饑民的七大商會,豈不是異端中的異端,超級異端?您怎麼不先去逮捕他們?哦,我忘了,他們有捐錢修教堂對吧?懂了,這年頭,連信仰也有會員等級制度呢。」

「你——給我攻!」奧斯華再也忍不住羞憤,猛地拔出腰間的金獅長劍,劍鋒直指黑鴉嶺那扇看似單薄的木製城門,「全軍聽令!攻破此城!裡面的糧食與女人,任你們享用!讓這個只會耍嘴皮子的小丑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力量!」

號角聲撕裂了風雪,聯軍的士兵們雖然飢寒交迫,但在搶掠的慾望與長官的催逼下,還是舉起了盾牌與長梯,發出含糊的嘶吼,朝著城牆湧來。沉重的軍靴踏在積雪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混合著兵器碰撞的鏗鏘,死亡的壓力瞬間籠罩了整個黑鴉嶺。

城牆上的民兵們臉色發白。布魯諾按著腰間的舊劍,粗糙的大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卻依舊沉穩地吼道:「別慌!都靠在掩體後面!達戈,讓妳的陷阱準備好!雀特,妳的人呢?」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清冷而堅定的聲音,壓過了風雪與號角,清晰地響徹了整個戰場。

「艾森哈特家族的騎士們,止步。」

所有人都愣住了。

聲音的來源,是聯軍側翼,那支一直保持沉默、盔甲上烙印著銀月紋章的精銳騎士團。騎士團的最前方,一名身著銀白色輕甲的身影緩緩策馬而出。她摘下了頭盔,露出一頭如月光般的銀色長髮,凜冽的寒風吹起她的髮絲與披風,卻吹不散她眼中那份如磐石般的決意。

是莉薇亞·艾森哈特。

艾德里安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的心智圖中,代表莉薇亞的藍色光點,一直以來都是穩定而沉默地停留在友軍的邊緣,此刻卻以一種決絕的軌跡,猛然劃破了敵我之間的紅線。

「莉薇亞?妳在做什麼?」奧斯華怒吼,「妳忘了妳的家族誓言嗎?艾森哈特家族效忠於帝國,效忠於舊貴族的榮耀!」

莉薇亞沒有理會他。她只是緩緩地、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長劍。

那是一把美得令人窒息的劍。劍身修長如新月,通體由某種不知名的銀色礦石打造,在昏暗的天光下流轉著溫潤而清冷的光輝,劍格上鑲嵌的月長石,正散發著柔和的微光。銀月之劍,艾森哈特家族傳承三百年的榮耀象徵,只有立下不世功勳的家主繼承人,才有資格佩戴。

「我沒有忘記。」莉薇亞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她的目光掃過自己身後那些同樣震驚的騎士們,最後,落在了城牆上那個一臉錯愕的毒舌領主身上,「艾森哈特家族的誓言,是守護秩序,守護人民,而非守護腐朽的特權與貪婪。」

她深吸一口氣,凜冬的冷空氣灌入肺腑,讓她的聲音多了一絲顫抖,卻也多了一份灼熱。

「我曾以為,紀律與血統就是秩序。直到我來到黑鴉嶺。」她的眼中浮現出這半年來的點點滴滴——那個嘴上把她從早罵到晚,嫌她訓練太嚴苛、嫌她帳本格式太古板,卻會在她深夜巡邏時默默讓人送上一碗熱湯的男人;那個會為了多省下一枚銅幣跟皮耶爾吵得面紅耳赤,卻願意把最後一塊黑麵包分給快要餓死的流民的男人;那個用一張張發票與物流箱,把一座被世界遺忘的墳場,變成讓所有人都能吃飽穿暖的奇蹟之地的男人。

「在帝都,我看到的是貴族們為了多掛一盞魔導燈飾而爭吵,在這裡,我看到的是領主為了讓每一個孩子都能在冬天喝上一口熱粥而徹夜不眠。這才是真正的秩序!」莉薇亞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她從未有過的激昂,「所以,我,莉薇亞·艾森哈特,在此以銀月之劍起誓——自今日起,艾森哈特家族脫離舊貴族陣營!我與我的騎士團,將在此守護黑鴉嶺的新秩序!誰想以武力踐踏這裡,就先踏過我的劍!」

話音落下,她猛地將銀月之劍指向了聯軍的方向。

「銀月騎士團!轉向!結陣!」

短暫的死寂後,銀月騎士團中爆發出一陣騷動,但長久以來對莉薇亞的絕對信任與紀律,讓他們幾乎沒有猶豫。鏗鏘的盔甲摩擦聲中,整支騎士團如同一道銀色的月光洪流,整齊劃一地調轉馬頭,面向了昔日的盟友,將黑鴉嶺的城門牢牢護在了身後。

「妳瘋了!妳這個叛徒!」奧斯華氣得渾身發抖。

布魯諾卻在此時放聲大笑,他用力一拍城垛,朝著莉薇亞喊道:「好樣的小姑娘!不愧是老夫看中的人!民兵隊的兔崽子們,還愣著幹什麼?跟著銀月的光走!讓這些帝都來的老爺們見識見識,什麼叫做黑鴉嶺的游擊戰!」

早已埋伏在城牆兩側雪林中的民兵們轟然應諾。他們在布魯諾與達戈的訓練下,早已不是當初那群拿著鋤頭的農夫。他們熟悉這裡的每一寸地形,每一條被大雪覆蓋的小徑。隨著莉薇亞的騎士團正面頂住了聯軍的衝鋒,民兵們如同鬼魅般從雪地、從樹梢、從廢棄的礦坑中竄出,用絆馬索、捕獸夾、塗滿油脂的滾木,一次次騷擾、切割著聯軍的陣型。

正面是紀律嚴明的銀月騎士組成的鋼鐵堤壩,側翼與後方則是神出鬼沒、讓人防不勝防的民兵游擊。聯軍那看似龐大的攻勢,竟硬生生被這支新生的聯軍給拖住了,陷入了寸步難行的泥沼之中。風雪成了黑鴉嶺最好的盟友,聯軍士兵的慘叫與戰馬的嘶鳴,在白茫茫的天地間迴盪。

混戰之中,莉薇亞一劍劈開一名衝向城門的敵兵,銀色的劍光在雪地上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她抬起頭,隔著紛飛的戰火與血霧,望向城牆上的艾德里安。

那個男人正目瞪口呆地看著她,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毒舌面具第一次徹底碎裂,只剩下毫不掩飾的震驚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與感動。

莉薇亞忽然笑了。那是一個極淡、極輕,卻美得讓整個戰場都為之失色的笑容。

「艾德里安·馮·諾特!」她用盡力氣,對著城牆上的他大聲喊道,聲音裡帶著少女獨有的倔強與灼熱,穿透了所有的喧囂,「妳這個毒舌混蛋!自大狂!囤積狂!妳以為妳罵我罵得很開心嗎?我告訴妳,我早就……早就被妳這個雖然嘴巴壞到無可救藥,卻總會在所有人都放棄的時候,默默把所有人都扛在肩上的笨蛋給吸引了!」

她的告白,坦率、直接,沒有任何貴族少女的矜持,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具衝擊力。城牆上下的所有人,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戰場告白而出現了瞬間的凝滯。

艾德里安感覺自己的臉頰燙得可以融化積雪。他張了張嘴,那張能把死人罵活、把奸商罵哭的嘴,此刻卻笨拙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的心智圖徹底當機,所有的供需曲線、價格模型都在此刻化為一片空白,只剩下莉薇亞那句話在腦海中無限迴盪。

「所以!」莉薇亞舉劍,指向天空,眼中閃爍著淚光與戰意,「給我活下去!給我好好地贏下這場戰爭!然後……然後再來好好地被我罵一頓吧!」

艾德里安終於回過神來,他看著雪地中那個如銀月般耀眼的身影,感受著胸腔中那顆瘋狂跳動的心臟,忽然咧開嘴,露出了來到這個世界後,最真誠、也最混蛋的一個笑容。

他對著戰場,對著莉薇亞,用盡全身的力氣吼了回去:

「成交!等打完這一仗,妳想怎麼罵都行!但在此之前——皮耶爾!妳這個抱著帳本發抖的守財奴還在等什麼?把我們的發票,全部給我搬出來!」

隨著他的吼聲,黑鴉嶺那扇一直緊閉的側門轟然洞開。只見會計師皮耶爾·金秤推著一輛堆滿了羊皮紙與帳本的手推車,滿臉悲憤卻又帶著一種詭異亢奮地衝了出來,而他的身後,伊莎朵拉小姐正帶著一整隊捧著文件箱的行會書記官,如同閱兵般莊嚴地走來。

而遠方的風雪盡頭,一陣低沉而悠長的號角聲正隱隱傳來,那並非聯軍的號角,其旋律,古老而神聖——那是帝都教會本部,審判騎士團抵達的徵兆。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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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用發票淹沒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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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住了。

就在艾德里安那一聲混蛋到極點的吼聲落下後,整個戰場出現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寂靜。

銀月騎士團的劍還滴著血,布魯諾率領的民兵們握緊了手中的草叉與獵弓,聯軍前鋒的騎士們則面面相覷,他們奉命強攻,卻發現對面那個舉著銀月之劍的女人眼神比他們的劍刃還要冰冷。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先動。

而打破這份寂靜的,不是戰吼,而是一種極其不合時宜的、木輪在雪地上嘎吱作響的聲音。

「來、來了!讓開!通通給我讓開!你們這些擋路的蠻兵懂不懂得什麼叫做財務動線要保持暢通!」

皮耶爾·金秤推著那輛超載的手推車,用一種快要哭出來的悲憤語調尖叫著。他的金絲眼鏡歪了一半,鼻尖凍得通紅,額頭卻全是汗。手推車上堆疊的羊皮紙與厚重帳本像一座隨時會雪崩的小山,每走一步就有幾張單據被風吹起來,他就立刻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撲上去搶回來,彷彿那不是紙,是他的命。

「我的發票!我的預購單!哎呀那張是北境三領聯名簽收的冷凍馬鈴薯提貨券!掉了要重做的!你們知道重做一份要對帳多久嗎!」

艾德里安扶著額頭,卻又忍不住嘴角抽搐。

「皮耶爾,你這傢伙推個車也能推得像是要去殉國,帳本又不會咬人,你給我有點會計師的尊嚴好嗎?」

「領主大人您閉嘴!」皮耶爾難得敢對艾德里安咆哮,「您知道這半年我掉了多少頭髮嗎!您一句『先囤再說』,我就要多做三本帳!您知不知道為了讓這些發票看起來合法合規,我跟伊莎朵拉小姐熬了幾個晚上!我的髮線已經退到後腦勺了!」

跟在他身後,伊莎朵拉·銀紋率領的行會書記官隊伍,則完全是另一種畫風。她們穿著帝國行會統一的深灰色制服,每個人都抱著一個上了封蠟印的標準化物流箱,步伐整齊,神情肅穆,彷彿不是來上戰場,而是來參加帝都的年度審計大會。伊莎朵拉本人更是面無表情地對著聯軍的方向微微欠身,優雅得像是在宴會廳裡遞交邀請函。

「黑鴉嶺領主艾德里安·馮·諾特閣下,依北境商業流通臨時條例第七條,申請公開驗資。」她的聲音不大,卻透過魔導擴音石清晰地傳遍整個戰場,「為證明我方具備履約能力,並釐清債務歸屬,現提請行會公正人進場。」

遠方的風雪中,那陣古老而神聖的號角聲越來越近。雪霧被緩緩分開,一面繡著天平與麥穗的行會公正旗幟率先出現,緊接著是穿著銀白鎧甲、胸口烙著審判之眼徽記的審判騎士團。他們沒有拔劍,只是沉默地列隊在戰場側翼,像一群最不近人情的觀眾。為首的正是行會北境巡迴公正人,格雷格·銅鬚。

這位留著大把鬍子的矮人老頭從雪橇上跳下來,看都沒看劍拔弩張的兩軍一眼,徑直走到皮耶爾那輛可憐的手推車前,拿起最上面一張發票,用指甲彈了一下。

「嗯,黑鴉嶺中央倉儲一號庫,三千袋冬麥,經手人雀特·米菈,簽收方:白河領下游商號『豐收穀行』。日期,去年十月。」

奧斯華·馮·金獅騎在高大的戰馬上,不耐煩地吼道:「夠了!你們在演哪一齣鬧劇!格雷格!你是帝都派來的公正人,居然跟這個廢物領主一起耍把戲?我要的是攻下這座破村子,不是看你們對帳!」

「金獅閣下,請稍安勿躁。」格雷格頭也不抬,又抽出第二張、第三張,「黑鴉嶺醃製工坊,兩千罐真空醃肉,提貨方:金獅領軍需採辦處代理人,霍克商會。日期,去年十一月。附註:已付款,享會員九折。」

霍克商會?奧斯華的副官臉色一變,那正是他們金獅領長期合作的軍糧供應商。

格雷格的動作越來越快,他身後的書記官們則像是變魔術一樣,將一個個物流箱打開,把裡面的單據如瀑布般傾倒在臨時搭起的長桌上。白色的羊皮紙在風雪中鋪開,竟像是一場紙做的雪崩,迅速淹沒了半個戰場前沿。

「黑鴉嶺冷凍地窖群,編號C-7至C-19,共計一萬四千箱冷凍馬鈴薯,預購合約方:曜金商會北境分會!」

「什麼?」曜金女王薇洛妮卡·曜金原本還維持著優雅的假面,此刻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她披著昂貴的白狐裘,卻在寒風中搖晃了一下。身旁的塞巴斯蒂安低聲道:「女王陛下,那是……我們為了做空,特地在黑市高價掃貨時簽下的……」

伊莎朵拉適時地補上致命一刀,她捧起一本厚重的倉儲總帳,聲音清冷卻字字誅心。

「經行會核驗,黑鴉嶺自今年三月起,透過二十七座隱藏倉庫與四十二家下游白手套商號,對外流通物資共計:冬麥十一萬袋、醃肉六萬罐、精鐵錠三千噸、粗鹽兩千噸。所有單據皆有行會三重封印,童叟無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聯軍陣中那些已經開始騷動的士兵。

「而根據心智圖的流通追蹤模型——」伊莎朵拉看了一眼艾德里安,後者正對她比了個『繼續,保持這個討人厭的菁英感』的手勢,「——貴聯軍自去年凜冬以來,消耗的每一口軍糧、每一把替換的武器、甚至諸位騎士大人馬匹釘掌用的鐵料,有百分之八十七,源頭皆可追溯至黑鴉嶺的倉庫。諸位,是向自己的債主借錢,然後掏錢來打債主。」

整個戰場死一般的安靜,只剩下風聲和皮耶爾還在搶救被風吹走的發票的慘叫。

艾德里安的心智圖在腦海中瘋狂運轉,無數條細細的金線從黑鴉嶺的二十七個光點延伸出去,連結到帝國北境的每一座城鎮、每一個商號,最後匯聚成一張巨大的、將聯軍徹底包裹的蛛網。他往前踏出一步,靴子踩在厚厚的發票上,發出嘎吱的聲響。

他看向臉色鐵青的奧斯華,又看向搖搖欲墜的薇洛妮卡,露出了那個標準的、能把人氣到腦中風的毒舌笑容。

「哎呀,金獅閣下,曜金女王陛下,驚不驚喜,意不意外?」他張開雙手,像一個正在發表新品的奸商,「你們以為自己陳兵邊境、斷我鹽路很帥是吧?你們以為在帝都期貨市場做空我很聰明是吧?不好意思,你們花的每一枚金幣,最後都透過七層轉包、五次洗價,流回了我這個『連烏鴉都要自備便當』的廢物領主口袋裡。你們不是在圍攻黑鴉嶺,你們是在給我打工,還得付我十五倍的加班費。」

「你……你胡說八道!」奧斯華氣得渾身發抖,拔出劍指向艾德里安,「給我殺!給我殺了他!」

然而,沒有人動。

最前排的金獅騎士緩緩放下了長槍,他的肚子發出了不合時宜的咕嚕聲。斷糧三天了,他們的補給線被暴風雪切斷,而黑鴉嶺那邊,布魯諾正帶著村民支起大鍋,熱騰騰的馬鈴薯濃湯的香氣正肆無忌憚地往聯軍陣地飄。

格雷格終於抬起頭,他從懷裡掏出一卷最新的行會債務評估卷軸,當著所有人的面展開。卷軸上猩紅的數字觸目驚心。

「經行會最終核算——」格雷格的聲音像鐵鎚砸在冰面上,「金獅領為維持本次軍事行動,向霍克商會、北境聯合錢莊等七家機構累計借貸,總額為四十七萬金幣。而霍克商會等機構,其最大債權人為黑鴉嶺商號。抵押物為金獅領未來三年全部稅收,現已資不抵債。」

他又轉向薇洛妮卡,眼中沒有絲毫同情。

「曜金商會,因期貨市場惡意做空失敗,保證金虧損三十九萬金幣,另積欠黑鴉嶺下游商號貨款十二萬金幣,現總負債超過商會淨資產兩倍。依《帝國商業法》,我宣布——金獅領與曜金商會,即刻起,破產。」

破產。

這兩個字比任何禁咒都更有殺傷力。

「破產?不……不可能……我是曜金女王……」薇洛妮卡踉蹌後退,華麗的珠寶此刻看起來無比諷刺,「我的商會遍布帝國……」

「遍布帝國的債務嗎?」艾德里安毒舌地接話,「女王陛下,妳變賣珠寶想去黑市買糧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黑市最大的莊家,外號叫做『渡鴉先生』?不好意思,又是我。妳的最後一搏,買的還是我的庫存。」

話音落下的瞬間,聯軍徹底譁變了。

不知道是誰先丟下了武器,緊接著像是傳染病一樣,成片的士兵丟下長槍、脫下頭盔,朝著黑鴉嶺那鍋濃湯的方向跪了下來。他們不想為一個已經破產、連軍餉都發不出來的領主賣命,更不想餓著肚子去打自己的米糧供應商。

「我們不打了!我們要吃飯!」

「領主大人!我們願意投靠黑鴉嶺!只要給口吃的!」

奧斯華被自己的親衛從馬上拽了下來,他想反抗,卻發現連最忠誠的騎士都用一種看瘟神的眼神看著他。莉薇亞默默地收回了銀月之劍,她走到艾德里安身邊,輕聲道:「結束了。」

艾德里安卻沒有放鬆,他的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落在了那群始終沉默的審判騎士身上。為首的騎士長緩緩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年輕而冷峻的臉,他的目光沒有看向俘虜,而是直直地盯著艾德里安,以及他身後那堆成山的發票。

號角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宣告抵達,而是審判的序曲。

「黑鴉嶺領主艾德里安·馮·諾特。」騎士長的聲音冰冷如鐵,「你以一己之力操控北境物價、囤積居奇、致使兩大勢力破產,帝都樞機會對你的『流通』很感興趣。請隨我們回帝都,解釋一下,什麼叫做——壟斷。」

艾德里安看著那封蓋著教會最高印璽的傳喚令,剛剛還在譁變的戰場,再次陷入了另一種更令人窒息的寂靜。他的心智圖,第一次對「教會」這個變數,亮起了刺眼的紅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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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曜金女王的破產與金獅的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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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像是被戰場上的譁變聲給嚇住了,有那麼半分鐘,連西北風都忘了怎麼刮。

黑鴉嶺那口臨時架起來的大鍋還在咕嚕咕嚕冒著泡,馬鈴薯燉肉的濃香混著黑麥麵包剛出爐的焦香,像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把金獅領騎士們手中的長槍給按了下去。脫下頭盔、跪向濃湯的動作此起彼落,金屬撞擊雪地的悶響,比任何戰鼓都更刺耳。

奧斯華·馮·金獅還被兩個親衛架著胳膊,整個人狼狽地半跪在雪泥裡,鎏金的獅子頭盔滾在一旁,沾滿了泥濘。他那張向來用傲慢當成面膜的臉,此刻漲成了豬肝色。

「反了!你們這群吃裡扒外的賤種!我是你們的領主!金獅家族給你們封地、給你們姓氏——」他嘶吼著,唾沫星子在零下十幾度的空氣裡瞬間結成白霧,「你們竟敢為了敵人的一口湯背叛我!」

一名年輕的騎士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卻異常清晰:「領主大人,封地?我們去年冬天凍死了三個孩子,您卻把最後的存糧拿去帝都換了一條鑲寶石的腰帶。姓氏?我的姓氏是餓死鬼,這是您給的。」他指著黑鴉嶺倉庫的方向,那裡皮耶爾·金秤正抱著一疊比人還高的發票,瑟瑟發抖卻又滿臉得意,「至少黑鴉嶺的領主,讓我們知道自己欠了多少錢,又是為什麼欠的!」

奧斯華想掙扎,卻發現架著他的親衛手勁鬆了,眼神飄向那鍋湯。忠誠在空腹面前,比一張薄紙還不值錢。

另一側,莉薇亞·艾森哈特緩緩將銀月之劍歸鞘。劍身映著雪光,也映著她身旁那個男人的側臉。艾德里安·馮·諾特手裡還拿著那封蓋著樞機會最高印璽的傳喚令,指尖因為寒冷而有些發白,但嘴角卻勾起了一個讓人看了就想打他的弧度。

審判騎士長依舊維持著那個冷峻的姿勢,銀白色的板甲在風雪中一塵不染,像一把剛從教會神殿裡拔出來的尺,專門用來丈量罪人。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剛剛還喧鬧的投降聲浪瞬間被凍結。

「操控物價、囤積居奇、致使兩大勢力破產,」騎士長重複了一遍指控,每一個字都像冰錐,「艾德里安領主,樞機會的樞機主教們很想知道,你口中的『流通』,與教義中的『貪婪』有何不同。請於三日內,隨我等前往帝都答辯。」

全場的目光都聚在了艾德里安身上。布魯諾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短斧,達戈的鐵鎚已經發出低沉的嗡鳴,雀特更是把手按在了腰間的信號彈上。只要艾德里安點個頭,黑鴉嶺這群剛剛吃飽的農夫,真的敢跟審判騎士團拚命。

艾德里安心智圖裡,那個代表「教會」的板塊正發出刺眼的紅光,無數條虛線在他腦海中交織——教會的糧食儲備、各地教區的捐獻紀錄、聖庫的流向……他臉上的笑容不變,甚至還把那封傳喚令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像是在檢查紙張的品質。

「哎呀,騎士長大人,您這就誤會大了。」艾德里安清了清喉嚨,那把機關槍終於上膛,「什麼叫囤積居奇?這叫戰略性庫存管理。什麼叫操控物價?這叫精準的供需調節。我要是真想操控物價,我就該在暴風雪來的第一天,就把馬鈴薯賣到一百倍的價格,然後看著金獅大人您啃自己的靴子,不是嗎?」

