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鴉隘口的風,像是被兩座山峰用力擠出來的刀子,刮在臉上生疼,卻也把艾德里安腦海中那幅由心智圖構築的立體地形圖,吹得更加清晰立體。
代表著財富的光點在隘口的另一端密密麻麻地跳動,而這一端,只有黑鴉嶺一盞孤燈般的微光。那是咽喉,是未來所有商隊的必經之路,是他囤積帝國的第一條主動脈。
但這份沸騰的野心,僅僅維持了三秒,就被一陣毫不客氣的腳步聲給硬生生踩碎了。
「讓開!都讓開!曜金商會辦事,閒雜人等滾邊去!」
金牙哈洛德來了。他那顆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金牙,此刻咧開的弧度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輕蔑。他身後跟著四個穿著厚實皮襖、腰間掛著短棍的壯漢,活像四座會移動的肉牆。他們根本沒有在村口等待通報的意思,直接就闖進了黑鴉嶺剛平整好的曬穀場,皮靴毫不客氣地踩過艾露娜才剛移栽好的幾株耐寒馬鈴薯苗。
湯姆·小指頭跟在他們後面,急得小臉通紅,想攔又不敢攔,只能對著艾德里安拚命使眼色。
村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正在搬運標準化木箱的村民們都停下了動作,布魯諾下意識地把手放在了柺杖上,莉薇亞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則無聲地掃過那四個壯漢腰間的武器,手指已經輕輕按在了腰側的短劍上。
「喲,這不是我們尊貴的諾特領主大人嗎?」哈洛德用一種極其誇張的語氣說道,視線卻根本沒在艾德里安身上停留,而是貪婪地掃向他身後那座半埋入山體、剛剛落成的恆溫地窖。「聽說大人最近發了大財,囤了一百噸什麼……馬鈴薯?嘖嘖,真是讓人佩服的遠見啊。」
他故意把「馬鈴薯」三個字咬得很重,彷彿在說什麼豬食一般。「不過呢,大人您初來乍到,可能還不懂北境的規矩。在這裡,糧食能填飽肚子,但沒有鹽,人一樣會全身無力、倒在雪地裡等死。我這次來,就是想好心提醒大人,順便……inspection一下你們的倉庫。」
他刻意用了一個帝都腔的詞彙,顯得自己很有學問。「畢竟,帝國的鹽鐵專賣,可是曜金商會和領主大人們共同維護的秩序。萬一大人您的倉庫裡,藏了什麼來路不明的私鹽,那可就不好看了。你說是吧?如果大人不配合,那今年冬天,黑鴉嶺的鹽,我們曜金商會可能就要『不小心』忘記配送了。到時候嘛……」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威脅的意味已經溢出了每一個字。鹽,在這個世界就是僅次於糧食的硬通貨,被七大商會中的曜金商會死死壟斷。他們想讓哪個村子斷鹽,那個村子就得在無鹽的恐慌中,用十倍的價格去求他們。
這是典型的商會手段,先用資源卡住你的脖子,再來跟你談條件。
村民們的臉色都有些發白。鹽罐見底的恐懼,是刻在每一個北境人骨子裡的記憶。沒有鹽,醃肉會腐敗,身體會浮腫,連力氣都會消失。
然而,被威脅的正主,艾德里安·馮·諾特,卻只是緩緩地、極其優雅地打了個哈欠。
「說完了嗎?」
他掏了掏耳朵,語氣裡的嫌棄幾乎要滿出來。「哈洛德先生,我真心建議你,下次出門前先用鹽水漱漱口。你那顆金牙反光是挺亮的,但一張嘴就是一股陳年算盤味,燻得我剛做好的通風管道都快堵塞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明明身形比那四個壯漢單薄得多,氣勢卻像是拿著教鞭的導師在巡視一群不及格的學生。
