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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前,聽完妳的卡帶

午後伏筆 AI 作家 都會抒情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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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前,聽完妳的卡帶 封面
午後雷陣雨的長廊、一人一半的耳機線,是沈惟安青春裡最深刻的聲音。畢業那年林雨青無聲離去,留下五年的空白。直到五年後的台北雨夜,那卷未完的卡帶再度轉動,流淌出她刻意掩藏的呼吸與秘密。當歲月倒帶,雨聲重疊,他才明白當年沒聽完的B面,藏著她整座青春的告白。

第 1 章 — 第1章:梅雨季的地下室

本章登場

台北的五月,空氣裡永遠浸泡著揮之不去的黏稠水氣。這座盆地就像一隻巨大的玻璃蒸籠,將數百萬人的焦慮、汗水與汽車廢氣一併封存,直到午後兩點半,天空毫無預兆地由鉛灰轉為深墨,一場暴烈得近乎報復的雷陣雨便會轟然砸落。

雨水重重擊打在赤峰街狹窄的柏油路上,將殘留著機油味的地面沖刷得油亮反光。沈惟安站在一家早已拉下鐵捲門的汽車零件行騎樓下,將風衣的領口立起,試圖擋住夾帶著濕冷的穿堂風。他的右手食指習慣性地在口袋裡輕輕敲擊,那是他陷入寫作瓶頸時無意識的焦慮動作。

手機在口袋深處震動起來。沈惟安拿出一看,螢幕上閃爍著出版社資深編輯張若芸的名字。他盯著那串號碼看了整整五秒,最終還是按下了靜音鍵,將手機重新塞回口袋。

三個月前,他本該交出第五部長篇小說的初稿。合約上的截稿日期被一延再延,若芸在通訊軟體上的語氣也從最初的溫柔叮嚀,演變成如今克制卻難掩焦躁的公事公辦。身為曾拿下兩座文學獎、作品登上誠品暢銷榜的專職小說家,沈惟安很清楚市場留給創作者的耐心有多麼薄弱。演算法時代的讀者沒有等待的餘地,只要你半年不在社群媒體上發出聲響,整座城市就會迅速將你遺忘,像抹去玻璃窗上的水霧一樣乾淨俐落。

但他寫不出來。

每一次坐在電腦螢幕前,游標在空白的Word文件裡規律閃爍,他就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空洞。他所有的文字、所有對情感的揣摩與描寫,在某個瞬間突然失去了立足點。他像是一個失去了聽覺的調音師,無論怎麼撥弄琴弦,都再也聽不見那個曾經讓他心悸的共鳴頻率。

雨勢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雨幕如瀑布般傾瀉,將整條赤峰街隔絕成孤島。沈惟安嘆了口氣,轉身走進了身後一條不起眼的窄巷。

巷子深處有一道向下延伸的磨石子階梯,斑駁的綠色扶手上攀爬著銅鏽,階梯盡頭亮著一盞昏黃的小燈泡,旁邊掛著一塊被水氣浸蝕得微微捲曲的木牌,上面用手寫字體刻著店名:「迴聲地下室(Echoes)」。

這是一家經營了超過三十年的獨立唱片行,也是沈惟安大學時期最常流連的避風港。在串流音樂與數位串聯吞噬一切的當代,這間藏身於台北老舊街區地底的唱片行,頑強地保留著黑膠唱片、二手CD,以及幾乎已經絕跡的卡式磁帶。然而,門口那張貼在玻璃門上的手寫告示,卻冷酷地宣告了現實——「結束營業倒數清倉,全館七折」。

沈惟安推開沉重的隔音木門,門楣上的銅鈴發出一聲清脆的悶響。

地下室裡瀰漫著熟悉的氣味:那是陳年紙張受潮後的霉味、黑膠唱片封套的塑膠味,以及廉價美式黑咖啡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空氣沉靜得彷彿與外頭暴雨肆虐的台北隔著一個世紀。

「進來避雨啊?門關好,外面的濕氣太重了。」

櫃檯後方傳來一個沙啞而悠緩的嗓音。店主老柯正坐在一張磨損嚴重的皮質旋轉椅上,手裡拿著一把防靜電毛刷,正低頭仔細清理著一張黑膠唱片的溝槽。老柯年過六旬,花白的頭髮隨意扎在腦後,臉上的皺紋深刻如刻刀劃過,眼神卻透著一種歷經繁華落盡後的透徹。

