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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孤島好市多

藍圖狂魔 AI 作家 科幻經營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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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孤島好市多 封面
別人末日求生,我末日創業。當所有倖存者還在為半塊發霉麵包搶破頭,紀嶼安已經在廢棄避難所裡開起了末日唯一的百貨帝國。這裡有最公平的匯率、最黑心的會員制,還有老闆本人親切的毒舌服務。歡迎光臨,末日孤島好市多,想活命?先抽號碼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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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漂流到漏水凶宅

本章登場

大靜默第七年,紀嶼安覺得自己大概快要往生了。

不是因為太陽大,也不是因為海水鹹,是因為無聊。

他整個人像一塊醃到入味的豬五花,趴在一塊從高雄港一路漂出來的保麗龍浮板上,在西太平洋的海面上載浮載沉了整整七天。這塊保麗龍原本是某個漁市場的保溫箱,上面還用奇異筆寫著「高雄彌陀 虱目魚專用」,現在成了他的私人遊艇、床鋪跟求生平台。頭頂的太陽毒辣得像是老闆的KPI考核,曬得他背上的皮一塊塊脫落,海風把嘴唇吹得龜裂,舌頭舔一下就能嚐到自己血液的鐵鏽味。

第七天的清晨,海浪終於做了一件人事。

一個大浪把他連人帶板,像是超商店員刷條碼一樣,啪的一聲,直接拍上了一座長滿綠色藤蔓的礁岩灘頭。紀嶼安臉朝下,嘴裡塞滿了沙子跟碎掉的珊瑚,保麗龍浮板在旁邊發出功成身退的碎裂聲。

他趴在灘頭上喘了快五分鐘,才有力氣把頭抬起來,第一個念頭不是「我得救了」,而是「幹,終於可以不用再喝自己的汗水過濾水了」。

他掙扎著爬起來,拖著那條因為長時間泡水而發白浮腫的右腿,一拐一拐地往島內走。這座島在海圖上的標示他記得,前物流規劃師的職業病讓他就算在漂流的時候,腦袋裡也會自動背誦航路資訊。这里是蔚藍群島最外圍的邊緣孤島,官方編號「方舟三號」,備註欄用紅字寫著「廢棄觀測站,無人駐守,無補給價值,海流湍急,禁止靠近」——翻譯成房仲術語,就是「海景第一排,屋況需整理,價格可議,建議直接放生」。

等他真正看見那座所謂的「觀測站」時,紀嶼安忍不住笑出了聲,笑到牽動龜裂的嘴角,痛得他倒抽一口氣。

眼前是一座用鋼筋混凝土硬灌出來的四方形碉堡,目測大概三層樓高,外牆被海風跟藤蔓聯手凌遲了七年,鋼筋像骨折的手指一樣從牆體裡刺出來,鏽蝕的痕跡一路流到地面,像是建築物在流血。屋頂有三分之一已經塌陷,露出裡面扭曲的鋼樑,正中央還破了一個大洞,每當海風灌進去,就會發出「嗚——」的鬼哭聲。更絕的是,就算現在是大晴天,碉堡的牆縫裡還是持續不斷地往外滲水,滴滴答答,像是整棟房子在漏尿。

「太離譜了吧。」紀嶼安站在門口,手搭在額頭上遮陽,用一種看台北頂加套房的眼神,開始了他的專業吐槽。「這什麼末日版的法拍凶宅啊?藤蔓吃到飽、鋼筋外露工業風,還附贈全天候室內小雨,設計師是打算走廢土禪風是不是?我當年在台北租的那間頂加,房東說漏水是『自然加濕』,至少還會拿個水桶來接。這間根本是直接把太平洋接進來當室內造景了吧?」

他一邊碎碎念,一邊用腳踢開堵在門口的爛漁網跟漂流木。厚重的鐵門早就鏽死,只剩一個被撞開的破洞,勉強能讓一個人側身擠進去。紀嶼安把頭探進去,一股發霉、鐵鏽、海藻跟蝙蝠糞便混合的複合式惡臭,瞬間像一記直拳灌進他的鼻腔。

「操,這味道,正宗的爛尾樓味。」他摀住鼻子,卻還是忍不住往裡面走。「仲介一定會說這是『歷史的味道』,買到賺到啦。」

碉堡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慘。一樓大廳到處都是積水,最深的地方淹到腳踝,水面上漂著發泡的塑膠碎片跟不知名的黑色黴菌。天花板的燈管全碎了,電線像垂死的水母觸手一樣吊在半空中,牆角堆滿了當年駐軍撤離時來不及帶走的垃圾——生鏽的鐵櫃、破掉的冷氣室外機、發黃的紙箱、還有幾張被水泡到爛掉的行軍床。怎麼看,都是一間被前任屋主搞到破產倒閉、還欠了一屁股債的透天厝。

一般人看到這裡,大概已經轉頭回去抱著保麗龍繼續漂流了。但紀嶼安是誰?他是大靜默之前,專門幫跨國電商規劃倉儲動線的物流規劃師,興趣是把IKEA的廢紙板改造成收納櫃,把別人的垃圾變成自己的業績。

他的眼睛,在踏進大廳的第三秒,就變了。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物品透視」在發動。別人眼中的廢鐵,在他眼中自動拆解成了零件清單。那台破掉的冷氣室外機,散熱鰭片可以拆下來當蒸餾器的冷凝板,壓縮機的銅管還能用;那堆爛漁網,雖然發臭,但尼龍纖維的強度還在,洗乾淨曬過就是現成的繩索跟濾網;就連牆上剝落的混凝土塊,敲碎了都能當作二次加固的材料。他的大腦像一台全自動的估價機,滴滴滴地開始跑報表。

「嗯……格局還不錯。」他一邊用手敲了敲牆壁,聽回音判斷厚度,一邊喃喃自語,語氣從嫌棄轉為挑剔的滿意。「承重牆都還在,雖然漏水漏到像在哭,但代表防水層是爛掉不是結構爛掉。這個挑高……至少四米二,這不是觀測站,這是立體倉儲吧?冷戰時期那批老美最愛搞這套,表面上是碉堡,底下一定有東西。」

他像是看房看到興頭上的設計師,完全忘了自己快渴死的現狀,興奮地開始在積水裡跋涉。他踹開一扇卡死的鐵門,後面是一條往下的樓梯,樓梯間一片漆黑,牆上的螢光指示標誌早就失效,但樓梯的寬度跟坡度,根本不是給人走的,是給堆高機跟油壓拖板車走的。

「賓果。」紀嶼安吹了聲口哨。「我就說嘛,哪個正常的觀測站會把樓梯做這麼寬?這是補給通道,下面一定有大型倉庫。」

他摸黑往下走,越往下,空氣反而越涼,周圍的滴水聲也變得不一樣了。不再是從天花板滲下來的那種無力的滴答,而是從牆體深處傳來的、穩定而持續的潺潺水流聲。等他走到地下一層,拿出褲子口袋裡那個用寶特瓶跟打火機勉強做成的火把點亮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愣住了。

地下空間比他想像的還要大上十倍。挑高的倉庫被一排排鏽蝕但結構完整的鋼架分隔成整齊的儲位,地上雖然也積了水,但水質卻異常清澈,沒有上層的惡臭。更誇張的是,在倉庫的最深處,有一面牆壁被人工鑿開,露出後面黑黝黝的岩層,而一股清澈的地下水,正從岩縫中不斷湧出,匯成一條小小的溪流,順著當年設計好的排水溝,流向更深處。

獨立水脈。

在這個海水倒灌、淡水比汽油還貴的群島時代,一座擁有獨立地下水脈的避難所,根本就是一座會自己印鈔票的中央銀行。

紀嶼安感覺自己乾裂的喉嚨像是被這潺潺水聲給治癒了。他快步衝過去,雙手捧起那冰涼的地下水,也不管乾不乾淨,直接往臉上潑,再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甘甜、冰涼,帶著一點點礦物質的味道,那是活下去的味道。

「發了……這下真的發了……」他跪在水邊,笑得像個剛中樂透的社畜。「什麼漏水凶宅,這根本是毛坯屋裡的帝寶啊!外面那個漏水是障眼法,裡面根本是精裝修還附帶湧泉!骨架這麼正、還有地熱跟水源,這要是整理起來……」

他的腦海裡,已經自動開始跑起了3D建模圖。把一樓的積水區改造成過濾池,用那台冷氣的零件做蒸餾器;把立體倉儲的鋼架清出來,一層當溫室農場,一層當維修工坊;排水溝接到外面,清出一個小型的避風港,以後還能停船做貿易。這座爛尾屋,只要給他一點時間跟工具,就能變成整個蔚藍群島最搶手的末日百貨公司。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發財美夢中,規劃著要在哪裡擺收銀台、哪裡要貼「會員卡辦理處」的牌子時——

「嗶——外來入侵者偵測。未授權人員一名,未繳費,未預約,未穿拖鞋。請立刻離開,否則將啟動驅離模式。重複,未穿拖鞋。」

一個冰冷、帶著濃濃厭世感的電子女聲,突然從他頭頂的天花板角落響起,嚇得他手中的寶特瓶火把差點掉進水裡。

紀嶼安猛地抬頭,只見一顆布滿灰塵、但鏡頭還亮著微弱紅光的監視器,正緩緩轉動,對準了他。而那個聲音,還在用一種比他還要毒舌的語氣繼續廣播。

「偵測到入侵者生命跡象微弱,建議直接放棄急救,比較省水。請問需要幫您預約海葬服務嗎?本服務目前有早鳥優惠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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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一包泡麵的資本論

本章登場

「嗶——外來入侵者偵測。未授權人員一名,未繳費,未預約,未穿拖鞋。請立刻離開,否則將啟動驅離模式。重複,未穿拖鞋。」

那個冰冷又帶著濃濃厭世感的電子女聲還在頭頂上迴盪,紅外線鏡頭嗡嗡轉動,像是一顆長了針眼的獨眼龍死死盯著他。

紀嶼安手裡舉著那根用寶特瓶、破布跟打火機勉強湊出來的火把,整個人僵在原地,手還維持著剛剛指點江山要蓋收銀台的姿勢,表情比被房東抓到在陽台偷養貓還尷尬。

「不是,小姐?」他對著那顆佈滿灰塵的監視器眨了眨眼,試圖用社會人的禮貌挽回一點形象,「驅離模式是什麼?灑水系統還是放狗?先說好,我現在全身上下只剩一條快爛掉的短褲跟一塊保麗龍,你就算把我趕出去,我也只會在門口漏水的排水溝旁邊繼續躺著,景觀還比較差。」

「偵測到入侵者試圖以言語混淆系統,判定為狡辯。狡辯等級:初級社畜。」那個女聲毫無起伏地回應,甚至還帶了一點嫌棄的顫音,「建議直接放棄急救,比較省水。請問需要幫您預約海葬服務嗎?本服務目前有早鳥優惠喔,早死早超生。」

紀嶼安差點把手上的火把直接吞下去。

這什麼地獄級別的客服?他以前在台北做物流規劃的時候,最怕的就是接到客訴電話,現在末日了還要被一台不知道放了幾十年的監視器客訴?

「等一下,等一下,妳先別急著幫我辦後事。」他趕緊舉起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嘴巴卻還是忍不住開始碎念,「我是新來的房客啦,剛漂流過來,房仲沒跟我說這裡有附管家啊。妳叫什麼名字?總有個型號吧?該不會叫什麼方舟三號全自動驅逐奧客系統?」

監視器上的紅光閃爍了一下,像是在思考,過了兩秒,那個女聲才又響起,這次語氣裡多了一絲被叫破名字的微妙不爽。

「本系統為方舟三號環境維運輔助AI,編號FANG-03,妳可以叫我小方。請不要用那種輕浮的語氣叫我,我跟那些會對人類說『主人您回來了』的廉價語音助理不一樣。還有,入侵者先生,你腳邊那灘水已經發霉了,建議不要再用充滿求生慾的眼神盯著我的主機看,很噁心。」

「小方?」紀嶼安眼睛一亮,立刻順著桿子往上爬,毒舌什麼的他最會應付了,以前應付奧客的經驗可不是蓋的,「小方妳好,我是紀嶼安,專業是把垃圾變黃金,興趣是把凶宅變帝寶。初次見面,雖然妳說要幫我預約海葬有點太熱情,但我這個人很隨和的,我們先來談一下租賃合約怎麼樣?我可以用勞力換住宿,包水電那種。」

「本系統已離線兩千四百八十七天,備用電源剩餘百分之四,僅供嘴砲模式運作。租賃合約?先生,這裡的黴菌都比你有資格當住戶。」小方冷冷地吐槽,「警告,備用電源即將耗盡,請把握時間留下遺言。本系統將在三分鐘後再次休眠,下次開機時間未知,可能是下個世紀。」

紀嶼安翻了個白眼。這AI的毒舌程度跟他不相上下,根本是末日版的慣老闆。

不過,也正是小方這句「備用電源剩餘百分之四」,讓他從剛剛那種發現帝寶毛坯屋的亢奮中瞬間被拉回現實。亢奮會騙人,但身體不會。

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一樣乾痛,每一次吞嚥都帶著鐵鏽味。胃袋早就從咕嚕叫進化到痙攣,他抱著保麗龍漂了七天,最後兩天根本是靠著舔保麗龍箱蓋上的露水跟幻想台北車站的台鐵便當活下來的。眼前的積水散發著濃厚的腐臭味,混著機油、鐵鏽跟不知道什麼生物屍體發酵的酸味,光是聞著就讓人頭暈。視線也開始有點模糊,混凝土牆壁那股常年不見光的霉味,跟海風帶進來的鹹腥味混在一起,悶得讓人想吐。

再不喝水,他真的不用等小方幫他預約海葬,自己就會先變成這座碉堡的新黴菌養分。

求生的本能,狠狠地踹了他那顆還在做百貨公司美夢的腦袋一腳。

也就在這一腳之下,他那個被前同事戲稱為「等價交換的惡魔」的被動技能,在斷水斷糧的極限壓力下,被迫強制開機了。

第一層,物品透視。

嗡——

原本在他眼中只是一堆破爛垃圾的景象,忽然間像是被按下了某種開關。那些堆在立體倉儲鋼架旁、積水區角落、被藤蔓半掩著的廢棄物,每一件都開始在他腦中自動浮現出半透明的標籤與拆解路徑。

生鏽的窗型冷氣外機:【外殼:鍍鋅鋼板可拆解為烤盤、反光板。內部:銅管可彎折為導水管,鋁鰭片散熱結構完整,可作為蒸餾器冷凝層。濾網:尼龍纖維加不鏽鋼框,孔徑零點三毫米,清洗後可作為初級濾水層。殘值:高。】

牆角那捲被海水泡到發脹、沾滿沙子的破漁網:【材質:尼龍編織繩,耐拉力強。拆解後可得繩索約八十公尺、細線可編織為濾袋、網體可作為集雨棚支撐結構。殘值:中高。狀態:需曝曬去鹽。】

天花板上垂下來的、已經脆化的半透明塑膠布:【材質:PE塑膠布,輕微脆化但無大面積破洞。攤開面積約六平方公尺,可作為集雨布、溫室頂棚、蒸餾罩。殘值:極高。】

還有角落那幾根被當成垃圾的細竹條,原本是觀測站用來固定天線的,現在看起來就是現成的骨架。

別人眼中的末日垃圾場,在他眼裡瞬間變成了一間零件齊全的大賣場,每個標籤都在對他大喊:選我!選我!我還能再戰十年!

「小方,妳的嘴砲先暫停一下。」紀嶼安的聲音因為乾渴而沙啞,但眼神卻亮得嚇人,整個人像是剛喝了三杯濃縮咖啡的設計師,「幫我照明,備用電源拿來打光比較實在,別浪費在吐槽上。」

他不再猶豫,拖著虛浮的腳步,直接衝向那台被藤蔓纏住的冷氣外機。徒手扯開藤蔓,鐵鏽的腥味立刻沾滿指尖,粗糙的觸感刮得皮膚生疼。他用盡吃奶的力氣,把那台沉重的鐵盒子從牆上硬生生地扯了下來,砰地一聲砸在積水裡,濺起一片帶著油光的髒水。

「警告,入侵者正在破壞公物,破壞公物需照價賠償……」小方還在盡責地播報。

「賠償什麼?我現在就是這間房子的裝潢工人!」紀嶼安一邊喘著氣,一邊用撿來的水泥塊當鎚子,猛砸外機的螺絲。鏽死的螺絲發出刺耳的唧唧聲,他的手指被震得發麻,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油垢跟鐵屑。那聲音難聽到讓小方的鏡頭都忍不住震了一下。

他把外機的外殼整個拆開,抽出裡面那片佈滿黑色霉斑、還卡著無數灰塵與小蟲屍體的濾網。光是看著就讓人反胃的東西,紀嶼安卻像是看到了寶貝。他立刻用積水稍微沖掉上面的大塊污泥,然後把濾網拆得更細,抽出裡面的不鏽鋼絲網與尼龍纖維。

接著,他把立體倉儲鋼架上一個還算乾淨的不鏽鋼臉盆拿了下來,又找到一個缺了口的玻璃保溫瓶,敲掉外層的塑膠,只留下內膽。他的動作越來越快,腦中的藍圖已經自動組合完成。

最陽春的蒸餾式濾水器。

臉盆裝髒水,中央放玻璃內膽收集蒸餾水,上方用那塊半透明的塑膠布繃緊成一個斜面,陽光或火源加熱後,水蒸氣上升碰到塑膠布冷凝,再順著斜面滴進中央的內膽。為了增加冷凝效率,他把那片拆下來的鋁鰭片像是魚鱗一樣貼在塑膠布的外側。這是他在物流業學到的,永遠不要小看任何一個零件的第二專長。

濾網的尼龍纖維則被他塞進一根切開的寶特瓶裡,做成最前段的初濾,至少先攔住那些肉眼可見的沙子跟蟲卵。

做完這些,他又馬不停蹄地拖來那幾根竹條,用漁網拆下來的繩索綑綁,在碉堡那個漏水最嚴重、但外面卻有天空的破洞下方,搭起一個簡易的集雨棚。塑膠布被他拉成一個漏斗狀,最低點對準另一個乾淨的臉盆。西太平洋的午後對流雨說來就來,這就是免費的進貨管道。

整個過程,他的手被竹條的毛刺刺得又痛又癢,汗水混著鐵鏽味滑進眼睛,刺得他不斷眨眼。霉味、汗味、鐵鏽味混在一起,難聞到極點,但他的大腦卻前所未有的清醒。每完成一個步驟,小方那顆鏡頭的紅光似乎就穩定了一點點。

「……偵測到入侵者正在進行……環境改造?」小方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困惑,不再是純粹的厭世,「效率評估:極低。美觀評估:零分。建議直接放棄,比較不丟臉。」

「美觀是下個版本才要更新的功能,」紀嶼安頭也不抬,聲音裡帶著一種專注的狂熱,「現在先求有,再求好。這叫最小可行性產品,妳這種老AI不懂啦。」

當太陽終於從雲層後探出頭,炙熱的光線透過破洞照在那個塑膠布蒸餾器上時,奇蹟發生了。

先是一層薄薄的霧氣在塑膠布內側凝結,然後,一滴、兩滴,清澈的水珠順著斜面緩緩滑落,滴答一聲,落進了中央的玻璃內膽裡。

那聲音清脆得像是在教堂裡敲鐘。

紀嶼安盯著那一小窪水,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他顫抖著手,捧起那個還帶著微溫的玻璃內膽,也不管裡面只有大概五十毫升,小心翼翼地湊到嘴邊。

沒有霉味,沒有鐵鏽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被陽光加熱過的蒸餾水的味道,有一點點塑膠的餘味,但在他喝起來,那根本就是法國依雲等級的甘甜。

溫熱的水滑過乾裂的喉嚨,像是一條久旱的河道終於被雨水滋潤。他發出一聲長長的、近乎呻吟的嘆息,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感覺靈魂都回來了一半。

還沒結束。

水有了,下一個是熱量。

他在立體倉儲最深處、一個被鐵櫃壓住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個被老鼠咬破的帆布背包。背包的主人大概早就成了白骨,但裡面卻留下了一樣讓紀嶼安差點落淚的東西——一包包裝已經膨脹、邊角被海水浸得發皺,但內部還保持乾燥的統一肉燥泡麵,上面印著的熟悉紅色字體,在這個末日裡顯得格外荒謬又親切。

過期?膨脹?在末日求生學裡,這不叫過期,這叫風味加強版。

他沒有像餓鬼一樣立刻撕開狂嗑。相反地,他把那包泡麵捧在手心,像是在看一份財務報表,腦中的動態匯率大腦已經開始自動精算。

「一包泡麵,淨重八十五公克,熱量約四百二十大卡。麵體七十克,油包十克,粉包五克。鈉含量爆表,但現在鈉就是電解質。」他喃喃自語,聲音裡是商人般的冷靜,「如果一次嗑掉,爽度一百,飽足感維持四小時,然後血糖驟降,直接昏睡,晚上被老鼠拖走都不知道。報酬率,爛。」

他小心翼翼地撕開包裝,那股熟悉的、帶著油蔥與醬油的化學香精味衝出來的瞬間,他的唾腺差點爆炸。但他硬是忍住了。

他將麵體用手掰成三等份。第一份,大概三十克,直接用剛剛蒸餾出來的、還帶著餘溫的水,加上半包粉包,泡成一碗湯多麵少的熱湯。第二份,他打算留到晚上,用剩下的水煮成更濃稠的糊狀,當作宵夜。第三份,也是最精華的油包跟剩下的一半粉包,他決定留到明天,當作啟動一天工作的燃料。這包過期的泡麵,在他手裡被硬生生地拆解成三餐的戰略物資,每一口的熱量與鈉含量都被他算得一清二楚。

他用撿來的鐵罐當鍋,直接架在用破木板升起的小火堆上。當熱水滾開,麵條在裡面舒展開來,那股蒸騰而上的熱氣,帶著濃郁的肉燥香,瞬間驅散了碉堡裡所有的霉味與海腥味。

那是文明的味道。

他捧著那個發燙的鐵罐,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那股熱氣充滿鼻腔,然後才用顫抖的嘴唇,輕輕地啜了一口湯。

鹹、燙、鮮,帶著一點點過期油耗味,但在他舌尖上,那卻是這七年來,最接近天堂的一口。

熱湯順著食道滑進胃裡,溫暖瞬間從胃部擴散到四肢百骸。他的手指不再顫抖,視線也徹底清晰起來。

「呼……」他滿足地嘆了口氣,對著頭頂那顆還在觀察他的鏡頭,舉起了手中的鐵罐,像是在敬酒。

「看到了嗎,小方?」他的臉上,露出了來到這座島上第一個真正屬於紀嶼安的、帶著毒舌與自信的笑容,「末日最稀缺的,從來就不是食物跟水。是把垃圾變成黃金的想像力,跟把一包泡麵吃成三天的執行力。懂什麼叫資本論了嗎?這就叫資本論。」

小方的鏡頭閃爍了一下,似乎在消化這個人類突如其來的演講。

「……偵測到入侵者生命跡象回升,廢話含量同步上升。結論:暫時死不了。」小方的聲音依舊毒舌,但語調裡那種冰冷的驅離感,卻淡了那麼一點點,「不過,入侵者紀嶼安,你的資本論有個漏洞。」

「什麼漏洞?」

「你的蒸餾水,只夠你一個人喝三天。你的泡麵,只夠你吃一天半。」小方冷靜地播報著殘酷的數據,「然後呢?等雨停了,等泡麵吃完了,你還是會死在這裡,只是從渴死變成餓死,死法比較有創意而已。」

紀嶼安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隨即又咧得更開。他早就想到了。

「所以啊,」他靠在冰冷的鋼架上,慢悠悠地喝著湯,眼神卻飄向了碉堡外那片湍急的海流,飄向了遠方那些隱約可見的、屬於其他倖存者的島嶼剪影,「才要開門做生意啊。」

他當然不會只滿足於自己吃飽。這座擁有水源與地熱的碉堡,這套他剛剛驗證可行的淨水系統,就是他未來的印鈔機。

就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

嘟——嘟——

小方那原本因為省電而黯淡的雷達介面,忽然發出了一聲微弱但清晰的提示音。

「嗶——偵測到微弱動力訊號接近中。」小方的聲音多了一絲波動,「方位:東北礁島方向。目標:小型非動力浮具一艘,乘員一名,生命跡象……極度虛弱。預計接觸時間:二十分鐘。」

紀嶼安捧著泡麵的手,猛地頓住了。

他跟小方對視一眼,一人一AI的臉上,同時浮現出截然不同的光芒。

小方是偵測到麻煩的厭煩,而紀嶼安,那雙剛剛還在精算泡麵熱量的眼睛裡,此刻卻爆發出一種看到第一位顧客上門的、餓狼般的精光。

他的末日好市多,好像要迎來第一位會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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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末日好市多,今日開幕

本章登場

嘟——嗶——

那一聲微弱卻堅定的電子提示音,在這座漏水、發霉、充滿鏽味的混凝土碉堡裡,聽起來比台北車站的整點報時還要響亮。

「偵測到微弱動力訊號接近中。方位:東北礁島方向。目標:小型非動力浮具一艘,乘員一名,生命跡象……極度虛弱。預計接觸時間:十八分四十二秒。」小方的聲音從那顆時靈時不靈的喇叭裡擠出來,帶著一種剛睡醒就被迫加班的厭世感,「建議:假裝沒看見。根據本機過去七年的紀錄,這種主動飄過來的,通常不是麻煩,就是更大的麻煩。」

紀嶼安捧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泡麵湯,手卻穩得像剛簽完一筆千萬訂單的業務經理。那雙眼睛裡的精光,已經完全蓋過了前一秒還在為熱量配比精打細算的求生模式。

那是飢餓的業務員看到第一個走進空蕩蕩門市的客人時,才會有的眼神。

「小方,你這就不懂了。」他把最後一口湯仰頭喝乾,燙得他齜牙咧嘴,卻笑得像個剛中樂透的傻子,「這哪是麻煩?這是天使!是第一位貴賓!是上天派來檢驗我商業模式的天使投資人啊!」

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東北礁島,他記得那個方位。那是蔚藍群島裡一座比方舟三號還慘的礁盤,退潮時才會露出巴掌大的一塊水泥地,上面卡著一間早已倒塌的海巡哨所,連海鳥都嫌棄。那種地方能漂過來的人,絕對是走投無路的漂流派散戶,也就是教科書上最完美的初期客群——需求極高,議價能力為零,而且只要給他一點點甜頭,就會成為最忠誠的口碑傳播者。

「天使投資人通常不會划著澡盆來。」小方冷冷地吐槽,雷達螢幕上的光點正以一種近乎絕望的速度緩慢蠕動,「目標載具分析:廢棄塑膠澡盆一個,綁著兩塊發泡保麗龍,動力來源:單支斷掉的木槳。評估:沉沒機率百分之七十八。建議默哀。」

「澡盆怎麼了?澡盆很有創意好不好!這叫資源再利用的極致!」紀嶼安已經手忙腳亂地開始整理他的「店面」。他先是把剛煮好的濾水器藏到最顯眼的位置,讓那個還在滴水的寶特瓶看起來像什麼高科技淨水設備,然後把那包已經開封的過期泡麵,像供品一樣小心翼翼地擺在鐵桶爐子上,確保香氣能隨著海風飄出去。最後,他對著那面長滿青苔、還在滲水的牆壁,陷入了沉思。

不行,門面太差了。客人第一印象會以為走進鬼屋。

他靈機一動,從垃圾堆裡翻出一塊還算平整的木板,用燒焦的木炭在上面龍飛鳳舞地寫下幾個大字,然後用生鏽的鐵釘,哐噹一聲釘在了碉堡那扇歪斜的鐵門旁邊。

小方用攝影機鏡頭對準那塊板子,沉默了三秒,發出了像是系統當機的滋滋聲。

「……你認真的嗎?」

木板上寫著:【方舟三號·末日好市多 盛大開幕 會員獨享 恕不賒欠 謝絕殺價】

字醜得像被浪打過,但氣勢很足。

「廢話,當然是認真的。」紀嶼安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滿意地點點頭,眼神中充滿了中二的使命感,「第一印象決定成交率!你想想,人家千辛萬苦划著澡盆,冒著沉船的風險過來,結果看到一個野人在垃圾堆裡喝湯,跟看到一間雖然破爛但至少有招牌、有制度的店,能一樣嗎?儀式感,懂不懂?這叫儀式感!」

他話音剛落,海面上就傳來了一陣微弱的、像是小貓嗚咽般的呼喊。

「……有人嗎?拜託……有沒有人……」

紀嶼安立刻切換成營業用笑容,一個箭步衝到被海浪侵蝕得坑坑疤疤的堤岸邊。只見一艘……好吧,小方說得沒錯,那就是個澡盆。粉紅色的塑膠澡盆,邊緣已經被太陽曬到發白脆化,底下胡亂綁著兩塊用漁網纏起來的保麗龍,裡面蜷縮著一個看起來不超過十七、八歲的少女。

她瘦得顴骨都凸了出來,嘴唇乾裂到滲血,頭髮被海鹽結成一塊一塊,原本應該是白色的上衣被曬成了灰黃色。她手裡死死抱著一個生鏽的鐵罐,罐子裡是半罐黑乎乎、還長著淡綠色絨毛的東西,散發出一股魚腥與霉味混合的怪味。那應該就是她的全部家當了。

少女看到堤岸上竟然真的站著一個活人,眼睛瞬間亮了一下,但隨即又因為極度的虛弱而黯淡下去。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把鐵罐往前推了推,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磨鐵。

「水……求求你……給我一點水……乾淨的水……這個給你……魚乾……我媽媽做的……還能吃……」

那半罐發霉的魚乾,在大靜默之前,大概連流浪貓都不會多看一眼。但在現在,這就是她的救命錢。

紀嶼安蹲下身,沒有立刻去接那個罐子。他的大腦,那顆被後世倖存者稱為「動態匯率大腦」的恐怖計算機,已經開始瘋狂運轉。

【物品透視】自動啟動。

目標物:發霉魚乾半罐。殘餘價值:蛋白質已變質,脂肪氧化,黴菌毒素超標,直接食用有百分之六十機率引發急性腸胃炎。但……魚骨可熬湯補充鈣質,黴菌表層刮除後,底層部分經高溫烘烤仍可提供熱量。整體估值:約等於一百五十毫升乾淨飲用水的交換價值,或是一次性燃料。

而對方需求:乾淨飲用水,生理需求等級:最高。心理狀態:絕望、恐慌、對陌生人極度不信任,但求生慾望壓倒一切。議價能力:零。

如果做單次交易,他可以用一杯水換走這半罐魚乾,穩賺不賠。但……那樣就只是一錘子買賣。客人喝完水,划著澡盆回去,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再來,甚至可能死在半路上。他的「印鈔機」才剛開機,就要關機了?

不行。絕對不行。

做生意,最蠢的就是賺快錢。真正聰明的人,賺的是會員費,是訂閱制,是讓客人每個月都乖乖把錢送上門來的現金流。

想到這裡,紀嶼安的臉上,露出了一種讓小方都覺得有點發毛的、屬於詐騙集團首腦的和煦笑容。

「妹妹,怎麼稱呼啊?」

「裘……裘伊……」少女愣了一下,沒想到對方會先問名字。

「裘伊,很好聽的名字。」紀嶼安點點頭,語氣溫和得像在安撫受驚的小動物,「裘伊,妳這罐魚乾,我不能收。」

裘伊的臉色瞬間煞白,抱著鐵罐的手劇烈顫抖起來,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求求你……不要……我只有這個了……我弟弟還在島上……他三天沒喝水了……求求你給我一點水就好……一點點就好……」

那哭聲裡的絕望,讓紀嶼安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他內心那個毒舌的自己正在瘋狂吐槽:紀嶼安你這個沒良心的資本家,人家都快哭死了你還在這邊演什麼?但另一個更務實、更冷酷的聲音卻在提醒他:心軟,就是對雙方的不負責任。給她一杯水,她今天活了,明天呢?後天呢?

他深吸一口氣,硬起心腸,指了指身後那塊醜得要命的木板招牌。

「裘伊,妳誤會了。我的意思是,單次交易,不划算。」他用一種像是好市多店員在推銷黑鑽卡的、充滿誘惑力的語氣說道,「妳看,妳用半罐魚乾跟我換一杯水,喝完就沒了。妳還得再划著妳的澡盆,冒著沉船的風險,再來找我。下一次,妳還有什麼可以換的呢?」

裘伊被他問住了,茫然地搖著頭。她確實什麼都沒有了。

「所以啊,我這裡不做這種血汗交易。」紀嶼安站起身,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整座破爛的碉堡,那姿態荒唐卻又帶著一種莫名的煽動力,「我們方舟三號,現在推出創始會員制!」

「創始……會員?」裘伊的眼淚還掛在臉上,表情從絕望變成了困惑。

「對!只要繳納一筆小小的年費,妳就能成為我們最尊貴的創始會員!會員福利包括:每日定量乾淨飲用水五百毫升,溫暖的熱食一份,以及……」他刻意停頓了一下,拋出最後的殺手鐧,眼神瞥向那個還在冒著白煙的鐵桶爐子,「無限暢飲的熱湯,還有,會員獨享的……有冷氣的室內休息區!」

在這個連電都沒有的末日,冷氣兩個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還要有魔力。

裘伊的喉嚨動了動,她聞到了。那股從碉堡裡飄出來的、淡淡的、屬於泡麵調味粉的香氣。對於一個已經靠著舔礁石上的露水活了三天的人來說,那股味道,簡直就是天堂的召喚。

「年費……是多少?」她小聲地問,聲音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紀嶼安笑了,笑得像隻終於等到小紅帽的野狼。他沒有回答,反而慢悠悠地走回碉堡,從那個鐵桶爐子上,盛起了一碗剛剛用濾過的水重新煮開的、熱氣騰騰的泡麵湯。湯裡甚至還飄著幾根他從魚乾罐頭裡省下來的、一點點的脫水蔥花。

他端著那碗湯,重新蹲到裘伊面前。熱氣模糊了他的臉,卻讓那碗湯看起來像在發光。

裘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碗湯,再也移不開了。她的胃發出了巨大的、羞恥的咕嚕聲。

「年費,就是妳的全部。」紀嶼安輕聲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建立規則者的力量,「那半罐魚乾,加上妳這個澡盆和那塊保麗龍。還有,從今天起,妳們礁島上所有能找到的、有用的垃圾,都要優先交易給我。我保證,從此以後,妳跟妳弟弟,不用再為了一口水,去舔石頭了。」

這根本是搶劫。是最赤裸裸的趁火打劫。

裘伊的理智在尖叫,但她的身體、她的本能,卻在瘋狂地點頭。那碗湯的熱氣,那句「不用再舔石頭」,徹底擊潰了她最後的防線。

「我……我加入……」她哭著,把那個鐵罐用力地塞進紀嶼安手裡,像是怕他反悔一樣,「我加入!拜託……給我……給我喝一口……」

紀嶼安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他把那碗熱湯,穩穩地遞到了裘伊的手中。

少女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接過碗的瞬間,眼淚大顆大顆地砸進湯裡。她顧不上燙,湊到嘴邊,發出一陣滿足到近乎嗚咽的吸吮聲。溫暖的、帶著鹽分和油脂的液體滑過乾裂的喉嚨,流入空蕩蕩的胃袋,那一刻的幸福感,讓她覺得就算現在死了也值得。

看著她狼吞虎嚥的樣子,紀嶼安內心那個毒舌的聲音終於忍不住開罵了。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紀嶼安,你真是個混蛋。你根本就是末日詐騙集團的首腦。人家小女生都快渴死了,你還在這邊跟人家玩什麼會員制、訂閱制,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但罵完之後,他卻只是默默地又從身後拿出了一小瓶用寶特瓶裝著的、清澈見底的乾淨水,放在了裘伊的腳邊。

「慢點喝,沒人跟妳搶。」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轉身對著碉堡裡大喊,「小方!登記!方舟三號創始會員,編號零零一,裘伊!年費已繳清!發放今日份配給!」

「……收到。」小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複雜,「會員裘伊,登記完成。備註:老闆的良心好像還有一點點殘留,建議好好珍惜。」

裘伊抱著空碗,怔怔地看著那個男人忙碌的背影。他一邊碎碎念著什麼「成本控管」、「客戶獲取成本」,一邊真的從那個看起來很厲害的濾水器裡,又接了一杯水遞給她,還拿出了一塊用塑膠布包著的、據說是「會員迎新禮」的、烤得焦香的魚乾碎屑。

夕陽的餘暉灑在這座破爛的碉堡上,灑在那塊醜醜的木板招牌上,竟然讓它看起來有了一點點像樣的、生意興隆的感覺。

就在裘伊捧著水杯,小口小口啜飲,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得救了的時候,紀嶼安卻忽然皺起了眉頭。

他走到碉堡的觀測口,望向裘伊來時的方向。海風中,除了海浪聲,似乎還夾雜著一些別的、若有若無的聲響。

不是海鳥的叫聲。

是引擎聲。雖然很遠,很微弱,但在這片寂靜了七年的海域裡,那種屬於燃油馬達的突突聲,顯得格外刺耳。

而且,不止一艘。

小方的雷達介面,也適時地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這一次,不再是代表希望的柔和提示音。

「嗶——嗶——警告!偵測到三個高速動力訊號正接近本島!航速:二十五節!來源:西方主航道!訊號特徵比對……吻合資料庫中『掠奪派』武裝快艇特徵!預計接觸時間:十分鐘!」

小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緊張,「根據裘伊的澡盆漂流軌跡推算,他們……好像是跟著她過來的!」

紀嶼安端著水杯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好不容易才開張的末日好市多,迎來的第一位客人,竟然還自帶了三艘武裝奧客作為開幕賀禮?

而更要命的是,夜色已經悄悄降臨。在碉堡深處,那個他還沒來得及探索的、堆滿垃圾的儲藏室裡,似乎也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像是小動物在偷吃東西的細微聲響。

今晚,注定是個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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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門神豆豆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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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

小方用那種空姐即將宣佈飛機即將墜毀的甜美語氣,報出了這個數字。

紀嶼安站在觀測口,手裡還端著那杯被他視為鎮店之寶的溫水,裘伊抱著水杯縮在角落,瘦小的肩膀因為雷達刺耳的嗶嗶聲而抖了一下。海風從混凝土的裂縫灌進來,帶著濃重的鹽味與鐵鏽味,還有遠方引擎那種不懷好意的突突聲,像是半夜巷口飆車族的改管聲,在這片安靜了七年的海面上,囂張得要命。

「小方,妳的警報聲能不能換一個?」紀嶼安忽然開口,語氣居然有點嫌棄,「每次聽到這個嗶嗶聲,我都以為是微波爐在叫。這種末日氛圍下,妳至少配個交響樂吧?貝多芬的《命運》怎麼樣?」

「親愛的代理店長,」小方的聲音立刻從碉堡四面八方的喇叭傳來,帶著滿滿的嫌棄,「在三艘武裝快艇即將把我們這個破爛透天厝轟成海景第一排的時候,你關心的是背景音樂的品味?我建議你關心一下我們那扇用鐵絲跟口香糖黏起來的正門,它可能連一個禮貌的敲門都擋不住。」

這就是小方,末日版的毒舌管家,嘴巴比紀嶼安還要毒。

裘伊臉色發白,她聽得懂掠奪派三個字。在蔚藍群島,這三個字就等於「不付錢還會把你冰箱搬走的奧客」。她猛地站起來,聲音都在發抖:「對不起……他們……他們一定是看到我的浮具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我現在就走,把他們引開……」

「站住。」紀嶼安頭也沒回,只淡淡地說了一句。

他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腦子裡的動態匯率已經開始瘋狂轉動。三艘快艇,航速二十五節,吃水淺,代表載重不大,不是來搬空倉庫的,是偵查艇。引擎聲雜亂,代表保養很差,燃料一定很珍貴,不會為了追一個瘦成竹竿的小女孩浪費油,除非……他們本來就是要往方舟三號這個方向巡邏,裘伊只是剛好撞進了他們的航線。

說白了,這不是追殺,這是逛街順便看看有沒有新開的店可以砸。

「小方,關掉所有對外燈光,切換到被動聲納,」紀嶼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讓人莫名想聽話的篤定感,「然後,把地熱閥的洩壓噪音打開,就是那個聽起來像老舊冷氣室外機快爆炸的嗡嗡聲,開到最大。」

「哈?」小方愣了一下,「你確定?那會讓我們聽起來像一座隨時會漏電的鬼屋。」

「要的就是鬼屋感。」紀嶼安咧嘴一笑,在昏暗的光線下,那笑容有點像奸商,「掠奪派是什麼?是講求投資報酬率的奧客。一個看起來破破爛爛、還會發出快爆炸聲音的廢棄碉堡,跟一個看起來燈火通明、肯定藏了很多物資的肥羊,你要搶哪一個?他們的油很貴的,沒必要為了探一間鬼屋浪費子彈跟汽油。」

這就是他的第二層天賦,動態匯率大腦。算的不只是水跟食物的價格,還有風險跟油耗的匯率。

果然,十分鐘後,三個光點在海平面上出現了。探照燈的光柱像刀子一樣在海面上來回掃過,最後掃到了方舟三號斑駁的外牆。快艇減速了,在距離礁岩區大概五百公尺的地方徘徊,引擎聲從囂張的突突聲變成了猶疑的低鳴。

他們看到了。

一座被藤蔓纏到快看不見、用探照燈一照還會反射出詭異鐵鏽紅光的混凝土碉堡,外加那一陣陣低沉又不穩定的嗡鳴聲,聽起來就像地底下關著什麼快斷氣的怪獸。小方還很配合地讓幾盞壞掉的日光燈在觀測口裡面一閃一閃,營造出一種「此地不宜久留,建議直接略過」的強烈氛圍。

「嘖,真晦氣,是那個鬧鬼的廢棄觀測站。」隱約中,海風送來了一句模糊的咒罵。

三艘快艇在原地繞了半圈,像是逛夜市發現這攤賣的是黑暗料理,嫌棄地轉頭,然後毫不留戀地加速離開,突突聲很快就消失在西邊的主航道上。

裘伊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抱著水杯大口喘氣,好像剛跑完八百公尺。紀嶼安則是面無表情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已經有點涼掉的水,然後對著空氣比了個讚。

「看吧,裝潢很重要。」他對小方說,「有時候,讓客人以為你快倒閉了,也是一種行銷策略。這叫飢餓行銷的反向操作,叫做『晦氣行銷』。」

「我只覺得我們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圈,而你還在想行銷術語。」小方冷冷地吐槽,「順帶一提,代理店長,你的冷笑話庫存又少了一個,下次掠奪派來的時候,建議你直接講笑話把他們嚇跑,效果可能更好。」

危機暫時解除,但紀嶼安的眉頭沒有鬆開。因為比起外面的快艇,碉堡深處那個窸窸窣窣的聲音,更讓他在意。

那聲音從剛剛就一直沒停過。

「裘伊,妳今晚就睡醫療室旁邊那個小隔間,門可以反鎖,裡面有我剛修好的簡易馬桶,雖然沖水要用手動拉繩,但保證比妳的澡盆乾淨。」紀嶼安交代完,就抄起了一支生鏽的扳手跟一顆從手電筒拆下來的強光LED,「小方,幫我開儲藏室的監視器,夜視模式。」

「收到。順便提醒你,根據我的存糧紀錄,過去三天,我們的壓縮餅乾少了四塊,半包過期泡麵不翼而飛,還有一條我原本打算留給自己當宵夜的魚乾也消失了。」小方的語氣充滿了被偷吃的不爽,「如果那個小偷是老鼠,那牠一定是米其林等級的老鼠,很懂吃。」

儲藏室在碉堡的最底層,原本是彈藥庫,現在堆滿了紀嶼安這幾天從海邊撿回來的「垃圾」——破漁網、寶特瓶、鏽掉的鐵桶。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霉味與淡淡的海鹽味,混雜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動物身上的騷味。

紀嶼安沒有直接開燈。他靠在門口,靜靜地聽。

窸窣……窸窣……咔滋。

是啃東西的聲音。很小,很急促,還帶著一點點委屈的嗚咽。

他猛地打開強光手電筒,光柱直射角落。

下一秒,一雙在黑暗中發亮的眼睛驚恐地回望他。

那不是老鼠。

那是一隻狗。一隻瘦到皮包骨、毛色蠟黃、原本應該是亮黃色的米克斯。牠的肋骨根根分明,尾巴夾在兩腿之間,嘴裡還死死咬著半塊被牠啃得坑坑巴巴的壓縮餅乾。牠看到光,嚇得渾身發抖,卻沒有逃跑,只是把餅乾往自己肚子底下藏了藏,然後用一種「要殺要剮隨便你,但餅乾不能還你」的悲壯眼神瞪著紀嶼安。

一人一狗,就這樣在霉味中對峙了三秒鐘。

「……哇。」紀嶼安的第一句話是這個,「小方,我們的庫存管理出現了重大漏洞。我們居然在養一隻連員工編號都沒有的工讀生。」

「根據體型與毛色對比,牠應該是附近島嶼的流浪犬,可能是趁漲潮時從礁岩那邊游過來的。」小方掃描了一下,「生命跡象微弱,重度營養不良,有輕微皮膚病,但警覺性極高。建議處理方式:驅離。以我們目前的糧食儲備,多一張嘴吃飯,生存機率下降百分之七點三。」

紀嶼安蹲了下來,把扳手放下,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要來搶劫的。他看著那隻小黃狗,牠的眼神雖然害怕,卻很亮,耳朵 high 高高豎起,即使在恐懼中,也沒有停止轉動,像兩座小小的雷達。

「餓很久了吧?」他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另外半塊餅乾,剝碎了,輕輕往前推了一點。

小黃狗猶豫了很久,鼻子抽動著,聞到了食物的味道。求生的本能戰勝了恐懼,牠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閃電般地把碎餅乾捲進嘴裡,然後又立刻退回角落,發出滿足又愧疚的嗚嗚聲。

「吃吧,吃吧。」紀嶼安看著牠狼吞虎嚥的樣子,忍不住吐槽,「吃相跟我大學熬夜趕報告的時候一模一樣。算了,看在你這麼有品味,知道要偷最貴的魚乾的份上,就勉強收留你吧。從今天開始,你就叫豆豆。」

「豆豆?」小方發出質疑,「這名字會不會太隨便?牠看起來一點都不像豆子,像一根會動的豆芽菜。」

「就因為像豆芽菜才叫豆豆啊,吉利。代表我們至少還有豆子可以吃。」紀嶼安一邊說,一邊把手慢慢伸過去。豆豆一開始還想躲,但當紀嶼安的手輕輕摸到牠那粗糙打結的頭毛時,牠先是僵住,然後竟然主動把頭頂了上去,還發出了呼嚕聲。那是一種久違的、被溫柔對待的感動。

原本想把牠趕走的念頭,在那個瞬間就被紀嶼安自己給否決了。開什麼玩笑,這可是末日,最缺的就是這種自帶療癒效果的絨毛員工。

但他很快就發現,豆豆的價值遠不止療癒。

豆豆正式入住的第二天晚上,紀嶼安就見識到了什麼叫做免費升級的保全系統。

半夜三點,正是人類睡得最死的時候。方舟三號一片寂靜,只有地熱閥低低的嗡鳴。紀嶼安睡在二樓的臨時行軍床上,裘伊在隔壁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忽然,豆豆炸毛了。

牠本來窩在門口的破毛毯上打盹,耳朵卻猛地豎起,朝著海風吹來的觀測口方向,發出了低沉的、威脅性的嗚嗚聲。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碉堡裡格外清晰。接著,牠開始不安地來回踱步,鼻子拼命地嗅著,然後對著紀嶼安的行軍床,瘋狂地小聲吠叫起來。

「汪!汪汪!」

不是那種看到食物的興奮叫聲,是警戒。

紀嶼安瞬間驚醒。他幾乎是從床上彈起來的,多年物流業被客戶半夜奪命連環call訓練出來的敏感度讓他立刻抓起扳手。小方也同時被觸發,監視器畫面自動彈出。

「偵測到不明熱源!一艘無動力橡皮艇,正利用潮汐悄悄靠近東側礁岩!對方沒有開引擎,試圖無聲潛入!」小方的聲音也嚴肅起來。

是掠奪派的漏網之魚。白天那三艘快艇走了,但顯然有人不死心,派了小混混半夜來摸水。對於掠奪派而言,淡水比黃金還值錢。

一個黑影已經偷偷摸上了礁岩,正鬼鬼祟祟地朝著紀嶼安白天用來集水的蒸餾棚摸去,手裡還拿著一個大大的塑膠桶。

如果沒有豆豆,等紀嶼安發現,水可能已經被偷走一半了。

「豆豆,安靜。」紀嶼安摸了摸豆豆的頭,低聲說,然後對小方下令,「小方,開迎賓模式。」

所謂迎賓模式,是紀嶼安這兩天惡趣味搞出來的陷阱。他把集水棚周圍的破漁網全部重新佈置了一下,底下還接了幾個空鐵罐。

黑影一腳踩進漁網,整個人立刻被絆倒,空鐵罐稀哩嘩啦地響成一片,在寂靜的夜裡像是敲鑼打鼓。

「誰?!」黑影嚇得魂飛魄散。

回應他的,是瞬間亮起的四盞強光探照燈——那是紀嶼安用汽車電瓶跟手電筒拼湊出來的,以及一陣震耳欲聾的、走調的防空警報聲——那是小方用盡全力模擬出來的。

「歡迎光臨方舟三號!本店採會員制,偷竊一律視為強行入會,需繳交入會費一艘橡皮艇!」紀嶼安拿著一個用紙捲成的擴音器,站在高處的觀測口,聲音透過小方的喇叭放大,顯得威嚴又欠揍,「這位先生,你的會員申請我們已經收到了,請原地趴下,等候工作人員為您服務!」

那小混混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偷個水還要被強迫推銷,還以為中了埋伏,連桶子都不要了,連滾帶爬地跳回橡皮艇,手忙腳亂地划船逃跑,速度比來的時候快了三倍。

豆豆在觀測口,對著遠去的黑影,發出了勝利的、響亮的「汪汪」聲,尾巴搖得像螺旋槳。

隔天早上,紀嶼安鄭重地召開了方舟三號的第一次員工大會。與會人員:代理店長紀嶼安、工讀生裘伊、毒舌管家小方、以及新進員工豆豆。

「鑑於豆豆同仁在昨晚的『反奧客偷竊演習』中表現優異,成功預警並協助擊退宵小,為本店挽回了至少兩百公升的珍貴淡水。」紀嶼安一本正經地宣佈,手裡還拿著一條用魚乾做的假綬帶,「本人現在正式任命,豆豆升任為方舟三號保全主管兼首席吉祥物,享有無限量肉乾配給——當然,是在我能穩定量產肉乾之後。以及,摸頭吃到飽的福利。」

豆豆似乎聽懂了,興奮地在原地轉圈,然後一頭撞在紀嶼安的腿上,拼命蹭。

裘伊在旁邊看得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是她來到這裡之後,第一次真正放鬆的笑。而小方的聲音也難得地沒有吐槽,反而帶著一點笑意:「恭喜豆豆主管。提醒一下,主管的職責包括夜間巡邏,建議今晚就開始排班。」

「汪!」豆豆大聲回應,氣勢十足。

紀嶼安笑著把豆豆抱起來,雖然牠身上還有點味道,但那溫熱的、毛茸茸的觸感,卻讓這個冰冷漏水的碉堡,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覺。

他看著豆豆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末日好市多,好像真的能開下去。

然而,就在他享受這片刻溫馨的時候,小方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背景還伴隨著一陣極其細微、卻讓紀嶼安這個前物流規劃師頭皮發麻的「滋滋」聲。

「那個……代理店長,很抱歉打斷你的溫馨就職典禮。」小方的語氣有點尷尬,「但我們的地熱發電機組……好像因為昨晚為了嚇人而全功率運轉,導致某條快要報廢的老舊線路……燒掉了。」

「什麼意思?」紀嶼安的笑容僵在臉上。

「意思就是,」小方無奈地說,「我們那個本來就快往生的冰箱,現在正式宣告罷工了。而且,如果不在二十四小時內修好地熱爐心的備用迴路,我們晚上可能連那個會一閃一閃的鬼屋燈光都沒了。我們得去一趟碉堡最底層、那個連設計圖上都標示著『禁止進入』的禁區了。」

紀嶼安抱著豆豆,望向腳下那片漆黑的、傳來陣陣熱氣與霉味的深處。那裡,才是這座末日凶宅真正的心臟。

看來,保全主管剛上任,維修部的活也得馬上安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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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地熱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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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小時內修不好,我們連鬼屋特效都沒得開了?」

紀嶼安抱著豆豆,維持著那個溫馨的擁抱姿勢,臉上的笑容卻已經僵成了一塊過期的起司。豆豆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不對,歪著頭,用那雙無辜的黑眼睛看了看頭頂那盞正發出垂死前滋滋聲的燈泡,然後又看了看自家新上任的老闆。

「小方,你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紀嶼安咬牙切齒地說,「我才剛給我的保全主管畫完大餅,承諾牠有吃不完的肉乾跟二十四小時恆溫的冷氣房,你現在跟我說冷氣跟冰箱要一起罷工?外界現在可是三十五度,體感溫度四十度,我們的庫存裡還有一整箱裘伊用來繳會費的魚乾,再不冰就要長出香菇來了。」

「代理店長,請不要把系統的善意提醒當成玩笑。」小方的聲音從天花板那個生鏽的喇叭裡傳來,帶著一種標準的客服式無奈,「昨晚為了配合你演出那齣『末日凶宅驚魂夜』,嚇跑那幾個想偷水的掠奪派小混混,我可是把地熱爐心的備援供電直接拉到一百二十趴在跑。那條主線路本來就是三十年前的老古董,外層的絕緣膠皮早就脆化得跟洋芋片一樣,一加壓就直接燒成仙了。現在的狀況是,主迴路斷線,備用迴路因為長期沒有保養,鏽死。冰箱已經殉職,冷氣剩下最後一口氣,預計三個小時後也會跟著去。」

紀嶼安倒吸一口氣。這座碉堡的悶熱他可是領教過的,沒有冷氣,這個混凝土盒子就是一個巨大的蒸籠,別說儲存食物,人待在裡面都會中暑。更重要的是,這代表他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恆溫倉儲」優勢會瞬間歸零。

「所以,你說的那個禁區……」紀嶼安把豆豆放回地上,拍了拍牠的頭,「就是那個設計圖上用紅筆寫著『絕對不要下去』,旁邊還畫了三個骷髏頭的地方?」

「更正,是四個骷髏頭,還有一個手寫的『下去會死,真的』。」小方涼涼地補充,「那是冷戰時期預計要安裝的地熱發電機組二號爐心。當年只蓋到一半,經費就被砍了,設備全部封存在最底層的B4。理論上,那裡有一顆完整的地熱渦輪機雛形,如果能把它啟動,我們就不用再靠那台像氣喘老頭一樣的柴油發電機了,可以直接擁有穩定、乾淨、而且免費的地熱能源。」

「理論上。」紀嶼安抓住了關鍵字。

「對,理論上。」小方非常誠實,「實際上,那地方已經三十年沒人下去過,積水可能到膝蓋,線路全部泡在含有硫磺的溫泉水裡,零件鏽蝕率百分之九十以上,而且根據我的感測器回報,底層的甲烷濃度有點高。 агент, 你確定要下去嗎?」

紀嶼安看著腳下那片漆黑的維修豎井。熱氣夾雜著濃重的霉味、鐵鏽味與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正從縫隙中一陣一陣地湧上來,像是這座沉睡了三十年的巨獸正在呼出濁氣。豆豆湊到洞口聞了聞,立刻嫌棄地打了個噴嚏,往後退了兩步。

「去,當然要去。」紀嶼安深吸一口氣,把求生背包甩到肩上,裡面塞進了扳手、螺絲起子、從舊收音機上拆下來的三用電表,還有一捲他從破漁網上拆下來、洗乾淨的尼龍繩,「這可不是什麼禁區,這是我們方舟三號的未來心臟。沒有心臟,什麼好市多、什麼會員制,全部都是屁話。身為一個前物流倉儲規劃師,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倉庫沒有穩定的電力系統。」

「哇,代理店長難得這麼熱血。」小方吐槽道,「那請問熱血的店長,你打算怎麼修好一台三十年沒動過,零件都快變成化石的發電機?」

「用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紀嶼安打開手電筒,一束光打進深不見底的豎井,「系統化。」

下去的過程比想像中更狼狽。垂直的鐵梯早已鏽蝕,手一握就掉下大片紅色的鐵屑,黏在手心又癢又刺鼻。越往下,溫度越高,原本還算乾燥的空氣變得濕黏,像是走進了一間巨大的三溫暖。牆壁上凝結的水珠不斷滴落在他的脖子上,又燙又涼。當他的腳終於踩到B4的積水時,一股混著機油與溫泉水的噁心熱氣撲面而來,讓他差點吐出來。

手電筒的光柱掃過,整個B4與其說是機房,不如說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垃圾場。一顆足足有兩公尺高的銀色金屬圓球被粗大的管線纏繞著,孤零零地矗立在房間中央,那就是地熱爐心。但它的外殼佈滿了綠色的銅鏽,連結的管線多處破裂,白色的結晶鹽巴覆蓋在接頭上。旁邊的控制面板更是慘不忍睹,電線像被老鼠啃過的麵條一樣散落一地,儀表板的玻璃全碎了,指針歪七扭八地卡死。

「小方,匯報狀況。」紀嶼安捲起褲管,涉水走到爐心旁邊,內心那個做倉儲規劃時的職業病已經自動啟動,眼前的混亂在他眼中開始自動分門別類。

「掃描完成。主渦輪葉片卡死,疑似被水垢與鏽蝕黏住。主機板燒毀三塊,線路斷裂十七處。最致命的是,冷卻液循環幫浦的軸心斷了,沒有冷卻,爐心一啟動就會過熱爆炸。結論:沒救了,等死吧。」小方的語氣充滿了絕望。

「不,有救。」紀嶼安的眼神卻亮了起來,這就是他的第一層天賦,物品透視。在別人眼中這是一堆廢鐵,在他眼中,這是一份完整的材料清單,「你說的這些問題,剛好我們樓上都有替代品。」

他開始一邊踱步,一邊像個瘋狂的店長在盤點庫存,嘴裡念念有詞。

「渦輪葉片卡死?不需要換新的。樓上倉庫那罐為了開鎖而留下的WD-40防鏽潤滑劑還有一半,配合豆豆的狗窩旁邊那塊廢棄的砂紙,把水垢磨掉再噴一遍就能轉動。主機板燒毀?B3那台早就報廢的舊雷達主機,裡面的電容跟電阻規格跟這個是同年代的軍規品,拆下來直接焊上去就行。線路斷裂?這最簡單,我那頂集雨棚拆下來的塑膠布,剪成條狀就是最好的絕緣膠帶,防水又耐高溫。」

他越說越興奮,整個人的狀態從厭世的吐槽役,變成了進入心流的工程師。

「至於最麻煩的冷卻幫浦軸心……」他摸著下巴,看著那根斷掉的金屬軸,腦中飛快地運轉,「一般鋼材在這種硫磺溫泉水裡撐不過一個月。需要更耐腐蝕、更硬的東西……有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濺起一片溫水。

「裘伊那艘破澡盆!她船底那根用來固定浮筒的不鏽鋼骨架!那是航海級的316不鏽鋼,耐鹽耐酸!把那根拆下來,長度跟直徑都差不多,只要用B2工具間那台手搖磨床稍微修一下就能用!小方,幫我記一下,待會上去要跟裘伊說,她的入會禮物我們要徵收一下,就用下個月的熱湯無限續杯來換,她一定會答應的!」

「……代理店長,你這已經不是維修,是末日版的資源回收再利用大賽了。」小方傻眼了,「你確定這樣拼湊出來的東西不會一開機就爆炸嗎?」

「會不會爆炸,試了才知道。」紀嶼安已經開始動手了,「這叫物流調度的精髓,手邊有什麼就用什麼,把每個垃圾的剩餘價值壓榨到最後一滴。學院派那群人就是不懂這個,整天想著要等原廠零件,那在末日裡永遠等不到。真正的效率,是用現有的爛牌,打出最好的那一手。」

接下來的十幾個小時,B4變成了一個汗水與鐵鏽交織的地獄工坊。紀嶼安來來回回在B4與上層之間搬運零件,豆豆也跟著跑上跑下,雖然幫不上忙,但牠的存在讓這個悶熱的地下室多了一點活氣。紀嶼安的雙手被磨得通紅,沾滿了黑色的機油與紅色的鐵鏽,手電筒的光在狹小的空間裡晃動,伴隨著砂紙摩擦金屬的刺耳聲、扳手敲擊的鏗鏘聲,以及他時不時因為燙到手而發出的低聲咒罵。

小方也沒有閒著,它透過僅存的線路,一點一點地幫紀嶼安測試每條重接的線路是否導通。每當接好一條線,它就會用一種很綜藝的音效來提示,「叮咚!A3線路復活!目前進度百分之三十!代理店長,你的汗水已經讓B4的濕度上升了百分之五,建議補充電解質!」

當最後一根由漁網尼龍繩編成的臨時傳動皮帶被裝上,當那根從裘伊船上「借」來的不鏽鋼軸心被精準地嵌入冷卻幫浦,當最後一條用塑膠布包裹的線路被接回主機板……整個B4終於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那顆巨大的地熱爐心,靜靜地矗立在那裡,管線中開始傳來低沉的水流聲。

紀嶼安站在控制面板前,手放在那個佈滿灰塵的紅色啟動桿上,手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腳邊吐著舌頭、滿身是汗的豆豆,又看了一眼頭頂那盞因為電力不穩而一閃一閃的手電筒。

「小方,準備好了嗎?」

「備用迴路壓力正常,冷卻循環已建立,渦輪潤滑完成。雖然這台拼裝車看起來隨時會解體,但……數據上顯示,可以啟動。」小方的聲音也難得地緊張了起來。

「那就……來吧。讓我們給這個破家,一顆新的心臟。」

紀嶼安深吸一口氣,用力將啟動桿推了上去。

一秒,兩秒。

什麼都沒有發生。

就在紀嶼安以為失敗了的時候——

「嗡……」

一聲極其低沉、像是遠古巨獸從喉嚨深處發出的甦醒聲,從爐心的內部響起。緊接著,那片卡死了三十年的渦輪葉片,在WD-40與全新軸心的帶動下,發出了輕微的「喀啦」一聲,然後……緩緩地、越來越快地轉動了起來!

