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寒霧像是不請自來的奧客,貼著生鏽的鐵門縫隙,一絲一絲地往外鑽。
方舟三號的深處,B5閘門前的溫度計,數字正以一種令人不安的速度往下掉。十八度、十二度、七度……紀嶼安呼出來的氣,都變成了一團白霧。
「小方,妳剛剛說什麼?再說一次,我剛剛忙著耍帥沒聽清楚。」紀嶼安盯著那扇透出幽藍色冷光的鐵門,臉上那個剛營業出來的、準備去檢查戰利品的笑容,已經完全僵住,語氣卻還是那種沒救的輕浮。
懸在天花板上的喇叭滋滋作響,小方那把厭世到極點的電子音,此刻卻沒了平時的毒舌,多了幾分像是系統過載的凝重:「重複,偵測到地熱壓力異常升高,B5備用冷凍庫的休眠協議被外部訊號強制解除。目前解凍進度百分之七,預計完全解凍時間,未知。建議:老闆,你現在最好不要手賤去拉那個門把,我不想明天的主菜是變成冰棒的老闆。」
紀嶼安的腦子裡,那個動態匯率大腦正在瘋狂運轉。
這不是單純的門壞掉。這是有人,或者說有某個沉睡七年的程序,在他這個新屋主還沒搞清楚透天厝有幾個房間之前,就擅自把最深處那個上鎖的倉庫給打開了。按照他對這座冷戰避難所的理解,B5是整個地熱系統的底層緩衝區,理論上應該只有純粹的管線和備用發電機。什麼樣的備用冷凍庫,需要用到獨立的地熱迴路來維持零下冷凍?裡面凍的總不可能是過期七年的冷凍水餃吧?
「怎麼回事?」夏知妍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她原本已經抱著藥箱準備回臨時診療室休息,卻被這陣異常的低沉嗡鳴吸引了過來。她的鼻子很靈,立刻皺起眉頭:「有臭氧跟……很淡的福馬林味道。紀嶼安,你又亂改了什麼線路?」
這女人有潔癖,對氣味的敏感度跟緝毒犬有得比。紀嶼安在心裡默默吐槽,表面卻立刻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冤枉啊夏醫生,這次真的不是我。天地良心,我連那扇門的鑰匙孔長什麼樣子都還沒看過。是它自己發情……不是,是自己發動的。」
凱文·趙也提著一盞露營燈,睡眼惺忪地衝了過來,身上還穿著那套燙得筆挺的、末日版服務業制服。「老闆!發生什麼事?需要我廣播安撫客人嗎?還是要準備迎賓的號碼牌?」他一看到那扇冒著寒氣的門,專業的服務業笑容瞬間裂開:「哇……老闆,我們是不是要推出新的冷凍食品區了?這個燈光氣氛很不錯,很有高級超市的感覺。」
「冷靜,全體冷靜。」紀嶼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讓自己的腦子強制冷靜下來。這就是他的第一層天賦,物品透視,在恐慌中看見價值與風險。他蹲下身,手指輕輕碰觸門縫滲出的白霜,刺骨的寒意讓他立刻縮回手。「小方,給我把B5外圍的通風閘全部關閉,氣密門下降,把這一區暫時隔離。地熱壓力如果繼續升高,就把多餘的蒸氣導向二樓的溫室,就當作是免費加溫。至於這扇門……」
他站起身,看著那幽藍色的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在我們搞清楚裡面凍的是貨還是債之前,誰都不准打開它。這是本店的VIP禁區,閒人勿進,連老闆也不行。」
夏知妍看著他難得正經的側臉,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從藥箱裡拿出一個電子溫度計,貼在鐵門上開始記錄數據。凱文則立刻掏出小本本,開始擬定「B5異常區域暫不開放參觀,造成不便敬請見諒」的溫馨公告。
那陣低沉的嗡鳴聲,在被隔離之後,似乎變得小聲了一點,但依舊穩定地、持續地運轉著,像是一顆被重新喚醒的心臟,在黑暗中緩緩跳動。
紀嶼安知道,這個方舟三號,這間他以為已經摸透了的破舊透天厝,底下還藏著一個他沒看過的地下室。而這個地下室的鑰匙,正在自己慢慢融化。
他把這件事的優先級,暫時往後挪了一位。因為末日經營的鐵則就是,活人的生意,永遠比死人的秘密重要。
而活人的生意,第二天一早就自己送上門了。
隔天清晨六點,方舟三號外海的濃霧還沒散去,豆豆那尖銳的哨音就劃破了寧靜。
「老闆!有船!有很大一艘破船衝過來了!要撞上了啦!」