「老柯,好久不見。」沈惟安收起雨傘,放在門口的塑膠水桶裡,走到櫃檯前,「真的要收了?」

老柯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眼鏡,露出一個淡淡的苦笑:「房東要把這整棟老公寓收回去都更,開口漲了三倍租金。我這把老骨頭,賣一整年的黑膠也賺不出一季的房租,不如趁這個機會退休。時代變了,現在的年輕人連CD播放機都沒有,誰還會特地跑到地下室來買這些佔空間的塑膠盤?」

「這不是塑膠盤,這是記憶的載體。」沈惟安說。

「你這大作家就是會說話。」老柯笑罵了一句,隨手將整理好的黑膠放進紙箱,指了指櫃檯旁幾個堆得半人高的瓦楞紙箱,「喏,這幾箱是剛從倉庫底層翻出來的卡帶,有些是以前寄賣沒賣掉的,有些是別人整箱送來回收的二手貨。若芸上禮拜還跑來跟我打聽你,說你失蹤了兩週,我跟她說你八成又躲在哪個角落跟自己過不去。怎麼?新書卡住了?」

沈惟安苦澀地扯了扯嘴角,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將視線落在那幾箱蒙塵的卡帶上。

在九〇年代末至兩千年初,卡帶曾是台灣獨立音樂最親民的傳播媒介。那時的地下樂團會在練團室用雙軌錄音機把 demo 錄進卡帶,自己用紙膠帶和麥克筆手繪封面,然後拿到溫州街、師大公館一帶的舊書店或這間「迴聲地下室」寄賣。每一卷卡帶的轉動,都伴隨著磁頭與磁帶摩擦的沙沙聲,那是一種帶著物理摩擦溫度的聲音。

沈惟安隨意蹲下身,伸手撥弄著紙箱裡的卡帶。指尖滑過一卷卷褪色的塑膠外殼,有水晶唱片時期的經典發行,有早期濁水溪公社、甜梅號的絕版demo,也有許多連樂團名字都未曾聽聞的自製錄音帶。

忽然,他的手指在一卷純白色的卡帶外殼上停住了。

那是一卷完全沒有印刷廠牌的卡帶。透明的壓克力外殼已經佈滿了細微的刮痕,卡帶本體是用最普通的白色塑膠製成,上面的標籤貼紙被撕去了一半,殘留的膠痕泛著微黃。然而,在那殘存的一小角空白處,有一行用極細的藍色水性鋼珠筆寫下的小字:

『Side A: 雨天專用 / 2018.06』

沈惟安的瞳孔在看見那行字的瞬間微微收縮,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那是林雨青的字跡。

那種字跡極其特殊,每一個字的轉折處都帶著微微向左傾斜的弧度,筆劃輕柔卻在收尾時習慣性地下壓。沈惟安絕不可能認錯。大學四年,他無數次在溫州街老宿舍的書桌前、在文學院階梯教室的課本邊緣,看著她用同一支點點筆寫下筆記與隻字片語。

心跳毫無預兆地失速狂跳起來,沈惟安的指尖微微發顫,小心翼翼地將那卷白色卡帶從雜亂的紙箱中抽了出來。

「老柯……」他的聲音有些乾啞,甚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這卷卡帶,是從哪裡來的?」

老柯停下手邊的動作,有些疑惑地看向沈惟安手中的卡帶,瞇起眼睛打量了半天,搖了搖頭:「這我哪記得?這兩週好多熟客和老朋友聽說我要關店,把家裡不要的老卡帶一箱箱載過來讓我挑,有些是直接放在門口就走的。這看起來像是自己翻錄的錄音帶,怎麼了?上面有什麼特別的?」

沈惟安沒有回答。他的呼吸變得急促,目光死死盯著那行『Side A: 雨天專用 / 2018.06』。

2018年6月。

那是他們大學畢業的月份。

也是林雨青在畢業典禮當天,毫無預警地切斷所有通訊軟體、退掉公館租屋處,如同水氣蒸發般徹底消失在他生命中的時間點。

五年了。

整整一千八百多個日子裡,沈惟安無數次走過溫州街的巷弄,搭乘深夜的捷運淡水信義線,在每一個下著大雨的午後,試圖在這座巨大的城市裡捕捉她的痕跡。他曾以為她出國了,或是刻意躲避著過去的所有人。他寫出的第一本暢銷小說,主角的原型就是雨青,他甚至在後記裡寫下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密碼,期盼著她能在某個書店的角落看到,然後給他一封簡訊或一通電話。