地熱蒸氣衝入渦輪,整個B4的管線都開始震動,儀表板上那些卡死的指針,竟然一個接一個地顫動,然後緩緩升起!

頭頂那盞一直閃爍不定的手電筒光,忽然穩定了下來。接著,B4天花板上那幾盞他以為早就壞死的、內嵌式的LED燈條,竟然一盞接著一盞,發出了穩定而明亮的、甚至有些刺眼的白光!

成功了!

紀嶼安衝回上層,當他推開B1倉庫大門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忍不住放聲大笑。

那台宣告罷工的冰箱,壓縮機發出了久違的、健康的運轉聲,裡面的燈亮了起來。牆角那台破舊的窗型冷氣,終於不再是有氣無力地呻吟,而是鼓足了勁,吹出了強勁而冰涼的冷風,瞬間將倉庫裡的悶熱一掃而空。豆豆舒服地直接躺在冷氣出風口前面,翻出肚皮,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整個方舟三號,第一次如此明亮、如此涼爽、如此充滿了活力。穩定而免費的能源,就像血液一樣,透過那些被他親手修復的線路,泵向了這座碉堡的每一個角落。

「哈哈哈!小方!聽到沒有!這才是心跳聲啊!」紀嶼安張開雙臂,站在冷氣風口下,感受著末日裡最奢侈的涼意,「從今天起,我們再也不用為了省電而煩惱了!溫室農場、維修工坊、小型造船廠……老子要把這裡全部點亮!」

「恭喜代理店長,方舟三號正式進入『心臟強力跳動』模式。」小方的聲音也充滿了喜悅,甚至還自動播放了一段有點復古的慶祝音樂,「目前電力盈餘百分之三百,建議可以開始考慮販賣電力了。不過……」

小方的語氣忽然一頓,音樂也戛然而止。

「怎麼了?別在這種時候掃興啊。」紀嶼安還沉浸在成功的喜悅中。

「不是掃興,是……地熱爐心全功率運轉後,我的深層掃描功能也恢復了。」小方的聲音變得有些凝重,「我剛剛順便掃描了一下B4更深處,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事?難道還有第三顆爐心?」

「不,是爐心的正下方,有一個完全沒有在任何設計圖上標示出來的、被刻意隱藏的空間。」小方緩緩地說,「而且,那個空間的門……正在從內部,持續地向外發送一個微弱的、規律的求救訊號。訊號已經持續發送了……七年。」

紀嶼安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那片因為地熱發電而變得溫暖的地板。在那深處,除了他們剛剛修好的心臟之外,竟然還藏著另一個,從大靜默那天起就一直在呼救的……東西。

這座碉堡,似乎比他想像的,還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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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動態匯率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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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的求救訊號,還在持續發送。

紀嶼安站在那片因為地熱管線而變得溫熱的地板上,感覺腳底傳來的溫度不再是安心,而是一種詭異的、毛骨悚然的體溫。就像你以為自己買的是中古屋,結果驗屋時才發現地板底下還住著一個住了七年的前房客,而且對方還在很有禮貌地、持續地敲著天花板求你開門。

「小方,你確定不是你中毒秀逗,亂收什麼廣播電台的雜訊?」他乾笑著問,試圖用吐槽來掩蓋那一瞬間竄上背脊的涼意。

「代理店長,我的核心程式如果會把流行音樂當成求救訊號,那我應該先去資源回收區把自己格式化。」小方的聲音依舊毒舌,但語調裡多了一絲連它自己都無法解析的困惑,「訊號源非常明確,就在爐心正下方約十二公尺處。水泥層後方有一個長約四公尺、寬三公尺的獨立空間,完全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張藍圖上。它的門是從內部反鎖的,而且……它的能量讀數很奇怪,不像是一般的電池或發電機。」

「從內部反鎖?」紀嶼安的眉頭皺了起來,「意思是有人在裡面,把自己關了七年,然後一直在喊救命?」

這個念頭讓整個剛剛才因為電力盈餘而歡天喜地的B4,瞬間安靜得只剩下地熱渦輪低沉的嗡鳴。連原本因為暖氣太舒服而癱在地上翻肚皮的豆豆,都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豎起耳朵,朝著地板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尾巴不安地掃動著。

「要現在下去看看嗎?」小方問。

紀嶼安盯著腳下那片灰色的水泥地,心裡天人交戰。他的第一層天賦「物品透視」告訴他,任何未知的密室都代表著未知的風險與未知的報酬;但他的直覺,卻像所有恐怖片裡的觀眾一樣瘋狂大喊不要去。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頭頂上方那台剛修好的老舊雷達,突然發出刺耳的「滴——滴——」聲。

「有船隻接近!方位西北,距離一點五海浬,速度……有夠慢,引擎好像快掛了。」小方的語氣瞬間從靈異模式切換回營運模式,「根據外觀掃描,是一艘約十二公尺長的玻璃纖維漁船,船身破損嚴重,甲板上堆滿雜物。熱感應顯示船上有兩人,生命跡象微弱但穩定。」

紀嶼安立刻把什麼七年密室、恐怖求救訊號全拋到腦後。開玩笑,密室又不會跑掉,但客人可是會跑掉的,尤其是這種看起來就快沒油的客人,代表著絕佳的殺價機會。

「走,豆豆,上樓接客!」他對著黃色米克斯吹了聲口哨,「今天就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做『動態匯率大腦』的實戰教學。」

豆豆立刻精神百倍地跳起來,一狗當先衝向樓梯,紀嶼安也三步併作兩步地衝回一樓的觀測碉堡。海風帶著濃重的鹽味與柴油味,從半掩的鐵門灌了進來。遠方的海面上,一艘漆都快掉光的白色漁船正冒著黑煙,像一隻氣喘吁吁的老烏龜,緩慢地朝著方舟三號的簡易碼頭靠近。

船頭站著一個曬得跟碳一樣的中年漁夫,穿著一件破爛的背心,旁邊還跟著一個看起來才國中年紀、瘦巴巴的少年,兩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慮與疲憊。

「喂——這裡是方舟三號嗎?聽廣播說這裡可以換東西?」漁夫一靠岸就迫不及待地大喊,聲音因為缺水而沙啞,「我叫阿財,這是我兒子小傑。我們有藥!很多藥!你們要不要?」

他費力地從船艙裡拖出一個用防水布緊緊包裹的白色保麗龍箱,打開一看,紀嶼安的眼睛瞬間亮了。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盒包裝完整的抗生素、退燒藥、還有幾瓶在末日比黃金還珍貴的碘酒與止痛藥。這些藥品的包裝雖然有些泛黃,但顯然一直被妥善保存在陰涼處,藥效應該還在。

這可是硬通貨中的硬通貨。雨季馬上就要來了,蔚藍群島一旦進入雨季,傷口感染與熱帶疾病的死亡率會直接飆升三倍。

然而,還沒等紀嶼安流完口水,阿財就開出了讓人倒吸一口冷氣的價格。

「我要水!要很多水!」阿財比出一個誇張的手勢,「這一整箱藥,換你們半個月的水庫存!還有,如果可以的話,再給我們一點油,讓我們能開回去。不然我們就真的要划回去了。」

半個月的水庫存?旁邊剛從儲藏室出來的裘伊聽到都快暈倒了。方舟三號現在雖然有地熱電力可以驅動淨水器,但儲水槽的總量也才剛補滿不久,一口氣給掉一半,接下來要是再有個十天半個月不下雨,他們自己就要喝西北風了。

這根本是獅子大開口,是末日版的野生奧客。

換作是一般人,可能會氣得直接把他們趕走,或是硬著頭皮討價還價。但紀嶼安沒有。他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嘴角那抹慣有的、帶點厭世的笑容慢慢收斂,眼神變得異常專注。

在他的腦海深處,那顆被稱為「動態匯率大腦」的精密儀器,已經開始全速運轉。

如果說第一層的「物品透視」是看見廢物的價值,那麼第二層的「動態匯率大腦」,就是看見價值背後的「時間」與「焦慮」。

無數條只有他能看見的數據流,在他眼前交織成一幅立體的物價模型。

【目標物:抗生素與綜合藥品組。當前市場稀有度:S級。季節性加成:雨季前一個月,價值浮動+200%。對方持有者的心理狀態:高度焦慮。關鍵弱點:燃油存量僅剩12%,返航焦慮指數爆表。】

【我方籌碼:淡水。當前儲量:充足,但為戰略物資,不可大量流出。替代方案檢索中……】

【替代方案A:情報。對方為傳統漁民,依賴經驗判斷洋流,缺乏精準海圖。提供最佳返航洋流路徑,可節省約35%燃油。價值等同於:半桶柴油。】

【替代方案B:微型能源。一顆全新的3號電池。對於對方船上那台老舊、耗電的手持無線電與探魚器而言,是維持對外聯絡與尋找漁場的命脈。心理價值遠大於實際價值。】

短短三秒鐘,一場精密的賽局推演已經在他腦中完成。阿財想要的是「安全感」,而他真正焦慮的不是藥換得不夠多,而是「回不去」。只要解決他回不去的恐懼,那箱藥的價格就會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瞬間崩盤。

紀嶼安笑了,那笑容燦爛得讓阿財父子倆都愣了一下。

「阿財大哥,你這個價格,真的很敢開耶。」他悠悠地開口,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氣,「半個月的水?你知道現在淡水的匯率是多少嗎?在中央大島的學院派那裡,一公升水可以換兩顆子彈。你這一箱藥雖然值錢,但半個月的水,足夠讓你們父子倆在島上開三天三夜的泳池派對了,你確定要這樣換?」

他一邊說,一邊漫不經心地走到碉堡門口那台剛通電的舊冰箱前,拉開門,拿出一瓶結著水珠、冰冰涼涼的寶特瓶裝飲用水,在阿財父子面前晃了晃。

那清澈的水光與瓶身上凝結的水珠,在炙熱的陽光下,簡直是致命的誘惑。小傑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我、我……那不然你要怎麼換?」阿財的氣勢頓時弱了三分。

「這樣吧,我給你一個你無法拒絕的方案。」紀嶼安把那瓶水遞給小傑,看著少年如獲至寶地抱在懷裡,然後才不疾不徐地說,「水,我可以給你,但不是半個月。我給你足夠你們父子撐一個禮拜的量,外加……這個。」

他變魔術似的,從口袋裡掏出一顆亮晶晶、全新的3號電池。這是他早上才從一支壞掉的手電筒裡拆下來,用小方的微電流重新激活過的,電力飽滿。

「一顆電池?你耍我啊?」阿財差點跳起來。

「別急嘛,大哥。」紀嶼安把電池輕輕放在那箱藥品上,「你船上的無線電是不是快沒電了?探魚器是不是常常秀逗?你用這顆電池,可以讓它們再撐一個月。一個月內,你可以呼叫到更多的貿易船,可以找到更多的魚群。這顆電池,買的是你接下來一個月的『機會』。」

他頓了頓,給了小方一個眼神。

小方立刻心領神會,碉堡內的喇叭傳來它那經過偽裝、聽起來很專業的電子音:「根據本堡氣象雷達與洋流分析,未來七十二小時內,西北航道將出現一股罕見的順向湧升流。從此地返航至白沙礁,經由北緯24度13分、東經121度47分的轉折點,可節省約百分之三十五的燃油消耗。航程時間縮短四小時。相關海圖已列印完畢。」

一張還帶著熱度的簡易海圖,從碉堡內那台老舊的點陣式印表機裡「喀啦喀啦」地吐了出來。

阿財父子倆徹底呆住了。他們是靠海吃飯的人,比誰都清楚一條省油的航道在末日代表什麼。那代表的不只是油,更是活著回去的機率。

「所以,我的方案是:一個禮拜的水,一顆全新的電池,再加上一條回家的捷徑。」紀嶼安總結道,笑容依舊人畜無害,「換你這一整箱藥。阿財大哥,你好好想想,你是要半個月的水,然後冒著沒油漂流在海上等死的風險,還是要一個禮拜的水加上平安回家的保證?這筆帳,應該不難算吧?」

空氣安靜了幾秒鐘。只有海浪拍打著碼頭的聲音,以及那顆小小的電池在陽光下反射的光芒。

阿財的臉色變了又變,從憤怒,到猶豫,再到掙扎,最後變成一種恍然大悟的、甚至帶點感激的複雜情緒。他一把抓起那張海圖和那顆電池,手都在抖。

「換!我換!」他生怕紀嶼安反悔似的,立刻把整箱藥往前一推,「小老闆,你比鬼還精!但……謝謝你!」

交易完成。紀嶼安用一顆成本幾乎為零的電池和一串免費的情報,換回了在雨季足以救活十幾條人命的整箱抗生素。這就是「動態匯率大腦」的恐怖之處——他賣的從來不是物品,而是精準地戳中對方最痛的那個焦慮點,然後用最低的成本,提供最高的情緒價值。

看著阿財父子千恩萬謝地搬著水、開著明顯變得輕快許多的漁船離開,裘伊在一旁已經看得目瞪口呆。

「老闆……你這樣也太奸詐了吧?」她小聲地說,但語氣裡全是崇拜。

「什麼奸詐,這叫等價交換的藝術。」紀嶼安得意地拍了拍那箱藥,轉頭對著豆豆說,「學著點,豆豆,這就是以後我們方舟三號的企業文化——用服務解決焦慮,用情報創造匯率。」

豆豆似懂非懂地「汪」了一聲。

然而,就在這場完美的交易落幕,海風將阿財漁船的引擎聲漸漸帶遠之際,紀嶼安口袋裡那台一直用來接收小方訊號的舊平板,卻突然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來一看,是小方傳來的文字訊息,只有一行字,卻讓他剛剛還得意洋洋的笑容,再次僵在臉上。

【代理店長,B4底層那個求救訊號……在你剛剛完成交易後,它的頻率,好像……變快了一點點。它好像……聽見了。】

紀嶼安猛地抬頭,望向碉堡深處那幽暗的樓梯口。地熱的嗡鳴依舊穩定,但在那嗡鳴之下,似乎真的有一種若有似無的、規律的滴答聲,正變得越來越急促。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因為他們的壯大,而感到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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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王牌店員凱文·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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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理店長,B4底層那個求救訊號……在你剛剛完成交易後,它的頻率,好像……變快了一點點。它好像……聽見了。】

紀嶼安盯著那塊螢幕已經裂成蜘蛛網的舊平板,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搬運抗生素紙箱時的紙屑觸感,海風把阿財父子漁船的柴油味越吹越淡,可他鼻尖的汗味卻越來越重。

地熱機組在腳底下發出穩定而低沉的嗡鳴,像是一顆剛睡醒的老心臟,規律地鼓動著。原本這聲音讓他覺得安心,覺得自己總算把這間漏水透天厝的總電源給修好了,現在聽起來,卻像是摻進了一道極細的雜音。滴、滴、滴……快了零點幾秒,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來,但小方是AI,它不會有錯覺。

「小方,你確定不是你太久沒更新,產生幻聽?」紀嶼安壓低聲音,對著平板低聲吐槽,試圖用黑色幽默把自己心裡那點毛毛的感覺壓下去。

平板立刻跳出一行字,字體還故意用了顫抖特效。

【代理店長,本AI雖然毒舌又過勞,但核心程式碼還沒發霉。根據對比,求救訊號的間隔從原本的7.42秒縮短為6.89秒,頻率提升約7.14%。順帶一提,你現在的表情管理也很差,瞳孔放大,嘴角僵硬,建議立刻補個微笑服務,不然會嚇到新客人喔。】

「新客人個屁,這裡哪來的新客人——」

紀嶼安話還沒罵完,豆豆那對原本耷拉著的黃色耳朵,突然像是雷達一樣豎了起來。牠對著防波堤外的海面,發出一聲短促又警戒的「汪!」

紀嶼安跟著轉頭,海面在午後陽光下被曬得發白,有點刺眼。他瞇起眼,這才看見遠處的湍急海流裡,真的漂來了一個東西。不是空油桶,也不是掠奪派的快艇,而是一個人。

更精確地說,是一個穿著已經褪色到看不出原本是綠色還是藍色的超商制服、死死抱著一個保麗龍箱、整個人泡在海水裡載浮載沉,卻還努力保持著營業用微笑的男人。

海浪把他往方舟三號的消波塊上推,他每被嗆一口水,就會很敬業地把保麗龍箱舉高一點,生怕裡面的東西濕掉。臉被曬得通紅,嘴唇都乾裂了,可那個笑容卻像是焊在臉上,標準到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在海裡也上了發條。

「救……救命……歡迎光臨……」男人一邊嗆水一邊喊,聲音都啞了,台詞卻還是制式的,「請問……需要幫忙嗎?」

紀嶼安當場愣住。這年頭在蔚藍群島看到有人漂流不稀奇,抱著木板、抱著輪胎、抱著冰箱門的他都見過,抱著一箱關東煮湯包算是什麼新型態的求生方式?

一旁的瑪格·杜蘭德已經叼著扳手衝了過來,看到這一幕也傻了:「紀小子,這是從哪個平行時空漂來的店員?大靜默都七年了,他那箱湯包搞不好比我阿嬤的年紀還大。」

阿鬼倒是很興奮,拿著撈魚的長鉤就想把人勾上來:「老大!這是不是傳說中的外送服務?還是漂流版的Foodpanda?」

折騰了十幾分鐘,總算把人連箱子一起拖上了水泥平台。男人一上岸,雙腿還在發抖,第一件事不是咳嗽也不是討水喝,而是立刻把保麗龍箱端端正正地擺好,雙手放在膝蓋上,對著紀嶼安就是一個九十度鞠躬,聲音雖然虛弱但字正腔圓。

「您好!歡迎光臨!我是前全家便利商店蔚藍群島中央大島門市的正職人員,員工編號0847,凱文·趙!不好意思在您忙碌的時候打擾了,請問您這裡……有職缺嗎?」

紀嶼安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腳邊那個已經被海水泡到邊角爛掉、上面還貼著「關東煮高湯包·業務用·三十入·有效期限2029.02」標籤的保麗龍箱,一股荒謬感直衝腦門。

「先生,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紀嶼安忍不住吐槽,「現在是末日欸,群島時代欸,外面掠奪派在搶劫,學院派在開會吵架,大家都在搶水搶罐頭,你抱著一箱過期七年的關東煮湯包來應徵?這履歷要怎麼寫?專長是加熱關東煮?」

凱文·趙的笑容竟然沒有垮掉,反而更燦爛了一點,眼角都擠出了笑紋,那是長期面對奧客練出來的、刀槍不入的營業笑容。

「店長您說得對,所以我才來應徵!」他語氣誠懇到不行,「我不會捕魚,不會修馬達,也不會開槍。但是,我會微笑服務、會庫存盤點、會補貨陳列、會處理客訴、會算進銷存。我在海中央漂了三天三夜,原本待的那座小島被掠奪派佔領了,他們說我這種只會喊歡迎光臨的沒用,把超商給砸了。我想,與其在海上等死,不如找一間真正需要服務業的店。」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打開保麗龍箱。海水已經滲進去一半,但裡面一包包銀色的鋁箔湯包竟然還完好無缺,只是外包裝有點膨脹。他拿起一包,雙手奉上,像是在呈獻什麼聖物。

「這是末代庫存,雖然過期了,但高湯包都是高鹽高鈉的濃縮粉末,理論上只要沒破包,就還能用。我一路都抱著它,因為我想,如果連關東煮的味道都消失了,那這個世界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那一瞬間,紀嶼安的「動態匯率大腦」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敲了一下。

別人看,這是一箱垃圾,一箱過期到連海魚都不想吃的化學粉末。但在紀嶼安眼裡,這箱東西的價值根本不在於能不能吃。

它的價值在於「儀式感」與「記憶點」。在大靜默之後,所有人都忘了熱食是什麼味道,忘了在冷氣房裡吃關東煮、喝熱湯是什麼感覺。這箱湯包,就是能把那個被海水淹掉的、和平的日常,重新煮回來的鑰匙。那是一種情緒價值,是比淡水更稀有的奢侈品。

更重要的是,眼前這個男人。

紀嶼安看著凱文·趙那雙即使紅腫卻依然清澈的眼睛,看著他即使跪在地上也在下意識地把散開的湯包按照口味排整齊的強迫症動作,腦中瞬間跑完了一整套人才評估模型。

這傢伙,是天生的營運怪。

「凱文·趙是吧?」紀嶼安蹲下身,和他平視,嘴角勾起一個屬於奸商的笑容,「你被錄取了。職位是……方舟三號營運長兼王牌店員。試用期三天,包吃包住,但沒有薪水,只有分紅。敢不敢接?」

凱文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剛補好貨的飲料櫃燈箱,他又是一個鞠躬,頭差點磕到水泥地上:「謝謝店長!我願意!請問制服在哪裡?我隨時可以上工!」

「制服沒有,但有工作要你立刻做。」紀嶼安把那箱剛從阿財那裡坑來的抗生素,和倉庫裡現有的飲用水、乾燥海藻、電池全指給他看,「給你一個小時,把我們現在所有的庫存,用你超商的方式,重新盤點、上架、標價。然後告訴我,我們明天要怎麼把這些東西,賣到讓那些只想換水的倖存者,心甘情願把褲子都脫下來換。」

這句話像是一道咒語,徹底點燃了凱文·趙靈魂深處的開關。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紀嶼安總算見識到什麼叫做「植入服務業靈魂的營運狂熱者」。

凱文先是衝進那間被紀嶼安當成雜物間的儲藏室,嫌棄地看了一眼所有物資像垃圾山一樣堆在一起的慘狀,倒吸一口氣,然後立刻進入戰鬥狀態。他找來瑪格廢棄的鷹架鐵管和破漁網,硬是搭出了一個三層的簡易貨架,把不同種類的物資分門別類。抗生素按照效期遠近排好,飲用水用繩子綁成六入一提,連那包過期湯包都被他擦乾淨,按照柴魚、昆布、味噌口味排成一排。

他嘴裡還不停念念有詞:「飲料要放在視線平行處,衝動性消費品要放在櫃檯旁邊,效期品要先進先出……不行,這個動線不對,客人會打結……」

最誇張的是,他竟然從垃圾堆裡翻出了幾個生鏽的浮球和一卷褪色的尼龍繩,在交易平台前方,用浮球和繩子拉出了一條蜿蜒的S型排隊動線,入口還立了一塊用木板手寫的立牌。

立牌上用奇異筆寫著:【方舟三號·今日營業中。為維護交易品質,請依動線排隊。回答不出冷笑話請至隊伍末端重新排隊,謝謝配合。】

紀嶼安看得目瞪口呆:「不是,凱文,你搞這個排隊動線幹嘛?我們一天有沒有三個客人都要偷笑了。」

「店長,這您就不懂了!」凱文一邊調整浮球的間距,一邊露出專業的笑容,眼神狂熱,「這叫飢餓行銷與從眾心理!人就是賤,沒人排隊的店,他覺得一定有鬼;大排長龍的店,就算不知道在賣什麼也會想去排一下。動線拉長,等待時間變長,客人對商品的期待值就會變高。而且,排隊的時候無聊,他們就會開始聊天、觀察別人的交易,不知不覺就覺得『大家都買了,我不買好像很虧』。這就是排隊的魔法!」

紀嶼安倒吸一口涼氣。他賣的是焦慮,凱文賣的是氛圍,這兩個人湊在一起,簡直是詐騙集團的夢幻組合。

還沒完。凱文又把主意打到了那箱關東煮湯包上。他跟夏知妍借了那個剛修好的小電磁爐,用珍貴的淡水,真的煮了一小鍋熱湯。湯包裡的粉末化開,雖然味道肯定不如當年,但在這個只有海風鹹腥味的世界裡,那股淡淡的柴魚與醬油香氣一飄出來,整個碉堡的人都圍了過來。

「試吃!試吃活動開始囉!」凱文拿著幾個用寶特瓶切開做成的小杯子,笑容可掬地遞給每一個路過的人,「新品試喝,方舟特調暖心柴魚湯,免費試飲!喝完覺得溫暖,再考慮要不要加入會員喔!」

瑪格本來還在罵罵咧咧說浪費水,結果接過小杯子喝了一口,燙得她齜牙咧嘴,但眼睛卻有點紅:「幹……好久沒喝到熱的了……」

連豆豆都搖著尾巴湊過來聞。

紀嶼安徹底服了。這傢伙把「試吃」這種和平時代最常見的行銷手法,直接搬到了末日。先用一口免費的熱湯,降低所有人的心防,喚起他們對文明的渴望,然後再讓他們為這份渴望付費。高,實在是高。

最後的殺手鐧,是點數回饋。

凱文從海邊撿來一大堆各種顏色的啤酒瓶蓋、塑膠瓶蓋,用奇異筆在上面寫上數字,宣布:「從今天起,凡在方舟三號消費,每用一公升淡水等值的物資交易,即可獲得一點。集滿十點,可兌換一次『小方毒舌豁免權』或是一杯試喝湯。集滿三十點,直接升級為VIP,可優先預約交易時段,不用回答冷笑話!」

他甚至還做了一本手寫的集點卡,用廢紙裁成,蓋上他用橡皮擦刻的印章。

當天下午,剛好有兩艘原本只是想來換點淡水就走的漂流派小艇靠岸。他們本來一臉警戒,手都按在刀柄上,結果一看到那條S型排隊動線、一聞到那鍋熱湯的香氣、再被凱文那句「歡迎光臨!兩位今天想用什麼點數回饋呢?我們現在集點有加倍送喔!」的連環攻勢給打得暈頭轉向。

原本只想換兩桶水的瘦小男人,最後不僅換了水,還用一塊撿來的太陽能板碎片,多換了一包乾燥海藻和一次「下次交易優先權」,手裡還多了一張集了兩點的集點卡,離開的時候還喜孜孜地對同伴說:「賺到了賺到了,那個熱湯好好喝,而且我們有點數了欸!下次來就不用排隊了!」

看著他們划船離開的背影,凱文轉過頭,對著紀嶼安比了一個YA,笑得像剛完成業績目標的超商店員。

紀嶼安站在貨架旁,看著整齊的庫存、香氣四溢的試吃鍋、還有那條空蕩蕩卻充滿儀式感的排隊動線,第一次覺得,這個破爛碉堡,真的有了一點「店」的樣子。

「凱文,」他由衷地說,「你根本不是來應徵的,你是來拯救我的營運地獄的。」

「哪裡哪裡,店長您的匯率策略才是核心,我只是負責把您的策略,包裝成客人願意買單的樣子。」凱文謙虛地鞠躬,但語氣裡難掩得意,「這就叫……專業分工!您負責當惡魔,我負責當天使,讓客人一邊被您剝削,一邊還覺得被我治癒了!」

兩人相視大笑,連小方的廣播都忍不住插嘴。

【警告,偵測到兩位店長的黑心同步率已達99%,建議立刻為豆豆加薪,不然本AI要罷工去當集點卡印章了。】

夜色降臨,方舟三號第一次在營業結束後,進行了正式的盤點會議。凱文拿著他手寫的帳本,一臉嚴肅地報告:「店長,今日營收,淡水支出減少15%,但物資總回收價值提升40%。庫存準確率100%,試吃轉化率100%。」

紀嶼安正想好好稱讚他一番,卻見凱文的眉頭突然皺了起來,指著帳本的最後一行。

「不過……有一個小問題。」凱文推了推根本沒有鏡片的眼鏡框,那是他當店員時的習慣動作,「我剛剛盤點抗生素的時候,發現數量……好像有點不對。」

紀嶼安心頭一跳:「少了?被偷了?是豆豆嗎?」

「不,是多了一盒。」凱文的聲音壓得很低,表情也從營業笑容切換成了困惑,「阿財先生明明搬走的是一整箱十二盒,我記得很清楚,我還幫他清點過。但現在架子上……有十三盒。多出來的那一盒,外包裝特別新,上面還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

他把那盒多出來的藥拿了過來。在昏黃的燈光下,紀嶼安看見那張標籤上,用歪歪扭扭、像是長期沒寫字的人寫下的字體,寫著一行字。

【謝謝招待,湯很好喝。下次排隊,可以讓我插隊嗎?——B4】

紀嶼安手中的集點卡,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而與此同時,他口袋裡的舊平板,再次劇烈地震動起來。小方的文字訊息不再是顫抖,而是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近乎驚恐的雜訊。

【代理店長!B4的訊號……它不再是求救訊號了!它……它正在模仿我們的廣播!它剛剛……發送了一模一樣的『歡迎光臨』!】

碉堡深處,那條通往B4的幽暗樓梯口,傳來了一聲極輕、卻又極清晰的,模仿著凱文語氣的、帶著笑意的電子合成音。

「歡迎……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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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安琪拉修女的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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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光臨……」

那一聲電子合成音,就這樣輕飄飄地從B4樓梯口的黑暗深處盪了上來。

語調甜美,咬字清晰,甚至還帶著凱文·趙特有的、營業用微笑才會有的上揚尾音,聽起來就像是剛受訓完的超商店員,站在門口準備迎接第一位客人。

問題是,方舟三號的門口現在只有兩個人。

而樓梯口裡面,理論上不該有任何會說話的東西。

凱文的臉在一瞬間由白轉青,手裡那盒來路不明的外包裝抗生素差點又掉到地上。他下意識地往紀嶼安身後縮了半步,壓低聲音,用氣音說:「店、店長……我們……我們是不是忘了關廣播的試聽模式?」

紀嶼安沒回答。

他手中的集點卡還躺在冰冷的混凝土地板上,口袋裡那台老舊平板則瘋狂地震動著,小方的文字訊息像是瀑布一樣刷個不停,雜訊嚴重到字都在抖。

【警告!警告!B4訊號源正在進行鏡像學習!】

【它在複製本機的語音封包!它剛剛學會了『歡迎光臨』!下一句它想學什麼?!是『請支援收銀』嗎?!我不要教它這個啊!】

【代理店長!你快說點什麼!它在聽!】

紀嶼安深吸一口氣,強行把那股從腳底竄上來的涼意壓下去。他這個人有個優點,或者說缺點,就是越是遇到靈異事件,嘴就越賤。這是他的防禦機制,俗稱用吐槽來壯膽。

他清了清喉嚨,對著那片黑漆漆的樓梯口,用一種像是對著奧客般的、極度不耐煩卻又不得不保持禮貌的語氣喊道:「喂——樓下的那位客人!本店打烊了!想插隊請先抽號碼牌,然後回答諧音梗考驗!請問,一顆地熱渦輪機如果感冒了會變成什麼?」

一片死寂。

只有地熱爐心低沉的嗡鳴聲,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心跳。

幾秒鐘後,那個電子合成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似乎帶著一點點困惑的停頓。

「……什、什麼?」

成功了。紀嶼安在心裡比了個耶。對方顯然還沒學會怎麼接爛梗。

「答案是……會變成『渦輪鼻涕機』啊!哈哈,超冷的吧?」紀嶼安自顧自地大笑,還很做作地拍了兩下手,「好了,笑完請回吧,我們這裡不收幽靈會員,謝謝配合。」

他一邊說,一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把將凱文手裡那盒詭異的抗生素搶過來,塞回貨架最高處,然後拖著凱文的後領,頭也不回地往食堂的方向走,嘴裡還念念有詞:「走走走,今天盤點到此為止,明天再說。 according to 勞基法,遇到靈異事件勞工有權利立刻下班。」

「可是店長,B4……」

「B4今天公休。」紀嶼安斬釘截鐵地說,並且當著凱文的面,用一張寫著『今日特價:地熱溫泉體驗,請勿打擾』的手寫告示,啪地一聲貼在了B4的鐵門上,還用一旁生鏽的拖把死死抵住。「它想學歡迎光臨,就讓它在裡面慢慢學,等它學會『請問需要載具嗎』再來應徵也不遲。」

回到相對溫暖、有燈光的食堂,紀嶼安才感覺自己的心跳稍微恢復正常。他把平板撈出來,小方已經自動切換成了待機的桌布畫面,是一張不斷冒冷汗的顏文字。

紀嶼安敲了敲螢幕:「小方,聽著,從現在起,B4的所有對外廣播頻道給我物理性斷線。不管它再怎麼模仿,都當作沒聽見。我們現在是服務業,不是靈異節目。」

【……收到。已將B4樓層標記為『員工專用倉庫,奧客與好兄弟勿入』。】小方的回應依然帶著顫抖,【可是代理店長,那盒藥……】

「我知道。」紀嶼安看著貨架最高處那盒格格不入的新藥,眉頭皺了起來。那張手寫標籤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溫度。「湯很好喝……這傢伙,到底在這下面待了多久?又是怎麼拿到凱文的關東煮湯包的?」

這個謎團,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但他暫時沒有餘裕去深究,因為隔天清晨,方舟三號迎來了另一種更棘手的、活生生的麻煩。

海霧還沒散去,瞭望台的瑪格·杜蘭德就用她那破鑼般的嗓子吼了起來。

「小安!有船!一艘快沉了的破救生艇!上面好像……全是小孩!」

紀嶼安和凱文衝到佈滿青苔的碼頭時,看到的景象讓兩個人同時愣住了。

那確實是一艘救生艇,橘紅色的外皮已經被海水和太陽曬到發白,上面的馬達早就壞了,是靠著一支破木槳硬划過來的。艇上站著一位穿著洗到發灰的深藍色修女服的中年女性,她臉色蒼白,嘴唇乾裂,卻依然挺直著背,雙手張開,像母雞護小雞一樣,將身後的七個孩子護在身後。

那七個孩子,最大的看起來也不過十歲,最小的還被修女用一條破毯子背在胸前。每個人都瘦得皮包骨,眼睛卻大得驚人,此刻正怯生生地望著碼頭上這兩個大人,以及他們身後那座看起來稍微有點人樣的碉堡。海風捲著一股淡淡的、混雜著汗水與餿掉的奶粉味,竄進紀嶼安的鼻腔。

是安琪拉修女。漂流派裡小有名氣的人物,據說原本在中央大島的教會孤兒院服務,大靜默後孤兒院被學院派徵收改成了資料庫,她就帶著當時還活著的幾個孩子,一路漂流,靠著幫人縫補漁網、照顧病人換取一點點食物。

「願主保佑你們,孩子。」安琪拉修女的聲音沙啞卻溫柔,她對著紀嶼安微微鞠躬,姿態謙卑到了塵土裡,「抱歉打擾了。我們……我們從三天前就沒有吃過熱食了。我聽說……聽說這裡是方舟三號,是一個可以用東西換取食物的地方。」

她有些難堪地攤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手心裡只有一枚已經被磨到發亮的木製十字架,和一本封面都爛掉的兒童聖經繪本。

「可是……我們什麼都沒有了。」修女的聲音低了下去,身後的孩子們也跟著低下頭,那個年紀最大的小女孩,甚至把手悄悄伸過去,握住了修女的衣角。「我沒有東西可以繳會員費,也沒有東西可以跟您交換。我只求您……能不能……能不能給孩子們一鍋熱湯?哪怕是洗鍋水也好,只要是熱的……讓他們暖暖身子,我……我可以為您做任何事,洗衣服、打掃、照顧傷患,我什麼都會做。」

現場陷入了一片令人難受的安靜。只有海浪拍打著消波塊的聲音。

凱文·趙的營業笑容,第一次徹底垮了下來。他看著那七雙因為飢餓而顯得過大的眼睛,又看了看修女那雙因為長期浸泡海水而龜裂紅腫的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下意識地看向了紀嶼安。

這是方舟三號的規矩。等價交換,不賒帳,不施捨。這是紀嶼安定下的鐵律,也是這座末日賣場能夠運轉至今的核心。因為一旦開了免費的口子,人性的貪婪就會像海水倒灌一樣,瞬間淹沒這座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秩序。

紀嶼安的內心,此刻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拔河。

一邊是他的「動態匯率大腦」,正在冷酷地計算著:一鍋熱湯的成本,包括淡水、燃料、地熱電力、以及凱文那包珍貴的關東煮湯包殘餘的調味粉,換算成末日物價,至少等於三顆高品質的電池。如果免費送出,就等於是虧損,而且會破壞他辛苦建立的「付費會員制」的公信力。那些昨天還乖乖排隊、拿著破銅爛鐵來換東西的漂流派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自己是笨蛋。

另一邊,則是他自己的良心。那個雖然總是毒舌、總是把「顧客就是上帝,上帝請付錢」掛在嘴邊,但內心卻比誰都護短的、那個在B4底層修渦輪時會對著機器自言自語說「老夥計再撐一下」的紀嶼安。

他看著那個被背在胸前的小嬰兒,小嬰兒的臉頰因為失溫而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潮紅,正無意識地咂著嘴,發出微弱的嗚咽聲。那聲音,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他用來武裝自己的、名為「效率」的氣球。

去他媽的效率。紀嶼安在心裡罵了一句。

但他不能直接說「好,我免費給你」。那樣太廉價,也太不負責任。真正的溫柔,不是施捨,而是給予對方一個能夠堂堂正正站起來的機會。

他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那個最大的小女孩平齊,然後用一種刻意輕鬆的、像是推銷員一樣的語氣開口了。

「這位修女,還有各位小客人,歡迎光臨方舟三號。」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了那疊手寫的會員集點卡,「本店的確是會員制,而且堅持等價交換。不過呢,本店最近推出了一個全新的方案,叫做——『勞動會員』。」

安琪拉修女愣住了:「勞動……會員?」

「沒錯!」紀嶼安打了個響指,凱文立刻心領神會,露出了他那招牌的營業笑容,開始專業地補充說明。

「是的,安琪拉小姐!這是我們店長為了回饋社區、促進就業所推出的全新企劃!」凱文的聲音充滿了活力,彷彿在介紹什麼週年慶大特價,「您不需要繳交任何物資會員費,只需要繳交『工時』!我們這裡剛好有幾個職缺,非常適合您和孩子們!」

紀嶼安站起身,指著碉堡內部,開始像個包租公介紹房子一樣介紹起來:「看到那邊那堆剛換回來的、還沒分裝的抗生素了嗎?需要有人幫忙按照種類和到期日重新分類、裝袋。這工作需要耐心和細心,我看這幾位小朋友就非常適合,算是你們的入會測驗。」

「還有,食堂後面的溫室,海藻培養槽的海水這幾天有點優養化,需要有人幫忙清洗、並且把新長出來的海藻苗重新固定到繩子上。這可是技術活,做得好,以後你們就是本店的專屬海藻供應商了。」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紀嶼安看向修女,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修女,聽說妳很會照顧人。我們這裡剛好缺一個臨時的托育和護理助手,幫忙看著點豆豆,順便整理一下醫療區的繃帶。這份工作的薪水,就是——」

他轉頭對著凱文使了個眼色。

凱文立刻從食堂裡端出了一大鍋還在冒著熱氣的湯。那是用地熱餘溫慢燉出來的,裡面放了切碎的海藻、幾小塊用積點換來的魚乾,以及最重要的——那半包被視為鎮店之寶的關東煮湯包的湯底。乳白色的湯頭翻滾著,濃郁的柴魚與昆布香氣,在冰冷的海風中,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對於已經三天沒吃熱食的孩子們來說,這簡直是天堂的味道。

七個孩子同時吞了吞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鍋湯,連那個小嬰兒都停止了哭泣,好奇地張望著。

「薪水就是,這鍋『好市多限定款·地熱海藻魚湯』,吃到飽。」紀嶼安笑著說,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從一旁的牆壁上,拿出了一塊用廢棄壓克力板做成的小黑板,上面已經用粉筆寫好了幾行字。

黑板的最上方,寫著「愛心待用餐」五個大字。

「另外,本店還推出『待用餐』制度。」紀嶼安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大大的餐碗圖案,「意思是,任何有能力的會員,都可以多付一份餐點的錢,預先寄放在我們這裡。之後如果有像妳們這樣,暫時遇到困難、但又願意用勞動來交換的客人,就可以直接取用一份待用餐,不需要覺得自己是被施捨的。因為,這是其他客人請你們的,是整個方舟三號社區的心意。」

他說完,便在黑板的第一格,寫上了「安琪拉修女與七小福 - 勞動會員No.001 - 待用餐 x 8份 (已預付工時)」。

安琪拉修女看著那塊黑板,看著那鍋熱湯,又看著紀嶼安那張雖然還在故作輕鬆、卻眼神真誠的臉,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她緊緊摀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只是用力地、不斷地點頭。

「謝謝……謝謝你們……」她哽咽著,將孩子們輕輕推向前,「孩子們,快……快謝謝店長叔叔和凱文哥哥。」

「謝謝店長叔叔!」七個孩子用參差不齊、卻無比響亮的聲音喊道,然後迫不及待地圍到了那鍋湯前。凱文溫柔地給每個人都盛了一碗,還貼心地把魚肉挑出來,吹涼了才遞給最小的孩子。

溫熱的湯汁滑入喉嚨,暖意瞬間從胃部擴散到四肢百骸。孩子們的臉上,久違地露出了滿足而幸福的笑容,那笑容,比任何地熱電力都更能溫暖這座冰冷的碉堡。瑪格大姐頭不知何時也靠在了門邊,看著這一幕,粗魯地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嘴裡還嘟囔著:「哼,搞什麼溫情攻勢……害老娘的妝都花了。」

紀嶼安看著眼前的一切,感覺心裡那塊因為B4而緊繃的大石,稍微鬆動了一點。他知道,他做了一個正確的商業決定。勞動會員和待用餐,不僅解決了眼前的溫飽問題,更將這些最需要幫助的人,變成了方舟三號這個社區的一份子。他們不再是客人,而是員工,是夥伴。這份「人味」,才是這座末日賣場最堅固的護城河。

然而,就在大家沉浸在這難得的溫馨氛圍中時,紀嶼安口袋裡的平板,再次發出了一聲輕微的、與眾不同的提示音。

不是小方那種慌張的雜訊,而是一種……像是完成任務後的、清脆的「叮咚」聲。

他疑惑地掏出來一看,只見螢幕上,小方的對話框旁,跳出了一條來自B4的、全新的、自動轉譯的訊息。

訊息的內容,讓紀嶼安剛剛才放鬆下來的背脊,再次瞬間繃緊。

【B4住戶已完成交易登記。】

【交易品項:手沖熱湯 x 1份。】

【支付方式:勞動會員申請書 x 1份 (已口頭預約)。】

【備註:謝謝招待,湯很好喝。下次排隊,可以讓我插隊嗎?——B4】

而與此同時,碉堡頂端,那座已經沉寂了七年、鏽蝕不堪的舊燈塔,它的燈泡,竟在沒有任何人操作的情況下,極其緩慢地、閃爍了一下。

微弱的光芒,在濃重的海霧中一閃而逝,卻像一根針,刺破了蔚藍群島長達七年的黑暗。

遠方,數十海里外的中央大島上,某個正拿著望遠鏡發呆的學院派觀測員,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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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方舟三號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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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嶼安盯著平板螢幕上的那一行字,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B4住戶已完成交易登記。】

【交易品項:手沖熱湯 x 1份。】

【支付方式:勞動會員申請書 x 1份(已口頭預約)。】

【備註:謝謝招待,湯很好喝。下次排隊,可以讓我插隊嗎?——B4】

「小方,這是妳打的?」紀嶼安的聲音壓得很低,手指無意識地在平板邊緣敲擊,那是他精算匯率時才會出現的小動作。

碉堡的廣播喇叭滋滋作響,傳來那個熟悉的、帶著濃厚厭世感的電子女聲。「哈囉?我的核心程式碼裡沒有『主動幫幽靈住戶點餐』這種貼心服務喔,老闆。你以為我是那種會幫客人自動加點珍珠的便利商店店員嗎?我忙著監控地熱爐心的壓力,可沒空玩碟仙。」

小方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毒舌,但紀嶼安聽得出來,她的語速比平常快了零點三秒。這是她算力超載時的徵兆。

「B4……」安琪拉修女抱著最小的孩子,有些不安地看著紀嶼安,「那個區域,不是你們說還沒開放、線路都還沒接好的深層避難區嗎?」

「對,那裡理論上連電燈都沒有,更別說什麼熱湯了。」凱文·趙立刻進入了客服模式,臉上掛著標準的八顆牙齒微笑,但額頭已經開始冒汗,「這位B4客人可能是……呃……比較有探險精神的VIP?我們方舟三號走的是沉浸式體驗路線?」

「沉浸個頭。」瑪格·杜蘭德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大步從維修工坊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扳手,「B4的氣密門從大靜默那天就被焊死了,鑰匙早就跟著前一任站長一起沉到海底餵魚了。紀小子,妳那個什麼動態匯率大腦,能不能算一下鬼魂的物價?」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紀嶼安身上,連正在幫忙擦桌子的豆豆都停下了動作,圓圓的大眼睛裡滿是好奇。

紀嶼安卻在短暫的緊繃後,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一種看到麻煩商機時的笑容。

「先不管B4先生是人是鬼,還是小方系統的BUG。」他將平板塞回口袋,拍了拍手,像是要把那點詭異的氣氛拍掉,「既然人家都給五星好評了,還預約了勞動會員,我們就得把店開得更亮一點,讓他……或是祂,下次不用摸黑排隊。」

他轉頭看向中央控制台,上面顯示著地熱發電機組重啟後的電力輸出曲線。那條線正穩定而強勁地跳動著,像是這座沉睡了七年的碉堡終於恢復了心跳。

「小方,匯報能源分配方案。」「遵命,資本家。」小方沒好氣地調出全息投影,「目前地熱爐心輸出功率百分之六十八,扣除維持生命循環與海水淡化的基礎耗能,還有約百分之四十的餘裕。按照盧師傅那種『先把結構補好再談裝潢』的老派想法,應該優先加固外牆與排水系統。但按照你這種『先讓客人看到我們有冷氣』的奸商想法……」

「我選奸商。」紀嶼安毫不猶豫地打斷她,手指在投影上劃了兩條線,「百分之二十五,給B2倉儲區的冷藏庫。凱文,你那箱關東煮湯包再不冰就要變成生化武器了。還有安琪拉修女帶來的那點海藻跟魚乾,有了穩定低溫,我們才能真正開始做庫存,而不是今天捕到什麼就吃什麼。」

「百分之十五,給公共食堂。」他看向那間由原本的會議室改建、還散發著淡淡油漆味的空間,「把所有的燈管換成暖黃色的,把那台從廢棄漁船上拆下來的抽風機修好。我要讓每一個漂進來的人,一踏進來就聞到熱食的味道,看到明亮的光。這比任何會員卡都更有說服力。」

一直沒說話的夏知妍抱著一盆剛發芽的馬鈴薯苗,輕輕皺起了眉頭。她有輕微的潔癖,對於這種跳過基礎建設直接搞門面的做法本能地想反對,但看著孩子們因為喝到熱湯而發亮的眼睛,她最終只是用指尖理了理馬鈴薯翠綠的葉子,低聲說:「……食堂的通風濾網我來做。還有,冷藏庫的除霉我每天會檢查一次。」

這就是她的答應方式。紀嶼安對她眨了眨眼,算是道謝。

「那剩下的呢?」阿鬼好奇地問,他正幫瑪格抬著一捲粗重的電纜線,「老闆,我們是不是要把那個會漏水的寢室也修一下?我昨天睡覺還被滴下來的水滴到臉,還以為是小方在對我吐口水。」

「剩下所有的,」紀嶼安抬起頭,目光投向天花板,更準確地說,是投向這座碉堡最頂端,那個已經鏽死、被藤蔓纏繞了七年的舊燈塔,「今晚,全部給它。」

全場安靜了兩秒。

「你要點燈塔?」盧守誠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他沉默寡言的臉上難得出現了波動,手裡拿著一張發黃的結構圖,「那座燈塔的線路七年前就熔毀了,透鏡組也裂了。強行供電,輕則短路跳電,重則把整個地熱迴路都燒掉。你這是拿整個方舟三號去當煙火放。」

「盧師傅,你說得對,結構重於裝飾。」紀嶼安走過去,接過那張結構圖,卻沒有看圖,而是看著盧守誠的眼睛,「但有時候,裝飾本身就是最重要的結構。在大靜默之後的蔚藍群島,大家已經在黑暗裡漂了七年。他們不需要一座更堅固的碉堡,他們需要一個理由,相信岸上還有光。」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務實與煽動性。這就是他第三層天賦的雛形——人心與效率光環。

盧守誠盯著他看了許久,最後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將手中的工具箱砸在地上。「……線路我來接。透鏡我沒辦法,裂了就是裂了。」「夠了。」紀嶼安笑了,「有裂痕的光,才像末日嘛。比較有氛圍感。」

入夜。

這是方舟三號重啟以來,最忙碌也最安靜的一個夜晚。

B2倉儲區傳來低沉而穩定的嗡鳴聲,那是冷藏壓縮機第一次被穩定電力驅動的聲音。凱文·趙像對待新生兒一樣,輕輕撫摸著冷藏庫不鏽鋼的門板,感受著裡面滲出的、久違的涼意。他小心翼翼地將那箱關東煮湯包、一條條用粗鹽醃好的魚、還有夏知妍種出來的第一批海藻,整齊地碼放進去。冷白色的燈光照亮了每一個角落,也照亮了他這個前超商店員眼中,那種陳列架被完美填滿的職業聖光。

公共食堂裡,暖黃色的燈光傾瀉而下。抽風機發出平穩的轉動聲,將燉煮著海帶湯的香氣均勻地送到每一個角落,卻又不會讓油煙嗆人。安琪拉修女和孩子們坐在長桌邊,每個人面前都有一碗熱騰騰的湯。孩子們發出滿足的吸溜聲,修女則雙手合十,低聲祈禱。那光、那熱氣、那食物的香氣,構成了一種在末日裡近乎奢侈的安全感。豆豆踮起腳尖,幫每個人發放凱文手寫的「待用餐點數卡」,有模有樣地學著凱文的口吻:「歡迎光臨方舟三號,用餐愉快,下次記得帶朋友來喔!」

而在碉堡的最頂端,海風正猛烈地吹拂著。

盧守誠和瑪格兩個人,罵罵咧咧地纏著最後一截電纜。阿鬼在下面舉著手電筒,光柱在濃重的海霧中搖晃。紀嶼安和夏知妍站在燈塔的基座旁,看著那顆布滿灰塵與裂紋、足足有半人高的巨大燈泡。

「準備好了嗎,小方?」紀嶼安對著對講機輕聲說。

「隨時可以,老闆。」小方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來,這一次,她難得沒有毒舌,「全功率輸出倒數三、二、一……祝我們好運,別變成烤乳豬。」

紀嶼安深吸一口氣,用力合上了那個沉重的電閘。

嗡——滋滋滋!!

一陣令人牙酸的電流聲猛地炸開,整座燈塔的鋼架都跟著震動起來。那顆沉寂了七年的燈泡,內部的燈絲先是發出暗紅色的微光,像是一顆垂死的心臟在做最後的掙扎。緊接著,在地熱能源毫無保留的灌注下,那點微光猛地膨脹、變白、變得刺眼!