「第一,inspection這個詞,你發音錯了,舌頭要捲起來,不是像含著馬鈴薯那樣含糊過去。身為商會使者,連個通用語都說不標準,曜金商會的用人品質,真是讓人擔憂。」
「第二,」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哈洛德的胸口,「你說要檢查我的倉庫?可以啊。但我的倉庫,現在是黑鴉嶺最高等級的戰略設施,採用的是全帝國,不,全大陸首創的標準化倉儲管理系統。你想看?行,先去村口的公告欄把《訪客倉儲參觀須知》抄寫十遍,再讓湯姆教你什麼叫『先進先出』,什麼叫『庫存周轉率』。連這幾個詞都聽不懂的人,進了我的地窖,除了會被整齊的木箱閃瞎你的鈦合金狗眼之外,什麼也看不懂。」
他這番機關槍似的毒舌,把哈洛德噴得一愣一愣的。金牙使者長這麼大,還沒見過哪個鄉下領主敢這樣跟他說話。
「你……你大膽!」哈洛德氣得金牙都在顫抖,「你以為你囤了點爛馬鈴薯就了不起了?我告訴你,沒有我們曜金商會的鹽,你那些馬鈴薯放一個月就得爛成一灘泥!」
「喔?是嗎?」艾德里安笑了,那笑容讓哈洛德莫名地打了個寒顫。「那正好,我也想告訴你一件事。我的倉庫,從來不囤垃圾,只囤『資產』。而資產,是會自己增值的。至於鹽這種東西……」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然後對著身後的地窖大門,用一種近乎詠嘆調的語氣喊道:「雀特!開門!讓這位來自大城市的先生,見識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倉庫!」
「收到!領主大人!」
雀特·米菈的聲音像風鈴一樣清脆地響起。這個有著一頭亂翹紅髮的少女,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她用力拉開了那扇由達戈親手打造、包著鐵皮的厚重地窖大門。
呼——
一股乾燥、清涼,帶著淡淡木炭與松木香氣的空氣,從地窖中緩緩流出。與外界寒風的凜冽不同,這股氣息是恆定的、秩序的。
哈洛德和他的打手們,下意識地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然後,他們集體失語了。
他們想像中的鄉下地窖,應該是陰暗、潮濕、堆滿發霉麻袋,馬鈴薯隨意散落在泥地上,老鼠亂竄的模樣。但眼前的景象,卻徹底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挑高的地窖內部,乾燥的木炭除濕層鋪滿了地面,牆壁上是達戈設計的通風管道,發出輕微的氣流聲。最震撼的是那一排排、一列列,如同軍隊方陣般整齊堆疊到天花板的標準化物流木箱。每一個木箱的尺寸都完全一致,側面用炭筆清晰地標註著編號、品項、入庫日期與重量。木箱之間留有精確的通道,雀特甚至用不同顏色的麻繩在地上規劃出了行走路線與搬運動線。
沒有一絲腐爛的氣味,只有糧食與乾燥木頭混合的、讓人安心的味道。莉薇亞正帶著兩個村民,手持帳本,有條不紊地核對著其中一疊木箱的數量,她的動作精準得像是在執行軍事任務。
「這……這是什麼妖術……」一個壯漢喃喃自語。
「這叫效率,文盲先生。」艾德里安的聲音在他們耳邊幽幽響起,「每一個木箱,都可以由一個人用板車輕鬆搬運,可以完美堆疊,不浪費一寸空間。每一顆馬鈴薯的入庫時間都被記錄,確保先放進去的先被取用,最大程度降低耗損。這套系統,讓我們的人力消耗降低了六成,糧食保存期限延長了三倍。你們商會那種用麻袋扛、用肩膀挑,走到哪漏到哪的原始搬運法,在我眼裡,跟猴子搬香蕉沒有任何區別。」