他頓了頓,朝奧斯華的方向努了努嘴,語氣裡的刻薄像淬了毒的蜜糖。

「再說了,致使兩大勢力破產這頂帽子,我可不敢戴。人家曜金商會的薇洛妮卡女士,那可是帝都商學院的高材生,破產那是人家主動進行的資產重組,是商業版圖的華麗轉型。至於金獅大人……」艾德里安上下打量著一身泥濘的奧斯華,嘆了口氣,「他這不叫破產,這叫回歸初心,體驗民間疾苦。您看,這體驗得多深刻,連頭盔都不要了。」

騎士長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見過狡辯的貴族,但沒見過把狡辯包裝成脫口秀的。

「三日後,帝都聖白廳。」騎士長不再多言,只是將傳喚令往前一遞,「希望屆時,您的口才能像您的倉庫一樣,經得起清點。」說完,他一揮手,審判騎士們如銀色的潮水般退至戰場邊緣,既不離開,也不干預,像一群最有耐心的禿鷹,靜靜等待著獵物的下一步。

艾德里安目送他們退開,才輕輕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冷空氣裡化成一團白霧,轉瞬被風吹散。他知道,最硬的仗,才剛剛開始。但在那之前,他還有兩筆爛帳要收。

——

距離主戰場約莫兩里地的一處避風凹地,薇洛妮卡·曜金正把自己關在一頂曾經象徵著財富與權力的天鵝絨帳篷裡。帳篷外,是她商會最後的二十名護衛,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帳篷內,則散落著她此生最驕傲的收藏。

紅寶石項鍊、藍寶石胸針、帝都最頂級工匠打造的金線禮服……此刻全被她胡亂地從首飾盒裡倒在羊毛地毯上,珠光寶氣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無比諷刺。

「快!把這些全部拿去黑市!」薇洛妮卡的聲音沙啞得不像那個曾經在帝都交易所談笑間讓無數商人破產的女王,「北境的黑市,『灰鼠』那條線還在,他們什麼都收!只要能換到糧食,換到黑麵包也好!我要翻盤,只要有一批糧,我就能在黑市放出黑鴉嶺糧食有毒的謠言,把價格再砸下來……」

她的貼身會計,一個戴著玳瑁眼鏡的老者,顫抖著搖頭:「會長……沒用的。行會的格雷格大人剛剛已經宣布,我們商會的負債超過了總資產的三倍,根據《帝國商法》,所有資產已被凍結,強制由七大商會聯合接管。我們……我們連這些珠寶的所有權,都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放屁!這些是我的私產!是我母親留給我的!」薇洛妮卡抓起一條珍珠項鍊,珍珠顆顆飽滿,在她蒼白的手中微微顫抖,「他們憑什麼接管?」

「憑您用商會的信用為自己的期貨槓桿做了擔保。」一個悠閒的聲音從帳篷門口傳來,帶著一點戲謔的笑意。

薇洛妮卡猛地抬頭,只見雀特·米菈不知何時已經靠在帳篷的支架上,手裡拋著一枚黑色的、刻著渡鴉圖案的木質令牌。那是北境黑市最高級別的信物,見令牌如見莊家本人。

「妳好啊,曜金女士。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黑市北境分舵的臨時工頭,當然,妳也可以叫我的老闆——渡鴉先生。」雀特笑嘻嘻地把令牌彈給薇洛妮卡,「妳要找的灰鼠,去年就因為走私過期醃肉被我的老闆用一封檢舉信送進了行會的監牢。現在整個北境的黑市,從走私的鹽到私釀的酒,甚至是妳想用來造謠的水軍,發薪水的都是同一家商號。」

薇洛妮卡接住令牌,只覺得那木頭冰冷得像一塊墓碑。她認得這個標誌,在她做空黑鴉嶺的那幾天,這個渡鴉的標誌曾無數次出現在她的對手盤上,像一個揮之不去的幽靈。

「艾德里安……是艾德里安·馮·諾特?」她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他什麼時候……」

「半年前啊。」雀特掰著指頭算,「就是妳在帝都嘲笑黑鴉嶺連老鼠都不會光顧的時候,我家領主大人就說了,『光明的市場有人搶,那我們就去把陰影裡的渠道也囤起來』。所以,親愛的女王陛下,您現在變賣珠寶想買糧,相當於是拿著錢,想跟自己的債主買回自己的抵押品。這個商業模式,連我們領主聽了都要誇您一句——很有創意,但建議下次別創了。」

帳篷外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行會的執事們穿著厚重的制服,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手中拿著封條與清單。為首的格雷格甚至沒有看薇洛妮卡一眼,只是公事公辦地念道:「薇洛妮卡·曜金,因惡意做空、資不抵債,經七大商會聯盟與行會總部裁定,即刻起剝奪其『曜金』商號會長職務,所有名下資產由行會託管,等待清算拍賣。本人將被限制離開北境,直至債務償清。」

一張封條,啪地一聲,貼在了那堆珠寶上。

薇洛妮卡癱坐在地毯上,看著自己曾經引以為傲的帝國,像肥皂泡一樣破裂。那個曾經在帝都交易所呼風喚雨的女王,此刻連一顆珍珠都保不住。她終於明白,自己不是輸在判斷失誤,而是從一開始,就在對手搭建好的牌桌上,用對手印好的籌碼在玩遊戲。

——

另一邊,奧斯華的處置則更具黑鴉嶺特色。

他被五花大綁地押到艾德里安面前,依舊梗著脖子,試圖維持最後的貴族尊嚴。

「艾德里安·諾特!要殺要剮隨你便!金獅家族沒有投降的懦夫!」他吼道,試圖用音量掩蓋心虛。

艾德里安蹲下身,平視著他,臉上的笑容堪稱和藹可親,但說出來的話卻讓奧斯華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殺你?多浪費啊,金獅大人。」艾德里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你知道現在帝國的人力成本有多高嗎?一個健康的成年男性,在黑鴉嶺的搬運隊,日薪是三個黑麵包外加一碗濃湯。你這麼大一隻,還是個自帶盔甲的,殺了還得挖坑埋,多費工。」

他站起身,對著一旁目瞪口呆的達戈和布魯諾宣布:「傳我的領主令。罪人奧斯華·馮·金獅,傲慢、無能、且嚴重缺乏對勞動人民的尊重。現判處其……到第三號倉庫,擔任初級搬運學徒,為期一個凜冬。工頭由達戈兼任,負責教會他什麼叫做『一袋馬鈴薯有五十公斤』,什麼叫做『不好好綁繩子,整箱蘋果就會砸在腳趾上』。」

達戈·鐵爐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大笑:「好!老子早就想罵這孫子了!小子,聽見沒?明天天不亮就給我滾去倉庫報到!敢偷懶,老子的鎚子可不認什麼金獅銀獅!」

布魯諾也笑著搖頭,補了一句:「正好,讓這位大少爺體會一下,農奴們為什麼冬天手上全是凍瘡。」

奧斯華的臉由紅轉白,由白轉青。他寧願被一劍砍了,也無法接受自己要去當搬運工的恥辱。「你……你竟敢如此羞辱一個貴族!」

「羞辱?不不不,這叫再教育,又叫勞動改造。」艾德里安眨眨眼,毒舌屬性全開,「畢竟,您不是一直說領民是牲口嗎?現在就讓您親身體驗一下,牲口是怎麼靠勞動養活您這種只會在宴會上比誰的袖釦更大的人的。放心,我們黑鴉嶺的勞工福利很好,管飽的。要是表現好,說不定春天還能給你頒個『最佳進步搬運工』獎狀,讓你帶回金獅領裱起來。」

在周圍士兵和村民毫不掩飾的鬨笑聲中,奧斯華被達戈像拎小雞一樣拎了起來,朝著倉庫的方向拖去。他那聲嘶力竭的咒罵,很快就被風雪和笑聲淹沒。莉薇亞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這或許是對這個迷信血統的男人,最好的結局。

——

而在混亂的戰場邊緣,一輛不起眼的、掛著教會十字徽記的馬車正試圖悄悄駛離。

車廂裡,塞巴斯蒂安主教早已脫下了那身華麗的主教法袍,換上了一件粗布斗篷,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沉重的、用聖布包裹的箱子。箱子裡,是他這些年以聖庫為名,搜刮來的金條、珠寶與地契。只要能逃回帝都,憑著這些財產和教會的人脈,他依然能東山再起。

「快!再快一點!往南邊的小路走,避開黑鴉嶺的巡邏隊!」他催促著車夫,額頭上滿是冷汗。

馬車剛拐過一個雪丘,卻被一個小小的身影攔住了去路。

湯姆·小指頭穿著一件明顯大一號的棉襖,鼻尖凍得通紅,卻笑得像一隻剛偷到雞的狐狸。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同樣年紀不大、但眼神精明的少年情報員,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本小冊子。

「塞巴斯蒂安主教,這麼急著去哪啊?」湯姆奶聲奶氣地問道,語氣卻老成得可怕,「帝都的路可不好走,最近雪大,車轍容易打滑。尤其是載著這麼重的『聖物』,萬一翻車了,砸到花花草草可不好。」

塞巴斯蒂安臉色劇變:「你……你們怎麼會知道……滾開!我是主教!你們敢攔教會的車!」

「教會的車?」湯姆翻開手中的小冊子,朗聲念道,「根據黑鴉嶺《流通法案》臨時條例,戰時所有未經報備的貴重物資轉移,均視為走私。更何況……」他指了指馬車車輪在雪地上留下的深深轍印,「您這車上裝的,是上個月才從北境三個教區收上來的『冬祭捐』吧?我記得帳本上寫的是『用於救濟貧民』,怎麼,貧民住在您懷裡的箱子裡嗎?」

他身後的少年們齊齊發出一陣鬨笑。緊接著,布魯諾帶領的民兵從兩側的雪地裡冒了出來,將馬車團團圍住。

人贓俱獲。塞巴斯蒂安懷中的箱子被奪下,聖布掀開,金光在雪地裡刺得人睜不開眼。他本人則被直接按倒在雪地裡,臉貼著冰冷的雪,再也沒有了主教的威嚴,只剩下一個貪婪小偷的狼狽。

湯姆踮起腳,拍了拍塞巴斯蒂安的臉,學著艾德里安的口吻,毒舌地嘆道:「主教大人,您這就不對了。領主大人說過,資訊流通才能創造價值,您這把資訊藏在箱子裡偷偷運走,很不流通喔。不過沒關係,我們會幫您『流通』一下的——比如,流通到黑鴉嶺的公共食堂,讓大家都能吃上加了肉的濃湯。」

——

夜色降臨,戰場的喧囂終於平息。俘虜們喝上了熱湯,傷員得到了救治,而那堆成山的發票,則被皮耶爾小心翼翼地收進了防水箱中。

艾德里安站在瞭望塔上,俯瞰著這片剛剛經歷了一場不流血戰爭的土地。莉薇亞無聲地走到他身邊,為他披上一件厚實的披風。

「薇洛妮卡被行會帶走了,奧斯華已經在倉庫裡因為搬不動一袋燕麥而被達戈罵哭了,塞巴斯蒂安和他的金條也已入庫。」莉薇亞輕聲匯報,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湯姆說,他截獲的金條,足夠我們再建兩個大型冷凍地窖。」

艾德里安點點頭,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遠處那群篝火旁沉默的審判騎士。他腦海中的心智圖,那個代表教會的紅色板塊不僅沒有暗淡,反而愈發鮮紅,甚至開始向外蔓延出細小的、代表著「帝都」、「樞機會」、「異端審判」的黑色觸手。

「做得好。」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莉薇亞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可是莉薇亞,我們囤住了糧食,囤住了商品,甚至囤住了黑市……卻還沒有囤住人心,更沒有囤住……信仰。」

莉薇亞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審判騎士長正朝著瞭望塔的方向,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傳喚令。那動作,像是一個無聲的倒計時。

瞭望塔下,瑟琳娜·夜鶯正試圖用一個諧音梗來緩和氣氛,卻發現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所有人都明白,打敗兩個領主和一個商會,只是推倒了兩堵牆。而教會,那座矗立了數百年、壟斷了整個大陸精神世界的高牆,才是真正難以逾越的天塹。

艾德里安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他的倉庫可以填滿整個北境,但能填滿人心中的恐懼與偏見嗎?三日後的帝都,又會是怎樣一場鴻門宴?

而他心智圖深處,那個不斷閃爍的紅燈,終於凝聚成了一行清晰的預警文字——

【警告:檢測到更高維度的壟斷形態——信仰壟斷。現有模型無法推演,建議立即拓展『人才』與『論述』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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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推倒高牆,流通的新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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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的風像一把鈍刀子,從黑鴉嶺的瞭望塔上刮過去,帶起的不是雪,而是戰場上還沒散盡的焦糊味與麥麩的香氣混在一起的怪味。

艾德里安·馮·諾特就站在塔頂,手扶著被炮火燻黑的欄杆,底下的篝火一堆一堆,像星子散落在焦黑的土地上。那群來自帝都教會的審判騎士,從昨夜起就沒有挪過位置,白色的披風在寒風裡紋絲不動,像一堵會呼吸的牆。他們的騎士長手中的傳喚令,羊皮捲軸上的火漆在火光下紅得刺眼。

那封傳喚令上的字,艾德里安用腳指頭都猜得出來。不外乎是「茲令邊境男爵艾德里安·馮·諾特,於三日內抵達帝都聖廷,陳述汝之倉儲與物流是否為異端巫術」之類的廢話。

「信仰壟斷。」他低聲咀嚼著心智圖給出的那行血紅色警告,舌尖像是嚐到了一口發餿的麥酒。「說得真好聽。講白了就是老子把糧食的價格打下來了,動到你們賣贖罪券的生意了,對吧?」

身後傳來披風摩擦的細微聲響,莉薇亞·艾森哈特無聲無息地站到了他身側。銀月之劍已經入鞘,但她的肩甲上還沾著前夜衝鋒時的泥點。她沒有看那群審判騎士,只是看著艾德里安發白的指節,伸手,輕輕覆了上去。

她的手很冰,卻很穩。

「你在害怕?」她問,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直,沒有起伏,卻讓風都安靜了一瞬。

「我怕個屁。」艾德里安立刻毒舌反彈,這是他的本能防禦機制,「我只是在思考,三天後我要是用『塞車所以遲到』這種爛理由,會不會直接被綁上火刑架。畢竟從這裡到帝都,騎最快的馬也要跑七天,他們的數學大概是跟教會的募款箱學的。」

莉薇亞沒有被他的垃圾話逗笑,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一點。「那就不要去。」

「不去?」艾德里安挑眉,終於轉過頭看她。那雙總是寫滿嫌棄與算計的眼睛裡,此刻映著跳動的篝火,亮得驚人。「妳什麼時候學會違抗上級命令了?銀月家的家訓不是『紀律即榮耀』嗎?」

「我的紀律,現在只對一個人負責。」莉薇亞直視著他,灰藍色的眼眸在夜色裡像結了冰的湖,卻在湖底燃著火,「你說過的,領主的責任不是去解釋,而是讓質疑的人閉嘴。」

艾德里安心頭一震,隨即像是被燙到一樣把手抽回來,嘴上卻不饒人:「少來,妳這是告白還是宣誓效忠?語氣這麼硬,我還以為妳要跟我收過路費。」

他轉身,背對著那群審判騎士,也背對著莉薇亞,張開雙臂,對著底下那片剛經歷過戰火、卻已經開始冒出炊煙的廢村大吼——那聲音被寒風撕得破碎,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豎起耳朵的人那裡。

「布魯諾!把我那個最大的倉庫給我清空!皮耶爾!把妳的帳本、印章、還有那個算到冒煙的算盤都給我搬出來!瑟琳娜!去把所有還能喘氣的領主、商會代表、行會老頭,不管是站著的還是躺著的,全部給我請過來!」

瞭望塔下,剛想講一個「信仰不能當飯吃,所以叫『飯教』」的冷笑話卻徹底失敗的瑟琳娜·夜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爆亮,像是聽見了開幕典禮的鐘聲。

「領主大人!您這是要……開宴會嗎?我馬上去準備諧音梗!」

「開個屁的宴會!」艾德里安的咆哮順著風砸下來,「老子要開會!北境第一次『流通大會』!他們不是想審判我嗎?那老子就先審判審判這個爛透了的世界!」

——

三天後,預定中艾德里安應該跪在帝都聖廷冰冷大理石地板上的時刻,黑鴉嶺最大的那座標準化倉庫,卻擠滿了人。

這座倉庫原本是為了囤積過冬的馬鈴薯而建,挑高足有三層樓,牆壁是用達戈·鐵爐帶著工匠們用最笨的方法,一塊磚一塊磚砌起來的,塗上了厚厚的防火泥。平時這裡瀰漫的是泥土與乾草的味道,今天卻被羊皮紙、墨水與各式各樣緊張的汗味所取代。

沒有紅毯,沒有金色的燭台。所謂的「主席台」,就是幾個刷了桐油的標準化物流箱疊起來的台子,所謂的「貴賓席」,就是一排排還沾著木屑味的長條板凳。七八個穿著貂皮、臉色卻比發霉的麵包還難看的北方小領主,局促不安地擠在一起,他們的封地比黑鴉嶺好不到哪去,這次是抱著「看看這個瘋子又要搞什麼」的心態來的。角落裡,七大商會殘存的幾個代表,以及被格雷格硬拽來的行會長老們,正交頭接耳,眼神裡全是警惕與算計。至於那群審判騎士,他們也來了,就站在大門口,像兩尊門神,騎士長的臉藏在頭盔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各位,歡迎來到全艾瑟蘭大陸最窮、最冷、但現在最有錢的地方。」艾德里安站在物流箱上,沒有穿那套象徵貴族身分的禮服,只穿了一件洗到發白的工作外套,袖口還沾著墨跡。他一開口,毒舌的本性就藏不住了,「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想說這個靠囤馬鈴薯發家的暴發戶,是不是腦子被倉庫的門夾了,居然敢不去帝都報到,反而把我們這些債主跟窮親戚叫來開會。他是不是想把我們也囤起來?」

台下一陣尷尬的乾笑。

「恭喜你,答對了一半。」艾德里安打了個響指,站在他身後的諾菈·星繪立刻上前一步。這位來自帝都皇家學院、卻因為研究「大枯竭」而被視為異端的年輕學者,臉色蒼白,卻抱著一捲比她人還高的巨大圖紙,眼神狂熱。

諾菈將圖紙嘩啦一聲展開——那不是地圖,而是一張巨大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折線圖與樹狀圖。圖上用刺眼的紅色標註出近三十年來,整個艾瑟蘭大陸的糧食總產量、人口曲線、鹽鐵價格與商會壟斷利潤的對比。所有線條都在同一個點急速下墜,像是一頭栽進深淵的飛龍。

「這是……」一位小領主倒吸一口氣。

「這是你們的墳墓,也是我的。」艾德里安的聲音冷了下來,所有的戲謔都消失了,只剩下數據般的冰冷與殘酷,「這是諾菈小姐與我的心智圖,共同推演出的《大枯竭再臨白皮書》。看懂了嗎?過去三十年,帝國的糧食總產量下降了四成,但七大商會靠著壟斷,利潤卻翻了三倍。你們這些領主的稅收,有六成都進了商會的金庫,再用來放高利貸給你們去買糧食。這叫什麼?這他媽的叫用抽乾血的方式來證明自己血很厚!」

他走到圖紙前,手指重重地敲在那個交叉點上。

「舊的玩法,就是所有人去搶一塊越變越小的餅。貴族搶農奴的,商會搶貴族的,教會搶所有人的。到最後,餅沒了,人也死光了,大家一起在歷史書上變成一句『曾經有個帝國因為太貪心把自己餓死了』。很好笑嗎?」

全場鴉雀無聲,只有粗重的呼吸聲。連門口的審判騎士,握著劍柄的手似乎都緊了一下。

布魯諾·莫恩站在台下,看著台上那個平時只會罵人「你們的腦子是被史萊姆糊住了嗎」的年輕人,此刻卻像一把出鞘的刀,字字見血。老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欣慰與擔憂。

「所以呢?」艾德里安話鋒一轉,嘴角又勾起了那個讓皮耶爾·金秤看了就胃痛的、奸商專屬的微笑,「我這個自私、刻薄、有囤積癖的領主,想出了一個更自私的辦法。」

他再次打了個響指。雀特·米菈推著一輛小推車衝了出來,車上放著的不是金幣,而是一疊疊印得整整齊齊的小冊子,以及幾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木箱子。

「從今天起,黑鴉嶺開放我們所有的東西。」艾德里安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炸彈扔進了死水裡,「冷凍地窖的建造圖、真空醃製的配方、標準化物流箱的尺寸、還有……」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封面上印著「黑鴉指數·第一期」的冊子,「這個。」

皮耶爾·金秤適時地站了起來,這位平時一枚銅板都要掰成兩半花的會計師,此刻卻像個傳教士一樣激動:「這是黑鴉嶺過去半年,每一天、每一種商品的進出庫價格、庫存量與商隊流向的公開數據!我們將在每週一定時發布,用最便宜的印刷術,讓最偏遠的村子也能知道,隔壁領地的麥子到底賣多少錢!」

「什麼?!」商會的代表們譁然。這等於是把他們賴以操縱價格的「資訊黑箱」給徹底砸爛了。

「別急,還沒完。」艾德里安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全世界,又像是要把全世界都裝進他的倉庫,「所有技術,所有數據,全部開放加盟。加盟費,一年只要十枚金幣。對,你沒聽錯,就是你們去帝都喝一頓花酒的錢。加盟之後,你們可以用我們的標準箱子,可以用我們的物流路線,可以共享我們的倉庫。我只有一個要求——」

他的眼神掃過全場,最後停留在那群臉色鐵青的商會代表身上。

「用我的規矩,誠實地做生意。讓餅,變大。讓每一個種麥子的人、運麥子的人、吃麥子的人,都能分到一塊。我賺我的加盟費和物流費,你們賺你們該賺的辛苦錢。我們一起,把那個該死的『大枯竭』,給他媽的填起來!」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伊莎朵拉·銀線第一個站了起來。這位曾經的曜金商會分會長,如今已經是黑鴉嶺商務部的負責人,她優雅地對著艾德里安行了一禮,聲音清亮:「銀線商會,願意成為流通聯盟的第一個成員。」