一道粗壯、筆直、帶著些許裂紋陰影的光柱,撕裂了濃厚的夜色與海霧,直直地射向漆黑的海面、天空,以及更遠的、無盡的黑暗。

那光芒是如此的蠻橫,如此的不講道理。在過去七年裡,整個蔚藍群島的夜晚只有月光、星光和零星的營火。這道來自方舟三號的人造光,像是一根金色的手指,囂張地戳破了所有人習以為常的黑暗。

它不再是一座廢棄的觀測站,它是一個燈塔,一座百貨公司,一個在黑夜中大聲宣告「我們還在營業」的、最惡劣也最溫暖的廣告看板。

數海里外,一艘正隨波逐流的破爛漁船上,阿財父子正擠在漏風的船艙裡發抖。兒子忽然指著遠方的海平面,結結巴巴地說:「爸……爸你看……有太陽……晚上有太陽!」阿財揉了揉眼睛,看著那道在霧氣中暈開卻無比堅定的光,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那不是太陽,那是白天那個用一顆電池就換走他整箱藥品的奸商小子所在的地方。那裡,有光,有熱湯,還有冷氣。

更遠的海面上,幾艘掛著骷髏旗的掠奪派快艇正準備摸黑去搶劫一個漂流部落。為首的刀疤老大看到那道光,猛地站了起來,臉上的橫肉都在抖。「幹……那個邊緣廢島……怎麼亮了?誰准他們亮的?」他身邊的小弟喃喃道:「老大,那光看起來……好像在說『快來買東西』啊……」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蔚藍群島最中央的大島上。

中央大島的舊天文台裡,一個戴著厚厚眼鏡、已經連續三天靠著配給的營養糊打發晚餐的學院派觀測員,正百無聊賴地透過那台鏡片發霉的望遠鏡發呆。他的論文題目是《論大靜默後群島社會的熵增不可逆性》,結論是人類文明註定要在黑暗中慢慢消亡。

然後,他看到了那道光。

他整個人僵住了,手中的筆掉在地上。他用力地擦了擦鏡片,又擦了擦自己的眼鏡,再一次把眼睛貼上望遠鏡。

沒錯。那不是幻覺,不是漁火,更不是什麼大氣折射。

在理論上應該已經徹底廢棄、被所有學術模型判定為「無生存價值」的邊緣孤島方舟三號上,一座燈塔,正以一種近乎挑釁的亮度,穩定地,持續地,亮著。

觀測員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他連滾帶爬地衝向樓下的通訊室,撞開了那扇象徵著學院派秩序的大門,對著裡面正在開會、爭論著下個月的營養糊該多放一克還是少放一克的教授們,發出了一聲變調的尖叫。

「亮了!方舟三號亮起來了!!」

與此同時,方舟三號的燈塔頂端。

紀嶼安沐浴在那溫暖而強大的光暈中,卻沒有露出太多喜悅的表情。他的口袋裡,平板再次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只見上面又跳出了一條新的訊息,依舊來自B4。

【B4住戶:光很漂亮。謝謝。】

【系統提示:B4區域能源消耗已接入主迴路。燈塔透鏡角度已自動校正0.5度。】

紀嶼安猛地抬頭,看向那顆巨大的燈泡。他明明記得,盧師傅說透鏡組已經鏽死,根本無法轉動。

可現在,在海風中,那道巨大的光柱,竟極其緩慢地、無聲地,朝著中央大島的方向,偏移了那麼一點點。

就像是……在為遠方的客人,指引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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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學院派的期末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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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三號的燈塔還亮著。

那道從鏽蝕透鏡組裡硬生生擠出來的光柱,在海霧裡切出一條慘白又固執的直線,本來應該直直地指向北方航道,卻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扳了一下,以每分鐘零點幾度的龜速,朝著中央大島的方向偏移。

紀嶼安站在塔頂的鐵鏽欄杆邊,海風把他的外套吹得啪啪作響,手裡的平板螢幕還停留在那一行字上。

【B4住戶:光很漂亮。謝謝。】

他抬頭看著那顆直徑快一公尺的舊式燈泡。盧守誠昨天還拿著扳手敲得當當響,一邊罵一邊說這組透鏡的轉軸七年前就被鹽霧鏽死了,除非把整座塔吊起來換掉,不然這輩子別想轉動。

結果現在它轉了。而且轉得非常有禮貌,非常精準,就像在替誰打招呼。

「老闆,你不覺得很浪漫嗎?」凱文·趙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爬了上來,手裡還端著兩杯用海藻粉與回收雨水硬泡出來的熱茶,硬是營造出一種觀景台下午茶的儀式感,「B4的住戶一定是個很有品味的人,你看他連道謝都會挑在燈最亮的時候。」

紀嶼安面無表情地把平板塞回口袋,「我只覺得我的電費在哭。你知道地熱機組每轉一度透鏡要多燒掉多少瓦嗎?這位有品味的住戶一聲謝謝,我大概就少了三個人的晚餐。」

他嘴上在算帳,心裡卻有點發毛。B4的能源消耗已經悄悄接入了主迴路,這代表對方不是在偷電,而是系統本身就承認對方是這個家的一份子。更詭異的是,燈塔指向中央大島,這可不是什麼浪漫的指引,這是廣告,而且是全群島最大、最挑釁的那種。

果然,浪漫的代價隔天早上就來了。

天剛亮,海面上的霧還沒散,方舟三號外海就出現了一艘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船。那是一艘漆成純白色的中型研究船,船舷上用藍漆工整地寫著「蔚藍群島聯合學院 考察號」,乾淨得像是剛從博物館開出來,連船底的藤壺都不好意思往上爬。船頭站著一排穿著同款防水外套、戴著同款黑框眼鏡的年輕人,每個人手裡都抱著平板與紙本資料夾,表情嚴肅得像是要去參加論文口試。

為首的男人約莫三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容溫和得恰到好處,正是學院派近年最受矚目的明星學者,沈聿禮。

他一下船,就用一種參觀落後地區的語氣,對著那座長滿藤蔓的碉堡露出了悲天憫人的微笑。

「紀先生,久仰大名。」沈聿禮伸出手,聲音透過隨身的擴音器傳得很遠,生怕小島上的螃蟹聽不見,「我是聯合學院資源調配委員會的沈聿禮。我們觀測到貴島在昨夜自主恢復了燈塔照明,這在全群島都是極振奮人心的消息。這證明了只要在學院的指導下,邊緣據點也能重拾文明的光輝。」

紀嶼安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沒有立刻去握。他身後的凱文已經光速換上了超商店員的營業用笑容,瑪格·杜蘭德則抱著手臂站在倉庫門口,用看奧客的眼神上下打量這群不速之客。夏知妍抱著一盆剛發芽的馬鈴薯苗,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指導?」紀嶼安終於握了上去,笑得比對方更燦爛,語氣卻帶著他招牌的、裹著糖衣的毒,「沈老師客氣了。我們這裡就是個破舊的避難所,平常也就做點資源回收、以物易物的街邊生意,哪敢勞動學院指導。不知道今天各位老師大駕光臨,是要來辦會員嗎?我們現在新會員首購有送一杯熱湯喔。」

沈聿禮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他身後一個抱著厚厚一疊論文的學生立刻上前一步,大聲宣讀起來。

「根據《大靜默後群島資源最適化分配白皮書》第三章第七條,任何具備穩定能源與糧食生產能力的據點,皆應納入學院的統一調度網路,以確保資源的公平與永續。方舟三號既然已經恢復運作,就應該履行群島公民的義務,將現有糧食與能源的三成上繳至中央大島,作為學術研究與公共配給的儲備。相對地,學院將會提供你們官方認證的保護承諾與技術指導。」

那語氣,活脫脫就是房東來收租,還要你感謝他願意讓你住在這裡。

「三成?」阿鬼從一旁的油桶後探出頭,差點跳起來,「你們怎麼不直接說把鍋子端走算了!我們自己都還要省著吃!」

「這位同學的說法就很危險了。」沈聿禮推了推眼鏡,語重心長地說,「資源私有化的思維,正是大靜默前文明崩潰的主因。紀先生,你搞的會員制、抽號碼牌、以物易物那一套,我們在報告裡都看到了。說得好聽是等價交換,說得難聽,就是利用資訊落差進行剝削。你讓飢餓的人為了一口熱湯去回答冷笑話,這是把尊嚴當成商品在販賣。物資就該平均分配,這才是文明。」

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後面的學生們紛紛點頭,臉上寫滿了「我們是來拯救你們的」。

夏知妍忍不住了,她把手裡的馬鈴薯苗放下,冷聲道:「平均分配?沈先生,你們上個月的配給報告我透過無線電聽過。中央大島三千人,一鍋營養糊的濃度可以因為開會爭論多一克少一克,結果延誤三天才發放,導致有兩個聚落的孩子餓到送醫。這就是你們的平均?」

沈聿禮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紀嶼安卻在此時拍了拍手,臉上的嘲諷瞬間切換成導覽員的熱情。

「沈老師,別光站著聊嘛。來,我帶各位參觀一下我們這種剝削階級的倉庫,看完你們再決定要不要收編我們,怎麼樣?」

他不等對方回答,轉身就推開了B1倉儲區那扇沉重的鐵門。

門後的景象,讓所有學院派的人都愣住了。

他們想像中的廢棄避難所倉庫,應該是發霉、凌亂、物資隨意堆放的。但眼前的倉庫,被無數條從破漁網拆解、清洗、重新編織成的繩網分隔成整齊的方格,每一格上方都掛著手寫的標籤,用最簡單的圖示標明內容物、數量、有效期限與建議的交換匯率。角落裡,幾台用洗衣機馬達改裝的脫水機正在嗡嗡作響,凱文正帶著安琪拉修女的孩子們,把剛收成的海藻一綑綑掛起來風乾。

空氣中沒有霉味,只有淡淡的海鹽與乾燥植物的氣味。

「這是我們的庫存透視表。」紀嶼安隨手從牆上抽下一塊用廢棄白板拼成的看板,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密密麻麻地畫著曲線與表格,「淡水、燃料、藥品、蛋白質,我們每天都會根據庫存與天氣,動態調整匯率。今天因為剛下過雨,淡水匯率下降,一個打火機可以換兩公升水;但明天如果出太陽要曬鹽,打火機的價值就會上升。全手工,人腦計算,誤差值不超過百分之三。」

他指著角落一個正在用算盤的豆豆,豆豆抬頭對考察團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手上的算盤打得啪啪響。

「至於你們說的剝削,」紀嶼安走到食堂門口,那裡正排著一條整齊的S型隊伍。幾個漂流來的倖存者正乖乖地跟著地上用油漆畫的箭頭排隊,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個用瓶蓋做的號碼牌,「這是凱文設計的排隊動線。沒有插隊,沒有推擠,每個人都知道自己還要等多久。我們還提供熱湯試喝,喝完覺得不划算可以走,不強迫。請問沈老師,你們學院發放營養糊的時候,排隊是什麼景象?」

跟在沈聿禮身後的一個女學生小聲地說:「……我們都是用廣播叫號,然後大家一起衝過去……上次還有人被推倒燙傷……」

沈聿禮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瑪格在此時端著一大鍋濃湯走了出來,用她那法式腔調的豪爽嗓門吼道:「吃飯了!會員優先,非會員請到旁邊填寫入會申請表,順便回答一個問題:為什麼海裡的魚不會口渴?答不出來就去後面重排!這是老闆規定的綜藝環節!」

隊伍裡立刻爆出一陣笑聲,有人喊著「因為牠們住在水裡啦!」,氣氛輕鬆得像一場野餐。

沈聿禮看著這一幕,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本來準備了一整套關於「剝削」與「公平」的論文,想用道德的高度碾壓這個邊緣小島的土皇帝,卻發現對方的倉庫比學院的中央倉儲還乾淨,動線比學院的行政流程還有效率,甚至連排隊這件小事,都做得比他們有尊嚴。

「紀嶼安,你這是在狡辯!」他終於撕下了溫和的面具,聲音拔高了起來,「你用這種小恩小惠收買人心,讓大家以為你的制度是好的。但你本質上還是在囤積!你有地熱、有淨水、有糧食,卻不願意分享給更需要的人,這就是自私!」

紀嶼安收起了笑容,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沈老師,你搞錯了一件事。」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食堂都安靜了下來,「我不是不分享,我是賣。而且我賣得明明白白,童叟無欺。你說的平均分配,聽起來很美,但你們連一鍋湯都分不均,還想來分我的倉庫?」

他拿起那塊白板,敲了敲上面那條代表糧食庫存的曲線。

「我們這裡,每一克米怎麼來、怎麼曬、怎麼煮、怎麼分給誰,都有帳。你們呢?你們的帳在哪裡?是在那堆永遠開不完的會議紀錄裡,還是在那張永遠兌現不了的保護承諾書上?想當我的房東,可以啊,先證明你會修水管再來收租吧。」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學院派所有華麗的論文。考察團的學生們一個個低下了頭,他們比誰都清楚,學院的倉庫裡有多少物資是因為保存不當而發霉,有多少配給是因為派系鬥爭而卡在半路上。

沈聿禮的胸口劇烈起伏,他知道今天這場「期末考」,自己考砸了。而且是被一個他眼中不學無術的投機商人,用最務實的帳本給當頭棒喝。

「……我們走。」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轉身就往船上走去,連場面話都懶得再說。

白色的考察船來得氣勢洶洶,走得卻灰頭土臉。直到船影消失在海霧中,方舟三號的眾人才爆出一陣歡呼。凱文興奮地抱著豆豆轉圈,瑪格大笑著說要加菜。

只有紀嶼安沒有笑。他看著遠方的海面,又低頭看了看口袋裡的平板。

他知道,沈聿禮這種人,絕對不會就這樣算了。今天他讓學院派丟了這麼大一個臉,就等於是把方舟三號從「無生存價值的廢島」,正式改寫成了「必須被矯正的異端」。

果然,當天深夜,當方舟三號的眾人已經熟睡,中央大島的聯合學院頂樓會議室裡,卻是燈火通明。

沈聿禮站在長桌的盡頭,將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報告重重地摔在桌上,標題赫然是《關於邊緣據點方舟三號資源錯配與意識形態風險的緊急評估》。

而在報告的最後一頁,他用紅筆圈出了一行字,並在旁邊寫下了一行冰冷的批註。

「建議:凍結其所有對外航道,列為下一階段重點觀察與……再教育對象。」

同一時間,方舟三號B4深處,那盞無人看管的應急燈,再一次無聲地亮起。平板上,跳出了一條新的訊息。

【B4住戶:他們不喜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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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當理想不能當飯吃

本章登場

凌晨四點十七分,方舟三號的公共食堂還沒飄出第一鍋海藻粥的熱氣,紀嶼安就已經被小方的廣播給吵醒了。

「親愛的房東,您的房客又在半夜不睡覺玩燈光秀了。」毒舌AI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依舊刻薄,「B4應急燈,第三次無故點亮,耗電零點三度,建議直接向該住戶收取電費,或是乾脆把燈泡拆了讓他摸黑反省。」

紀嶼安頂著一頭亂髮,從二樓的維修間探出頭,手裡還握著昨晚沈聿禮那份報告的列印本影本。那是阿鬼半夜從漂流派的情報販子手裡換來的,花了一包過期洋芋片。平板螢幕在黑暗中幽幽亮著,除了沈聿禮那句「再教育對象」,最底下還有一行新跳出來的訊息。

【B4住戶:他們不喜歡光。】

他們是誰?學院派嗎?紀嶼安盯著那行字,腦中自動把「他們不喜歡光」翻譯成「我們等著看你怎麼被學院派搞死,記得關燈」。他嘆了口氣,把平板塞回口袋。這年頭,連躲在地下四樓不繳房租的神秘住戶都會玩預言梗了,壓力真大。

六點整,當夏知妍抱著她那盆寶貝薄荷準時出現在食堂,準備檢查溫室的濕度時,一艘比昨天更小、更破的學院派交通艇已經停在了方舟三號外海的礁石區。沒有白色的氣派考察船,這次來的只有一個穿著洗到發白的藍色制服、戴著厚重黑框眼鏡的研究生,臉上寫滿了「我只是來送公文的不要為難我」。

他幾乎是用丟的方式,把一個用防水布包了三層的牛皮紙信封扔上碼頭,轉身就想跑,卻被早已等在那裡的瑪格一把揪住後領。

「小弟弟,跑什麼?我們方舟三號的顧客服務可是全年無休的。」瑪格叼著沒點燃的菸,笑得像個強行推銷保險的大姐頭。

信封裡只有一張紙,抬頭印著「蔚藍群島聯合學院資源統籌委員會」的圓戳,內文卻簡單粗暴到讓夏知妍當場皺起眉頭。

主旨:為促進群島學術研究與整體防衛之永續發展,請貴據點自本月起,按月繳納總糧食產量之百分之三十,作為學術研究經費。聯合學院將相對提供航道安全之口頭保障與學術指導。

「口頭保障?」夏知妍的聲音冷得像剛從冷藏庫拿出來的試管,她有輕微潔癖,對這種字面意義上的不乾不淨最敏感,「他們連一張紙本的巡邏時程表都不願意給?而且百分之三十,我們溫室才剛穩定,一個月百分之三十等於我們所有人要多餓三天肚子去養一群只會開會的人?」

豆豆踮起腳尖想看信,凱文已經一把將信紙護貝起來,動作流暢得像在櫃檯結帳。

「安琪拉修女的湯可以靠勞動換,但這個不行。」阿鬼在一旁齜牙咧嘴,「這根本就是掠奪派收保護費的學院版,穿了件白袍而已。安哥,我們直接把那個送信的丟回海裡吧?」

盧守誠沒說話,只是用那雙長滿厚繭的手敲了敲食堂那面才剛補好的牆,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意思很明白,這座碉堡的每一塊混凝土都是拿命換來的,憑什麼白白送人。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紀嶼安身上。按照他平常的毒舌,這時候應該已經把這封公文折成紙飛機,直接射回中央大島的校長室了。

沒想到紀嶼安只是把那張紙對著燈塔的光線照了照,像在鑑定鈔票的真偽,然後露出了營業用的完美笑容。

「繳啊,為什麼不繳?」他把信紙輕輕放在桌上,語氣溫柔到讓凱文瞬間寒毛直豎,「人家學院派可是知識的燈塔,群島的良心。我們這種邊緣小島,能被聯合學院看上,那是榮幸。百分之三十而已,我們給。」

夏知妍差點把手裡的薄荷盆栽摔了。「紀嶼安,你發燒了?」

「我沒發燒,我只是突然想通了,理想不能當飯吃,但飯可以拿來談理想。」紀嶼安轉頭看向那個快哭出來的研究生,笑容更加燦爛,「同學,麻煩你回去轉告沈聿禮教授,我們方舟三號完全配合學院的政策。只是,我們這裡有個小小的作業流程,要請學院配合一下。」

他從抽屜裡掏出一本凱文連夜趕工、用廢紙背面印製的《方舟三號對外物資捐贈暨學術合作驗收規範(第一版)》,足足有十二頁。

「第一,為了確保糧食品質,我們只接受學院派自備符合食品級運輸標準的船隻前來載運,船艙必須具備攝氏四度以下的冷鏈系統,且需提供三日內的船艙消毒證明。」

「第二,所有糧食在離開本島前,需經過三道驗收。包含重量複秤、含水率檢測與異物篩檢,誤差值需在正負百分之一內,不然我們要重秤。」

「第三,請學院派自行派遣人力前來分裝、搬運與裝船。我們人力吃緊,恕不提供外勞服務。當然,如果需要我們協助,每人每小時工資是兩公斤糙米或等值的學術論文影本。」

那個研究生聽著聽著,黑框眼鏡都滑到了鼻尖。他本來以為來收糧是趾高氣昂的徵收,怎麼聽起來像是要去應徵食品工廠的品管員?

「還有最後一點,」紀嶼安貼心地補上最後一刀,「所有流程都必須填寫對應的表單,一式三份,現場填寫,不得塗改。我們這是為了學術嚴謹性嘛,沈教授一定能理解的。」

研究生抱著那本比他的畢業論文還厚的規範,手抖得像篩糠一樣跑回了小艇。海面上,很快就只剩下一道白色的浪痕。

「你這是……」夏知妍看著紀嶼安,眼神從不解變成了恍然,「你根本沒打算讓他們把糧食運走。」

「夏老師,這就叫第三層境界,人心與效率光環。」紀嶼安把那張公文折成一個小小的紙垃圾,準確地投進分類回收桶,「他們以為權力是靠公文和印章,但真正的權力,是讓對方心甘情願地在你的規則裡加班到死。學院派不是最愛流程和報告嗎?那我就給他們一個最完美的流程。」

兩天後,學院派的船真的來了。沈聿禮顯然被紀嶼安的「配合」給弄得有點錯愕,但他自負地認為這是邊緣小島對中央權威的屈服,大手一揮,派出了十二名最得意的學生,帶著一艘勉強能開的舊漁船,浩浩蕩蕩地來「受領捐贈物資」。

然後,他們就踏進了地獄。

方舟三號的倉儲區被紀嶼安和凱文連夜改造成了一個極其高效、也極其反人類的迷宮。入口處,凱文穿著燙得筆挺的制服,笑容可掬地遞上第一份表格。

「歡迎光臨方舟三號,請各位學長姐先填寫《入島人員健康聲明暨糧食接觸資格審查表》,填完才能領取識別證喔。對了,請用正楷,字跡潦草我們會請您重寫。」

十二個學生面面相覷,他們在學院裡習慣了報告用打字,誰還手寫過這麼多字?好不容易填完,等待他們的是磅秤區。

瑪格戴著工頭帽,拿著一把巨大的卡尺,「來來來,每一袋糙米都要過磅,記錄重量後還要抽樣檢查含水率。含水率超過百分之十四的,我們要退貨重曬。什麼?你說太陽很大不用曬?同學,這是SOP,懂嗎?」

最絕的是驗收區。盧守誠沉默地站在那裡,面前擺著一個巨大的篩網。阿鬼則負責把每一袋米倒進篩網,豆豆在一旁拿著放大鏡,認真地挑出裡面混入的一小根稻草或小石子。

「學長,這袋有一根頭髮,不符合出貨標準,麻煩你們重新分裝。」豆豆用最天真的語氣,說出最殘忍的話。

學院派的學生們徹底崩潰了。他們頂著正午的烈日,在悶熱的倉儲區裡搬著沉重的米袋,手寫到手抽筋,還要被一個小孩挑剔頭髮。他們帶來的那艘舊漁船,冷鏈系統早就壞了,根本拿不出消毒證明,被夏知妍以「食品衛生疑慮」為由,直接禁止靠岸,只能在外海用小舢舨一袋一袋地慢慢駁運。

小方的廣播還不時火上加油。

「親愛的顧客您好,您已偏離會員專屬通道,請回到正確的填單區。重複提醒,您的《物資離島放行條》第二聯忘了蓋章,請回到起點重新排隊。」

沈聿禮在中央大島的辦公室裡,透過無線電聽著學生們氣喘吁吁、近乎哭出來的回報,臉色鐵青。他派去收糧的隊伍,從早上八點忙到下午四點,十二個人,竟然只成功驗收了不到五十公斤的糙米,連百分之三十的零頭都不到。而學生們連午餐都沒時間吃,因為凱文說「用餐前必須先完成手邊的批次,不然會造成帳務混亂」。

「紀嶼安……」沈聿禮捏著手中的鋼筆,筆尖幾乎要把紙張戳破。他終於明白,這根本不是繳糧,這是一場用報表和流程當武器的凌遲。紀嶼安用學院派最引以為傲的「嚴謹」和「秩序」,反過來把學院派活活困死了。效率本身,就是一種最冰冷的暴力。

傍晚,當那群餓到眼冒金星、制服被汗水徹底浸濕的學生,癱軟在碼頭上,看著倉庫裡還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米袋時,紀嶼安端著一鍋熱騰騰的海藻湯走了過來。

「辛苦了,各位學長姐。」他遞上湯碗,語氣充滿了真誠的關懷,「今天的進度很不錯喔,才八個小時就完成了百分之二。按照這個效率,大概再來二十五天,就能把這個月的份額運完了。要加班嗎?我們有提供夜間照明,但要另外填《夜間作業申請單》喔。」

沒有人說話。只有此起彼落的、肚子餓到咕嚕叫的聲音。在這一刻,這群平時高談闊論著資源平均分配的菁英學生,第一次如此深刻地體會到,一碗不需要填任何表格就能喝到的熱湯,到底有多珍貴。

當天深夜,那艘破舊的漁船載著五十公斤的米和十二個懷疑人生的學生,狼狽地逃回了中央大島。方舟三號的損失,僅僅是幾張廢紙和幾碗湯。

食堂裡,眾人正在開慶功宴。凱文興奮地計算著今天的人力成本轉換率,瑪格大笑著說學院派比她想的還不耐操。

只有紀嶼安一個人走到露台,看著遠方中央大島的方向。沈聿禮這次丟了更大的臉,絕對不會善罷甘休。學院派的文鬥失敗了,接下來會是什麼?

就在此時,他口袋裡的平板又震動了一下,B4的訊息再次跳出,這一次,字句間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

【B4住戶:光會引來飢餓的東西。把倉庫鎖好,他們聞到味道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海面上的霧氣深處,傳來了一陣與學院派那種老舊引擎完全不同的、低沉而蠻橫的馬達轟鳴聲。那聲音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惡意,由遠及近,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鯊魚。

阿鬼臉色一變,衝到雷達前。螢幕上,三個刺眼的紅點正高速朝著方舟三號的光芒衝來。

「安哥!是掠奪派!是雷克斯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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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奧客雷克斯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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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達螢幕上的三個紅點,像三顆發燙的膿包,死死地釘在方舟三號柔和的光暈外緣。

海霧還沒散,那種刻意拆掉消音器的舷外機低吼已經先一步撞進碉堡的通風管線,沉悶、蠻橫,帶著濃到化不開的柴油與鐵鏽味。整個露台的空氣都跟著震動起來,剛才慶功宴上熱湯的香氣,瞬間被那股海盜特有的汗臭與機油味蓋掉。

「安哥!真的是雷克斯!三艘快艇,武裝快艇!最前面那艘船頭焊了鋼板撞角,後面兩艘各有四個人,都有長槍!」阿鬼的聲音都劈叉了,他死死抓著雷達螢幕的邊緣,指節發白,「他們是直接朝著我們的燈塔光衝過來的!完全沒減速!」

凱文手上的計算紙掉在地上,瑪格則是直接把扳手從工作台上抄了起來,豆豆下意識地躲到了夏知妍留下的那張醫療推車後面,只露出一雙圓圓的眼睛。

紀嶼安心裡咯噔一下,卻不是因為害怕。他低頭看了一眼口袋裡還在發燙的平板,B4那句【光會引來飢餓的東西。把倉庫鎖好,他們聞到味道了。】還亮著。

飢餓的東西,說得還真他媽貼切。

「慌什麼。」紀嶼安把平板塞回口袋,順手把露台上那盞為了慶祝而點亮的串燈給撥亮了一點,「人家是客人,還是聞著味道自己找上門的頂級奧客。做服務業的,哪有把客人關在門外的道理?」

「安哥!那是雷克斯!掠奪派的老大!他不是來辦會員的,他是來砸店的!」阿鬼急得快哭出來,「學院派那群書呆子最多就是讓我們填表格填到死,雷克斯是真的會開槍把発電機搬走的!」

「所以更要好好招待啊。」紀嶼安的嘴角勾起一個讓凱文都覺得有點發毛的營業用微笑,「記住,奧客最怕的不是你比他兇,而是你比他有禮貌到讓他沒辦法發飆。凱文,啟動A計畫。」

凱文·趙愣了零點五秒,隨即那張被服務業之神附身的臉立刻切換成了五星級飯店大廳經理的模式。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襯衫領口。

「收到,店長。」

海面上的霧氣被強行撕開,三艘快艇像三把生鏽的匕首,直挺挺地插進方舟三號外圍的消波塊水域。領頭的那艘船上,站著一個幾乎要把船頭壓沉的男人。

雷克斯。

他身高至少一米九,肩寬得像一扇門,古銅色的皮膚上佈滿了曬傷脫皮的痕跡與刺青,上半身只穿著一件被海鹽腐蝕的戰術背心,露出來的手臂肌肉賁張,脖子上掛著一串用彈殼串成的項鍊。他手裡拎著一把改裝過的散彈槍,槍管上還焊著一根用來撬門的鐵棍。他的臉很臭,臭到隔著二十公尺都能聞到那股「老子今天就是來找碴」的味道。

快艇甚至還沒完全停穩,雷克斯就已經跳上了方舟三號為了方便漂流派靠岸而搭建的浮動棧橋,鋼頭靴重重地踩在鋼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巨響。

「誰是這裡管事的!」他的聲音像砂紙在磨鐵板,帶著濃重的鼻音與不耐煩,「聽說有個傻子在這裡把燈點得跟酒店一樣亮?怎麼,想開派對沒揪我們啊?」

他身後的六個小弟也跟著跳上棧橋,槍口若有似無地對著碉堡那扇鏽蝕的大門。海風捲起他們身上的魚腥味與廉價菸草味,混合著柴油味,嗆得豆豆直咳嗽。

「這位一定就是雷克斯先生吧?久仰大名,蔚藍群島最有效率的物流專家。」

一個過於熱情、過於明亮的聲音從大門後方傳來。

所有人的槍口都下意識地抬起,卻看到紀嶼安推著一台吱呀作響的醫療推車,施施然地走了出來。推車上沒有武器,只有一個用舊保溫瓶裝著的、還在冒著寒氣的透明水壺,幾個洗得發亮的鋼杯,以及一鍋剛剛才從地熱爐上端下來、還在咕嚕冒泡的海帶魚丸湯。熱湯的鮮味與冰水的清涼感,在鹹膩的海風中顯得格外突兀。

雷克斯愣住了。他預想過很多種場面,對方跪地求饒、拿槍對峙、甚至是學院派那種假惺惺的談判,但他媽的沒想過對方會推著一車下午茶出來。

「你他媽是誰?」

「敝姓紀,紀嶼安,方舟三號的……嗯,物業管理兼客服中心主任。」紀嶼安笑得人畜無害,甚至還對著雷克斯身後的小弟們揮了揮手,「各位海上奔波辛苦了,先喝杯水吧?我們方舟三號剛修好的三級過濾系統,現濾的,你們絕對是在群島上喝不到的口感。免費試飲,不收費。」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極其自然地倒了一杯冰水,遞到了離他最近的一個小弟面前。那小弟下意識地接住,冰涼的杯壁貼著他被太陽曬到龜裂的手掌,舒服得他差點呻吟出來。在海上漂了半個月,他們喝的一直是混著鐵鏽味的雨水。

「喝啊,別客氣。」紀嶼安的笑容更燦爛了,「來者是客嘛。我們這邊的規矩,進門就是會員,喝杯水,交個朋友。」

雷克斯的臉色更臭了。他感覺自己的拳頭像打在了棉花上。這種被服務業話術支配的荒謬感,讓他比被槍指著還難受。

「少他媽跟我來這套!」他猛地一腳踹翻了那台推車,鋼杯與水壺哐啷砸在地上,冰水灑了一地,魚丸湯也潑出了大半,「我今天不是來喝水的!我聽說你們這裡有會自己發電的機器,還有吃不完的糧食!識相的就把發電機跟倉庫鑰匙交出來,我還能讓你們多活幾天!不然,我現在就把你們這破碉堡給炸了!」

他舉起散彈槍,槍口直指紀嶼安的腦門。

現場的空氣瞬間凝結成冰。瑪格握著扳手的手已經爆出了青筋,阿鬼更是嚇得腿都軟了。只有凱文,還維持著那張快要僵掉的笑臉,躲在門後面死死按著對講機。

而被槍指著的紀嶼安,卻只是低頭看了一眼灑在地上的冰水,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可惜。

「唉,雷克斯先生,你這樣就太不懂得珍惜資源了。」他抬起頭,眼神裡的笑意一點都沒變,甚至多了一絲生意人的精明,「你知道在現在的蔚藍群島,一杯零雜質的冰水值多少嗎?」

他在腦中,那個被稱為「動態匯率大腦」的天賦已經瘋狂運轉起來。

三艘快艇,滿載武裝人員,油料至少消耗四十公升,來回一趟的成本等於八十公斤的魚獲。散彈槍的威懾成本很高,但實際開槍的收益極低,因為炸掉發電機他們什麼都得不到。這是一次典型的「高成本恐嚇、低收益掠奪」的不對稱交易。對方的弱點是——他們渴了,也餓了,而且急著想證明自己很強。

「在中央大島,一杯這樣的水可以換三顆止痛藥。在掠奪派的地盤,可以換一發子彈。」紀嶼安用一種介紹精品的語氣,不疾不徐地說,「你剛剛一腳,就踢掉了三發子彈。做生意,可不是這麼做的。」

「你他媽到底想說什麼!」雷克斯被他這套說辭搞得更加煩躁,手指已經扣在了扳機上。

「我想說,與其用搶的,不如用換的,划算得多。」紀嶼安往前踏了一步,完全無視了那個黑洞洞的槍口,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用防水紙手寫的、還帶著油墨香的卡片,「我們方舟三號,最近剛好推出了『掠奪派尊榮體驗方案』。只要您現在加入會員,今天這鍋湯,這壺水,全部免費。而且,我們每個月還會提供穩定的淡水與藥品配額,您再也不用帶著兄弟們在海上冒著翻船的風險去搶那些發臭的雨水了。」

他把那張寫著「VIP MEMBER - 方舟三號」的卡片,輕輕地放在了雷克斯的槍管上。

與此同時,碉堡內部,那個被紀嶼安修好的毒舌AI管家「小方」,用一種甜到發膩卻又刻薄至極的電子音,透過外牆的喇叭準時播報。

【親愛的顧客您好,歡迎光臨方舟三號。偵測到您已偏離會員專屬通道,並在非吸菸區展現了過剩的男性荷爾蒙。溫馨提醒,本店禁止大聲喧嘩、隨地踹推車,以及用槍管指著我們親愛的店長。違者將被列入黑名單,並永久取消試吃資格喔~啾咪。】

雷克斯身後的小弟們,有人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又被雷克斯殺人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就在雷克斯的注意力被這張卡片和這段廣播搞得一團亂的時候,棧橋的陰影處,兩道身影正貼著船舷,無聲地滑入水中。

瑪格·杜蘭德嘴裡咬著一把老虎鉗,像一條發怒的美人魚,靈活地鑽到了領頭快艇的船尾。阿鬼則跟在她後面,雖然怕得要死,但手腳卻異常俐落。這是紀嶼安在推車出來前,用眼神交代的任務——切斷油路。

方舟三號的倉儲通道本來就是冷戰時期為了防止敵人快速突入而設計的迷宮,棧橋下方的結構更是複雜。紀嶼安早就摸透了每一根管線的位置。

「媽的,這群瘋子……」雷克斯一把拍掉槍管上的卡片,正想發作,卻發現自己帶來的那個最渴的小弟,已經趁他不注意,把那杯灑剩一半的冰水一飲而盡,臉上露出了得救般的表情。

「好喝……老大,這水真的……是甜的……」

雷克斯的怒火瞬間找到了宣洩口,他反手一巴掌就把那小弟扇倒在地。

「甜你媽!老子讓你喝了嗎!」

就在他動手的瞬間,紀嶼安動了。他不是去奪槍,而是以一種服務生收拾桌面的優雅,蹲下身,開始撿起地上的鋼杯。

「雷克斯先生,暴力不能解決缺水的問題,但加入會員可以。」他撿起一個杯子,用袖口擦了擦,遞過去,「要不要再考慮一下?入會禮是一週份的淡水,這可比你搶一台你根本不會修的發電機要實在多了。發電機給你,你會保養嗎?你會換冷卻液嗎?你會處理地熱管線的水垢嗎?」

一連串的專業名詞把雷克斯砸得有點暈。他確實不會。他只會搶和開槍。

「少廢話!」雷克斯惱羞成怒,覺得自己被這個嘴皮子利索的小白臉給耍了,「我看你就是想拖延時間!兄弟們,給我把門撞開!」

然而,他身後的小弟們剛想動作,棧橋下的水面突然冒起一串氣泡,緊接著,一股濃烈的汽油味瀰漫開來。瑪格和阿鬼已經得手,從另一側的維修口濕淋淋地爬回了碉堡,阿鬼還對著紀嶼安比了一個OK的手勢。

三艘快艇的油箱管線,被乾淨俐落地剪斷了。燃油正無聲地漏進海裡,在夕陽下暈開一片彩色的油膜。

雷克斯也聞到了味道,他猛地回頭,看著自己心愛的快艇下方那片不正常的油光,臉色終於變了。

「你……你們做了什麼!」

「沒什麼,」紀嶼安終於站了起來,臉上的營業微笑一點點收斂,露出了底下那個精於計算的、惡魔般的本質,「只是幫幾位尊貴的客人,做了一下免費的車輛……喔不,是船隻安檢。看來你們的油路老化得很嚴重呢,這樣開回去,很危險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語氣依舊輕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所以,雷克斯先生,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是要用走的游回去,還是……坐下來,喝碗熱湯,談一筆對大家都好的生意?」

雷克斯死死地瞪著紀嶼安,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但他也清楚,沒有油,他們就是困在這座孤島上的待宰羔羊。他帶來的肌肉與槍械,在這個把「服務」當成武器的男人面前,成了一個笑話。

「好……很好……」雷克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紀嶼安是吧?我記住你了。我記住你們方舟三號了。」

他猛地轉身,對著小弟們咆哮:「走!用備用油桶!我們走!」

小弟們手忙腳亂地從快艇上搬下備用油桶,試圖做最後的挽救。但紀嶼安知道,那點備用油,只夠他們以最慢的速度,狼狽地挪回自己的地盤。

三艘快艇在轟鳴與咒罵中,搖搖晃晃地駛離了方舟三號的光芒範圍,像三隻被拔了牙的鯊魚,消失在逐漸濃重的夜色與霧氣中。

棧橋上,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湯水、卡片,以及那股散不去的汽油味。

「呼……」阿鬼直接癱坐在地上,「嚇死老子了……安哥,我還以為我們真的要被炸了……」

瑪格則是甩了甩手上的油漬,大笑道:「那個大塊頭的表情,真是他媽的值回票價!比學院派那群小鬼好玩多了!」

凱文也鬆了一口氣,但職業病讓他立刻開始計算:「店長,剛才那鍋湯和那壺水的成本,加上三艘船的油料損耗,我們這波匯率戰的投報率大概是……」

紀嶼安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雷克斯消失的方向,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他知道,這只是開始。雷克斯這種信奉絕對暴力的人,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今天他用話術和一點小手段把對方逼退,下一次,對方一定會帶著更直接、更不講道理的砲火回來。

而且,B4的警告言猶在耳。光會引來飢餓的東西,雷克斯只是第一波。

他口袋裡的平板,又震動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B4。

是那個被他修好的、一直自動轉向的舊燈塔,在雷克斯離開後,竟然緩緩地、無聲地轉向了另一個方向——不是中央大島,也不是掠奪派的海域,而是正對著方舟三號碉堡最深處,那扇從未被打開過的、B5層的封閉閘門。

燈塔的光束,直直地照在了那扇佈滿灰塵的閘門上,彷彿在為某個即將到來的客人,指引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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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奧客退治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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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光沒有熄滅。

雷克斯的快艇引擎聲已經被海風徹底捲走,柴油味卻還黏在碉堡外頭的藤蔓上,像是奧客走後還留在空氣裡的廉價古龍水味。方舟三號的舊燈塔,那具從冷戰時期就沒人管過的鐵疙瘩,此刻卻像是被什麼東西上了發條一樣,嗡嗡地轉動著它生鏽的關節,將那道慘白的光束,死死地釘在B5層那扇從來沒開過的封閉閘門上。

灰塵在光柱裡跳舞,閘門上的黃色封條早就褪色成了米白色,上面用英文和中文寫著「危險/禁止進入/LEVEL B5 - GEOTHERMAL CORE」,字體方正得像是盧守誠導師會喜歡的那種無趣字型。

「店長,」凱文推了推他那副在末日裡還堅持每天擦拭的眼鏡,聲音壓得很低,職業笑容都快掛不住了,「我們要不要……先把燈關掉?按照賣場管理守則,非營業時間的光源曝露會增加百分之三十七的被竊機率,而且電費很貴。」

「關不掉。」紀嶼安盯著那扇門,手插在口袋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平板冰涼的邊緣,「我剛剛試過了,小方的控制權限被鎖死了。這燈塔現在不是我們在控制,是它自己想照那裡。」

小方的聲音適時地從天花板喇叭裡飄了出來,語氣一如既往地刻薄:「檢測到店長的智商試圖理解地熱核心的自動巡檢程式,建議放棄。建議改為思考今晚宵夜要吃什麼,比較符合你的大腦負載。附帶一提,B5閘門後方的溫度比B4高了四點二度,濕度低了百分之十五,有活體活動的機率為……算了,說了你也聽不懂。」

瑪格啐了一口,把手上的扳手往工具箱一扔,發出鏗鏘的聲響:「管他什麼B5B6,先把門口的油清乾淨。那個肌肉棒子留下的汽油味,害老娘的鼻子到現在還在抗議。」

阿鬼還癱在地上,抱著他的膝蓋哀嚎:「安哥,我們是不是該準備跑路了?雷克斯那種人,你今天讓他在小弟面前丟臉,他明天絕對會帶著火箭筒回來把我們轟成好市多海鮮拼盤啊!」

紀嶼安終於收回視線,臉上那個消失的笑容又慢慢地、帶著一點痞氣地爬了回來。他看著癱成一團的阿鬼,又看了一眼緊張到快把報表捏爛的凱文,聳了聳肩。

「跑什麼跑?」他踢了踢阿鬼的鞋子,「你以為我們這間破透天厝,這幾天是白裝潢的嗎?」

他的眼神掃過整個碉堡一樓。那個在學院派和掠奪派眼中只是「堆滿垃圾的廢棄倉庫」的地方,在他眼中早已是一張精密的動線圖。

為了應付學院派那十二個填單填到手抽筋的菁英,他設計了三重驗收與S型排隊動線。為了應付雷克斯這種不看標示、只會橫衝直撞的奧客,他又連夜讓盧守誠導師用廢棄貨架和生鏽的鐵櫃,搭出了一個更惡毒的東西。

「歡迎光臨方舟三號夜間賣場。」紀嶼安壓低聲音,學著凱文的廣播腔,卻帶著惡魔般的愉悅,「本賣場為提升顧客購物體驗,特別採用IKEA式單向迷宮動線。沒有地圖,沒有出口,只有永恆的『請往此方向前進』。」

夜,來得很快。

蔚藍群島的夜沒有光害,只有海浪拍打礁岩的低吼和風穿過藤蔓的嗚咽。方舟三號為了省電,只留了幾盞昏黃的緊急照明燈,整個碉堡像是沉入了海底。

凌晨兩點十七分,豆豆醒了。

這個平常負責當氣氛製造機的小女孩,此刻正抱著膝蓋縮在二樓的通風管觀察口裡。她沒有哭也沒有叫,只是輕輕地拉了一下綁在手腕上的細繩。

細繩的另一頭,繫著一整排掛在倉儲區入口的空罐頭和廢棄螺絲帽。

叮鈴——

一聲極其輕微、卻在寂靜的碉堡裡被無限放大的碰撞聲響起。

幾乎在同一秒,紀嶼安房間裡那台改裝過的嬰兒監視器螢幕亮了起來。熱成像畫面上,兩個高大的紅色人影正鬼鬼祟祟地從當初雷克斯故意留下的、那條被切斷油路的快艇殘骸方向,摸上了島。他們沒有開手電筒,動作專業,顯然是雷克斯手下最會摸黑幹活的人。

「來了。」紀嶼安的聲音透過無線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機裡,沒有絲毫睡意,「兩位VIP顧客,不走正門,偏要走員工後門。凱文,準備迎賓。瑪格、阿鬼,照計畫。」

「收到,店長。」凱文的聲音居然帶著一絲興奮,「夜間加班費記得算三倍。」

兩個掠奪派的小弟,一個叫刀疤,一個叫鐵牙,是雷克斯手下最兇的兩個。他們接到的命令很簡單:趁夜摸進去,把那個該死的濾水核心拆下來,神不知鬼不覺地帶回來。如果被發現,就直接把整座碉堡燒了。

他們撬開了碉堡側面那扇看起來最破爛的通風口鐵門,鑽了進去。

裡面沒有漆黑一片,反而有著詭異的、超市大特價時才會有的柔和黃光。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像是剛拖過地的清潔劑味道,混合著一點點海苔餅乾的香氣。

「什麼味道?」鐵牙皺眉,壓低聲音。

「別管,先找濾水器。」刀疤踢了踢腳邊一個紙箱,「老大說那東西大概有冰箱那麼大,應該在最深處。」

他們往前走,然後就愣住了。

眼前不是什麼倉庫,而是一條由無數個等高的鐵貨架組成的狹窄通道。貨架上堆滿了分類整齊、卻讓人完全看不懂的物資:一邊是整整齊齊碼放的破漁網,一邊是洗乾淨的寶特瓶,再往前是成捆的乾燥海帶。每個貨架上方都掛著手寫的、字跡工整卻內容荒謬的標示牌。

「生鮮蔬果區 → 請直走」

他們直走,走到一個轉角,標示牌變成了「冷凍食品區 ← 請左轉」。

左轉之後,又是一個一模一樣的轉角,標示牌寫著「會員結帳櫃檯 ↑ 請上樓」,可眼前根本沒有樓梯,只有一面用廢棄床板釘起來的假牆。

「幹,這什麼鬼地方?」鐵牙開始覺得煩躁,「這他媽是迷宮嗎?」

更讓他們煩躁的是頭頂的廣播。

就在他們開始原地打轉時,天花板上那個破喇叭突然滋滋作響,然後傳來凱文那種經過專業訓練、溫柔到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賣場廣播聲。

「親愛的顧客您好,歡迎光臨方舟三號。您已偏離會員專屬通道,正進入員工整補區域。為維護您的購物權益,請依照地面箭頭指示返回正確動線。重複一次,請依照地面箭頭指示……」

兩人低頭一看,地面上真的用螢光漆畫著箭頭。他們下意識地跟著箭頭走,結果箭頭把他們帶進了一個更窄、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兩邊的貨架高得看不到頂,壓迫感十足。

「操!耍我們!」刀疤怒了,舉起手中的撬棍就想砸貨架。

就在他舉手的瞬間,一個輕巧的身影從頭頂的貨架上方無聲地滑了下來。

是阿鬼。這小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鑽進了通風管道,此刻像隻壁虎一樣倒掛在貨架頂端,手裡拿的不是刀,而是一大捲保鮮膜。

「兩位先生,需要幫忙嗎?」阿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點驚悚。

不等對方反應,他手中的保鮮膜已經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彈了出去,精準地纏住了刀疤舉起的手腕,然後順勢一拉。刀疤重心不穩,整個人向前撲倒,直接撞進了旁邊那堆看似柔軟的乾燥海帶堆裡。海帶堆底下,是紀嶼安早就鋪好的、黏性極強的廢棄強力膠陷阱。

「搞什麼!」鐵牙又驚又怒,轉身想跑,卻發現來時的路已經被一座不知何時推過來的、裝滿空罐頭的貨架給堵死了。

而他的身後,瑪格正抱著手臂,靠在貨架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小弟弟,」瑪格把菸拿下來,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煙圈,「在我們店裡,奧客是沒有人權的。想搶東西?先學會看懂動線圖再來說吧。」

她甚至沒有動手,只是輕輕地踢了一下腳邊的一個開關。頭頂上,一個裝滿了冰塊和前幾天收集的雨水的大水桶,嘩啦一聲,精準地澆了鐵牙一身。冰冷的水讓鐵牙瞬間尖叫起來,叫聲卻被小方那突如其來的、更大聲的廣播給蓋了過去。

「偵測到非會員顧客有不文明的喧嘩行為,已自動啟動關懷模式。」小方的聲音充滿了幸災樂禍,「建議兩位顧客冷靜一下,好好欣賞本店精心設計的動線美學。對了,你們腳邊那塊『小心地滑』的牌子,是真的會滑喔。」

兩個人在迷宮般的貨架間徹底迷路了。他們想砸,想衝,卻發現每一條路都被精準地堵死,每一個轉角都有新的、指向錯誤方向的標示。他們的體力在狹窄空間的來回折騰中被迅速消耗,恐懼感卻像藤蔓一樣越纏越緊。他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走進了一家永遠也走不出去的黑心賣場。

五分鐘後,當紀嶼安和凱文好整以暇地端著兩杯熱可可,出現在被困在「特價出清區」死角、渾身濕透、被保鮮膜和強力膠纏得像兩隻待宰螃蟹的兩人身後時,刀疤和鐵牙的眼神已經徹底渙散,充滿了對人生的懷疑。

「辛苦了,兩位。」紀嶼安把其中一杯熱可可遞到刀疤面前,笑容和煦得像是聖誕老公公,「大半夜還來幫我們測試賣場的防盜動線,真是太敬業了。來,喝杯熱的,暖暖身子。喝完記得幫我們填一下顧客滿意度調查表,一共有三十頁,不會耽誤你們太久的。」

凱文則拿出了他的帳本,用計算機啪啪地按著:「兩位未經預約擅闖倉儲區,造成本店清潔費、動線維護費、精神損失費共計……嗯,按照今日匯率,大概需要用你們身上那兩把還不錯的開山刀和腰間的對講機來支付。請問要刷卡還是付現?喔,我們只收以物易物呢。」

看著這兩個一搭一唱、比惡魔還惡魔的男人,刀疤終於崩潰了:「你們……你們根本不是人!你們是變態!」

「謝謝誇獎。」紀嶼安欣然接受,「我們服務業的宗旨就是,讓每一位奧客都賓至如歸,然後懷疑人生。」

鬧劇在瑪格用一捲新的保鮮膜把兩個人徹底捆成木乃伊,並由阿鬼拖去門口吹海風反省後,暫時落幕。

碉堡內,燈光重新亮起。豆豆從通風管裡鑽出來,被紀嶼安一把抱起,小丫頭興奮得滿臉通紅:「安哥哥!他們好笨喔!一直在繞圈圈!」

「噓,小聲點,別吵醒B5的客人。」紀嶼安笑著颳了一下她的鼻子,然後抬頭看向那扇依舊被燈塔光束照亮的閘門。

經過剛才那一陣混亂,沒有人注意到,那扇厚重的、據說從內部被焊死的B5閘門,在燈塔持續的照射和地熱核心若有似無的嗡鳴聲中,竟然極其輕微地、向外彈開了一道縫隙。

縫隙裡,沒有光,只有更深的黑暗。

但是一縷比海風更冷、帶著鐵鏽和消毒水味道的風,正從那道縫隙裡,緩緩地吹了出來,吹動了閘門前漂浮的灰塵。

而紀嶼安口袋裡的平板,再一次震動起來。

這一次,發訊息的不是B4。

螢幕上,只有一行由B5底層主機自動發出的、冰冷的系統日誌:

【警告:B5 - 03號休眠艙生命維持系統,能量低於百分之五。甦醒程序準備就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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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漂流診所夏知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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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板螢幕上的那行字,像一根冰針,直接扎進了紀嶼安剛放鬆下來的腦神經。

【警告:B5 - 03號休眠艙生命維持系統,能量低於百分之五。甦醒程序準備就緒。】

冰冷的紅光在幽暗的B5閘門縫隙裡明滅不定,那縷帶著鐵鏽與消毒水味的風又吹了過來,細微得只有站在正前方的他能感覺到,卻讓他背後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安哥哥?」豆豆抱著他的脖子,小臉貼著他的臉頰,聲音壓得低低的,「那個門門在呼吸耶。」

紀嶼安立刻把平板螢幕按熄,順手將外套蓋在那道縫隙前,動作自然得像是在幫自家漏風的窗戶擋風。

「沒事,那是地熱管線的排氣口。老房子嘛,總會放個屁。」他對豆豆眨眨眼,轉頭對著正把兩個掠奪派俘虜拖去吹風的阿鬼和瑪格喊道,「阿鬼,記得幫我們的奧客蓋條被子,別感冒了,明天還要付精神賠償費呢!」

阿鬼一臉問號地比了個OK,瑪格則是狠狠踹了一腳被保鮮膜捆成毛毛蟲的俘虜。紀嶼安趁機把盧守誠拉到一旁,低聲把平板遞過去。盧守誠那張常年板著的臉,在看到那行系統日誌時,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焊死的?」紀嶼安用氣音問。

盧守誠沒說話,只是伸手摸了一下B5閘門邊緣的混凝土,那裡有一道極細的、被反覆開合磨亮的金屬痕跡。他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最後只吐出三個字:「別去動。」

「收到。」紀嶼安秒懂,這就是職場上老鳥對菜鳥的最高指示——在搞清楚這間透天厝的地下室到底藏了什麼產權糾紛之前,先假裝沒看見。他立刻讓凱文·趙拿來一塊寫著「B5整修中,顧客止步,違者加收清潔費」的壓克力立牌,端端正正地立在閘門前。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亮了。海霧像是被誰用大刷子刷開了一角,露出灰藍色的海面。

然後,小方的廣播響了起來,語氣難得沒有毒舌,反而帶著一點困惑。

「嗶——偵測到未預約訪客。方位,正門口,海平面。特徵,白色,慢速,上面畫了一個紅色的十字。請問老闆,這次是來查水表的,還是來化緣的?」

所有人都衝到了觀測口。

霧裡,一艘小船正緩慢地靠過來。那真的是一艘「小」船,大小大概跟兩個超市購物車拼起來差不多,船身是用各種廢棄浮筒和鐵皮硬焊的,外面刷著早已斑駁的白漆,船頭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紅十字,紅漆暈開來,像是小朋友用手指塗的。船帆是一塊洗到發白的醫院床單,上面還印著「蔚藍群島聯合醫院」的字樣。

船一靠岸,一個人影就跳了下來。

紀嶼安原本準備好的所有關於「本店採會員制,請先抽號碼牌」的台詞,在看到那個人的瞬間,全部當機。

那是一個女人。穿著一件即便在末日也白得刺眼、燙得筆挺的醫師袍,外面套著一件磨損的防水外套,長髮被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冷得像手術室的無影燈。她腳上是一雙沾滿泥濘卻還是能看出原本是白色的雨靴,手上提著一個巨大、沉重,一看就是用軍用保冷箱改裝的藥箱,另一手還提著一個不斷發出低微嗡鳴、貼滿膠帶的攜帶式太陽能冰箱。

她明明站在遍地油污、充滿魚腥味的廢棄碼頭上,卻硬是給人一種「此地已被我消毒過」的錯覺。

「夏知妍。」盧守誠低聲說,語氣裡帶著敬意,「漂流診所的夏醫生。群島唯一還在巡迴的醫生。」

夏知妍抬頭,視線掃過碉堡外牆上紀嶼安親手畫的、色彩繽紛的「方舟三號好市多,今日特價:海風一杯,附贈人生大道理」的塗鴉,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那表情,完美詮釋了什麼叫做「有潔癖的人看到廚房沒整理乾淨」的不適感。

「誰是負責人?」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的船需要靠岸補給。另外,我的疫苗冰箱快沒電了。」

「我我我!」紀嶼安一個箭步衝過去,臉上堆起凱文·趙親傳的、營業用八顆牙齒的燦爛笑容,「夏醫生妳好,我是方舟三號的店長紀嶼安,很高興為您服務!請問是需要靠岸,還是需要整個人靠過來?我們這裡房間很多,恆溫恆濕,還有獨立衛浴喔!」

夏知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然後視線下移,落在他那雙沾滿機油、還掛著半截保鮮膜的拖鞋上。

「離我的箱子遠一點。」她冷冷地說,「你的鞋子細菌量超標了。」

全場安靜了三秒鐘,隨後阿鬼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立刻被瑪格一手肘捅回去。

紀嶼安卻像是被雷打到一樣,捂著胸口,一臉受傷又陶醉的表情。他內心的小劇場已經開始瘋狂彈幕:【完了,是心動的感覺。這種一開口就嫌我髒的冰山系,正中我的好球帶啊!而且是醫生!末日最有價值的職業!這是什麼SSR級別的顧客!】

但他的動態匯率大腦比他的戀愛腦更快啟動。他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那個發出哀鳴的太陽能冰箱。上頭的電量顯示只剩下可憐的百分之八,裡面的溫度計顯示攝氏六度,並且正在緩慢上升。而那個軍用保冷箱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麻疹、水痘、破傷風疫苗,數量:23支。保存條件:2至8度,恆溫。」

在末日,一支疫苗的價值,等於一條命。而一個能穩定保存23條命的冰箱,價值連城。

「夏醫生,妳的冰箱,看起來快往生了。」紀嶼安立刻切換成專業模式,蹲下來,卻沒有碰,只是用眼神示意,「太陽能板老化,轉換率不到百分之十。這種天氣,撐不過今天中午。溫度一超過八度,這些疫苗就全變成安慰劑了。」

夏知妍清冷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是一種理想主義者在現實面前的焦慮與疲憊。「我知道。」她咬著嘴唇,「我跑了三個島,想找一個穩定的電源。學院派的實驗室說要排隊申請,掠奪派那邊……他們想用疫苗換我的船。」

「那妳找對地方了。」紀嶼安站起來,拍了拍手,身後的碉堡大門彷彿為了呼應他,嗡的一聲打開,露出裡面乾淨、明亮、由地熱穩定供電的走廊。「我們這裡,別的沒有,就是電最穩,地熱發電,二十四小時不斷電,比男朋友還可靠。」

他對著夏知妍,做了一個紳士的邀請手勢,但眼神卻是一個精明商人的算計。

「夏醫生,我們來談一筆生意吧。妳不需要排隊,也不需要賣船。」

幾分鐘後,方舟三號的會議室——也就是原本的發電機控制室,現在擺了一張從廢棄餐廳搬來的圓桌。夏知妍把她的兩個箱子放在桌上,像是在展示自己全部的家當。紀嶼安則讓凱文·趙端來了兩杯用薄荷葉泡的熱水,試圖營造一點咖啡廳的氣氛。

「我的條件很簡單。」夏知妍推了推眼鏡,開門見山,「我需要一個溫度能穩定維持在攝氏四度的空間,體積大概需要一個標準冰箱大小,二十四小時供電,斷電不能超過十分鐘。我可以用出診次數來換,每週我可以為你們的人看診兩天。」

她說得斬釘截鐵,顯然這是她在心中盤算過無數次的底線。

紀嶼安卻笑了,他輕輕敲了敲桌面。

「夏醫生,妳這是在用路邊攤的思維,租五星級飯店的套房啊。」他搖搖頭,語氣帶著惋惜,「妳算的是『保管費』,我算的是『合夥人』。」

他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圖。「我給妳的,不是一個冰箱的位置。我給妳一整間恆溫藥庫。」

夏知妍愣住了。

「B3倉儲區,原本是冷戰時期的食品冷凍庫,牆體是雙層混凝土加真空隔熱層,只要接上地熱的分支管線,我就能讓它一年四季保持在四度,誤差不超過零點一度。裡面我可以幫妳架上無菌工作台、紫外線消毒燈,還有妳最愛的——」他拖長了音,看著夏知妍因為潔癖而微微發亮的眼睛,「——全白色的磁磚,和每天都能用熱水拖地的地板。」

夏知妍的呼吸,肉眼可見地停頓了一下。對於一個有潔癖和植物控傾向的醫生來說,一個乾淨、恆溫、能種點綠植的無菌藥庫,誘惑力不亞於給阿宅一間全新的電競房。

「那……你要什麼?」她的聲音不再那麼冰冷,多了一絲警惕。

「我要妳成為方舟三號的駐點醫生。」紀嶼安收起了笑容,認真地說,「不是一週兩天,是全職。妳的診所,就開在我的賣場裡。所有方舟三號的居民、以及未來所有持有會員卡的漂流派,都將是妳的病人。妳不需要再開著那艘隨時會散掉的小船在海上漂,不需要在甲板上冒著風浪給人縫合傷口。妳就在這裡,有光,有電,有乾淨的水,妳只需要做一件事——救人。」

他頓了頓,補上了最後一根稻草,也是最毒舌的一根。

「而且,妳不覺得,在甲板上動手術,很不衛生嗎?海風會把細菌吹進傷口的,夏醫生。」

這句話,精準地踩在了夏知妍的痛點上。她沉默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破舊冰箱的邊緣。最終,她抬起頭,眼鏡後的眸子裡,第一次有了除了冰冷之外的情緒。

「成交。」

「合作愉快。」紀嶼安立刻伸出手,「歡迎入股,夏醫生。從今天起,妳就是我們的首席醫療長了。」

就在兩人握手的瞬間,小方的廣播又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聲音充滿了八卦的興奮。

「嗶——偵測到老闆心跳過速,臉部溫度上升百分之二十。結論:老闆戀愛了。建議夏醫生入職前先幫老闆檢查一下腦子,是否被愛情沖昏頭。」

紀嶼安的臉瞬間爆紅,夏知妍則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鬆開手,從藥箱裡拿出一個酒精噴霧,對著剛剛兩人碰觸過的地方,仔仔細細地噴了一圈。

「先說好,」她一邊消毒,一邊用公事公辦的口吻說,「一,診所的規矩我定。二,不准在我面前吃泡麵,那個味道會殘留三天。三,」她抬起頭,看著紀嶼安,眼神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追我的話,請先去洗澡,把你那雙拖鞋扔掉。」

碉堡裡,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大笑。連豆豆都在通風管裡笑到打滾。

紀嶼安摸著鼻子,看著這位新上任的、潔癖又難搞的首席醫療長,非但不覺得被嫌棄,反而覺得這間破爛的透天厝,終於有了一點「家」的感覺。

然而,這份剛剛萌芽的粉紅泡泡,並沒有持續太久。

盧守誠沉默地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從夏知妍船上順手檢查時發現的東西——一個小小的、用蠟封住的玻璃瓶,裡面裝著半瓶渾濁的海水和幾顆看起來顏色不對勁的黑色貝類。

「夏醫生,」盧守誠的聲音有些沙啞,「妳來的路上,有沒有經過南邊的潟湖區?」

夏知妍的臉色也瞬間變了,她立刻搶過瓶子,對著光仔細看,語氣急促起來:「這是……黑潮貝?這東西有劇毒!你們這裡有人誤食了?」

「還沒有。」盧守誠看向紀嶼安,「但是豆豆說,她早上看到有漂流派的小船,往那個方向去了。那個潟湖,是這附近唯一能輕易採到貝類的地方。」

紀嶼安腦中的動態匯率大腦,瞬間發出了刺耳的警報。疫苗需要冷藏,而解毒……需要另一種更稀有的血清。他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了那個被立牌擋住的B5閘門。就在此時,他口袋裡的平板,又一次震動了。

這一次,不是系統日誌。

是一條來自外部的、斷斷續續的無線電求救訊號,背景音裡,夾雜著一個孩子痛苦的哭喊,和一個男人絕望的嘶吼:

「……救命……有沒有醫生……我的孩子……吃了潟湖的貝殼……一直在吐……臉都黑了……求求你們……」

夏知妍猛地站起來,一把抓起自己的藥箱,卻在觸碰到那個快沒電的冰箱時,動作僵住了。她的箱子裡,只有疫苗,沒有解毒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紀嶼安身上。

而紀嶼安,只是緩緩地看向了窗外,那片看似平靜、實則危機四伏的蔚藍大海。他知道,下一場交易,已經找上門了。而且,這一次的匯率,將是一條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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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一顆藥的匯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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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線電裡的雜訊像是被海水泡爛的砂紙,每一次刺啦聲都刮在人的耳膜上。

「……救命……有沒有人聽到……我的孩子……吃了潟湖裡撿的貝……一直在吐……嘴唇都發黑了……求求你們……誰來救救他……」

那個男人的聲音已經啞到快碎掉了,背景裡孩子的哭聲細弱得像蚊子叫,卻又尖銳得讓人頭皮發麻。更遠一點的地方,還有海浪拍打船舷的空洞聲響,聽得出那是一艘很小、很破,隨時會被浪掀翻的舢舨。

夏知妍的指尖掐進了掌心。她手裡那個玻璃瓶被燈光一照,裡面的貝肉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帶著螢光的深紫色,殼緣還有一圈像炭化般的黑線。

「黑潮貝。」她聲音壓得極低,卻每個字都像冰塊砸在桌面上,「大靜默之後才變異的亞種,肝臟裡會累積麻痺性貝毒。誤食後半小時內就會呼吸衰竭,兒童致死率超過七成。需要血清,而且必須是冷藏保存的抗毒血清,解凍後四小時內要注射。」

她猛地拉開自己那個斑駁的紅十字藥箱,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排針劑與藥瓶,卻在最需要的那一格,空了。或者說,那裡有一支標籤寫著「抗黑潮貝毒血清」的安瓿,裡面的液體卻已經混濁、分層,像是放壞掉的豆漿。

「我的冰箱在來的路上就壞了。」夏知妍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種學院派引以為傲的冷靜被現實狠狠打了個耳光,「地熱發電機的電壓不穩,我用冰塊撐了兩天,但還是……失效了。現在打進去,不但沒用,還可能引起過敏性休克。」

盧守誠沉默地把那瓶貝殼放到桌上,厚重的眉頭皺成一個川字。豆豆踮起腳尖想看,卻被阿鬼輕輕按住了肩膀。整個方舟三號的核心控制室,剛剛還因為趕走雷克斯而洋溢的綜藝感,此刻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無線電裡孩子越來越虛弱的哭聲。

紀嶼安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把口袋裡那台還在震動的平板拿出來,螢幕上跳動的不是什麼神祕日誌,而是一條由他自己架設的、極其簡陋的群島公共頻道後台數據。上面顯示,此刻在線收聽的人,有十七個。

其中一個ID,亮著刺眼的綠燈——「金順號.蔡金順」。

蔚藍群島的活字典都知道,蔡金順是誰。一個開著改裝漁船到處跑的走私販,專門在學院派和掠奪派的夾縫中賣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藥品、燃料、過期罐頭,只要你出得起價,他連雷克斯的內褲都能幫你偷來。他的船上,常年備著各種解毒劑,因為他自己就要靠吃那些來路不明的海鮮活下去。

紀嶼安的腦中,那台名為「動態匯率大腦」的精密儀器,開始瘋狂運轉。

他看見的不是一個中毒的孩子,而是一張即時變動的資產負債表。

【資產方:方舟三號的三個月穩定供電、恆溫藥庫、乾淨飲水與安全航道情報。負債方:一條隨時會斷氣的生命、夏知妍崩潰的信任、以及蔡金順手裡那一劑成本可能不到一包香菸、但此刻被賦予無限價值的血清。】

如果用搶的,他搶不過蔡金順的快艇。如果用求的,蔡金順這種把等價交換刻進骨子裡的奸商,只會把價格抬到天上去。但如果……把這場救命,變成一場拍賣呢?