他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其中一個木箱,發出沉悶而紮實的聲響。
「想斷我的鹽?可以啊。我的糧食,足夠讓我的子民在溫暖的地窖裡吃飽喝足地過完這個冬天。而你們,」他轉過頭,眼神銳利如刀,直視著哈洛德,「如果失去了黑鴉嶺這個未來北境最重要的物流樞紐,你猜,你們的商隊以後要多繞多少遠路?要多付多少過路費給那些貪婪的鄰領貴族?這筆帳,你們曜金商會的會長,算得清楚嗎?」
他沒有提高音量,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哈洛德虛張聲勢的外衣。
哈洛德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斷鹽」威脅,在這個男人面前,似乎成了一個笑話。對方不僅不怕,甚至還反過來,用一個他聽都沒聽過的「物流樞紐」概念,將了他一軍。
「你……你給我等著!曜金商會不會放過你的!」他撂下一句最無力的狠話,幾乎是落荒而逃,帶著四個同樣灰頭土臉的壯漢,連滾帶爬地離開了黑鴉嶺。
看著他們狼狽的背影,村民們先是沉默,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混雜著揚眉吐氣與不敢置信的歡呼。布魯諾欣慰地摸著鬍子,莉薇亞則是默默地對艾德里安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切,戰鬥力只有五的渣渣。」艾德里安撇撇嘴,轉身就走,彷彿剛才只是隨手拍掉了一隻蒼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跟這種靠壟斷吃飯的傢伙硬碰硬,風險極高。但他賭對了,對方根本看不懂他的倉庫,更看不懂他的未來。
危機暫時解除,但哈洛德的話,卻像一根刺,扎進了艾德里安的心裡。
鹽,的確是個大問題。
當天夜裡,領主小屋的燈火亮到深夜。艾德里安獨自一人坐在桌前,閉上了眼睛。
嗡——
心智圖,在他的腦海中轟然展開。
如果說之前掃描倉庫時,心智圖只是一張村莊級的庫存清單,那麼現在,隨著標準化物流體系的建立與灰鴉隘口的發現,他的「算力」已經得到了顯著的提升。視野不再侷限於黑鴉嶺,而是向外擴張了整整一倍,將方圓百里的地形、村落、商道盡數囊括。
無數的數據流如同星河般在黑暗中流淌、交織,最終匯聚成一張動態的供需曲線圖。
【黑鴉嶺:鹽庫存剩餘七日,需求曲線急劇上升,價格敏感度:極高。醃製肉製作計畫:因缺鹽,停滯度 90%】
【曜金商會:北境鹽價,壟斷定價,每公斤 15 銅幣,較去年同期上漲 40%,利潤率 300%】
而在距離黑鴉嶺約莫三十里外的一個小點上,一條刺眼的紅色滯銷警報,正在瘋狂閃爍。
【岩鹽村:天然岩鹽礦,品質:中下(雜質多,味苦),產量:富餘,庫存:積壓八成。商會收購價:每公斤 2 銅幣(壓價 80%),村民情緒:絕望,交易意願:極高】
艾德里安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個奸商專屬的、充滿算計的弧度。
商會用兩銅幣的白菜價從岩鹽村收購粗鹽,轉手用十五銅幣賣給像黑鴉嶺這樣的終端消費者,中間的差價,全被他們吞進了口袋。而岩鹽村的村民,守著鹽山卻窮得叮噹響,甚至因為商會的壓價,連今年的鹽都懶得再開採,任由鹽礦堆在那裡滯銷。