緊接著,格雷格代表的行會也站了起來,老人激動得鬍子都在抖:「行會……行會願意將所有的工匠標準,併入黑鴉標準!」

像是推倒了第一塊骨牌,一個、兩個、三個……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小領主們,也紅著眼睛站了起來。沒有人是傻子,他們早已被商會的高利貸壓得喘不過氣,艾德里安給出的,是一條活路,一條不用去搶、也能活下去的路。

掌聲,從零星到雷動,最後匯成一股熱浪,幾乎要掀翻倉庫的屋頂。達戈·鐵爐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拍得震天響,艾露娜·青葉更是直接跳到了物流箱上歡呼。

只有門口的審判騎士長,始終沒有動。他緩緩地摘下了頭盔,露出一張出乎意料年輕、甚至有些書卷氣的臉。他看著台上被人群簇擁、卻依舊一臉「你們這群笨蛋終於開竅了」表情的艾德里安,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雷動的掌聲都為之一滯。

「很精彩的演講,馮·諾特男爵。」年輕的騎士長微笑著,那笑容卻沒有一絲溫度,「你用數據證明了壟斷糧食會帶來滅亡,用流通創造了新的財富。那麼……你打算如何用同樣的方法,來證明……壟斷『救贖』,不會帶來滅亡呢?」

他舉起手,那封傳喚令依舊在風中飄揚,但這一次,他指向的不是艾德里安,而是倉庫外,那條通往帝都的大道。大道的盡頭,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了一輛懸掛著帝國金色鳶尾花旗幟的華麗馬車,馬車旁,跟著一整隊披堅執銳的皇家騎士。

馬車的車窗簾被一隻戴滿寶石戒指的手掀開一角,一道倨傲的目光,遠遠地投向了倉庫的方向。

艾德里安心頭的心智圖瘋狂閃爍,那個代表「帝都」的黑色觸手,在這一刻,驟然膨脹,化作了一頂金光閃閃的王冠虛影,重重地壓了下來。

流通的高牆才剛剛推倒,一座鑲滿黃金的、更沉重的高牆,似乎已經在地平線上等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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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毒舌領主的最後一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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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裡的掌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那個年輕得過分的審判騎士長依舊微笑著,只是那笑容底下藏著的,是比北境凜冬還要刺骨的寒意。他手中的傳喚令在風中輕輕晃動,羊皮紙捲摩擦的細微聲響,在這片詭異的寂靜中被放大得無比清晰。

「壟斷救贖?」瑟琳娜·夜鶯下意識地重複了一次,她那張向來能把黑說成白的巧嘴,此刻也像是被漿糊黏住了。這個詞彙太過尖銳,太過危險,直接刺向了帝國最不能碰觸的逆鱗——教會。

艾德里安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在他腦海深處,那幅只有他能看見的心智圖正發出低沉的嗡鳴。原本代表著「流通聯盟」的無數條翠綠色光線才剛剛編織成網,象徵著「教會審判庭」的那團濃稠暗紅色霧氣,便像是被投入墨汁的清水,迅速暈染開來。而那輛懸掛著金色鳶尾花的帝國馬車所代表的土豪金色光柱,則以一種蠻不講理的姿態,從天而降,重重地砸在整張圖的正中央,化作一頂沉重無比的王冠虛影。

【警告:檢測到複合型權力干涉。變量『信仰壟斷』無法以現有商業模型推演。變量『皇權冊封』帶有強制性依附條款,預估將導致黑鴉嶺流通體系獨立性下降百分之三十七。建議:保持警戒,準備第二套話術。】

「嘖,真是前門才剛趕走一頭獅子,後門就又來了一群穿著禮服的禿鷹。」艾德里安在心裡狠狠地吐槽,臉上卻連一絲波瀾都沒有露出來。他甚至還慢條斯理地拍了拍自己那件沾著些許木屑的領主外套,彷彿剛剛那番足以讓任何小領主嚇到腿軟的質問,只是在問他今天午餐吃了什麼。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中,那輛華麗到與整個黑鴉嶺格格不入的馬車車門,終於被推開了。

先是一根鑲嵌著碩大紅寶石的權杖探了出來,緊接著,一位穿著猩紅色天鵝絨禮服、把「我很貴」三個字寫在臉上的中年男人,在兩名皇家騎士的攙扶下,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跨過了倉庫門口那灘因為融雪而產生的泥濘。他的臉上畫著精緻的妝容,假髮一絲不苟,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宮廷舞會上演練過千百遍,優雅,卻也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虛浮。

他用一條繡著金線的手帕掩住口鼻,似乎對倉庫裡瀰漫的松木與馬鈴薯混合的氣味極為不適,目光則高高在上地掃過在場每一個穿著粗布工作服的村民,最後才像是施捨一般,落在了艾德里安身上。

「咳咳。」他清了清喉嚨,聲音尖細而拖長,帶著帝都口音特有的傲慢腔調,「哪一位是黑鴉嶺的馮·諾特男爵?」

「我就是那個你們在地圖上找不到,現在卻不得不巴巴地趕來找的倒楣鬼。」艾德里安往前站了一步,嘴角勾起一個標準的、毒舌預備役的微笑,「有事快說,有屁……呃,有話快放,我的地窖裡還有一鍋地瓜正在燉著,糊了你可賠不起。」

特使臉上的優雅差點沒繃住,他身後的皇家騎士們更是齊刷刷地握緊了劍柄。唯有那位年輕的騎士長,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

「大膽!」特使身邊一位隨從立刻尖聲呵斥,「見到帝國特使,掌璽大臣薩洛蒙伯爵,還不速速行禮!」

薩洛蒙伯爵抬手制止了隨從,他展開一卷用金線縫邊、蓋著帝國玉璽的羊皮紙,用一種詠嘆調般的語氣高聲宣讀起來——

「奉至高無上的奧古斯都大帝諭令——黑鴉嶺領主,艾德里安·馮·諾特男爵,於凜冬大饑荒中以奇謀穩定北境糧價,救活萬民,其功足以昭示日月,其智足以垂範後世。朕心甚慰,特擢升其爵位為『北境大公』,冊封典禮將於三日後在黑鴉嶺舉行,屆時帝都諸位侯爵、伯爵將以魔法投影親臨觀禮,以彰其榮!」

最後一個字落下,整個倉庫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無聲的炸彈。

大公?北境大公?

這個頭銜在帝國已經有整整四十年沒有冊封過了。那意味著從此以後,黑鴉嶺將不再是地圖角落那個被遺忘的男爵領,而是名義上統御整個北方行省、與南方那些傳承數百年的古老公爵家族平起平坐的存在。

皮耶爾·金秤手中的帳本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雀特·米菈張大的嘴巴足以塞進一整顆蘋果,連一向沉穩的布魯諾·莫恩都震驚得鬍子直顫。

這是無上的榮耀,也是最沉重的枷鎖。

艾德里安卻只是盯著那張金光閃閃的諭令,心智圖上的那頂王冠虛影正散發出愈發刺眼的光芒。他太清楚了,這哪是什麼獎賞,這分明是帝都那群老狐狸最擅長的招數——既然打不垮你,那就把你供起來,用黃金與榮耀鑄成一個更精緻的籠子,把你從那個充滿泥土味的倉庫裡請出來,關進帝都那個充滿香水味的鳥籠裡。從此以後,你的倉庫是帝國的倉庫,你的物流是帝國的物流,你的黑鴉指數,也得冠上皇家的名頭。

「北境大公?」艾德里安忽然笑了,那笑聲裡的嘲諷毫不掩飾,「聽起來好像很厲害。薪水有加倍嗎?有年終獎金嗎?包不包退休金?如果什麼都不包,那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們打算用一個好聽一點的頭銜,就想白嫖我整個北境流通體系?」

薩洛蒙伯爵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三日後,冊封典禮如期舉行。

艾德里安沒有讓人在城堡大廳鋪上紅毯,而是固執地將典禮地點,依舊定在了那座巨大的倉庫前。只不過這一次,倉庫被臨時布置了一番,數十面帝國的鳶尾花旗幟與黑鴉嶺那面樸素的黑色渡鴉旗幟並肩飄揚,顯得有些不倫不類。倉庫中央,一座用魔法水晶搭建的臨時投影法陣嗡嗡作響,光芒中,十幾位穿著華服、神情倨傲的帝都大貴族們的虛影,正三三兩兩地漂浮在半空中,他們端著水晶酒杯,對著下方指指點點,彷彿在觀賞動物園裡的珍奇異獸。

薩洛蒙伯爵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再次展開那捲諭令,準備進行最後的加冕儀式。按照流程,接下來應該是新任大公對皇帝與諸位貴族發表感言,並宣誓效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艾德里安身上。莉薇亞·艾森哈特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後,腰桿挺得筆直,那雙總是沉默的灰藍色眼眸中,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她知道,按照這個男人毒舌的本性,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絕對不會是按流程走。

艾德里安整理了一下衣領,一步一步走上了高台。他沒有去接那頂象徵著大公權柄的、鑲滿寶石的金色冠冕,而是轉過身,面對著那十幾個漂浮在半空中的貴族虛影,面對著薩洛蒙伯爵,面對著那位年輕的審判騎士長,也面對著台下成千上萬雙注視著他的、屬於黑鴉嶺村民的眼睛。

然後,他開口了。

「諸位帝都來的老爺們,感謝你們在百忙之中,抽空用投影來看猴戲。」

第一句話,就讓所有貴族虛影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在想,黑鴉嶺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怎麼就突然冒出一個能搞出這麼多糧食的傢伙?是不是走了什麼狗屎運?是不是挖到了什麼上古寶藏?」他的聲音透過倉庫門口那個用來喊工的簡陋鐵皮喇叭,傳得格外響亮,帶著一點點沙啞,卻字字清晰,「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們,你們都猜錯了。我們沒有寶藏,我們只有一群被你們口中的『廢物』。」

他猛地一指台下——

「你們看不起的、只會在鹽鹼地上刨食的農夫,是艾露娜·青葉!是她帶著人在零下二十度的地窖裡,一顆一顆地挑選地瓜種苗,是她發明了用火山灰改良土壤的法子,才讓我們在石頭縫裡種出了糧食!你們眼裡只會打鐵的粗鄙工匠,是達戈·鐵爐!是他帶著學徒沒日沒夜地敲打,才敲出了標準化的物流箱,才敲出了能讓馬鈴薯在凜冬裡不被凍爛的冷凍地窖!你們認為只會打算盤的吝嗇鬼,是皮耶爾·金秤!是他用一支羽毛筆,替我們算清了每一枚銅幣的去向,讓我們的信用券比你們金庫裡的金幣還要堅挺!」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機關槍般的毒舌火力全開,每一個名字被喊到,人群中就會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

「還有雀特·米菈!她用她那雙比老鼠還靈的腿,跑遍了北境的每一條山路,才畫出了我們如今的物流網路!還有瑟琳娜·夜鶯!她用她那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把我們的地瓜乾賣到了帝都貴婦的下午茶桌上!還有湯姆·小指頭!這個你們連正眼都不會瞧一下的小鬼,用他對金幣的敏銳,替我們抓住了塞巴斯蒂安那隻碩鼠!」

艾德里安的胸膛劇烈起伏,他環視著那些臉色越來越難看的貴族虛影,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留情的譏誚:

「你們呢?尊貴的老爺們!過去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裡,你們在做什麼?你們在帝都溫暖的壁爐前舉辦宴會,討論今年的葡萄酒哪一年的年份最好!你們在舞會上比較誰家的血統更純正,誰家的裙襬更華麗!你們把鹽和鐵的價格抬到讓農夫賣掉女兒都買不起一袋鹽的程度,然後坐在金幣堆上,嘲笑我們這些邊境人是註定要被凍死的野草!你們,生產過一顆糧食嗎?鍛造過一枚釘子嗎?創造過任何一點,除了傲慢與偏見之外的東西嗎?」

死寂。絕對的死寂。就連風聲似乎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薩洛蒙伯爵渾身發抖,指著艾德里安,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些貴族虛影們更是氣得虛影都開始波動,顯然從未有人敢如此當面羞辱他們。

年輕的審判騎士長卻在這時,輕輕地鼓起了掌。一下,又一下。

艾德里安沒有理會他們的憤怒,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台下最前排的那幾個人身上。他的語氣,在一瞬間變得截然不同,所有的尖刺都收斂了起來,只剩下最真誠的、甚至帶著一絲笨拙的溫柔。

「我還要感謝一個人。」他看向布魯諾·莫恩,那位頭髮花白、卻依舊挺直脊背的老者,「布魯諾老師。當所有人都認為我是個只會說大話的帝都紈絝,當所有人都等著看我笑話的時候,是您,替我擋住了那些閒言碎語,是您,用您那看似頑固的碎碎念,教會了我什麼叫做責任。」

布魯諾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他用力地點著頭,什麼也說不出來。

最後,艾德里安的目光,落在了莉薇亞身上。

「還有你,莉薇亞·艾森哈特。」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罵過你古板,罵過你不知變通,罵過你像一塊石頭。但我心裡比誰都清楚,如果沒有你像影子一樣站在我身後,替我把每一個異想天開的計畫都變成可以執行的紀律,如果沒有你在我每一次想偷懶的時候,用那雙眼睛瞪著我,這個黑鴉嶺,早就垮了。這座倉庫裡的每一塊磚,每一袋糧食,都有你的一份。」

莉薇亞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如此劇烈的波動。她的嘴唇緊緊抿著,肩膀微微顫抖,一層薄薄的水霧迅速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依舊倔強地仰著頭,不讓那滴淚落下來。她只是重重地、無聲地點了一下頭。

「所以,」艾德里安重新轉向薩洛蒙伯爵,臉上又恢復了那副痞痞的、讓人牙癢癢的笑容,「這頂大公的帽子,太重了,也太華麗了,不適合我。我的頭比較適合戴那頂沾滿灰塵的倉庫管理員的帽子。我可以接受帝國的冊封,作為對我們所有人努力的肯定。但是,黑鴉嶺的倉庫,永遠是黑鴉嶺人民的倉庫。黑鴉嶺的路,要怎麼修,糧食要怎麼賣,得由我們自己說了算。這一點,沒得商量。您大可以現在就回去告訴皇帝陛下,他的北境大公,是一個不聽話的、滿嘴髒話的、只會囤貨的倉庫管理員。」

薩洛蒙伯爵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最終,他像是洩了氣的皮球,頹然地放下了手中的諭令與冠冕。他看著台下那些村民眼中燃燒的、名為「認同」與「歸屬」的火焰,又看著艾德里安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終於明白,這個年輕人所擁有的力量,根本不是一紙諭令可以收編的。

他苦笑著,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亂的衣領,對著艾德里安,行了一個標準的、甚至帶著一絲敬意的貴族禮。

「……我會如實稟報陛下的,馮·諾特……大公閣下。新時代……或許真的已經來臨了。」

那些貴族的虛影們,也在一片尷尬的沉默中,一個接一個地黯淡、消失。

典禮,就這樣在一場前所未有的痛罵與一場真情流露的感謝中,草草卻又無比圓滿地結束了。

當夜,艾德里安沒有去城堡那間為新任大公準備的、鋪著天鵝絨的華麗臥室。

他像往常一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通往地下倉庫地窖的木門。地窖裡溫暖如春,牆壁上掛著的魔法微光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芒,空氣中瀰漫著新釀地瓜酒那股甜蜜而醇厚的香氣。

布魯諾、達戈、艾露娜、皮耶爾、雀特、瑟琳娜、湯姆,還有眼眶依舊有些紅的莉薇亞,所有人都已經圍坐在那張用物流箱拼湊成的長桌旁,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燉菜、烤得金黃的麵包,以及一大桶剛剛開封的地瓜酒。

「喲,我們的大公閣下終於捨得下來了?我還以為你要留在上面跟那頂金帽子過夜呢!」達戈扯著他那破鑼般的嗓子,第一個開炮,卻是滿臉的笑意。

「就是就是!領主大人今天罵得可真過癮!我都記錄下來了,明天就印成小冊子,全北境發行!」瑟琳娜興奮地揮舞著手中的筆記本。

艾德里安笑罵著擠了進去,一屁股坐在莉薇亞身邊,自然而然地接過她遞來的一杯溫熱的地瓜酒。酒液入喉,甜香中帶著一絲辛辣,暖流瞬間從胃部蔓延至四肢百骸。

「少廢話,」他舉起酒杯,對著所有人,也對著這個充滿酒香與人情味的地窖,「敬這群被帝都老爺們瞧不起的廢物們——是你們,讓烏鴉嶺,變成了一個讓人離不開的家!」

「敬領主大人!」眾人齊聲歡呼,酒杯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莉薇亞也輕輕地舉起了杯子,在一片喧鬧中,她悄悄地用指尖,碰了碰艾德里安的手背。溫熱的觸感一觸即分,卻讓艾德里安的心,像是被這地瓜酒一同溫熱了。

地窖之外,黑鴉嶺的燈火依舊通明,如同黑夜中的燈塔。而在更遠的地方,一封來自帝都的、關於「北境全面封鎖」的密令,正隨著一隻疲憊的信鴉,悄然朝著南方那幾個剛剛破產、卻依舊不甘心的舊勢力手中飛去。

一場新的、沒有硝煙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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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囤貨帝國,無需加冕的王

本章登場

地窖的宿醉,是從達戈那堪比攻城槌的鼾聲開始的。

艾德里安是被一陣濃郁的地瓜酒甜香與木柴餘燼的暖意給悶醒的。他睜開眼,發現自己還蜷在黑鴉嶺那間最深的地窖裡,身上蓋著不知道是誰好心丟來的、還帶著羊羶味的厚毛毯。頭頂的岩壁滲著細細的水珠,滴落在儲藏架上成排的真空醃製罐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宿醉的腦袋像是被達戈的鐵鎚敲過,又像是被皮耶爾的算盤珠子來回碾了幾百遍,鈍痛中帶著一絲醺然的暈眩。

他下意識地動了動手指,指尖碰到了一片微涼卻柔軟的觸感。

是莉薇亞的手。

她就坐在他身邊的橡木酒桶旁,背脊依舊挺得像一把出鞘的騎士劍,即使睡著了也維持著那份一絲不苟的端正。銀灰色的長髮有些散亂地垂在頰邊,呼吸平穩而綿長,手中還虛虛地握著那個已經空了的陶杯。昨夜那個一觸即分的指尖輕碰,此刻卻變成了整隻手掌安安靜靜地落在他的手背旁,沒有牽緊,卻也沒有離開。

「嘖,睡得跟石像一樣,妳這樣很沒防備妳知道嗎?萬一我這個惡名昭彰的毒舌領主半夜獸性大發,把妳的髮簪拿去當倉庫鑰匙怎麼辦?」艾德里安嘴上習慣性地刻薄,聲音卻輕得像是怕驚擾了地窖裡的酒香。他沒有抽回手,反而像是囤積什麼稀世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將那隻微涼的手,往自己的毛毯裡攏了攏。

心智圖在宿醉的腦海深處,懶洋洋地亮了一下。

那顆人形超級電腦大腦,此刻沒有顯示任何關於馬鈴薯期貨或商隊動向的曲線,只有一行淡淡的、像是被地瓜酒染了色的備註浮現——【偵測到稀有資源:莉薇亞的體溫。囤積優先度:最高。建議:永久庫存,禁止出庫。】

艾德里安心頭一暖,又忍不住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矯情。

地窖外,雀特那如同連珠砲般的嚷嚷已經穿透了厚重的木門傳了進來:「起來了起來了!太陽都曬到物流箱的屁股了!領主大人!莉薇亞姊姊!你們再不出來,皮耶爾就要因為你們兩個曠工,把你們的薪水分給全村的雞了!」

伴隨著雀特的叫聲,還有湯姆那鬼靈精怪的補刀:「雀特姊,最新情報!昨晚那隻從帝都飛來的信鴉,已經被我們的攔截網抓到了!信上寫著什麼『北境全面封鎖』,布魯諾爺爺說那東西現在正拿來墊他的茶杯,剛剛好!」

艾德里安聽著,忍不住低低地笑出聲來。

那封在昨夜星空下被渲染得無比陰森的密令,那個由薇洛妮卡、奧斯華與塞巴斯蒂安殘黨硬湊出來的「金獅同盟」最後的掙扎,還沒來得及飛出帝都的鴿籠,就已經被湯姆那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們用捕鳥網和情報網,變成了一個笑話。一年前,他們或許還會為了這種封鎖令徹夜難眠,但現在……

現在已經是一年後了。

——

如果你一年前問帝都的貴族老爺們,黑鴉嶺是什麼地方,他們會皺著眉頭想半天,然後回答:「哦,那個連烏鴉都要自備便當的墳場啊?」

如果你現在問同一個問題,他們會臉色發白,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印著黑色烏鴉標誌的信用券,壓低聲音說:「噓,小聲點,那是北境的心臟。你想買鹽?買鐵?買過冬的糧食?先去黑鴉嶺的交易所排隊吧,沒看到門口掛著的黑鴉指數嗎?」

僅僅一年,黑鴉嶺徹底變了個模樣。

鹽鹼化的荒地被艾露娜帶著農人們用堆肥與輪作硬生生養成了肥沃的黑土,巨大的玻璃溫室像一座座透明的山丘,在凜冬的雪原上折射著溫暖的光。達戈的鍛造坊日夜不息,敲打聲不再是打造刀劍,而是鍛造出一只只尺寸完全一致的標準化物流箱,箱角包著鐵皮,側面烙著烏鴉的暗紋,可以完美地堆疊在雀特設計的四輪馬車上。

而最壯觀的,是光。

當凜冬的永夜再次降臨,其餘的北境領地早已陷入一片漆黑與死寂,只有黑鴉嶺,是亮的。

為了對抗長達八個月的黑夜,艾德里安讓達戈與皮耶爾聯手,用最便宜的鯨油與水晶反射板,打造了上百座燈塔式的路燈。從領主城堡到最偏遠的倉庫,從交易所到二十四小時營運的夜市,每一條由碎石與煤渣鋪成的硬化道路兩側,都亮著溫暖的鵝黃色光芒。遠遠望去,整座黑鴉嶺就像是一座在雪原上自行發光的不夜城,燈火一路蔓延到天際線,成為所有在風雪中迷途的商隊最可靠的燈塔。旅人們說,只要看見那片燈火,就知道自己離餓死還很遠,離發財很近。

這就是囤貨的魔法。當別人還在為了一塊發霉的黑麵包打得頭破血流時,黑鴉嶺的倉庫裡,堆滿了足以讓整個北境吃上三年的真空醃製馬鈴薯、風乾肉與醃菜。

心智圖的視野,也早已今非昔比。

一年前,它還只能掃描方圓百里的庫存量,為了一次馬鈴薯的價格波動而精打細算。如今,隨著黑鴉嶺的商業版圖隨著物流箱鋪滿了整個艾瑟蘭大陸,隨著每一張信用券、每一份倉單的流通,心智圖已經進化成了一張籠罩全大陸的立體星圖。艾德里安閉上眼,就能看見帝都糧價的細微起伏,看見南方港口香料的囤積紅線,看見東境鐵礦的產量曲線,甚至能提前三個月預報下一場席捲王國的飢荒會從哪個角落開始。