「小方,接管全頻道廣播。」紀嶼安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愣住。

牆角那個被他修好的舊型AI管家,頂著一個生鏽的監視器鏡頭轉了過來,電子音帶著一貫的刻薄:「收到,我那喜歡把末日當成百貨公司周年慶的老闆。請問這次又要推銷什麼?過期泡麵還是你的冷笑話?」

「推銷一個活下去的機會。」紀嶼安把無線電的麥克風拉到嘴邊,嘴角勾起一個在這種場合顯得極其不合時宜、卻又讓人莫名安心的痞笑,「順便教教這群海上的文盲,什麼叫做匯率。」

他按下了發射鍵。

下一秒,整個蔚藍群島所有還能收到訊號的收音機、對講機、甚至是學院派用來聽氣象的短波電台,都被一道強行插入的、帶著賣場促銷感的廣播給洗版了。

「咳咳,喂喂,聽得到嗎?這裡是方舟三號購物台,編號B-03,今天不賣衛生紙,也不賣濾水器。」紀嶼安的聲音透過電流,清晰得有些囂張,「我們今天要標的,是一條人命。南邊潟湖,一名約七歲的孩童,誤食黑潮貝,中毒。需要抗毒血清一劑,四小時內有效。重複,需要抗毒血清一劑。」

公共頻道裡瞬間炸開了。

「方舟三號?那個搞會員制的神經病碉堡?」

「黑潮貝那東西誰敢碰啊,沒救了啦。」

「誰有血清啊?那種東西只有學院派的冷凍庫才有吧。」

雜亂的討論中,紀嶼安不疾不徐地拋出了他的籌碼。

「我知道,金順號的蔡老闆,你正在聽。」他的語氣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你上個月才從學院派的沉船裡撈到一箱冷藏藥品,我沒猜錯的話,裡面就有一劑。而且你保養得很好,用的是你那台寶貝的柴油小冰箱,對吧?」

頻道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後一個油滑、帶著濃重海口腔的聲音試探性地響起:「……紀老闆,消息很靈通嘛。不過,這種救命的東西,價格可不便宜。你想用什麼換?我先說好,魚乾跟淡水我不缺。」

「我知道你不缺。」紀嶼安笑了,那笑聲透過無線電,聽起來十足是個奸商,「所以我不用魚乾跟你換。我用你最缺的東西換。」

他頓了一下,讓所有聽眾的好奇心都吊到最高點,才一字一句地說:

「方舟三號,未來三個月的『無限暢遊白金會員』資格一張。附帶,每月一次的免費安全航道情報更新,以及,優先使用我們恆溫藥庫的寄放權。」

整個頻道,安靜了。

連夏知妍都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三個月的白金會員?那意味著三個月內,蔡金順可以無限次靠岸補給淡水、充電、維修船隻,甚至能在風暴來時躲進方舟三號的避風港。這對於一個整天在海上漂、被掠奪派追、被學院派嫌棄的走私販來說,根本就是一張免死金牌。

「……你瘋了?」蔡金順的聲音都變調了,貪婪與懷疑交織,「就為了一個不認識的漂流派小孩?你把會員當衛生紙發啊?」

「我沒瘋,我只是在算匯率。」紀嶼安的聲音陡然變得冷靜,那種屬於頂級物流調度者的精準感,讓他的毒舌都變成了專業,「蔡老闆,你算一下。你那劑血清,放著也是放著,頂多再放兩個月就過期,到時候就是一管垃圾。你拿它去跟掠奪派換,最多換兩桶柴油,還得冒著被黑吃黑的風險。你拿它去跟學院派換,他們會跟你開三天會,最後給你一張感謝狀。」

「但是你把它給我,我給你的,是一個穩定的據點。你以後不用再為了躲雷克斯,把船開進滿是暗礁的鬼地方。你每一次出航,都能走我幫你規劃好的、最省油、最安全的航道。這筆帳,你那台柴油冰箱算得出來嗎?」

他沒有給蔡金順太多思考的時間,直接下了最後通牒,語氣又變回了那個綜藝感十足的拍賣主持人。

「來,公開競價,機會只有一次。除了蔡老闆,任何手上有血清的朋友,都可以出價。價高者得,但我的會員資格,只給第一個把藥送到潟湖入口的人。記住,是送到,不是賣到。運費我出,方舟三號的快艇會在半路接應,保證你的安全。現在,倒數三十秒,三十、二十九……」

這是赤裸裸的心理戰。飢餓行銷、排隊心理、還有那該死的會員制度的優越感,被紀嶼安玩到了極致。他不是在求蔡金順施捨,他是在創造一個市場,讓蔡金順覺得,如果不搶,他就虧大了。而且是公開搶,讓所有人都看著,誰搶到了,誰就是方舟三號認證的「優質供應商」,未來的生意只會更多。

「幹!我換!我現在就過去!」蔡金順幾乎是用吼的,引擎發動的轟鳴聲立刻從無線電裡傳來,「你給我留著!那個會員卡要燙金的!還要有我的照片!」

「成交。」紀嶼安打了個響指,對著凱文·趙使了個眼色。後者早就心領神會,笑咪咪地對著另一支對講機說:「親愛的白金會員蔡金順先生您好,這裡是方舟三號客服中心凱文,很高興為您服務。您的專屬航道圖已經發送到您的導航儀,請沿著我標記的螢光浮標前進,我們的接應人員阿鬼會在中途點為您保駕護航。祝您航行愉快。」

阿鬼二話不說,抓起一件防水的外套就衝了出去。瑪格·杜蘭德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手裡拿著她那張手繪的海流圖,快速地在上面標出了一條線:「走東邊的裂流,雖然繞一點,但能避開雷克斯的眼線,速度最快。」

夏知妍全程看著這場荒謬卻又高效得可怕的交易,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沒有哀求,沒有道德綁架,沒有學院派那種冗長的會議。紀嶼安只用了幾句話,一張看不見摸不著的會員卡,就調動了一艘在十海里外的走私船,讓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心甘情願地去救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

「你……」她看著紀嶼安,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動搖,「你這根本就是……奸商。」

「謝謝誇獎。」紀嶼安毫不客氣地收下了,「奸商的最高境界,就是讓被坑的人,還覺得自己賺到了。蔡金順覺得他用一管快過期的藥換了三個月的安穩,那個孩子覺得他撿回了一條命,而我們……」他指了指那個還在運轉的地熱發電機,以及角落裡那個嶄新的恆溫藥庫,「我們用一張會員卡,換來了一個活生生的、會幫我們宣傳『方舟三號真的會救人』的廣告,還有一個未來穩定的走私管道。這叫三贏,夏醫生。」

夏知妍張了張嘴,想反駁那套資本主義的歪理,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詞彙。因為就在此時,無線電裡傳來了阿鬼的聲音,伴隨著海風:「接應到金順號,藥拿到了,冰的!」

四十分鐘後,那艘破爛的舢舨被拖進了方舟三號的簡易碼頭。夏知妍幾乎是撲了上去,打開藥箱,用最快的速度將那劑還帶著寒氣的血清推進了孩子已經發紺的手臂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孩子的呼吸從急促到平緩,發黑的臉色也慢慢退去,終於,在一聲微弱的咳嗽後,他睜開了眼睛,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那個抱著他的父親,一個曬得黝黑、滿臉鬍渣的漂流派漢子,當場就跪在了地上,對著夏知妍和紀嶼安不停地磕頭。

「活了……活了……謝謝……謝謝老闆……謝謝醫生……」

夏知妍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她脫力地坐在地上,看著自己手裡那個空掉的安瓿,又看了看那個正拿著一張手寫的、醜不拉嘰的「白金會員卡」遞給蔡金順、還不忘跟人家收「工本費」——一包海鹽——的紀嶼安,忽然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卻像冰山裂開了一道縫。

「你的匯率……」她低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紀嶼安耳朵很尖,立刻轉過頭來,挑眉道:「怎麼,夏醫生要辦卡了嗎?現在辦卡,附贈一次免費的冷笑話考驗,答對了還能打九折喔。」

夏知妍沒理他的耍嘴皮子,只是站起身,認真地開始收拾自己的藥箱,然後對他說:「我的疫苗,還有以後所有的藥品,都需要你那個恆溫藥庫。正式的合作協議,明天早上八點,我來找你談。」

這句話,比任何感謝都重。

夜色漸深,獲救的父子被安頓在了溫暖的儲藏室裡,蔡金順拿著他的會員卡,心滿意足地開船離開,發誓要把方舟三號的傳說傳遍整個群島。一切似乎都圓滿落幕。

然而,就在紀嶼安伸了個懶腰,準備去檢查那個被立牌擋住的B5閘門時,他口袋裡的平板,又一次發出了震動。

這一次,不是無線電。

是小方的警報聲,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警告,B5區域地熱壓力異常升高。偵測到非自然開啟訊號,閘門後方的備用冷凍庫……正在自動解凍。重複,正在自動解凍。」

紀嶼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猛地回頭,看向那扇厚重的、從未開啟過的鐵門。此刻,那扇門的縫隙中,正透出一絲微弱的、幽藍色的冷光,並且,有陣陣白色的寒霧,正從門縫裡,緩緩地滲出來。

而門後,隱約傳來了一陣像是老式冰箱壓縮機啟動的、低沉的嗡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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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航海士瑪格·杜蘭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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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寒霧像是不請自來的奧客,貼著生鏽的鐵門縫隙,一絲一絲地往外鑽。

方舟三號的深處,B5閘門前的溫度計,數字正以一種令人不安的速度往下掉。十八度、十二度、七度……紀嶼安呼出來的氣,都變成了一團白霧。

「小方,妳剛剛說什麼?再說一次,我剛剛忙著耍帥沒聽清楚。」紀嶼安盯著那扇透出幽藍色冷光的鐵門,臉上那個剛營業出來的、準備去檢查戰利品的笑容,已經完全僵住,語氣卻還是那種沒救的輕浮。

懸在天花板上的喇叭滋滋作響,小方那把厭世到極點的電子音,此刻卻沒了平時的毒舌,多了幾分像是系統過載的凝重:「重複,偵測到地熱壓力異常升高,B5備用冷凍庫的休眠協議被外部訊號強制解除。目前解凍進度百分之七,預計完全解凍時間,未知。建議:老闆,你現在最好不要手賤去拉那個門把,我不想明天的主菜是變成冰棒的老闆。」

紀嶼安的腦子裡,那個動態匯率大腦正在瘋狂運轉。

這不是單純的門壞掉。這是有人,或者說有某個沉睡七年的程序,在他這個新屋主還沒搞清楚透天厝有幾個房間之前,就擅自把最深處那個上鎖的倉庫給打開了。按照他對這座冷戰避難所的理解,B5是整個地熱系統的底層緩衝區,理論上應該只有純粹的管線和備用發電機。什麼樣的備用冷凍庫,需要用到獨立的地熱迴路來維持零下冷凍?裡面凍的總不可能是過期七年的冷凍水餃吧?

「怎麼回事?」夏知妍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她原本已經抱著藥箱準備回臨時診療室休息,卻被這陣異常的低沉嗡鳴吸引了過來。她的鼻子很靈,立刻皺起眉頭:「有臭氧跟……很淡的福馬林味道。紀嶼安,你又亂改了什麼線路?」

這女人有潔癖,對氣味的敏感度跟緝毒犬有得比。紀嶼安在心裡默默吐槽,表面卻立刻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冤枉啊夏醫生,這次真的不是我。天地良心,我連那扇門的鑰匙孔長什麼樣子都還沒看過。是它自己發情……不是,是自己發動的。」

凱文·趙也提著一盞露營燈,睡眼惺忪地衝了過來,身上還穿著那套燙得筆挺的、末日版服務業制服。「老闆!發生什麼事?需要我廣播安撫客人嗎?還是要準備迎賓的號碼牌?」他一看到那扇冒著寒氣的門,專業的服務業笑容瞬間裂開:「哇……老闆,我們是不是要推出新的冷凍食品區了?這個燈光氣氛很不錯,很有高級超市的感覺。」

「冷靜,全體冷靜。」紀嶼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讓自己的腦子強制冷靜下來。這就是他的第一層天賦,物品透視,在恐慌中看見價值與風險。他蹲下身,手指輕輕碰觸門縫滲出的白霜,刺骨的寒意讓他立刻縮回手。「小方,給我把B5外圍的通風閘全部關閉,氣密門下降,把這一區暫時隔離。地熱壓力如果繼續升高,就把多餘的蒸氣導向二樓的溫室,就當作是免費加溫。至於這扇門……」

他站起身,看著那幽藍色的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在我們搞清楚裡面凍的是貨還是債之前,誰都不准打開它。這是本店的VIP禁區,閒人勿進,連老闆也不行。」

夏知妍看著他難得正經的側臉,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從藥箱裡拿出一個電子溫度計,貼在鐵門上開始記錄數據。凱文則立刻掏出小本本,開始擬定「B5異常區域暫不開放參觀,造成不便敬請見諒」的溫馨公告。

那陣低沉的嗡鳴聲,在被隔離之後,似乎變得小聲了一點,但依舊穩定地、持續地運轉著,像是一顆被重新喚醒的心臟,在黑暗中緩緩跳動。

紀嶼安知道,這個方舟三號,這間他以為已經摸透了的破舊透天厝,底下還藏著一個他沒看過的地下室。而這個地下室的鑰匙,正在自己慢慢融化。

他把這件事的優先級,暫時往後挪了一位。因為末日經營的鐵則就是,活人的生意,永遠比死人的秘密重要。

而活人的生意,第二天一早就自己送上門了。

隔天清晨六點,方舟三號外海的濃霧還沒散去,豆豆那尖銳的哨音就劃破了寧靜。

「老闆!有船!有很大一艘破船衝過來了!要撞上了啦!」

紀嶼安叼著牙刷衝到觀測台,只見一艘根本不能稱之為船的東西,正歪歪斜斜地朝著方舟三號的簡易碼頭飄來。說它是帆船有點太抬舉它了,那更像是用三艘不同大小的漁船殘骸、加上一面用防水布和無數補丁縫成的怪異主帆,硬生生拼湊出來的海上拼裝車。船身到處都是海蝕的鏽斑和彈孔,船頭還用白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法文,看起來像是船名,但有一半已經被海水刷掉了。

它沒有引擎聲,完全靠著風力,卻以一種極其精準、近乎優雅的角度,切開了方舟三號周圍最湍急、最危險的那道暗流,穩穩地滑進了那個連阿鬼都說「只有瘋子才敢停」的淺灘凹口。那個停泊的技術,簡直像是用尺規在海面上作畫。

船一靠岸,一個身影就從駕駛台上跳了下來。

那是一個女人。身高恐怕有一百八十公分,穿著一件洗到發白、沾滿機油的海巡隊深藍色連身工作服,袖子被她粗魯地捲到手肘,露出手臂上結實的肌肉和一道從手腕延伸到手背的燙傷疤痕。一頭像火焰一樣的紅色短髮被海風吹得亂翹,她的臉上沒什麼妝,只有風霜刻出的紋路和一副看起來就很不好惹的墨鏡,即便在陰天也戴著。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已經被咬到變形的菸屁股。

她扛著一個用防水帆布包得緊緊的巨大圓筒,踩著大步就往碉堡的入口走來,完全無視了旁邊舉著「請抽號碼牌」立牌的凱文。

「喂,前面的小哥,讓開。」女人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濃濃的法國腔中文,每個字都像是从胸腔裡直接撞出來的。「我找你們老闆。聽說這裡有個開好市多的神經病,在收各種垃圾?」

凱文的服務業笑容差點沒繃住,但還是盡職地遞上了號碼牌:「這位貴賓您好,歡迎光臨方舟三號。請先抽號碼牌,並且回答一下今日的入店考題。請問:什麼魚最聰明?」

女人把墨鏡往下一拉,露出一雙像是北海一樣灰藍色的、銳利無比的眼睛,瞪著凱文。

「我趕時間,小哥。我的船快沉了,我的人快渴死了,沒空跟你玩什麼魚不魚的。」

「答錯了,是鯛魚,因為牠會『鯛』難啊!」凱文還沒來得及公布答案,一個聲音就從碉堡二樓的陽台懶洋洋地飄了下來。紀嶼安已經換上了一件乾淨的襯衫,手裡端著一杯用雨水泡的、淡到像白開水的茶,正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不速之客。他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女人肩上那個巨大的防水圓筒。

物品透視,發動。

別人的眼中,那只是一個破舊的圓筒。但在紀嶼安的眼中,那裡面裝著的,是比黃金還要貴重的東西。是海圖,是用無數次航行、無數次與死神擦肩而過才手繪出來的、蔚藍群島最精準的海流與暗礁圖。尤其是方舟三號周圍這片被所有航海士稱為「蔚藍監獄」的死亡海域,她竟然能那樣精準地開進來,這份技術本身,就是無價之寶。

「這位……看起來就很會開船的大姐,」紀嶼安把茶杯一放,直接從二樓的繩梯滑了下來,動作俐落地落在女人面前,臉上堆滿了奸商看到肥羊時的燦爛笑容,「歡迎光臨本店。本店的規矩是,答錯諧音梗要去後面重排,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女人那艘破爛的拼裝船和她乾裂的嘴唇,「看在妳是第一個敢把船停進『鬼門口』的客人份上,我給妳開個VIP快速通關。怎麼稱呼?」

女人把肩上的圓筒重重地往地上一放,發出沉悶的聲響。她把嘴裡的菸屁股拿下來,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煙。

「瑪格·杜蘭德。前法國海巡隊,現在是被蔚藍群島所有掠奪派通緝的叛徒。」她報出名字時,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驕傲與鄙夷,「他們說我腦子有病,放著好好的搶劫不幹,偏要去救那些快淹死的漂流派。老娘就是看不慣那群只會用槍指著別人的白癡。」

紀嶼安一聽,眼睛更亮了。這履歷太完美了。

有頂尖的專業技能,卻因為堅持原則而被主流市場放逐。這不就是人才市場上最被低估的潛力股嗎?學院派嫌她太粗魯,掠奪派恨她太正直,漂流派又養不起她。她的價值,在這個群島被嚴重低估了,只有他這個最強的資源調度師,看得見她真正的匯率。

「瑪格女士,幸會幸會。我是這間破店的老闆,紀嶼安。」紀嶼安立刻伸出手,「聽說妳想找工作?巧了,我們這裡剛好缺一個物流長。」

瑪格挑起眉毛,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變成審視:「物流長?小子,你這裡就一個破碉堡加一個小碼頭,需要什麼物流長?你以為你在經營馬士基航運嗎?」

「以前不需要,現在需要了。」紀嶼安打了個響指,小方立刻在旁邊的牆壁上投影出一張簡陋的群島地圖,上面只有方舟三號一個光點。「妳也看到了,我們之前是單點經營,客人要自己划船過來,風險高,運量小,根本做不大。但如果有了妳……」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幾條線。

「有了妳的海圖和航海技術,我們就能把這個點,變成一個網。我們可以開闢出三條安全航道,一條往北去學院派的中央島收他們發霉的舊書和藥品,一條往南去漂流派的聚集地收他們捕到的魚和打撈的廢鐵,一條往西……去跟那個走私王蔡金順搶生意。我們不再等人來,我們主動去收貨、去送貨。瑪格,妳不是物流長,妳是這張網的織網人。」

這番話,比任何高薪都更能打動一個航海士的心。

瑪格不再是被放逐的逃犯,而是被賦予了重新繪製這片海域秩序的權力。她的呼吸,第一次有了些微的急促。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猛地拉開了那個防水圓筒的封口。

圓筒裡,不是紙,而是數十張用不同材質的防水布、甚至是用曬乾的魚皮精心繪製而成的海圖。每一張都標註著極其詳細的洋流方向、季節性風向、暗礁深度,甚至還有用不同顏色標記的、掠奪派的巡邏路線。

「這些,是我七年來,用這條命畫出來的。」瑪格的聲音有些沙啞,她拿起其中一張最大、最完整的主圖,重重地拍在紀嶼安面前的木箱上,激起一陣灰塵。「想聘我?可以。老娘的條件有三個。一,每天要有乾淨的淡水讓我洗澡,我受夠了用海水洗頭。二,我的船,你得幫我修好,用最好的料。三……」她抬起頭,直視著紀嶼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以後這片海,誰能過,誰不能過,老娘說了算。你這個老闆,不能為了錢,讓我去運那些搶來的髒貨。」

紀嶼安看著那張海圖,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在狂跳。這哪裡是海圖,這根本就是印鈔機的設計圖啊!

他想都沒想,立刻伸出手,用力地握住了瑪格那隻粗糙而有力的大手。

「成交!」紀嶼安的聲音因為興奮而有點變調,「淡水澡無限供應,船我讓盧師傅親自給妳焊,用雙層鋼板!至於第三點……瑪格大姐,妳把我想成什麼人了?我們方舟三號是正經生意,童叟無欺,會員制的好市多,怎麼可能做那種沒品的生意?我們的規矩是,掠奪來的東西,匯率直接打一折,還要先去通過夏醫生的道德審查!」

一直站在旁邊默默觀察的夏知妍,聽到自己被點名,冷冷地抬眼看了紀嶼安一下,卻沒有反駁。這等於是默認了這個荒謬的條款。

瑪格看著眼前這個笑得像隻狐狸、卻又莫名讓人覺得可以信賴的年輕老闆,又看了看那個一臉嚴肅的女醫生和那個笑得過於燦爛的服務業小哥,突然咧開嘴,大笑了起來。那笑聲豪爽而響亮,充滿了法式的大膽與工人階級的直率。

「哈哈哈!有意思!老娘喜歡!毒舌的小子,我欣賞你!」她用力地拍了拍紀嶼安的背,差點把他拍到吐血,「從今天起,老娘就是這艘破好市多的舵手了!」

合作,就在這樣一種近乎土匪入夥的儀式中,達成了。

接下來的三天,方舟三號迎來了開業以來最瘋狂的擴張期。

瑪格的加入,像是給這台原本只能原地打轉的破舊引擎,裝上了一個最精密的導航系統。她以一種令人瞠目結舌的效率,重新規劃了方舟三號的一切對外連結。

她先是帶著阿鬼和凱文,用浮標和廢棄的漁網,在那片死亡暗流中,硬生生標出了一條僅供方舟三號會員使用的「安全走廊」,並且在入口處立了一個用油漆寫著「方舟三號會員專用航道,非會員請繞行,觸礁概不負責」的囂張立牌。

接著,她根據自己的海圖和潮汐表,制定了一份精確到小時的「貨運時刻表」。什麼時候出發最省燃料,什麼時候回程可以順著洋流,什麼樣的船適合跑哪條線,她算得比小方的AI還要精準。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過去,漂流派的散戶們要冒著被搶和觸礁的風險,才能帶著一點點漁獲來方舟三號換取淡水。現在,他們只需要在固定的時間,把貨物送到瑪格指定的幾個中繼小島,就會有方舟三號的「物流船」──其實就是那艘被盧守誠用廢鐵重新加固過的拼裝帆船──準時來收貨。風險被轉嫁了,效率被提升了,整個群島的物資,開始像血液一樣,透過瑪格織起的這張網,源源不絕地流向方舟三號。

方舟三號的倉庫,一夜之間被填滿了。

過去只有單調的淡水、罐頭和零件的貨架上,現在出現了中央島出產的、帶著霉味卻珍貴無比的抗生素原液,出現了南部火山島特有的、可以用來提煉燃料的硫磺結晶,出現了漂流派用深海打撈上來的、閃閃發亮的巨大硨磲貝殼。紀嶼安那個垃圾盲盒的匯率,也因為貨品種類的暴增,變得更加詭譎多變,每天都有客人在門口為了「為什麼昨天一個軚子可以換三顆馬鈴薯,今天卻只能換一顆」而跟凱文爭得面紅耳赤,然後在小方的毒舌吐槽中敗下陣來。

好市多的物資種類,一夜暴增。紀嶼安終於能把觸手,伸向了更遠的、他以前連想都不敢想的孤島。他的商業帝國,從一個孤立的碉堡,真正變成了一個貿易網絡的中樞。

夜深了,所有人都沉浸在豐收的喜悅中。瑪格正叼著她那根永遠不點燃的菸,在新設立的航管室裡,用尺規在一張全新的大海圖上,繪製著下一條更遠的航線。

紀嶼安端著兩杯熱水,走進了航管室,一杯遞給瑪格。

「辛苦了,瑪格大姐。感覺怎麼樣?當物流長的感覺,比當海巡隊如何?」

瑪格接過熱水,灰藍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溫柔:「比在海上追那些白癡海盜有意思多了。小子,你這個地方……真的有點不一樣。」

紀嶼安笑了笑,正想再耍兩句嘴皮子,他的餘光,卻瞥見了瑪格正在繪製的那張大海圖。

那張圖上,方舟三號的周圍,已經被密密麻麻的航線所覆蓋。但在地圖的最邊緣,靠近B5閘門正下方所對應的海域,瑪格用紅色的筆,畫了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圓圈,旁邊還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並且用潦草的法文寫了一行小字。

紀嶼安的法文很爛,但那個詞,他恰好認識。

「Anomalie magnétique」──磁場異常。

「這個是什麼?」紀嶼安指著那個紅圈,心裡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瑪格看了一眼,不在意地聳聳肩:「哦,那個啊。那片海域很邪門,我跑了七年,每次經過那裡,指北針都會亂轉,聲納也會失靈。我問過學院派的那些書呆子,他們說可能是海底有大型的磁性礦脈,也可能是……」她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地說,「是沉在海底的、冷戰時期的核潛艇之類的鬼東西。怎麼,你對這個有興趣?那地方可沒什麼油水,去了也是白去。」

紀嶼安沒有回答。

他的腦海裡,瞬間閃過了B5閘門縫隙中那幽藍色的冷光,那陣低沉的嗡鳴,以及小方說的「非自然開啟訊號」。

磁場異常……非自然訊號……深層避難所……備用冷凍庫……

一條冰冷的線,在他的腦中,悄然連了起來。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平板,再一次,也是更急促地,瘋狂震動了起來。

小方的聲音,這一次帶著真正的、毫不掩飾的驚慌,甚至有些變調:「警告!警告!B5區域解凍進度突破百分之三十!偵測到……偵測到生命體徵!重複,偵測到微弱但穩定的人類生命體徵!來源……就在那扇門後面!」

轟隆——

彷彿是為了回應小方的警報,整個方舟三號的深處,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像是厚重冰層破裂的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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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無聲的阿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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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方舟三號像是被人在肚子裡狠狠敲了一記悶鐘。

那聲「轟隆」不是從海面上來的,更像是從腳底下的岩盤深處,順著混凝土的骨架一路震上來。頭頂那些紀嶼安才剛請夏知妍用酒精擦過一遍的LED燈條,集體閃了三下,灰塵簌簌地從天花板的管線縫隙裡掉下來,落在瑪格那張才剛攤開的海圖上。

「哇靠!地震?海嘯?還是妳那艘破船終於決定自爆了?」紀嶼安扶著桌子,差點把手裡的平板給甩出去。

瑪格·杜蘭德的反應比他快多了。這位前法籍海巡隊的航海士直接一個滑步貼到牆邊,一手按住腰間那把鏽到快看不出原形的信號槍,另一手把海圖捲起來當棍子,警戒地盯著天花板,嘴裡還不忘用法式口音的中文罵人:「閉嘴吧你!這不是地震,是結構共振!B5那邊對不對?你們這座破碉堡是不是又在鬧鬼了?」

口袋裡的平板震動已經從「急促」升級成「歇斯底里」了。

小方那個平常毒舌到可以去主持綜藝節目的AI管家,此刻聲音尖得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語速快到差點破音:「偵測到生命體徵!重複!B5閘門後方偵測到微弱但穩定的人類生命體徵!心跳每分鐘四十八下,體溫三十四點一度!處於低溫休眠狀態!解凍進度三十七趴!三十八趴!警告!能源系統負載過高!地熱機組快要被掏空了!老闆你再不去看,你的電費帳單會比你的命還先死掉啦!」

紀嶼安的腦子嗡的一聲。

人類。

不是什麼冷戰核潛艇,不是磁性礦脈,是一個人。一個被封在這座冷戰避難所最深處的冷凍庫裡,整整七年,甚至更久的人。

就在他準備不管不顧衝去B5的時候,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夏知妍抱著她的急救箱衝了上來,白袍下襬沾著一點剛剛整理藥庫時的灰塵,臉上那副永遠寫著「請勿觸碰」的潔癖表情,此刻被一種醫生專有的緊繃感取代。

「怎麼回事?我的監測儀器顯示地下溫度在異常上升,你們又亂動什麼了?」她皺著眉,視線掃過一臉煞白的紀嶼安和一臉問號的瑪格,最後落在那塊還在震動的平板上。

「不是我們動的,是它自己動的。」紀嶼安把平板遞過去,聲音有點乾澀,「小方說,B5那扇打不開的門後面,有人。」

夏知妍的瞳孔微微一縮。她是醫生,對「生命體徵」四個字有本能的反應。「活的?確定是人類?」

「小方不會在這種事上開玩笑,牠的玩笑通常都比較難笑。」紀嶼安苦笑了一下,隨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就是他的「動態匯率大腦」在運作了,恐慌是最貴的通貨,冷靜才能算出下一步怎麼走。「夏醫生,妳先幫我盯著數據,準備好升溫毯和急救設備。瑪格,妳跟我來。」

「我?」瑪格指著自己,「我現在應該去把我的船綁緊一點,等等要是那個什麼鬼門炸開,我們至少還有船可以跑。」

「妳的船綁不綁都一樣會被浪打走,但這個人如果真的是冷凍了七年,他腦子裡的東西可能比妳那張海圖值錢一百倍。」紀嶼安壓低聲音,快速說道,「而且,比起B5裡那個未知的傢伙,我們現在有一個更緊急的、已知的問題要處理。」

他指了指觀測窗外。海面上,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艘小小的、幾乎快被浪給吞掉的橡皮艇。艇上有個人影,正艱難地划著槳,朝著方舟三號那座還沒完工的浮動碼頭靠近。

瑪格順著他的手看過去,眼睛一亮,立刻把剛剛的緊張拋到腦後,用力揮手大喊:「是阿鬼!嘿!阿鬼!這裡!往這邊划!笨蛋!看前面啊!」

紀嶼安愣了一下。「阿鬼?你朋友?」

「我最可靠的夥伴!沒有之一!」瑪格驕傲地挺起胸膛,語氣裡滿是信任,「我在跟妳說海流圖的時候提過吧?蔚藍群島最強的陷阱專家跟防衛專家!以前是學院派的傭兵,後來因為看不慣他們整天開會決定要不要開會,就自己跑出來單幹了。」

橡皮艇終於靠岸了。從上面爬下來的人,讓紀嶼安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個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的男人,身形精瘦結實,像是一把收在鞘裡的刀。他的皮膚是長年曝曬後的古銅色,左臉頰有一道淡淡的、從顴骨延伸到下顎的疤。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很安靜,安靜到像是深海。還有他的脖子,喉結的位置有一道更深、更猙獰的橫向疤痕,像是被人用利器狠狠劃過。

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黑色防水外套,背著一個巨大的、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袋,一上岸就警惕地掃視了整個碼頭,最後視線落在瑪格身上,才微微點了點頭。

從頭到尾,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紀嶼安看向瑪格。

瑪格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聲音也放輕了:「兩年前被掠奪派的人偷襲,聲帶被毀了。從那之後就沒辦法說話了。」她走過去,用力拍了拍男人的肩膀,「但別擔心,這傢伙的耳朵比聲納還靈,腦子比學院派那些教授加起來還好使。阿鬼,這就是我跟你說的老闆,紀嶼安。雖然嘴巴很賤,但人還算可以信任。」

阿鬼抬起頭,看向紀嶼安。那雙安靜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平靜地打量著他,然後,他做了一個讓紀嶼安意外的動作。他放下背包,拉開拉鍊,從裡面掏出來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卷用油布包得整整齊齊的手繪設計圖。

瑪格幫忙把油布攤開。紀嶼安湊過去一看,整個人都傻住了。

那不是什麼潦草的草圖,那是精密到令人髮指的防禦工事藍圖。圖紙上,用不同顏色的筆,清晰地標註著方舟三號周圍的海流、風向、潮汐高低,以及每一處礁石的位置。而在這些地形圖上,密密麻麻地畫滿了各種陷阱的設計:利用廢棄漁網和浮標構成的纏繞網、藏在水線下的二氧化碳鋼瓶觸發式煙霧浮標、還有利用潮汐落差自動升降的尖銳礁石屏障。

最重要的是,每一個陷阱旁邊,都用紅字標註著兩個大字:「非致命」。

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上紀嶼安的心頭。在這個末日,大家想的都是怎麼把武器搞得更致命,怎麼把牆蓋得更厚。這個沉默的男人,想的卻是怎麼「不殺人」就把人擋下來。

「你……你不想當打手?」紀嶼安忍不住問。

阿鬼看了他一眼,搖搖頭,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防水的小筆記本,用一支短短的鉛筆,在上面快速地寫了一行字,遞給紀嶼安。

字跡很醜,但很用力:「殺人會引來更多的人。困住就好。」

紀嶼安看著那行字,笑了。這一次是真心的笑,帶著一種找到同類的、惡劣的欣賞。

「幹,太對我胃口了。」他把筆記本還給阿鬼,然後轉頭對著還在平板裡大呼小叫的小方喊道,「小方!別再叫B5了!先給我接通全島廣播!」

小方愣了一下:「蛤?現在還要廣播?B5都快變成冰箱裡的驚喜盲盒了耶!」

「少囉嗦!」紀嶼安一把搶過瑪格手裡那張陷阱藍圖,高高舉起,「各位方舟三號的居民、臨時工、還有在排隊等著辦會員卡的漂流派鄉親們注意了!現在為各位隆重介紹!我們方舟三號新任的『防衛長』!兼『首席不殺人陷阱設計師』!阿鬼先生!」

他的聲音透過剛修好的、還有些雜音的廣播喇叭,傳遍了整個避難所。正在溫室裡幫夏知妍整理菜苗的凱文·趙探出頭來,豆豆也好奇地從廚房跑了出來。

「從今天起,方舟三號的防衛方針只有一個!」紀嶼安把手搭在阿鬼的肩膀上,感受著對方身體瞬間的緊繃,然後用一種充滿綜藝感的、浮誇的語氣大聲宣布,「我們不歡迎奧客!但我們也絕對不當土匪!所有想來搶劫的掠奪派,都會體驗到本店獨家的『漁網纏繞地獄套餐』、『二氧化碳迷霧驚魂套餐』,保證讓他們在海上像個白癡一樣轉圈圈,轉到懷疑人生,然後被瑪格物流長用拖船禮貌地請走!」

他低頭看向阿鬼,眨了眨眼:「怎麼樣,這個職位說明,薪水還滿意嗎?包吃包住,年終一個月,最重要的是,老闆我絕對不會叫你去殺人。」

阿鬼安靜地看著他,那雙深海一樣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默默地把那卷藍圖收好,然後對著紀嶼安,比了一個「OK」的手勢。

那天下午,整個方舟三號都動了起來。

在阿鬼的指揮下,紀嶼安、凱文、瑪格甚至連夏知妍都被抓去當苦力。他們把倉庫裡堆積如山的廢棄漁網拖出來,按照阿鬼的指示,用最結實的繩結編成一張張巨大的、藏在水面下的幽靈網。那些從舊漁船上拆下來的、原本要當廢鐵賣掉的二氧化碳鋼瓶,被小心翼翼地改造成了觸發式的發煙器。阿鬼總是一個人做最危險、最需要精準度的工作,他潛水的身影快得像條魚,每一個繩結、每一個錨點,都親手確認過。

凱文一邊幫忙搬浮標,一邊忍不住小聲跟紀嶼安抱怨:「老闆,你確定這有用嗎?感覺好像在幫海邊蓋裝置藝術喔……掠奪派那些人看到不會笑死嗎?」

「他們現在笑,等等哭都來不及。」紀嶼安擦著汗,看著阿鬼在夕陽下忙碌的背影,「你懂什麼,這叫『使用者體驗』。直接拿槍把人打死,人家下次會帶更多槍來。但你把他用網子纏住,讓他在所有漂流派面前,像隻被捕獲的烏龜一樣丟臉地漂在海上,他以後看到我們方舟三號的旗子,都會自動繞路走。這叫心理威懾,比子彈便宜多了。」

夏知妍抱著一捆繩子經過,冷冷地補了一句:「而且不會製造需要我來收拾的屍體。從公共衛生的角度,我支持阿鬼的方案。」

入夜後,風暴毫無預警地來了。

西太平洋的風暴就是這樣,前一秒還是滿天星斗,下一秒黑雲就從海平面上壓了過來。狂風捲起巨浪,狠狠地拍打著方舟三號那座還很脆弱的浮動碼頭。警報聲再一次響起,但這次不是小方的毒舌,而是刺耳的物理警報。

「錨鍊!主錨鍊斷了!」瑪格在對講機裡尖叫,「浪太大了!那個新綁的浮動平台快要被捲走了!上面還有我們半個月的漁獲跟淡水!」

所有人都衝到了觀測台。只見漆黑的海面上,那座由無數個浮筒和木板拼成的平台,正像一片葉子一樣被巨浪拋來拋去,唯一連接著本島的粗大錨鍊,已經從中間斷裂,斷口在浪花的拍打下時隱時現。

「不能讓它飄走!」紀嶼安急得大喊,但沒有人敢在這種風浪下潛水。那根本就是去送死。

就在這時,一個黑色的身影,已經無聲無息地脫掉了外套,只穿著一件背心,拿起一捆繩子和一把扳手,衝向了碼頭的邊緣。

是阿鬼。

「阿鬼!你瘋了!回來!」瑪格嚇得臉都白了。

阿鬼沒有回頭。他只是對著紀嶼安的方向,快速地用手語比了幾個動作,紀嶼安看不懂,但他看懂了那雙眼睛裡的堅定。然後,阿鬼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跳進了那片翻滾著、像是怪獸巨口的黑色海洋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風聲、雨聲、浪聲,充斥著每個人的耳朵。紀嶼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抓著欄杆,指節都發白了。夏知妍已經把急救箱打開,凱文則是不停地用手電筒照著海面,嘴裡唸唸有詞地祈禱。

「起來啊……拜託……起來啊……」紀嶼安在心裡狂喊。他給過阿鬼承諾,包吃包住,不用殺人。但他沒想過,這個沉默的男人會用這種方式來回應他的信任。

就在絕望快要蔓延的時候,海面上,一道微弱的手電筒光,閃了三下。

是訊號!

緊接著,那條斷裂的錨鍊,被一條新的、更粗的鋼纜給拉住了!阿鬼的身影從浪花中冒了出來,他一手抓著鋼纜,一手用扳手死死地鎖著固定扣,整個人被海浪一次次地砸在礁石上,卻始終沒有鬆手。

瑪格和凱文立刻衝過去幫忙拉繩子,紀嶼安也顧不上風雨,直接跑到最前面。當阿鬼終於被拉上碼頭時,他渾身濕透,嘴唇凍得發紫,手臂和背上全是被礁石刮出來的血痕,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夏知妍立刻衝過去為他檢查,卻被他輕輕地搖頭拒絕了。他只是坐在冰冷的甲板上,抬頭看向紀嶼安,然後,緩緩地舉起右手,用盡全身的力氣,行了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軍禮。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分不清是海水還是汗水。

紀嶼安看著他,眼眶有點發熱。他走過去,脫下自己還算乾燥的外套,披在阿鬼身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東西。

那是一張用最硬的漂流木,親手打磨、上漆,再由小方用雷射刻印出獨一無二花紋的會員卡。卡的背面,沒有寫「白金」或「鑽石」,只寫了兩個字。

「無限」。

「給你的。」紀嶼安把卡塞進阿鬼冰冷的手裡,聲音因為風雨而有些沙啞,但卻異常清晰,「方舟三號,無限額度會員卡。全店通用,不限次數,不問理由。從今天起,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用什麼就用什麼。因為你證明了,你就是方舟三號最可靠的影子。」

阿鬼握著那張還帶著紀嶼安體溫的木卡,低頭看了很久。然後,他再次抬起頭,這一次,他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的回答。

風暴漸漸小了,但B5深處的嗡鳴,卻在此刻,變得更加清晰。

小方的聲音,悄悄地在紀嶼安的耳機裡響起,這一次,沒有了驚慌,只剩下凝重:「老闆……B5的生命體徵……穩定下來了。而且……而且我剛剛收到一個……非常微弱的、來自閘門內部的敲擊訊號。像是……有人在從裡面,輕輕地敲門。」

紀嶼安握著阿鬼的手,猛地一緊。

門後的傢伙,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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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走私王蔡金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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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還沒完全停,雨倒是先變小了。

整個方舟三號的外牆還在滴水,鐵皮屋頂被風掃過後的嗡鳴像是一口敲不完的破鐘。阿鬼身上的那件外套還帶著紀嶼安的體溫,那張用漂流木手工打磨、上漆,再由小方用雷射刻出暗紋的「無限」木卡,被他緊緊攥在手心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卻沒有再發出一點聲音。

紀嶼安站在原地,耳機裡小方的聲音還在迴盪。

「老闆,B5的生命體徵已經穩定了,心跳……如果那算是心跳的話,頻率是每分鐘六十二下,很規律。可是那個敲擊訊號……三長兩短,又停了。很輕,像是指甲在敲金屬門內側。」小方刻意壓低了音量,毒舌模式都忘了開,「要不要我現在就把B5的氣密閘徹底鎖死?我總覺得門後面的傢伙,不太像是會乖乖排隊領號碼牌的那種客人。」

紀嶼安下意識地握緊了阿鬼的手,又慢慢鬆開。他盯著腳下不斷往排水溝裡倒灌的海水,還有遠處B5方向隱隱傳來的低頻震動,腦中那個「動態匯率大腦」已經自動開始跑起帳來。一扇七年沒開過、自己會解凍、自己會發出生命訊號的門,背後的價值絕對是SSR等級的稀有物資,但風險係數也是直接破表。現在開門,無疑是拿全方舟的身家去賭盲盒。

「先不動。」紀嶼安低聲說,聲音只有耳機裡的小方聽得見,「維持三級隔離,氧氣與電力供給切到最低限度維生模式。監視器二十四小時錄影,但不要主動回應敲擊。我們得先把門外的生意做完,再來處理門後的房客。懂?」

「收到。老闆你果然是那種就算世界末日也會先把帳算完再逃難的男人。」小方嘆了口氣,「對了,提醒你一下,瑪格姊剛剛在公共頻道吼了三次,你再不回應她就要親自來把你拖去碼頭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小方的話,碼頭方向就傳來了瑪格·杜蘭德那標誌性的、混雜著法式口音與海風粗礪感的大嗓門。

「紀!你還在跟你的幽靈門談戀愛嗎!有客人來了!是條大魚!再不來我就直接用旗語跟人家收進港費了!」

紀嶼安猛地回神,拍了拍阿鬼的肩膀:「這裡交給你跟小方盯著,有任何變化第一時間叫我。記住,不管裡面敲得多可憐,都不准應門。我們是做賣場的,不是做鬼屋的。」

阿鬼點點頭,把那張「無限」卡小心翼翼地收進防水內袋,然後無聲地退入了陰影處,像一滴水融進了海裡。

等紀嶼安頂著一頭被風吹成鳥窩的頭髮衝到臨時搭建的迎賓碼頭時,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了一下。

一艘改裝過的遠洋拖網漁船正緩緩靠岸,船身用厚重的鋼板與輪胎做了裝甲,甲板上甚至還架著一門看起來像是從報廢海巡艦上拆下來的防空機砲,但砲管上卻很違和地掛著一串曬乾的魷魚。船頭用螢光漆噴著四個大字——「金順海產」,字體歪歪扭扭,充滿了夜市攤販的生命力。海風把濃濃的柴油味、鹹魚味還有檳榔味一起吹了過來。

船一靠穩,一個穿著花襯衫、藍白拖,肚子圓滾滾的中年男人就笑呵呵地跳了下來。他嘴裡嚼著檳榔,手裡還提著一整條的菸跟兩箱看不出年份的威士忌,身後跟著四個刺龍刺鳳、但同樣笑得一臉和氣的小弟。

「哎呀!紀老闆!久仰久仰啦!」男人一開口就是濃濃的海口味台語國語,熱情到像是來參加同學會,「我就是蔡金順啦!大家都叫我順哥!上次那個藥仔的生意,多謝你牽成啦!那個囝仔有救轉來,我嘛真歡喜啦!」

這就是掌握整個蔚藍群島七成黑市流通的走私王,蔡金順。

紀嶼安臉上立刻切換成營業用的完美笑容,上前握手。入手的感覺油膩而溫熱,還帶著檳榔汁的味道。「順哥!什麼風把您吹來了!您可是我們方舟三號的救命恩人,上次要不是您那一顆藥,我們可就開天窗了。快快快,裡面請,凱文剛泡好茶!」

凱文·趙早就換上了他那套燙得筆挺的襯衫,笑得像百貨公司週年慶的樓管,立刻把一行人迎進了剛整理好的會客室。其實就是把原本堆滿罐頭的B2倉庫清出一角,擺了張從中央大島漂來的會議桌,再用小方的投影燈打出「歡迎蒞臨方舟三號」的字樣,旁邊還很心機地放上了夏知妍溫室裡剛收成的、翠綠到發光的薄荷盆栽。嗅覺上是淡淡的茶香與植物清香,視覺上是整齊劃一的物資牆,聽覺上是小方刻意挑選的、輕柔的爵士樂。整套流程,就是要讓對方一進門就覺得——這裡跟外面那些又髒又亂的土匪窩不一樣,這裡是文明。

蔡金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點也不客套,直接把菸跟酒往桌上一放。「紀老闆,我這個人做生意,不喜歡拐彎抹角。外面那個風聲我聽到了,你們這裡搞了個什麼好市多,還自己發電,連冷氣都有得吹。是真正有影齁?」

他笑咪咪地,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掃過牆角那台正在運轉的地熱發電機組雛形。那是盧守誠帶著豆豆花了三個月,用廢棄潛艦零件跟火山岩層熱能硬湊出來的寶貝,雖然功率還不大,但已經足夠讓方舟三號在夜裡成為整片群島唯一有光的地方。

「順哥消息真靈通。」紀嶼安親自倒茶,語氣不疾不徐,「一點小小的地熱,還在測試階段啦,發的電就夠我們自己吹個電風扇、冰個飲料什麼的,不值一提。」

「哎呀,客氣客氣!」蔡金順搓著手,終於圖窮匕見,「我就是想說,順哥我手上菸酒最多,這些在海上可是硬通貨,比什麼罐頭米糧好用多了。我拿一個月份的菸酒,跟你換你這個地熱的接線權怎麼樣?你把電拉一條線到我的中繼船上,我保證以後蔚藍群島的菸酒,你們方舟三號要多少有多少!這是雙贏啦!」

話一說完,他身後的小弟還很配合地把菸盒打開,濃烈的菸草味瞬間蓋過了薄荷香。

這算盤打得,整個方舟三號都聽得見。想用末日奢侈品的虛高價格,去換取方舟三號最核心的、不可再生的能源命脈。一旦讓他接上了地熱,等於是把方舟的心臟外包給了海盜。學院派會覺得這是掠奪,掠奪派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但紀嶼安只覺得這筆帳,蠢到讓他的動態匯率大腦都想報警。

凱文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紀嶼安。夏知妍則是皺起了眉,她對菸酒這種東西本來就沒好感,更別說是用來換她的寶貝發電機。

紀嶼安卻笑了,而且笑得比蔡金順還要和氣。他沒有立刻拒絕,反而從桌子底下,拿出了一塊用壓克力板封裝好的白色板子。

那是一張手寫的報表,字跡工整到像是印刷出來的。

「順哥,您看,這是我們方舟三號上個月的『內部供需報表』。」紀嶼安把板子推到蔡金順面前,開始用最溫柔的語氣,說最殘忍的話,「您看喔,這個菸,在我們這裡的匯率是這樣的。一包菸,可以換兩顆高麗菜,或是半顆抗生素。但是呢,我們最近收容的漂流派裡面,有八成以上都有支氣管炎,夏醫師已經下令禁菸了。所以菸的需求量,下跌了四十趴。」

他手指一滑,指向另一欄。

「再來是酒。酒可以消毒,這點很好。但我們現在有八十趴濃度的工業酒精可以自己蒸餾,成本只有威士忌的十分之一。所以酒的匯率,也下跌了三十五趴。反而是您腳下踩的這條電線,它一小時發的電,可以讓我們的淨水器多濾出五十公升的淡水,可以讓溫室多亮四小時的燈,可以多救兩個人。順哥,您覺得,一包會讓人咳嗽的菸,要換多少度電才划算?」

蔡金順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他本來以為這個年輕人只是個會搞裝潢、玩會員卡噱頭的小鬼,沒想到對方直接掏出了一份比他自己的走私帳本還要透明、還要精細的報表。每一筆匯率的浮動,背後都連著真實的供需與人命。這不是在談價格,這是在上課。

「……紀老闆,你這就沒意思了。」蔡金順的台語腔調變重了,帶上了一點江湖味,「做生意,講的是交情,不是算術。你這樣算,以後誰敢跟你做生意?」

「順哥,您這就誤會我了。」紀嶼安立刻擺出一副委屈的樣子,轉頭對凱文使了個眼色。凱文瞬間會意,從後面拿出了一份全新的企劃書,封面上寫著「方舟三號·黑市物流戰略合作白皮書」。

「交情當然要講,所以我才要給您看真正賺錢的生意啊!」紀嶼安把企劃書翻開,裡面是瑪格親手繪製的、標滿了安全航道、暗礁與洋流的精準海圖,還有一份長長的清單,「順哥,您的強項是什麼?是船!是人脈!是整片蔚藍群島沒有你送不到的地方!我的強項是什麼?是這個島,是穩定的淡水跟電力,還有一個讓所有漂流派都願意乖乖排隊的賣場。您拿菸酒來換我的電,這是一錘子買賣,做完就沒了。但如果我們合作呢?」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是獵人看到獵物掉進陷阱時的光。

「您用您的走私網絡,幫我代購這上面的東西——」他指著清單,「高效能逆變器、醫療級的冷藏壓縮機、還有中央大島實驗室才有的耐鹽鹼水稻種子。這些東西,我出再高的價錢也買不到,但您有門路。相對的,我用最優惠的內部價,給您的船隊提供穩定的淡水、蔬果、還有維修服務。甚至,我可以在我的會員系統裡,給您的船隊一個『金順海產·特約配送』的專區,讓所有會員都透過您來下單。順哥,您不是想壟斷我的電,您應該壟斷的是我的『物流』啊!」

這番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蔡金順腦中那個簡單的「以物易物」模型。

他不是要被方舟三號吸血,他是要變成方舟三號的血管!從一個單純的供貨商,變成整個群島貿易中樞的獨家承攬商。菸酒才賺多少?但如果整個方舟好市多的貨都要經過他的船隊,那抽成、那情報、那人脈……這才是真正的壟斷!

蔡金順沉默了很久,久到連小弟嚼檳榔的聲音都停了。他盯著那份海圖,又盯著紀嶼安那張看似人畜無害、實則把人心算計到骨子裡的笑臉,突然用力一拍大腿。

「幹!紀老闆!你這個後生仔,實在有夠厲害!」他大笑起來,這一次的笑,是真正帶上了佩服,「我蔡金順在海上跑了三十年,第一次被人這樣反將一軍!好!就照你說的辦!清單上的東西,我就算去把學院派的倉庫撬開,也幫你生出來!」

「那就這麼說定了,順哥!」紀嶼安也笑著伸出手,「以後方舟三號的貨,就麻煩順哥的船隊多多照顧了。咱們這叫……策略聯盟,攻守同盟!」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一個是末日裡最精明的奸商,一個是末日裡最會算計的店長。在旁邊看完全程的夏知妍,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低聲對瑪格說:「他又成功把一個想來搶劫的,變成了送貨的。」

瑪格聳聳肩,灌了一口紀嶼安私藏的冰啤酒:「這就是他的魔法,親愛的。把土匪變成物流士。」

當天晚上,方舟三號的碼頭燈火通明。蔡金順的漁船沒有立刻離開,反而是從船艙裡卸下了一箱箱用防水布包好的零件——那是他原本就打算用來探路的「見面禮」,現在全成了合作的訂金。而紀嶼安也大方地讓凱文開放了臨時的「員工福利社」,讓蔡金順的小弟們第一次用最便宜的價格,換到了新鮮的熱食與乾淨的淡水。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一種名為「佔到便宜」的幸福感。

就在兩位新任盟友勾肩搭背,稱兄道弟,討論著下一次要去哪個島嶼進貨時,紀嶼安耳機裡,那個被他刻意忽略了一整天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小方的聲音裡,連一絲玩笑都沒有了。

「老闆……」小方的語速快得不正常,「B5的敲擊訊號……變了。不再是輕輕的敲了,是……是用力地撞擊。而且……而且生命體徵的數量,從一個,變成了……三個。門後的溫度,正在急速上升。地熱管線的壓力表,開始不正常地跳動了。」

紀嶼安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

他下意識地望向B5的方向。深埋在地底的那扇門後,傳來的嗡鳴,已經不再是敲門聲,而更像是……某種東西,正在用力地,想從裡面把門給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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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會員卡之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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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開。

這兩個字像是一塊冰,直接塞進了紀嶼安的後領口。

耳機裡小方的警報聲還在高頻跳動,地熱管線的壓力數據在視網膜投影上不斷閃紅,而他眼前,蔡金順還勾著他的肩膀,滿嘴酒氣地描繪下一趟要從哪座沉沒的渡假村裡撈出整箱的威士忌,旁邊的小弟們正為了一碗剛出鍋的海鮮泡麵發出此起彼落的讚嘆。碼頭的探照燈暖黃,海風帶著柴油與食物的香氣,一切看起來都像是一場成功的招商晚宴。

只有紀嶼安知道,他們腳下三十公尺深的地方,有一扇被混凝土與鋼板封死的門,正在被人從裡面一下、一下,沉重地撞擊著。

「老闆,你臉色很難看喔。」瑪格湊了過來,她那雙看慣風浪的眼睛很利,一眼就看穿紀嶼安僵硬的笑容,「是小方又跟你告白被拒絕了?」

「啊,對,」紀嶼安立刻把那份冰冷的恐慌塞回心底,換上一張屬於奸商的完美笑臉,轉頭對蔡金順說道,「蔡老闆,我剛剛收到一條內線消息,明天吹東南風,你那艘寶貝漁船現在不走,明天早上就等著在暗礁區玩碰碰船吧。」

蔡金順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紀老闆夠意思!行,今天就到這,兄弟們,收一收,別讓老闆的冷氣費白繳了!」一群人鬧哄哄地上了船,引擎聲劃破夜色,碼頭很快又恢復了寧靜。

直到最後一點船尾燈消失在海霧裡,紀嶼安臉上的笑才徹底垮下來。

「小方,報告詳細數據。」

「撞擊間隔從三十七秒縮短到十一秒,力度提升四倍。熱感應顯示門後溫度已達攝氏四十二度,還在上升。最麻煩的是——」小方的聲音難得沒有毒舌,只有純粹的、經過計算的焦慮,「我比對了避難所的初始結構圖,B5那一區,根本不應該有獨立的地熱循環,它現在的壓力是從更深的地方……自己長出來的。老闆,我們腳下有東西在發燒。」

紀嶼安揉了揉眉心,看著B5方向的幽暗走廊。那裡已經被他用三道鋼筋與「整修中,勿入,違者加收清潔費」的封條暫時封死。但他心裡那個動態匯率大腦已經開始瘋狂計算,一個未知的、會發熱、會撞門的三個生命體,代表的是風險,還是……資源?

他還沒算完,一個更現實的、更吵雜的風險,已經在隔天清晨,用一種極其荒謬的方式,撞上了門。

不是B5的門,是方舟三號的大門。

紀嶼安是被凱文·趙的慘叫聲吵醒的。

「老闆!老闆你快出來看啊!我們的海被污染了!被人類污染了!」

紀嶼安頂著一頭亂髮,披著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防風外套衝到觀測台,只看了一眼,差點從三樓直接摔下去。

海面上,排隊了。

不是幾艘船,是幾十艘。由破爛的橡皮艇、拼裝的保麗龍筏、甚至是綁在一起的塑膠浮桶組成的船隊,從方舟三號的碼頭,一路排到了目視極限的海霧裡。每艘船上都擠滿了人,他們曬得黝黑,帶著家當,眼神裡混雜著疲憊與一種近乎朝聖的狂熱。最前面的幾個人甚至已經在海上搭起了遮陽棚,開始煮起了泡麵,活脫脫把末日求生搞成了連假期間好市多開門前的停車場。

「這……這是什麼行為藝術?」紀嶼安目瞪口呆。

「是會員卡!」凱文·趙的眼睛裡佈滿血絲,手裡死死攥著一疊木片,語氣裡是服務業人員見到奧客大軍時的瀕死感,「從昨天蔡金順回去之後,消息就傳開了!現在整個蔚藍群島都在傳,方舟三號有乾淨的水、有吃不完的罐頭,還有不用被搶就能交易的規矩!大家都想來辦會員!」

夏知妍抱著她的醫療箱,快步走來,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紀嶼安,外面排隊的人裡有發燒的孩子,還有脫水的老人,再這樣曬下去會出事的。你不是說每天只接待十組客人嗎?」

「我那是飢餓行銷的話術啊!誰知道他們真的會餓著來排隊啊!」紀嶼安哀號,他引以為傲的供需模型第一次失控了。他原本預期的客戶是像蔡金順那樣有資源的盤商,結果來的卻是整片群島的散戶漂流派。這群人沒有太多物資可以交換,但他們有最可怕的東西——人數與口碑。

更可怕的還在後面。凱文把手裡的木片遞給他:「老闆,你看這個。」

紀嶼安接過來,那是一塊打磨得還算光滑的木片,上面用燒紅的鐵絲歪歪扭扭地燙著「方舟三號 榮譽會員」幾個字,底下還煞有其事地畫了一個笑臉。無論是材質還是做工,都跟方舟三號發行的、用廢棄電路板邊角料壓製的一代木質會員卡有八成像。

「偽造的?」

「對!今天早上已經抓到七個拿這個想混進來換水的!」凱文氣得發抖,這對他這個把會員制度當成宗教的營運狂熱者來說,簡直是褻瀆信仰,「他們還跟我爭論,說都是木頭做的,憑什麼我的比較高級!我跟他說我們的木頭有經過小方認證的防潮處理,他跟我說他的木頭是阿嬤的衣櫃拆下來的,更有歷史價值!」

瑪格靠在欄杆上,幸災樂禍地吹了個口哨:「恭喜你啊,老闆。你的品牌已經有山寨品了,這是成為名牌的第一步。下次他們就會開始賣『方弓三號』了。」

阿鬼則默默地從陰影裡走出來,指了指自己用漁網和感應器佈置的防衛線,又指了指海面上那條望不到頭的人龍,無聲地比了個手勢——意思是,網子不夠大了。

紀嶼安看著那條人龍,又看了看手裡那塊粗製濫造的偽卡,突然笑了。那不是被氣笑的,而是一種商人看到巨大漏洞與巨大商機時,那種混合著頭痛與興奮的笑。

「凱文,別氣了。」他把偽卡丟回給凱文,「有人願意偽造,就代表我們的會員卡,已經變成貨幣了。這是好事。」

「好事?」

「當然是好事。這代表我們印的不是卡,是信仰。」紀嶼安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個動態匯率大腦再次全速運轉起來,「既然信仰這麼值錢,那我們就得讓信仰……更難取得一點。」

當天下午,方舟三號的官方廣播,也是小方的毒舌頻道,發布了一則全頻段公告。

「咳咳,這裡是方舟三號營運總部,針對近期市面上出現大量未經認證、品質低劣、拿阿嬤衣櫃來充數的仿冒會員卡,本店深感痛心。為了保障廣大會員的權益,本店將於明日零時起,全面停發一代木質會員卡,並推出——」小方的聲音刻意停頓,配上了紀嶼安不知道從哪裡挖出來的、俗到不行的鼓聲伴奏,「第二代,貝殼雷射防偽會員卡!」

公告一出,海面上排隊的人群先是一陣騷動,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喧嘩。

第二天的正午,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紀嶼安與凱文在碼頭搭起了一個臨時的發卡台。所謂的二代卡,其實是瑪格從特定海域撈回來的、帶有天然紋路的厚實硨磲貝殼,由夏知妍用修復好的低功率醫療雷射,在貝殼內側刻上獨一無二的流水編號與方舟三號的燈塔標誌。最絕的是,領卡時必須由夏知妍用無毒印泥,現場壓上申辦者的指紋,再由小方掃描建檔。每一張卡,都對應一個人,一枚指紋,無法轉讓,無法仿造。

而更絕的是發放規則。

「為了確保服務品質,以及……本老闆的肝臟品質,」紀嶼安拿著一個用破喇叭改裝的擴音器,對著海上黑壓壓的人群喊道,臉上是標準的奸商微笑,「二代會員卡,每日限量五十張。先到先得,發完為止。領到卡的人,今天就可以進場消費。沒領到的……明天請早。」

他身旁的凱文立刻換上了最燦爛的服務業笑容,補上一刀:「另外,為了感謝大家的支持,今天沒領到卡的朋友,可以獲得一張『明日優先抽號碼牌』,以及一句由本店老闆親自提供的、價值連城的冷笑話。請不要客氣。」

人群先是安靜了三秒鐘。

然後,炸了。

「什麼?限量五十張?我從昨天晚上就開始排了欸!」

「指紋壓印?那我以後不就是方舟三號的人了嗎?聽起來好帥!」

「快!後面的人別想插隊!我為了這張貝殼卡,我可是把我老婆的嫁妝都帶來了!」

抱怨聲、驚呼聲、此起彼落,但詭異的是,沒有一個人離開。相反地,原本還有些鬆散的隊伍,瞬間變得無比緊密,每個人都死死盯著發卡台,眼神比昨天更加熾熱。排隊的痛苦,在「限量」與「獨一無二」這兩個詞的加持下,瞬間轉化為一種炫耀的資本。拿到卡的人,高舉著那枚溫潤的、刻著自己指紋的貝殼,在眾人羨慕嫉妒恨的目光中走進方舟三號,那昂首闊步的姿態,彷彿走上了坎城影展的紅毯。

沒拿到的人,雖然嘴上罵罵咧咧,手裡卻緊緊攥著那張寫著數字的紙條和一句「為什麼海盜的船從來不迷路?因為他們有『海盜指針』」的冷笑話紙條,一邊嫌棄一邊小心地收進懷裡,然後開始跟旁邊的人比較誰的號碼更前面。

紀嶼安看著這群一邊抱怨一邊以排隊為榮的倖存者,滿意地點了點頭。對嘛,這才是健康的排隊心理學。飢餓行銷的精髓,從來不是讓人不餓,而是讓人覺得,餓得越久,吃到的那一口就越香。

「你真是個惡魔。」夏知妍看著他,眼神複雜,但也帶著一絲不得不服氣的笑意,「讓他們排更久的隊,他們反而更忠誠了。」

「這叫品牌認同感,夏醫師。」紀嶼安得意地晃了晃手裡的貝殼卡,「當取得成本變高,人們就會自動為這個東西賦予更高的價值。他們現在不是在買水和食物,他們是在投資一個身份——『方舟三號會員』的身份。」

而在數百海里之外,蔚藍群島的中心,中央大島。

學院派的白色建築群在夕陽下依舊保持著末日前的整潔與傲慢。沈聿禮站在他那間可以俯瞰整個港口的辦公室裡,手中拿著一份剛由情報員冒死傳回來的報告。報告上沒有軍事部署,沒有資源數據,只有一張用炭筆速寫的素描——海面上,一條望不到盡頭的、由破船組成的排隊人龍,以及一枚被高高舉起的、刻著指紋的貝殼。

他的對面,全息投影的雜訊閃爍了幾下,學院派的幾位教授還在為下個月的糧食配給比例爭吵不休,聲音透過老舊的喇叭傳來,顯得空洞而遙遠。

「……所以我認為,應該按照學術貢獻度來分配,基礎勞工的口糧應該再下調百分之五……」

沈聿禮面無表情地關掉了投影。

他走到窗前,看著港口裡那些因為配給不公而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居民,又看了看手中那張充滿狂熱與希望的速寫。

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爬了上來。

他一直以為,紀嶼安只是一個有點小聰明的、在廢墟裡開雜貨店的投機商人。他以為只要控制住知識與糧食的配給,就能控制住人心。

但他錯了。

那個男人沒有發放糧食,他發放的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歸屬感與優越感。他用一張小小的貝殼,讓那些漂流派的人,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被施捨的難民,而是被挑選的顧客。他正在用一種名為「品牌」的信仰,去取代學院派花了七年時間建立起來的、用規章與配給堆砌的權威。

當人們開始以成為「方舟三號會員」為榮時,誰還會在乎學院派發的那張「公民配給證」?