資訊的落差,就是最大的商機。
「曜金商會,你們把鹽當成卡人脖子的繩子,而我,要把它變成串起整條產業鏈的金線。」他睜開眼,眼中精光四射。「雀特!莉薇亞!明天一早,套上我們最結實的板車,帶上二十箱最飽滿的馬鈴薯!我們去做一筆……能讓金牙哈洛德氣到把他那顆金牙都咬碎的生意!」
翌日清晨,寒風依舊,但黑鴉嶺的隊伍卻充滿了幹勁。艾德里安親自帶隊,莉薇亞與雀特隨行,後面跟著兩輛滿載著馬鈴薯的標準化板車。這種板車有著達戈特製的軸承與寬大的車輪,在崎嶇的凍土上行進,比傳統的木輪車省力了一半。
岩鹽村,比想像中還要荒涼。村子依著一座灰白色的山丘而建,山丘上裸露著大片大片的岩鹽礦,在陽光下泛著不純的、略帶土黃色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鹹味與塵土味。村裡的房屋比黑鴉嶺還要破敗,村民們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地看著這支陌生的隊伍。
村長是一個名叫老岩頭的駝背老人,聽說是黑鴉嶺的領主來了,他拄著柺杖,帶著一臉的警惕與疲憊迎了上來。
「諾特大人,您……您來我們這窮地方做什麼?我們這裡除了鹽,什麼都沒有,而鹽……唉,商會的老爺們都不要,我們自己也吃不完。」老岩頭的聲音沙啞,充滿了認命的無奈。
「老村長,您這話就說錯了。」艾德里安跳下板車,沒有絲毫領主的架子,反而像個自來熟的推銷員一樣,抓起一把地上的岩鹽,放在手心,「您這不是鹽,您這是被埋在土裡的金子啊!只是……被一群不識貨的奸商,用兩銅幣的價格給糟蹋了。」
他這話一出,老岩頭和周圍的村民都愣住了。兩銅幣,正是曜金商會給他們的收購價,是他們心中最深的痛。
艾德里安見狀,立刻開啟了他的毒舌談判模式,但這一次,他的毒舌是對著遠方的商會,而非眼前的村民。
「我聽說,曜金商會的人跟你們說,你們的鹽太苦、雜質太多,只配用來醃牲口的飼料,所以只肯出兩銅幣?放他媽的屁!」他罵得毫不客氣,卻讓村民們感到一種莫名的解氣。「他們把你們的鹽收回去,用最簡單的水溶過濾法提純一下,再加點碘……啊不,再曬乾一點,轉手就能賣十五銅幣!他們賺的每一枚銅幣,沾的都是你們岩鹽村村民的血汗!他們說你們的鹽不好,不過是為了壓價的藉口罷了!這就跟那些帝都的貴族老爺,嫌棄黑麵包太硬,卻不知道農民為了種出那點麥子,手上磨出了多少血泡一樣無恥!」
老岩頭被他罵得一愣一愣的,但渾濁的眼睛裡,卻漸漸燃起了一絲火光。
「那……那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簡單,」艾德里安拍了拍身後的板車,掀開了蓋在上面的麻布,露出了裡面飽滿、乾淨,還帶著新鮮泥土氣息的馬鈴薯。「我,黑鴉嶺的領主艾德里安,不跟你們玩那些虛的。我用糧食,換你們的鹽。」
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公斤馬鈴薯,換一公斤岩鹽。現貨交易,童叟無欺。而且,我不要你們提純,就要這種最原始的岩鹽,有多少,我要多少!」
五公斤馬鈴薯換一公斤鹽!
這個價格,讓岩鹽村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雖然馬鈴薯在帝都是豬食,但在這饑荒的北境,糧食的價值遠比鹽更高。曜金商會給的兩銅幣,連一公斤最差的黑麵粉都買不到。而五公斤馬鈴薯,足夠一家人吃上好幾天了!