而此刻,那張星圖上,原本常年閃爍著刺眼紅光的飢荒警示區,大部分都已轉為安穩的綠色。

「所以,你真的想好了?」布魯諾的聲音將艾德里安從星圖的遐想中拉了回來。

老導師依舊是那副頑固愛碎碎念的模樣,鬍子上沾著一點地瓜酒的漬,卻掩不住眼中的睿智與欣慰。他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羊皮紙卷,上面是黑鴉嶺新議會的章程。

地點已經從狹窄的地窖,搬到了新建成的圓頂議事廳。這裡沒有帝都宮殿的金箔與水晶吊燈,只有溫暖的壁爐、整面的黑板與一張巨大的圓桌。圓桌旁,坐滿了這一年來與艾德里安一同把荒村變成帝國的人們。

「想好了,布魯諾爺爺。」艾德里安將手中的地瓜酒一飲而盡,站起身來,臉上又掛起了那副標準的、毒舌領主的刻薄笑容,「再讓我坐在那個鑲金邊的領主椅子上,我怕我會忍不住把它的扶手拆下來拿去當物流箱的把手。比起當一個要應付帝都那群老爺們寫賀詞的吉祥物,我更適合去當一個倉庫管理員。」

他環視眾人,目光掃過每一個熟悉的臉龐。

達戈正抱著胸,雖然嘴上嘟囔著「小子你敢偷懶老子就把你焊在倉庫門上」,眼神卻是驕傲的。艾露娜抱著一盆新培育出的、在雪地裡也能開花的星光草,笑得一臉燦爛。皮耶爾推了推眼鏡,一邊心疼地計算著議會成立要多花的預算,一邊又誠實地將帳本翻到了最乾淨的一頁。雀特興奮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因為她知道更多的物流路線意味著更多的速度挑戰。瑟琳娜則已經拿起了羽毛筆,準備記錄下這歷史性的一刻,嘴裡還念念有詞:「標題我都想好了,叫《震驚!毒舌領主竟對權力說不!原因竟然是……》」

湯姆·小指頭如今已經是個有模有樣的情報頭子,他只是仰頭看著艾德里安,眼中滿是崇拜。

最後,艾德里安的目光,落在了莉薇亞身上。

她依舊沉默寡言,一絲不苟地穿著那身深色的執務官制服,腰桿挺直。但在眾人的注視下,她輕輕地站了起來,走到了艾德里安的身邊,與布魯諾並肩而立。

「從今天起,黑鴉嶺不再需要一個王。」艾德里安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議事廳,甚至透過敞開的窗戶,傳到了外面燈火通明、車水馬龍的街道上,「它需要一個會算帳的腦袋,一個能拍板的良心,和一群能把事情做成的人。」

他將象徵領主權力的、那枚已經被他嫌棄很久的烏鴉徽章,輕輕地放在了圓桌的中央。

「所以,我,艾德里安·馮·諾特,在此宣布——辭去黑鴉嶺領主一職。領主的職權,將交由莉薇亞·艾森哈特與布魯諾·莫恩共同主持的北境流通議會繼承。以後吵架別找我,要吵,去找這兩位。莉薇亞負責用紀律讓你們閉嘴,布魯諾爺爺負責用人生大道理讓你們睡著。」

「你這小子!」布魯諾笑罵著,卻是第一個伸出手,按在了那枚徽章上。莉薇亞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那隻總是冰 cool 的手,也覆了上去。她的指尖,碰到了艾德里安還未收回的手。

議事廳裡,先是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沒有人不服。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坐在王座上的人,從來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個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把倉庫永遠填滿的人。

典禮,或者說散會後,艾德里安沒有去參加那場為新議會準備的盛大晚宴。

他牽著莉薇亞的手,一路走到了黑鴉嶺最高的那座倉庫頂上。這裡原本是瞭望台,現在則是整個不夜城最好的觀星點。腳下是萬家燈火,頭頂是艾瑟蘭大陸千年未變的璀璨星海,寒風被倉庫厚實的牆壁擋在外面,只有星光與遠處隱約傳來的夜市喧鬧。

莉薇亞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她不善言辭,但那雙總是冷靜的灰藍色眼眸裡,此刻清晰地映著他的影子。

艾德里安難得地有些緊張,他撓了撓頭,那張能把帝都貴族罵到自閉的嘴,此刻卻有些磕巴。心智圖在腦中瘋狂地推演著求婚成功率、最佳台詞與氣氛曲線,最後卻被他一股腦地全部關掉。

「莉薇亞,」他深吸一口凜冬的清冷空氣,聲音在星空下顯得格外真誠,「妳知道的,我這個人有病,末日級的囤積癖。看到空的倉庫就難受,看到沒填滿的帳本就手癢。我囤過糧食,囤過香料,囤過鐵礦,囤過整個大陸的資訊……我總覺得,多囤一點,就多一分安全感。」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小小的、用標準化物流箱的邊角料做成的木盒。盒子裡,沒有鑽石,沒有珠寶,只有一枚用最普通的黑鐵打造的戒指,內側刻著一隻小小的烏鴉。

「但是後來我發現,囤再多東西,倉庫也總有填滿的一天。只有一樣東西,是怎麼囤都囤不夠的。」他單膝跪下,將盒子舉到她的面前,那雙總是閃爍著算計光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最純粹的溫熱,「就是和妳在一起的時光。」

「莉薇亞·艾森哈特,妳這個做事一絲不苟、連罵人都照單全收的笨蛋騎士,願不願意……讓我這個毒舌又小心眼的倉庫之王,合法地、永久地,把妳這個人,連同妳往後餘生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全部囤進我的生命裡?我保證,我的倉庫,永遠為妳留著最大、最暖的那一間。」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燈火的溫暖。

莉薇亞那張總是如同冰封湖面般平靜的臉上,第一次,綻放出如同雪夜星光般燦爛而溫柔的笑容。沒有多餘的言語,她只是伸出了手,那隻握劍無比穩定、此刻卻微微顫抖的手。

「……好。」一個輕輕的字,卻重若千鈞。

戒指套上指尖的瞬間,艾德里安覺得自己那顆永遠在計算囤貨與價格的人形電腦大腦,第一次,徹底地當機了。只剩下滿心的、像地瓜酒一樣甜到發暈的暖意。

而在他的腦海深處,心智圖的最後一幕,悄然亮起。

那張籠罩全大陸的星圖上,所有代表飢荒與動盪的紅點,都已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條由黑鴉嶺出發、如同血管般蔓延至大陸每一個角落的、金色的流通網絡。圖表的最下方,一行小字自動生成——【推演結論:艾瑟蘭大陸整體飢荒風險,已降至近百年來最低點。成因:流通。】

不是征服,不是掠奪。是流通。

第二天清晨,黑鴉嶺的中央廣場上,擠滿了人。

瑟琳娜·夜鶯站上了她最愛的、用物流箱臨時搭起的高台,手中拿著她那把永遠不離身的羽毛筆,臉上是戲精上身的燦爛笑容。她清了清嗓子,用她那八面玲瓏、能把黑的說成白的、還能順帶講個諧音梗的絕妙口才,高聲唱起了一首全新的讚歌。

沒有歌頌神明,沒有歌頌騎士的長劍與貴族的血統。

「各位親愛的鄉親父老、過路的商隊、還有蹲在屋頂上聽牆腳的烏鴉們——大家早安午安晚安!」瑟琳娜的聲音透過達戈特製的鐵皮喇叭,傳遍了每一個角落,「今天,我們不唱勇者鬥惡龍!因為我們的勇者,他不拿劍,他拿的是算盤和倉庫鑰匙!」

人群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他用最毒的舌頭,罵醒了裝睡的人;用最滿的倉庫,餵飽了挨餓的人!當舊貴族們還在為誰的裙襬更長而爭吵時,他已經讓我們的馬鈴薯,學會了真空保鮮!當大商會們還想著怎麼哄抬物價時,他已經讓我們的信用券,變成了比金幣更硬的承諾!」

「他沒有加冕為王,因為他不需要王冠!他的王冠,是每一座永遠填不滿的倉庫!他的權杖,是每一輛奔馳在雪原上的物流馬車!他的王國,不在地圖的標記上,而在每一個吃得飽、穿得暖的笑容裡!」

瑟琳娜越唱越激動,最後,她用盡全身力氣,高高舉起了手中的筆記本——

「讓我們一起歌頌——那個用倉庫與價格戰,讓全世界都排著隊、心甘情願叫他一聲『老闆』的男人!歌頌我們的——倉庫之王,艾德里安·馮·諾特!」

「喔——!!」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直衝雲霄。廣場上,布魯諾笑著搖頭,達戈用力地鼓著掌,艾露娜把星光草的花瓣灑向天空,皮耶爾一邊鼓掌一邊還不忘檢查歡呼聲有沒有超出噪音預算,雀特與湯姆則已經開始為了誰的歡呼聲更大而鬥嘴。

而在人群的最外圍,不再是領主的艾德里安,只是那個倉庫之王,正牽著剛剛成為他未婚妻的莉薇亞的手,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戴任何徽章,穿著最普通的亞麻外套,像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年輕人。但所有人的目光,在掠過他時,都會不自覺地帶上一絲敬意與親切。

莉薇亞悄悄地靠向他,輕聲問:「接下來,你又想囤什麼?」

艾德里安望著遠方,那片燈火之外的、依舊廣袤而未知的黑暗雪原與海洋,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帶著點奸商味道的、卻又無比溫暖的笑容。

他的腦海中,心智圖已經自動展開了下一張空白的圖表,標題是——【新大陸航路與香料群島推演】。

「囤什麼?」他低頭,看著莉薇亞指間那枚小小的黑鐵戒指,又看了看廣場上那張張充滿希望的臉,輕聲說,「當然是……把這個世界的明天,也一起囤起來啊。」

黑鴉嶺的燈火,在凜冬的永夜中,依舊徹夜通明。它不再是一個被遺忘的資源墳場,而是一座永不熄滅的燈塔,照亮著舊時代的廢墟,也指引著新時代的航程。

而那個關於囤貨與毒舌的故事,才剛剛寫完了它的第一卷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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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30章 金獅同盟的全面封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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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通大會的篝火餘燼,甚至還沒完全冷卻。

昨夜廣場上的星光草花瓣還黏在石板縫裡,被清晨的薄霜凍成一點點透明的碎屑,皮耶爾連夜讓人把花瓣都掃起來,理由是「可以曬乾後當成乾燥劑二次利用,預算不能浪費在浪漫上」,結果被艾露娜追著打了半個廣場。雀特跟湯姆為了誰的歡呼聲分貝比較高,吵到最後決定用扳手腕決勝負,現在兩個人都手腕痠痛,貼著艾露娜特製的草藥貼布在角落裡互瞪。

所有人都以為,黑鴉嶺的故事已經進入了那種童話收尾的柔軟時刻。燈塔已經點亮,航路已經指明,接下來就是數錢跟談戀愛的悠閒時光。

然後,一封蓋著三枚不同蠟印的羊皮卷軸,就像一盆混著冰碴子的洗腳水,當頭澆了下來。

「領主大人!出事了!」瑟琳娜幾乎是用撞的衝進議事廳的,她那一向能把訃聞唸成脫口秀的伶俐口齒,這會兒都出現了罕見的破音,手裡的卷軸還在發抖,「帝都急報!金獅同盟!他們、他們居然真的結盟了!」

議事廳內的暖意瞬間被抽乾。

火爐裡的松木正噼啪作響,達戈剛剛錘好的新型標準物流箱還堆在牆角,散發著新鮮木頭與亞麻油的味道,但所有人的視線都黏在了那張攤開的公告上。

公告的抬頭燙著金箔,是奧斯華·馮·金獅家族那頭張牙舞爪的獅子,旁邊並列著薇洛妮卡商會的金秤與塞巴斯蒂安主教的聖徽。措辭華麗而惡毒,像三個失敗者抱在一起取暖時,還不忘對著贏家吐口水。

「茲告艾瑟蘭全境——」瑟琳娜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專業,卻還是藏不住怒意,「偽領主艾德里安·馮·諾特以妖言惑眾之術,蠱惑行會,私發信用券,操弄物價,褻瀆帝國正統與神恩。為正視聽、護秩序,金獅家族、七大商會聯盟代表薇洛妮卡閣下、聖輝教會北境教區共組『金獅同盟』,即日起對黑鴉嶺實施全面封鎖。嚴禁任何商隊、車馬、行會北上與之交易,違者以叛國與異端論處。另,經查證,黑鴉嶺所發信用憑證毫無準備金支撐,已瀕臨崩盤,呼籲民眾儘速兌換,莫要血本無歸。」

「放他媽的狗屁!」達戈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裡的熱麥茶都濺了出來,那濃郁的麥香瞬間變成了火藥味,「那頭金獅子自己被我們用馬鈴薯打得滿地找牙,現在倒有臉說我們是異端?他懂個屁的異端,他連自己倉庫裡的耗子有幾隻都數不清楚!」

「重點不是他放什麼屁,重點是很多人會信。」布魯諾捻著鬍鬚,眉頭皺得可以夾死一隻蒼蠅,那張總是帶著笑意的臉此刻異常嚴肅,「封鎖商道是實的,散播謠言是虛的,虛實結合,這是薇洛妮卡的手法。她在帝都交易所人脈很深,這種謠言一出,我們的信用券在南方諸領的兌換價格,恐怕會應聲暴跌。」

話音剛落,皮耶爾就已經抱著他那本永遠不離身的厚重帳本,臉色鐵青地衝了進來。他的潔癖在這一刻都顧不上了,外套上還沾著墨水,手指因為快速撥弄算盤而微微發抖。

「跌了!已經在跌了!」他的聲音尖得像指甲刮過黑板,「帝都那邊傳來的飛鴿快訊,黑鴉信用券的市價一個上午就跌了百分之十二!格雷格會長剛剛派人送來口信,說行會內部已經出現動搖,有三家原本要北上的布商臨時毀約,說要再觀望!最糟的是——」他吞了口口水,看向艾德里安,「伊莎朵拉小姐的商隊,在霜喉隘口被扣下了。奧斯華的私兵以『檢查異端物資』為名,把她整整二十車的亞麻布跟藥草全部扣押,現在人車都被困在邊境哨站,進退不得。」

議事廳陷入一種黏稠的沉默。窗外的風聲似乎都變大了,捲起細碎的雪糝敲打著木窗,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凜冬的氣息,比往年來得更早,也更凶。

莉薇亞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佩劍,指節發白,卻沒有說話。她只是看向那個坐在主位上,從頭到尾都沒有開口的男人。

艾德里安·馮·諾特正端著一杯已經冷掉的麥茶,用湯匙無聊地攪拌著。他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慌張,反而是一種近乎刻薄的平靜。那種表情,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是他準備要開罵的前兆。

「哇哦。」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抖了一下,「我還以為他們三個會先為了分贓不均打起來,結果居然學會玩起團團抱的遊戲了?金獅同盟?取名字的水準跟奧斯華的品味一樣爛,聽起來就像三隻掉進同一個陷阱裡的野豬,為了取暖不得不把屁股貼在一起。薇洛妮卡、奧斯華、塞巴斯蒂安——一個奸商、一個草包、一個神棍,這組合都能出道去帝都馬戲團演小丑了,還封鎖咧。」

他放下杯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禁止任何商隊北上?說得好像他們的商隊願意在這種鬼天氣北上一樣。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他們那幾條所謂的商道,一到冬天就跟被鼻涕糊住一樣,馬車陷進去要靠十個人推。還敢封鎖我?三個月前求著要買我馬鈴薯的時候,怎麼不見他們這麼有骨氣?」

毒舌的機關槍掃射完畢,議事廳的氣壓反而稍微回升了一點。大家都太熟悉這個節奏了——領主罵得越難聽,代表他腦子轉得越快。

罵完,艾德里安閉上了眼睛。

在他的腦海深處,那顆被他稱為「心智圖」的人形超級電腦,已經無聲地轟鳴起來。

如果說別人的腦中是一團漿糊,那他的腦中此刻就是一片星空。無數光點、線條、數據流瞬間展開,像是一張巨大的、半透明的立體地圖,籠罩了方圓數百里的北境。

首先是封鎖線。那條由奧斯華的哨站、薇洛妮卡收買的行會據點、塞巴斯蒂安的教會布告欄所構成的紅色封鎖帶,在地圖上像一條醜陋的疤痕,橫亙在黑鴉嶺與南方富庶領地之間。商隊的動向被標示為黯淡的光點,在封鎖線前徘徊、熄滅。信用券的價格曲線像一條失血的蚯蚓,正在緩慢下滑。

看起來,確實是滴水不漏的殺招。

但是,心智圖的推演從來不只看表面。

艾德里安的心念一動,圖層切換。溫度、濕度、庫存結構、糧食保存期限的數據,紛紛疊加了上去。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比凜風還要冷、卻又比奸商數錢時還要愉悅的笑容。

「皮耶爾,」他睜開眼,眼底跳動著數據的微光,「把薇洛妮卡他們三家去年冬天到現在的糧食進出帳,還有帝都糧倉的抽檢報告,調出來給我看看。尤其是濕度。」

皮耶爾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電到一樣,瘋狂地翻動帳本:「濕度?你是說……」

「他們為了在秋收時壓價,從農民手裡強收了太多帶著露水的陳麥,又為了囤積居奇,全部塞進了那種又悶又不通風的石倉裡。」艾德里安的聲音像是在念一份驗屍報告,清晰而殘忍,「心智圖告訴我,霜喉隘口那個哨站,上週的平均濕度是百分之七十八。帝都南郊的大倉,上個月有三場秋雨漏進去,到現在都沒曬乾。」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張巨大的北境地圖前,手指輕輕劃過那條紅色的封鎖線。

「他們以為封鎖的是我們?不,他們封鎖的是自己的通風口。這麼多糧食堆在不透氣的地方,再捂上半個月,等到凜冬的寒氣一來,內外溫差一激——猜猜會發生什麼?」

艾露娜倒吸一口涼氣,她對植物與糧食最敏感:「會……會大面積發霉!整倉整倉的壞掉,變成不能吃的毒糧!」

「答對了,我們天真可愛的農藝師小姐,今晚加雞腿。」艾德里安打了個響指,轉頭看向窗外。那片鉛灰色的天空正壓得極低,遠方的針葉林梢已經被染上了一層詭異的鐵青色。「而且,心智圖的氣象推演模組剛剛更新了。今年的凜冬,會比過去十年任何一年都來得早,來得猛。最多還有二十天,第一場足以封死所有官道的暴風雪,就會抵達霜喉隘口。到時候,別說商隊,人爬過去都會被凍成冰棍。」

布魯諾的眼睛亮了起來:「你是說……他們的封鎖線,根本撐不到那個時候?」

「他們的封鎖線,會變成他們的墳場。」艾德里安的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讓人背脊發涼的篤定,「他們現在手裡囤的是金子,二十天後,就會變成一堆散發著霉味的垃圾。而我們呢?」

他猛地轉身,看向雀特。

那個古靈精怪、永遠閒不下來的物流長,正蹲在地上,用炭筆飛快地塗抹著什麼,聽到點名立刻像彈簧一樣跳了起來。

「領主大人!我在!早就等著你這句話了!」雀特的眼睛裡閃著光,興奮得像是要去郊遊,「地下冰窖的溫度已經穩定在零下四度,真空醃製的馬鈴薯跟地窖馬鈴薯乾,足夠全村吃上兩個冬天還有剩!秘密商道——就是那條廢棄的矮人礦道,我已經讓湯姆帶著小鬼們用標準物流箱跑了三趟測試了,比官道快半天,而且風雪根本吹不進去!」

「很好。」艾德里安點點頭,又看向皮耶爾,「皮耶爾,從現在開始,給我做一件事。示弱。」

「示弱?」皮耶爾的潔癖讓他對這個詞感到生理不適。

「對,就是示弱。」艾德里安咧開嘴,露出一個標準的奸商笑容,「對外放出消息,就說我們因為封鎖,資金週轉困難,不得不暫時收縮信用券的流通。主動把市面上的券價再往下壓一點,讓薇洛妮卡以為她的做空成功了。讓她得意,讓她加碼拋售,讓她把她手裡那些快要發霉的舊糧,也當成寶貝一樣緊緊抱在懷裡,捨不得賤賣。」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我們要讓所有人看到,黑鴉嶺好像真的要不行了。讓那些動搖的行會先靠向金獅同盟,讓奧斯華在他的城堡裡開香檳慶祝。等到第一場雪落下來,等到他們發現自己倉庫裡的糧食全爛了,軍隊連一個星期的口糧都湊不出來的時候——」

「他們就得跪著來求我們,用他們最看不起的、我們這種『鄉下領主』手裡的、乾淨、乾燥、能保存三年的真空口糧,去換他們士兵的命。」

議事廳裡,安靜了整整三秒鐘。

然後,達戈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媽的!太陰了!我喜歡!就該這麼幹!讓那頭蠢獅子抱著他的霉麥子去哭吧!」

瑟琳娜立刻掏出小本本,眼睛發亮:「我已經想好下一期《黑鴉夜鶯報》的標題了——《震驚!金獅同盟為何半夜抱著糧倉痛哭?答案竟是……受潮了!》」

就連一向沉默的莉薇亞,嘴角都勾起了一抹極淡、卻無比信賴的弧度。她看著艾德里安,那個穿著普通亞麻外套、卻在談笑間把整個大陸的供需曲線玩弄於股掌的男人,輕聲說:「需要我做什麼?」

「你什麼都不用做,」艾德里安看著她,眼神溫柔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欠揍的模樣,「就負責在城牆上站著,讓大家看到,他們的領主夫人穩如磐石。恐慌這種東西,比霉菌傳染得還快,但只要你站在那裡,大家就知道,黑鴉嶺的天,還塌不下來。」

命令如流水般傳達下去。整座黑鴉嶺,這座二十四小時不夜城,表面上燈火似乎黯淡了一些,集市上的叫賣聲也小了,皮耶爾甚至故意讓幾個帳房在門口唉聲嘆氣,演得惟妙惟肖。一封封措辭軟弱的信件被「不小心」洩露出去,彷彿這座新興的商業心臟,真的在封鎖下開始缺血。