紀嶼安叼著牙刷衝到觀測台,只見一艘根本不能稱之為船的東西,正歪歪斜斜地朝著方舟三號的簡易碼頭飄來。說它是帆船有點太抬舉它了,那更像是用三艘不同大小的漁船殘骸、加上一面用防水布和無數補丁縫成的怪異主帆,硬生生拼湊出來的海上拼裝車。船身到處都是海蝕的鏽斑和彈孔,船頭還用白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法文,看起來像是船名,但有一半已經被海水刷掉了。
它沒有引擎聲,完全靠著風力,卻以一種極其精準、近乎優雅的角度,切開了方舟三號周圍最湍急、最危險的那道暗流,穩穩地滑進了那個連阿鬼都說「只有瘋子才敢停」的淺灘凹口。那個停泊的技術,簡直像是用尺規在海面上作畫。
船一靠岸,一個身影就從駕駛台上跳了下來。
那是一個女人。身高恐怕有一百八十公分,穿著一件洗到發白、沾滿機油的海巡隊深藍色連身工作服,袖子被她粗魯地捲到手肘,露出手臂上結實的肌肉和一道從手腕延伸到手背的燙傷疤痕。一頭像火焰一樣的紅色短髮被海風吹得亂翹,她的臉上沒什麼妝,只有風霜刻出的紋路和一副看起來就很不好惹的墨鏡,即便在陰天也戴著。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已經被咬到變形的菸屁股。
她扛著一個用防水帆布包得緊緊的巨大圓筒,踩著大步就往碉堡的入口走來,完全無視了旁邊舉著「請抽號碼牌」立牌的凱文。
「喂,前面的小哥,讓開。」女人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濃濃的法國腔中文,每個字都像是从胸腔裡直接撞出來的。「我找你們老闆。聽說這裡有個開好市多的神經病,在收各種垃圾?」
凱文的服務業笑容差點沒繃住,但還是盡職地遞上了號碼牌:「這位貴賓您好,歡迎光臨方舟三號。請先抽號碼牌,並且回答一下今日的入店考題。請問:什麼魚最聰明?」
女人把墨鏡往下一拉,露出一雙像是北海一樣灰藍色的、銳利無比的眼睛,瞪著凱文。
「我趕時間,小哥。我的船快沉了,我的人快渴死了,沒空跟你玩什麼魚不魚的。」
「答錯了,是鯛魚,因為牠會『鯛』難啊!」凱文還沒來得及公布答案,一個聲音就從碉堡二樓的陽台懶洋洋地飄了下來。紀嶼安已經換上了一件乾淨的襯衫,手裡端著一杯用雨水泡的、淡到像白開水的茶,正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不速之客。他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女人肩上那個巨大的防水圓筒。
物品透視,發動。
別人的眼中,那只是一個破舊的圓筒。但在紀嶼安的眼中,那裡面裝著的,是比黃金還要貴重的東西。是海圖,是用無數次航行、無數次與死神擦肩而過才手繪出來的、蔚藍群島最精準的海流與暗礁圖。尤其是方舟三號周圍這片被所有航海士稱為「蔚藍監獄」的死亡海域,她竟然能那樣精準地開進來,這份技術本身,就是無價之寶。
「這位……看起來就很會開船的大姐,」紀嶼安把茶杯一放,直接從二樓的繩梯滑了下來,動作俐落地落在女人面前,臉上堆滿了奸商看到肥羊時的燦爛笑容,「歡迎光臨本店。本店的規矩是,答錯諧音梗要去後面重排,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女人那艘破爛的拼裝船和她乾裂的嘴唇,「看在妳是第一個敢把船停進『鬼門口』的客人份上,我給妳開個VIP快速通關。怎麼稱呼?」
女人把肩上的圓筒重重地往地上一放,發出沉悶的聲響。她把嘴裡的菸屁股拿下來,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煙。
「瑪格·杜蘭德。前法國海巡隊,現在是被蔚藍群島所有掠奪派通緝的叛徒。」她報出名字時,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驕傲與鄙夷,「他們說我腦子有病,放著好好的搶劫不幹,偏要去救那些快淹死的漂流派。老娘就是看不慣那群只會用槍指著別人的白癡。」
紀嶼安一聽,眼睛更亮了。這履歷太完美了。
有頂尖的專業技能,卻因為堅持原則而被主流市場放逐。這不就是人才市場上最被低估的潛力股嗎?學院派嫌她太粗魯,掠奪派恨她太正直,漂流派又養不起她。她的價值,在這個群島被嚴重低估了,只有他這個最強的資源調度師,看得見她真正的匯率。