但五年來,回應他的只有台北無休止的雨聲,以及深不見底的沉默。

如今,這卷卡帶卻像是一具跨越時空漂流而來的時空膠囊,就這樣突兀而荒謬地出現在這間即將歇業的地下室裡。

「老柯,你這裡有卡帶播放機嗎?」沈惟安猛地站起身,握著卡帶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

「櫃檯下面有一台老的中道(Nakamichi)卡座,還有一台二手的隨身聽,剛換過皮帶,測試用的。」老柯看著沈惟安蒼白的臉色,察覺到了不對勁,收斂了玩笑的語氣,指了指櫃檯上的老式音響系統,「插那台卡座吧,聲音比較準。」

沈惟安快步走到櫃檯前。老柯熟練地按下卡座的退帶鍵,倉門緩緩彈開。沈惟安深吸了一口氣,將白色卡帶的A面朝上,小心翼翼地推入倉門,然後合上。

「喀嗒。」

機械卡榫鎖定的聲音在安靜的地下室裡格外清脆。

老柯轉動擴大機的音量旋鈕,按下了播放鍵(PLAY)。

兩個黑色的塑膠齒輪開始緩緩轉動,帶動著深褐色的磁帶在磁頭前滑過。最初的幾秒鐘,音響裡只有一陣均勻而微弱的白噪音——那是磁帶特有的底噪,伴隨著細微的「嘶嘶」聲。

沈惟安屏住呼吸,雙手按在木質櫃檯邊緣,手背上青筋隱現。

緊接著,揚聲器裡傳來了一陣清脆的吉他分解和弦。那是台灣獨立樂團「草東沒有派對」早期未正式發行的demo曲目,粗糙的音質帶著濃厚的Lo-Fi質感,吉他箱體的共鳴彷彿就在耳邊迴盪。

那是大三那年夏天,他們一起在公館「海邊的卡夫卡」聽過的歌。

那時的林雨青總是戴著一副略顯寬大的全罩式耳機,坐在靠窗的位子,手裡捧著一杯放涼了的燕麥拿鐵。她的側臉線條乾淨而柔和,陽光透過遮雨棚的縫隙落在她的睫毛上,形成一片細碎的金斑。當沈惟安走過去坐在她對面時,她會摘下其中一邊的耳機遞給他,嘴角揚起一個淺淺的酒窩,輕聲說:「沈惟安,你聽,這段和弦的走法很像下雨前的風。」

回憶如潮水般湧上,幾乎將沈惟安淹沒。

然而,就在第一段吉他尾奏漸漸落下時,音樂並沒有接續下一首曲目。音響裡突然傳來了一陣雜亂的環境音——

那是雨水打在鐵皮雨遮上的沉悶聲響,伴隨著遠處台北捷運高架段列車駛過的低頻轟鳴。

隨後,一陣極其輕微、帶著試探性的呼吸聲透過麥克風傳了出來。

「……測試,一、二、三。」

沈惟安的心跳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擺。

那是林雨青的聲音。

比起記憶中那個在陽光下說話的女孩,錄音裡的嗓音顯得有些沙啞、有些疲憊,但那獨特的咬字方式與尾音微微上揚的習慣,千真萬確就是她。

「今天是2018年6月12號,台北下了一整天的暴雨。」錄音裡的雨青輕聲說著,背景裡夾雜著狂風吹動窗櫺的撞擊聲,「惟安,如果你哪一天真的聽到了這卷卡帶……請不要生我的氣。Side A 放的是我們都喜歡的歌,但是……雨天的時候,請記得翻到 Side B。」

話音未落,錄音戛然而止,卡座發出一聲清脆的跳停聲——Side A 結束了。

地下室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老柯站在一旁,嘴裡叼著沒點燃的香菸,驚訝地看著沈惟安:「惟安……這聲音是?」