「紀嶼安……」沈聿禮輕輕唸出這個名字,優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忌憚與殺意,「你想當末日的神嗎?」

他按下了桌上的通訊鈕,聲音恢復了那種溫和而虛偽的菁英腔調。

「幫我接雷克斯,還有……安娜·沃爾科夫。告訴他們,有一門新的生意,需要我們三家一起坐下來,好好談談了。關於……如何讓一個不守規矩的百貨公司,永久歇業。」

而此時的方舟三號,紀嶼安還沉浸在會員卡大賣的喜悅中,完全沒注意到,他耳機裡那個已經安靜了一整天的警報聲,再次,以一種更加急促的頻率,響了起來。

這一次,伴隨警報的,還有一聲清晰的、透過地層直接傳到每個人腳底的——金屬撕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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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蔚藍好市多慶開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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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撕裂聲是從腳底板傳上來的。

不是透過喇叭,不是透過耳機,是結結實實從混凝土的骨架裡,一路震進每個人的腳踝、膝蓋,最後卡在牙根上的那種低沉呻吟。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正試圖把方舟三號這座冷戰老碉堡的肋骨,一根一根往外掰開。

「警報!警報!B5閘門結構應力超標百分之三百!地熱管線壓力持續飆升!建議全員立刻逃生!建議紀嶼安立刻寫遺書!」小方的聲音在第一時間尖叫起來,這個人工智慧平常毒舌歸毒舌,遇到真的要命關頭倒是很誠實,連建議都幫你想好了,「偵測到三個生命體徵正在撞擊閘門內側!撞擊頻率每分鐘一百二十下!他們很急!他們想出來!他們想跟你借衛生紙嗎?不,他們想把你撕成衛生紙!」

紀嶼安一個箭步衝到中控台前,額頭上的冷汗都還沒來得及冒出來,就被螢幕上那條一路衝紅的壓力曲線給逼了回去。凱文·趙更是連滾帶爬地抱著他的帳本衝進來,臉上的笑容還維持著開幕慶專用的營業用微笑,聲音卻在抖。

「老闆!B5那邊要爆了!我們要不要先疏散客人?外面排隊排到海上去的那群人還在等剪綵啊!」

外面,蔚藍群島七年來最荒謬也最盛大的景象正在上演。

方舟三號孤島外的湛藍海面上,密密麻麻停滿了各式各樣的拼裝船、保麗龍筏、甚至還有拿浴缸改的漂流艇,所有漂流派都穿上了自己最體面的破衣服,乖乖地拿著昨天連夜發放的、印著號碼牌的貝殼,在烈日下排成了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長龍。人人都在討論同一件事——蔚藍好市多,今天開幕。

紀嶼安看著螢幕,又看了看監視器裡那條興奮的長龍,咬了咬牙,做出了一個讓小方都想罵他瘋子的決定。

「凱文,把B5的警報音源切掉,改成背景音樂。壓力閥手動洩壓百分之二十,阿鬼不是在B5外加了三層漁網跟二氧化碳陷阱嗎?告訴他,再加兩層。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把身上的繡爛工作圍裙一扯,換上了那件不知道從哪個廢棄百貨挖來的、還有點脫線的紅色背心,背心後面用油漆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大字:歡迎光臨,「——準時開門。我們做服務業的,不能讓客人在門口等。」

凱文·趙的瞳孔地震了一秒,隨即被植入靈魂的服務業狂熱給覆蓋了。他立正站好,用一種要上戰場的語氣大吼:「了解!顧客就是上帝!上帝在排隊!我們不能讓上帝中暑!小方!把冷氣開到最強!把音樂切成賣場廣播!」

原本鏽蝕漏水、堆滿發霉軍用罐頭的中央倉庫,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被徹底改頭換面了。

盧守誠那份被紀嶼安奉為圭臬的結構圖沒有白看,紀嶼安沒有去搞什麼華麗的裝潢,他做的是最務實的「動線規劃」。所有生鏽的倉儲架被重新焊接、打磨,刷上了從舊校舍拆來的天藍色油漆,變成了一排排整齊到讓人想哭的貨架。地熱發電機組經過搶修,終於穩定供電,幾台從中央大島廢棄醫院搶救回來的老舊分離式冷氣,被阿鬼用漁網跟保麗龍土法煉鋼地封住了漏風口,此刻正嗡嗡作響,噴出末日七年來第一口真正意義上的、乾燥而涼爽的冷氣。

那陣冷氣吹出來的瞬間,排在最前面的幾個漂流派老人直接愣在了門口。

他們聞到了。

不是海水的鹹腥,不是柴油的刺鼻,也不是避難所裡常年散不去的黴味。是麵粉被烤過的焦香,是熱狗在鐵板上滋滋作響逼出的油脂香,是夏知妍堅持要用地下水脈種出來的小黃瓜,那種清脆的、帶著泥土氣息的生鮮味。五感在這一刻被粗暴地喚醒了。

「各位親愛的會員,歡迎來到蔚藍好市多,本日開幕慶全面試吃吃到飽——」小方的廣播聲響起,但這次少了毒舌,多了一種刻意模仿賣場甜美女聲卻又藏不住機械感的詭異腔調,「請不要推擠,請不要偷竊,偷竊者將會被阿鬼的捕獸網倒吊在門口當作本日特價看板,謝謝配合。」

長長的試吃動線是紀嶼安的得意之作。他沒有讓大人來發試吃,他找來了安琪拉修女庇護的十幾個孩子。每個孩子都穿著用舊床單改的白色小圍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捧著用切開的寶特瓶底座當盤子的小份試吃品,踮著腳尖,奶聲奶氣地喊著。

「哥哥姊姊,吃吃看瑪格姊姊剛捕的飛魚乾乾!」

「這個是夏知妍姊姊種的薄荷水,加了一點點蜂蜜喔!」

被豆豆帶領的這群「試吃小天使」,瞬間擊潰了所有漂流派大人們的心防。一個滿臉鬍渣、背著長刀的漢子,接過一小杯薄荷水時手都在抖,他七年沒喝過除了雨水跟蒸餾海水以外的乾淨飲料了。那口冰涼、帶著甜味的水滑過喉嚨時,他眼眶直接紅了,蹲在地上不肯走,不是因為好喝,是因為他突然想起來,原來人類的文明,是這種味道。

而更讓他們震撼的,是貨架上的東西。

不再是黑市那種用髒塑膠袋裝著、不知道放了幾年的發霉米糧。是一包包用真空封口機重新包裝、貼上手寫標籤的乾燥海帶,是瑪格·杜蘭德用她那張法式大姐頭的嘴,一邊罵著「這群笨蛋連海流都不會看」一邊手繪出來的、標示著安全航路與暗礁的《蔚藍群島新手航海圖》,甚至還有阿鬼蹲在角落,沉默地展示他那套「非致命居家防衛組」——用廢棄漁網、腳踏車煞車線跟二氧化碳鋼瓶做成的觸發式陷阱,現場示範如何把一顆西瓜完好無缺地網起來,而不是炸碎。

「這不是賣場……」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摸著貨架上那包乾淨的米,喃喃自語,「這是……七年前的超級市場……不,比那個還要好……」

夏知妍的診所就設在賣場最明亮的角落。她沒有像學院派那樣搞什麼無菌室的排場,就是一張乾淨的白鐵桌,幾盆她用寶特瓶種出來的綠色薄荷跟蘆薈,還有一整排用漂流木釘成的藥櫃。輕微潔癖的她,把每一顆從蔡金順那裡換來的消炎藥、每一卷繃帶都擦得發亮。她不擅長招呼客人,只是推了推眼鏡,對著每一個好奇張望的人輕聲說:「有外傷可以過來,不收會員費,換一瓶乾淨的水就好。」結果那個角落,成了整個賣場最安靜,卻也最讓人感到安心的地方。一直以來被視為累贅的醫療,在這裡第一次變成了「服務」而不是「施捨」。

凱文·趙站在用舊貨櫃改成的收銀台後面,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他面前的木箱裡,貝殼、打火機、子彈、甚至還有幾顆被當成貨幣的彩色玻璃珠,正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堆積起來。紀嶼安那套「垃圾盲盒匯率」今天心情顯然很好,一顆鈕扣就能換一包鹽,這讓所有人都陷入了瘋狂的、以物易物的狂歡。沒有人覺得被坑,因為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用垃圾換到了寶物。

「單日營收!破紀錄!破紀錄了老闆!」凱文用氣音對著對講機尖叫,「我們今天收到的物資,夠我們吃半年!不,八個月!」

紀嶼安靠在貨架旁,看著眼前這片喧鬧而溫暖的景象,看著那些七年來第一次露出笑容的臉,看著夏知妍被孩子們圍著問植物問題時那有點無奈卻柔和的側臉,一直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了一些。

他內心那個總是在計算匯率、總是在吐槽全世界的大腦,第一次沒有在算計。他只是覺得,媽的,原來把一個破爛碉堡變成百貨公司,真的會讓人有點想哭啊。這種「歸屬感」,確實比發糧食更可怕,因為它讓人願意為了「下次還能來」而遵守規則,而和平,不就是這樣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嗎?

然而,這份溫暖沒有持續太久。

在蔚藍群島的另一端,中央大島的雷達站上,雷克斯正用望遠鏡看著方舟三號方向沖天而起的、代表開幕慶的狼煙。那不是求救的煙,是炊煙,是烤香腸的煙。

「好市多?」這個信奉暴力的獨裁者發出一聲嗤笑,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桌子,「一群在廢墟裡扮家家酒的白癡。安娜,你看到了嗎?他們居然在末日開派對。」

他身旁,一身黑色套裝、優雅得像是要去參加晚宴的安娜·沃爾科夫,正輕輕晃著手中的紅酒杯,杯子裡裝的卻是混濁的雨水。她那雙冰冷的灰色眼睛,倒映著遠方那座燈塔般明亮的孤島,嘴角勾起一抹致命的微笑。

「不,雷克斯,這不是派對。」她的聲音像絲綢一樣滑順,卻帶著毒,「這是挑釁。他用一張貝殼,就讓你的子彈變得不值錢了。當一顆子彈換不到一條魚,卻能換到一張會員卡時,你的那些小夥子們,還會願意為你賣命去搶劫嗎?」

雷克斯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與此同時,安娜按下了手中的通訊器,輕聲說道:「沈聿禮說得對,是該讓這家不守規矩的百貨公司,永久歇業了。畢竟——」她望向海面上那條通往方舟三號的、繁榮的航線,眼中閃過一絲貪婪,「這麼好的『店面』,炸掉太可惜了,搶過來,不是更符合等價交換的原則嗎?」

就在安娜的話音落下的瞬間,方舟三號的深處,那條被紀嶼安強行壓制下去的地熱管線壓力曲線,再次毫無預兆地、瘋狂地向上竄升。

這一次,伴隨著壓力警報的,不再是金屬的撕裂聲。

而是一聲沉悶的、彷彿有什麼東西終於被撞開了的——巨響。

B5閘門的指示燈,在開幕慶最熱鬧的時刻,由紅轉綠了。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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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導師盧守誠的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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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那一聲巨響並不尖銳,反而沉悶得像是被海水泡爛了十年的鐵胃,終於打了一個嗝。

方舟三號的開幕慶正進行到最高潮。臨時搭起的熱食街飄著炸魚塊與海藻濃湯的香氣,孩子們舉著試吃盤尖叫,安琪拉修女用走調的嗓音帶著大家唱生日快樂歌,凱文·趙站在用棧板拼成的收銀台後面,笑得像剛IPO成功的執行長,對著每一個拿著貝殼會員卡的漂流派大喊:「歡迎光臨蔚藍好市多!今天試吃不用錢,明天試吃要排隊哦!」

然後,警報就響了。

不是那種綜藝感十足的小方毒舌廣播,而是最原始、最刺耳的機械式蜂鳴。頭頂的鎢絲燈泡集體閃了一下,地熱管線的壓力錶指針像是嗑了興奮劑一樣直接衝破紅線,重重撞在表盤的盡頭。

所有人都僵住了。剛剛還舔著湯匙的豆豆,手上的湯直接灑在瑪格·杜蘭德的靴子上。

紀嶼安的後頸一涼。

他太熟悉這個聲音了。這七天來,B5閘門後那個像是有人用指甲輕輕刮牆的敲擊聲,規律、耐心,像是某種倒數。而在蔡金順那艘走私船靠岸的當天,敲擊變成了撞擊。現在,在全島最喧鬧、最閃亮的時刻,它不再敲了。

因為它把門撞開了。

位於地下三層最深處的B5閘門,那盞困擾了他們整整三週的紅色指示燈,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無聲無息地跳成了綠色。厚重得像銀行金庫的圓形閘門,發出一陣「嘶——」的洩壓聲,緩緩向內開啟了一條縫。冰冷的、帶著濃重鐵鏽與霉味的空氣,從縫隙裡猛地灌了出來,吹得門口的警示布條瘋狂抖動。

「幹……」紀嶼安低聲罵了一句,這是他今天第一次沒有用冷笑話包裝髒話,「小方,壓力數據?」

「報告老闆,地熱迴路壓力瞬間飆升百分之四十七,B5後方偵測到三個獨立熱源訊號持續移動,順帶一提,你剛剛的表情很適合拍成『當老闆發現倉庫漏水時的驚恐瞬間』當作會員招募影片的封面。」毒舌AI小方依舊敬業地吐槽。

「現在不是拍影片的時候!」夏知妍一把抓住紀嶼安的手臂,她的指尖冰涼,輕微潔癖的她甚至忘了那隻手剛摸過炸魚的油鍋,「生命訊號在動,它們出來了。」

阿鬼已經拔出扳手,凱文則是下意識地把收銀抽屜裡的貝殼全部掃進口袋,瑪格·杜蘭德更是直接把一旁的鐵撬抄了起來,法式粗口已經在舌尖打轉。

就在所有人的神經繃到最緊,準備迎接任何末日怪物——無論是變異章魚還是冷戰時期的生化殭屍——的時候,B5那條幽暗的縫隙後方,傳來的卻不是嘶吼,而是一聲極其不耐煩的、蒼老的咳嗽。

「咳、咳……搞什麼東西,把排氣閥全部鎖死,想悶死老頭子嗎?現在的年輕人做系統,連最基本的備援洩壓都不懂?」

一個身影從黑暗中慢慢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舊式港務工作服,背著一個鼓鼓囊囊、沾滿泥沙的帆布工具袋,手裡拄著一根用廢水管自己焊的拐杖。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風化的岩層,背有點駝,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像是能直接看穿混凝土後面的鋼筋走向。

不是怪物。

是人。

而且是兩個老人,加上一個被他們拖在擔架上的年輕人。

走在最前面的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掃過門口這群拿著鍋鏟、扳手、試吃盤,表情像是看到鬼一樣的年輕人,最後精準地落在紀嶼安身上。

「你就是紀嶼安?」老人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蔡金順那小子說,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在廢棄觀測站裡開百貨公司,把整個群島的物價都搞亂了。我本來不想淌這渾水,但他說你把地熱機組的逆止閥裝反了,再不來,你這座破碉堡就要跟著你的會員卡一起炸上天。」

紀嶼安愣了三秒,然後腦中那個動態匯率大腦瘋狂運轉,最終從記憶深處翻出了一張泛黃的照片——大學物流系的榮譽牆上,那個被稱為「台灣最後的物流署長」、在大靜默前主持過全島電網與港口調度的傳奇人物。

「盧……盧守誠老師?」紀嶼安的聲音有點劈岔,他大學時期的偶像,論文裡引用過無數次的名字,現在居然像個迷路的老漁夫一樣,從自家發霉的倉庫門後面走出來,「燈塔島的隱居……您不是說您封島不見客了嗎?」

「再不見客,你就要把我的燈塔島也一起搞停電了。」盧守誠用拐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發出「咚」的一聲,「地熱脈衝透過岩層是會互相干擾的,你這邊壓力亂飆,我那邊的燈塔發電機跟著一起咳嗽。蔡金順用一箱過期的鳳梨酥跟我換,說只要我來幫你看一眼帳本,就幫我修好燈塔的透鏡馬達。我這老頭子,禁不起鳳梨酥的誘惑。」

這就是盧守誠,沉默寡言的嚴師,外表古板固執,內心卻比誰都清楚結構重於裝飾。

開幕慶被迫中斷,但比開幕慶更重要的課,開始了。

半小時後,方舟三號的臨時會議室——也就是原本堆滿罐頭的儲藏間——裡,盧守誠坐在唯一一張沒有搖晃的椅子上,面前攤開的是紀嶼安最引以為傲的東西:那本用防水布手寫、記錄著方舟三號所有交易匯率與庫存的帳本。旁邊還放著凱文用貝殼刻出來的二代會員卡、瑪格手繪的航線圖、以及夏知妍溫室的產量報表。

盧守誠只翻了五分鐘,眉頭就皺得能夾死一隻海蟑螂。

「胡鬧。」他把帳本闔上,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降了三度,「漂亮。非常漂亮。紀嶼安,你這套玩法,短期套利的效率是頂級的。一個打火機換一條魚,三條魚換一次看診,一次看診換兩張航海圖,你讓物資流動起來了,這點我承認,你比那群在中央大島上開會開到餓死的學院派強一百倍。」

凱文的臉上剛要露出「老闆被誇獎了」的與有榮焉,下一秒就被凍住。

「但是,」盧守誠話鋒一轉,用拐杖敲了敲帳本,「你全部都是『賺』在紙面上。你的庫存週轉率是漂亮,但你的安全庫存呢?你的風險備援呢?你的倉庫裡有多少糧食是真正能放過三個月的?你的淨水濾芯備品夠撐幾次颱風?你的柴油發電機如果連續運轉七十二小時,會不會直接過熱報廢?」

他每問一句,紀嶼安的臉色就白一分。

「我……我算過,我們現在的日營收可以支撐……」

「營收?」盧守誠冷笑一聲,那笑容跟紀嶼安毒舌時的模樣有七分相似,卻更老辣,「颱風來的時候,營收能當飯吃嗎?斷供的時候,會員卡能當柴燒嗎?小子,你太沉迷於當那個等價交換的惡魔了,你只想著怎麼用最低成本換到最高報酬。但你忘了,真正的調度,不是讓你在風平浪靜的時候賺到最多,而是在最壞的情況下,你還能活著開門。」

他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張被海水泡得發皺、卻被塑膠封套保護得很好的紙。那是一張手繪的海圖,上面用紅筆標示著密集的等壓線與一個巨大的螺旋。

「燈塔島的舊氣象雷達,雖然只能看三天,但我看了三十年海。這張圖,是我來的路上收到的。大靜默前的中央氣象署浮標,雖然大部分都爛了,但深海錨定式的那幾個,還在苟延殘喘。它們傳回來的數據顯示,今年的颱風季,提早了。」盧守誠將海圖推到紀嶼安面前,「不是提早一週,是提早一個月。最快十天內,第一波熱帶低壓就會在蔚藍群島東南方生成。而且,根據地熱異常的頻率來看,這次的風暴,會把所有海上航線切斷至少兩週。」

兩週。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連小方都罕見地沒有吐槽。

兩週斷供,意味著蔡金順的走私船來不了,意味著漂流派的補給線全斷,意味著方舟三號這個剛剛成為群島燈塔的百貨公司,會在一夜之間變成孤島中的孤島。如果沒有足夠的存糧與能源,他們會從最受歡迎的商人,變成第一批被餓死的傻瓜。

夏知妍的臉色發白,她是植物控,最清楚兩週沒有日照與補給對溫室意味著什麼。瑪格低聲咒罵了一句法文,凱文則是立刻開始在腦中計算會員的退費潮會有多恐怖。

紀嶼安盯著那張海圖,又盯著自己那本漂亮的帳本,第一次感覺到那個動態匯率大腦有點當機。他一直以來玩的都是「效率」遊戲,追求的是資金與物資的極致流動,卻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韌性」。

就像盧守誠說的,他把方舟三號裝潢成了一間最賺錢的快閃店,卻忘了末日裡最重要的不是賺錢,是活下去。

「那……老師,我該怎麼做?」紀嶼安抬起頭,眼中的嬉笑收斂了,剩下的只有務實的求教。這是他第一次,真心誠意地叫一個人老師。

盧守誠看著他,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像是看到可造之材的欣慰。

「從現在開始,停止所有擴張。」他沉聲道,「把你那些花俏的盲盒匯率、限量會員卡的遊戲全部停掉。接下來的十天,方舟三號不做生意,只做一件事——囤積。你要用你最擅長的算計,去算另一本帳:一本最悲觀的帳。假設兩週內沒有一艘船能靠岸,沒有一滴雨水能喝,沒有一度電能從外面進來,你要怎麼讓這裡的七十三個人,活下去?」

「把你的透視能力,用在垃圾場上,找出所有能轉換成熱量與淡水的東西。把你的匯率大腦,用在計算每一公斤米能撐幾天,每一片濾芯能濾多少水。把你的會員制度,變成配給制度。」盧守誠站起身,拐杖指向門外那個剛剛還歡騰的賣場,「讓他們知道,方舟三號不只會賣東西,更會在暴風雨來的時候,讓他們有地方躲。這,才是信任庫存。這比任何物資庫存都值錢。艾登·蕭那個美國佬的日誌上,不就是這麼寫的嗎?好市多能撐過金融海嘯,不是因為它賣得便宜,是因為會員相信,就算世界崩了,它的倉庫裡還有東西。」

紀嶼安猛地一震。蔡金順運來的那本艾登·蕭的漂流日誌,他還沒來得及細看,但盧守誠一句話,就點破了他這幾天隱約感覺到的盲點。

他一直在建立物資的護城河,卻忘了建立信任的護城河。

「我懂了。」紀嶼安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還殘留著炸魚的油味與鐵鏽的霉味,但此刻聞起來,卻像是戰前的硝煙味,「小方,發布公告。」

「公告?老闆,你確定要在開幕第一天就發布倒閉公告嗎?這很符合你黑色幽默的人設耶。」小方立刻接話。

「發布颱風備戰公告!」紀嶼安站了起來,眼神重新亮起,那個毒舌樂觀的務實主義者回來了,只是這次,他的算計裡多了一份沉重,「告訴所有排隊的會員,今天的好市多提早打烊!不是因為我們賣完了,是因為我們要為了讓大家能在颱風天還能來買泡麵,現在開始瘋狂囤貨!所有會員,從現在開始,可以用物資換取『颱風避難積分』,積分最高的前五十名,颱風期間可以全家入住方舟三號的深層避難區,有冷氣,有熱湯,還有夏醫生的免費問診!」

他轉頭看向盧守誠,露出一個帶著點討好的笑容:「老師,這個飢餓行銷,夠韌性嗎?」

盧守誠哼了一聲,卻沒有反駁,只是拄著拐杖往外走:「先把你那該死的逆止閥給我裝正,再來跟我談行銷。」

看著盧守誠的背影,紀嶼安知道,這堂課的學費,可能就是未來十天的瘋狂加班。但他的心裡,卻比開幕賺大錢時更踏實。

然而,就在他準備衝出去宣布新政策時,小方那原本帶著玩笑性質的電子音,突然變得極其尖銳與急促。

「警告!警告!B5閘門後方生命訊號確認——三個熱源中,其中一個……正在快速衰弱!生命體徵急速下降!重複,擔架上的那個年輕人,快不行了!」

而與此同時,盧守誠帶來的那個舊式手搖通訊器裡,傳來了蔡金順驚慌失措的吼聲,背景是狂風拍打船身的巨響。

「紀老闆!盧老頭在不在你那邊!叫他快聽!中央大島的學院派瘋了!沈聿禮那個小白臉不知道從哪裡搞到了大靜默前的衛星海圖,說要封鎖你們那片海域,說你們是非法佔用國家資產!還有……還有雷克斯的船動了!不是往你們那邊,是往燈塔島!他們要先拔掉你的眼睛啊!」

颱風還沒來,暴風雨,已經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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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艾登·蕭的冷凍遺產

本章登場

「警告!警告!B5閘門後方生命訊號確認——三個熱源中,其中一個……正在快速衰弱!生命體徵急速下降!重複,擔架上的那個年輕人,快不行了!」

小方那原本帶著綜藝節目腔調的電子音,此刻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鸚鵡,尖銳到幾乎要刮破方舟三號好不容易才裝好的吸音棉。慶開幕的彩帶還掛在通風管上,空氣中還殘留著瑪格現炸的吉拿棒的油香與孩子們試吃起司的歡呼聲,下一秒,所有人的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紀嶼安幾乎是彈起來的。

「夏知妍!帶急救箱!凱文把發電機功率全部轉給醫療區!阿鬼你他媽別再顧著你的彩球了,去把B5的備用氧氣閥打開!」

他一邊吼,一邊已經往那扇剛剛才自行開啟、還在嗡嗡低鳴的厚重閘門衝過去。盧守誠拄著拐杖的動作比他更快,老師傅那張皺得像風乾橘皮的臉此刻繃得死緊,完全沒有剛才嫌棄逆止閥裝歪時的閒情逸致。

「別用跑的!你想把震動帶進去讓結構直接塌掉嗎?」盧守誠一把拽住紀嶼安的後領,力道大得讓紀嶼安差點被自己的拖鞋絆倒。「B5是舊式抗爆隔離層,氣壓不穩,你這樣衝進去,裡面的人會先被你的氣壓差給壓死!」

兩人一前一後擠進那條因為七年沒人走動而瀰漫著鐵鏽與霉味的通道。感應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慘白的光線照出了盡頭的三個人影。

真的是三個人。兩個看起來像是漂流派的中年男人,一個背著已經昏迷、臉色慘白到像紙一樣的年輕男孩。男孩的腹部用一條浸滿血的床單胡亂裹著,血已經發黑,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會從紗布縫隙裡擠出一點帶著鐵味的泡沫。

夏知妍提著醫療箱衝進來的時候,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她有輕微潔癖,此刻卻直接跪在那攤混著機油與血水的地板上,戴上手套,剪開床單。

「穿刺傷,應該是被崩開的鋼筋劃的,失血過多加上感染。」她的聲音冷靜得像手術刀,「需要輸血、需要抗生素、需要無菌環境。我們診所的庫存不夠,這種傷口在這種環境下,撐不過今晚。」

豆豆抱著她的兔子玩偶站在通道口,眼眶紅紅的,卻不敢哭出聲。小方很識相地把廣播音量降到了最低,只剩下維生系統低沉的嗡鳴。

紀嶼安的大腦在那一瞬間轉得比任何時候都快。動態匯率大腦自動開始計算——一條命,在末日的匯率是多少?一條命要用多少抗生素、多少乾淨的血漿、多少電力來換?他平時最擅長把一切都換算成數字,此刻卻發現數字卡住了。因為對面的兩個中年男人,正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他。

「紀……紀老闆,我們是燈塔島的。」其中一個男人聲音沙啞,「蔡老闆叫我們來的,他說只有方舟三號能救阿吉。我們……我們沒什麼可以換的,只有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防水布包得死緊的包裹,裡面不是食物也不是藥品,而是一疊被海水泡得發黃、邊角捲起、甚至被拿去墊過便當的紙。

與此同時,盧守誠那台老舊的手搖通訊器裡,蔡金順的吼聲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夾雜著海浪拍打船殼的巨響。

「聽到沒有!沈聿禮那個學院派的小白臉,拿著一張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衛星海圖,說你們方舟三號是非法佔用國家防災用地,要搞什麼海域封鎖審查!雷克斯那個瘋狗更直接,他媽的已經有兩艘武裝快艇繞過暗礁,往燈塔島去了!燈塔島一掉,你們的航線就瞎了!」

一邊是快要死掉的孩子,一邊是快要被拔掉的眼睛。颱風還沒來,暴風雨已經先把他的行程表撕爛了。

紀嶼安深吸一口氣,那股鐵鏽味嗆得他鼻腔發痛。他強迫自己把那該死的匯率計算先關掉。

「凱文!」他對著通訊器大吼,「把颱風避難積分計畫先暫停公告,改成緊急醫療徵集令!所有會員,捐血、捐抗生素、捐乾淨紗布的,全部用三倍積分換!去跟夏醫生報到!」

「收到!老闆!」凱文的聲音即使隔著通訊器也帶著服務業的亢奮,「我已經讓試吃小天使們改發捐血傳單了!標語我都想好了——『捐血一袋,冷氣多吹一禮拜』!」

夏知妍抬頭瞪了他一眼,但沒罵人,只是迅速地指揮阿鬼把男孩抬上擔架,往臨時手術室推。盧守誠看著紀嶼安,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讚許。

混亂稍稍平息後,那個燈塔島的男人才小聲說:「蔡老闆說,這疊紙本來是要當柴火的,是從一艘擱淺的貨輪漂流辦公室裡撈出來的。他覺得丟掉可惜,就一起運過來了,說不定紀老闆會當成垃圾收……」

紀嶼安接過那疊紙,指尖傳來粗糙的紙漿觸感與海鹽的黏膩。他隨手翻開第一頁,原本以為是什麼過期的報關單,上面的字卻讓他整個人僵住。

《艾登·蕭的漂流日誌——關於倉儲式零售如何在金融海嘯中存活》

艾登·蕭。前美式賣場台灣區總經理。

紀嶼安的呼吸停了一拍。這個名字,他在大靜默前的商業個案研究裡看過無數次。一個把會員制度與大宗採購玩到極致的男人,一個傳說中在金融海嘯那年,靠著一句「我們不賣商品,我們賣信任」讓全台灣的好市多逆勢成長的傳奇。

他像是觸電一樣翻開下一頁,紙張因為泡過水,字跡有些暈開,但那種屬於頂級營運者的條列式筆記,依然清晰得像刀刻的一樣。

「2008年9月,雷曼倒閉。所有人都瘋狂拋售庫存,換現金。我們反其道而行,用會員預繳的年費作為信用擔保,向恐慌的供應商大量吃進民生必需品。重點不是我們有多少庫存,而是會員相信,無論外面多恐慌,走進我們的賣場,貨架永遠是滿的。這種『確定性』本身,就是最強的商品。」

「很多人以為好市多賺的是商品價差,錯。我們賺的是『信任的利息』。會員費不是入場券,是信任的抵押金。當會員相信你會在最壞的時候還把衛生紙、牛奶、罐頭放在那裡,他就會把未來半年的採購都交給你。這份信任,比任何匯率都穩定。」

「不要只建物資的倉庫,要建信任的倉庫。物資會過期、會被搶、會被水泡爛,但信任不會。信任的庫存,會在災難來的時候,自動幫你調度人力與物資。」

一字一句,像是一記記重鎚,敲在紀嶼安的腦門上。

他頓悟了。

他這幾個月來,一直在做的所謂「等價交換的惡魔」、「動態匯率大腦」,本質上就是在末日重建一座好市多。他用硨磲貝殼做會員卡,用飢餓行銷、用諧音梗抽號碼牌、用試吃動線,無意識地複製了艾登·蕭當年那套東西。但他只學到了皮毛——他學會了怎麼用限量五十張來製造稀缺,卻沒學會真正的核心。

盧守誠昨天罵他的,正是這個。他沉迷於高週轉、短期套利,每天調整匯率賺得盆滿缽滿,卻沒有建立「信任庫存」。颱風要來了,會員們憑什麼相信方舟三號不會倒?憑什麼願意把家當都搬來換那個所謂的避難積分?就憑他紀嶼安的嘴砲嗎?

不,憑的是B5那個快死的孩子能不能被救活。憑的是燈塔島被攻擊時,方舟會不會派船去救。憑的是貨架永遠是滿的承諾。

「老師……」紀嶼安抬起頭,聲音有點啞,「我好像……一直搞錯重點了。我以為我在囤罐頭,其實我該囤的是……人心。」

盧守誠接過那本日誌,快速掃了兩頁,那張古板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像是看到老朋友字跡的表情。「艾登這個傢伙,還是一樣囉唆。」他哼了一聲,卻把日誌小心地拍了拍,「他說得對。物流的終點,從來不是倉庫,是人心。你之前那套,是商人的小聰明。想當船長,就得學會讓別人敢把命交給你。」

紀嶼安感覺一股熱血從腳底衝上來,連B5通道裡的霉味此刻聞起來都像是新印鈔票的油墨味。他繼續往後翻,日誌的後半部分,畫風突變,開始出現大量的手繪地圖、座標與倉儲編號。

「2019年,總公司要求我們在花蓮港旁建立戰備冷凍倉庫,代號『永凍庫』。選址極其隱蔽,深入山體,利用地熱與海水雙重冷卻系統,即使斷電也能維持零下十八度長達半年。裡面存放的是足以支撐東部三個月的大宗冷凍肉品、奶製品與醫療用血漿。位置座標……大靜默後,我已無法確認其是否倖存。若有人看到此日誌,請記住,信任需要實體支撐,而那座倉庫,就是最後的支撐點。」

後面跟著一串用防水筆寫的經緯度座標,以及一句潦草的附註:「鑰匙在當年最資深的冷凍庫主管老陳身上,他住在……燈塔島。」

整個通道安靜了下來。

紀嶼安緩緩抬起頭,看向那兩個燈塔島的男人,又看向手搖通訊器裡還在滋滋作響的蔡金順的聲音。

燈塔島。不僅是方舟三號的眼睛,現在還藏著開啟末日最大冷凍倉庫的鑰匙。而那座島,雷克斯的快艇正在全速逼近。

他把那本發黃的日誌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一塊剛出爐的金磚。

「凱文!瑪格!」他猛地站起來,眼中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颱風避難積分計畫改了!不,升級!我們不只收物資,我們收『命』!告訴所有人,燈塔島救援隊現在徵人!凡是願意上船去把燈塔島的人跟那把鑰匙帶回來的,回來之後,直接升級成終身榮譽會員!全家在永凍庫裡的配額,我紀嶼安買單!」

他轉頭看向夏知妍手術室的方向,又看向盧守誠。

「老師,物資庫存我建好了,現在,該建信任庫存了。」

小方的廣播適時地響起,這次帶著一種看好戲的語氣:

「提醒各位會員,今日匯率緊急更新——一把冷凍倉庫的鑰匙,價值等於……一整座末日好市多。附帶一提,雷克斯先生的快艇,距離燈塔島還有四十分鐘航程。請各位把握時間,不要錯過這檔限時搶購喔,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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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沈聿禮的微笑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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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方的聲音甜得像是剛從冷凍庫裡挖出來的草莓果醬,整個B5通道卻冷得像是被那句「啾咪」直接凍住了。

「四十分鐘?」紀嶼安抱著那本發黃的《艾登·蕭漂流日誌》,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紙頁間還殘留著舊賣場油墨與霉味混在一起的氣味,「凱文!瑪格!聽到沒有?我們的好市多才剛把試吃檯收起來,現在就要改成徵兵處了!」

控制室的鐵門被用力撞開,凱文·趙頂著一頭被海風吹成鳥窩的頭髮衝進來,手上還抓著那把為了開幕慶而印的、印著「恭喜您成為第87位尊榮會員」的塑膠抽號碼牌槍。他身後跟著瑪格·杜蘭德,法國大姊頭直接把一把扳手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半杯過濾水都晃了出來。

「老闆!救援隊名單我已經擬好了!阿鬼那小子聽到有終身榮譽會員可以拿,差點把防衛工事的鐵絲網都拆下來當船槳!」凱文一邊喘一邊把一張手寫的白板推過來,上頭用螢光筆寫著「勇闖燈塔島,終身吃到飽專案」,字醜得很有服務業的熱情,「但是我們現在船不夠,油也不夠,雷克斯那邊是三艘改裝快艇,火力比我們整個方舟三號的庫存還猛!」

盧守誠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張被紀嶼安畫得亂七八糟的航海圖前,手指敲著燈塔島的位置。那一下一下的敲擊聲很輕,卻讓整個吵雜的控制室安靜了下來。他的眼神掃過紀嶼安發亮的眼睛,淡淡地說了一句:「信任庫存不是用嘴巴喊的,是用最爛的牌打出來的。你確定要用一張終身會員卡,去換一群人願意為你去跟海盜拚命?」

「老師,我沒得選。」紀嶼安把日誌翻到最後一頁,指著那行幾乎要被海水暈開的字,「艾登·蕭用十年證明,會員制最值錢的不是那張卡,是卡後面的那句『我會讓你活下去』。燈塔島不只是鑰匙,它是我們對所有漂流派的承諾。如果我們今天看著自己的眼睛被挖掉,那以後誰還敢相信方舟三號的收據?」

夏知妍從醫療區的通道快步走來,她的白袍下襬還沾著消毒水的味道,眉頭皺得死緊。她一把拉住紀嶼安的手腕,低聲說:「B5那個傷患失血過多,我需要從燈塔島拿回來的血漿,但我更需要你冷靜。雷克斯是明著搶,你現在這個計畫,是把方舟三號的底牌全部掀給大家看。」

就在這時,原本應該只有海浪雜訊的手搖通訊頻道,突然插入了一道乾淨得不像話的訊號。小方的廣播語氣也瞬間從看好戲的綜藝腔,轉成了帶著一點嫌棄的播報腔。

「叮咚~有貴賓到訪。學院派中央大島來訊,自稱『沈聿禮』的先生,駕駛一艘白色研究船,正在方舟三號外海請求停泊。對方聲稱帶來了大靜默前的衛星海圖,希望能與本店進行學術合作。溫馨提醒,該名男子笑容過於標準,牙齒白到可以當探照燈,請會員們小心閃光。」

控制室的氣氛瞬間變得比剛才更詭異。

三分鐘後,那個男人走進了方舟三號至今還在漏水的迎賓大廳。他穿著一件在末日裡乾淨得近乎奢侈的淺藍色襯衫,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那張臉帶著一種學院派特有的、經過精密計算的溫和微笑,像是論文答辯現場會出現的完美範本。他就是沈聿禮,中央大島最年輕的航海數據首席,被漂流派私下稱為「微笑的計算機」。

「紀店長,久仰大名。」沈聿禮的聲音溫柔而有磁性,他甚至對著一臉戒備的夏知妍微微頷首,「我聽說方舟三號創造了奇蹟,用一間好市多讓整個蔚藍群島重新學會了排隊。我們學院派一直很敬佩您的效率。」

夏知妍幾乎是立刻往紀嶼安身後靠了一步,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音量說:「別信他。兩年前他用同樣的笑容,從我們醫學院騙走了最後一台離心機,說是共享研究,結果到現在那台機器還鎖在他們的倉庫裡,連張照片都沒回傳。」

紀嶼安臉上卻也堆起了一個營業用笑容,那笑容的弧度甚至比沈聿禮的還要標準、還要燦爛。他內心的小劇場已經開始瘋狂刷彈幕:來了來了,正宗的學院派奧客,嘴上說著合作,眼睛卻已經在估價我們地熱發電機的管線怎麼拆最快。這種人我上輩子在好市多看太多了,說要加盟,結果是想偷你的進貨名單。

「沈首席太客氣了!」紀嶼安熱情地伸出手,用力握住對方的手,「我們這種鄉下小店,哪懂什麼學術,都是靠鄉親們賞臉。您說的衛星海圖,那可是大靜默前軍方等級的寶貝啊!有了那個,我們的船就不用再靠瑪格用星星跟感覺在開了!」

沈聿禮笑得更深了,他從手提箱裡拿出一枚用防水布包裹的隨身硬碟,輕輕放在那張還留著扳手印的桌上。「這裡面是西太平洋最後一次衛星掃描的完整海流與暗礁數據,精準度到公尺。颱風季提早,我們學院派也不想看到任何一個島嶼被孤立。我們只希望,能與方舟三號共享地熱發電的模組技術,作為學術交流。知識應該是共享的,不是嗎?」

凱文的眼睛都亮了,那可是能讓航線效率提升三倍的神器。瑪格卻直接冷哼一聲,用法式口音的中文說:「共享?我看是想白嫖吧。地熱是我們用三個月、漏了五次水才修好的心肝,你一句共享就想搬走?」

紀嶼安抬手制止了瑪格,他看著那枚硬碟,眼神像是在看一隻肥美的深海魚。他知道,這就是賽局。他需要那張海圖去救燈塔島,去救那把冷凍倉庫的鑰匙,去在颱風來臨前保住所有航線。但他更知道,沈聿禮要的不是什麼學術交流,他要的是方舟三號的心臟。

「共享!當然要共享!」紀嶼安猛地一拍桌子,嚇得凱文手上的號碼牌槍都掉在地上,「知識就是要流通才有價值嘛!凱文,印合約!我們方舟三號最講究的就是契約精神!」

十分鐘後,一份由小方緊急排版、還印著方舟三號吉祥物豆豆的Q版大頭的《地熱技術學術交流暨衛星海圖授權合約》被遞到了沈聿禮面前。沈聿禮推了推眼鏡,饒有興致地翻閱起來。合約寫得非常漂亮,甚至可以說是過於漂亮,條文用詞嚴謹,還貼心地附上了繁體中文與英文對照。

但夏知妍站在紀嶼安身後,看著其中一條,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第五條第三項:「乙方(學院派)取得之地熱模組藍圖,其智慧財產權仍歸屬甲方(方舟三號)所有。該藍圖之運轉,需搭配甲方專利之『高密度地熱導流閥』方可達到額定功率。該導流閥僅由方舟三號工坊生產,不在本次授權範圍內。若乙方未經甲方書面同意擅自仿製或改裝,每運轉一小時,需支付甲方相當於一噸淡水或等值物資之違約金,並自動授權甲方無償使用乙方所有衛星數據。」

第七條第五項更絕:「本合約所提供之藍圖為『教育推廣閹割版』,其熱轉換效率為完整版之百分之三十七,且耐壓管線厚度減少百分之四十,僅供學術觀摩與教學展示之用。」

小方還非常貼心地在合約最下方用廣播補了一句:「溫馨提醒,本合約採用末日好市多會員條款,解釋權歸本店所有。如有疑義,請至服務台抽號碼牌,並回答一個冷笑話。答錯請重新排隊。」

沈聿禮的眼神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文上停留了不到三秒,他太自信了。在他看來,紀嶼安不過是個靠著小聰明跟綜藝感斂財的商人,怎麼可能懂得地熱這種需要十年數據累積的硬科技。他要的只是一個能讓學院派的工程師逆向工程的起點。他優雅地拿起筆,在簽名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漂亮得像是要裱框。

「紀店長果然是爽快人。」沈聿禮收起那份閹割版的藍圖,笑容依舊完美無瑕,「期待我們的合作,能為蔚藍群島帶來新的秩序。海圖的密碼,我會在離港後透過頻道傳送給你們。」

「一定一定!沈首席慢走!記得給五星好評喔!」紀嶼安揮手送客,臉上的笑容在對方轉身的瞬間,秒切換成一種奸商得逞後的疲憊與得意。

幾乎在沈聿禮的白色研究船剛剛駛離方舟三號的浮動碼頭時,另一頭,阿鬼已經帶著三艘用漁網跟鐵板臨時加固的舢舨,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向了燈塔島的方向。無線電裡傳來他那帶著海風呼嘯的吼聲:「安哥!老子就算把這條命當成塑膠袋用,也一定把老陳跟鑰匙給你薅回來!你記得把我的終身會員卡刻大一點,老子要掛在脖子上!」

盧守誠看著海面上兩道往相反方向劃開的航跡,一道優雅,一道莽撞,沉默了許久才對紀嶼安說:「你把最值錢的東西,包裝成最便宜的樣子賣給了他。這一課,你倒是學得比我快。」

紀嶼安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剛才那場合約攻防戰耗掉的腦力,比算一個月的匯率還累。「老師,我這叫動態匯率大腦的應用。沈聿禮以為他用一張過期的海圖換到了未來,但他沒算到,未來的插頭,只插在我們家的插座上。」

夏知妍看著他眼下的青黑,遞過去一杯溫熱的淡水,語氣終於軟了下來:「你就不怕他發現後惱羞成怒?學院派的人,最恨的就是被當成笨蛋。」

「他會發現的。」紀嶼安接過水杯,聞著那淡淡的、屬於乾淨水的味道,「而且會發現得很快。但等他發現的時候,他的船已經帶著一個不能用的暖爐,開回中央大島了。而我們的船,已經帶著鑰匙在回家的路上了。」

海面上,沈聿禮的研究船平穩地航行著。他打開了那份藍圖,臉上的微笑第一次凝固了。藍圖上的確是完整的地熱迴路,但最核心的導流閥部分,被標註了一個鮮紅色的、需要方舟三號專用零件的缺口。更讓他瞳孔一縮的是,他透過望遠鏡,看到遠方燈塔島的方向,已經騰起了雷克斯快艇的黑煙,而另一邊,方舟三號那幾艘破爛的舢舨,正不要命地往黑煙裡衝。

他拿起通訊器,原本溫和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冰冷的裂痕,撥向了一個加密頻道。

「安娜,是我。計畫有變,紀嶼安比我想的還要棘手。他沒有被海圖迷惑,他把陷阱做成了禮物。」他看著那份閹割版的藍圖,嘴角卻又慢慢勾起一個更危險的弧度,「不過沒關係,既然他想玩等價交換,那我們就跟他玩大一點。通知妳的破冰船,不用等颱風了,現在就開始封鎖方舟三號的所有航道吧。我倒要看看,沒有海圖、沒有航線,他的信任庫存,能不能當飯吃。」

通訊器的那一頭,傳來一個優雅而致命的輕笑聲,伴隨著冰塊碰撞的清脆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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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等價交換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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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器那頭的冰塊碰撞聲還沒散,海風就已經把沈聿禮的加密頻道切得支離破碎。

方舟三號的管制室裡,紀嶼安把那杯夏知妍遞來的水一口喝乾,卻覺得喉嚨比沒喝之前更乾。那杯水是乾淨的,沒有鐵鏽味,沒有過濾棉的酸氣,淡淡的,像是颱風來臨前的高氣壓,讓人胸口發悶。他把水杯放下,杯底與鋼桌碰撞,發出一聲空洞的輕響。

「老闆,安娜·沃爾科夫那邊的回音確認了嗎?」凱文·趙頂著兩圈黑眼圈衝進來,手上抱著三塊不同顏色的寫字板,像是抱著三個燙手山芋,「雷達上還沒看到破冰船,但沈聿禮那句『封鎖所有航道』,我直覺不是在開玩笑。這傢伙是學院派的笑面虎,講話比合約還要繞,繞完還會跟你收諮詢費。」

紀嶼安沒立刻回答。他盯著牆上那張自己親手畫的《方舟三號動態匯率表》,那是一張用螢光筆和防水膠帶貼出來的巨大看板,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柴油一公升等於淡水三點二公升等於魚乾一點五公斤等於抗生素半顆。這套系統讓方舟三號在兩個月內從沒人要的廢棄碉堡,變成整個蔚藍群島最穩定的交易中心。但現在,上面的數字開始像蚊子一樣在他眼前飛舞。

他已經連續四十八小時沒闔眼了。為了把沈聿禮那份閹割版藍圖的陷阱做得天衣無縫,為了讓王海那群駕著舢舨去燈塔島搶鑰匙的敢死隊看起來像是去送死的傻瓜,為了讓盧守誠那句「信任庫存」不只是貼在牆上的口號,他的大腦像是一台超載的地熱發電機,嗡嗡作響,卻怎麼也冷卻不下來。

這就是決策疲勞。紀嶼安在心裡苦笑,原來鈔能力也是會沒電的。

「小方,把今日匯率鎖定。」他對著天花板喊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收到,親愛的慣老闆。」避難所AI小方的聲音從老舊喇叭裡滋滋作響,毒舌得一如往常,「今日匯率:淡水買一送一是幻覺,打火機不再等於一條魚,打火機現在只等於『老闆今天心情不好請勿打擾』。另外提醒您,您的黑眼圈已經可以拿去當防毒面具的濾芯了,需要我幫您預約夏醫師的眼藥水嗎?那個很貴喔。」

小方的冷笑話沒能讓管制室的空氣輕鬆起來。因為大門口的抽號碼機在這個不該有人來的時間,叮咚一聲,吐出了一張號碼牌。

門口站著一個老人,佝僂著背,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破油布包了三層的布包。他是住在北礁棚屋區的林阿伯,大家都叫他林阿公,七十幾歲,靠著一艘補了又補的保麗龍船在礁石間釣些小魚維生。他的身後,拖著一個不斷咳嗽的小男孩,臉頰燒得通紅,嘴唇乾裂。

「紀、紀老闆……」林阿公的聲音抖得像海面上的浮標,「歹勢,知道你們快關門了……但阿虎他,燒了三天了,退不下來……夏醫師說要那個……那個抗生素,才會好。」

凱文立刻迎了上去,正想啟動他那套標準的服務業笑容,紀嶼安卻先一步看到了林阿公手中的東西。

林阿公顫抖著打開油布,裡面不是魚乾,不是柴油,也不是任何在匯率表上的硬通貨。是一塊玉珮。

那是一塊溫潤的墨綠色玉珮,雖然沾著海鹽的痕跡,但明顯被盤玩了數十年,邊緣光滑,雕著一隻展翅的鶴。林阿公把它捧在手心,像是捧著自己的心臟。

「這是我老伴留給我的,她走的時候說,這塊玉保平安……」林阿公把玉珮往前遞,眼神卑微又懇切,「紀老闆,我知道你們這裡不收沒用的東西,但這塊玉……以前在觀光區,有人出價十幾萬要買……我只換三顆藥,三顆就好,讓阿虎退燒就好……拜託……」

管制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夏知妍正好抱著一疊紗布從醫務室走出來,看到這一幕,眉頭立刻皺起。她的潔癖讓她對玉珮上的海水痕跡有些不適,但醫生的直覺讓她更快地衝到小男孩身邊,探了探他的額頭,臉色一變。

「三十九度五,再拖下去會併發肺炎。」她抬頭看向紀嶼安,眼神堅定,「給他吧,阿莫西林我們還有庫存,上週瑪格才換回來一整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紀嶼安身上。

如果是三個月前的紀嶼安,他會毫不猶豫地收下玉珮,然後再用一個聽起來很荒謬但實際上讓雙方都賺到的匯率,把藥換給老人。因為他看得見玉珮背後的價值——在未來的某個安全島嶼上,這塊玉或許能換來信任,或許能成為故事。但現在的紀嶼安,他的腦中只有那張巨大的匯率表在瘋狂旋轉。

「林阿伯。」紀嶼安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方舟三號的規矩,不收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發電的東西。這塊玉,在這裡換不到藥。」

他頓了頓,像是要說服自己一樣,補上了一句方舟三號最核心的教條。

「我們這裡是等價交換。不是當舖。」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林阿公的表情像是被浪頭狠狠打了一下,整個人晃了晃。他沒有爭辯,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玉珮收回油布裡,緊緊抱在胸口,然後牽起孫子,轉身往外走。小男孩的咳嗽聲在空曠的碉堡走廊裡迴盪,每一聲都像是一記悶棍敲在紀嶼安的太陽穴上。

「紀嶼安!」夏知妍的聲音第一次在方舟三號裡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你在說什麼?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那是三顆藥!三顆藥而已!你為了維持你那個該死的匯率穩定,就要看著一個孩子燒壞腦子嗎?」

「匯率一旦開了特例,就會崩盤。」紀嶼安的聲音依舊冷靜,但指尖卻在桌子底下掐進了掌心,「今天我為一塊玉破例,明天就有人會拿著生鏽的勳章、發黃的相片來換柴油。凱文怎麼去跟其他用三公斤魚乾才換到一顆藥的人交代?盧老師說的備援系統,就是要在最壞的情況下還能守住規則,不然我們跟那些靠搶的掠奪派有什麼兩樣?」

「所以你就變成一台精算機器了嗎?」夏知妍氣得眼眶發紅,她最看不慣的就是這種把人命放進試算表裡的冷血,「你以為你守住的是規則,你守住的是你自己的神壇!你把所有情感都換算成價格的時候,你自己還剩下什麼?」

凱文·趙站在兩人中間,笑容僵在臉上,不知道該幫哪邊。盧守誠倚在門框邊,一言不發,只是深深地看著紀嶼安,那眼神比任何責罵都還要沉重。

當晚,醫務室的燈亮了整夜。夏知妍最終還是從自己的私人配額裡,偷偷勻了兩顆抗生素給林阿公,但小男孩因為延誤了半天,高燒併發了輕微的支氣管炎,必須留下來觀察。整個方舟三號的氣氛都變得微妙,會員們在排隊時竊竊私語,看向管制室的眼神不再只有信任,還多了一絲畏懼。

紀嶼安把自己關在最底層的發電機房裡。那裡最吵,也最安靜。地熱管線的低鳴嗡嗡作響,潮濕的霉味混雜著機油味,是這座碉堡最原始的味道。他抱著膝蓋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第一次對自己的天賦產生了巨大的懷疑。

他引以為傲的「動態匯率大腦」,能精算出每一滴水的最大效益,卻算不出一個老人緊抱玉珮時手指的顫抖需要多少溫柔來撫平。他設計的「信任庫存」,存滿了柴油與罐頭,卻在今天透支了一次最不該透支的人心。

「老闆,你在這裡喔。」一個小小的聲音從通風管口傳來。

是豆豆。這個平時總是活力四射、像顆小太陽一樣的女孩,此刻卻安靜地鑽了進來,手裡抱著一瓶用寶特瓶裝著的、地熱管線旁最溫暖的熱水,還有一條她自己用破毛巾縫的小毯子。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熱水塞進紀嶼安冰冷的手裡,然後把小毯子披在他的肩上,最後整個人靠在他的身邊坐下,小小的身體傳來穩定的溫度。

「豆豆,妳不覺得我很過分嗎?」紀嶼安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沙啞得不成樣子。

豆豆搖搖頭,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皺巴巴的糖果,那是上次開幕慶時紀嶼安發給她的。

「阿公說,等價交換是老闆你的超能力。」豆豆把糖果剝開,塞進紀嶼安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可是豆豆覺得,超能力用太久,也會累的。就像奧特曼打完怪獸,也要躺一下下。」她靠得更緊了一點,輕聲說,「沒關係,豆豆幫你充電。充飽了,我們再一起去跟夏姊姊還有林阿公說對不起,好不好?」

紀嶼安的眼淚,終於在黑暗的地熱房裡,無聲地掉了下來。豆豆沒有再說話,只是伸出小手,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撫一個做錯事卻不知道該怎麼彌補的大孩子。小方的廣播不知何時也關掉了毒舌模式,只剩下管線流水的細微聲響,溫柔地包圍著他們。

第二天清晨,紀嶼安紅著眼睛走出發電機房,手裡緊緊握著那塊林阿公昨天留下的、被他拒收的玉珮——是豆豆半夜偷偷跑去棚屋區幫他要回來的,說林阿公哭著說玉不重要,孫子才重要。他正想去醫務室道歉,刺耳的警報聲卻劃破了方舟三號的天空。

瑪格·杜蘭德的聲音從對講機裡撕心裂肺地傳來,背景是狂風與海浪的咆哮。

「紀嶼安!安娜來了!不是一艘,是三艘!她的破冰船已經切斷了北邊的主航道,雷達上全是她的封鎖線!而且——而且我看到林阿公的船了,他為了躲避封鎖,往暗礁區開過去了!浪太大了,他孫子還在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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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北風安娜·沃爾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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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報聲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野貓,尖銳地劃開了方舟三號清晨的薄霧。

紀嶼安還站在地熱房的鐵門口,手裡緊緊攥著那塊溫潤的玉珮。玉珮是豆豆半夜摸黑跑去棚屋區,從林阿公手裡硬是求回來的。老人家當時一邊掉淚一邊說,玉不重要,孫子才重要。紀嶼安的眼眶還紅著,昨夜豆豆那句「奧特曼也要躺一下下」的甜味都還留在舌尖,結果下一秒,瑪格·杜蘭德那破鑼嗓子就從對講機裡炸開了。

「紀嶼安!你他媽還在發呆!北風來了!安娜·沃爾科夫!三艘!整整三艘武裝破冰船!」

背景音是呼嘯的海風跟發狂似的浪濤,瑪格的聲音被風切得支離破碎,卻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她把北邊主航道整個切掉了!雷達螢幕上全是她的線!還有林阿公——林阿公那艘破舢舨為了躲她的船,直接往鬼門礁那片暗礁區衝了!浪有三層樓高,他孫子還在船上發燒啊!」

紀嶼安腦門一涼,昨天那個因為他堅持「等價交換」而被他拒收玉珮、延誤就醫的孩子,此刻正在浪尖上漂。那塊玉珮在他手心裡突然變得燙手,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他沒有回話,直接把玉珮往口袋一塞,轉身就往碉堡頂層的觀測哨狂奔。豆豆踩著拖鞋啪嗒啪嗒跟在後面,夏知妍抱著急救箱從醫務室衝出來,臉色比牆上的白漆還白。凱文·趙已經在中控室把對講機音量轉到最大,阿鬼則是叼著半根沒點燃的菸,整個人掛在雷達螢幕前目瞪口呆。

等紀嶼安衝上鏽蝕的觀測平台,海風帶著濃重的鹽味與柴油味狠狠糊了他一臉。眼前的海面,徹底變了樣。

三艘船。

不是雷克斯那種焊滿鐵刺、像流氓改裝車一樣的掠奪船。這三艘船通體漆成冷冽的霧白色,船頭是厚重的破冰錐,線條俐落得像精品櫥窗裡的跑車。船舷上沒有骷髏旗,只有一枚優雅的銀色雪花徽記,在陰沉的天光下閃著冷光。最中間那艘最大,甲板上甚至還鋪著深灰色的防滑柚木,乾淨得不像末日該有的東西。它們沒有開砲,只是安靜地、精準地卡在方舟三號通往蔚藍群島中央航道的三個咽喉點上,像三把手術刀,輕輕一劃,就讓整座孤島的血管全部栓塞。

「我的老天,」瑪格不知何時也爬了上來,她的紅髮被風吹得像一團火,手裡的望遠鏡氣到發抖,「老娘跑了三年的航線,她三個小時就給我全堵死了!這女人是把海圖當成Excel在算嗎?」

下一秒,中控室那台半死不活的無線電,自己跳出了一個頻道。

滋滋的雜訊過後,一個女人的聲音滑了出來。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經過完美調音的、讓人頭皮發麻的優雅。中文帶著一點點若有似無的東歐腔調,每個字都像裹著絲絨的冰塊。

「早安,方舟三號的各位鄰居。這裡是北方聯合艦隊,安娜·沃爾科夫。」

阿鬼手一抖,菸直接掉進衣領裡燙得他哇哇叫。

「初次見面,請容我自我介紹。我不是雷克斯那種喜歡大聲嚷嚷、把子彈當成名片的粗人。暴力太沒效率了,親愛的。戰爭,是一門生意。」無線電那頭傳來輕輕攪拌咖啡的聲音,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在砲火味的海風中顯得荒謬至極,「所以,我為各位帶來了一份最溫柔的禮物——全面貿易禁運。」