而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在厚厚的雪層與岩壁之下,一條條被遺忘的礦道正被重新點亮。雀特的物流隊推著一箱箱印著黑鴉標誌的標準箱,像一群勤勞的地鼠,無聲地穿梭在黑暗中,將真正能救命的糧食,悄悄送往那些早已暗中結盟、卻在表面上不得不屈服於金獅淫威的小村莊與行會據點。

遠在霜喉隘口,奧斯華正舉著酒杯,看著被扣押的伊莎朵拉商隊,得意洋洋地對薇洛妮卡的使者說:「看見了嗎?那個毒舌小子,現在肯定在他的地窖裡抱頭痛哭呢!」

薇洛妮卡在帝都的交易所裡,看著黑鴉信用券持續走低的曲線,優雅地抿了一口紅酒,輕笑著對身邊的塞巴斯蒂安說:「再加把勁,擠垮它,我們就能以白菜價買下整個北境了。」

他們都沒有注意到,窗外的天色,已經在短短一個下午內,徹底陰沉了下來。

第一片雪花,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帝都金碧輝煌的屋瓦上,也落在了黑鴉嶺冰窖那厚重的、隔絕了所有霉菌與寒意的木門上。

艾德里安站在冰窖門口,哈出的白氣瞬間凝成白霧。他身後的冰窖裡,整齊碼放的糧箱反射著微弱的燈光,像一座沉默而忠誠的軍隊。莉薇亞走到他身邊,將一件厚厚的披風披在他肩上。

「雪來了。」她輕聲說。

「嗯,來了。」艾德里安將手伸出屋簷,接住那片轉瞬即逝的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融化,「讓他們再得意幾天吧。等這場雪把路封死,他們就會明白——」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條通往地下的、溫暖而乾燥的秘密商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的憐憫。

「有些牆,封得住商隊,卻封不住冬天。而冬天,從來只站在有準備的人那一邊。」

而此時,在帝都最深處的皇家糧倉裡,一名守倉的老兵正驚恐地發現,牆角那堆被視為戰略儲備的陳麥,已經在陰暗的角落裡,悄悄地長出了一片片令人作嘔的、雪白中帶著青綠的絨毛。一股淡淡的、酸敗的霉味,正順著門縫,慢慢地飄散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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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31章 信用做空與開倉驗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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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的雪比預言早來了三天。

皇家交易所那座以大理石砌成、號稱永不休市的圓頂大廳裡,此刻卻比外頭的風雪更冷。壁爐裡的炭火燒得劈啪作響,卻暖不了每一個死死盯著黑板上粉筆價位的商人。空氣裡瀰漫著羊皮紙、墨水與緊張汗水混合的酸味,連平時最愛高談闊論的掮客們,此刻都壓低了聲音,像是一群嗅到血腥味卻又不敢輕舉妄動的禿鷹。

「曜金商會,拋售!黑鴉嶺倉單,一萬張!兌價九折!」

敲鐘人的嘶吼撕裂了寂靜。

一身暗金色長裙、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的薇洛妮卡·曜金站在二樓的貴賓包廂裡,手指輕輕轉動著一枚鑲著曜石的金戒。她身後,整整十名書記官正將成捆成捆、印有黑鴉嶺渡鴉徽記與防偽火漆的倉單,像倒垃圾一樣傾倒進交易席。那紙張摩擦的唰唰聲,在死寂的大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各位,別怪我沒提醒你們。」她端起鎏金酒杯,聲音不大,卻透過包廂的擴音銅管,清晰地傳遍全場,「金獅同盟已經全面封鎖北境,黑鴉嶺的商道斷了整整半個月。我的人親眼看到,他們的倉庫早就空了,現在發行的那些什麼信用券,不過是艾德里安那個鄉下領主畫出來騙你們繼續投錢的大餅。」

她輕輕一笑,眼角的笑紋優雅而殘忍。

「現在脫手,還能拿回九成。等到三天後擠兌潮一到,你手上的就是一堆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聰明人,該知道怎麼選。」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原本還在觀望的中小商人臉色煞白,有人已經開始顫抖著將自己懷裡的黑鴉嶺信用券掏出來,低聲詢問收購價。黑板上,代表黑鴉嶺信用的白堊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筆直下墜。

這就是薇洛妮卡的殺招——做空。她根本沒有那麼多黑鴉嶺的倉單,她拋售的九成都是這半個月來讓工匠日夜仿造的偽券。只要恐慌一起,持有真券的人就會瘋狂擠兌,而遠在千里之外、被大雪封山的黑鴉嶺絕對不可能拿出等值的實物來兌付。到時候信用崩盤,新聯盟瓦解,她再用白菜價反手收購,連帶著把那個讓她吃了半年虧的毒舌領主,一起埋進雪裡。

同一時間,黑鴉嶺。

皮耶爾·金秤的會計室,已經整整兩天沒有熄燈。

房間裡堆滿了算盤、帳本與從帝都透過信鴿與矮人礦道加急送來的價格抄本,空氣裡全是濃到化不開的松墨味與皮耶爾身上那股因為焦慮而過度噴灑的檸檬潔手液味道。皮耶爾的金絲眼鏡歪在一邊,頭髮亂得像被雷劈過,他一邊用算盤打得噼啪作響,一邊神經質地喃喃自語。

「完了完了完了……帝都那邊拋壓一萬張,照這個速度,明天就會變成三萬張……我們的準備金只夠兌付兩萬張的馬鈴薯粉,擠兌率超過七成就會斷頭……艾德里安!你倒是說句話啊!你囤的那堆破箱子能當飯吃嗎!」

房間中央,艾德里安卻翹著二郎腿,坐在唯一一張還算乾淨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碗艾露娜剛煮好的、熱氣騰騰的馬鈴薯濃湯,喝得呼嚕作響。他身後的牆上,心智圖正無聲地展開——無數光點構成的樹狀圖中,代表帝都交易所的紅色拋壓曲線正瘋狂飆升,而代表黑鴉嶺實物庫存的藍色區塊,卻像一座沉默的大山,穩穩地壓在下方,甚至還在緩慢地、堅定地擴張。

「吵死了,皮耶爾,你再把算盤珠子崩到我湯裡,我就把你跟算盤一起拿去醃成鹹菜。」艾德里安毒舌依舊,聲音卻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慵懶,「一驚一乍的,像隻被踩到尾巴的吉娃娃。薇洛妮卡那女人,還是老樣子,喜歡玩紙上富貴這一套。」

他放下碗,站起身,拍了拍手。

「雀特,把『那個』推進來。」

倉庫的大門被推開,寒風捲著雪沫灌進來,卻吹不散眾人眼前的震撼。雀特·米菈推著一輛標準化的物流板車,板車上整整齊齊碼放著二十個一模一樣的松木箱。每個箱子長寬高完全一致,四角包著達戈新打的防撞鐵角,側面烙著統一的渡鴉編號與重量標示,像是等待校閱的士兵。

「這是什麼?新棺材嗎?」布魯諾捻著鬍子,皺眉問道。

「棺材?你這老頭的想像力也該拿去真空醃一下了。」艾德里安走過去,隨手撬開其中一個箱子。箱蓋彈開的瞬間,沒有預想中的霉味,反而是一股淡淡的、被陽光曬過的乾燥穀物香氣撲面而來。箱子裡,是一袋袋用特殊油紙與蜂蠟密封、抽乾了所有空氣的馬鈴薯粉與醃肉,粉質細膩,肉塊紅潤,緊緊地貼合在一起,連一絲多餘的縫隙都沒有。

「標準化物流箱,真空醃製糧。」艾德里安拿起一包馬鈴薯粉,在手裡掂了掂,「我讓達戈跟艾露娜半年前就開始搞的東西。一個箱子,五十公斤,不多不少。防水、防潮、防老鼠、防薇洛妮卡那種女人的壞心眼。堆起來不浪費空間,搬起來不費腰,最重要的是——」

他環視了一圈已經看傻了的眾人,露出了那個經典的、奸商般的笑容。

「——每一張我們發出去的信用券,背後都對應著這裡面的一包實物。想做空?行啊,先問問我這座山同不同意。」

莉薇亞沉默地走上前,拿起一包真空醃肉,指尖傳來紮實而乾燥的觸感。她抬頭看向艾德里安,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你要……開倉驗貨?」

「答對了,我的副官大人。」艾德里安打了個響指,「皮耶爾,別算你那堆會自己長腿跑掉的數字了。去,把瑟琳娜給我叫來。告訴她,她那張閒不下來的嘴,終於可以派上正經用場了。」

三天後,帝都交易所。

恐慌已經達到了頂點。薇洛妮卡又拋售了兩萬張偽造倉單,黑鴉嶺信用券的價格已經跌破了五折。無數中小商人擠在交易所門口,舉著手中的券,聲嘶力竭地要求兌付,卻只得到曜金商會一句輕飄飄的「北境大雪封路,暫停兌付」。絕望的氣氛中,薇洛妮卡站在包廂裡,享受著勝利的紅酒。

就在此時,交易所大廳中央那面平時用來公布王室法令的巨大水晶共鳴板,突然嗡的一聲亮了起來。

不是帝都的紋章,而是——一隻活生生的、張揚的黑鴉。

「咳咳,帝都的各位鄉親父老,貴族老爺,奸商同行們,大家午安!」瑟琳娜·夜鶯那張化著精緻妝容、笑得燦爛無比的臉,出現在了水晶板上。她身後,是黑鴉嶺那座燈火通明的、最深的地下冰窖。鏡頭拉遠,成千上萬個標準化物流箱,像蜂巢一樣,從地面一直堆到看不見頂的穹頂,反射著溫暖的燈光,壯觀得讓人窒息。

「這裡是黑鴉嶺倉儲中心直播現場!我是你們最愛的宣傳官瑟琳娜!很多人聽說我們被封鎖了,倉庫空了,鈔票變廢紙了?放屁!」她對著鏡頭做了個鬼臉,隨手拉過一個箱子,當場用小刀劃開真空包裝,「來,給帝都的薇洛妮卡小姐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倉單!」

鏡頭給了特寫——乾燥的粉末簌簌落下,醃肉的油光在燈下發亮。達戈那張大嗓門的臉也擠了進來,對著鏡頭吼道:「看到沒!老子親手打的箱子!一顆老鼠屎都沒有!不服來驗!來一箱驗一箱!」

瑟琳娜笑嘻嘻地舉起一張最新的公告,字字鏗鏘。

「領主大人有令!即日起,黑鴉嶺所有信用券,無需預約,無需排隊,憑券隨時在冰窖兌換等值實物!支援散兌、支援整箱提領、支援矮人礦道加急配送!雪封得住官道,封不住我們的地道!想擠兌?來啊!我們的倉庫,滿到溢出來啦!」

整個交易所,死一般的寂靜。

下一秒,不知是誰顫抖著喊了一句:「是真的……他們真的有貨……」

恐慌,瞬間反噬。

原本瘋狂拋售的人們,這才驚覺自己賣掉的是真金白銀,而買進薇洛妮卡偽券的人,則發現自己手裡的紙,連去黑鴉嶺換一顆馬鈴薯的資格都沒有。尖叫聲、咒罵聲、要求曜金商會退款的怒吼聲,像海嘯一樣淹沒了整個大廳。

二樓包廂裡,薇洛妮卡手中的酒杯,哐噹一聲砸在地上,猩紅的酒液濺滿了她昂貴的裙襬。她衝到欄杆邊,看著下方那面水晶板上堆積如山的糧箱,臉色第一次變得慘白如紙。她身後的帳房總管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聲音抖得不成調。

「小姐……不好了……我們……我們拋出去的三萬張偽券,現在全成了要我們用真金白銀回購的債務……可、可金庫裡的現金,昨天就為了收購糧食做空,全投進去了……資金鏈……斷了!」

薇洛妮卡扶著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死死盯著水晶板裡,那個正對著鏡頭、以口型無聲地對她說了一句「謝謝惠顧」的艾德里安,第一次嚐到了在價格戰中,被人用最樸素的「有貨」二字,徹底碾壓的滋味。

黑鴉嶺的冰窖門口,艾德里安關掉了共鳴,哈出一口白氣。莉薇亞將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低聲道:「贏了。」

「嗯,贏了一半。」艾德里安看著遠方帝都的方向,眼神卻沒有半分鬆懈。心智圖在他腦海中悄然切換,代表金融戰的紅線正在崩潰,但另一條代表軍事調動的、更加粗壯的暗紅色箭頭,正從金獅同盟的領地,筆直地指向黑鴉嶺的山口。

「薇洛妮卡輸了,但奧斯華那頭獅子,可不會乖乖認賠。」他輕聲說,聲音被風雪吹散,「當奸商玩不過倉管的時候,他們下一步,就該想著掀桌子了。」

而此時,在帝都通往北境的官道上,第一支打著金獅旗幟的前鋒騎兵,已經踏破了新雪,朝著那座燈火通明的雪原燈塔,露出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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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32章 冰牆防線與七日後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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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的新雪,才落下不到一個時辰,就被馬蹄踏成了骯髒的泥濘。

打著金獅旗幟的前鋒騎兵約莫五十騎,人人披著厚重的毛皮斗篷,胯下的戰馬噴著白氣,鼻孔裡結出了一層薄霜。他們是奧斯華·馮·金獅麾下最精銳的破風騎士,向來以蠻橫與掠奪聞名,此刻卻一個個縮著脖子,罵罵咧咧地在風雪中艱難跋涉。黑鴉嶺那座在雪原上亮得刺眼的燈塔,遠遠看去像是一根插在地獄門口的螢光棒,明亮、溫暖,卻讓他們莫名覺得刺眼。

「見鬼的北境天氣!這種鬼地方,連金幣都會被凍住!」領頭的騎士長啐了一口,唾沫落地前就成了冰渣,「伯爵大人說那群泥腿子囤了滿倉庫的糧食,等我們衝進去,人人都能吃上醃肉配白麵包!」

沒有人回應他。只有風雪捲過盔甲縫隙的呼嘯聲,以及戰馬踩在半結冰泥地上的嘎吱聲。他們不知道,他們腳下這條被帝國地圖遺忘的官道,此刻正被另一雙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同一時刻,黑鴉嶺,領主大廳。

刺耳的警鐘聲撕裂了夜空,不是慶典的鐘聲,而是三年前就定下的三長兩短——敵襲預警。

大廳內的壁爐燒得正旺,懸掛在穹頂的鯨油燈將每一張臉都照得發亮。艾德里安·馮·諾特站在巨大的沙盤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掉的甜菜根茶,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緊張,不如說是某種被打擾午睡的不爽。

他腦海中的心智圖已經自動展開。

淡藍色的立體投影中,整條北境山口的地形被等高線清晰標註。代表敵軍的暗紅色箭頭正從南方緩緩蠕動,數量標註:【預估兵力:2,800~3,200人,構成:金獅領私兵1,200、聖鹽教會護教軍400、周邊三個小領主拼湊的農兵約1,200】。而在箭頭後方,一條更加致命的虛線被標註為【後勤補給線】,旁邊跳動著一串冰冷的數字。

【敵軍攜帶口糧:人均7日份(黑麵包+少量醃肉)】

【運糧車輛:42輛,輪軸未做防凍處理,雪地通行效率下降47%】

【氣象推演:48小時後,北境暴風雪等級提升至『白毛風』,官道積雪厚度將超過膝蓋,後續補給中斷機率:91.3%】

【綜合推演:敵軍有效進攻窗口期:7日。7日後,非戰鬥減員將超過30%,士氣崩潰臨界點:5.5日】

「七天。」艾德里安把涼掉的茶一口喝乾,發出嫌棄的嘖聲,「這群傢伙的數學是體育老師教的嗎?穿著秋天的薄皮靴就想來搶劫過冬的熊?是誰給他們的勇氣,梁靜茹嗎?」

站在他身側的莉薇亞·艾森哈特依舊是那副一絲不苟的模樣,但按在劍柄上的手指卻繃得發白。她剛剛安撫完因為警鐘而騷動的村民,此刻鎧甲上還帶著外面風雪的寒氣。

「領民已經全部進入地窖與新城區的暖房,民兵隊正在集合。」她的聲音低沉而穩定,「布魯諾老師已經帶人前往山口了。」

「莉薇亞,妳說這算不算一種新型態的詐騙?」艾德里安轉頭看她,嘴角勾起那個熟悉的、刻薄到讓人想打他的笑容,「先在帝都交易所被我用真貨騙到破產,現在又千里迢迢跑來,想用刀劍把自己虧掉的錢搶回去?奧斯華伯爵的商業邏輯,大概跟他的髮線一樣岌岌可危。」

莉薇亞沒忍住,嘴角極輕微地抽了一下。明明是兵臨城下的緊張時刻,被他這麼一罵,緊繃的空氣居然鬆了一絲。

「正經點。」她低聲說,卻悄悄將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溫熱,「很多人會死。」

「我知道。」艾德里安反手握住她,手心的溫度讓他腦中飛速運轉的心智圖都似乎慢了一拍,「所以我才要讓他們在死之前,先發現自己是個笑話。」

——

金獅堡,溫暖得過分的宴會廳。

奧斯華·馮·金獅將手中的純金酒杯狠狠砸在羊毛地毯上,猩紅的酒液濺在他那張因為憤怒而漲成豬肝色的臉上。

「廢物!薇洛妮卡那個蠢女人!」他咆哮著,唾沫星子噴了滿桌,「我給她三萬枚金幣讓她去碾死那隻黑烏鴉,她居然告訴我資金鏈斷了?斷了是什麼意思?我的金庫難道會自己長腳跑掉嗎!」

坐在長桌另一端的塞巴斯蒂安主教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中的聖鹽權杖,臉上掛著悲天憫人的微笑,眼神卻冷得像冰窖裡的石頭。這位教會在北境的代言人,最擅長的就是在別人流血時遞上聖經,然後順手收走捐獻箱。

「奧斯華閣下,請息怒。」他的聲音像是塗了蜜的毒藥,「金錢的失敗,不過是對信仰不虔誠的懲罰。黑鴉嶺那個小領主,用巫術操弄物價,囤積居奇,讓聖鹽的價格一落千丈,這難道不是對神恩的褻瀆嗎?他讓那些卑賤的農奴吃上了飽飯,卻讓他們忘記了對領主與教會的感恩,這是比飢荒更可怕的異端。」

奧斯華的眼睛亮了起來。

「異端!對!就是異端!」他一拍大腿,肥厚的下巴抖了三抖,「立刻以我的名義,向周邊所有領主發布檄文!就說黑鴉嶺領主艾德里安·馮·諾特散播巫術、褻瀆神靈、囤積糧食意圖謀反!號召所有虔誠的貴族組成聯軍,討伐異端,奪回神賜予我們的倉庫!對,倉庫裡的東西,都是神賜給我們的!」

「神會保佑正義之師的。」塞巴斯蒂安微笑著站起身,權杖輕輕敲擊地面,「教會將派出四百名護教軍,並為聯軍提供……精神上的支援。至於軍糧,就勞煩閣下與各位領主自行籌措了。畢竟,為神而戰,不應計較這些俗物的得失。」

奧斯華完全沒聽出這話裡的推託,他已經沉浸在自己即將攻破那座該死的燈塔、把那個牙尖嘴利的小子踩在腳下的美夢裡了。三天內,靠著威逼利誘與「戰後倉庫平分」的空頭支票,一支由金獅私兵、教會護教軍與三個被債務逼得走投無路的小領主拼湊起來的三千人聯軍,就這麼潦草地成形了。他們甚至沒有統一的制服,有人穿著鎖子甲,有人只套著件破棉襖,唯一統一的,大概只有眼中對黑鴉嶺倉庫的貪婪。

他們出發了,浩浩蕩蕩,卻沒人注意到,他們攜帶的運糧車,車輪上還沾著帝都糧商倉庫裡的霉味——那是薇洛妮卡為了做空而高價收購、卻因受潮而開始變質的廉價黑麥。

——

黑鴉嶺山口,寒風如刀。

布魯諾·莫恩裹著他那件洗到發白的舊軍大衣,站在剛剛完工的防線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草,大聲地對著面前一群手忙腳亂的民兵吼著。這些民兵三天前還是農夫、礦工、伐木工,此刻卻人人穿著用倉庫裡標準化皮革趕製的棉甲,手裡握著達戈工坊新發的制式短矛。

「都給我把腰桿挺直!你們現在不是在田裡鋤地,是在守你們自家的飯碗!」布魯諾的聲音在一眾年輕人頭頂炸開,「左邊那個!對,就是你,別抖!你手裡拿的是矛,不是擀麵棍!想想你老婆昨天剛領到的那袋耐寒地瓜粉,敵人衝過來,那袋粉就得改姓金獅了,你願意嗎!」

「不願意!」民兵們齊聲吼道,聲音在山谷間迴盪,驅散了些許寒意。

在他們身前,是一道讓所有第一次見到它的人都會倒吸一口冷氣的防線。

那不是傳統的石牆或木柵欄。那是一道高達四公尺、厚度超過兩公尺的——冰牆。

達戈·鐵爐帶著他的矮人工匠與數百名村民,用了整整半個月,以黑鴉嶺那條小河的河水為原料,一層水一層稻草、一層水一層碎石,在凜冬的低溫中硬生生澆築出來的怪物。牆體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青藍色,堅硬得連鐵鎬都只能砸出一個白點。牆頭每隔十公尺就架設著一台用絞盤上弦的床弩,黝黑的弩箭足有手臂粗細,箭頭在寒風中閃著幽光。更陰險的是,冰牆外側被達戈故意澆得光滑如鏡,任何想攀爬的人都會像只笨拙的企鵝一樣滑下去。

「布魯諾大人!」滿臉煤灰的達戈從冰牆的瞭望口探出頭來,嗓門大得震得冰晶簌簌落下,「這牆老子敢用鬍子保證!別說是那群穿著破鞋的農兵,就是讓帝都的騎士團來撞,也得先問問我的弩砲答不答應!唯一的問題是……」他壓低聲音,有點心虛,「這玩意兒到了春天會化……到時候可別找我賠錢啊,領主那張嘴我可受不了!」

「放心,活不到春天他們就得滾蛋。」布魯諾拍了拍冰涼的牆體,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他看似粗獷,卻是全村最懂得以柔克剛的人。「艾德里安那小子說了,這叫『冰箱防禦戰術』,敵人來了我們關門放冷氣,耗死他們。」

防線後方,莉薇亞正帶著婦人們在臨時搭建的暖棚中忙碌。棚內燒著地暖,溫暖如春,與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鮮明對比。艾露娜·青葉蹲在一大片剛翻開的溫室苗床前,綠色的藤蔓在她手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開花、結果。她額頭上滿是汗珠,嘴裡卻還在樂天地哼著不成調的歌。