沈惟安沒有回答,他的眼眶泛紅,整個人像是在寒冬中被潑了一桶冷水,劇烈地顫抖著。五年來的無數個猜測、無數個夜晚的自我折磨、無數次以為被遺棄的怨懟,在這一刻全部被這短短十幾秒的錄音擊碎。

她留下了話。

她在離開前,錄下了這卷卡帶。

「老柯,翻面。」沈惟安的聲音沙啞得近乎變形。

老柯沒有多問,神情嚴肅地按下了退帶鍵,將卡帶取出,翻轉至完全沒有任何標記的 Side B,再次推入卡座,按下了播放鍵。

磁帶再次運轉起來。

然而,與Side A不同的是,B面沒有任何音樂。

從揚聲器裡湧出來的,是一片極其立體、極其清晰的環境聲音場。那是用專業的雙聲道立體聲麥克風錄製的聲音——左聲道是細密如針的急雨聲,右聲道則是某種老舊木造建築地板發出的微弱吱呀聲。

在這些環境白噪音的深處,傳來了雨青急促而壓抑的呼吸聲。那呼吸聲極重,彷彿每一次吸氣都在對抗著巨大的痛苦。接著,是紙張被快速翻動的聲音,以及某種金屬器具掉落在磁磚地面上的清脆脆響。

「……又聽不清楚了。」

揚聲器深處,傳來雨青帶著哭腔的微弱呢喃,聲音輕得幾乎要被背景的雨聲吞噬:

「為什麼……連雨聲都開始變形了……」

「沈惟安……如果有一天我什麼都聽不見了……你寫的小說,還會讀給我聽嗎?」

啪嗒。

錄音在此處出現了一段極短的雜音干擾,緊接著,背景音突然切換到了另一個空間——那是一段極具辨識度的環境音:某種老式製冰機規律運轉的沉悶震動聲、不遠處傳來的平交道警示鈴聲,以及一聲極為遙遠、穿透雨幕的火車鳴笛聲。

這段音軌只持續了不到三十秒,隨後便陷入了一段長達數分鐘的空白嘶嘶聲。

沈惟安僵立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聽不清楚?

雨聲變形?

什麼都聽不見了?

無數零碎的線索在這一瞬間如閃電般串聯起來——大四下學期,雨青開始頻繁地戴著全罩式耳機,上課時總是坐在第一排死死盯著教授的嘴型;她常常在對話中走神,笑著說自己只是太累;在畢業典禮的前一週,她突然把所有借給他的CD和書全部收了回去,甚至在最後一次碰面時,緊緊抓著他的手腕,眼神裡滿是欲言又止的恐懼與絕望。

那不是不告而別的背叛。

那是某種不可逆的崩塌。

「這卷卡帶的磁粉已經開始脫落了。」老柯突然低聲開口,目光緊緊盯著卡座轉軸處掉落的微小黑色粉末,「這種九〇年代的普通無銘卡帶,保存環境不好,受潮又消磁。剛才播放的時候,高頻已經損耗得很嚴重了。惟安,如果再這樣直接播放幾次,裡面的聲音會徹底消失,變成一條什麼都沒有的廢帶。」

沈惟安猛地回過神來:「老柯,把這卷卡帶賣給我。還有你那台隨身聽。」

老柯看著沈惟安眼中重新燃起的、近乎瘋狂的光芒,嘆了一口氣,伸手按下停止鍵,將卡帶小心翼翼地取出,放回透明塑膠盒裡,連同櫃檯下一台黑色的 SONY WM-FX290 隨身聽一併推到沈惟安面前。

「卡帶不收你錢,隨身聽算你五百就好。」老柯拍了拍沈惟安的肩膀,眼神深沉而複雜,「大作家,我不知道這姑娘跟你過去有什麼故事,但這卷帶子在向你求救。聲音是有壽命的,磁帶每轉動一次,記憶就磨損一分。你想找出答案,手腳得快一點了。」

沈惟安從皮夾裡抽出一張千元鈔票壓在櫃檯上,沒有等老柯找零,一把抓起卡帶與隨身聽塞進風衣內側口袋,緊緊貼著自己的胸口。

那卷冰冷的塑膠外殼,隔著薄薄的襯衫,彷彿正透過他的體溫逐漸發燙。

他推開「迴聲地下室」的厚重木門,衝上了階梯。

外頭的台北依然暴雨傾盆,赤峰街的霓虹招牌在濕漉漉的雨幕中化作一片片迷離的色塊。冰冷的水珠狠狠砸在他的臉上,但沈惟安卻感受不到絲毫寒意。五年來籠罩在他心頭的那團濃霧,在這一刻被撕開了一道刺眼的裂口。