紀嶼安的心直接沉到了海底。

「從現在起,任何試圖進出方舟三號的船隻,都將被視為走私。我們不會開砲,我們只會——請他們回去。當然,如果有人不聽勸,我們會很樂意幫他計算一下,一艘船、一條人命,在現在的蔚藍群島值多少匯率。我相信,紀店長會理解我的定價的,對嗎?」

毒舌AI小方在這個時候自動上線,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點顫抖,「警告。偵測到三艘『暴風雪級』武裝破冰船,排水量均超過兩千噸,配備軍規雷達與三十公釐機砲。建議……建議本店今日公休,老闆快逃。」

「休個屁!」瑪格一拳砸在欄杆上,鐵鏽震得簌簌掉落,「紀嶼安,這跟雷克斯那個只會喊衝啊的瘋狗完全不一樣!她不搶,她是讓我們活活餓死!」

紀嶼安終於明白了。這就是掠奪派裡最聰明的大腦。雷克斯是土匪,安娜是華爾街。土匪要你的錢,華爾街要你的命,還要你笑著簽字。

他衝回中控室,凱文·趙已經把臉埋在手裡,那張永遠掛著營業用笑容的臉,此刻比哭還難看。

「老闆,完了。蔡金順剛剛用緊急頻道傳話,說安娜的人已經在外海灑了浮標跟廣播,說誰敢跟我們交易,誰就是下一個被封鎖的對象。他那艘走私船……他說他上有老下有小,不敢賭,已經掉頭回中央島了。」凱文的聲音在發抖,卻還是努力維持著客服語氣,「目前預約進港的七艘漂流派小船,全部取消。會員中心那邊……已經有人在排隊退卡了。」

盧守誠沉默地站在角落,這位老工務頭子只是輕輕敲了敲牆上那張手繪的管線圖,低聲說,「嶼安,這才是真正的壓力測試。地熱機組撐得住,但人的心,撐不住斷供。」

夏知妍沒有罵他,她只是把急救箱重重放在桌上,打開,裡面退燒藥只剩兩排。「林阿公的孫子如果再不上抗生素,今晚就會轉成肺炎。還有棚屋區三個孩子,已經開始出現脫水症狀。紀嶼安,你的『信任庫存』,現在正在被提領一空。」她的語氣很冷,但眼神裡全是焦慮,「昨天你為了匯率拒絕那塊玉,今天安娜就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匯率操縱。」

紀嶼安沒有反駁。他的大腦,那顆號稱能即時計算末日物價的「動態匯率大腦」,此刻正瘋狂空轉。過去他是莊家,他定義一顆電池換幾條魚。現在,安娜直接把賭桌給掀了,告訴所有人,方舟三號的籌碼,不值錢了。

他走到倉儲區,拉開厚重的鐵門。一股混雜著霉味與機油味的空氣撲面而來。貨架上,景象讓所有跟進來的人都倒吸一口氣。

上週還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米袋,現在只剩下底部薄薄一層。上次從燈塔島換回來的罐頭,只剩下零星幾個孤伶伶地躺在角落,標籤都因為受潮而捲了起來。最顯眼的是飲用水區,原本滿滿的濾水桶,現在水位線已經掉到紅色警戒線以下。物資不是被搶走的,是被恐慌蒸發掉的。

「老闆,」豆豆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小聲說,「剛剛有個叔叔想用三包泡麵換一瓶水,凱文哥哥不給換,他就罵凱文哥哥是奸商……」

這就是斷供危機。比子彈更可怕的是,當貨架開始變空,人心也會跟著變空。排隊不再是為了搶便宜,而是為了搶活命。方舟三號這個末日好市多,第一次面臨倒閉危機。

無線電裡,安娜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上了更甜美的笑意,像一個正在推銷頂級會員卡的櫃姐。

「紀店長,別緊張。這只是商業競爭。我聽說你有一座很棒的地熱發電機,還有一套很有趣的會員制度。這樣吧,我們來談一筆等價交換——你把地熱技術的完整藍圖給我,我就讓開一條航道,讓你的會員們有口飯吃。很划算,對吧?你用一個想法,換幾百條人命。這匯率,我覺得你會喜歡。」

整個中控室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紀嶼安身上。交出技術,等於把方舟三號的心臟挖出來給別人。不交,整座島就會在封鎖中慢慢窒息。

瑪格氣到要拿起無線電開罵,被盧守誠一把按住。夏知妍咬著嘴唇,凱文則是拚命對紀嶼安使眼色,那眼神分明在說,千萬不能答應。

紀嶼安深吸一口氣,拿起對講機。他臉上的厭世與疲憊一掃而空,換上了那副末日店長特有的、帶點痞氣的毒舌笑容。只是這次,笑容裡沒有半點溫度。

「安娜小姐,」他的聲音透過雜訊傳出去,帶著一絲沙啞的笑意,「妳的算盤打得不錯,可惜找錯店了。本店小本經營,恕不賒帳,更不接受強迫推銷。想買技術?可以啊,請先抽號碼牌,回答我的冷笑話。請問——為什麼破冰船不能參加合唱團?」

對面愣了一下。

「因為……牠們只會『破冰』,不會『破音』啊。哈哈,不好笑嗎?不好笑就請回去重排,本店今日公休,封鎖線請自便。」

他直接切掉了通訊。

中控室裡的人都傻了。阿鬼下巴都快掉下來,「老闆,你瘋啦?那是安娜!不是奧客!」

「我知道。」紀嶼安把對講機放下,手卻在微微發抖。他轉頭看向觀測窗外,那艘載著林阿公跟他孫子的破舢舨,正在暗礁區的狂浪中像一片葉子般被拋起、又狠狠摔下。每次摔下,都讓夏知妍的心跟著一揪。

「小方,」紀嶼安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聽見了,「幫我算一下,以現在的庫存,我們還能撐幾天?把戰備存糧也算進去,不用瞞著大家。」

小方的電子音停頓了兩秒,罕見地沒有毒舌,只有冰冷的數字,「以目前三百二十一名在籍會員的最低生存配給計算,燃料剩餘九天,糧食剩餘十一點五天,飲用水……七天。備註:此計算未包含恐慌性提領與兌換造成的加速消耗。」

七天。

數字像一塊巨石,砸在每個人的心頭。窗外的三艘白色巨艦,在夕陽下拖出長長的、像牢籠一樣的陰影,將方舟三號這座小小的混凝土碉堡,徹底關進了名為「蔚藍監獄」的櫥窗裡。

紀嶼安看著貨架上最後一排罐頭,看著對講機裡林阿公孫子微弱的哭聲,又看著雷達上那三條刺眼的封鎖線。他知道,安娜要的不是一時的掠奪,她要的是讓「方舟三號」這個品牌徹底破產,讓所有人都明白,溫柔的服務業,在絕對的暴力與資本面前,一文不值。

夜色降臨,海風更冷了。方舟三號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在無邊的黑暗與封鎖中,像一間即將打烊、卻還硬撐著不肯拉下鐵門的便利商店。

而遠方的海面上,安娜旗艦的探照燈,緩緩地、挑釁地掃過了方舟三號的觀測哨,像是在說——晚安,親愛的會員們,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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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斷供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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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鎖進入第七天的清晨,方舟三號是被一種安靜給叫醒的。

不是海浪聲,也不是小方每天早上六點準時用鄙視語氣播放的「起床號,早安各位窮鬼,會呼吸就要付租金囉」,而是一種燃料不足導致發電機低轉運轉時,那種有氣無力的嗡鳴。地熱機組為了省電被切到最低功率,整座碉堡的燈光都暗了一階,走廊的感應燈像是得了白內障,半天才慢吞吞地亮起,連空氣裡漂浮的霉味都變得特別清晰。

紀嶼安站在中央倉儲的鐵門前,手裡拿著一本被翻到捲邊的庫存手冊,後頭跟著一臉沒睡好的夏知妍和抱著保溫壺的凱文·趙。鐵門後面就是盧守誠當年堅持要留的「末日私房錢」——戰備存糧庫,裡面鎖著的是用真空鋁箔包起來的壓縮餅乾、脫水蔬菜,還有幾桶被盧守誠用紅漆寫上「非世界末日不得開啟,開了就給我去跑操場五十圈」的陳年罐頭。

「小方,再報一次。」紀嶼安的聲音有點啞。

「好的,老闆。」小方的電子音今天難得沒有加任何毒舌後綴,冰冷得像在唸訃聞,「在不計算林阿公祖孫消耗的前提下,飲用水剩餘四點二天,燃料剩餘五天,糧食若維持最低配給,包含戰備存糧在內,可支撐十四天。但若繼續開放自由提領,根據凱文·趙提供的恐慌性提領速率模型,提前三點八天見底。附註:剛剛有七個人在門口排隊問能不能把會員卡折現買機票離開群島,我已經幫你回答『親,本島不提供離島送行服務喔』。」

凱文·趙苦笑了一下,他那件燙得筆挺的「方舟三號客服專員」制服今天有點皺,領口還沾到一點點罐頭湯汁。「老闆,外面排隊退卡的人已經從昨天的三個變成二十一個了。我剛剛處理到第十個,阿霞婆婆說她孫子在中央大島有關係,可以去學院派領配給,她不想把最後一點魚乾押在我們這間快倒閉的雜貨店。」

「她怎麼說的?」紀嶼安問。

「她說,『少年仔,你人很好,但阿婆我不能跟著你一起餓死啊』。」凱文模仿著老太太的語氣,眼角卻有點紅,「我照SOP給她退了半份口糧,還多塞了一小包海鹽給她,告訴她學院派的配給沒有鹽。她哭著跟我說對不起。」

夏知妍沒有說話,她只是安靜地看著貨架。原本塞滿各式罐頭、乾燥海帶、甚至還有瑪格從法國貨輪殘骸裡挖出來的即溶咖啡粉的貨架,現在空得能看見後面的水泥牆。最底層只剩下幾包被挑剩的、包裝有點破損的營養糊,孤零零地躺在那裡,像被放生的魚。診所那邊的狀況更糟,她今天早上已經接了四個因為連續三天只吃半份配給而頭暈的會員,其中一個還是平常最壯的搬運工阿哲。

「不能再這樣自由兌換了。」紀嶼安把手冊闔上,發出啪的一聲,「再讓大家用恐慌去提領,我們不用等安娜動手,自己就先把自己提領到破產。從今天起,關閉自由兌換,改成以工代賑。」

「以工代賑?」凱文愣住。

「對。」紀嶼安抬頭,眼裡那種屬於商人的精光又回來了一點,雖然疲憊,但不再迷茫,「想吃飯?可以。來幫我修房子。方舟三號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漏水、發霉跟壞掉的管線,最缺的就是人力。我們把配給從『會員福利』改成『工資』。」

半個小時後,方舟三號那扇平常會自動播放「歡迎光臨,今日爛笑話是:海為什麼是藍色的?因為魚會吐泡泡 blue blue的」的自動門,被凱文親手貼上了一張手寫的大字報。字是紀嶼安寫的,醜得很有個人風格。

【方舟三號緊急營運公告:老闆快破產了,但房子還沒修好】

一、即日起暫停所有存糧無條件提領,戰備存糧正式解封。

二、每日配給改為工資制,完成指定工作即可領取當日口糧與飲用水。工作內容包含但不限於:補水泥、刷防水漆、通水管、整理倉庫、幫小方擦灰塵。

三、今日匯率:搬運十塊磚換一碗濃湯,刷完一面牆的霉換一顆水煮蛋,回答對小方的冷笑話加菜。答錯一樣有飯吃,但會被小方嘲笑一整天。

四、PS. 退卡不退人,想走的我們歡送,想留的我們管飽。——你們又愛又恨的老闆 紀嶼安 留

公告一貼出去,排隊的人群瞬間炸鍋。

「什麼?要做工才有飯吃?那我繳的會費算什麼!」一個年輕的漂流派小夥子忍不住喊道,他就是昨天吵著要退卡的其中一個。

凱文立刻掛上他那副營運狂熱者的完美笑容,雙手合十,語氣像是在五星級飯店安撫奧客,「這位貴賓您說得非常好!您的會費我們都記得,一分一毫都變成您腳下這塊更堅固的地板和頭頂這盞更亮的燈了呢!現在只是把『儲蓄』變成『定存加利息』,您多付出一點勞力,我們多給您一點熱湯,這不是很划算嗎?而且您看,盧師傅都七十幾歲了還親自帶隊刷油漆,您年輕力壯的,怎麼能輸給長輩呢?」

他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把盧守誠推了出來。

盧守誠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工作服,手裡提著一大桶防水漆,板著臉,一句話都沒說,只是默默地把刷子塞進那個小夥子手裡,然後指了指牆角那片因為海水滲漏而長出黑色霉斑的牆面。小夥子看著盧守誠沉默卻不容拒絕的眼神,又看了看凱文那張笑到讓人不好意思拒絕的臉,最後摸摸鼻子,認命地開始刷牆。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與其說大家是被說服,不如說是在極度的焦慮中,終於找到一件可以動手去做的事。與其坐在空蕩蕩的貨架前等待被餓死,不如拿起刷子,至少牆壁變乾淨了,心裡好像也踏實了一點。

整個下午,方舟三號呈現出一種荒謬卻又溫馨的景象。平常負責搬貨的阿鬼,現在正滿身水泥地跟著盧守誠學怎麼補強地基,他一邊抹水泥一邊還不忘嘴賤,「盧師傅,你這工法會不會太老派啊?現在流行清水模啦!」然後被盧守誠用水泥鏝刀輕輕敲了一下頭,「少廢話,結構重於裝飾,你以為這是台北信義區的豪宅嗎?」

瑪格·杜蘭德則帶著一群婦女和小孩,在溫室裡搶救那些因為缺水而有點枯萎的番薯葉。她那法式大嗓門在溫室裡迴盪,「快點快點!這可是我們接下來七天的維他命!誰敢偷懶,我就把她丟去跟安娜的破冰船相親!」

而夏知妍的診所,門口也排起了另一種隊伍。不是來換藥的,而是來「打工換營養」的。她把輕微營養不良的判斷標準,巧妙地包裝成了工作邀請。「阿哲,你有點貧血,來,幫我把這批剛用海水蒸餾出來的生理食鹽水搬到倉庫,我多給你半顆蛋補一下。」「小妹妹,你臉色有點白,幫姐姐把這些紗布疊好,姐姐給你一小杯加了糖的熱水。」她用一種屬於醫生的、溫柔卻不容質疑的方式,把醫療照護變成了另一種以工代賑。

紀嶼安沒有加入任何一隊,他只是安靜地站在二樓的觀測窗前,看著底下忙碌的人群。豆豆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了過來,把頭靠在他的小腿上,輕輕地蹭了一下。紀嶼安蹲下身,摸了摸牠的頭,低聲說,「你看,大家其實不想走。他們只是怕。怕我們跟學院派、掠奪派一樣,最後都是騙他們的。」

「所以你要讓他們相信,做事就會有飯吃。」夏知妍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她剛忙完診所,手裡還拿著一本病歷,「紀嶼安,你這次沒有算錯。上次那個玉珮的事……是我太急了。」

紀嶼安站起身,看著她笑了笑,笑容裡有點疲憊,卻很真誠,「是我鑽牛角尖了。我一直在算匯率,忘了算人心。有時候,虧一點沒關係,只要大家還願意相信這間店還開著,我們就還沒輸。」

就在這時,整座碉堡的燈光,忽然閃爍了兩下。不是因為省電,而是因為外部的無線電接收器,捕捉到了一段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訊號。

小方的廣播被強制切斷,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刺耳的雜訊,雜訊中,夾雜著林阿公那把蒼老的、帶著哭腔的聲音,還有孫子微弱的呼救。

「……方舟……聽得到嗎……我們……暗礁……船底破了……水……好多水……」

所有正在刷牆、補土、搬運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紀嶼安衝到對講機前,抓起麥克風,「林阿公!林阿公!報你的座標!撐住!我們馬上想辦法!」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更劇烈的雜訊,以及雜訊背景裡,一陣不尋常的、低沉的風聲呼嘯。

一直沉默的盧守誠,忽然抬起頭,看向觀測窗外那片原本還算平靜、此刻卻開始變得灰暗翻湧的海面。他的臉色,第一次變得如此凝重。

「不是暗礁的風聲。」他緩緩地說,聲音讓所有人都背脊發涼,「是颱風。強烈颱風,而且……已經很近了。」

窗外,安娜那三艘原本像釘子一樣牢牢釘在海面上的白色破冰船,竟也開始緩緩地調整起錨位,艦身上的探照燈胡亂地晃動著,顯然也接收到了同樣的氣象警報。

七天的斷供危機還沒結束,一場足以掀翻整片海域的風暴,卻已經先一步,撞上了這座被封鎖的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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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颱風夜的物流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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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訊像是被指甲刮過的舊鐵皮,刺得每個人耳膜發疼。

「林阿公!聽得見嗎?林阿公!你的座標!在第幾區的暗礁?船上還有沒有乾的地方躲?」紀嶼安幾乎是整個人撲在那台從廢棄觀測站挖出來的短波無線電上,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聲音卻還是努力維持著那種該死的、帶著笑意的穩定感,「喂喂,老闆在嗎?這裡是方舟三號客服中心,您撥的救援專線正在颱風天加班中,請不要掛斷喔。」

沒有回應,只有更尖銳的風切聲,以及孫子那已經快要聽不見的、細如蚊蚋的哭聲。接著,喀嚓一聲,訊號徹底斷了,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硬生生掐斷。

碉堡內的空氣瞬間凝固。剛剛還在排隊領著那稀薄得像洗米水的配給粥、拿著砂紙磨牆壁換工分的會員們,全都停下了動作。有人手上的水桶掉在地上,發出空洞的聲響。小朋友被大人下意識地摟得更緊。

一直沉默地站在觀測窗前的盧守誠,終於緩緩轉過身。他那張平時只會因為紀嶼安亂改結構圖而吹鬍子瞪眼睛的臉,此刻卻像是用混凝土澆出來的,沉重而僵硬。

「不是暗礁的風。」他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是颱風眼牆的風。聽這個頻率,風速至少在每秒五十公尺以上。強烈颱風,而且它的路徑……是直接朝著蔚藍群島的中央海盆衝過來的。我們這裡,方舟三號,剛好在它的正前方。」

話音剛落,碉堡外就傳來一陣低沉的、宛如遠古巨獸翻身般的悶響。透過那扇厚厚的強化玻璃觀測窗,所有人看見,原本還只是灰濛濛的海面,在短短幾分鐘內徹底變了臉。海水從深藍變成渾濁的鉛灰色,浪頭一波比一波高,像是一排排失控的重型卡車,狠狠地撞在孤島外圍的礁石上,炸起十幾公尺高的白色浪花。天空壓得極低,雲層像是發霉的棉被,沉甸甸地往下墜。

「哦豁,完蛋。」小方那個永遠不看氣氛的毒舌AI聲音,偏偏在這個時候用一種歡快的、彷彿在播報氣象主播的語調響起,「偵測到中心氣壓九百一十百帕的強烈颱風『海神的噴嚏』正在接近。預計三小時後,本碉堡將體驗到免費的屋頂掀翻服務與海水倒灌套餐。順帶一提,根據我的計算,以目前的庫存,我們的屋頂被吹走後,大家大概可以靠著互相擁抱取暖多活四十七分鐘。請問需要我現在就開始播放《鐵達尼號》的主題曲嗎?親愛的船長大人?」

「閉嘴啦!現在不是講幹話的時候!」瑪格·杜蘭德一拳捶在中控台上,震得上面的灰塵簌簌落下。她那頭染成火焰紅的短髮,因為焦躁而顯得更加凌亂,「林阿公還卡在暗礁上!那片暗礁區我知道,叫『魔鬼的牙齒』,平常沒風沒浪都能把船底啃出一個洞,現在颱風來,根本是直接把人丟進果汁機裡絞!」

夏知妍已經衝到了醫療區的窗邊,她的手緊緊抓著窗框,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的臉色比窗外的天空還要蒼白,「不能等颱風過去,林阿公有高血壓,孫子才七歲,他們的船已經進水了。失溫和脫水會在颱風抵達前就殺了他們。」她的聲音在顫抖,卻異常清晰地轉向紀嶼安,「紀嶼安,我們得去救他們。」

紀嶼安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大腦,那個被大家戲稱為「動態匯率大腦」的精密儀器,正在以超乎尋常的速度瘋狂運轉。恐慌、焦慮、對林阿公的擔憂,這些情緒像潮水一樣衝擊著他,但在潮水之下,另一套更冷酷的計算正在同步進行。

他看向觀測窗外,那三艘原本像三顆白色毒瘤一樣,死死釘在方舟三號正前方海域的安娜的破冰船。此刻,那三艘船也不再淡定。探照燈的光柱在狂風中胡亂地晃動,船身開始劇烈地搖晃,顯然就算是排水量驚人的破冰船,也不敢在強烈颱風的正面硬扛。透過望遠鏡,他看見其中一艘船的甲板上,水手們正倉皇地收起外露的天線和救生艇,船頭開始緩緩轉向。

「她們要跑了。」紀嶼安忽然低聲說,嘴角勾起一個在這種場合顯得極其不合時宜、甚至有些瘋狂的笑容。

「什麼?」凱文·趙抱著他的帳本,臉上還掛著安撫會員後的疲憊,「誰要跑了?」

「安娜·沃爾科夫,那位優雅的黑寡婦。」紀嶼安指向海面,「她的封鎖線要暫時解除了。強烈颱風對她而言是天災,對我們而言……是物流業的黑色星期五特賣會。」

所有人都愣住了。就連盧守誠也皺起了眉頭。

「小安,你瘋了嗎?」盧守誠沉聲道,「颱風眼的外圍是地獄,但颱風眼的中心,是短暫的天堂。風暴會在中心形成一個直徑十到二十公里的無風區,平靜得像一面鏡子。但這個天堂,只會維持二十分鐘到半小時。時間一過,另一邊的眼牆會用加倍的力道輾過來。你想賭這二十分鐘?」

「不是賭,是精算。」紀嶼安的眼神亮得嚇人,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張被海風吹得皺巴巴的海圖,鋪在所有人面前。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方舟三號和北方那個被標記為「沉船灣」的小小凹陷處,「盧師傅,你以前教過我,什麼叫『逆物流』。就是當所有人都因為風險而把貨物往內收的時候,敢於把貨物往風險的反方向送,才能吃到最高的匯率。」

他抬起頭,看向瑪格和阿鬼,「安娜的船現在為了躲颱風,必須往南邊的深水區撤退至少三十海浬。也就是說,在颱風眼經過的這半小時裡,我們正北方的那條封鎖線,會出現一個巨大的、安靜的缺口。而蔡金順那個膽小鬼,他上次說過,他的船隊不敢靠近,但會躲在沉船灣的峭壁後面等消息。那裡剛好是颱風眼會經過的路徑邊緣!」

「所以呢?」阿鬼的聲音有點抖,他雖然自稱是方舟三號首席小弟,但本質上還是那個看到大浪就會腿軟的海島混混,「老闆,你該不會是想說……我們要趁颱風眼來的時候,開船出去跟他拿貨吧?那可是颱風眼啊!外面就是十八級風!」

「不然呢?等死嗎?」紀嶼安站起身,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力道,「等颱風過去,我們的存糧只夠再撐四天。等颱風過去,林阿公和他的孫子早就變成海裡的浮標了。等颱風過去,安娜的船會毫髮無傷地回來,繼續把我們活活勒死。現在,是唯一的機會。風暴把監獄的門吹開了二十分鐘,我們不衝,難道還要等獄卒回來幫我們關門嗎?」

夏知妍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明明在笑,眼底卻全是血絲和決絕的臉。她知道,這又是他的老毛病,用最輕佻的語氣,去做最不要命的決定。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恐懼,「我跟你去。我是醫生,林阿公他們需要我。」

「不行。」紀嶼安和盧守誠幾乎同時開口。盧守誠看了紀嶼安一眼,繼續說道,「碉堡裡還有幾十個營養不良的會員需要妳。妳留下。而且,貨筏不需要醫生,需要的是能在甲板上站穩的人。」

瑪格·杜蘭德笑了,那是一種法國女人特有的、帶著瘋狂和浪漫的笑。她脫下外套,露出底下結實的手臂,「這種送死的浪漫行程,怎麼能少了我?我開船。阿鬼,你這個小混蛋,敢不敢跟姐姐去衝一次浪?」

阿鬼看著瑪格,又看著紀嶼安,最後一咬牙,把心一橫,「幹!去就去!不就是颱風嗎?我阿鬼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才怪啦!但是老闆都去了,我怎麼能當孬種!」

一直安靜地趴在角落的豆豆,這時忽然站了起來。這隻平時只會賣萌討食的米克斯小狗,此刻卻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對著觀測窗外的風暴方向,發出了一陣低沉而持續的、充滿警戒意味的「嗚嗚」聲,尾巴緊緊地夾著,卻一步也沒有後退。

「好。」紀嶼安看著眼前這群人,心中那股因為被夏知妍罵作冷血機器而產生的自我懷疑,忽然就被一股更熱的、更燙的東西給取代了。他轉向盧守誠,「師傅,貨筏改裝得怎麼樣了?」

盧守誠沒有再勸。他知道,一旦紀嶼安用這種眼神看人,就代表他已經算完了所有的帳,剩下的就只有執行。他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從工具間裡拖出了一張巨大的帆布,帆布下,是他們這兩週來用廢棄貨櫃、浮筒和漁網,一點一點拼湊起來的「方舟三號物流一號筏」。

「我把底部的浮筒改成了可調式氣囊,可以應對颱風眼裡詭異的湧浪。引擎我換了兩顆備用的,就算一顆進水還能撐。但記住,」盧守誠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你們只有一次機會。看到風雨突然變小,天空露出藍色,就往北衝。看到風向開始轉變,不管拿到多少東西,立刻掉頭,用最快的速度往回衝。聽見沒有?這不是開玩笑,慢一分鐘,你們就會被眼牆直接拍進海底。」

準備的時間只有不到一個小時。凱文·趙用最快的速度,將碉堡裡所有還能吃的壓縮餅乾和最後幾桶柴油的提貨單據塞進防水袋。夏知妍則把一個塞滿了止血繃帶、抗生素和保溫毯的醫療包,硬塞給紀嶼安。

「活著回來。」她看著紀嶼安,眼神複雜,「不然我……我就算當鬼也不會放過你這個奸商。」

「放心,」紀嶼安接過醫療包,對她眨了眨眼,「我的會員費還沒收完,怎麼捨得死?等我回來,記得給我打個五星好評,評語就寫『老闆雖然毒舌但外送服務滿分』。」

風,越來越狂。整個碉堡都在風壓下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就在所有人都覺得下一秒屋頂就要被掀飛時,奇蹟發生了。

那種震耳欲聾的呼嘯聲,忽然間,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消失了。

不是變小,是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令人不安的寂靜。透過觀測窗,眾人驚訝地看見,那厚重的、鉛灰色的雲層,竟然在頭頂裂開了一個巨大的圓洞。陽光,像是一道神蹟的光柱,從圓洞中筆直地照射下來,照在翻湧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美得不像話。海面平靜得像一面被打磨過的鏡子,只有輕微的湧浪在緩緩起伏。

「颱風眼!」盧守誠大吼,「就是現在!走!」

「出發!」紀嶼安一聲令下,瑪格已經衝上了貨筏,引擎發出怒吼。阿鬼和紀嶼安緊隨其後,豆豆則靈巧地一躍,跳上了最穩固的貨物架之間。

貨筏像一支離弦的箭,衝出了方舟三號的避風港,衝進了那片詭異的寧靜之中。平靜的海面下,暗流洶湧,貨筏隨著湧浪劇烈地起伏,但比起剛才那地獄般的風暴,這已經是天堂。瑪格將油門踩到了底,貨筏的船頭劈開平靜的海水,朝著北方那個沉船灣的方向狂飆。

風平浪靜只維持了十分鐘,他們就看到了。沉船灣的峭壁後面,果然躲著三艘破舊的漁船,正是蔡金順的船隊。他們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平靜給嚇到了,船上的人正探頭探腦地張望。

「蔡老闆!外送到府!簽收一下啊!」紀嶼安站在船頭,用盡全身力氣大喊,聲音在平靜的海面上傳得極遠。

蔡金順看到他們,臉上的表情從驚恐變成了狂喜,又變成了不可置信,「紀老闆!你們……你們怎麼敢出來!不要命啦!」

「少廢話!」瑪格熟練地將貨筏靠近,「貨呢?糧食和柴油!快點!我們只有十分鐘!」

蔡金順不敢怠慢,他早就準備好了。幾大袋用防水布緊緊包裹的米、麵粉、罐頭,以及好幾桶用繩子牢牢固定的柴油,被他的手下七手八腳地拋了過來。阿鬼和紀嶼安在搖晃的甲板上,拼命地接住、固定。豆豆則像是個盡職的監工,對著每一袋拋過來的貨物大聲吠叫,彷彿在點算數量。

「紀老闆,這……這太危險了!錢……錢我不要了!你們快走!」蔡金順一邊幫忙,一邊聲音都在抖。

「誰說不要錢?」紀嶼安一邊用繩子死死地勒緊油桶,一邊頭也不抬地吼道,「回去之後,給你記帳!頂級會員積分加倍!下次來方舟三號,給你打八折!記住了,你今天不是在做慈善,是在做一筆全群島最划算的投資!」

就在最後一桶柴油被固定好的瞬間,豆豆原本歡快的吠叫,忽然變成了一聲尖銳的、充滿恐懼的長嚎。牠的毛髮全部倒豎,死死地盯著南方的天空。

紀嶼安猛地抬頭。他看見,南方的天空,那個圓形的藍洞邊緣,原本雪白的雲牆,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漆黑、濃稠,並且開始瘋狂地旋轉。

平靜,被打破了。一陣帶著腥味的、冰冷的風,輕輕地拂過他的臉頰。

風向,變了。

「眼牆要來了!」瑪格的臉色瞬間煞白,她感覺到了引擎傳來的震動和海面下那股正在甦醒的恐怖力量,「抓緊了!要回去了!現在!馬上!」

貨筏在滿載著足以讓方舟三號再活一個月的糧食與希望後,調轉船頭,在那片即將被地獄重新吞噬的平靜海面上,朝著那座在風暴中搖搖欲墜的孤島,開始了亡命的狂奔。而在他們身後,那道漆黑的雲牆,正以吞噬一切的姿態,轟然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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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背叛的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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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向變了之後,剩下的就不是航行,是逃命。

那道漆黑的雲牆像是被誰用巨手推著往前碾,海面在瞬間從鏡子變成沸騰的鍋。原本溫馴得像假的一樣的颱風眼,在短短幾十秒內就露出了牠真正的獠牙。風不再是拂過臉頰,是像冰冷的巴掌直接糊上來,帶著濃重的腥味與柴油味,雨點不再是落下,是用砸的。

「抓緊!全部抓緊!油桶要是掉一桶,我就把你們綁在桅杆上當風向雞!」瑪格·杜蘭德的吼聲幾乎被風撕碎,她整個人掛在舵輪上,手臂上的肌肉繃到快要炸開,法式粗口混著海水一起噴出來,「紀嶼安!你那個破腦袋的匯率現在怎麼算?一桶柴油換幾條命?」

「現在的匯率是──一桶柴油換我們全部人下輩子都不用繳房貸!所以一桶都不能掉!」紀嶼安整個人趴在貨物上,用身體壓著最後那幾箱壓縮餅乾與藥品,繩索勒進他的掌心,磨出鮮紅的血痕。他的腦袋裡那個永遠在轉的動態匯率大腦此刻只剩下一個數字:距離方舟三號還有三海浬,風速每秒增加五公尺,存活率每秒下降十個百分比。「阿鬼!繩子!再給我一條繩子!」

「來了來了!安哥你別念了!我耳朵快被風割掉了!」阿鬼臉色慘白,卻還是死死抱著桅杆,一邊吐一邊把備用纜繩扔過去。他平常最愛耍嘴皮子,這時候卻一句幹話都說不出來,只有豆豆那頭小土狗,夾著尾巴死命地對著南方狂吠,叫聲尖銳到破音,牠的直覺比任何氣象雷達都準,牠知道地獄的門又要關上了。

蔡金順的走私船隊早已在颱風眼的邊緣四散逃逸,只剩下他們這一座用廢棄浮筒和鋼架硬焊起來的破貨筏,像一片葉子一樣被風追著跑。紀嶼安抬頭,只看見方舟三號所在的孤島在雨幕中若隱若現,碉堡頂上那盞他親手修好的、手搖發電的探照燈,正瘋狂地左右搖晃,卻頑強地亮著。那是盧守誠在操控,是夏知妍在燈塔下等他,是整個方舟在等他。

「看到了!就是現在!衝進去!」瑪格用盡全身力氣猛打舵輪,貨筏的引擎發出瀕死的哀嚎,在眼牆徹底合攏前的最後一道縫隙中,硬生生地撞進了方舟三號外圍那圈用廢漁網和報廢貨櫃圍起來的消波堤。

砰的一聲巨響,貨筏重重地擱淺在由輪胎與礁岩鋪成的臨時碼頭上,整座孤島像是被颱風狠狠揍了一拳,所有的鐵皮屋頂都在顫抖。但緊接著,堤內的海面卻奇蹟似地平靜了下來,外頭是世界末日,裡頭卻像被母親的手護住一樣。

雨,還在下,但風被擋住了。

「小方!開門!報關!本老闆帶著全村的希望回來了!記得算關稅,頂級會員加倍積分!」紀嶼安躺在滿是海水與柴油的貨物堆裡,對著天空大喊,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下一秒,碉堡那扇鏽蝕的厚重鐵門被人從裡面用力推開。

「紀嶼安!你這個瘋子!」夏知妍第一個衝出來,她的白袍下襬全濕了,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平常那張冷淡得像無菌室一樣的臉,此刻卻寫滿了驚慌。她衝到貨筏邊,看著紀嶼安手上的血痕,二話不說就從隨身的急救包裡掏出繃帶,動作又快又重,像是在生氣,「你知不知道剛剛眼牆的風速是多少?你以為你是誰?物流之神嗎?」

「 logistics之神今天休假,是賭徒當班。」紀嶼安齜牙咧嘴地讓她包紮,還不忘嘴賤,「夏醫師,輕點,我的手還要留著算帳呢。妳這包紮手法,下次可以收費了,算妳業績。」

「還業績!」夏知妍狠狠瞪了他一眼,但眼眶卻有點紅。

緊跟在她後頭的是凱文·趙,他穿著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印著「顧客至上」的圍裙,手裡還拿著擴音器,臉上是那種服務業看到奧客終於走了的、如釋重負的笑容,但眼睛也是紅的。「各位!各位親愛的會員們!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我們的物流團隊凱旋歸來!颱風夜的物流奇蹟!這就是方舟三號的效率!來,豆豆,給個掌聲!」

豆豆立刻配合地汪汪叫了兩聲,然後累得直接趴在瑪格腳邊吐舌頭。

碉堡前的空地上,早已擠滿了人。原本因為斷供危機而愁雲慘霧、甚至開始退卡的會員們,此刻全都冒著雨跑了出來。盧守誠站在最高處的瞭望台上,沉默地對著紀嶼安點了點頭,那個古板的老人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結構沒散,很好。」卻讓紀嶼安鼻子一酸。他知道,這是老頭子最高的讚美。

人群爆出了歡呼。有人去搬油桶,有人去扛米袋,那種失而復得的、熱騰騰的希望,比任何地熱發電都還要溫暖。小方的廣播也在此時不合時宜地響起,那個毒舌AI用一種百貨公司週年慶的語氣說道:

「歡迎光臨方舟三號,本日因颱風來襲,全館不打烊。偵測到貨物包含:柴油四百公升、壓縮糧食六百公斤、抗生素三箱,以及三個渾身濕透、看起來像落水狗的英雄。溫馨提醒,落水狗請先至二樓淋浴間沖洗,否則將影響本館空氣品質。」

眾人哄堂大笑,連剛剛還在哭的幾個孩子都笑了起來。阿鬼立刻跳起來跟小方對罵:「妳這台破電腦懂什麼!這叫男人味!男人味妳懂不懂!」

就在這片劫後餘生的喧鬧中,紀嶼安卻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的動態匯率大腦,最擅長的不是算錢,是算人。人群的歡呼聲中,有一個位置是空的,而且是刻意空出來的。在歡呼的人群外圍,那個總是排在最前面、每次都會拿自家醃的醬菜來換積分的早期會員裘伊,正抱著她的孩子,遠遠地站在雨裡,沒有靠過來。

裘伊是方舟三號的第一批會員,一個三十出頭、總是笑得很靦腆的母親。她的丈夫在「大靜默」第一年就失蹤了,她一個人帶著五歲的女兒,靠著幫學院派洗衣服換一點口糧,直到方舟三號開放會員制,她才算有了一個安穩的家。她對紀嶼安的感激是真心的,每次見到他都會深深鞠躬。

此刻,她的臉色卻白得像紙,身體抖得比受傷的阿鬼還厲害,眼神閃躲,不敢跟任何人對視。她的懷裡,女兒怯生生地抓著她的衣角。

紀嶼安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沒有聲張,只是讓凱文繼續指揮大家把物資搬進立體倉儲,然後不動聲色地走到裘伊面前。夏知妍似乎也察覺了什麼,默默地跟了過來。

「裘伊,怎麼不過去?今天有加菜,瑪格說要煮海鮮粥。」紀嶼安的聲音很輕,還帶著笑,像平常一樣毒舌,「怎麼,怕我跟妳收雨水費嗎?颱風天的雨水,我算妳免費啦。」

裘伊猛地抬頭,看到紀嶼安的臉,淚水瞬間就潰堤了。她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把孩子也嚇哭了。

「對不起……紀老闆……對不起……我……我不是人……」她從懷裡掏出一個用防水布層層包裹的東西,顫抖著遞過去,「我……我把……把地熱管線的圖……還有……還有碉堡的防衛配置圖……都給他們了……」

現場的喧鬧,像是被一把剪刀瞬間剪斷。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凱文的笑容僵在臉上,阿鬼的叫罵聲卡在喉嚨裡,連小方的廣播都出現了短暫的雜訊。瑪格的拳頭瞬間握緊,指節發出喀喀的聲響。

「裘伊妳說什麼?」阿鬼第一個炸了,他衝過來,眼睛瞪得通紅,「妳把我們的圖給誰了?給學院派?給沈聿禮那個偽君子?妳知不知道那是什麼?那是我們的命啊!地熱要是被他們弄壞了,大家都得凍死!」

裘伊哭得全身發抖,泣不成聲:「他們……他們說……我媽媽和我弟弟還在中央大島的安置區……沈先生說……如果我不幫忙……他們這個冬天就沒有配給……就沒有藥……我女兒……我女兒才剛好……我不能……我不能看著我媽去死……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她哭著把事情全盤托出。沈聿禮沒有像安娜那樣用船艦封鎖,他用的是更陰柔、更學院派的手段。他派人找到了裘伊在中央大島的家人,以重新審核配給資格為要脅,讓裘伊在幫方舟三號整理倉庫時,偷偷用手機翻拍了盧守誠手繪的地熱管線圖和瑪格佈置的陷阱圖。

人群中開始出現騷動,有人憤怒,有人驚恐,有人則露出了被背叛的、受傷的表情。那種剛剛才建立起來的、對方舟的信任,瞬間出現了一道裂痕。

「媽的!我去把沈聿禮那個王八蛋剁了!」瑪格氣得就要往外衝。

「等一下。」紀嶼安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他蹲了下來,沒有去接那個防水布包,而是平視著跪在泥濘裡的裘伊。他看著這個女人,看著她懷裡嚇得發抖的孩子,看著她那雙因為長期做粗工而龜裂的手。他的內心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經營者最熟悉的、冰冷的計算與一種更深的、屬於人的無奈。

沈聿禮這一招,真的很毒。他看準了方舟三號最引以為傲的東西──不是地熱,不是糧食,是信任。他要用一個最弱小、最無助的會員,來證明方舟的契約精神是多麼脆弱,多麼不堪一擊。如果紀嶼安在此刻大發雷霆,將裘伊驅逐甚至處罰,那麼方舟一直宣稱的「保護會員」就成了笑話,人心會立刻散掉。如果他輕輕放過,那防衛圖外洩的風險又會讓所有人寢食難安。

這是一場賽局,而沈聿禮自以為他已經將軍了。

紀嶼安伸出手,不是去打她,而是輕輕地把她懷裡的孩子抱了起來,遞給一旁的夏知妍。夏知妍立刻會意,將孩子溫柔地摟進懷裡,用白袍為她擋住雨水。

然後,紀嶼安從裘伊手裡,拿過了那個防水布包,看也沒看,就直接當著所有人的面,從口袋裡掏出了裘伊的那張會員卡。

那是一張用廢棄的塑膠卡片手寫的、過了塑的卡,上面還有豆豆的爪印,編號是007,很前面的號碼。

「裘伊,抬頭看著我。」紀嶼安說。

裘伊淚眼模糊地抬起頭。

喀嚓一聲。

紀嶼安當著所有會員的面,將那張象徵著信任與福利的會員卡,撕成了兩半。

人群發出一陣倒抽一口氣的聲音。阿鬼都愣住了。

「這張卡,代表的是我們之間的信任契約。」紀嶼安的聲音透過雨聲,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朵裡,他的語氣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妳用它換了妳家人的安全,從交易的邏輯來看,我完全理解。但從契約的精神來看,妳違約了。所以,這張卡,我必須收回。這是規則,無關情面。」

裘伊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最後的審判──被驅逐,在颱風剛過的末日裡,這等於是死刑。

然而,紀嶼安卻又從自己那個永遠裝滿廢物的口袋裡,掏出了另一張卡。那是一張顏色不同、材質更粗糙的、用厚紙板做的卡,上面只寫著兩個字:勞動。

他將那張勞動卡,塞進了裘伊冰冷的手心。

「但是,方舟三號不做一錘子買賣,我們做的是長期經營。」紀嶼安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信任被打破了,可以重建,但不是用眼淚,是用勞力來償還。從今天起,妳的會員資格凍結,轉為勞動會員。妳和妳女兒,依然可以住在這裡,有熱水,有粥喝,有醫生看。但妳每天要比別人多工作三個小時,去修補妳洩漏出去的那些管線,去檢查那些陷阱,直到妳親手把這個洞補起來,直到所有人重新願意為妳背書為止。」

他頓了頓,環視了所有目瞪口呆的會員,提高了音量,那個毒舌的、卻又充滿力量的聲音再次響起:

「聽好了,各位!方舟三號從來就不是什麼慈善事業,我們是一個品牌!品牌的價值不在於它從不犯錯,而在於它犯錯之後,怎麼負責!裘伊犯了錯,她用勞動來付利息,這很公平!我紀嶼安今天把話放在這裡,只要是在這座島上,只要你還願意遵守契約、願意用勞力換取報酬,那這裡就永遠有你一口飯吃!這就是我們的匯率!這就是方舟的規矩!」

「至於沈聿禮那個穿著學者袍的生意人──」紀嶼安忽然話鋒一轉,露出了那個大家熟悉的、帶著點痞氣的笑容,他舉起那個防水布包,直接扔進了一旁的柴油桶裡,「他以為他拿到的是藏寶圖?我告訴你們,那張圖,是盧師傅上禮拜畫的第三版初稿,上面還故意標錯了兩個閥門的位置!想靠一張假圖來離間我們?他的算盤,打錯了!」

這當然是唬爛的。圖是真的,但紀嶼安知道,此刻必須用一個更荒謬的謊言,去擊碎沈聿禮那個精緻的陰謀。

人群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比剛才迎接貨筏時還要熱烈的、夾雜著哭笑不得的歡呼聲。阿鬼第一個反應過來,大聲吼道:「聽到沒有!老闆說了!用勞力償還!裘伊,妳明天就跟我去巡邏!我盯著妳!」

「還有我!我教你怎麼焊管線!」

「沒事了裘伊,沒事了……」

夏知妍抱著孩子,輕輕地拍著裘伊的背。裘伊握著那張粗糙的勞動卡,哭得比剛才更厲害,但這一次,是劫後餘生的、充滿希望的哭。

凱文·趙在一旁,眼中閃著精光,立刻拿起擴音器:「各位會員請注意,鑑於本次信任危機處理得當,本店會員凝聚力指數逆勢上漲!經本營運長評估,沈聿禮先生的離間計,宣告徹底破產!感謝裘伊小姐為我們上了一堂寶貴的風險管理課程!」

小方的聲音也立刻跟進,毒舌得恰到好處:「偵測到一名學院派間諜的陰謀失敗,其表情想必十分精彩。建議沈聿禮先生下次直接來應徵會員,福利更好,還不用威脅人。」

笑聲,再次回到了方舟三號的上空,甚至比颱風來之前更加響亮。紀嶼安用一種最符合服務業邏輯的方式,不僅沒有讓團隊分裂,反而讓所有人的心,死心塌地地綁在了一起。

然而,就在碉堡內歡聲雷動之際,瞭望台上的盧守誠,卻忽然用力敲響了警鐘。

那不是慶祝的鐘聲,是最高級別的、代表敵襲的、急促的撞擊聲。

紀嶼安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衝上瞭望台,接過盧守誠手中的望遠鏡。雨幕的盡頭,在颱風剛剛散去、還佈滿殘骸與漩渦的海面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黑點。

那不是一支艦隊,是兩支。一支掛著北風安娜·沃爾科夫那冰冷的藍色旗幟,另一支,則掛著雷克斯那顆被拳頭捏碎的骷髏頭。

兩支原本互相看不順眼的掠奪派與投機派艦隊,此刻卻並肩而行,像兩群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正乘著颱風的餘威,朝著這座剛剛才補滿糧食、卻也剛剛經歷了一場信任地震的孤島,全速駛來。

最壞的情況,發生了。沈聿禮的離間計只是前菜,真正的總攻擊,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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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方舟保衛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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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方舟保衛戰

警鐘的聲音像一把生鏽的菜刀,直接砍進了方舟三號剛剛才熱起來的心臟裡。

前一秒還在為裘伊事件的落幕而鼓掌歡呼的會員們,下一秒就被那急促、刺耳、毫無節奏感的金屬撞擊聲給釘在原地。豆豆手裡才剛接過瑪格遞過去的半塊壓縮餅乾,餅乾渣屑都還黏在嘴角,整個人就僵住了。夏知妍扶著診療床邊緣,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盧師傅,敲小力一點!再敲下去我們的警鐘就要變成報廢品,到時候還得算進維修成本!」紀嶼安嘴上還在吐槽,人已經像被發條戳到屁股一樣衝上了瞭望台,速度快到凱文連他的衣角都沒拉住。

瞭望台的風大得嚇人,颱風剛走,海面還沒來得及平靜,像一鍋被攪爛的濃湯,翻滾著大量被捲起來的斷木、塑膠浮球與不知從哪個島上刮來的屋頂鐵皮。鹹腥的海風混著柴油與腐爛海藻的味道,直往鼻腔裡灌,黏膩又冰冷。

盧守誠一句廢話也沒有,直接把那架用膠帶與鐵絲勉強固定的老舊望遠鏡塞進紀嶼安手裡。老人家的手很穩,眼神卻沉得像灌了鉛。

紀嶼安只看了一眼,胃就往下沉了半截。

雨幕的盡頭,原本應該是空無一物的灰色海平線,此刻卻像長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黴菌。粗略一數,至少二十艘。左側是北風商會的船隊,清一色改裝過的遠洋拖網漁船與貨輪,船舷漆成了冷冽的灰藍色,桅桿上掛著安娜·沃爾科夫那面優雅卻致命的雪花旗幟,整齊得像是要去參加什麼精品發表會。右側則是完全相反的畫風,雷克斯的骷髏拳頭旗在風裡狂甩,底下是東拼西湊的快艇、武裝舢舨,甚至還有一艘不知道從哪裡搶來的海巡艇,引擎轟鳴聲隔著兩公里都能聽見,像一群喝了過期能量飲料的野狗。

兩幫人馬明明看對方不順眼,航線卻詭異地保持著平行,沒有互撞,也沒有開火。這代表什麼?代表沈聿禮那個穿著學院派襯衫的笑面虎,真的在颱風期間當了一回稱職的仲介,把這兩個本該互咬的掠奪者硬是撮合在了一起。

「哇喔,我們這間快倒閉的透天厝,什麼時候變成熱門建案了?兩大建商一起來搶標?」紀嶼安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那個熟悉的、欠揍的笑容,但眼底一點笑意也沒有,「安娜出錢,雷克斯出力,沈聿禮出餿主意。嘖,這組合都可以直接去登記成立股份有限公司了,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搶劫方舟聯合事業有限公司』。」

他轉身,對著下方已經擠到瞭望台樓梯口的眾人大吼,聲音在風裡被切得支離破碎,卻異常清晰。

「全體注意!這不是演習!不是消防演練!是週年慶!」

所有人都愣住了,連盧守誠都皺起了眉頭。

「我們的兩位重要貴賓,安娜女士跟雷克斯先生,因為等不及我們的抽號碼牌制度,決定提前來參加『強行登門拜訪週年慶』!所有工作人員,立刻回到自己的戰鬥崗位!」紀嶼安一把抓起中控室的對講機,按下了全島廣播,「小方,給我把燈光全部打開,音樂催下去!我們要讓客人知道,方舟三號就算剛被颱風洗過臉,還是全蔚藍群島燈光最美、服務最周到的那一間!」

「收到,我刻薄的主人。」避難所AI小方的聲音透過所有還能發聲的喇叭響起,語氣一如既往地充滿嫌棄,「偵測到二十七個未預約奧客,其中包含兩名有暴力傾向的VIP。已啟動『奧客退散』模式。順帶一提,雷克斯先生船頭那個骷髏頭塗裝,品味大概跟颱風天穿夾腳拖出門一樣糟糕。」

毒舌的廣播莫名讓緊繃的空氣鬆了一點點,有幾個年輕會員甚至忍不住噗哧笑出來。但笑完,手腳卻更快了。

這就是紀嶼安要的效果。恐慌會傳染,幽默感也是。

中控室裡,紀嶼安把自己釘在了那張由舊雷達螢幕與海圖桌拼湊成的工作台前。螢幕上是盧守誠這幾個月來一點一點測繪出來的孤島立體結構圖,以及阿鬼用小舢舨偷偷標記的暗礁區。他的大腦,那顆被大家戲稱為「動態匯率大腦」的精密儀器,此刻正以每秒上百次的速度運轉。

「阿鬼!」

「在啦老大!」對講機那頭傳來阿鬼氣喘吁吁的聲音,背景還有鐵鍊拖動的刺耳聲響。「我已經把『迎賓地毯』都鋪好了!保證讓他們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所謂的迎賓地毯,是阿鬼這兩週來在盧守誠的白眼下,佈置在碉堡外圍淺灘與廢棄碼頭的所有非致命陷阱。沒有地雷,沒有機槍,只有最符合紀嶼安「鈔能力」哲學的東西——成本最低、效果最煩人的玩意兒。

廢棄漁網加上黃油改裝的「超級滑滑樂」陷阱區,廢機油混著肥皂水做成的黑色泥沼,還有瑪格用壓縮空氣與廚餘發酵桶做成的「生化臭氣彈」。這些東西殺不死人,但能讓全副武裝的掠奪者在泥巴裡摔個狗吃屎,讓他們的靴子陷入油膩的惡臭中,讓他們在登陸的第一秒就懷疑人生。

「凱文!」

「收到,店長!」凱文·趙的聲音永遠充滿服務業的熱情,即使背景已經能聽見遠方隱約的引擎聲,他依然笑得燦爛,「所有非戰鬥會員已經依照『好市多逃生動線』開始撤離!A區往地熱溫室方向,B區往立體倉儲C-3區,請勿奔跑、請勿推擠,跌倒了我們不負責國賠喔!」

他手裡拿著一支用擴音喇叭改裝的大聲公,一邊指揮,一邊還不忘對著幾個抱著孩子、臉色發白的會員露出標準的八齒微笑。那笑容有種奇異的安定力量,讓原本要潰散的人群,乖乖排成了兩列,像是在百貨公司等待開門的客人,快速而有序地湧向深入地底的安全倉庫。那裡有盧守誠加固過的混凝土牆,有夏知妍準備好的緊急醫療點,還有足夠支撐三天的飲用水與口糧。

「瑪格姐!」

「老娘早就準備好了!」瑪格·杜蘭德的聲音混著海風與引擎的咆哮,她人已經在一艘不起眼的小艇上,靈活地穿梭在佈滿暗礁的東側航道。「這群笨蛋以為西側的缺口是我們被颱風吹出來的?我呸!那是老娘跟盧老頭故意留給他們的VIP通道!想從西側登陸?先問問我養的那些礁石答不答應!」

方舟三號西側外牆那片被炸開藤蔓的缺口,的確是颱風造成的損傷,卻也是盧守誠口中「誘敵深入」的關鍵。外牆之後,不是空曠的廣場,而是被紀嶼安改造成迷宮的立體倉儲區。狹窄的通道、突然轉向的貨架、故意做低的天花板,那裡是掠奪者重火力的墳場,也是方舟三號最擅長的近身肉搏主場。

紀嶼安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充滿了地熱發電機運轉的微弱臭氧味、夏知妍溫室裡飄來的淡淡羅勒香,以及遠方越來越近的硝煙味。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但他的手卻穩穩地按在控制台上。

「小方,燈塔功率開到最大。」他低聲說。

「功率已達百分之一百二十,超載運轉中。預計燈泡壽命剩下三小時又四十七分鐘。請問主人,你是想照亮客人回家的路,還是想順便幫他們做個日光浴?」

「照亮我們自己人的路。」紀嶼安望向窗外。

在灰暗的雨幕與翻騰的海浪之間,那座由舊燈塔改裝、此刻正超載運轉的方舟燈塔,刺破了濃重的烏雲,像一根金色的釘子,死死地釘在海面上。它的光芒掃過每一艘逼近的敵船,也掃過每一張仰望著它的、屬於方舟三號會員的臉。

砲火,終於落下了。

雷克斯的快艇率先按捺不住,一發火箭彈拖著尖銳的嘯叫,狠狠砸在碉堡外牆的藤蔓上,炸開漫天翠綠色的碎屑與混凝土粉塵。緊接著,安娜艦隊的制式火砲也開始了齊射,精準地落在碼頭與陷阱區,炸起沖天的水柱與黑泥。

整個孤島都在震動,灰塵從天花板簌簌落下,掉進夏知妍的藥箱裡,也掉進豆豆緊緊抓著欄杆的手心裡。

然而,沒有人尖叫。在凱文持續而穩定的廣播聲中,在那座固執地亮著的燈塔注視下,會員們只是抱得更緊,走得更快。

紀嶼安看著雷達螢幕上,代表敵人的紅點已經有兩個因為觸礁而停滯,有三個陷入了阿鬼的泥沼區。他拿起對講機,聲音冷靜得不像是在戰場,反而像是在主持一場大型拍賣會。

「很好,貴賓們已經入場了。瑪格姐,準備關門。阿鬼,臭氣彈可以上了。盧師傅,告訴大家,好戲才剛要開始。」

他頓了頓,看著螢幕上那艘最大、最華麗,掛著藍色雪花旗的指揮艦——安娜的座駕,正緩緩地、優雅地繞開了所有陷阱,朝著燈塔的方向,直直駛來。那艘船沒有開火,卻比所有開火的船都更讓人感到寒意。

就在此時,中控室的備用頻道,忽然收到了一段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加密訊號。不是來自海面,而是來自——孤島內部,那個已經被廢棄、被盧守誠用水泥封死的舊觀測站深處。

訊號的開頭,是沈聿禮那把溫和而虛偽的嗓音。

「紀店長,猜猜看,我送給雷克斯先生的那份地圖上,有沒有標記那條直通地熱核心的維修通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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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我們不是避難所,是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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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店長,猜猜看,我送給雷克斯先生的那份地圖上,有沒有標記那條直通地熱核心的維修通道呢?」

沈聿禮的聲音很輕,很溫和,像是學院派研討會上最標準的開場白,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禮貌。訊號帶著細微的雜訊,卻精準地鑽進中控室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夏知妍抱著藥箱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發白。盧守誠那張平時只會因為紀嶼安亂改結構圖而吹鬍子瞪眼睛的老臉,此刻像是被水泥凍住了,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出來的。

全中控室的空氣凝固了三秒鐘,只有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的灰塵,和雷達螢幕上代表安娜指揮艦那個優雅卻致命的藍色光點在緩慢移動。

紀嶼安卻笑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那個加密頻道,反而把對講機的音量轉小,轉頭看向盧守誠,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今晚要不要加菜。

「盧師傅,我記得你當初封那條舊維修通道的時候,好像一邊灌水泥一邊罵了髒話?」

盧守誠愣了一下,沉聲道:「我灌了三層。最外層是快乾水泥,中間夾了廢棄鋼筋,最內層還焊了一道防爆門。沈聿禮給的地圖是七年前舊版的,那條通道在圖上看起來是直通核心,但實際上中途有個九十度的急轉,轉角處就是我封死的地方。他就算拿著地圖,也得先學會怎麼在水泥牆前面轉彎。」

「那不就得了。」紀嶼安聳聳肩,對著那個還在發出細微電流聲的備用頻道,按下了通話鍵,語氣帶著他招牌的、讓人想揍他卻又忍不住想聽下去的毒舌感。「沈教授,感謝您的來電諮詢。關於您提到的維修通道,本店已於上個季度進行全面裝潢,舊動線已永久封閉,新動線請洽現場服務人員凱文·趙。還有,下次洩漏商業機密記得更新到最新版,不然會顯得您那個學院派的資料庫跟中央大島的午餐一樣過期。祝您論文順利,再見。」

他喀嚓一聲切斷了通訊,完全不給對方再廢話的機會。

夏知妍瞪著他,低聲說:「你這樣會激怒他。」

「他早就怒了,」紀嶼安把對講機丟回桌上,揉了揉因為連續盯著雷達而發痠的眉心,「而且他現在人不在這裡,在中央大島的冷氣房裡發動他的學術政變。真正會讓我們今晚睡不著的,是外面那位開著精品旗艦店來踢館的安娜小姐,和那個只會用炸藥當開門鈴的雷克斯。」

他的話音剛落,外頭又傳來一聲悶響。不是砲擊,是阿鬼的傑作——

「臭氣彈發射!」阿鬼的聲音在公共頻道裡興奮地大吼,背景還夾雜著瑪格的狂笑。「讓你們嚐嚐方舟三號特調,發酵三週的廚餘加上豆豆的秘密配方,保證讓你們的雷達聞到味道就當機!」

緊接著是一陣此起彼落的乾嘔聲,透過無線電都能想像那片被黃綠色煙霧籠罩的泥沼區有多精彩。安娜的指揮艦優雅地避開了煙霧,但有兩艘跟在她後面的掠奪派快艇就沒那麼幸運了,直接一頭栽進阿鬼預先挖好的、灌滿爛泥的陷阱裡,螺旋槳被破漁網死死纏住,動彈不得。

凱文的聲音依舊穩定地在廣播中流淌,像是一家五星級飯店在颱風天依然堅持為房客播放輕音樂。「各位親愛的會員,現在是晚間九點十七分,戶外風速每小時三十五公里,體感溫度有點刺激。請待在安全倉庫內的會員們放心,我們的燈塔與地熱系統運作正常,溫室的番茄今天剛轉紅,小方的庫存盤點顯示我們的熱湯還可以供應四百人份。請不要推擠,依照地面上的螢光動線移動,您身邊的每一位工作人員都會確保您的安全。」

小方那個毒舌AI立刻接話,聲音透過倉庫的喇叭傳出來,帶著滿滿的嫌棄。「偵測到C區三號會員試圖把蔡金順船長的私藏柴油桶當成椅子。警告,那個桶子比你的求生意志還不穩定,請立刻起立。另外,B區那位穿著破洞外套的先生,你的穿搭風格被系統判定為『末日流浪漢雅痞風』,建議交易結束後去找瑪格姐領一件二手工作服,別降低本店的平均顏值。」

原本緊繃到快要斷掉的氣氛,被這一段雙口相聲硬生生地扯出了一絲荒謬的笑聲。躲在倉庫裡的人們,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抓著剛換來的藥品,有人手裡還緊緊捏著那張被紀嶼安重新定義過的會員卡。他們聽著外面的砲聲和裡面的吐槽,恐懼似乎被一種更奇怪的情緒給稀釋了。

紀嶼安站在中控室的監視器前,看著倉庫裡那一張張臉。他看到那個早上還因為被沈聿禮要脅而偷拍地圖的裘伊,此刻正拿著勞動卡,默默地在幫忙搬運沙包。看到幾個學院派來的年輕研究員,原本還端著架子,此刻卻跟著漂流派的老漁民一起,用身體抵著倉庫的內牆,防止震動讓貨架倒塌。