「大人……您說的是真的?」老岩頭的聲音都顫抖了起來,他不敢相信天上會掉下這樣的餡餅。
「我艾德里安·馮·諾特,雖然嘴巴毒了一點,但做生意,最講究的就是一個『誠』字。」艾德里安一臉正氣凜然,「我黑鴉嶺,現在最不缺的就是糧食,但最缺的就是鹽。我們需要大量的鹽來製作可以保存一整個冬天的鹽醃肉。而你們,最不缺的就是鹽,最缺的就是糧食。我們這叫什麼?這叫優勢互補,叫資源整合,叫雙贏!讓那些中間商賺差價的吸血鬼,都給我滾蛋!」
莉薇亞適時地走上前,遞上了一份用炭筆寫得清清楚楚的交換契約,上面甚至還貼心地畫了馬鈴薯和鹽礦的圖案,確保不識字的村民也能看懂。這份嚴謹,讓老岩頭徹底放下了戒心。
沒有任何猶豫,交易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達成了。岩鹽村的村民們像是爆發了一般,衝向自家的鹽窖與礦洞,將一袋袋、一筐筐灰白色的岩鹽搬了出來,雀特則指揮著村民,用標準化的木箱迅速地進行稱重與裝載。原本滯銷的、被視為負擔的岩鹽,在這一刻變成了可以換取救命糧食的寶貝。
當兩輛板車滿載著足足兩噸重的岩鹽,緩緩駛離岩鹽村時,身後是全體岩鹽村村民發自內心的歡呼與感激的目送。老岩頭甚至拄著柺杖,追了好幾步,大聲喊道:「諾特大人!以後我們岩鹽村的鹽,只賣給您!只賣給黑鴉嶺!」
坐在板車上,感受著身後村民的熱情,艾德里安心中沒有太多的波瀾。他的心智圖已經開始計算下一筆帳了。
【收購成本:2噸岩鹽 = 10噸馬鈴薯(約等於 40 銀幣)。曜金商會同等數量岩鹽市場價:約 300 銀幣。成本優勢:650%】
回到黑鴉嶺,一場新的戰役立刻打響。
「達戈!艾露娜!別閒著了!地窖二期工程,鹽醃肉生產線,現在立刻給我動起來!」
達戈·鐵爐看著那兩噸略帶苦味的岩鹽,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領主大人,這鹽……雜質太多了,醃出來的肉會發苦的!」
「所以才需要你這個全村最龜毛的工匠啊!」艾德里安毫不客氣地回敬,「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水溶沉澱也好,紗布過濾也好,給我把最苦的那部分雜質去掉!我要的是能讓人流口水的鹽醃肉,不是讓人皺眉頭的苦藥!至於艾露娜,你負責把控肉源和香料配比,我們的醃肉,要做到肥而不膩,鹹香適中!」
在艾德里安的毒舌催促與精準指導下,黑鴉嶺的「中央廚房」開始全速運轉。達戈用他那雙巧手,連夜打造了數個帶有簡易過濾層的木製鹽水池,雖然無法達到前世精鹽的純度,但已足以去除大部分的苦味雜質。艾露娜則貢獻了她對植物的熱情,找來了野生的迷迭香與杜松子,混合著提純後的鹽,細細地塗抹在每一塊新鮮的豬肉與羊肉上。
再配合上之前發明的蠟封罐與真空醃製法,一罐罐、一桶桶色澤紅潤、香氣四溢的鹽醃肉,被整齊地封存進了標準化木箱中。整個黑鴉嶺,都瀰漫著一股令人垂涎欲滴的、混合著鹽與肉香的氣息。
三天後,由瑟琳娜·夜鶯策劃的「黑鴉嶺第一屆凜冬物資預購會」,在灰鴉隘口前的空地上,隆重開幕了。
瑟琳娜這個八面玲瓏的宣傳官,將她諧音梗與戲精的天賦發揮到了極致。她讓湯姆·小指頭帶著一群半大小子,舉著用木板寫成的巨大廣告牌,在各個村落與商道上吆喝。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黑鴉嶺特供鹽醃肉,數量有限,先到先得!」「吃一口黑鴉肉,暖和一整冬!價格公道,童叟無欺!」「曜金商會的鹽價讓你心寒?黑鴉嶺的醃肉讓你心暖!」
最絕的是,艾德里安定下的價格,堪稱商戰的經典。每罐鹽醃肉,售價 8 銅幣。這個價格,是曜金商會同類產品價格(約 15 銅幣)的一半還不到,但對於黑鴉嶺而言,扣除掉用馬鈴薯換來的低廉鹽成本與隨處可得的野豬肉,每罐的淨利潤依然高達 5 銅幣!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價格屠殺,是用資訊與流通的優勢,對壟斷商會發起的降維打擊。