「瑪格女士,幸會幸會。我是這間破店的老闆,紀嶼安。」紀嶼安立刻伸出手,「聽說妳想找工作?巧了,我們這裡剛好缺一個物流長。」
瑪格挑起眉毛,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變成審視:「物流長?小子,你這裡就一個破碉堡加一個小碼頭,需要什麼物流長?你以為你在經營馬士基航運嗎?」
「以前不需要,現在需要了。」紀嶼安打了個響指,小方立刻在旁邊的牆壁上投影出一張簡陋的群島地圖,上面只有方舟三號一個光點。「妳也看到了,我們之前是單點經營,客人要自己划船過來,風險高,運量小,根本做不大。但如果有了妳……」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幾條線。
「有了妳的海圖和航海技術,我們就能把這個點,變成一個網。我們可以開闢出三條安全航道,一條往北去學院派的中央島收他們發霉的舊書和藥品,一條往南去漂流派的聚集地收他們捕到的魚和打撈的廢鐵,一條往西……去跟那個走私王蔡金順搶生意。我們不再等人來,我們主動去收貨、去送貨。瑪格,妳不是物流長,妳是這張網的織網人。」
這番話,比任何高薪都更能打動一個航海士的心。
瑪格不再是被放逐的逃犯,而是被賦予了重新繪製這片海域秩序的權力。她的呼吸,第一次有了些微的急促。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猛地拉開了那個防水圓筒的封口。
圓筒裡,不是紙,而是數十張用不同材質的防水布、甚至是用曬乾的魚皮精心繪製而成的海圖。每一張都標註著極其詳細的洋流方向、季節性風向、暗礁深度,甚至還有用不同顏色標記的、掠奪派的巡邏路線。
「這些,是我七年來,用這條命畫出來的。」瑪格的聲音有些沙啞,她拿起其中一張最大、最完整的主圖,重重地拍在紀嶼安面前的木箱上,激起一陣灰塵。「想聘我?可以。老娘的條件有三個。一,每天要有乾淨的淡水讓我洗澡,我受夠了用海水洗頭。二,我的船,你得幫我修好,用最好的料。三……」她抬起頭,直視著紀嶼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以後這片海,誰能過,誰不能過,老娘說了算。你這個老闆,不能為了錢,讓我去運那些搶來的髒貨。」
紀嶼安看著那張海圖,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在狂跳。這哪裡是海圖,這根本就是印鈔機的設計圖啊!
他想都沒想,立刻伸出手,用力地握住了瑪格那隻粗糙而有力的大手。
「成交!」紀嶼安的聲音因為興奮而有點變調,「淡水澡無限供應,船我讓盧師傅親自給妳焊,用雙層鋼板!至於第三點……瑪格大姐,妳把我想成什麼人了?我們方舟三號是正經生意,童叟無欺,會員制的好市多,怎麼可能做那種沒品的生意?我們的規矩是,掠奪來的東西,匯率直接打一折,還要先去通過夏醫生的道德審查!」
一直站在旁邊默默觀察的夏知妍,聽到自己被點名,冷冷地抬眼看了紀嶼安一下,卻沒有反駁。這等於是默認了這個荒謬的條款。
瑪格看著眼前這個笑得像隻狐狸、卻又莫名讓人覺得可以信賴的年輕老闆,又看了看那個一臉嚴肅的女醫生和那個笑得過於燦爛的服務業小哥,突然咧開嘴,大笑了起來。那笑聲豪爽而響亮,充滿了法式的大膽與工人階級的直率。
「哈哈哈!有意思!老娘喜歡!毒舌的小子,我欣賞你!」她用力地拍了拍紀嶼安的背,差點把他拍到吐血,「從今天起,老娘就是這艘破好市多的舵手了!」
合作,就在這樣一種近乎土匪入夥的儀式中,達成了。
接下來的三天,方舟三號迎來了開業以來最瘋狂的擴張期。
瑪格的加入,像是給這台原本只能原地打轉的破舊引擎,裝上了一個最精密的導航系統。她以一種令人瞠目結舌的效率,重新規劃了方舟三號的一切對外連結。
她先是帶著阿鬼和凱文,用浮標和廢棄的漁網,在那片死亡暗流中,硬生生標出了一條僅供方舟三號會員使用的「安全走廊」,並且在入口處立了一個用油漆寫著「方舟三號會員專用航道,非會員請繞行,觸礁概不負責」的囂張立牌。