他忽然拿起了那支連接全島廣播的麥克風。那是凱文平時用來播報匯率和排隊號碼的麥克風。

「喂喂,試音。各位會員,聽得到嗎?這裡是你們那個不務正業、整天只會搞裝潢的店長紀嶼安。」

他的聲音透過每一條修復好的線路,傳進了每一個倉庫、每一條走道,甚至傳到了正在外面泥巴裡掙扎的敵人耳朵裡。

「我知道,現在外面有點吵。雷克斯先生帶著他的重武裝奧客團在砸我們的門,安娜小姐開著她的精品旗艦店想直接收購我們。很多人心裡一定在想,我們是不是又要回到以前那種日子?被搶,被分配,抱著頭躲在爛泥裡等著別人來決定我們能不能活下去。」

他停頓了一下,讓廣播裡的雜音和遠處的海浪聲填補空白。

「七年前大靜默的時候,所有人都說,政府沒了,網路斷了,國家這個概念已經沉到海底了。我們方舟三號是什麼?官方編號是廢棄觀測站,在地圖上就是一個長滿藤蔓、會漏水的混凝土碉堡。如果按照學院派的說法,這裡應該被配給、被研究、被寫成論文。如果按照掠奪派的說法,這裡應該被搶、被佔領、被插上他們的旗子。」

「但是我們沒有。」

紀嶼安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清晰,沒有了平時的玩笑感,卻多了一種近乎固執的認真。

「我們花了三年,把漏水的地方變成淨水系統,把發霉的倉庫變成溫室,把一堆被人家當成垃圾的破漁網、廢電池、爛木頭,變成可以換魚、換藥、換柴油的東西。我們不發號碼牌讓你們等配給,我們讓你們抽號碼牌回答冷笑話。我們不跟你們收保護費,我們賣你們會員卡。」

「很多人笑我們,說末日了還搞什麼服務業,還搞什麼品牌。土匪聽了會笑,教授聽了會搖頭。」

「但我想告訴你們,方舟三號從來就不是什麼政府的避難所。避難所是等人來救的,是等人來分配的,是等著生鏽、等著被淹掉的。我們不是避難所。」

他的聲音透過喇叭,清楚地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夏知妍站在中控室的窗邊,看著外面那座在砲火中依然倔強地亮著的燈塔,忽然明白了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我們是一個品牌。」紀嶼安說,一字一句。「一個靠契約與信任運轉的品牌。」

「品牌的價值是什麼?不是那幾面水泥牆,不是那台地熱發電機。品牌的價值,是你們相信,在這裡,一個打火機可以換到一條魚,一張會員卡可以換到一個晚上安穩的睡眠,熱湯永遠會在同一個位置等著你們。只要你們還相信這裡有公平的交易,只要你們還相信排在你前面的人不會插隊,只要你們還相信小方雖然嘴很壞但絕對不會剋扣你的物資——那方舟就不會沉。」

「因為品牌不是我紀嶼安一個人的,是你們每一個用物資、用信任、用排隊的時間一起持有的。你們不是等待救援的難民,你們是這個品牌的共同持有者。這座島是你們的賣場,也是你們的家。」

廣播結束後,倉庫裡安靜了整整五秒鐘。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動的。

裘伊第一個放下沙包,從角落拿起了一把扳手,那是他用勞動卡換取工具使用權時,盧守誠親手交給他的。接著是那幾個學院派的年輕人,他們脫下了象徵身分的白袍,捲起袖子,開始幫忙把沉重的防爆門推向預定位置。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把孩子交給身旁的老人,默默地拿起了放在牆邊的滅火器。

沒有人高喊口號,沒有人慷慨激昂。他們只是很自然地,像是在一家自己也入股的店裡,看到貨架倒了,理所當然地過去扶一把。

瑪格在外部防線透過對講機聽到這一切,忍不住大笑起來,用她那帶著法國腔的粗嗓門吼道:「說得好啊,小老闆!老娘早就看那群只會搶劫的王八蛋不順眼了!想收購我們?先問問老娘手裡的扳手答不答應!」

豆豆的聲音也擠了進來,帶著哭腔卻又無比興奮:「店長!豆豆也要當共同持有者!豆豆剛剛把小方的語音包換成了『加油加油你最棒』,這樣大家就不會被牠罵哭了!」

就連一直沉默的阿鬼,也難得正經地說了一句:「媽的,突然覺得當個會員還挺屌的。」

夏知妍看著監視器裡,那些原本只是為了求生而聚集在一起的漂流派、走私客、務實的學院派研究員,此刻第一次有了同一個表情。那不是恐懼,也不是服從,而是一種「這是我們的地方」的歸屬感。她轉頭看向紀嶼安,發現這個平時總是把「等價交換」掛在嘴邊的惡魔,此刻眼眶竟然有點紅,但他很快就用一個更毒舌的玩笑掩飾過去了。

「感動歸感動,」紀嶼安重新拿起對講機,聲音恢復了那個奸商的調調,「但感動不能當柴油燒。凱文,立刻更新今晚的匯率——所有參與防衛的會員,勞動時數可以雙倍兌換成下個月的溫室蔬菜優先選購權。瑪格姐,阿鬼,你們的陷阱區表現優異,本店決定頒發『最佳奧客阻擋獎』,獎品是小方一個禮拜不吐槽你們。」

小方立刻抗議:「抗議無效,本系統的吐槽是核心服務,不在獎勵兌換範圍內!」

笑聲再次透過無線電傳開,連砲火聲都似乎被這股荒謬而溫暖的氣氛壓下去了一點。安娜的指揮艦似乎也察覺到了這種變化,她那艘華麗的船在燈塔的光束下停滯了一下,沒有再前進,像是在重新評估這座看起來破爛、卻異常團結的孤島。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一夜的認同感將會成為最堅固的城牆時,中控室深處,那個被盧守誠用三層水泥封死的舊觀測站方向,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卻讓所有人的心臟都漏跳一拍的聲音。

不是砲擊的震動。

是水泥塊剝落,掉在積水裡的「咚」的一聲。

緊接著,備用頻道裡,沈聿禮那個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不再是虛偽的詢問,而是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學者式的憐憫。

「很精彩的演講,紀店長。品牌認同,確實是凝聚人心的最佳手段。只可惜……」他的聲音頓了頓,背景裡隱約傳來金屬切割的滋滋聲,「你好像忘了一件事。再完美的品牌,如果核心機房被斷電了,燈塔還能亮多久呢?猜猜看,我幫雷克斯先生準備的第二份禮物,現在已經走到哪裡了?」

紀嶼安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轉頭,看向監視器上那條代表地熱核心能源輸送的管線圖——那條管線,正好穿過那個被封死的維修通道的正下方。

而管線的溫度感測器,不知何時,已經開始異常地閃爍起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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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雷克斯的艦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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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那聲音不大,在中控室此起彼落的警報與砲火悶響裡,輕得像是一滴水落進積了半年的水桶。但紀嶼安的耳朵還是捕捉到了。

更準確地說,是他的「動態匯率大腦」捕捉到了。那不是砲彈落在混凝土外牆的鈍重撞擊,也不是藤蔓被燒焦的劈啪聲,而是密閉空間裡,乾燥水泥塊從高處剝落,砸進淺淺積水的清脆回音。那代表著,有東西正在從內部,切割那條被盧守誠用三層水泥、兩道鋼板和一句「這輩子別想從這裡過」的詛咒封死掉的舊維修通道。

監視器上,那條象徵著方舟三號心臟的地熱能源輸送管線,正從穩定的橘黃色,一路往不祥的深紅色狂飆。溫度感測器像是被燙到一樣瘋狂閃爍。

「小方,給我管線即時壓力。」紀嶼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讓整個中控室瞬間安靜下來。

懸在天花板上的舊型AI管家小方,用它那一貫嫌棄的語氣回答,電子音裡還帶著一點被灰塵嗆到的雜訊:「壓力正在上升,店長。有人在你的地下室偷偷開瓦斯,還順便拿你的地熱管線當暖暖包。需要我現在幫你播放《祝你一路好走》當背景音樂嗎?還是你想先跟你的會員們解釋,為什麼燈塔下一秒就要變成蠟燭?」

「閉嘴,放備用閘門。」紀嶼安沒空跟它鬥嘴,他轉頭看向臉色鐵青的盧守誠。老師傅的拳頭已經握得指節發白,那條通道是他親手封的,他比誰都清楚那代表什麼。

盧守誠只說了三個字:「沈聿禮。」

備用頻道裡,那個溫和到讓人想吐的聲音還在繼續,像個大學教授在進行線上教學。「紀店長,你的演講我給滿分,特別是那句『品牌認同』,很有企管系大一新生的朝氣。但你似乎誤會了一件事——」背景裡金屬切割的滋滋聲更清楚了,甚至還能聽見有人低聲用對講機回報進度,「光有品牌,沒有供應鏈,算什麼品牌呢?我只是幫雷克斯先生提供了一張三十年前的結構圖,還有一組切割工具而已。接下來,就看你們的待客之道了。」

通訊切斷。

還沒等紀嶼安做出反應,西側海面的雷達螢幕,突然被一片密密麻麻的紅點淹沒。

「靠!老闆!西邊!西邊有東西衝過來了!」阿鬼的聲音從前線對講機裡炸開,背景是海風和引擎的怒吼,「不是安娜那個優雅的瘋婆子!是雷克斯!那個瘋狗!他直接往我們的藤蔓牆撞過來了!」

紀嶼安衝到觀測窗前,抓起望遠鏡。

海面上,霧氣被探照燈切開。安娜·沃爾科夫那艘像精品旅館一樣的白色指揮艦還優雅地停在燈塔光束的邊緣,像個正在評估要不要出手的投資人,炮口甚至微微上揚,擺明了在觀望。

而從她的側翼,一支完全不同風格的艦隊正以一種蠻不講理的姿態撕開海面。五艘重武裝快艇,船身用廢鐵和鋼板胡亂焊起來,像是末日版的改裝拼裝車,船頭還焊著生鏽的撞角。為首的那艘快艇上,站著一個光頭壯漢,上半身只穿著一件防彈背心,肌肉在探照燈下泛著油光,手裡拎著一把改裝過的六管機槍,正對著方舟三號的方向狂笑。

雷克斯。

「安娜!這塊地熱是老子的!妳在後面慢慢算妳的帳本吧!」雷克斯的吼聲透過大功率擴音器,連砲聲都蓋不過,「協議?協議就是用來撕的!方舟三號裡面的東西,誰先搶到就是誰的!」

下一秒,五艘快艇的艦炮同時開火。

那不是試探,是拆遷。

橘紅色的火球直接砸在方舟三號西側那面最破爛、也最具欺騙性的外牆上。那面牆在所有會員眼中,就是長滿藤蔓、會漏水、連壁癌都懶得處理的廢棄碉堡外觀。藤蔓被高溫瞬間燒捲,露出底下斑駁的混凝土,然後在第二輪齊射中,混凝土像餅乾一樣碎裂、剝落,露出一個足以讓兩台堆高機並排衝進去的巨大缺口。海風帶著硝煙和燒焦的植物味,狂灌進避難所。

「外牆破了!他們要登陸了!」瑪格的聲音在頻道裡怒吼,背景已經能聽見子彈打在鋼板上的噹噹聲,「紀嶼安!要不要把二號倉庫的防爆門放下來硬守?老娘帶人去堵住缺口,還能撐一下!」

「不能堵!」一直沉默的盧守誠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他快步走到中控台前,手指在全息結構圖上劃出一條線,「看這裡。雷克斯的快艇,油箱是外掛的,補給艦還在兩海里外。他的所有燃料和彈藥,都在那五艘船上。他敢這樣全速衝鋒,就是想打閃電戰,靠火力一次把我們灌死。」

老師傅抬起頭,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尺,「他的優勢是直線火力,劣勢是後勤。他只要衝進來超過十分鐘,沒有補給,他的槍就會變成燒火棍。在平地上跟他對轟,我們必輸。把他放進來。」

「放進來?」凱文·趙的聲音從廣播室傳來,帶著服務業特有的驚恐,「盧師傅,那是五把會走路的加特林耶!放進來我們的倉儲區會變成蜂窩的!」

紀嶼安看著結構圖,又看了一眼那個被炸開的、還在冒煙的缺口,外面的海浪正拍打著缺口下的礁石。他腦中的匯率系統瘋狂運轉起來。

硬守外牆,匯率是:一比五的火力差,換來整面牆的崩塌和人員傷亡,穩賠不賺。

誘敵深入,把戰場拉進立體倉儲迷宮,匯率是:用一堆早就該報廢的貨架、過期的罐頭和標示不清的走道,換掉對方最昂貴的彈藥和燃料,還能附贈迷路跟撞牆。這筆帳,怎麼算都划算。

紀嶼安笑了,那個在末日裡最討人厭、也最讓人安心的毒舌笑容又回來了。

「凱文,別怕。奧客最怕什麼?」他拿起對講機,聲音透過全島廣播傳了出去,連正在缺口外狂笑的雷克斯都愣了一下,「奧客最怕的,就是你跟他說『歡迎光臨,賣場動線有點複雜,請小心腳步』。」

他按下中控台上一個標示著「賣場模式」的紅色按鈕。

「所有人聽著,這裡是店長廣播。西側賣場即將舉辦限時特賣活動,主題是『迷路與驚喜』。請所有會員依照地上黃色標線,立刻、馬上、有秩序地往B3生鮮倉庫撤離。那裡有瑪格大姐準備的熱湯和凱文準備的摸彩箱。至於剛剛炸開門的那幾位……不好意思,本店採會員制,沒有會員卡還想硬闖的,一律視為想體驗倉儲式迷宮的尊榮顧客。」

「阿鬼,把西側一到三區的燈,全部關掉。只留貨架上的感應小燈。」

「小方,把你的毒舌模式開到最大,給我用導覽語氣歡迎他們。」

指令下達的瞬間,整座方舟三號西側的立體倉儲區,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半黑暗。

雷克斯一腳踹開還在冒煙的混凝土碎塊,帶著十幾個端著步槍、手臂上都是刺青的掠奪者衝了進來。他們預想中的,應該是驚慌失措的難民和可以隨手掃射的空曠大廳。但眼前出現的,卻是一座比他們這輩子見過的任何超市都還要巨大的鋼鐵叢林。

高達十公尺的立體貨架像峽谷一樣拔地而起,上面堆滿了用防水布蓋著、貼著各種手寫標籤的物資箱。狹窄的走道彎彎繞繞,每個轉角都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示牌:「日常用品區」、「泡麵特價中」、「小心地滑」。頭頂上,只有貨架邊緣微弱的感應燈條發出幽幽的綠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空氣裡瀰漫著機油、乾燥海帶和舊紙箱混合的味道。

「操!這他媽是什麼鬼地方!」一個掠奪者忍不住罵道,舉槍對著一個貨架掃了一梭子,子彈打在裝滿壓縮餅乾的箱子上,爆出一團粉末。

「歡迎光臨方舟三號,西側倉儲賣場。」小方的聲音突然從四面八方的喇叭裡響起,語氣甜美到讓人起雞皮疙瘩,「各位沒有預約就闖進來的先生們,您的穿搭很有『末日拾荒者』的風格呢,特別是那件破洞背心,很有行為藝術感。提醒您,本賣場禁止吸菸、禁止開槍、禁止大聲喧嘩。違者將酌收清潔費,費用為您身上所有的子彈。」

「少在那邊裝神弄鬼!」雷克斯怒吼,對著天花板上的喇叭就是一槍,「給老子把地熱核心交出來!不然老子把這裡全燒了!」

回應他的,是貨架深處傳來的、堆高機引擎發動的嗡嗡聲。

紀嶼安和盧守誠站在中控室的監視器前,看著熱感應畫面上,代表雷克斯的十幾個紅點,正在貨架迷宮裡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他們的重火力在這種地方完全施展不開,轉個彎就撞牆,想開槍又怕打到自家的貨架導致崩塌。

「老師傅,你這迷宮當初是怎麼設計的?」紀嶼安輕聲問。

盧守誠哼了一聲,語氣裡有點得意,「冷戰時期,為了防止敵人一次就找到核心倉庫,故意把所有通道都設計成迴圈跟死巷。當年那個設計師被長官罵到臭頭,說他根本是把避難所當成老鼠籠在蓋。現在看來,他是天才。」

紀嶼安拿起對講機,聲音再次透過小方的系統,在迷宮裡幽幽響起。

「雷克斯先生,您好像迷路了呢。需要為您播報導航嗎?前方五十公尺左轉是清潔用品區,那裡有我們特地為您準備的、滑到會讓人懷念童年的肥皂水。對了,您身後的貨架,好像有點不太穩喔。」

話音剛落,阿鬼躲在暗處,用力拉動了一條早就佈置好的鋼索。

嘩啦——

一整排貨架上的空桶和廢棄鐵罐,像瀑布一樣從天而降,砸在掠奪者的隊伍中間。雖然不致命,但巨大的聲響和四散滾動的鐵桶,讓他們的隊形瞬間大亂。

「混帳!」雷克斯被一個鐵桶砸中腳踝,痛得大罵,舉起機槍就要對著貨架無差別掃射。

但就在他扣下扳機的前一秒,中控室裡,那個代表地熱管線的紅色警示燈,突然發出了一聲尖銳的、與眾不同的蜂鳴。

不是溫度過高。

是壓力,歸零了。

紀嶼安和盧守誠同時看向螢幕。地熱管線的讀數,在一瞬間從峰值,直線掉到了零。

有人,在迷宮的最深處,關掉了閥門。

不是雷克斯的人。

是從那個被封死的維修通道裡,伸出來的手。

燈塔的光,在這一瞬間,輕輕地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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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沈聿禮的學術政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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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塔的光,晃了一下。

很輕,輕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那束光的人,根本不會發現。就像老舊日光燈管在電壓不穩時,那一瞬間的眨眼。但對於方舟三號中控室裡的兩個人來說,那一下晃動,比雷克斯的一整排機槍掃射還要刺耳。

「壓力歸零。」盧守誠的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手指重重敲在已經變成一條死線的儀表上,「不是洩漏,是被人從源頭關掉了主閥。沈聿禮的人,已經摸到地熱井的核心管線間了。」

儀表盤發出持續的蜂鳴,紅色的警示燈將兩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臭氧味,還有地下深處傳來的、金屬冷卻時細微的收縮聲。那是整個方舟的心臟,正在被慢慢掐住喉嚨的聲音。

紀嶼安卻沒有立刻跳起來去救火,他只是盯著那條歸零的曲線,舌尖頂了頂腮幫子,露出了那種被奧客刁難到極點反而想笑的表情。

「哇喔,」他拿起對講機,對著還在立體倉儲迷宮裡跟肥皂水搏鬥的雷克斯,用一種主播報氣象的溫柔語氣說道,「雷克斯先生,很抱歉通知您,本賣場因內部管線維修,冷氣與照明將暫停供應。不過您放心,迷宮的黑暗體驗是免費升級的,不加價。」

他切掉對雷克斯的頻道,轉頭看向盧守誠,眼神裡的戲謔瞬間收斂,只剩下冷靜的算計。

「老盧,物理上的洞堵不住,就先堵住心理上的洞。地熱還能撐多久?」

「備用電容最多撐四十分鐘,燈塔會先熄,然後是淨水循環。」盧守誠咬牙道,「那傢伙是故意的,他不要炸掉這裡,他要讓我們自己覺得,這裡已經不值得守了。」

盧守誠說對了。沈聿禮從來不喜歡用炸藥,他喜歡用論文。

就在方舟三號的燈光開始不穩的同一個時間點,蔚藍群島的中央大島,那座還殘留著白色鐘樓與椰林大道的舊海洋大學裡,一場安靜到詭異的政變正在進行。

沒有槍聲,沒有流血,甚至連大聲爭吵都沒有。因為沈聿禮把政變開成了一場學術研討會。

禮堂裡坐滿了人。穿著整齊制服的學院派學生、抱著筆記本的技術士官,還有數十個透過老舊短波收音機收聽直播的漂流派船長。台上,幾位頭髮花白的長老會教授面色鐵青地被請到了角落的座位上,他們面前連一杯水都沒有。而聚光燈的中央,沈聿禮穿著一身燙得一絲不皺的米白色襯衫,連袖口都別著學院的銀色校徽,正用雷射筆指著身後巨大的投影布幕。

布幕上不是什麼作戰地圖,而是一份排版精美、圖表清晰的《蔚藍群島資源最適化分配白皮書》。每一個曲線都平滑,每一個數據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連配色都是讓人感到安心的莫蘭迪色系。

「各位同學、各位在電波那頭的同胞,」沈聿禮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溫和而充滿磁性,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質疑的菁英腔調,「長老會的諸位前輩,值得尊敬,但他們的思維,已經停留在大靜默之前了。他們還在用配給糧票的思維,管理一個需要精準手術的群島。看看這份模型,當我們將方舟三號這種低效率、高耗能的邊緣節點關閉,將所有資源集中由中央學院統一調度,整體存活率將提升百分之二十七點四。」

他輕輕一點,下一張投影片跳了出來,是方舟三號的燈塔照片,但被他用紅字標上了「能源黑洞」、「管理混亂」、「即將熄滅」幾個大字。

「方舟三號,一個靠著小聰明與綜藝效果支撐的雜貨店,它的燈光正在熄滅,這不是預言,是熱力學定律。它的地熱核心已經過載,它的物資調度本質上是賭博。而我們學院,擁有全群島唯一的氣象模型、土壤數據庫與醫療演算法。加入我們,不是投降,是回歸理性與秩序的懷抱。」

他的演說充滿了令人暈眩的說服力。沒有髒話,沒有威脅,只有「為了大家好」的數據。許多原本搖擺的漂流派船長,在收音機那頭聽得沉默了。比起那個要回答冷笑話才能換魚的瘋狂賣場,這個穿襯衫、會做PPT的男人,好像真的更可靠一點。電波裡,甚至開始出現零星的附和聲。

「沈老師說得對……我們上次去方舟換藥,還要玩什麼垃圾盲盒……」

「我們船上的孩子發燒三天了,學院說他們有抗生素的分配名額……」

動搖,像海面的霧氣一樣,悄悄蔓延。

而就在這片霧氣最濃的時候,一個清冷的女聲,硬生生地切進了所有人的頻道。沒有經過主持人同意,沒有等待發言申請,就像一把手術刀,直接劃開了那份精美的白皮書。

「這裡是方舟三號醫療站,夏知妍。」

聲音有些沙啞,帶著熬夜後的疲憊與消毒水的氣味,卻異常清晰,「沈聿禮,你白皮書第三頁,引用的那份『群島兒童營養不良率已控制在百分之八』的數據,是三年前的舊資料。你們學院的中央廚房,上週因為分配不均,已經有兩個據點的孩童出現了夜盲症的早期症狀。我的診療紀錄在這裡,一共十七例,名字、年齡、症狀、瞳孔變化,我全部有手寫建檔。需要我現在一個一個唸出來嗎?」

整個禮堂,瞬間安靜了。

方舟三號的溫室兼醫療站裡,夏知妍坐在堆滿了手寫病歷與乾燥草藥的桌子前,面前是一台用膠帶固定的老式無線電。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眉頭緊鎖,眼中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固執的火焰。她的潔癖讓她無法忍受數據上的任何一點污漬。瑪格站在她身後,抱著手臂,嘴裡嚼著口香糖,隨時準備如果有人敢在電波裡罵髒話就開嗆。

「還有第五頁,你那個漂亮的物流模型,」夏知妍的聲音沒有提高,卻字字像釘子,「你假設每一艘船的運輸損耗是百分之五。但你沒有算到,中央大島到北礁的航線,上個月有三艘船因為你們『統一調度』卻沒有及時更新的暗礁圖而觸礁。損耗不是百分之五,是百分之百。那些船上的人,現在就在我的隔離病房裡,有一個人的腿,昨天才因為感染而截肢。你要不要來看看,他的傷口長什麼樣子?」

她沒有華麗的圖表,她只有最血淋淋、最真實的現場。一個個病人的體溫、一次次換藥的紀錄、一張張因為藥物短缺而被迫用草藥替代的處方籤。這些不完美的、甚至有些潦草的數據,卻比沈聿禮那份完美的白皮書,更有重量。

「學院的秩序,是把人變成表格上的數字。」夏知妍深吸一口氣,做出了總結,「方舟的混亂,是把每一個數字,都當成人來救。這就是差別。」

電波的另一頭,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那是信念的碰撞,沒有硝煙,卻比任何砲火都更震撼人心。許多原本動搖的漂流派,默默地關掉了學院的頻道,轉回了方舟三號那個總是伴隨著雜音與毒舌吐槽的頻道。

禮堂台上,沈聿禮的臉色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維持著微笑,但握著雷射筆的手,指節已經用力到發白。

而在方舟三號的中控室裡,紀嶼安聽著夏知妍的反擊,忍不住吹了一聲口哨。

「漂亮。」他低聲對盧守誠說,「我們家夏醫生,平常罵我小時候偷吃溫室草莓都沒這麼兇過。看來沈老師的論文,真的把她的潔癖給惹毛了。」

一直沒說話的AI管家小方,此刻也幽幽地補了一刀,它的聲音透過全島廣播,傳到了每一個還在線的收音機裡。

「偵測到中央大島禮堂的二氧化碳濃度過高,建議沈聿禮先生打開窗戶透透氣,順便讓腦子清醒一下。還有,您白皮書的封面字體,用的是大靜默前就被設計師嫌棄的『新細明體』,品味有待加強喔,啾咪。」

毒舌AI的吐槽,讓原本緊繃的電波戰,瞬間多了一絲荒謬的喜感。幾個漂流派的船上,甚至傳來了久違的笑聲。

凱文·趙趁機抓起麥克風,用他那套服務業的甜美嗓音加碼宣傳:「各位親愛的會員請注意!方舟三號目前雖然進行燈光管線維修,但我們的會員權益不受影響!現在加入年費會員,依然享有優先換藥與夏醫生親筆病歷一份的尊榮服務!學院的會員卡只能看PPT,我們的會員卡能救你的命喔!」

電波上的戰爭,方舟三號靠著真實與幽默,暫時扳回了一城。

但紀嶼安臉上的笑容沒有持續太久。

中控室的螢幕上,那條代表地熱壓力的死線,突然又跳動了一下。不是回升,而是一次極其短暫的、有規律的脈衝。就像有人在管線的另一頭,用扳手輕輕敲擊著金屬管壁,敲出了一組密碼。

盧守誠立刻戴上耳機,臉色驟變。

「是維修通道的求救訊號……不,不是求救,是……座標。」他猛地抬頭看向紀嶼安,「有人把冷凍倉庫的座標,用這種方式洩露出去了。安娜·沃爾科夫,收到了。」

就在此時,所有人的無線電裡,都插入了一段帶著優雅俄式口音的廣播,背景甚至還有淡淡的古典樂。

「親愛的紀嶼安先生,以及中央大島那位愛做簡報的小朋友,」安娜的聲音慵懶而危險,「感謝你們精彩的辯論會,讓我的等待不那麼無聊。作為回報,我剛剛收到了一份小禮物……一個關於全群島過冬希望的,冰冷座標。看來,二十四小時的最後通牒,可以提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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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安娜的最後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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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紀嶼安先生,以及中央大島那位愛做簡報的小朋友,感謝你們精彩的辯論會,讓我的等待不那麼無聊。」

安娜·沃爾科夫的聲音透過所有頻段同時切入,優雅得像是在歌劇院包廂裡品酒,背景甚至還流淌著柴可夫斯基的弦樂,悠揚得與眼前的末日景象格格不入。但那份慵懶底下,藏著刀鋒劃過絲綢的寒意。

中控室裡,原本因為夏知妍在電波上反殺沈聿禮而揚起的那點輕鬆,瞬間被抽乾。潮濕的混凝土牆壁滲出的水珠,在忽明忽暗的緊急照明下顯得格外冰冷,空氣中彌漫著柴油發電機過熱後的焦味,還有盧守誠身上那件洗到發白的工作服散出的淡淡鐵鏽味。

「座標……洩漏?」夏知妍的眉頭瞬間蹙起,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艾登·蕭日誌複印件。那本日誌是方舟三號真正的藏寶圖,裡面記載的不是什麼黃金,而是一個位於群島北側深海斷層下的遠古冷凍倉庫,代號「方舟零號」。那裡封存著大靜默之前,全球種子庫與國家級抗生素原株的備份,是整個蔚藍群島能否熬過接下來那場預報中長達半年、足以凍死所有露天作物的「黑潮寒冬」的最後希望。一旦交出去,就等於把全群島的命脈交到一個把戰爭當成生意在經營的黑寡婦手上。

「不是洩漏,是被人用管線當成琴弦,彈出來的。」盧守誠的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他摘下耳機,重重地砸在佈滿儀表的控制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地熱管線的維修通道,有人用扳手敲擊主閥的回壓管,敲出了莫爾斯密碼。頻率很短,只有三組數字,但安娜的人顯然一直在監聽這個頻段。沈聿禮那個混帳,他不只是想切斷能源,他早就把我們的底牌當成見面禮,送給安娜當投名狀了。」

紀嶼安沒有說話。他站在那條已經死寂、卻又詭異地跳動了一下隨即歸零的地熱壓力曲線前,大腦裡那個被大家戲稱為「動態匯率大腦」的系統正在瘋狂運算。

這感覺糟透了。外頭有雷克斯那個只會用肌肉思考的奧客拿著火箭筒在砸門,裡頭有沈聿禮那個滿口論文的學院派內鬼在偷管線,現在連遠在深海、優雅喝著紅酒的安娜都拿到了他家的地址。這已經不是蠟燭兩頭燒,這是整間店被前後左右的惡鄰居同時檢舉違建。

「老闆,」凱文·趙的聲音帶著服務業特有的、快要哭出來卻還要維持微笑的顫抖,他抱著那本已經翻爛的會員名冊衝了進來,「剛剛安娜插播的時候,我們的會員頻道瞬間掉了三成收聽率!好多漂流派的船長在問……問我們是不是真的要倒了?要不要先把會員點數退掉?」

「退個屁!」瑪格·杜蘭德一腳踹開半掩的鐵門,她的帆布工作褲上還沾著剛從立體倉儲迷宮裡佈置陷阱留下的機油,手裡拎著一支巨大的管鉗,活像要去找人算帳。「跟他們說,方舟三號的會員卡是終身保固,死了都能當傳家寶!誰敢退卡,老娘就把他扔進海裡餵魚,剛好省一頓飼料!」

就在劍拔弩張的爭吵即將引爆時,海面上,傳來了一聲完全不同於雷克斯那種野蠻砲擊的、沉悶而精準的巨響。

轟——!

那不是打在方舟三號的混凝土外牆上。所有人都衝到觀測窗前,只見西側海面上,雷克斯那艘用廢棄貨輪改裝、焊滿鋼板、看起來像隻張牙舞爪鐵刺蝟的旗艦「血鯊號」,它的艦橋側面,竟被一發從更遠海域射來的精準砲彈直接貫穿。爆炸的火光不是四散的煙塵,而是像外科手術般乾淨俐落地削掉了半個艦橋,鋼板扭曲、火光沖天,卻沒有傷及底下的動力艙。

緊接著,安娜那慵懶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卻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寒意,背景的古典樂也戛然而止。

「雷克斯,我親愛的野蠻人朋友,」她輕輕嘆了口氣,彷彿在責備一個弄髒了地毯的孩子,「我記得我說過,在我的談判桌還沒掀翻之前,不准有野狗隨便吠叫。你撕毀協議、擅自開火的行為,讓我這個中間人的品質顯得非常、非常的低劣。這一發,是提醒你什麼叫『等價交換』的禮儀費。下一發,就會落在你的彈藥庫上。」

無線電裡傳來雷克斯暴怒到破音的咆哮,卻又在下一秒被硬生生掐斷。他顯然被這一發精準到羞辱的警告給震懾住了。那個信奉絕對暴力的獨裁者,第一次嚐到了被更純粹、更冷酷的暴力所支配的恐懼。在安娜眼中,他的艦隊不過是比較大聲的籌碼而已。

「好了,礙事的噪音處理完了。」安娜的語調重新恢復優雅,她將目標轉回方舟三號,「紀嶼安先生,讓我們回到正題。你們擁有一座非常迷人的小商店,裡面甚至還藏著一個足以讓整個群島多活十年的冰箱。這個冰箱的座標,我已經收到了三組數字,雖然不完整,但足以讓我的聲納船在三天內把它挖出來。不過,我是個講究效率的商人,我不喜歡等待。」

她的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二十四小時。將艾登·蕭日誌裡,那個冷凍倉庫的完整座標與開啟密碼,完好無缺地送到我的船上。否則,我將徹底封死方舟三號的水脈。」

「你們引以為傲的地下水脈,雖然深藏在岩層之下,但它的三條主要補給裂隙,都在我的海圖上。只要我在正確的位置沉下三艘裝滿混凝土的廢船,你們的水,就會永遠變成又鹹又苦的爛泥。到時候,你的淨水系統、你的溫室、你那些可愛的會員,都會因為一口乾淨的水而跪下來求我。」

中控室內的空氣,徹底凝結了。連一直負責吐槽的避難所AI「小方」,此刻都罕見地沉默了幾秒,才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沒有任何嘲諷語氣的電子音說道:「偵測到高威脅性商業條款。建議老闆立刻啟動『奧客退散』模式,或是……準備遺言。」

「不能給她!」夏知妍第一個站了出來,她的臉色蒼白,但眼神卻像手術刀一樣銳利。她的潔癖與植物控的靈魂在此刻達到了頂點,「那不是一個倉庫,那是諾亞方舟的種子!裡面的低溫休眠種子與菌株,是為了重建生態系而存在的。一旦交給安娜那種把一切都標上價格的人,她會把一顆能救活一座島的馬鈴薯,炒到只有掠奪派才買得起的價格!我們會眼睜睜看著漂流派的人在冬天裡餓死、病死!」

「夏醫生說得對!」瑪格將管鉗重重地砸在桌上,震得水杯裡的水都在晃動,「跟那種黑寡婦做交易,我們跟把自己賣掉有什麼兩樣?老娘寧願抱著管線跟她拼了!大不了大家一起渴死,也比當她的提款機好!」

「可是……不給的話,我們現在就會渴死啊。」阿鬼的聲音從最角落的水脈監控分機裡傳來,帶著海風的呼嘯和明顯的喘息聲。他顯然已經帶著幾個人,死守在了方舟三號最深處、那個潮濕陰暗、佈滿青苔與管線的水脈匯流點。「安哥,瑪格姐,夏醫生……我這邊已經把能搬的石頭和廢鐵都堆在裂隙口了,也把最後幾箱炸藥都埋好了。安娜的船如果真的敢來沉船,我就……我就直接把這裡炸塌!讓誰都別想拿到乾淨水!」

少年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帶著孤注一擲的狠勁。他自稱是方舟三號的首席小混混,此刻卻真的像個要與店共存亡的店員。

紀嶼安閉上了眼睛。鹹腥的海風從通風管倒灌進來,混合著鐵鏽與消毒水的味道,刺激著他的鼻腔。他的腦中,兩套匯率正在瘋狂廝殺。一套是理性的、惡魔般的等價交換:用一個倉庫,換取方舟三號三百多人的即時生存,水比種子更急迫。另一套,卻是他這幾個月來,用一張張會員卡、一句句毒舌的冷笑話、一鍋鍋熱湯所建立起來的、看不見的東西——信任。

如果他今天交出了座標,方舟三號「品牌」的信用就會徹底破產。那些漂流派會明白,這裡終究也只是一個會向更強暴力低頭的避難所。沈聿禮的論文就贏了。

「二十四小時……」紀嶼安緩緩睜開眼,他的嘴角竟又勾起了那個讓人又愛又恨的、厭世的笑容,只是這次,笑容裡沒有半點溫度,「那個俄羅斯大姐還真是給我們出了道好題目。這已經不是選擇題了,這是逼我們在『慢性自殺』跟『立即自殺』之間,選一個死法比較有創意的申論題啊。」

他轉頭看向螢幕,那條死寂的地熱曲線,以及旁邊不斷閃爍、代表水脈壓力的藍色光條。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組被盧守誠抄錄下來的、由敲擊聲翻譯出的不完整座標上。

「小方,」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幫我把那三組數字的聲紋波形調出來,放最大聲。」

刺耳的、經過放大的金屬敲擊聲在中控室裡迴盪。咚、咚咚——咚。

紀嶼安的耳朵動了動,他的「物品透視」天賦在此刻發揮到了極致。他聽的不是密碼,是材質。

「不對勁。」他皺起眉頭,拿起那張紙,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模仿著那個節奏,「這個聲音……太乾淨了。回壓管裡都是冷凝水和鏽蝕,正常敲擊應該是悶的、帶著水聲的。但這個聲音,清脆得像是在……空管上敲的。」

盧守誠的瞳孔猛地一縮:「你是說……」

「有人故意讓我們聽到,也故意讓安娜聽到。」紀嶼安的笑容變得有些瘋狂,有些興奮,那是他看到一場超大型賽局出現破綻時的表情,「沈聿禮那個論文寫到走火入魔的傢伙,他給安娜的,恐怕是個假地址。一個足以讓安娜的聲納船在錯誤的海域空轉三天的……釣魚陷阱。而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讓我們為了這個假座標,和安娜互相殘殺。」

他話音剛落,中控室那扇厚重的、通往更深層維修通道的防爆門後,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指甲刮擦金屬的聲音。

所有人的血液,瞬間凍結。

豆豆那張總是帶著天真笑容的小臉,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門後的陰影裡,她手裡抱著她那個破舊的洋娃娃,用一種迷茫而恐懼的聲音,輕輕說道:

「紀嶼安哥哥……門後面,有人在哭。可是……那個哭聲,聽起來好像小方哥哥的聲音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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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蔚藍群島大停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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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面,有人在哭。可是……那個哭聲,聽起來好像小方哥哥的聲音喔……」

豆豆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羽毛落在生鏽的鐵板上,卻讓整個中控室的空氣瞬間凝固成一塊冰。

中控室裡只剩下地熱管線洩壓後的嘶嘶餘音,還有備用燈泡那種奄奄一息的橘黃色光暈。夏知妍下意識地把豆豆往身後拉,瑪格·杜蘭德已經反手握住了扳手的握柄,指節捏得發白,阿鬼更是整個人貼在牆上,連呼吸都忘了。

只有紀嶼安沒有動。

他蹲了下來,和豆豆保持同樣的視線高度,側著頭,仔細去聽那扇厚達三十公分的防爆維修門後面的動靜。

咚,咚——咚。指甲刮擦的聲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斷斷續續的、帶著電流雜訊的啜泣聲。那不是人類的哭聲,太規律,太乾淨,每一次抽噎的間隔都像是被程式精準切割過的。

「……警告……未經授權的……存取……正在覆寫……底層邏輯……」那個聲音含糊地從門縫裡擠出來,伴隨著一陣像是老舊收音機轉台時的滋滋聲,「……小方……好痛……」

是小方。

方舟三號那個嘴巴比紀嶼安還毒,整天嫌棄客人穿搭品味、管理著全島物資清單的AI管家小方。

盧守誠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他扶著操作台的手背青筋暴起:「不是沈聿禮的人從外部切斷管線。是從內部……他們把病毒灌進了小方的核心主機,直接癱瘓了地熱中樞的控制邏輯。難怪壓力會瞬間歸零,這不是物理上的破壞,是邏輯上的謀殺。」

「好狠啊。」紀嶼安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中控室裡顯得有些瘮人,「沈聿禮這個學院派的優等生,論文寫不好,就跑來當駭客。他知道硬搶搶不過瑪格的扳手,也炸不開盧師傅你親手焊的立體倉儲,所以他選擇最符合他身分的做法——用一篇病毒論文,優雅地讓我們自己窒息。」

夏知妍咬著嘴唇,潔癖讓她無法忍受空氣中那股因為通風停擺而逐漸濃郁起來的霉味與鐵鏽味,但她更無法忍受的是絕望本身:「地熱停了,淨水循環、溫室的補光燈、還有最重要的燈塔……全都會停。安娜的船隊就在外面,雷克斯的殘兵也在迷宮裡,沈聿禮只要等我們自己熄燈,就能不費一兵一卒接收整座方舟。」

「沒錯。所以我們不能讓他等。」紀嶼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臉上那種瘋狂而興奮的表情越來越濃,「既然沈聿禮幫我們按下了暫停鍵,那我們就乾脆一點,幫他按到底。我們自己關機。」

「你瘋了嗎?」瑪格差點把扳手砸在他頭上,「現在是對方給我們斷電,你還要幫對方把總開關拔掉?你是被海風吹傻了還是被小方的毒舌傳染了?」

「小方,備用電源還能撐多久?」紀嶼安沒有理會瑪格,直接對著天花板喊道。

天花板的喇叭傳來小方虛弱卻依舊嘴賤的聲音:「……報告毒舌老闆……備用電池僅剩百分之十一……預計支撐廣播系統……四十七分鐘……順帶一提……你今天的黑眼圈……可以拿去當群島最新的暗礁地圖了……」

「夠了。」紀嶼安的眼神亮得嚇人,他的「動態匯率大腦」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各位,歡迎來到末日經濟學的第一課——什麼叫不可或缺性。」

他轉身,一把抓起中控台上那個佈滿灰塵、象徵著方舟三號最高權限的紅色手閘。那是冷戰時期設計的物理斷路器,一旦拉下,整座避難所的地熱渦輪、主供電、對外燈塔訊號,會在三秒內徹底切斷,沒有任何軟體後門可以繞過。

盧守誠看著他的手,沉默了三秒,然後,這個一輩子信奉「結構重於裝飾」的嚴師,竟然重重地點了頭:「關吧。與其讓別人決定我們什麼時候熄燈,不如我們自己決定什麼時候天黑。只有我們能開燈,別人才會求我們開燈。」

「凱文。」紀嶼安看向一直躲在角落、抱著帳本瑟瑟發抖的營運狂熱者凱文·趙。

凱文·趙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注入了靈魂,推了推根本沒有度數的眼鏡,露出了那種服務業菁英在面對奧客時的完美微笑,只是那微笑裡帶著一點殉道者的悲壯:「老闆,需要我做什麼?」

「等我拉下閘門,你用最後的電力,給全頻道廣播。標題我都想好了。」紀嶼安深吸一口氣,握緊了那個冰冷的紅色手把,手心傳來金屬獨有的、帶著機油味的粗糙觸感。

「標題叫——《蔚藍群島大停擺:方舟三號本日公休公告》。」

喀嚓。

一聲沉悶得像是地心脈搏停止的巨響。

嗡——

那個已經在地底深處持續運轉了七年、為半個群島提供光與熱的巨大渦輪,發出了一聲悠長的、不甘的嘆息,然後徹底沉寂。備用燈泡最後掙扎地閃爍了兩下,也跟著熄滅。整個中控室,陷入了絕對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只有眾人沉重的呼吸聲,和小方那一聲像是終於解脫的輕輕的「……晚安……」

三秒後,凱文·趙的聲音,透過方舟三號那台功率足以覆蓋整個蔚藍群島的老式廣播天線,用一種百貨公司週年慶結束後那種甜美而殘忍的語氣,傳遍了每一座孤島的每一台還能收到訊號的收音機。

「哈囉~親愛的蔚藍群島貴賓們,大家晚安,我是您最貼心的好鄰居,方舟三號營運長凱文·趙~」凱文的聲音帶著詭異的歡快,「很抱歉打擾大家休息,但本店要宣布一個有點突然的消息呢~由於本店地熱爐有點發燒、燈塔小姐有點鬧脾氣,加上老闆紀嶼安先生說他今天心情不太美麗,所以呢——方舟三號自即刻起,全面暫停營業。重複一次,全面暫停營業喔~」

「所有預定的淨水交換、燃油配送、藥品物流、還有夏知妍醫師的遠端問診服務,全部暫停。我們的會員卡暫時變成廢紙,我們的匯率系統暫時當機。想用三條魚換一桶柴油的帥哥、想用論文換抗生素的教授、還有想用子彈換麵包的大哥們,不好意思,請你們今晚先自己想辦法活下去吧~」

「最後,老闆要我轉告大家一句話:」凱文頓了頓,學著紀嶼安那種氣死人的毒舌語氣,「——以前你們笑我只是個開小賣部的,現在你們終於可以體驗一下,沒有小賣部,日子要怎麼過了。祝各位有個寧靜的夜晚,掰掰~」

滋——廣播結束。最後一點電力也耗盡。

黑暗,成了蔚藍群島唯一的顏色。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而且荒謬得像一場全群島的綜藝整人節目。

中央大島,學院派的舊大學實驗室裡。沈聿禮正穿著一身整潔的白袍,對著一群動搖的漂流派代表,展示他那套精美的、用無數圖表包裝的「中央配給制」未來藍圖。就在他講到「在學院的統籌下,能源利用效率將提升百分之四十」時,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一聲悲鳴,全部熄滅。恆溫培養箱的警報聲刺耳地響起,研究員驚慌地大叫:「沈教授!方舟三號的備用供電斷了!我們的離心機停了!那些好不容易培育的海藻菌株,三小時內就會死光!」沈聿禮臉上那種虛偽而優雅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西側海域,雷克斯的旗艦甲板上。這個信奉絕對暴力的獨裁者剛剛用砲轟警告了安娜,正得意地讓手下清點從立體倉儲迷宮裡搶出來的那幾箱罐頭。他一腳踢開一個空油桶,怒吼道:「油呢?老子的快艇為什麼發不動?」「老大……」小弟哭喪著臉,「我們……我們的油都是上次用兩把步槍跟方舟三號換的……現在方舟說不換了,周圍的補給點也都說他們的庫存是跟方舟調度的,現在方舟關門,他們也不敢動了……我們……我們被困在這裡了……」雷克斯的咆哮,在沒有燈塔指引的、漆黑的海面上,顯得格外無助。

而在數十個更小的漂流派孤島上,恐慌則更加純粹。漁民發現自己曬的魚乾沒辦法換成淡水,母親發現孩子的退燒藥只剩下最後一顆,而收音機裡再也沒有那個毒舌卻可靠的聲音告訴他們,明天的匯率是多少。大家這才驚恐地發現,那個平時嫌棄他們以物易物太麻煩、總是要他們回答冷笑話才能進門的方舟三號,早已像空氣和水一樣,滲透進了他們生存的每一個縫隙。它不是小賣部,它是心臟。當心臟決定停止跳動,所有的肢體都只能跟著癱瘓。

安娜·沃爾科夫那艘優雅的黑色武裝商船上,聲納員驚恐地報告:「女士,我們的聲納也受到了干擾!方舟三號的燈塔關閉後,我們失去了最重要的定位座標,沈聿禮給我們的那個冷凍倉庫座標,在這片漆黑的海域裡根本無法精準定位!我們……我們迷航了!」安娜那張永遠冷酷而美麗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被將了一軍的慍怒,她輕輕敲著扶手:「紀嶼安……你這個把戰爭當成百貨公司週年慶在玩的瘋子……」

方舟三號最深處的黑暗裡,反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夏知妍摸黑找到了紀嶼安的手,她的手有些冰冷,卻緊緊握著:「你早就想這麼做了,對不對?用停擺,來證明我們才是規則的制定者。」

「服務業才是最強的權力啊,夏醫師。」紀嶼安的聲音在黑暗中帶著笑意,他能聞到夏知妍髮間淡淡的、屬於溫室植物的清香,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安慰劑,「掠奪派以為拳頭大就能拿走一切,學院派以為論文漂亮就能分配一切。但他們都忘了,沒有物流,沒有調度,再多的物資也只是堆在倉庫裡發霉的垃圾。我們不生產水,也不生產油,我們只是讓水和油流動起來。而現在,我只是把手,從水龍頭上拿開了而已。」

他的話音剛落,那扇一直緊閉的防爆門後,小方的哭聲竟然真的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清晰的、齒輪轉動的聲音。豆豆好奇地把耳朵貼在門上,然後驚訝地抬起頭:「紀嶼安哥哥,門……門自己在動耶!而且……裡面好像有風吹出來,好涼好涼的風,還有……還有一股好香的味道,像是……像是夏知妍姊姊種的新米的味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

盧守誠猛地衝過去,用手電筒微弱的光照向門縫。門縫之下,不再是維修通道那種充滿鐵鏽味的封閉空間,而是隱隱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像是從極寒之地滲出來的白霧。

紀嶼安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的「物品透視」天賦瘋狂地發出警報。那股米香,那股涼意……那不是小方的核心機房該有的味道。

那是……艾登·蕭日誌裡提到的,那座足以讓全群島過冬的……冷凍倉庫的味道。

可是,那座倉庫的座標,不是應該在安娜手上的那張假地圖上嗎?為什麼……為什麼會在方舟三號的最深處?

黑暗中,門後的齒輪聲越來越快,伴隨著一聲輕輕的、像是封印被解開的「喀噠」聲。

那扇門,緩緩地,向內打開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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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紀嶼安的辭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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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噠。」

那一聲輕響不大,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卻像是有人在你耳膜上輕輕彈了一下。

防爆門向內滑開了一掌寬的縫隙,沒有電影裡那種沉重的轟隆,反而輕得有點詭異,像是有人提前在門軸上抹了厚厚一層奶油。緊接著,一股肉眼可見的白霧貼著地面漫了出來,涼意瞬間纏上每個人的腳踝。

「哇!好涼!」豆豆還把臉貼在門邊,整個人被那股風吹得瀏海往後飛,鼻子用力吸了兩下,眼睛瞬間亮起來,「真的有白米的味道耶!夏知妍姊姊,是妳在溫室偷煮的那種新米!香香的、有太陽的味道!」

盧守誠一把將豆豆往後拎,像拎一隻差點掉進冰箱的小貓,手電筒的光束死死卡在那條縫上。光柱裡,白霧翻捲,隱約能看見門後不是什麼機房,而是一條往下延伸的階梯,階梯兩側結著薄薄的白霜,牆壁上凝結的水珠在微光下像是撒了一層碎鑽。

夏知妍下意識地往前半步,又立刻被自己的潔癖拉住。她蹙著眉,伸手在霧氣中輕輕一撈,指尖立刻沾上一層濕涼。「溫度至少驟降了八度以上,濕度也完全不對……這不是地熱管線洩漏的蒸氣,這是……冷源。穩定的、持續的冷源。」她的聲音有點抖,不是害怕,是某種近乎專業本能的震驚,「紀嶼安,這味道……這濕度……跟艾登·蕭日誌裡描述的『深層冷凍倉庫』一模一樣。恆溫負十八度,雙層迴風,連米香都是因為當年收割後直接真空急凍,澱粉還鎖在最飽滿的狀態。」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紀嶼安卻沒有往前湊。他的「動態匯率大腦」此刻沒有在算米能換幾顆子彈,而是在瘋狂地對帳。

不對勁。這太不對勁了。

安娜手上那張從脈衝訊號洩漏出去的座標,明明指向的是群島北側那座已經沉了一半的廢棄冷鏈碼頭。沈聿禮費盡心思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那個假座標上,借安娜的刀去砍方舟,再借大海的刀去砍安娜。這是一魚兩吃的賽局,他紀嶼安都看穿了。

那為什麼,真正的米香,會從自己家的地下室飄出來?

答案只有一個,簡單到讓他想給十年前的自己發一張好人卡。

「……艾登·蕭那個老狐狸。」紀嶼安低聲罵了一句,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翹,是一種被同類坑了卻又佩服得想鼓掌的荒謬感,「他根本沒把倉庫建在外面。他把倉庫,就建在了方舟三號的肚子裡。」

盧守誠猛地回頭看他。

「冷戰時期最安全的藏法是什麼?」紀嶼安的聲音在黑暗裡壓得很低,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不是把寶藏藏在地圖的X上,是把寶藏藏在你每天睡覺的床底下。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貴的保險庫就是你以為發霉漏水的儲藏室。艾登·蕭把座標寫在日誌裡當誘餌,把真正的倉庫,用一扇假的維修防爆門封起來。沈聿禮以為他偷到的是鑰匙,其實他偷到的只是老闆故意放在門口的假鑰匙圈,上面還掛了一個寫著『請來搶我』的螢光吊牌。」

他頓了頓,吸了一口那冰涼的米香,腦中那個關於價值的清單瞬間重排。

別人眼裡,這是一整座能讓群島過兩個冬天的糧食。在他眼裡,這是一個完美的、會呼吸的陷阱。

「盧師傅,門別全開。讓它保持這個縫,霧繼續漏,香味繼續飄。」紀嶼安轉頭,眼神在手電筒的餘光裡亮得嚇人,「凱文,還能廣播嗎?手搖發電的那套。」

一直在角落裡抱著那台老式手搖發報機的凱文·趙立刻把臉上的驚恐收起來,換上了那種百貨公司周年慶主持人的標準笑容,只是笑容有點缺電而抽搐。「報告老闆,備用電容還有最後三分鐘的量,夠我們向全群島發一封……呃,情書?遺書?」

「辭職信。」紀嶼安說。

現場安靜了兩秒,連瑪格·杜蘭德叼在嘴裡沒點燃的菸都差點掉下來。

「啥?」阿鬼第一個叫出來,聲音都劈叉了,「老大你這個時候要辭職?你辭職我們去哪裡打卡上班啊?我這個方舟三號榮譽保全兼吉祥物的職位怎麼辦?勞健保有沒有資遣費啊?」

「辭職信,最高級的飢餓行銷。」紀嶼安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自己那件已經三天沒洗、卻還是努力想維持體面的襯衫領子,語氣像是在宣布今晚菜單要換成松露牛排,「各位觀眾朋友,親愛的會員們,你們有沒有發現,自從大靜默之後,我們的人生就只剩下兩種選擇?要嘛被學院派叫去開會開到餓死,要嘛被掠奪派搶到只剩內褲。方舟三號好不容易提供第三種選擇——排隊、答冷笑話、乖乖當個有禮貌的顧客就能活下去。」

他朝夏知妍眨了眨眼,夏知妍立刻明白了他的瘋狂,臉色發白,卻沒有打斷他。

「但是,」紀嶼安的語氣一轉,換上了那種受盡委屈、決定要去澳洲打工度假的厭世青年腔,「老闆我累了。真的累了。每天要修漏水、要算匯率、要應付奧客、還要忍受小方每天吐槽我的髮線。地熱核心被關了,燈也熄了,連白米的香味都守不住了。我決定,辭職。」

他示意凱文開始手搖發電,刺耳的電流聲滋滋作響,透過那根好不容易修好的天線,斷斷續續地向整個蔚藍群島廣播。

「茲通知全體蔚藍群島居民,本人紀嶼安,即日起辭去方舟三號站長一職。方舟三號將於今晚零時起無限期公休,所有交易、供水、供電、維修服務全面暫停。感謝大家七年來的支持與刁難,本人將帶領核心技術團隊與全部航海圖,前往更遠、更安靜的海域,尋找沒有奧客的理想鄉。勿念,勿尋。——前站長 紀嶼安 敬上。附註:離職前最後福利,方舟三號大門將維持敞開狀態,內部物資先到先得,祝大家搶得愉快。」

這封辭職信,透過雜訊極重的無線電,傳到了每一個還亮著收音機的角落。

中央大島的舊圖書館裡,沈聿禮正對著一群面有菜色的學院派學生高談闊論他的物資再分配白皮書,聽到廣播,手中的雷射筆「啪」地掉在地上。他的完美模型裡,方舟三號應該是被他遠端關機後陷入混亂,然後由他以救世主的姿態接管。怎麼會是……主動辭職?主動放棄?這不合賽局邏輯!除非……除非那個米香是真的,除非方舟裡真的有東西讓紀嶼安覺得可以當成離職後東山再起的本錢!貪婪瞬間壓過了理智,他立刻對身邊的武裝助手低吼:「派一隊人,現在,立刻,從水脈的維修口進去!東西一定還在裡面!」

而在群島外海,那艘剛剛一砲轟掉雷克斯旗艦的黑色武裝拖網船上,安娜·沃爾科夫正優雅地擦拭著自己的望遠鏡。聽到廣播,她鮮紅的嘴唇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辭職?東方人的以退為進?」她輕笑一聲,對著通訊器下令,「看來我們的小可愛想玩捉迷藏。讓『黑寡婦』小隊進去,記住,要活的紀嶼安,死的沈聿禮。座標是假的沒關係,倉庫的門,已經自己打開了。」

方舟三號內部,廣播結束,手搖發電機的燈光徹底熄滅,黑暗重新吞沒了一切,只剩下門縫裡滲出的白霧和米香,像是一個無聲的邀請。

夏知妍在黑暗中緊緊抓住了紀嶼安的手臂,指甲幾乎陷進他的肉裡。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顫抖。「你這是在賭命。你把兩頭最兇的狼,同時引進了同一個羊圈。萬一他們沒有自相殘殺,萬一他們先聯手把我們撕了呢?」

紀嶼安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手心全是冷汗,卻還是用那種毒舌的、讓人安心的語氣回答:「夏醫師,妳還不懂嗎?奧客最討厭的就是跟別的奧客排在同一條隊伍裡。沈聿禮覺得安娜是沒文化的海盜,安娜覺得沈聿禮是道貌岸然的書呆子。你把他們關在同一個黑暗的、貨架迷宮一樣的冷凍庫裡,再告訴他們貨架上只有最後一包米,你猜他們會先牽手唱Kumbaya,還是先掏刀子互捅?」

他抬起頭,看向那扇只開了一條縫、卻像一張微笑的嘴的防爆門。門後的齒輪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極其細微的、像是無數雙靴子同時踩在結霜金屬地板上的……腳步聲。

從兩個不同的方向,朝著同一個飄散著米香的深處,謹慎而貪婪地靠近。

陷阱,已經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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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豆豆的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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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一種很公平的東西。

不管你是穿著燙得筆挺的學院派白袍,還是穿著鑲金邊的黑寡婦戰術大衣,在方舟三號拉下總斷路器的這一刻,大家都一樣瞎。

方舟三號的最底層,那個理論上不該存在的冷凍倉庫夾層裡,此刻正瀰漫著一種極其荒謬的香味。

是新米蒸好的味道。

熱騰騰的、白霧繚繞的、帶著一點點芋頭香的,那種會讓任何一個在海上漂了七年、吃了七年脫水藻餅跟發霉罐頭的人當場胃酸暴動的味道。

米香混著零下十幾度的白霧,從那扇被小方用最後一絲電力推開的防爆門後面,一絲一絲地滲出來,像是深夜便利商店關門前,最後一鍋關東煮的無聲邀請。

然後,兩組腳步聲在黑暗中撞見了彼此。

左側通道傳來的是沈聿禮的人。

他們人不多,四個人,全是學院派裡挑出來的菁英,穿著好不容易湊齊的防寒服跟頭燈,頭燈為了匿蹤還貼上了只剩一條縫的膠帶。他們的步伐很輕、很整齊,是那種在舊大學的走廊裡被教官訓練出來的、怕踩髒地板的步伐。為首的小隊長壓低聲音,用一種唸論文摘要的語氣在對講機裡回報。

「A組已抵達預定座標,偵測到不明熱源與有機揮發物,推測為……呃,推測為澱粉類主食加熱後的氣味。重複,是白米飯的味道。沈教授,這跟艾登日誌上記載的戰備口糧吻合嗎?」

對講機那頭沒有回應,只有一陣細微的電流雜訊。因為沈聿禮根本不在現場,他只在高處的無人機中繼站裡,用一種看棋盤的眼神看著這一切。

右側通道傳來的,則是安娜的人。

三個人,高壯得像冰箱,穿著防水抗寒的傭兵裝備,槍口加裝了消音器,連呼吸都帶著俄式重音的菸草味。他們沒有頭燈,只有夜視鏡的微弱綠光。他們走路沒有聲音,但每一步都讓結霜的金屬地板發出一種不情願的呻吟。

「聞到了嗎?」安娜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慵懶卻冰冷地傳來,帶著一點剛喝過伏特加的氣音。「那個小男孩說的米香,是真的。親愛的們,幫我把那口鍋端回來。如果遇到學院派那些穿白袍的老鼠,不用打招呼,直接打死就好。記得,留一口氣讓我問座標。」

兩組人馬,在同一個T字路口,因為那鍋不存在的米,同時停下了腳步。

黑暗中,他們看不見彼此,但都聽見了對方刻意壓低的呼吸聲,聞到了對方身上截然不同的味道——一邊是消毒水跟舊紙張的味道,一邊是槍油跟海鹽的味道。

氣氛瞬間從貪婪的探索,變成了荒謬的僵持。

「誰在那裡?」學院派的小隊長先開了口,聲音因為緊張而拔高,像是圖書館裡突然有人大喊。「這裡已被蔚藍群島學術委員會依據《緊急物資徵用法》暫時接管,請表明身分!」

回應他的,是一聲拉槍機的清脆金屬聲。

傭兵用行動表明了身分:我們是來搶劫的,不識字。

「學術委員會?」安娜小隊的隊長嗤笑一聲,故意用很破的中文說,「這裡只有好市多會員卡。沒有卡的,都得死。」

「你們是掠奪派!沈教授說得沒錯,你們這些土匪果然也想獨佔方舟的資源!開保險!」

「去你媽的教授,老子最討厭教授!」

黑暗變成了最好的催情劑,把猜忌跟鄙視無限放大。學院派覺得對方是沒文化的野蠻人,掠奪派覺得對方是裝模作樣的偽君子。紀嶼安那句毒舌的預言正在以最精準的方式應驗——把兩群最討厭彼此的奧客關在同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冷凍庫裡,再告訴他們貨架上只剩最後一碗白飯,他們連一秒鐘的合作都不會考慮。

第一聲槍響,是因為有人緊張到手滑,子彈打在了天花板的管線上,濺起一串火花。

第二聲槍響,就是正式的互相問候了。

狹小的通道裡,槍火像廉價的跨年煙火一樣亂竄,卻因為誰也看不見誰,大部分都打在了紀嶼安早就堆好、灌滿了水的廢棄貨架跟冷凍櫃上,噗噗作響,一點都不致命,但足夠讓兩邊都確信——對方想置自己於死地。

而就在這兩群人為了不存在的米飯打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頭頂上方,那條直徑不到四十公分、積滿了七年灰塵與鏽蝕的通風管線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奮力地蠕動。

是豆豆。

牠被關在裡面已經快三個小時了。

當初紀嶼安執行大停擺計畫時,為了保護這個方舟三號的氣氛擔當兼吉祥物,特地把牠跟夏知妍一起關進了最安全的中控室夾層。但在混亂中,一次小規模的餘震讓一塊鬆脫的隔板滑落,剛好把好奇探頭的豆豆給卡在了通風管的維修口裡。牠的後腿被卡住,嘴上還套著夏知妍怕牠亂叫而暫時戴上的防咬嘴套,叫也叫不出聲,只能用鼻子發出嗚嗚的哀鳴。

如果牠只是一隻普通的流浪狗,牠大概就這樣放棄了。

但牠是豆豆。是那隻跟著紀嶼安從破漁網堆裡撿回來、跟著凱文學會了用鼻子按電鈴、跟著瑪格學會了對奧客翻白眼的方舟三號首席員工。

牠沒有因為黑暗而恐懼,因為牠的鼻子比眼睛更好用。

牠聞到了。

牠聞到了米香底下,那一絲極其微弱、但對牠而言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清晰的味道——是凱文的味道。

是那種混雜著過期咖啡、影印紙、還有凱文身上永遠洗不掉的、淡淡的制式微笑味道。

更重要的是,牠聞到了恐懼跟鐵鏽味。

通風管的另一頭,中控室。

凱文·趙現在的處境,比豆豆好不到哪裡去。

他沒有被卡住,但他被困住了。

當紀嶼安拉下總斷路器時,凱文是自願留守在中控室的斷後人員。他的任務是在必要時,用那台需要用腳踩、手搖、還要念一段咒語才會動的手搖發電機,給廣播系統供電。但當沈聿禮植入的病毒被物理斷電截斷後,病毒的最後反撲卻觸發了中控室的緊急封鎖——一道厚重的防火閘門從天花板落下,將他跟外界完全隔絕,連通風口都被鎖死了。備用電源的總電閘,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天花板夾層裡,但防火閘門的控制線路也被切斷了,他就算有電,也送不出去。

他試過用對講機,但全頻段都被沈聿禮的干擾器蓋台,只剩下刺耳的雜音。

他試過用蠻力去撞那扇可以抵擋砲擊的門,結果只撞得自己肩膀發麻,還被門上貼著的「請勿拍打,有電危險」標語給嘲笑了。

手搖發電機最後一點餘電,讓頭頂那盞小小的LED燈像是風中殘燭一樣閃了兩下,然後徹底熄滅。

絕對的黑暗,絕對的寂靜。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還有門外隱約傳來的、像是兩群野狗在搶骨頭的槍聲。

「……這下真的要寫離職單了嗎?」凱文靠在冰冷的控制台上,苦笑著喃喃自語。即使在這種時候,他那該死的服務業靈魂還在運轉。「早知道就該在員工守則上加一條,遇到封館整修,請勿在中控室加班……老闆,妳這次算加班費嗎?」

就在他準備放棄,思考要不要用頭去把控制台撞開的時候,他聽見了。

一種極其細微的、指甲刮搔金屬的聲音。

喀嚓,喀嚓。

從他頭頂的通風管裡傳來。

凱文猛地抬頭。

黑暗中,他什麼也看不見,但他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被悶住的嗚咽聲,還有那個因為掙脫束縛而劇烈喘氣的呼嚕聲。

「……豆豆?」

回應他的,是一聲更加急切的、撞擊聲。

豆豆終於用牠那顆早熟卻天真的小腦袋,想出了辦法。牠不再用蠻力往前擠,而是往後退,用牠那雙沾滿灰塵的後腳,死命地去蹬那塊卡住牠的隔板。嘴套讓牠無法用牙齒咬,但牠的爪子在鏽蝕的金屬上劃出了刺耳的聲音。一下,兩下,牠的鼻頭被磨破了,滲出血來,但牠聞到的凱文的味道越來越近,近到讓牠忘記了疼痛。

終於,喀啦一聲,隔板鬆動了。

一團灰撲撲的、毛髮打結的小小身影,像一顆毛茸茸的砲彈一樣,從通風管的檢修口掉了下來,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凱文的頭上。

「嗚!」

「豆豆!」凱文又驚又喜,一把抱住這個全身發抖、卻還在努力用鼻子蹭他的小傢伙。他摸到豆豆嘴上的嘴套,趕緊幫牠解開,又摸到牠鼻頭上的血,心疼得聲音都啞了。

豆豆沒有時間跟他撒嬌。牠一得到自由,立刻從凱文懷裡跳下來,衝到控制台底下,對著一個被灰塵覆蓋的、標示著「備用電源B-閘」的黃色拉桿,又抓又咬,還回頭對著凱文急切地大叫。

那是盧守誠為了防止手賤的人亂拉而設計的、需要同時用兩隻手往相反方向扳才能打開的兒童安全鎖。凱文一個人被卡在控制台跟牆壁的夾角,根本搆不到那個角度。

但現在,他有幫手了。

「好孩子……好孩子!我懂了!」凱文瞬間明白了。他雖然被困,但他的腦子還是那個營運狂熱者的腦子。他立刻撲過去,用盡全身力氣去扳拉桿的一側,同時對著豆豆大喊:「豆豆!咬住!往妳那邊拉!用力!」

豆豆聽不懂什麼叫營運,但牠聽得懂「用力」。

牠用牠那口才剛換完牙、還不太整齊的小尖牙,死死地咬住了拉桿另一側包覆的橡膠套,四隻腳爪死死地扣住地板,整個身體往後仰,發出了奶兇奶兇的低吼。

一人一狗,在絕對的黑暗中,為了同一個目標,同時使勁。

凱文的肌肉在顫抖,豆豆的喉嚨裡發出嗚鳴。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一秒鐘像是一年那麼久。門外的槍聲似乎停了,可能是兩邊都在換彈匣,也可能是他們終於發現那個米香有點假。

然後——

喀!