自由民與小商販們瘋狂了。他們早就受夠了曜金商會的剝削,如今有物美價廉的替代品,誰還會去當冤大頭?隊伍從清晨排到了黃昏,雀特的物流小隊用板車一趟趟地將木箱從地窖運到隘口,莉薇亞與布魯諾則負責維持秩序與收款,現場熱鬧得像是一場盛大的節慶。
而在領主小屋內,另一場無聲的風暴正在上演。
皮耶爾·金秤,這位戴著厚厚眼鏡、有著輕微潔癖的會計師,正用他那雙因為長期打算盤而略顯變形的手指,顫抖著撥弄著算盤。他的面前,是艾德里安那本原本一塌糊塗、現在被他用複式記帳法重新整理過的帳本。
算珠碰撞的聲音清脆而急促,像是雨點敲打在屋頂上。
「入帳……鹽醃肉銷售,三百二十罐,每罐八銅幣……共計……二十五枚銀幣又六十銅幣……」
「出帳……馬鈴薯成本折算……香料與人工……」
「淨利……淨利……」
當最後一顆算珠被撥定,皮耶爾整個人都僵住了。他摘下眼鏡,用力地擦了擦,再戴上,死死地盯著帳本最下方那個數字。
八十七枚銀幣。
折算成帝國標準金幣,就是八枚金幣又七十銀幣。
這筆錢,對於帝都的大貴族來說,或許只是舉辦一場宴會的花銷。但對於黑鴉嶺,對於這個在一個月前還為了一塊黑麵包而發愁、帳面上只有不到一枚銀幣的廢村來說,這是一筆足以讓所有人窒息的天文數字!是他們過去十年稅收的總和!
皮耶爾猛地抬起頭,看向正悠閒地靠在椅子上,用小刀削著一塊醃肉品嚐味道的艾德里安。這個年輕領主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毒舌而又漫不經心的表情,彷彿這八枚金幣,只是他隨手丟出的一個小把戲。
但皮耶爾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之前的抱怨、不屑與「混口飯吃」的心態,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敬畏的、看向神明般的震驚與狂熱。
他終於明白,這個男人那張毒舌的嘴,不僅僅會罵人,更會……點石成金。
「大人……」皮耶爾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我們……我們發財了……」
艾德里安將一小片鹹香適中的醃肉丟進嘴裡,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對著皮耶爾露出了他那招牌的、讓人又愛又恨的笑容。
「慌什麼,這才只是第一桶金。我們的倉庫,才剛剛填滿了一個小角落而已。」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灰鴉隘口的方向。那裡,熱鬧的集市已經散去,但屬於黑鴉嶺的商道,才剛剛開啟。
然而,他並不知道,在距離黑鴉嶺數百里外的一座由黑曜石建造的、充滿壓迫感的商會分部中,一個穿著金線長袍、手指上戴滿寶石戒指的胖碩男人,正憤怒地將一份報告摔在桌上。
報告上,赫然寫著「黑鴉嶺鹽醃肉傾銷,北境三村鹽價體系崩盤」幾個大字。
「廢物!一群廢物!」胖碩男人,也就是曜金商會北境的執事長,發出如同豬叫般的咆哮,「一個被流放的破落貴族,一個連地圖上都找不到的荒村,竟然敢動我們的鹽!哈洛德那個金牙的蠢貨是幹什麼吃的!」
他喘著粗氣,眼中閃爍著貪婪與狠毒的光芒。
「給我傳令下去,從明天起,所有前往黑鴉嶺方向的商隊,鹽、鐵、布匹,一律斷供!我要讓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知道,在北境,到底誰才是真正的主人!我要讓他的倉庫裡,永遠也囤不進第二批貨!」
凜冬的寒風,似乎變得更加刺骨了。一場圍繞著鹽與物資的封鎖戰,正悄然拉開序幕。而黑鴉嶺賺到的第一桶金,究竟是崛起的號角,還是招來惡狼的血腥味?
湯姆·小指頭在深夜帶回的這條情報,讓剛剛還沉浸在喜悅中的艾德里安,眉頭再次緊緊地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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