「莉薇亞姊姊你看!」她興奮地舉起一顆足有拳頭大小、表皮帶著紫紅色的地瓜,「耐寒地瓜王三號!我在裡面加了火絨草的萃取液,就算埋在雪裡也能活!一顆就能讓一個士兵飽一天!而且直接生吃也甜甜的喔!」

莉薇亞接過那顆還帶著泥土溫度的地瓜,鄭重地點了點頭。她將地瓜分切成小塊,分給周圍那些因為丈夫、兒子上了前線而面帶憂色的婦人們。

「大家放心吃,也放心等。」她的聲音不大,卻像是有種魔力,讓騷動的人心安定下來,「前線有布魯諾老師和冰牆,後方有食物和房子。我們黑鴉嶺的人,從來不會在冬天挨餓。那些想來搶我們糧食的人,他們的肚子,會比我們先叫。」

與此同時,領主大廳的地下密室裡,皮耶爾·金秤正一邊用手帕瘋狂擦拭著算盤,一邊對著艾德里安發出哀號。

「領主大人!我的領主大人!你知道為了澆那道冰牆我們用了多少水嗎!那都是要計入成本的啊!還有那些床弩,一台的造價就夠買三頭牛了!你居然還讓雀特那個瘋丫頭準備了兩千份傳單!那紙張!那油墨!都是錢啊!」

雀特·米菈正蹲在地上,將一箱箱印好的傳單往標準化物流箱裡塞,聞言頭也不抬地做了個鬼臉:「皮耶爾叔叔,你的算盤珠子都要被你摳出火星子了啦!這叫宣傳成本!領主說了,這叫『心理戰』,比弩箭便宜多了!」

艾德里安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著一枚剛從前線傳回來的、敵軍掉落的徽章——一枚粗製濫造的金獅徽章,鍍金都掉了漆。

「皮耶爾,別算了。」他懶洋洋地開口,語氣卻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精準,「你算算敵軍那三千人,一天要消耗多少糧食?按一人一天一公斤黑麵包算,三千公斤。七天就是兩萬一千公斤。他們那四十二輛破車,就算滿載,在這種雪地裡能運幾趟?暴風雪一來,他們就是一群被關在冰箱外的乞丐。」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大幅北境地圖前,指尖劃過那條被風雪覆蓋的官道。

「湯姆呢?」

「在這呢,老大!」一個瘦小的身影從陰影中滑了出來,正是湯姆·小指頭。這小子如今穿著一身便於在雪地中隱蔽的灰白色斗篷,臉上還抹著煤灰,看起來就像個不起眼的流浪兒。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像剛出爐的金幣。「按照你的吩咐,我已經讓混在聯軍伙伕裡的兄弟,把消息放出去了。還抓了兩個落單的傳令兵,現在正綁在冰牆後面,準備讓他們『不小心』逃回去呢。」

「很好。」艾德里安的笑容擴大了,那是一種標準的奸商式微笑,「記住,台詞一定要幫他們設計好。要讓他們聲淚俱下地回去告訴奧斯華——」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出一種驚恐萬分的語氣:

「『伯爵大人!不好了!我們吃的黑麵包,上面的麥粉標記是黑鴉嶺倉庫的出貨章!我們喝的熱湯,裡面的鹽是黑鴉嶺用會員價賣給商隊的聖鹽!就連我們用來裹腳的麻布,都是黑鴉嶺紡織工坊上個月促銷的瑕疵品!我們……我們是在用敵人的物資打敵人啊!』」

密室裡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雀特毫不掩飾的大笑和皮耶爾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

「這……這也太損了吧!」皮耶爾喃喃道。

「這叫供應鏈打擊,懂不懂?」艾德里安聳聳肩,眼中閃過一絲寒光,「當一個士兵發現自己手裡的武器是敵人造的,嘴裡的糧食是敵人賣的,他還有勇氣把刀揮向給他飯吃的人嗎?奧斯華想用『異端』的帽子讓我們的人害怕,我就用『債主』的身份讓他的人先崩潰。」

——

三日後,冰原對峙,第一日。

金獅聯軍終於抵達了山口。當他們看到那道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橫亙在山谷間的青藍色冰牆時,所有人都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奧斯華騎在一匹高大的白馬上,臉色鐵青。他想像中的應該是破敗的木柵欄和瑟瑟發抖的農奴,而不是眼前這座宛如北方諸神用寒冰砌成的要塞。牆頭那一排黑洞洞的床弩,更是讓他胯下的馬都開始不安地刨著蹄子。

「這……這是什麼妖術!」他尖聲叫道。

沒有人能回答他。塞巴斯蒂安主教的臉色也有些難看,他低聲吟誦著禱文,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如此單薄。

就在聯軍猶豫著是否要發動第一次試探性衝鋒時,冰牆上,出現了一個讓他們更加困惑的景象。

一個穿著臃腫棉襖、看起來像是伙伕的傢伙,被兩個黑鴉嶺民兵「押」到了牆頭。但那伙伕卻沒有半點俘虜的恐懼,反而像是拿到了什麼天大的喜訊,朝著山谷下的聯軍聲嘶力竭地大喊:

「兄弟們!別打了!別打了啊!」

聯軍陣中一陣騷動,有人認出了那是昨天負責分發麵包的伙伕老爹。

「你們知道你們吃的麵包是哪來的嗎!」伙伕老爹從懷裡掏出一塊掰開的黑麵包,麵包的斷面上,赫然印著一個小小的、由麥穗組成的烏鴉標記——那是黑鴉嶺標準化物流箱的防偽印章,「是黑鴉嶺的!是我們前幾天路過的那個商隊,以三倍價格賣給我們的!我們花金獅領的軍餉,買敵人的糧食來打敵人!伯爵大人他……他早就把我們的軍糧預算,拿去帝都還賭債了啊!」

這番話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瞬間在聯軍中炸開了鍋。

「什麼?我們的糧食是跟黑鴉嶺買的?」

「難怪那麵包吃起來有股地瓜的甜味……我還以為是錯覺!」

「那我們的鹽呢?上次那批鹽那麼白……」

騷動迅速蔓延。與此同時,數十個用弩砲發射的、包裹著傳單的雪球,劃過天空,砸進了聯軍的陣地。傳單上沒有什麼大道理,只有一行用炭筆印得歪歪扭扭、卻極具衝擊力的大字:

【金獅聯軍的弟兄們,你們好!感謝惠顧黑鴉嶺第二倉庫。本次戰役你們消耗的每一粒糧食,皆由黑鴉嶺商號友情提供,支持七日內無理由退貨(需自行承擔往返運費)。另:投降者可享會員價八折續購口糧,數量有限,先到先得——你們的老朋友,艾德里安·馮·諾特 敬上】

落款處,還畫了一個吐著舌頭的、賤兮兮的烏鴉笑臉。

整個聯軍的士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像是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癟了下去。士兵們面面相覷,手中的武器都覺得沉重了起來。為一個用自己的錢買敵人物資來打仗的領主賣命?這仗還怎麼打?

冰牆之上,艾德里安裹著莉薇亞親手織的圍巾,手裡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奶茶,透過單筒望遠鏡欣賞著山谷下的混亂。他身旁的湯姆正拿著小本本,飛快地記錄著聯軍的騷動程度。

「老大,士氣值掉了至少一半!有幾個小領主的農兵已經開始往後縮了!」湯姆興奮地報告。

「才一半?看來奧斯華的洗腦能力比我想的還強一點。」艾德里安吸了一口奶茶,珍珠在杯底跳舞,「沒關係,好戲才剛開始。布魯諾老師,弩砲準備,但不許射人。」

布魯諾會意地點點頭,大手一揮:「目標,敵軍運糧車!給我把他們的鍋給掀了!」

沉悶的絞盤聲響起,三台床弩同時發射。粗壯的弩箭沒有射向人群,而是精準地越過數百公尺的距離,狠狠釘在了聯軍陣後那幾輛蓋著油布的運糧車上。木屑飛濺,其中一輛車的麻袋被整個撕開,發霉的、混雜著雪水的黑麥撒了一地,在潔白的雪原上顯得格外刺眼。

聯軍的騷動,變成了恐慌。

而艾德里安腦海中的心智圖,那條代表敵軍後勤的紅線,正在以比預計更快的速度,朝著「崩潰」二字滑落。

【敵軍士氣:51% → 44%(持續下降中)】

【有效戰鬥意志:不足40%】

【預計崩潰時間:提前至第5日】

艾德里安放下望遠鏡,對著身邊的莉薇亞露出了一個燦爛到近乎惡劣的笑容。

「看吧,我說過的。」他哈出一口白氣,在寒空中凝成一團霧,「當奸商玩不過倉管,就只能掀桌子。但當他發現,連掀桌子的力氣都是跟倉管借的……那表情,可真是百看不厭啊。」

莉薇亞看著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卻還是伸手,替他將被風吹歪的圍巾重新繫好。

冰牆之下,對峙仍在繼續。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戰爭的天平,從一開始就沒有平衡過。

而在聯軍混亂的後方,奧斯華·馮·金獅看著那輛被射穿的、散發著霉味的運糧車,又看著周圍士兵們那充滿懷疑與動搖的眼神,一股被愚弄的、歇斯底里的怒火直衝頭頂。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劍尖直指那道不可逾越的冰牆,發出了困獸般的咆哮:

「火油!把教會帶來的火油都給我搬上來!我就不信,這冰牆還能擋得住神聖之火!給我燒!把他們連人帶倉庫,一起燒成灰燼!」

隨著他的命令,幾輛一直被教會護教軍嚴密看守、從未打開過的黑色馬車,被緩緩推到了陣前。車上傳來刺鼻的硫磺與油脂味,那不是普通的火油,那是教會秘藏的、號稱能融化鋼鐵的「聖焰油」。

冰牆上,布魯諾的瞳孔驟然縮緊。而艾德里安腦海中的心智圖,也在同時彈出了一條從未見過的、刺眼的猩紅色警告。

【警告:檢測到高能量可燃物(地脈殘渣提煉物),溫度極高,對冰牆結構威脅等級: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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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33章 心智圖的最終推演

本章登場

聖焰油的味道先比它的影子更早抵達戰場。

那不是一般火油那種嗆鼻的黑煙味,而是一種混合了硫磺、焦瀝與某種發酵過頭的鐵鏽味,甜得發膩,卻又冷得讓人牙根發酸。幾輛被黑布緊緊蒙住的馬車被護教軍的蠻牛一寸寸推到陣前,車輪陷進雪泥裡發出黏稠的擠壓聲,每往前一寸,冰牆上的火把就無端地晃一下,彷彿空氣本身都在畏懼那股熱度。

奥斯華·馮·金獅的臉已經完全扭曲了。原本梳理得油光水滑的金色鬍鬚沾滿了雪沫與他自己的口水,他拔出的佩劍劍尖都在顫抖,卻不是因為寒冷。

「燒!給我燒!我倒要看看,你這用尿和雪堆起來的破牆,能不能擋得住神賜的聖火!」他嘶吼著,唾沫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氣裡瞬間結成白霜,「塞巴斯蒂安!讓你的神棍們動手!把這群褻瀆物價的異端,連同他們那該死的倉庫一起淨化!」

一旁的塞巴斯蒂安主教臉色也不好看。他裹在厚重猩紅法袍裡的手死死攥著一本燙金經書,指節發白。那幾車聖焰油是教會壓箱底的存貨,原本是要用在帝都大教堂地底的「聖爐」裡,以證明神蹟永不熄滅的。拿來燒一面冰牆,根本是褻瀆中的褻瀆。可他更清楚,如果今天攻不下黑鴉嶺,他私下與曜金商會勾結、哄抬聖鹽價格的帳本一旦被翻出來,他連被貶去邊境掃廁所的資格都沒有。

冰牆之上,布魯諾·莫恩那張總是笑呵呵的圓臉,第一次沉得像一塊凍實的黑麵包。

「全體,覆蓋濕氈!取雪壓頂!」他聲如悶雷,卻壓得極低,「達戈!你的冰牆撐得住嗎?」

達戈·鐵爐從垛口後探出他那顆被爐火燻得通紅的腦袋,鼻孔裡噴著白氣,破口大罵:「撐個屁!這他媽不是火油!這是地脈殘渣提煉的玩意兒!三百年前的魔導爐才會用這鬼東西當底火,溫度能把生鐵直接燒成鐵水!你拿水澆它,它只會炸得更旺!」

就在所有人的神經繃到極限時,站在瞭望塔最高處的那個人,卻一動也不動。

艾德里安·馮·諾特沒有看那幾車致命的聖焰油,也沒有看陣前歇斯底里的金獅。他閉著眼睛,眉頭緊緊鎖起,寒風把他的領主披風吹得獵獵作響,那條被莉薇亞重新繫好的圍巾,此刻卻像是被無形的手揪住一般,微微顫抖。

因為他的腦子裡,正在開一場無聲的核爆。

【警告:檢測到高能量可燃物(地脈殘渣提煉物),溫度極高,對冰牆結構威脅等級:致命】

【警告:心智圖資料庫過載……庫存種類已達427項、人口樣本11204人、商道節點覆蓋率73%……達到臨界閾值……】

【是否展開——全大陸級推演?】

艾德里安心裡那個毒舌小人正在瘋狂吐槽:「喂喂喂,你這個時候給我彈升級提示是要鬧哪樣?我他媽都快被烤成領主串燒了,你還跟我玩什麼『恭喜您已解鎖新地圖』?有沒有搞錯啊!」

但下一秒,那股熟悉的、像是薄荷油直衝腦門的清涼感,猛地炸開了。

過去,心智圖的視界最多就是方圓百里,像一張精細的倉庫平面圖,每一袋馬鈴薯、每一塊醃肉、每一條商隊的動向都標得清清楚楚。可這一瞬間,那張圖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向外拉伸、拉伸、再拉伸!

黑鴉嶺的山口、帝都的交易所、七大商會的倉庫、蜿蜒如血管的官道與早已廢棄的矮人礦道……全部在一瞬間被點亮。緊接著,視角繼續拔高,整個艾瑟蘭大陸的輪廓浮現在他的腦海中,不再是地圖,而是一副立體的、會呼吸的經絡圖。

無數條黯淡的、堵塞的藍色光脈在地底深處艱難地搏動,像是得了血栓的血管。而所有的光脈,無論來自帝都的繁華還是南方沃野,最終都指向了一個點——

一個被冰雪與鹽鹼覆蓋,連地圖上都懶得標記的、被詛咒的犄角旮旯。

黑鴉嶺。

「領主大人!」一個清冷卻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將他從那眩暈的推演中拉回現實。諾菈·星見不知何時已經衝上了瞭望塔,她那雙因為常年觀測星象而顯得有些畏光的灰藍色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艾德里安,彷彿在看一個怪物,「你的眼睛……剛剛在發光。」

諾菈是教會星見塔裡最年輕的見習星見官,也是被塞巴斯蒂安口中「不務正業、整天看星星的異端」。她三個月前因為反駁「大枯竭是女神對世人貪婪的懲罰」而被發配到黑鴉嶺,本意是讓她在這裡自生自滅,卻沒想到成了艾德里安最關鍵的拼圖。

「少大驚小怪,」艾德里安睜開眼,眼底深處似乎還殘留著那副大陸經絡圖的微光,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嘴上依舊不饒人,「這叫知識的光輝,土包子沒見過很正常。倒是妳,手裡抱著那捆發霉的羊皮紙幹嘛?要拿去給金獅當柴燒嗎?」

「不是!」諾菈急切地將那捆巨大的羊皮紙在雪地上攤開,寒風差點將它直接捲走,莉薇亞眼疾手快地用劍鞘壓住一角。羊皮紙上,赫然是一張手繪的、極其古老的艾瑟蘭地脈圖,與艾德里安腦海中心智圖推演出來的那張,重疊率高達九成,「這是我在星見塔禁書庫最底層找到的!三百年前魔導帝國的全盛時期,地脈是流動的!大枯竭根本不是什麼天譴!是……是人禍!」

她的手指因為激動與寒冷而發青,重重地點在黑鴉嶺的位置上。

「魔導帝國為了維持浮空城與永不熄滅的魔導爐,日以繼夜地抽取地脈能量。就像……就像在一個人的血管上開了上百個口子拚命放血!最終,地脈因為過度枯竭而產生了『結石』,最深、最廣的堵塞,就在我們腳下!」

「堵住了?」莉薇亞輕聲重複,眉頭蹙起。她信奉紀律與責任,從不信什麼神罰之說,但這個真相依然讓她震動。

「對!」諾菈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地脈一堵,地下水系就斷了,礦脈的伴生魔力也散了。土地才會鹽鹼化,森林才會枯死。這三百年來,帝國越是往中央抽水,邊境就越是荒漠化。我們……我們黑鴉嶺不是被世界遺忘的墳場,我們是整個大陸的心肌梗塞點啊!」

這個比喻粗魯,卻精準得讓艾德里安想給她鼓掌。

心智圖在同一時間給出了冰冷的佐證。無數數據流在他眼前刷過——近十年帝都周邊地下水位下降曲線、鹽礦產量衰減圖、舊魔導遺跡能量殘留分佈……所有的線條,最終都匯向那個猩紅色的警告:【源頭堵塞節點:黑鴉嶺地底1200尺深處,地脈結晶化堵塞率97.8%】

原來如此。

原來他拼命囤積的每一袋糧食、每一塊鐵錠、每一條商道,都在無形中為這次推演提供了燃料。當數據量足夠龐大,量變終於引發了質變,讓他看見了這個世界最底層的真相。

「所以,」艾德里安緩緩蹲下身,看著那張古老的地脈圖,又看了看山腳下那幾車致命的聖焰油,嘴角忽然勾起一個讓莉薇亞和諾菈都頭皮發麻的、屬於奸商的弧度,「那群蠢貨帶來的,號稱能融化鋼鐵的聖焰油,其實就是三百年前魔導帝國提煉失敗後倒掉的地脈殘渣?」

諾菈愣愣地點頭:「從提煉工藝來看……是的。教會一直把它當成神聖之物封存,其實……其實就是工業廢料。」

「工業廢料,呵。」艾德里安笑出了聲,笑聲在寒風裡顯得格外刺耳,「聽見了嗎?奧斯華·馮·金獅,你拿著三百年前的工業廢料,想來燒穿整個大陸的血栓?這笑話我能笑到明年春耕。」

他猛地站起身,轉頭對著瞭望塔下大吼:「艾露娜!達戈!給老子滾上來!開會了!」

樂天派的艾露娜·青葉抱著一盆還沾著泥土的耐寒地瓜藤,蹦蹦跳跳地衝了上來,身後跟著罵罵咧咧、滿身鐵屑的達戈。兩人一臉茫然,不知道領主為什麼在敵人要放火燒山的時候還有心情開會。

「艾露娜,我問妳,」艾德里安指著地脈圖上黑鴉嶺的位置,「如果我給妳一塊鹽鹼度爆表、地下水還被堵死的爛地,妳有沒有辦法讓它重新長出東西?」

艾露娜歪著頭,想了想,眼睛忽然亮得像發現了新品種的寶石番茄:「有啊!用深根作物!像我培育的『鑽地龍』地瓜,它的根能扎到地下三尺深,把板結的土層鑽鬆!再配合發酵堆肥,用我們倉庫裡囤的那些過期馬鈴薯藤和牲口糞便一起漚肥,能把地力一點點養回來!就是……就是需要大量的水,還有時間。」

「水和時間,我都有辦法。」艾德里安又看向達戈,「老矮子,如果我讓你在1200尺深的地下,打一個洞,把堵住的血栓給鑽開,需要什麼?」

達戈一聽到專業問題,火爆脾氣立刻變成了龜毛的工匠魂,他盯著那個深度,倒吸一口涼氣,隨即又興奮地吹起了鬍子:「1200尺?你他媽想讓老子去挖穿地獄啊?不過……如果光是鑽孔引水,倒不是不行!給我足夠的鐵料和人力,我能造出蒸氣驅動的鑿井機和抽水機!原理就跟礦坑裡的排水泵一樣,只是要更大、更深!但這得耗掉我們半個倉庫的鋼材!你這個吝嗇鬼捨得?」

「捨得,怎麼不捨得。」艾德里安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整片被冰雪覆蓋的荒原,又像是要擁抱他腦海中那副剛剛點亮的大陸經絡圖,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從今天起,我們不只要打贏山腳下那三千個蠢貨。」

「我們要把這片爛地底下堵了三百年的那口痰,給它咳出來!」

「我們要把被偷走的地下水,全部抽回來!」

「我們要讓這片連烏鴉都不拉屎的地方,重新長出森林,長出麥田,長出能讓整個大陸都吃飽的春天!」

他頓了頓,看著目瞪口呆的眾人,一字一頓地宣布,彷彿在發布新一季的商品預告:

「這個計畫,就叫做——『最後的囤貨』。」

「我們這次要囤的,不是馬鈴薯,也不是醃肉。」

「我們要囤的,是一整個春天。」

瞭望塔下,雀特·米菈剛好扛著一捆標準化物流箱的零件跑過,聞言差點一頭栽進雪堆裡。皮耶爾·金秤在帳房裡聽到這個消息,手一抖,直接把一整本帳冊的墨水給打翻了。

囤一個春天?領主大人,您要不要聽聽您自己在說什麼瘋話?