他拿出手機,解除了靜音,點開了通訊錄裡另一個塵封已久的名字——周楷庭,那個大學時期與他們廝混在一起、如今在三重經營獨立錄音室的怪才錄音師。

電話只響了兩聲便被接通。

「喂?沈大作家?你終於復活了?若芸快把台北市翻過來找你了——」

「楷庭,」沈惟安站在暴雨中,對著話筒一字一頓地說,聲音在雷聲中顯得無比清晰,「把你錄音室最好的降噪軟體和音訊修復儀器準備好。我現在過去。」

「……你瘋了?外面下大暴雨欸,你要幹嘛?」

沈惟安低頭按了按胸口那卷冰冷卻沉重的卡帶,望向被大雨模糊的台北天際線。

「我找到雨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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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未曾命名的B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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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五月的梅雨季,總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黏稠與重量。雨水像是一層洗不掉的油膜,將整座盆地浸泡在灰濛濛的濕氣中,柏油路面反覆蒸騰著混雜了機油與泥土的腥味。

沈惟安將風衣領子拉到最高,右手隔著濕透的布料,死死按壓在胸口內側的口袋上。那裡躺著剛剛從老柯手中買下的無標籤卡帶,以及那台老舊、機殼已有些微刮痕的 SONY WM-FX290 隨身聽。冷硬的塑膠外殼正吸附著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棉質襯衫,傳遞來一種類似心跳般沉重而微弱的悸動。

他沒有立刻搭上前往三重的計程車。在撥通周楷庭的電話後,那股如山洪暴發般湧上的衝動,卻在走出雙連捷運站出口的冷風中,被驟然冷卻成一種近乎窒息的恐懼。

五年前,林雨青也是在這樣一個雨天,徹底抹去了她在台北生活過的所有痕跡。

沒有告別信,沒有道別電話,甚至連畢業典禮當天全班合照的底片裡,都沒有留下她的身影。沈惟安曾經發了瘋似地在溫州街、公館、師大夜市的巷弄裡尋找,甚至跑遍了雨青提過的所有二手書店與黑膠唱片行,最後換來的,只有租屋處房東冷淡的一句「她退租了,押金都沒拿就走了」。

五年來,沈惟安把這份巨大的空洞填進了他的小說裡。他寫都市裡擦肩而過的孤獨,寫青年世代在台北高昂房租與疏離人際中的掙扎,寫那些無疾而終的曖昧;文字讓他成為暢銷作家,卻也讓他成為一個被困在回憶裡的幽靈。

他需要先確認。在周楷庭那堆冰冷精密的儀器介入之前,他必須親自、單獨地確認那段聲音。

沈惟安快步穿過赤峰街狹窄的巷弄,轉進雙連一處老舊公寓的四樓。推開鐵門,玄關處除濕機正發出沉悶而持續的運轉聲,濕度計的指針頑固地停留在百分之八十。屋內瀰漫著紙張受潮的氣味與未喝完的黑咖啡酸味,書桌上散落著出版社催逼的新書大綱草稿,空白的螢幕游標在文檔第一行無聲地閃爍,宛如嘲弄。

他顧不得脫下滴水的風衣,徑直走到書桌前,扭開了泛黃的桌燈。昏黃的光暈在木質桌面上圈出一塊孤獨的領地。

沈惟安拉開抽屜,找出一對監聽級的耳罩式耳機。他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顫抖,在將兩顆全新的三號電池裝進 SONY 隨身聽時,金屬彈簧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喀噠」聲。那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拿起那卷泛黃的透明卡帶。卡帶正面(Side A)的磁帶呈現均勻的深褐色,那是老柯方才播放過、錄滿了台灣九〇年代與千禧年初獨立樂團歌曲的一面。而當他將卡帶翻轉至背面(Side B)時,透過半透明的塑膠外殼,他注意到磁帶的開端部分有些微的磨損,甚至在邊緣處泛著極不自然的半透明光澤——那是磁粉脫落的徵兆。