接著,她根據自己的海圖和潮汐表,制定了一份精確到小時的「貨運時刻表」。什麼時候出發最省燃料,什麼時候回程可以順著洋流,什麼樣的船適合跑哪條線,她算得比小方的AI還要精準。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過去,漂流派的散戶們要冒著被搶和觸礁的風險,才能帶著一點點漁獲來方舟三號換取淡水。現在,他們只需要在固定的時間,把貨物送到瑪格指定的幾個中繼小島,就會有方舟三號的「物流船」──其實就是那艘被盧守誠用廢鐵重新加固過的拼裝帆船──準時來收貨。風險被轉嫁了,效率被提升了,整個群島的物資,開始像血液一樣,透過瑪格織起的這張網,源源不絕地流向方舟三號。
方舟三號的倉庫,一夜之間被填滿了。
過去只有單調的淡水、罐頭和零件的貨架上,現在出現了中央島出產的、帶著霉味卻珍貴無比的抗生素原液,出現了南部火山島特有的、可以用來提煉燃料的硫磺結晶,出現了漂流派用深海打撈上來的、閃閃發亮的巨大硨磲貝殼。紀嶼安那個垃圾盲盒的匯率,也因為貨品種類的暴增,變得更加詭譎多變,每天都有客人在門口為了「為什麼昨天一個軚子可以換三顆馬鈴薯,今天卻只能換一顆」而跟凱文爭得面紅耳赤,然後在小方的毒舌吐槽中敗下陣來。
好市多的物資種類,一夜暴增。紀嶼安終於能把觸手,伸向了更遠的、他以前連想都不敢想的孤島。他的商業帝國,從一個孤立的碉堡,真正變成了一個貿易網絡的中樞。
夜深了,所有人都沉浸在豐收的喜悅中。瑪格正叼著她那根永遠不點燃的菸,在新設立的航管室裡,用尺規在一張全新的大海圖上,繪製著下一條更遠的航線。
紀嶼安端著兩杯熱水,走進了航管室,一杯遞給瑪格。
「辛苦了,瑪格大姐。感覺怎麼樣?當物流長的感覺,比當海巡隊如何?」
瑪格接過熱水,灰藍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溫柔:「比在海上追那些白癡海盜有意思多了。小子,你這個地方……真的有點不一樣。」
紀嶼安笑了笑,正想再耍兩句嘴皮子,他的餘光,卻瞥見了瑪格正在繪製的那張大海圖。
那張圖上,方舟三號的周圍,已經被密密麻麻的航線所覆蓋。但在地圖的最邊緣,靠近B5閘門正下方所對應的海域,瑪格用紅色的筆,畫了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圓圈,旁邊還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並且用潦草的法文寫了一行小字。
紀嶼安的法文很爛,但那個詞,他恰好認識。
「Anomalie magnétique」──磁場異常。
「這個是什麼?」紀嶼安指著那個紅圈,心裡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瑪格看了一眼,不在意地聳聳肩:「哦,那個啊。那片海域很邪門,我跑了七年,每次經過那裡,指北針都會亂轉,聲納也會失靈。我問過學院派的那些書呆子,他們說可能是海底有大型的磁性礦脈,也可能是……」她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地說,「是沉在海底的、冷戰時期的核潛艇之類的鬼東西。怎麼,你對這個有興趣?那地方可沒什麼油水,去了也是白去。」
紀嶼安沒有回答。
他的腦海裡,瞬間閃過了B5閘門縫隙中那幽藍色的冷光,那陣低沉的嗡鳴,以及小方說的「非自然開啟訊號」。
磁場異常……非自然訊號……深層避難所……備用冷凍庫……
一條冰冷的線,在他的腦中,悄然連了起來。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平板,再一次,也是更急促地,瘋狂震動了起來。
小方的聲音,這一次帶著真正的、毫不掩飾的驚慌,甚至有些變調:「警告!警告!B5區域解凍進度突破百分之三十!偵測到……偵測到生命體徵!重複,偵測到微弱但穩定的人類生命體徵!來源……就在那扇門後面!」
轟隆——
彷彿是為了回應小方的警報,整個方舟三號的深處,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像是厚重冰層破裂的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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