可莉薇亞看著艾德里安那雙比星光還要亮、比火焰還要瘋狂的眼睛,卻只是默默地握緊了腰間的劍。她知道,當這個男人用這種毒舌又認真的語氣說出瘋話時,那就一定不是瘋話。

而就在此時,山腳下的聯軍陣中,傳來了塞巴斯蒂安主教那尖銳的、吟唱禱文的聲音。護教軍們高舉起火把,正一步步走向那幾輛散發著刺鼻甜味的黑色馬車。

致命的聖焰,即將點燃。

艾德里安卻只是低頭,看了一眼心智圖上那條剛剛計算出的、隱藏在鹽礦深處的、連他自己都快要忘記的廢棄隧道,又看了一眼達戈那張躍躍欲試的老臉,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正輕鬆的、甚至帶著點期待的笑容。

「想燒我的冰牆?」他輕聲呢喃,聲音只有身邊的莉薇亞能聽見,「可以啊。但你們得先問問,我埋在你們腳底下的那條路,答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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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34章 鹽礦隧道與蒸氣奇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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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在山口驟然停歇的那一瞬間,整個黑鴉嶺都聽見了塞巴斯蒂安主教那把刀子一樣又尖又細的嗓音。

「奉至高聖光之名,滌淨此等褻瀆冰霜之偽牆!聖焰啊,燃起吧!」

他的鎏金權杖重重頓在雪地上,六輛覆著黑氈的馬車被護教軍緩緩推至陣前。黑氈掀開的剎那,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油味瞬間瀰漫開來,連凜冽的西北風都壓不住。那是教會秘藏的聖焰油,傳說中一點即燃,連石頭都能燒成琉璃,三百年前討伐北境異端時,曾一夜燒乾過整座湖泊。

金獅聯軍的士兵們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卻又在奧斯華·馮·金獅的怒吼中舉起了火把。

「燒!給我燒穿那堵該死的藍牆!我要讓那個嘴賤的鄉下領主跪在融化的冰水裡舔我的靴子!」奧斯華臉色漲成豬肝色,兩日來的對峙與飢餓早已讓他的優雅蕩然無存。他的金獅旗在風雪中獵獵作響,卻怎麼看都像一隻被拔光毛的病貓。

而在三十公尺高的冰牆瞭望塔上,艾德里安·馮·諾特只是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哇,聖焰油耶,好厲害喔。」他一邊說一邊用小指掏了掏耳朵,語氣敷衍得像在稱讚隔壁小孩的拼字比賽,「塞巴斯蒂安主教,你們教會的倉庫管理是不是跟你們的禱詞一樣,幾百年沒更新了?這種高溫燃油直接拿來燒冰牆,虧你想得出來,你以為我的冰牆是路邊的冰棒嗎?」

站在他身旁的莉薇亞·艾森哈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將手按在劍柄上。她的目光越過火光,看向艾德里安。那個男人眼睛裡的琥珀色光紋正在急速流轉,那是心智圖全功率運轉的徵兆。在他的視野裡,整個戰場已經不再是雪與火,而是無數條數據流——聖焰油的燃燒溫度、冰牆內部鹽分的熔點、風速、濕度,還有,那條被所有人遺忘的線。

「雀特。」艾德里安忽然低頭,對著塔樓下方那個正把自己綁在標準化物流箱上、試圖用體重測試雪橇滑順度的嬌小身影喊道。

「在!領主大人!物流軍團隨時可以出發!」雀特·米菈立刻彈了起來,她的雙眼亮得像兩顆星星,手裡還緊緊抓著一張手繪的立體隧道剖面圖,「您三年前硬要我們把廢棄鹽礦的每一條岔路都量三遍,還逼我們用統一規格的箱子把隧道塞滿,皮耶爾大叔還為此罵了您整整一個月——」

「他罵他的,我囤我的。」艾德里安打斷她,嘴角勾起一個極其惡劣的笑容,「現在,馬上讓他閉嘴。聽好了,小丫頭,你們的任務不是去打仗,是去送貨——把『缺貨通知單』,送到敵人的倉庫門口。」

心智圖上,那條廢棄鹽礦隧道正以淡藍色的光芒清晰地標示出來。那是三百年前魔導帝國為了開採地脈結晶而挖出的動脈,早在艾德里安剛繼承這片爛領地、被所有人嘲笑為「石頭領主」時,他就已經透過心智圖的初級掃描發現了它。當時所有人都以為他瘋了,放著城堡不修,硬要花錢加固一條早就塌了一半、什麼礦都挖不出來的廢坑,甚至還訂做了一批尺寸完全一樣、可以像積木一樣卡在雪橇上的物流箱堆在裡面。

皮耶爾·金秤當時的心痛,至今仍在帳房裡迴盪。

「時間到了。」艾德里安輕輕拍了拍雀特的頭盔,「記住,標準化雪橇的滑軌間距是八十公分,剛好卡進隧道的舊礦車軌道。別用蠻力,用慣性。切斷他們的補給線,然後——把倉庫的紅色標籤,貼在他們的糧車上。」

「保證使命必達!」雀特行了個不太標準卻充滿活力的軍禮,轉身就化作一道風,衝向早已在冰牆內側集結完畢的物流軍團。二十架覆著防水油布的標準化雪橇靜靜地臥在雪地上,每一架都由兩頭耐寒的馴鹿牽引,箱體上印著黑鴉嶺那隻睥睨的烏鴉標誌。在外人看來那是準備逃難的行李,在雀特眼中,那是全大陸最快的刀。

與此同時,瞭望塔的另一側,湯姆·小指頭正把自己縮進一件過大的信使斗篷裡。他手裡捏著一本用油紙包了三層的帳本,眼神裡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精光。

「領主大人,真的要現在公開嗎?」湯姆壓低聲音,「這可是薇洛妮卡的私人黑帳,裡面每一筆聖鹽交易都有塞巴斯蒂安的簽名印章。現在帝都的鹽價已經被曜金商會炒到平民一個月工資都買不起一袋了,這時候丟出去——」

「就是要這個時候丟出去。」艾德里安蹲下身,與他平視,毒舌的語氣裡卻帶著毫不掩飾的信任,「湯姆,你記住,商戰的最高境界,不是讓對手沒錢賺,是讓對手的客戶想撕了他。帝都的市民不是不憤怒,他們只是缺一個算清楚的帳本。你,去幫他們把帳算清楚。順便告訴帝都交易所的那些老爺們,黑鴉嶺的鹽,不漲價,而且——限量預購。」

湯姆咧嘴一笑,露出一顆缺牙:「懂了,飢餓行銷嘛!我最會了!」

他像一隻靈巧的雪貂,順著冰牆預留的繩梯滑下,轉眼就消失在風雪與夜色之中。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十二歲的情報員口袋裡,還揣著瑟琳娜·夜鶯連夜趕印的數百份傳單,標題用最聳動的大字寫著——《聖光牌食鹽,為何比金子還貴?主教大人教你如何用信仰煮湯》。

「轟——!!」

山腳下,聖焰油終於被點燃了。

沒有巨大的爆炸,只有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嘶」聲。暗紅色的火焰像活物一樣攀上冰牆,那不是普通的橘黃色火焰,而是近乎慘白的高溫聖焰,所過之處,連空氣都扭曲了。青藍色的冰牆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表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汽化,大量的白色蒸氣沖天而起,瞬間將整個山口籠罩在一片濃霧之中。

「融了!融了!」聯軍發出狂喜的歡呼,奧斯華更是拔出長劍,準備下令全軍衝鋒。

然而,歡呼聲只持續了不到十秒。

因為他們發現,那堵冰牆,融化得太慢了。

達戈·鐵爐站在冰牆的內側基座,雙手抱胸,聽著頭頂傳來的滋滋聲,臉上露出工匠特有的、近乎變態的得意笑容。

「想燒我的牆?」他對著身邊嚇得臉色發白的學徒吼道,嗓門大得連蒸氣都震散了,「老子在冰裡摻了三成的鹽鹵和火山灰!聖焰溫度是高,但鹽冰的熔點比你們主教的臉皮還厚!燒吧,盡量燒!燒掉的外層會立刻形成更濃的鹽水膜,反而把裡面的冰保護起來!這叫,自我修復塗層,懂嗎?一群外行!」

正如他所說,聖焰的確在融化冰牆,但每融化一層,濃稠的鹽水就順著牆面流下,在低溫中迅速再次凝結,形成一層更光滑、更難以附著的冰殼。火焰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油膜隔開,空有高溫,卻無法深入。整個冰牆在白霧中,竟像一塊被反覆淬火的藍色水晶,越燒越亮。

而就在聯軍的注意力被這詭異的一幕牢牢吸住時,大地,忽然震動了起來。

不是聖焰的轟鳴,而是一種低沉的、富有節奏的、蒸氣噴發的「嗤嗤」聲,由遠及近。

所有人驚愕地回頭,只見風雪的盡頭,一個噴吐著濃濃白煙、由鋼鐵與木材構成的龐然大物,正以一種碾壓一切的姿態,轟隆隆地碾過冰原。

那是達戈的蒸氣運輸車。

不,準確地說,那是一輛被艾德里安強迫加裝了十個標準化物流箱、一個巨大煤炭鍋爐和一口不斷冒著熱氣的大鍋的——移動廚房兼補給車。

「讓開讓開!熱湯來囉——!!」達戈站在車頭,親自掌舵,滿臉煤灰卻興奮得像個剛拿到新玩具的孩子,「艾露娜特調的馬鈴薯濃湯!加了三倍奶油和培根!還有剛出爐的黑麥麵包!前線的兔崽子們,給老子吃飽了再罵敵人!」

蒸氣車所過之處,黑鴉嶺的守軍爆發出震天的歡呼。熱騰騰的食物與燃料被源源不絕地送上冰牆,士兵們蒼白的臉上瞬間恢復了血色。反觀聯軍陣地,士兵們聞著隨風飄來的濃湯香氣,再摸摸自己懷裡那塊凍得像石頭一樣、據說還是向黑鴉嶺商號高價買來的黑麵包,一股更深的絕望蔓延開來。

「不好了!大人!我們的糧車!糧車著火了!」

淒厲的叫聲從聯軍後方傳來。奧斯華猛地回頭,只見後方補給線的方向,濃煙沖天。數十道黑色的身影正駕著詭異的雪橇,在他的營地間來回穿梭,所過之處,一個個印著烏鴉標誌的物流箱被精準地拋下,箱子裡裝的不是糧食,而是浸滿鯨油的引火木屑。

雀特·米菈一馬當先,她的雪橇在雪地上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口中還不忘大喊瑟琳娜教她的廣告詞:

「曜金商會聯合配送,您的糧食已超時未達,現已為您辦理退貨退款——用火焰退款喔!親!」

鹽礦隧道像一條幽靈般的血管,繞過了所有人的視線,直插敵人的心臟。當聯軍發現自己的退路與補給線早已被切斷時,恐慌像瘟疫一樣炸開。更致命的消息,透過幾個從帝都方向連夜趕來的、衣衫襤褸的商會信使傳來。

「帝都……帝都暴動了!市民們衝進了教會的鹽倉!那個叫湯姆的小鬼把帳本貼滿了交易所的大門!所有人都在喊……都在喊要絞死薇洛妮卡和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主教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他手中的權杖噹啷一聲掉在雪地上。那甜膩的聖焰油味,此刻聞起來竟像是自己的葬禮焚香。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看著那些原本對他頂禮膜拜的護教軍,此刻正用一種充滿懷疑與憤怒的眼神看著他。信仰的崩塌,比冰牆的融化更快。

奧斯華還想做最後的掙扎,他舉起金獅旗,聲嘶力竭地吼道:「不准退!誰敢退我就——」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一陣更劇烈的轟鳴,從黑鴉嶺的內部傳來。不是蒸氣車,而是更深處的、大地被鑿開的聲音。艾露娜與布魯諾站在那口剛剛被蒸氣鑽頭打通的地脈深井旁,看著一股溫熱的、帶著硫磺味的泉水,混雜著黑色的淤泥,第一次噴湧而出,澆在鹽鹼化的凍土上,升起裊裊的白霧。

囤積了一個冬天的希望,終於,在敵人最絕望的時刻,開花了。

聯軍,徹底崩潰了。士兵們丟下武器,四散奔逃。奧斯華的金獅旗被潰逃的人群撞倒,重重地倒在泥濘的雪水中,被無數隻腳踐踏而過。塞巴斯蒂安的聖袍則被幾個憤怒的、曾將所有積蓄拿去買高價聖鹽的信眾一把扯住,在尖叫聲中被撕成了碎片。

冰牆之上,艾德里安收回了看向遠方的目光,對著身邊早已淚流滿面的莉薇亞,輕輕嘆了口氣。

「哭什麼,笨蛋。」他的毒舌依舊,卻伸手替她拂去了肩頭的雪花,「春天,已經到貨了。接下來的問題是——」

他看向那群被俘虜後、被五花大綁押向廣場的、曾經不可一世的貴族與主教們,眼中閃過一絲讓皮耶爾都為之膽寒的、屬於資本家的精光。

「該怎麼讓這群欠了一屁股債的傢伙,分期付款,還到下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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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35章 毒舌的審判與地瓜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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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的風雪,終於在第三天的清晨停了。

黑鴉嶺的露天廣場上,原本終年結著硬霜的鹽鹼地,此刻卻冒著一縷縷肉眼可見的白霧。那是從三天前被蒸氣鑽頭鑿開的地脈深井裡湧出的溫泉水,混雜著黑色的淤泥與硫磺的氣味,緩緩漫過凍土時發出的嘶嘶聲。空氣裡不再只有刀割般的寒氣,還多了一種溫熱的、帶著鐵鏽與泥土腥氣的濕暖。廣場中央那口直徑超過五公尺的深井,仍在咕嚕咕嚕地向外冒著水,艾露娜帶著幾個農夫正小心翼翼地將第一批耐寒麥種灑進被溫水浸潤過的黑泥裡,幾個孩子光著腳踩在不再刺骨的泥濘中,發出咯咯的笑聲。

而廣場的另一邊,氣氛卻與這份新生的喧鬧截然不同。

上百名黑鴉嶺的村民、從冰牆防線撤下來的民兵、以及被繩索串成一長串的俘虜,將整個廣場圍得水洩不通。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廣場最高處那個用標準化物流箱臨時搭起的審判台上。台下,奧斯華·馮·金獅的金色獅頭鎧甲早已沾滿了泥漿與雪水,原本油亮的金色披風被潰逃的士兵踩得稀爛,臉上那道被自己人撞出的淤青讓他看起來狼狽不堪,卻依舊梗著脖子,用那種貴族特有的、彷彿全世界都欠他一個爵位的表情瞪著台上。他的身旁,是依舊保持著優雅卻臉色慘白的薇洛妮卡,她那身在帝都足以買下一棟宅邸的絲絨長裙下襬全是泥點,手腕被麻繩捆著,指尖卻還在無意識地摩挲著,彷彿在計算著什麼。最慘的是塞巴斯蒂安主教,他的聖袍在三天前的暴動中被憤怒的信眾撕成了條狀,此刻只剩幾塊破布勉強遮體,神情呆滯,嘴裡還在喃喃念著什麼經文。

「肅靜!」

布魯諾·莫恩杵著柺杖,用力敲了敲物流箱,蒼老的聲音卻帶著一種讓全場瞬間安靜下來的力量。這個總是愛碎碎念的老導師,今天難得沒有說什麼冷笑話,只是用那雙渾濁卻清明的眼睛掃過全場,低聲對身旁的艾德里安說了一句:「小子,輕一點,別把人罵死了,死了就沒人還錢了。」

站在審判台最中央的艾德里安·馮·諾特,披著那件從不離身、已經洗到發白的領主大氅,領口還沾著幾天前熬夜推演心智圖時滴到的馬鈴薯濃湯漬。他看起來比三天前更憔悴,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在他的視野深處,無數條只有他能看見的淡金色線條正飛速交織,那是升級後的心智圖正在自動運轉,將廣場上每一個人的負債、每一袋糧食的去向、甚至連薇洛妮卡裙襬上那顆珍珠鈕扣的估價都化作清晰的數據流。

他嫌棄地看了一眼台下那群被五花大綁的前貴族與主教,然後,他開口了。

「各位,早安。歡迎來到黑鴉嶺第一屆『欠錢不還還想耍流氓』公開檢討大會。」他的聲音不大,卻透過達戈臨時用鐵皮敲出來的擴音喇叭,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首先,我得恭喜一下台下這幾位來自帝都與金獅領的菁英人士。你們成功地證明了一件事,那就是當一個人的腦子跟他的錢包一樣空的時候,他真的會相信靠著三千個餓了七天的士兵跟幾桶過期的聖焰油,就能攻破一堵用數學跟熱力學澆出來的牆。這份自信,我願稱之為愚蠢的勇氣。」

廣場上先是一陣死寂,隨後爆出壓抑不住的嗤笑聲。雀特·米菈站在物流箱堆成的瞭望台上,一邊用炭筆飛快地記錄著,一邊興奮地對身旁的瑟琳娜·夜鶯喊道:「領主大人今天的毒舌濃度超標了!我賭五個銅板,金獅大人會在第三句就氣到中風!」

瑟琳娜立刻嬌笑著接話,聲音清亮得像隻真的夜鶯:「哎呀,雀特妳不懂,這叫戰前消毒。領主大人這是在幫他們把腦子裡的水罵出來,免得一會兒算帳的時候,他們連自己欠了多少都聽不懂呢!」

奧斯華被當眾羞辱,氣得整張臉漲成豬肝色,他猛地掙扎起來,鐵鍊嘩啦作響:「艾德里安!你這個只會躲在冰牆後面耍嘴皮子的懦夫!你敢這樣羞辱一個真正的貴族!有種就跟我堂堂正正地決鬥!」

「決鬥?」艾德里安挑起一邊眉毛,露出那種最經典的、看白癡的眼神,「奧斯華卿,你是不是對『堂堂正正』有什麼誤解?你帶著三千人來搶我倉庫裡的馬鈴薯,被我用你賒帳買去的糧食反過來斷了補給線,現在被我俘虜了,還想跟我決鬥?我看起來像是那種會放著好好的資產負債表不看,跑去跟一個破產戶比誰劍比較長的白癡嗎?再說了,你那把鑲滿寶石的儀式劍,皮耶爾剛剛告訴我,拔出來連黑麵包都切不開,只能拿去典當,懂嗎?」

一直抱著帳本、臉上寫滿「你們這群敗家子」的皮耶爾·金秤適時地站了出來。他那本厚重的羊皮帳本因為沾了太多墨水與手汗,邊角都已經捲了起來。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用廢棄水晶打磨成的眼鏡,用一種近乎偏執的、報菜名般的語氣開始清算。

「咳咳,根據黑鴉嶺倉儲中樞與帝都地下錢莊交叉比對後的最終數據,薇洛妮卡·金秤女士,哦,不,前會長女士,妳以七大商會聯盟的名義,向黑鴉嶺賒購軍糧、煤炭、醃製肉共計一千七百噸,總價折合帝國金幣四萬三千枚,至今未付。以帝都現行年利率百分之二十五計算,利滾利後為……」皮耶爾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五萬九千八百枚金幣。外加妳與塞巴斯蒂安主教勾結,偽造聖鹽產量,哄抬價格,導致帝都三千戶家庭破產,此項民事賠償,經心智圖推演,約為兩萬枚金幣。」

薇洛妮卡的臉色終於徹底白了,她那雙總是精於算計的眼睛第一次出現了慌亂。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任何辯解在那本滴水不漏的帳本前都顯得蒼白。

皮耶爾沒有理她,轉向奧斯華,語氣更加嫌棄:「奧斯華·馮·金獅,你以金獅領領主名義,向黑鴉嶺訂購的過冬軍糧與武器租賃費用,共計三萬一千枚金幣。你抵押的北境三座伐木場與一條鐵礦支線,經達戈師傅實地勘探,儲量為零,價值為零,簡稱廢物。扣除你那身還能熔掉重鑄的鎧甲,你個人淨負債為三萬零九百枚金幣。至於塞巴斯蒂安主教……」他看向那個失魂落魄的主教,搖了搖頭,「你的教會金庫,已經在昨天的帝都暴動中被憤怒的市民搬空了,現在是負資產。恭喜你,你比破產還要破產。」

一連串精準到銅板的天文數字,讓整個廣場的村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湯姆·小指頭站在人群裡,踮著腳尖,眼睛發亮地喃喃自語:「我的天……把他們三個賣了都還不起……領主大人這是要發大財了!不,是要發一輩子的大財!」

「所以,按照帝國律法,你們三個,砍十次頭都不夠還。」艾德里安接過話頭,聲音陡然轉冷,但那份冷意裡卻藏著一種更深的算計,「但是,很可惜,本領主是個務實的商人。我這個人有個毛病,最討厭浪費。你們的頭砍下來,除了能讓地裡的麥子長得好一點,沒有任何經濟價值。把你們吊死,我還得浪費三根麻繩跟一塊埋你們的地,這筆帳怎麼算都是虧本。」

他走到薇洛妮卡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在帝都呼風喚雨的女人。

「薇洛妮卡,妳很聰明,聰明到以為可以用資訊落差吃定全世界。只可惜,妳的資訊是二手的,而我的,是即時的。」他從皮耶爾手中抽出一張蓋著黑鴉嶺徽章的聘書,輕輕丟在她面前,「從今天起,妳不再是商會會長。黑鴉嶺即將成立『艾瑟蘭物價資訊平台』,缺一個知道所有黑心商人怎麼操縱價格、怎麼偽造帳本的風險顧問。這個位置,妳最適合。妳的刑期,就是直到妳把妳過去十年用來坑人的所有伎倆,全部寫成教材,教會我們的人如何防範為止。妳的薪水,就是妳的還款。在還清五萬九千枚金幣之前,妳沒有假期,沒有分紅,只有無限的加班。這很公平,不是嗎?用妳最擅長的奸詐,來償還妳的奸詐。」

薇洛妮卡愣住了,她看著那張聘書,又看向艾德里安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忽然明白,這個男人給她的不是羞辱,而是比死亡更漫長、卻也唯一能讓她活下去的審判。她顫抖著手,撿起了那張紙,低下了她高傲了一輩子的頭顱:「……我接受。」

「很好。」艾德里安滿意地點點頭,轉向已經快要氣炸的奧斯華,「至於你,金獅大人。你不是最看不起我們這種只會種地囤貨的鄉巴佬嗎?你不是覺得領民都是牲口,土地只是用來榨取的嗎?那我就給你一個親身體驗的機會。」

他指了指廣場後方那座深不見底的、散發著鹹味的廢棄鹽礦隧道,咧嘴一笑,那笑容讓達戈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黑鴉嶺的鹽礦勞動改造營,歡迎你。從明天起,你將跟你最看不起的那些『牲口』一起,下礦、挖鹽、推車。你的工資會被精準地計算成你的還款額度,一天十二小時,包吃包住,但沒有酒,也沒有僕人。什麼時候你能用你自己的手,挖出價值三萬枚金幣的鹽,什麼時候你才能重見天日。哦,對了,達戈會親自擔任你的監工,他最討厭偷懶的人。」

「你休想!我是貴族!是金獅家族的繼承人!」奧斯華發出困獸般的咆哮。

「貴族?」達戈·鐵爐那雷鳴般的嗓門終於炸響,他從一旁的蒸氣車上跳下來,手裡還拎著一把巨大的鐵鎚,「老子打了一輩子鐵,最清楚不過,什麼金獅銀獅,丟進火爐裡都是一樣的鐵水!小子,到了我的礦場,是龍你得盤著,是獅子你得趴著!敢偷懶,老子就讓你嚐嚐什麼叫工匠的愛的教育!」