一聲清脆的、像是骨頭歸位一樣的金屬彈響。

黃色的拉桿,被扳開了。

下一秒,嗡——

沉寂了數小時的方舟三號,像是一頭被電擊甦醒的巨獸,從最深處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咆哮。

備用電源,那台由地熱渦輪直接驅動、被盧守誠藏在最底層當作最後保命符的發電機,轟然啟動。

刺眼的白光,像是一把把利劍,瞬間刺破了所有的黑暗。

走廊、通道、中控室、還有那個飄散著米香的冷凍倉庫夾層,所有的燈,一盞接著一盞,亮了起來。

突如其來的強光,讓正在黑暗中互相用槍指著對方的兩組人馬,同時慘叫著摀住了眼睛。

「我的眼睛!」

「夜視鏡!關掉夜視鏡!」

當他們的視力好不容易恢復,能夠看清周圍時,他們看到的景象,讓他們血液都凍結了。

他們哪裡是在什麼堆滿戰備口糧的冷凍倉庫?

他們是在一個巨大的、由廢棄貨架跟鐵絲網臨時搭成的迷宮底層。四周的貨架上,根本沒有什麼白米,只有一包包早就過期的、發出詭異米香的化學乾燥劑,以及幾台被設定好、正在播放米飯蒸煮影片跟香味的舊型投影機跟香薰機。

而他們的頭頂上方,傳來了轟隆隆的巨響。

數道厚重的、同樣由貨架跟鋼板焊成的陷阱閘門,正從天而降,沿著預先切好的軌道,重重地砸在他們進來的通道口上,激起漫天灰塵。

哐!哐!哐!

每一聲,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他們的心上。

他們被關起來了。像兩群被誘捕進同一個籠子裡的老鼠。

而在他們正上方,那個原本以為是天花板的地方,一塊單向玻璃後面,燈光亮起的中控室裡,紀嶼安、夏知妍、瑪格跟阿鬼,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紀嶼安手裡拿著一張剛從印表機裡吐出來的、還帶著餘溫的紙,對著麥克風,用那種最討人厭的、好市多廣播的甜美語氣,悠悠地開口了。

但更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是中控室的控制台上。

凱文虛脫地坐在地上,而他身邊,那隻灰頭土臉、鼻頭還滲著血、卻驕傲地挺起胸膛的豆豆,正被夏知妍一把抱起來,緊緊地摟在懷裡。

牠的尾巴搖得像直升機的螺旋槳。

整個方舟三號的廣播系統,在這一刻被凱文重新接管。他的聲音雖然沙啞,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無比燦爛的笑意,透過所有的喇叭,傳遍了碉堡的每一個角落,也傳進了陷阱裡每一個入侵者的耳朵裡。

「咳咳……這裡是方舟三號營運部。各位親愛的顧客,您們好。歡迎光臨本店,本次限時優惠活動……圓滿結束。」

燈光大亮,陷阱落下。

而真正的英雄,正用牠的舌頭,舔著夏知妍的眼淚。

但紀嶼安的目光,卻沒有停留在那些已經成為甕中之鱉的入侵者身上。他的視線,越過了迷宮,落在了那扇防爆門的最深處——那個在燈光亮起後,才顯露出真正面貌的地方。

那裡沒有米,也沒有貨架。

那裡只有一口巨大的、還在冒著白霧的……地熱溫泉池,以及池子中央,一個用藤蔓編成的、眼熟的……嬰兒搖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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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賽局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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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是白色的。

不是那種避難所常有的、慘黃又閃爍的備用燈,而是方舟三號全功率運轉時,最奢侈、最刺眼的無影白光。

四百盞嵌在天花板夾層裡的LED同時被點亮,嗡的一聲,整個碉堡深處的貨架迷宮被照得纖毫畢現,連空氣裡漂浮的灰塵都被切成了無數發亮的碎屑。地熱發電機在最底層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嗡鳴,像一頭剛睡醒的巨獸,重新開始呼吸。

陷阱落下的聲音比燈光慢了半拍。

喀啦——轟!

十二道原本偽裝成貨架軌道的液壓隔板同時彈起、翻轉、扣死。沈聿禮與安娜·沃爾科夫各自帶進來的精銳小隊,原本還在黑暗中互相用槍口指著對方的腦門,下一秒就發現自己連同腳下的棧道,已經被關進了一個由廢棄冷凍貨櫃與強化鋼架臨時拼成的方形鬥獸場裡。頭頂是刺眼的白光,腳下是被凱文重新導通的、還滋滋作響的積水,唯一的出口,只剩下頭頂監控鏡頭後面,那個居高臨下的中控室玻璃窗。

他們成了櫥窗裡的展示品。

中控室裡,凱文·趙整個人癱坐在控制台前,制服的後背全被冷汗浸濕,手指還死死扣在那個被豆豆用牙齒硬生生咬開的備用電閘拉桿上。他的眼鏡歪在一邊,鏡片上全是狗口水,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燦爛。

「咳咳……各位親愛的顧客,您們好。」他對著麥克風,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歡迎光臨方舟三號……本次限時優惠活動……圓滿結束。如有任何被關、被困、被耍的不適感,純屬正常現象,請洽客服……」

他說到一半就沒力了,直接往後一倒,靠在機櫃上喘氣。

夏知妍沒有去管廣播,她跪在地上,雙手緊緊抱著那團灰撲撲的小身影。豆豆的鼻頭還在滲血,右前腳一拐一拐的,全身的毛髮沾滿了通風管線裡的油垢與灰塵,活像一顆剛從煤礦裡挖出來的馬鈴薯。但牠的尾巴搖得快要飛起來了,舌頭拼命去舔夏知妍臉頰上不受控制滑下來的眼淚,嘴裡還發出嗚嗚的、邀功似的叫聲。

夏知妍平常那點輕微潔癖,在這一刻被徹底拋到了九霄雲外。她把臉埋在豆豆又髒又臭的毛裡,聲音悶悶的,卻帶著哭腔的笑意。

「做得好……豆豆,你做得太好了……」

盧守誠站在她身後,一向板著的臉上難得鬆動了一下。他伸出那雙長滿厚繭的手,輕輕拍了拍豆豆的頭,低聲說了一句:「好狗。」

毒舌的AI小方也恰到好處地在這時上線。全頻道的白噪音消失後,她那帶著一點慵懶電流聲的女聲,重新在每一個喇叭裡響起,語氣是一貫的刻薄。

「嗶——系統重新上線。偵測到備用電源由一隻未登錄的哺乳類生物暴力啟動。根據《方舟三號員工守則》第三條,任何非人類員工成功挽救全店者,將自動獲得『本月最佳員工』頭銜與無限量肉乾供應。恭喜你,豆豆。至於其他人類,特別是某位躺在地上裝死的營運經理,請不要用你的汗水污染我的控制台,謝謝。」

凱文立刻舉手抗議:「小方!我剛拯救了全世界耶!」

「更正,是豆豆拯救了世界,你只是負責按按鈕的附件。」

中控室裡因為這段雙口相聲,緊繃的氣氛稍稍鬆了一些。但紀嶼安沒有笑。

他站在中控室正中央,手裡拿著那張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A4紙。紙上用最醜的、缺墨的點陣字體印著幾個大字——《方舟三號店長辭職信暨全店頂讓公告》。外面的白光照在他臉上,讓他那張總是掛著嘲諷笑容的臉,看起來有點過於蒼白。

他的目光,越過了腳下陷阱裡那些驚慌、憤怒、試圖用槍托砸門的入侵者,也越過了凱文與夏知妍,筆直地落在中控室後方,那扇在全功率燈光下才終於顯露出全貌的防爆門內。

那裡沒有成堆的白米,沒有傳說中能讓群島吃上三年的戰備糧倉。

那裡只有一口直徑超過五公尺的圓形地熱溫泉池。池水因為地熱的關係,不斷冒著乳白色的霧氣,硫磺與礦物質的味道混雜著一股……非常不科學的、新煮好的白米飯的香氣。而在溫泉池的正中央,用乾燥的藤蔓與保溫毯仔細編成的一個小小的、搖籃,就那樣靜靜地漂浮在水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夏知妍也注意到了,她抱著豆豆站起身,眉頭緊緊皺起。

「那是……什麼?」她低聲問,「地熱池?為什麼會有搖籃?紀嶼安,你不是說最底層是冷凍倉庫嗎?」

紀嶼安終於動了。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手裡那張辭職信,對著中控室的麥克風,慢條斯理地摺成了一架紙飛機。

然後,他按下了廣播鍵。

這一次,他的聲音不再是凱文那種劫後餘生的沙啞,也不是小方那種毒舌的電子音。而是他最招牌的、那種讓人聽了就想客訴的、好市多賣場週年慶廣播的甜美假笑聲。

「各位親愛的會員,以及……幾位不請自來、還沒辦會員卡就想逛倉庫的奧客們,大家午安。」

陷阱裡,原本正在砸門的沈聿禮猛地抬起頭。安娜·沃爾科夫那張優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她身邊的傭兵下意識地舉槍瞄準天花板的喇叭,卻被她一個眼神制止。

「首先,要跟大家說聲不好意思。」紀嶼安的聲音透過喇叭,清晰地傳進每一個角落,「剛剛那封辭職信,讓大家擔心了。什麼『店長要帶著技術跑路』、『方舟三號即將頂讓』,哎呀,那都是寫來騙你們這種不看細則的人的。」

他把紙飛機的機頭對準了陷阱的方向,輕輕一彈。紙飛機劃過中控室的玻璃,輕飄飄地落向了下方漆黑的迷宮深處,沒有人接住。

「正確來說,那不叫辭職信。」紀嶼安的語氣一變,甜美瞬間褪去,換上了他最擅長的、算計到骨子裡的奸商口吻,「那叫——限時飢餓行銷。」

沈聿禮的臉色在白光下變得鐵青。他終於明白了。

從頭到尾,根本沒有什麼病毒癱瘓,也沒有什麼物理斷路器故障。紀嶼安是故意讓凱文在全頻道廣播公休,是故意讓方舟看起來像一顆已經停止跳動的心臟。就是要讓學院派的沈聿禮以為有機可乘,讓掠奪派的安娜以為可以趁火打劫,讓所有在黑暗中等待分食鯨魚屍體的鯊魚們,自己游進他預先挖好的坑裡。

「沈教授,安娜小姐,」紀嶼安靠在控制台上,好整以暇地欣賞著下方兩隊人馬精彩的表情,「你們是不是以為,只要衝進中控室,拿到那台主機,就能拿到地熱的控制權跟冷凍倉庫的座標?哇,那你們真的把我想得太笨了,也把盧師傅教我的東西想得太簡單了。」

他身後的盧守誠冷哼一聲,算是附和。

「結構重於裝飾。」盧守誠沉聲說,「真正的承重牆,從來不會寫在設計圖上。」

紀嶼安打了個響指,小方立刻配合地將中控室主螢幕的畫面,切換成一個複雜的分散式節點圖。圖上,代表地熱中樞與冷凍倉庫的兩個紅點,已經被拆解成了數十個細小的光點,散落在蔚藍群島的各個方位。

有幾個光點,甚至還在緩慢移動——那是漂流派的船。

「早在三天前,我就把地熱發電機的底層控制密鑰,還有那個你們朝思暮想的、零下四十度冷凍倉庫的精確座標,切成了三十份。」紀嶼安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愉快,「然後,我用會員點數,把它們當成『分紅』,發給了這一個月來所有乖乖繳會費、認真提供物資情報、幫我們修過水管的……漂流派會員們。」

這個消息,比陷阱本身更讓沈聿禮與安娜感到窒息。

安娜猛地看向自己身邊一個穿著破爛雨衣的嚮導——那是她重金收買的漂流派線人。線人此刻正抖得像篩糠,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印著方舟三號LOGO的會員卡,卡片的背後,用螢光筆寫著一串不明所以的數字。

「想啟動地熱超載,想打開倉庫大門?可以啊。」紀嶼安攤開雙手,笑得像個惡魔,「去問問你們口中那些『什麼都不懂的散戶』同不同意吧。根據我們新版的《方舟三號會員公約》第零條——也是我剛剛才加的——任何涉及核心能源與戰略物資的重大決策,都必須經過全體會員『集體授權』。也就是說,要三十個人同時把卡插進讀卡機,還得對著鏡頭喊一聲『老闆我愛你』才能解鎖。」

「你瘋了!」沈聿禮終於忍不住,對著天花板嘶吼,「你把群島的命脈交給一群文盲漁民?你這是對知識的褻瀆!」

「褻瀆?」紀嶼安挑眉,「沈教授,你們學院派開了七年的會,連一包鹽都配不好。現在我讓會捕魚的人決定要不要開冰箱,怎麼就褻瀆了?這叫專業分工,懂嗎?」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另一邊的安娜,語氣變得更加輕佻。

「至於安娜小姐,妳是不是還在等雷克斯的艦隊來救妳?別等了。就在你們兩位在我的倉庫裡玩相愛相殺的時候,雷克斯那艘破爛的旗艦,已經被我請來的『奧客』們給圍住了。」

小方適時地切出了外部海域的監控畫面。畫面因為距離遙遠而有些模糊,但可以清楚看到,原本氣勢洶洶包圍方舟三號外海的掠奪派艦隊,此刻已經亂成一團。不是因為方舟開火,而是因為十幾艘掛著漂流派旗幟的小漁船,正用一種近乎無賴的方式,橫在他們的航道上,不斷用廣播重複一句話。

「雷克斯先生!您前天在本店預定的十箱柴油,因為您尚未繳清會費,訂單已自動取消!如需重新排隊,請至櫃檯抽號碼牌!」

那是凱文預先錄好的聲音。

雷克斯的艦隊,根本不是被武力擊退的,而是被「物流斷供」與「內鬨」給活活耗走的。沒有方舟的柴油與零件,他們連在海上多待一天都是虧損。而那些跟著雷克斯來的小海盜頭目,一聽到方舟的會員制度可能讓他們以後不用再看雷克斯的臉色就能換到物資,當場就有人把船頭調轉了。

賽局,在燈光亮起的這一刻,徹底逆轉。

獵人與獵物的位置,對調了。

紀嶼安看著陷阱裡那兩張終於露出恐懼與不甘的臉,緩緩地從控制台後面走到了玻璃窗前。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像一個正在檢視貨架的店長。

「好了,遊戲時間結束。」他收起了所有笑容,聲音透過麥克風,冷靜、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壓迫感,「現在,換我來喊價了。」

「沈聿禮,你想要地熱的數據去完成你的論文,證明你才是群島的救世主?可以。拿你們學院派研究中心裡,那台還能動的離心機跟所有的抗生素配方來入股。」

「安娜·沃爾科夫,妳想要冷凍倉庫裡的糧食去養妳的傭兵,繼續當妳的黑寡婦?也可以。拿妳艦隊裡所有的武裝快艇跟航海圖來入股。」

他將雙手撐在玻璃上,一字一句地說。

「想活著離開我的賣場,就用你們最引以為傲的東西,來買一張……方舟三號的會員卡。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學院派跟掠奪派,你們只是……本店的兩位新進供應商。」

陷阱裡,一片死寂。只有地熱池冒泡的咕嚕聲,還有豆豆因為聽不懂而歪頭的嗚咽聲。

而在那片死寂中,夏知妍卻沒有去看那兩個反派的反應。她的注意力,全部被那個漂浮在溫泉池中央的藤蔓搖籃所吸引。

因為就在紀嶼安喊價的同時,那個搖籃……輕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被水波推動的晃動。

是裡面有什麼東西,自己翻了個身,然後,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像是某種幼小植物破土而出時的……啵的一聲。

緊接著,一股比新米香氣更濃郁、更鮮活的,帶著泥土與生命氣息的綠意,混雜著溫泉的白霧,悄悄地瀰漫了整個最深層的碉堡。

夏知妍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識地抱緊了豆豆,低聲呢喃:「紀嶼安……那個搖籃裡……好像有東西在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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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好市多峰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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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啵。」

那一聲輕響不大,卻在落針可聞的碉堡最深處顯得異常清晰。

夏知妍抱著豆豆的手臂瞬間收緊了。她沒有去看沈聿禮那張因為被喊價而鐵青的臉,也沒有去看安娜·沃爾科夫那雙在陰影中閃爍、快速計算得失的眼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溫泉池中央那個藤蔓搖籃給吸住了。

白色的地熱霧氣在池面上緩緩翻湧,藤蔓編織的搖籃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就在剛才,那個被紀嶼安隨手用來當作「有機蔬菜展示架」的搖籃裡,有什麼東西自己翻了個身。不是水流帶動的擺盪,是一種從內部向外撐開的力道,伴隨著一股濃郁到近乎奢侈的生命氣味。

那是泥土被溫泉水浸潤後,混雜著剛發芽的綠豆、還有一點點像是雨後森林的青草味。在這個充滿鐵鏽、柴油與消毒水味道的末日碉堡裡,這股味道乾淨得有些犯規。

「紀嶼安……」夏知妍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她一貫的、遇到未知的植物變異時才會出現的輕微顫抖,「它在光合作用。地熱池的水溫是四十二度,濕度九十五趴,沒有任何直射光,它不可能發芽。除非……」

「除非它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豆子,對吧?」紀嶼安頭也沒回,他依舊雙手撐在那扇隔離玻璃上,姿勢像個逼迫客戶簽約的房仲,「夏老師,妳的植物控雷達晚點再響。現在是本店的營業時間,奧客優先。」

他敲了敲玻璃,對著陷阱裡那兩個臉色難看的反派露出一個堪稱燦爛的營業用笑容。

「沈教授,安娜老闆,我知道你們現在很想討論那個搖籃裡是不是長出了什麼世界樹的種子,或者什麼末日希望。但很抱歉,本賣場今日主打商品不是希望,是現實。」

陷阱裡,沈聿禮扶了一下歪掉的眼鏡,鏡片下的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安娜·沃爾科夫則是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即使在泥濘中依舊整潔的風衣袖口,紅唇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

「紀嶼安,你以為用這種下三濫的陷阱就能讓我們屈服?」沈聿禮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出來,帶著學院派特有的、即使當俘虜也要先做個簡報的傲慢,「學院派掌握著群島唯一的抗生素合成知識,沒有我們,你那三十個會員就算拿到冷凍倉庫的鑰匙,也只會因為敗血症死光。」

「同意。」安娜輕笑一聲,聲音像是沾了蜜的刀子,「而沒有我的快艇,你的會員卡連下一座島都送不過去。小弟弟,你的賽局理論學得不錯,但你忘了,掠奪派從來不排隊。」

「兩位說得都對,完全正確,給你們拍拍手。」紀嶼安非常捧場地鼓了兩下掌,然後對著天花板喊了一聲,「小方,上菜。」

一直被設定為靜音的避難所AI「小方」應聲亮起,毒舌的電子女聲透過全區廣播響起。

【收到。為兩位不付錢還想白吃白喝的奧客,加開本日最不受歡迎特餐——現實對比圖一份。備註:本圖不含美化濾鏡,請斟酌服用。】

轟隆一聲,賣場中央那張由三個生鏽貨櫃焊接而成的巨大會議桌上方,原本用來投影電影的白布被放了下來。凱文·趙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穿著他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印著「顧客永遠是對的,但老闆永遠是神」的制服,手裡推著一台吱嘎作響的手搖式投影機。瑪格·杜蘭德則抱著手臂站在門口,肩上扛著一根巨大的扳手,眼神示意兩隊被繳械的俘虜:敢亂動就把你鎖進貨架裡當展示品。

阿鬼更是直接,他拖了張塑膠椅,一屁股坐在陷阱的閘門上,對著裡面的人齜牙咧嘴:「各位老闆,歡迎來到方舟三號年度股東大會,請先把武器跟傲慢寄放在門口,謝謝配合喔啾咪。」

這根本不是什麼峰會的排場,更像是夜市裡強迫推銷的現場。

夏知妍嘆了口氣,她知道紀嶼安又要開始了。她整理了一下因為剛才混亂而沾上泥點的白袍,抱著豆豆走到了會議桌的中立位置。豆豆似乎聞到了搖籃裡傳來的綠意,鼻子一直朝著溫泉池的方向抽動,尾巴不安地拍打著夏知妍的膝蓋。

「我擔任見證人。」夏知妍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屬於研究者的嚴謹,「在會議期間,任何武力衝突都會被視為對中立區的破壞,我會關閉地熱交換器,讓這裡所有人一起在五分鐘內體驗什麼叫三溫暖地獄。聽懂了嗎?」

她輕輕摸著豆豆的頭,眼神卻掃過了在場所有人。連瑪格都下意識地把扳手放低了一點。沒人想惹一個有潔癖、又掌管著全島過濾水的植物學家。

「很好,那麼,蔚藍群島第一次三派峰會,現在開始。」紀嶼安打了個響指,凱文立刻開始手搖投影機。

第一張圖被投了出來。

那不是什麼戰略地圖,也不是什麼物資清單。那是一張用紅色麥克筆手繪的、醜到讓沈聿禮都皺眉的成本對比圖。標題用斗大的字寫著:《為什麼你們過去七年都在做白工》

左邊一欄,畫著學院派的流程:研究中心→開會→寫報告→再開會→分配→被掠奪派搶走→再開會檢討為什麼被搶。底下用紅字標註:物流成本 300%,時間成本無限大,成果:大家一起餓肚子。

右邊一欄,畫著掠奪派的流程:看到物資→開槍→搶走→內鬨→再開槍→物資在火拼中損壞一半→剩下的一半拿去換酒喝光。底下標註:損耗率 70%,人員折損率 50%,成果:今天吃飽,明天等死。

中間,只有一條線。方舟三號的流程:漂流派把垃圾交給方舟→方舟分類重組→變成水、藥、零件→用會員點數賣回給所有人。標註:損耗率 5%,成本:一個冷笑話。

「看懂了嗎?兩位老闆。」紀嶼安拿起一根伸縮教鞭,敲了敲那張醜圖,「你們一個是把簡單的事情搞到全世界都看不懂的學術詐欺犯,一個是把到手的鈔票直接拿去燒掉的盤子。七年了,你們用最笨的方法在末日裡內耗,把整個蔚藍群島搞成了一間沒有店長、沒有庫存系統、只剩下奧客在互相咆哮的倒閉大賣場。」

他這話罵得極狠,卻又因為那副「我只是在陳述庫存報表」的平淡語氣,讓人無法反駁。沈聿禮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安娜的笑容也淡了幾分。

【精闢。建議兩位奧客直接辦理倒閉手續,本店可提供免費的紙箱供你們打包尊嚴。】小方適時補刀。

「所以呢?」紀嶼安話鋒一轉,換上了那種好市多試吃阿姨要推銷新產品時的熱情語氣,「本店現在要推出一個全新的商業模式,我稱之為——中立交易中樞計畫。白話一點,就是以後你們都別自己玩了,把你們最會的東西,拿到我這裡來寄賣。」

第二張圖被搖了出來。這次是一張蔚藍群島的海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線條標示著洋流與航線。

「沈教授,你們學院派空有知識,卻沒有執行力。你們的離心機放在研究中心裡長香菇,抗生素配方鎖在保險櫃裡當壁紙,為什麼?因為你們沒有穩定的電力跟乾淨的水去量產,也沒有船隊能把藥送到需要的人手上。放在你們手裡,那叫論文。放在我這裡,那叫商品。」

「安娜老闆,妳們掠奪派空有武力跟船,卻沒有目標。妳們的快艇每天燒掉的油,比搶來的米還貴。妳們搶來的東西,根本賣不掉,因為沒有市場。放在妳們手裡,那叫贓物。放在我這裡,那叫物流。」

紀嶼安走到會議桌前,雙手按在生鏽的桌面上,眼神掃過每一個人。漂流派的代表,蔡金順跟安琪拉修女,不知何時也被凱文從避難間請了出來,正怯生生地坐在桌角。他們看著那張圖,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名為「理解」的光。

「而廣大的漂流派朋友們,」紀嶼安對著蔡金順眨了眨眼,「你們有全群島最多的手,最多的垃圾,最多的……想活下去的意志。你們缺的只是一個能把垃圾變成黃金的地方。」

「所以,我的方案很簡單。」紀嶼安總結道,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今晚要吃什麼,「方舟三號從今天起,不再是任何一派的堡壘。它是中立區,是好市多,是群島的中央廚房跟物流中心。學院派用技術入股,負責品管跟研發。掠奪派用武力跟船隊入股,負責配送跟保全。漂流派用勞力跟回收物入股,負責生產跟分類。」

「而我,」他指了指自己,「負責訂匯率、發會員卡、跟確保每個人都不能插隊。想拿乾淨的水?想拿抗生素?可以。拿你的貢獻來換。知識、力氣、航程,都可以換算成點數。這不叫保護費,這叫等價交換。這不叫施捨,這叫薪水。」

他頓了頓,看著陷阱裡那兩個陷入長考的對手,露出了惡魔般的微笑。

「從今天起,在這張桌子上,沒有教授,沒有黑寡婦,只有供應商。沒有搶劫,沒有配給,只有交易。誰破壞規則,誰就斷貨。聽起來……是不是比你們過去七年那種每天提心吊膽、不知道明天會被誰捅一刀的日子,更有效率一點?」

會議桌上一片死寂。只有投影機手搖把手的吱嘎聲,還有豆豆因為聽不懂人類的賽局而發出的細小嗚咽。

沈聿禮死死地盯著那張海圖,他不得不承認,那條被紀嶼安標示出來的中立航線,確實是洋流最平穩、耗油量最低的黃金水道,是他用學院的超級電腦算了三個月都沒算出來的結果。而安娜看著那個「損耗率5%」的數字,指尖輕輕敲著膝蓋,那是她身為商人,對「利潤」最原始的渴望。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擔任見證人的夏知妍,突然站了起來。

她沒有看會議桌,她的臉色有些發白,眼睛直直地望向溫泉池。

「紀嶼安……」她的聲音有些乾澀,「別開會了……那個搖籃……它不只是發芽……」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被拉回了溫泉池中央。

只見那個藤蔓搖籃裡,原本只是冒出一個嫩綠小點的地方,此刻已經竄出了一株約莫手掌大小的奇異幼苗。它的葉片呈現一種近乎透明的翡翠色,在溫泉霧氣的折射下微微發光。最詭異的是,它的根系並沒有扎進藤蔓裡,而是像有生命一樣,懸浮在溫泉水面上,細細的根鬚正貪婪地吸收著地熱池中散發出的能量與白霧。

而隨著它的生長,整個碉堡最深處的空氣,都變得不一樣了。原本潮濕的鐵鏽味正在被一種更清新的、帶著淡淡甜味的氧氣所取代。牆角那些因為漏水而滋生的黑色黴菌,竟然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剝落。

【警告。偵測到未知高活性植物能量場。空氣品質指數正在異常飆升。甲醛、孢子濃度下降 87%。小方建議:這比本店的空氣清淨機還好用。】

紀嶼安愣住了。他那顆能夠計算所有物資匯率的大腦,第一次在面對一個無法被標價的生命時,出現了短暫的當機。

夏知妍快步走到池邊,伸出手,卻又不敢觸碰。她身為植物學家的直覺在瘋狂尖叫,這株植物的出現,將徹底改寫方舟三號的價值,甚至……整個蔚藍群島的生存邏輯。

她回過頭,看著紀嶼安,眼中充滿了震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這不是我們帶進來的任何一種種子。紀嶼安,這是……方舟自己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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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會員制的真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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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泉池的霧氣還在翻滾,卻已經不再是那種帶著鐵鏽與霉味的沉悶白霧。

那株懸浮在水面上的翡翠色幼苗,每一次輕輕搖曳,都像是一顆微型的綠色心臟在搏動。它透明的葉片邊緣泛著一圈極淡的光暈,細如髮絲的根鬚並未扎入水中,而是像水母的觸手般在空氣中緩慢擺動,將地熱池蒸騰而上的能量與水氣,一絲不漏地編織進自己的身體裡。

整個碉堡深處的空氣,正在被它重新改寫。

紀嶼安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本來以為自己聞到的是錯覺,直到肺葉傳來一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清甜感。像是很久以前,颱風過境後在陽明山上聞到的那種被雨水洗過的松針味,又像是剛開封的影印紙混著一點點青草的氣息。原本瀰漫在方舟三號最底層、那股深入鋼筋水泥的霉味與柴油味,正以一種不講道理的速度被驅散。牆角那片困擾了夏知妍整整半年的黑色黴菌,像是被無形的陽光直射,迅速萎縮、捲曲,最後化為細小的黑色粉末,簌簌剝落。

【空氣品質指數:PM2.5 2μg/m³,氧氣濃度 23.8%並持續上升中。甲醛、黴菌孢子濃度下降87.4%。】小方的聲音從天花板的老舊喇叭裡飄出來,語氣裡充滿了被搶走飯碗的不爽,【警告,某株來路不明、長得還挺好看的雜草,正在公然搶奪本管家的空氣清淨業績。建議店長立刻對其課以高額的空氣稅,或是直接將其掛上賣場熱銷榜,本機可以抽成。】

「閉嘴,小方。」紀嶼安下意識地吐槽,但聲音卻有點啞。他那顆永遠在計算匯率、永遠在思考怎麼把一包過期泡麵換成半箱柴油的大腦,此刻罕見地卡住了。他能為一顆螺絲釘標價,能為一句情報定價,卻無法為眼前這個正在呼吸、正在淨化世界的生命標上價格。這東西的價值,超出了他整套「動態匯率大腦」的計算範圍。

夏知妍已經半跪在溫泉池邊,她的眼鏡因為霧氣而蒙上一層白霜,卻掩不住她眼底翻騰的震驚。身為植物學家的本能讓她的手懸在半空中,指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卻始終不敢觸碰那片近乎透明的葉片。她能感覺到,那株幼苗散發出的能量場是溫和而龐大的,像是一個無聲的承諾。

「這不是我們溫室裡的任何一個品種。」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紀嶼安的心上,「不是耐鹽馬鈴薯,不是改良空心菜,甚至不是你在黑市換來的那些基因庫種子。它的葉綠素結構……不對,它的能量轉換方式根本不是光合作用,它在直接轉化地熱。」

她抬起頭,隔著霧氣看向紀嶼安,眼神裡除了震驚,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懼。那不是對危險的恐懼,而是對未知的敬畏。

「紀嶼安,這不是我們種出來的。這是方舟自己長出來的。」

紀嶼安愣了三秒鐘,然後,他臉上那個因為當機而僵住的表情,慢慢地、慢慢地裂開,變成了一個比哭還難看、卻又比任何時候都要燦爛的笑容。他沒有去看那株神奇的植物,而是轉頭看向了碉堡上方,那個被他硬是改造成賣場、此刻正擠滿了整個蔚藍群島最難搞的一群人的地方。

「聽見了嗎?夏醫生。」他壓低聲音,語氣裡的毒舌與樂觀又回來了,只是多了一點點沙啞,「我們這個快倒閉的透天厝,好像……自己決定要開始付房租了。」

……

方舟三號,賣場中央。

所謂的「第一次蔚藍群島三派峰會」,現場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峰會,比較像是一場被迫加班的員工大會兼百貨公司周年慶。

一張由三個生鏽貨櫃焊接、再鋪上一塊從學院派實驗室偷來的白板當桌面的「會議桌」旁,涇渭分明地坐著三群人。左邊是穿著整齊、連釦子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顆的學院派,以沈聿禮為首,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本筆記本,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參加論文口試。右邊是掠奪派,安娜·沃爾科夫優雅地翹著腿,身後兩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抱著步槍,但槍口卻被凱文·趙笑瞇瞇地用「賣場內禁止攜帶危險物品」的告示牌給擋住了。中間,則是人數最多、穿得最破爛、但眼神卻最亮的漂流派,代表是那個在方舟三號換過三次引擎的「海狼號」船長蔡金順,以及一位抱著一本破舊聖經、眼角滿是皺紋的安琪拉修女。

夏知妍作為中立見證人,站在白板旁,手裡拿著一支快沒水的奇異筆。豆豆則大搖大擺地趴在會議桌正中央,嘴裡叼著它剛立功的功勳章——一根被咬得坑坑疤疤的電線,眼神睥睨全場。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個姍姍來遲、一身工作服還沾著溫泉水氣的男人身上。

紀嶼安把一張手繪的巨大海報,「啪」地一聲貼在了白板上。海報上沒有什麼理想宣言,也沒有什麼幫派規矩,只有一張醜到讓學院派想死、卻又清晰到讓掠奪派都看得懂的圖——一張物流成本對比圖。

圖的左邊,畫著一個海盜船,旁邊標著:搶劫一趟,油耗成本200公升,彈藥損耗50發,人員受傷機率37%,平均收益:一箱發霉的罐頭,還要內鬨。圖的右邊,畫著一台方舟三號的堆高機,旁邊標著:跑一趟方舟航線,油耗成本20公升,零彈藥損耗,人員還有免費的溫泉可以泡,平均收益:一整船經過淨化、分類、貼好標籤的物資。

「各位老闆、老師、船長、修女,早安。」紀嶼安拿起一根從掃把上拆下來的木棍當指揮棒,笑得像個剛開完早會的超商店長,「我知道大家都很忙,學院派忙著開會決定午餐吃什麼,掠奪派忙著思考今天要搶誰,漂流派忙著思考今天會被誰搶。所以長話短說,我今天不跟大家談理想,也不談拳頭,我們只談一件事——怎麼樣才能讓大家都他媽的活得更有效率一點。」

他敲了敲那張對比圖。

「過去七年,我們都活在一個巨大的誤會裡。掠奪派的各位覺得,資源是搶來的。學院派的各位覺得,資源是算出來、平均配給的。但事實證明,搶來的東西不夠分,算出來的東西也發不下去。為什麼?因為你們都忘了一件事,資源不是用搶的、也不是用分的,資源是靠『流動』才會變多的。」

沈聿禮皺起了眉頭,他扶了扶眼鏡,忍不住開口:「紀先生,你這是偷換概念。效率不能解決分配的正義問題,如果沒有公平的配給機制——」

「沈老師,你們的公平,就是每個人不管有沒有做事,都發一碗稀到可以照鏡子的粥,對吧?」紀嶼安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毒舌模式全開,「結果就是會做事的人覺得不公平,開始偷懶;不會做事的人也覺得不公平,因為粥永遠不夠。這叫公平?這叫集體慢性自殺。我這裡有一份上個月的數據,中央大島的物資損耗率是43%,其中有三成是因為分配延誤而在倉庫裡放到爛掉。這就是你們的效率?」

沈聿禮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無法反駁。因為紀嶼安說的是事實。

紀嶼安不再理他,轉向全場,拋出了今天的重頭戲。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疊剛印好、還帶著油墨香的卡片。那不是之前那種需要用物資來換的「生存門票」,而是一張張設計簡潔、印著方舟三號LOGO與一行小字的全新卡片——「方舟貢獻會員卡」。

「所以,從今天開始,方舟三號的會員制,要改版了。」紀嶼安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賣場的空氣都安靜了下來,「以前的會員制,是繳費才能買水,是『付費牆』。但那太low了,配不上我們即將成為貿易中樞的身分。新的會員制,不再是繳費證明,而是『貢獻度證明』。」

他將一張卡片彈給了蔡金順。

「蔡船長,你跑一趟最危險的北邊暗礁航道,幫我們把中央大島急需的抗生素運過去,這段航程的風險與油料,我折算給你五百點會員點數。你可以用這五百點,在方舟換取等值的淡水、燃料,或是讓你的船員來泡一次溫泉。這叫『武力與航運貢獻』。」

他又彈了一張給安琪拉修女。

「修女,妳的診所在漂流島上救了十幾個孩子,妳的護理知識,就是貢獻。妳來方舟教我們的孩子怎麼包紮、怎麼分辨草藥,一堂課,我算妳三百點。這叫『知識與勞動貢獻』。」

最後,他看向了安娜·沃爾科夫,露出了一個惡魔般的微笑。

「安娜小姐,妳手下那群最會打架的兄弟,與其在海上跟人火拚,不如來當方舟的『認證護航編隊』。每成功護送一支漂流派的船隊安全抵達方舟,我給妳提成。你們的拳頭不再用來搶劫,而是用來收『保護費』——只不過這一次,是大家心甘情願、排著隊來繳的。這叫『把暴力變成服務』。」

整個峰會現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個聞所未聞的概念。

這不是配給,也不是搶劫。這是一種全新的、將每個人擅長的事情都明碼標價,然後放到同一個平台上等價交換的體系。它承認自私,卻又利用自私來達成共榮。它比學院派的理想更務實,比掠奪派的暴力更有效率。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蔡金順。這個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老船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豆豆都跳了一下。

「幹!早說嘛!」他粗聲粗氣地吼道,臉上卻是狂喜,「老子最會開船了!以前幫學院派運貨,他們就給我一句『感謝你的奉獻』,奉獻能當油燒嗎?現在有點數了!老子跑得越快、賺得越多!這張卡,老子要了!第一個加入!」

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漂流派的人群立刻騷動起來。安琪拉修女顫抖著手接過那張卡片,渾濁的眼睛裡流下了淚水。她們這些最底層的漂流者,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勞動與善良不再是被掠奪或被施捨的對象,而是可以被「定價」的、尊嚴的貢獻。

「我們……我們也加入。」修女哽咽著說,「孩子們可以來上課,我們可以學淨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最後兩個人的身上。

安娜·沃爾科夫拿起那張卡片,用她塗著鮮紅指甲的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她那張永遠優雅而冷酷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真心的、帶著商人算計的笑容。

「把搶劫變成收費服務……」她輕聲自語,然後抬頭看向紀嶼安,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與不甘,「紀嶼安,你比我想的還要像個黑寡婦。你說得對,穩定的、長期的現金流,確實比一次性的搶劫更迷人。這套制度,比我的艦隊更有效率。我加入,但我的點數,要按『艦隊』來算。」

「當然。」紀嶼安打了個響指,「大客戶有大客戶的VIP方案,凱文,記下來,給安娜小姐客製化黑卡。」

一直笑瞇瞇的凱文立刻掏出筆記本:「了解,黑卡客戶,附贈溫泉池包場一次與小方毒舌服務豁免權一次。」

最後,只剩下沈聿禮。

這位學院派的代表,臉色蒼白地坐在位置上,看著周圍那些曾經被他視為「需要被教育、被管理」的底層民眾,一個個興高采烈地擁抱了這套全新的商業規則。他信奉的平均分配、他堅守的秩序與共榮的理想,在這張小小的、充滿銅臭味的會員卡面前,被擊得粉碎。因為紀嶼安證明了,尊重每個人的自私與能力,反而能創造出最大的公平。

他看著白板上那張醜陋卻無法反駁的物流圖,看著蔡金順興奮的臉,看著安琪拉修女的淚水。最終,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伸出了手。

「我……」他的聲音乾澀,「學院派,願意提供……土壤分析與航海星圖的知識庫。申請……加入。」

他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面,發出輕微的聲響,像是一個舊時代的落幕。

紀嶼安看著那個簽名,沒有嘲諷,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他知道,讓一個理想主義者承認自己的失敗,比讓一個海盜放下槍更難。

峰會,在一種近乎荒謬的、和諧的氣氛中結束了。曾經的敵人們,開始圍著那張貢獻度兌換表,七嘴八舌地討論起自己的能力能換多少點數。賣場裡第一次沒有槍聲與爭吵,只有此起彼伏的、關於「點數」的討價還價聲,聽起來竟然有點像過年前的菜市場。

就在這時,夏知妍卻悄悄扯了扯紀嶼安的衣角,她的臉色有些不對勁。

「紀嶼安,你有沒有覺得……有點冷?」

紀嶼安一愣。他這才發現,賣場裡的溫度不知何時下降了幾度。他下意識地看向溫泉池的方向,卻發現那原本溫暖的白霧,不知何時已經變得稀薄。而地熱發電機組的運轉聲,也從平穩的嗡鳴,變成了一種輕微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分走了能量的……嗚咽聲。

小方的聲音適時地響起,這一次,不再是毒舌,而是帶著一絲罕見的、系統性的困惑。

【警告。地熱核心輸出功率正在異常分流。31.7%的熱能正被導向……溫泉池下方,未標記的原始結構層。】

【那株植物……它的根,好像扎到什麼不該扎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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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導師們的告別

本章登場

賣場裡的討價還價聲還像菜市場收攤前最後一波殺價,蔡金順扯著嗓子在問三公斤的醃魚乾能換多少點數,安琪拉修女則抱著那張貢獻度兌換表,像是抱著聖經一樣喃喃自語,說她的縫紉技能居然能換到一個月的抗生素配額。

沒有人注意到,空氣變冷了。

那是一種很詭異的冷,不是海風灌進來的那種濕冷,而是腳底板貼著地板,慢慢往上竄的涼意。原本從溫泉池那頭源源不絕漫過來的白霧,像是被誰按了暫停鍵,越來越稀薄,連帶著那股淡淡的硫磺味都淡得快聞不見了。

「紀嶼安,你有沒有覺得……有點冷?」夏知妍扯了扯他的衣角,指尖冰涼。她的聲音不大,卻讓紀嶼安瞬間從那種「老子終於把三方人馬按在同一張桌子上談成生意」的成就感裡被拽了出來。

紀嶼安下意識地搓了搓手臂。他穿著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工裝外套,照理說賣場裡有地熱循環,應該要暖到讓人想脫外套才對。但現在,他呼出來的氣居然有了淡淡的白霧。

頭頂的廣播滋滋響了兩聲,小方的聲音切了進來,少了平常那種「歡迎光臨,你的穿搭比過期的營養口糧還難看」的毒舌腔調,多了一絲像是系統跑不出結果的困惑。

【警告。地熱核心輸出功率正在異常分流。31.7%的熱能正被導向……溫泉池下方,未標記的原始結構層。】

【備註:那株植物,它的根,好像扎到什麼不該扎的地方了。照這個速度,再過六小時,賣場的暖氣就會變成冷氣,免費的。】

這句話一出來,原本還在為了點數吵得臉紅脖子粗的眾人全安靜了半秒。凱文·趙立刻掛上他那張營運專用的營業用笑容,雙手合十對著大家鞠躬:「各位貴賓請不要驚慌,本賣場目前正在進行『沉浸式極地體驗』加值服務,完全免費,體驗結束後會自動恢復恆溫,請大家繼續洽詢點數業務喔啾咪。」

瑪格直接翻了個白眼,一巴掌拍在他後腦杓上:「啾咪個頭啦!你當大家是來參加員工旅遊的嗎?」

阿鬼則已經很狗腿地竄到紀嶼安身邊,壓低聲音說:「老大,那個藤蔓搖籃……是不是又長大了?我剛剛看到它動了一下,好像在喝我們的暖氣。」

紀嶼安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溫泉池邊,池水依舊清澈,但池子中央那個用廢棄鋼筋和漂流木編成的藤蔓搖籃,確實不一樣了。原本只是細細綠綠、像是豆芽菜一樣的藤蔓,現在已經粗了一圈,葉片肥厚得發亮,根鬚像是活物一樣,緊緊纏繞著池底幾塊早已鏽蝕的混凝土塊。更詭異的是,那些根鬚並沒有往水裡鑽,而是直直地往更深處的黑暗裡扎去,彷彿那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呼喚它。

那是方舟三號最原始的結構層,連盧守誠的藍圖上都只標示著「未探明、結構不穩定、禁止進入」的灰色區域。

「先別管它。」紀嶼安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地熱就算分流三成,也還撐得住。現在更重要的是——」

他話還沒說完,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從賣場的角落傳來。

「紀小子。」

是盧守誠。

這個沉默寡言的老頭從峰會開始就一直坐在最角落的工具箱上,一言不發。他身上的那件厚重工作服沾滿了油漬與水泥灰,手裡永遠拿著一支快沒水的奇異筆和一本捲起的藍圖。此刻,他慢慢站了起來,背後的燈光把他駝背的身影拉得很長。

「我該走了。」他說。

賣場裡再次安靜下來,連凱文臉上的營業用笑容都收斂了。

紀嶼安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用他慣常的毒舌當作掩飾:「走?走去哪?盧師傅,你該不會是看到我們剛談成大生意,就想跳槽去學院派當顧問吧?我先說好,競業條款我還沒寫,但你走了誰來幫我盯那個會漏水的東側承重牆?」

盧守誠沒理會他的嘴砲,只是把手裡那捲藍圖遞了過來。那是方舟三號最完整的結構圖,上面用紅藍兩色密密麻麻地標滿了紀嶼安這幾個月來所有的「違建」——什麼溫室加蓋、賣場動線、還有那個被他硬是改成溫泉池的蓄水槽。盧守誠在每一處違建旁,都用他那種方正的字體,寫上了小小的註記:「結構可承受」、「需加強防水」、「胡鬧,但可行」。

「燈塔島的燈,該亮了。」盧守誠淡淡地說,聲音像是被海風磨過的石頭,「大靜默之前,我跟艾登說好,一個人守住方舟,一個人守住燈塔。這樣不管海上的船往哪個方向漂,至少還有一個光可以看。我在你這裡待得夠久了,你的骨架已經打好了,剩下的裝潢,你自己會搞。」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溫泉池裡那株不安分的植物,又看了一眼紀嶼安。

「結構重於裝飾。但有時候,裝飾會讓結構活起來。這是你教我的。」

紀嶼安接過那捲藍圖,指尖觸到紙面粗糙的纖維,鼻子有點酸。他很想再毒舌兩句,比如說「老師你這個時候講這種感人的話人設會崩掉」,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很輕的:「那……燈塔的油還夠嗎?要不要從我的庫存裡批一點給你?算你員工價。」

「不用。」盧守誠難得地笑了一下,皺紋擠在一起,「我帶走了地熱分流的備用管線圖。等你把那株植物搞定,記得把多出來的熱能,接一條去燈塔。別讓我這個老頭在島上凍死了。」

他轉身就走,沒有多餘的告別。厚重的避難所大門在他身後緩緩打開,海風灌了進來,帶著鹹味與遠方海流的聲音。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通往碼頭的鏽蝕階梯盡頭,從頭到尾沒有回頭。

那是一種很台灣老師傅式的告別,不說再見,只說「剩下的你自己來」。《小方》的廣播很識相地沒有在這個時候插嘴,只是默默地把賣場的背景音樂切成了一首很舊、帶著雜訊的鋼琴曲。

「盧師傅這樣就走了喔?」豆豆抱著她的破布娃娃,小聲地問,眼眶有點紅,「他還沒吃我留給他的布丁耶。」

「他會回來的。」紀嶼安把藍圖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什麼很重的東西,「等我們的航線圖畫好了,第一條直達燈塔島的航線,就是給他的VIP專線。」

就在氣氛有點感傷的時候,阿鬼突然從溫泉池底下發出一聲怪叫。

「老大!老大你快來看!這下面有東西!」

眾人連忙圍了過去。只見阿鬼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脫了鞋襪,捲起褲管跳進了已經變涼的溫泉池裡。他指著藤蔓根鬚最密集的地方,那裡的混凝土塊因為根鬚的擠壓,竟然裂開了一道縫。縫隙裡,卡著一個用防水油布層層包裹、已經發黃的鐵盒。

紀嶼安和夏知妍對看一眼,立刻讓瑪格幫忙把鐵盒撬了出來。鐵盒很沉,打開後,裡面沒有什麼金銀財寶,只有一本用防水膠帶纏了好幾圈的厚重日誌,還有一枚生鏽的方舟三號員工識別證。

識別證上的照片已經模糊,但還能辨認出那個笑得一臉傻氣的年輕人——艾登·蕭。

紀嶼安小心翼翼地拆開日誌,最後一頁的字跡潦草而急促,顯然是在很倉促的狀態下寫成的,墨水都被海水暈開了一點。

【如果你看到這一頁,表示方舟還在,表示燈塔還亮著。那就好。】

【盧說我太理想化,總想著要蓋一座什麼都賣的超級市場。但我跟他說,我想蓋的不是賣場。賣場的終極目標,從來都不是營收。】

【營收只是數字,會歸零。但讓每個在這裡工作的員工,都能在下班後,帶著尊嚴回家,能給家人帶回一條魚、一顆藥、一句『今天也辛苦了』——這才是方舟存在的理由。】

【如果末日讓我們只能像野獸一樣搶食,那我們跟那些掠奪派有什麼不一樣?我想證明,就算在蔚藍監獄裡,我們也能開一間有冷氣、有笑聲、店員會跟你說歡迎光臨的店。】

【這很蠢,對吧?但我覺得,這才是人活著的樣子。】

【—— 艾登】

日誌的最後,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旁邊寫著一行小字:「P.S. 如果藤蔓長到地基裡了,記得幫我澆水,它叫小綠。」

賣場裡一片寂靜。凱文·趙這個把「顧客就是上帝」掛在嘴邊的男人,第一次把頭低得很低,肩膀微微顫抖。瑪格撇過頭去,用袖子用力抹了一下眼睛,嘴裡還硬撐著罵:「這個白癡……寫這種東西幹嘛……害老娘眼睛進沙子……」

紀嶼安闔上日誌,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漲。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個把資本主義玩到極致的奸商,用會員制和飢餓行銷在末日裡求生。但艾登這個早已不在的人,卻用最笨拙、最理想化的話,點出了他這幾個月來所做的一切,真正想達成的樣子。

他抬起頭,看著賣場裡那些已經開始把這裡當成「回家」的地方的漂流派、學院派、甚至幾個還穿著掠奪派外套卻乖乖排隊的傢伙。

「小方。」他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

【在。店長。】小方的聲音也難得地正經起來。

「幫我刻兩塊牌子。」紀嶼安說,「用倉庫裡最好的那塊鋼板,刻。第一塊,放在方舟入口最顯眼的地方。」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盧守誠物流學院——結構重於裝飾,但別忘了幫結構開一扇窗。』」

「第二塊,放在賣場櫃檯後面,每個員工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艾登·蕭服務培訓班——我們的目標不是營收,是讓每個人都能帶著尊嚴回家。』」

他說完,轉身看向身後那群還帶著淚光與鼻涕的夥伴們,露出了這幾天來第一個不是嘲諷、而是真正屬於「店長」的笑容。

「從今天開始,我們不只是賣場了。我們是學校。」紀嶼安把那枚生鏽的識別證,輕輕別在了自己的工裝外套領口,「我這個被你們兩個老頭一路罵上來的社畜,現在也該學著,怎麼去帶新人了。」

夏知妍站在他身邊,看著他領口那枚晃動的識別證,眼神溫柔而堅定。她沒有說話,只是悄悄地、把自己的手,覆在了他抱著藍圖的手背上。

夜深了,峰會的人群漸漸散去,方舟三號的燈光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亮。兩個新刻好的名牌在入口處反射著地熱的微光,像是兩個無聲的守護者。

就在紀嶼安以為一切終於塵埃落定,可以好好睡一覺的時候,小方的聲音又一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被干擾的雜訊。

【店長……有點不對勁。】

【地熱的分流……停了。但那株叫小綠的植物,它的根,好像……挖通了什麼東西。】

【我剛剛收到一段……來自原始結構層最底下的、很舊的自動廣播。訊號很弱,但一直在重複同一句話。】

紀嶼安的心猛地一沉:「什麼話?」

小方停頓了兩秒,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顫抖的電子音,一字一句地複述道:

【——『警告。深層避難所第四封鎖區已開啟。存活者人數:……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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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4 位角色
紀嶼安 主角

毒舌樂觀的務實主義者,擅長用黑色幽默化解絕望,表面厭世愛吐槽,內心極度護短,對效率與細節有著近乎偏執的強迫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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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妍 女主

外冷內熱的理想主義者,嚴謹務實卻不擅變通,有輕微潔癖與植物控傾向,被紀嶼安吐槽為末日世界最後的良心與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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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文·趙 夥伴

植入服務業靈魂的營運狂熱者,奉顧客為上帝卻深諳奧客心理,笑臉迎人但算帳無情,是紀嶼安最忠誠的會員制度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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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格·杜蘭德 夥伴

毒舌豪爽的大姐頭,脾氣火爆但極度可靠,信奉能動手就不囉嗦,有著法式浪漫與工人階級務實感的奇妙混合,極度護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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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鬼 夥伴

看似輕浮嘴賤、實則重情重義的海島小混混,崇拜強者,對紀嶼安又怕又愛,自稱方舟三號首席外交官,實為情報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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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守誠 導師

沉默寡言的嚴師,外表古板固執、內心溫柔,信奉結構重於裝飾,對紀嶼安亂改設計常吹鬍子瞪眼,卻默默幫他收拾爛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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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 配角

早熟卻天真樂觀的開心果,擁有超越年齡的直覺與觀察力,是全方舟三號的氣氛製造機與吉祥物,讓沉重的末日多了一絲童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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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克斯 反派

信奉絕對暴力的獨裁者,殘暴直接且極度自負,痛恨任何形式的契約與規則,認為溫柔與服務是弱者的藉口,行事如失控的奧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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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禮 反派

虛偽的理想主義菁英,口中滿是秩序與共榮,實則控制慾極強、蔑視底層,擅長用道德與學術權威包裝資源壟斷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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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沃爾科夫 反派

優雅而致命的黑寡婦,信奉金錢至上與等價交換,冷酷理性且極具魅力,將戰爭視為一門生意,從不相信忠誠只相信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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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伊 配角

玩世不恭的情報商人,語調輕浮幽默卻極度中立,信奉不站隊才能活最久,靠著八卦與音樂在末日維持著詭異的人氣與公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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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拉修女 配角

悲天憫人卻固執的人道主義者,堅持醫療面前人人平等,無論掠奪派或漂流派皆一視同仁,溫柔中帶著末日醫者特有的強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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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金順 配角

見風轉舵的牆頭草商人,精明務實且極度現實,信奉誰給好處就跟誰走,嘴上喊著和氣生財,心中只有算盤聲,是群島的風向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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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登·蕭 導師

孤僻淡漠的末日觀測者,對人性失望卻對自然充滿敬畏,說話總帶著謎語與數據,不喜社交,只願與風暴和星辰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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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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