最後,艾德里安的目光落在了塞巴斯蒂安身上。還沒等他開口,一個清冷的聲音便從審判台的另一側傳來。

是星見官諾菈。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樸素教袍,手中捧著一本重新謄抄的教典,緩步走上前。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塞巴斯蒂安,你以神之名,行貪婪之事。教會樞機院已在昨日做出決議,革除你主教一職,褫奪你一切聖職。」諾菈的聲音沒有憐憫,只有悲哀,「但神愛世人,黑鴉嶺願意給你一個贖罪的機會。從今往後,你將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主教,而是黑鴉嶺第一所夜校的掃地人。你將負責教那些不識字的孩子與農夫,什麼是真正的教義——不是用聖鹽來斂財,而是用知識去分享。你將用餘生,去擦拭你親手蒙塵的神像。」

塞巴斯蒂安癱軟在地,痛哭流涕,卻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般,不斷點頭。

審判,似乎到此告一段落。廣場上的村民們面面相覷,他們本以為會看到一場血腥的處刑,卻沒想到看到了一場如此……精打細算的、充滿銅臭味的再就業分配大會。但不知為何,每個人的心裡都生出了一種比看到鮮血更解氣、更踏實的感覺。因為他們知道,這些曾經高高在上的人,將要用最卑微的方式,去償還他們欠這個世界的一切。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地站在艾德里安身後的莉薇亞·艾森哈特,緩緩向前踏出了一步。

她依舊是那副一絲不苟的模樣,銀灰色的長髮在溫泉的霧氣中顯得有些柔和,騎士鎧甲下的白色襯衫領口繫得一絲不苟。她沒有看任何俘虜,只是平靜地掃視著廣場上所有黑鴉嶺的村民,那雙總是照單全收艾德里安毒舌的溫柔眼眸裡,此刻充滿了堅定。

「我,莉薇亞·艾森哈特,以黑鴉嶺代理領主與共治會主席的身分宣布。」她的聲音清晰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人心,「從今日起,黑鴉嶺廢除領主獨裁。所有重大決策,將由村民議會、工匠代表、農藝代表與倉儲中樞共同商議決定。我們不再需要一個高高在上的主人,我們需要的是每一個人都能參與的家園。地脈已經疏通,春天已經到來,未來的黑鴉嶺,將由我們共同囤積,共同守護。」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慷慨的激昂,只有最樸實、最堅定的承諾。但就是這份承諾,讓台下無數村民的眼眶瞬間紅了。布魯諾欣慰地點著頭,艾露娜已經抱著身邊的農夫哭成了一團,就連一向吝嗇的皮耶爾,也悄悄地轉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掌聲,如同溫泉的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湧起,經久不息。

艾德里安看著身旁這個從初見時就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後、為他擋下一切明槍暗箭的女子,眼中那份屬於資本家的精光,第一次徹底褪去,只剩下最純粹的、甚至帶著一點點笨拙的溫柔。

他等掌聲稍歇,再次走到了廣場的中央。這一次,他沒有再毒舌。

「剛剛莉薇亞說得很好。」他拿起那個鐵皮喇叭,聲音卻有些不易察覺的沙啞,「她說未來要共同守護。但是,在此之前,有一筆帳,我得先跟她個人算一算。」

全場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困惑地看著他。

艾德里安深吸了一口氣,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做了一個讓布魯諾差點把柺杖都扔出去的動作——他單膝跪地,跪在了莉薇亞的面前。

廣場上,落針可聞。莉薇亞那張總是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呆滯的錯愕,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她的脖頸蔓延到耳根。

「莉薇亞·艾森哈特。」艾德里安仰著頭,看著這個他用盡毒舌也無法掩飾其光芒的女子,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用粗糙麻布包裹著的小盒子,「三年前,我剛到黑鴉嶺的時候,你問我,我們能囤什麼。我說,我們要把能囤的一切都囤起來。我們囤了糧食,囤了煤炭,囤了鹽,囤了整個冬天的希望。」

他打開盒子。裡面沒有璀璨的寶石,沒有華麗的黃金,只有一枚醜得別具一格的戒指。戒指的指環是用達戈熔煉隕鐵礦時剩下的、最堅硬的礦渣,經過無數次敲打後打磨而成的,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如同夜空般的啞光黑色。而鑲嵌在指環中央的,卻不是鑽石,而是一顆被艾露娜用最新培育出的、澱粉含量最高的黃金地瓜,經過反覆熬煮、提純、再由達戈用最高溫的爐火燒結而成的、半透明的琥珀色寶石。在溫泉的霧氣與陽光下,那顆地瓜寶石散發著溫潤而飽滿的光澤,像是一顆被囤積了整整一個春天的、最小也最甜的太陽。

「但是,我發現我囤漏了一樣最重要的東西。」艾德里安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那份毒舌此刻全化作了最笨拙的真誠,「我忘了囤下妳。所以,莉薇亞,妳願意……讓我用餘生,來囤下妳所有的時光嗎?從今往後,妳的每一個清晨與黑夜,每一次皺眉與微笑,都由我來負責倉儲、保管,並且,永不外借。」

全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雀特·米菈張大了嘴巴,手中的炭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瑟琳娜·夜鶯更是直接捂住了嘴,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卻還不忘用氣音對身旁的人尖叫:「啊啊啊啊!是求婚!是領主大人的求婚!快記下來!這是黑鴉嶺頭條!」

莉薇亞看著那枚醜萌醜萌卻又無比珍貴的戒指,看著單膝跪在泥濘中、仰頭看著她的那個毒舌卻又無比護短的男人,大顆大顆的淚珠終於不受控制地從她那雙堅定的眼眸中滾落。她用力地點頭,點得像是要把過去所有沉默寡言都一次補回來,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卻又清晰無比:

「……我願意。」

下一秒,震天的歡呼聲,如同地脈深處再次噴發的溫泉,徹底淹沒了整個黑鴉嶺。達戈用鐵鎚砸著蒸氣車的鍋爐,用轟鳴為他們伴奏;艾露娜將懷裡所有的花束都拋向了天空;皮耶爾一邊抹著眼淚一邊還不忘在帳本上記下:「支出:求婚戒指一枚,成本:礦渣零元,地瓜半顆,人工無價。收益:領主夫人一位,未來領主繼承人……無價!」

在漫天的歡呼與花瓣中,艾德里安顫抖著手,將那枚溫熱的地瓜戒指,緩緩套在了莉薇亞纖細的無名指上。

而就在此時,沒有人注意到,艾德里安視野中的心智圖,那幅已經擴張到整個大陸的巨大星圖上,原本代表著帝都的那個黯淡光點,忽然劇烈地閃爍了一下。一條全新的、由無數細小金線構成的商路,正從帝都的廢墟中延伸而出,其終點,直指黑鴉嶺。而在那條商路的盡頭,一封蓋著帝國最高樞密院火漆印的信件,正隨著一支快馬,穿越剛剛解凍的艾瑟蘭平原,朝著這座剛剛舉行完最甜蜜審判的二十四小時不夜城,疾馳而來。

春天到貨了,但帝國的帳單,才剛剛開始派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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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36章 囤下一輩子的時光

本章登場

凜冬又來了。

但今年的黑鴉嶺,沒有人再詛咒這個詞。

同樣是漫天風雪,同樣是呼嘯的西北風捲過山谷,可風聲撞上的,不再是破爛的茅草屋頂與飢餓的肚皮,而是成排的煙囪與玻璃溫室。蒸氣自地底深處被抽上來,沿著達戈親手鋪設的鑄鐵管道嗚嗚作響,把熱氣均勻地送進每一座倉庫、每一戶石磚房、每一間教室。雪花還沒落地,就在屋頂的餘溫裡化成了水珠,順著排水溝滴滴答答地流進新挖的蓄水池,準備明年春天再澆回田裡。

艾德里安·馮·諾特站在領主堡——喔,現在該叫共治會館——的露臺上,手裡捧著一杯燙到能把舌頭燙掉的甜菜根熱湯,卻捨不得喝。

不是因為燙,是因為他正忙著發呆,看著他眼前的世界。

一年前,那枚用礦渣和半顆地瓜澱粉捏出來的戒指還溫熱著;一年後,他眼前這片號稱連烏鴉都要自備便當的鹽鹼荒原,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塊會自己發光的肥肉。

地脈疏通計畫成功了。

在布魯諾那個老頭子嘮叨了整整三個月的管線配置、達戈罵到嗓子啞掉的蒸氣鑿井、還有艾露娜那個天然呆抱著試管天天蹲在田裡對著麥苗唱情歌之後,第一口溫泉,真的在荒原最中央、最貧瘠、最被帝國地圖嫌棄到不願意標記的那個坑洞裡,像是憋了三百年的老人終於打出的噴嚏一樣,轟地一聲噴了出來。

不是滾燙的岩漿,是帶著硫磺味、攝氏四十多度的溫泉水。溫泉水順著新挖的溝渠漫開,鹽鹼被一點一點沖洗、稀釋,深根作物——艾露娜用舊帝國種子庫裡翻出來的耐鹽小麥與改良過的地瓜藤——死死地抓住土地,把結晶化的地脈堵塞一點一點咬開、分解。

當初白茫茫一片、踩上去會嘎吱作響的鹽霜大地,如今在風雪之下,竟露出了成片成片深褐色的麥田。麥稈雖然還矮小,卻倔強地頂著雪,溫室裡更是綠意盎然,馬鈴薯的葉子肥厚得像是要滴出油來。空氣中不再只有凜冽的寒風味,還混雜著麥穗的清香、溫泉的淡淡硫磺味、遠處倉儲區飄來的剛出爐黑麥麵包的焦香,以及——皮耶爾最愛的那種,新印鈔票般的油墨與帳本紙張的味道。

「看夠了沒?再看下去,你那杯湯就要從熱湯變成冰沙了,到時候就不是甜菜根湯,是甜菜根冰棒,剛好可以拿去賣給帝都那群沒見過世面的貴族,一杯賣三枚金幣。」

身後傳來那個冷靜到近乎淡漠的聲音。艾德里安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

莉薇亞·艾森哈特,或者現在該稱她為莉薇亞·馮·諾特,手裡抱著一疊厚重的羊皮紙,肩上披著那件由黑鴉嶺第一批羊毛紡成的深灰色披風,無名指上那枚醜得很有個性、卻被她擦得發亮的地瓜戒指,在雪光下閃著溫潤的光。她依舊沉默寡言,一絲不苟,眉頭永遠像是被尺規量過一樣平整,只有在看到露臺上這個捧著湯發呆的男人時,眼底才會不自覺地軟上半分。

「嘖,夫人,妳能不能偶爾也學學瑟琳娜,講話帶點抑揚頓挫和諧音梗?妳這樣一本正經地吐槽,我會以為我在被審計。」艾德里安轉過身,毒舌的機關槍立刻上膛,「還有,妳手上那疊又是皮耶爾那個潔癖會計師逼妳簽的預算表對吧?我跟妳說,那傢伙上次為了省一張紙,居然建議我們把廁所的衛生紙改成雙面列印,我差點沒把他連人帶帳本一起丟進溫泉裡煮一煮,看看能不能消毒一下他那顆被金幣塞住的腦袋。」

莉薇亞面無表情地把最上面一張紙遞給他:「不是預算表。是共治會章程,最後的移交條款。布魯諾老師說,你今天再不簽,他就要把你去年冬天偷藏在倉庫最底層、打算一個人吃到明年的那三十罐醃鯡魚全部公開分掉。」

艾德里安倒抽一口氣,那表情比聽到金獅聯軍又打回來了還要驚恐:「那個老頭子怎麼會知道!我明明用『過期馬鈴薯飼料』的標籤偽裝過了!可惡,湯姆·小指頭那個小奸商,肯定又是他賣情報!」

他一邊罵罵咧咧,一邊還是乖乖接過鵝毛筆。他的內心卻在那一瞬間,有點恍惚。

移交權力。

一年前,他還是那個被帝都當成笑話踢到邊境、所有人都等著看他餓死的廢物領主。一年後,他要親手把領主的印璽交出去。

這可不是心血來潮。

在心智圖最後一次全大陸推演裡,他看得無比清晰——黑鴉嶺已經不再是一座村莊,它是一個心臟。一座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由標準化物流箱、蒸氣雪橇、冷凍地窖與會員預購制構成的心臟。每天有超過五十支商隊從這裡出發,把麵粉、煤炭、藥草、醃菜送往帝國每一個還在為飢荒發抖的角落;也有五十支商隊把帝國各地的礦石、布料、書籍、人才運回來。光靠他一個人用嘴砲罵、用腦袋算,遲早會過勞死。

真正的囤積,從來不是囤貨物,是囤制度,囤人才。

所以,他做了全帝國貴族都無法理解的決定——他不當領主了。

下午,共治會館前的廣場上,擠滿了人。

廣場中央,那座曾經用來審判薇洛妮卡與奧斯華的露天高台,如今被改成了溫暖的木造講台,背後掛著巨大的黑鴉旗,旗幟之下,是一座用玻璃與鋼鐵搭建的倉儲中樞模型,燈火從模型內部透出來,像是一顆跳動的心臟。

達戈穿著他最體面的工匠皮圍裙,卻還是滿手油污,正用他的大嗓門對著每一個經過的人吼:「別擠!別踩到我的蒸氣管道模型!踩壞了你們明年冬天就給我去睡冰窖!」艾露娜則抱著一大束新培育出來的雪麥穗,開心得像是要把花束全部塞給每一個人,嘴裡還唸唸有詞:「這個可以吃!這個也可以吃!這個……哎呀這個是達戈叔叔的扳手,不能吃!」

皮耶爾·金秤站在最前排,手裡的帳本比他的臉還要大,嘴裡碎碎念:「支出:廣場佈置費用八十銀幣,收入:今日商隊過路稅預估三百金幣……嗯,領主大人這次總算做了筆不賠本的買賣。」他身旁,雀特·米菈正不安分地踮著腳尖,她的物流軍團已經把整個會場的動線規劃得像儀式般精準,連哪個位置遞熱湯最快都算好了。瑟琳娜·夜鶯則抱著她的魯特琴,指尖輕輕撥弄著,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開唱,只是笑盈盈地看著台上。

布魯諾·莫恩,這個全村的定海神針,拄著柺杖,慢悠悠地走上台。他看著台下那些曾經面黃肌瘦、如今臉頰紅潤的村民們,渾濁的老眼裡閃著光。

「各位,」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廣場安靜下來,「三年前,我們以為我們被世界忘記了。兩年前,我們以為我們會餓死在這個冬天。一年前,我們以為我們會被聯軍的聖焰油燒成灰燼。但是今天——」他頓了頓,指向遠方那片在風雪中依舊燈火通明的倉儲區,「今天,我們的倉庫,亮得連帝都的星星都要嫉妒了。」

歡呼聲衝天而起。

接著,艾德里安牽著莉薇亞的手,走上了台。

他今天難得穿得人模人樣,深色的領主外套漿洗得筆挺,頭髮也難得沒有像雞窩一樣亂翹。可那張嘴,還是一如既往地毒。

「好了好了,安靜點,再吵下去,我的心智圖都要被你們的聲波震到當機了。」他拿起那顆代表領主權力的黑曜石印璽,掂了掂,然後在全場屏息中,毫不猶豫地把它放進了莉薇亞的手心。

「從今天起,黑鴉嶺沒有領主了。只有共治會。」他的聲音透過蒸氣喇叭傳遍廣場,帶著他特有的、讓人又氣又笑的刻薄腔調,「會長是我的老婆,莉薇亞·馮·諾特。副會長是這個整天唸我浪費錢、結果帳本比誰都做得漂亮的布魯諾老頭,再加上你們每十戶選出來的一個代表。至於我嘛——」

他咧嘴一笑,那個笑容裡,有著末日級囤貨狂終於找到最完美倉庫的滿足。

「我,艾德里安·馮·諾特,正式辭去領主一職,轉任黑鴉嶺第一任、也是永遠的——倉庫之王。我的工作只有一個,就是繼續囤。囤糧食,囤煤炭,囤技術,囤你們每一個人的未來。領地的決策、吵架、開會、跟帝都那群官僚打太極這種會讓人掉頭髮的麻煩事,全部丟給共治會。我只負責確保,不管外面颳什麼風、下什麼雪、帝都又搞什麼雙十一大促想來割我們韭菜,我們的倉庫,永遠是滿的。」

他轉頭看向莉薇亞,眼神裡的毒舌瞬間褪去,只剩下那個刀子嘴豆腐心、傲嬌到不行的男人,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溫柔。

「妳負責決定我們要往哪裡走,我負責保證我們永遠有路可以走。怎麼樣,夫人,這個分工還算公平吧?不公平也沒辦法,戒指都套上了,退貨期已過,恕不退款。」

莉薇亞握緊了那枚冰冷的印璽,又握緊了他溫暖的手。她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有點紅,卻挺直了背脊,對著全場,用她那一貫冷靜卻堅定的聲音說道:「我接受。」

下一秒,廣場再次被歡呼淹沒。這一次,達戈直接拉響了蒸氣車的汽笛,長長的嗚鳴聲與人們的歡呼混在一起,直衝雲霄。

夜色漸深,儀式結束後,艾德里安一個人悄悄溜回了露臺。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讓那混雜著麥香與煤煙味的夜風灌滿肺部。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嗡——

闊別已久的、輕微的嗡鳴聲在腦海中響起。

心智圖,最後一次亮起。

不再是方圓百里的村莊,也不再是北境的雪原。這一次,在他的視野中展開的,是整個艾瑟蘭大陸。三百年前因過度抽取而黯淡、結晶、堵塞的地脈,如今正沿著黑鴉嶺這個源頭節點,一點一點被溫泉與作物重新點亮,像是乾涸的血管重新注入了血液。無數條金色的商路,以黑鴉嶺為圓心,向四面八方輻射而出,每一條商路都代表著一支滿載的商隊、一個不再飢餓的村莊。

而在圖譜的最上方,一行由數據流構成的文字,清晰地浮現:

【全大陸飢荒風險指數:2.1% —— 創三百年來歷史新低。冬季糧食儲備充足率:147%。預測:下一個凜冬,無人需以草根果腹。】

艾德里安笑了。笑得有點想哭。

他那顆人形超級電腦大腦,第一次,沒有再計算出囤貨紅線與供需曲線。它只是在安靜地告訴他:你囤下的那個未來,到貨了。

就在此時,瑟琳娜的歌聲,輕輕地在不夜城的上空飄盪開來。她沒有唱征服,沒有唱戰爭,沒有唱那些貴族最愛的騎士與屠龍。

她唱的是倉庫。唱的是麥田。唱的是一個毒舌的領主,如何用一張嘴罵醒了一座村莊,又用一座永遠填不滿的倉庫,餵飽了整個世界。

歌聲溫柔,卻比任何號角都更有力量。在歌聲裡,每一盞倉儲中樞的燈火,都像是被風吹動的星星,溫柔地守護著這片曾經被遺忘的土地。

艾德里安睜開眼,發現莉薇亞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為他披上了一件厚厚的毛氅。

「在看什麼?」她輕聲問。

「在看我們囤下的一輩子。」艾德里安伸出手,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髮頂,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孩子氣的得意與安穩,「看,夫人,那邊那個最亮的光點,就是我們家。那邊那個次亮的,是達戈的工坊,他肯定又忘了關蒸氣閥。那邊那個在閃的……喔,是皮耶爾的辦公室,他還在算帳,嘖嘖,真是個勞碌命。」

莉薇亞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胡說八道,卻覺得無比安心。她輕輕握住了他胸前的衣襟,低聲說:「那……明年春天,我們囤什麼?」

艾德里安低頭,看著懷裡這個他用半顆地瓜就套牢的、一輩子的愛人,看著遠方那片燈火通明、二十四小時永不熄滅的倉儲心臟,露出了那個最招牌的、讓全大陸奸商都聞風喪膽、卻讓全村人都無比信賴的奸商笑容。

「明年春天啊……」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然後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悄悄說道,「我們來囤一個,會哭會笑、會在麥田裡亂跑、還會嫌我嘴砲太吵的小傢夥,怎麼樣?」

風雪依舊,但黑鴉嶺的燈火,在這一夜,亮得比極光還要溫暖。而在帝國樞密院那封尚未拆開的信件旁,一份來自更遙遠的、跨越迷霧海的新航路圖,正隨著溫泉的熱氣,在倉儲中樞的桌案上,無聲地攤開了一角。世界的餅,還可以做得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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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5 位角色
艾德里安·馮·諾特 主角

毒舌刻薄嘴砲如機關槍,看似厭世實則極度護短,對囤貨有末日級偏執,刀子嘴豆腐心的傲嬌領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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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薇亞·艾森哈特 女主

沉默寡言一絲不苟,信奉紀律與責任,對領主的毒舌照單全收,內心溫柔卻不善表達,唯獨對他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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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魯諾·莫恩 導師

看似頑固愛碎碎念,實則睿智豁達,是全村的定海神針,懂得用幽默化解恐慌,最挺領主的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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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戈·鐵爐 工匠

脾氣火爆嗓門如雷,追求完美近乎龜毛,討厭外行指手畫腳,但對認可的領主會掏心掏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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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露娜·青葉 農藝師

樂天開朗好奇心旺盛,對植物有無限熱情,說話直率有點天然呆,是團隊裡的開心果與希望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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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耶爾·金秤 會計師

精明吝嗇有輕微潔癖,數字偏執狂,嘴上抱怨領主亂花錢,身體卻誠實地把帳做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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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特·米菈 物流長

古靈精怪精力過剩,熱愛速度與挑戰,講話像連珠砲,對倉庫與地圖有異常的空間記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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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琳娜·夜鶯 宣傳官

八面玲瓏能言善道,熱愛八卦與諧音梗,戲精上身,是領主毒舌之外最強的嘴砲與氣氛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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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姆·小指頭 情報員

早熟世故人小鬼大,對金錢極度敏感,崇拜領主的奸商本領,夢想成為情報頭子,有點小貪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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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斯華·馮·金獅 反派領主

傲慢貪婪剛愎自用,迷信武力與血統,視邊境領民為牲口,最恨被比自己年輕的人用嘴砲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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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洛妮卡·曜金 反派商魁

冷血優雅笑裡藏刀,信奉壟斷即真理,將價格戰視為藝術,習慣用微笑讓對手破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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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巴斯蒂安·克羅威爾 反派主教

道貌岸然口蜜腹劍,將信仰當成生意,固守舊魔導體系的權威,極度排斥任何改變階級的新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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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朵拉·銀月 中立商人

淡然超脫不問世事,只對稀有商品與故事感興趣,信奉等價交換,立場搖擺只看利益與眼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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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格·灰鬍 行會長老

固執保守極重規矩,奉行行會傳統與手工價值,對新式標準化生產既好奇又抗拒,牆頭草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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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菈·星見 中立學者

書呆子氣十足,沉迷數據與歷史,對人情世故遲鈍,一旦談到魔導衰退與大枯竭便滔滔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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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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