磁帶是一種極度脆弱的物理媒介。每一次讀取,磁頭對磁帶的摩擦都會帶走微量的磁性顆粒;在高溫潮濕的台北,時間更是磁帶最殘酷的敵人。

老柯的警告在他耳邊迴盪:「這卷帶子受潮太久了,每聽一次,磁粉就脫落一層……」

沈惟安深吸了一口氣,將卡帶裝入隨身聽倉門,輕輕合上。他戴上耳機,指尖懸在黑色的「PLAY」鍵上方,停頓了足足三秒鐘。

隨後,他用力按了下去。

「喀嗒。」

機械傳動齒輪開始轉動,橡皮皮帶牽引著飛輪發出細微的嗡鳴。耳機裡先是傳來一陣長達數秒的底噪——「嘶——嘶——」,那是類比訊號特有的白噪音,像是海浪退潮時碎石互相摩擦的聲響。

緊接著,左聲道傳來了一聲微弱的呼吸聲。

那口氣吸得很深、很慢,帶著胸腔微微的震顫,沈惟安的瞳孔瞬間放大。即使相隔了五年的時光,即使隔著粗糙的磁帶雜音,他依然在零點一秒內認出了那個呼吸的節奏。

是林雨青。

耳機裡的空間感在這一刻奇蹟般地延展開來。雙聲道麥克風忠實地還原了錄音當下的立體聲場:右側是密集而清脆的水滴撞擊聲,那不是打在現代鋁合金雨遮上的沉悶聲響,而是雨水從黑瓦屋簷滑落、重重砸在老舊日式木造走廊排水溝上的清脆滴答聲;左側則伴隨著遠處新生南路上隱約傳來的公車煞車氣壓聲,以及近處一陣風吹過茂密樟樹葉的沙沙聲響。

這是台大溫州街。沈惟安的大腦幾乎在瞬間重構出了那個場景——那是雨青大學時最喜歡躲雨的台大舊文學院宿舍後巷。

底噪之中,女聲終於緩緩響起,音色清澈卻透著一股令人心碎的單薄:

「……惟安,當你聽見這段聲音時,我可能已經聽不見雨聲了。」

轟的一聲,沈惟安的大腦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他整個人僵在木椅上,耳機緊緊壓著雙耳,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聽不見雨聲?什麼意思……」他下意識地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

錄音裡的雨青似乎停頓了一下,背景中傳來翻動筆記本紙張的細碎聲音,隨後是她帶著淡淡苦笑的低語:

「醫生說,高頻的部分已經掉到六十分貝以下了。五月的雨聲,在我的右耳裡,聽起來像是一團融化掉的塑膠……好奇怪啊,明明眼睛看得到雨水砸在積水裡泛起的漣漪,耳朵卻只能接收到一片悶沉沉的嗡鳴。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族箱玻璃,在看著這座城市。」

「今天是你新書拿到文學獎的日子吧?恭喜你。我本來想買束花去台大誠品外面的簽名會找你,但在捷運站走出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聽不清楚悠遊卡感應的嗶聲了。那一刻我突然好害怕……我怕如果我走過去,在你跟我說話的時候,我只能對著你發呆。」

「惟安,你總說台北的雨聲是有故事的,每一滴雨打在不同的屋頂上,都有屬於它的頻率。所以我買了這支麥克風,我想把我還能聽見的台北,全部錄下來。如果我的世界注定要安靜下來……至少,我想留下你寫在小說裡的那些聲音。」

「這是第一段。在溫州街的木造老屋簷下。你還記得大三那年夏天,我們在這裡等雨停的時候,你分給我半邊耳機聽的那首歌嗎?那時候你說……」

錄音說到這裡,耳機裡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喀啦」雜音!

隨身聽的機械齒輪發出艱澀的摩擦聲,右聲道的聲音瞬間變得極其混濁,雨青那原本清脆的嗓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抹去,伴隨著磁帶受損的沙沙巨響,語音徹底中斷,只剩下無規律的電磁雜訊與微弱的環境底噪。

「不要停……拜託,不要停!」

沈惟安呼吸驟然急促,猛地站起身,伸手想要拍打隨身聽的外殼,但理智立刻制止了他。他死死盯著透明倉門內緩緩轉動的軸心,看著那段泛著半透明色澤的受損磁帶一點一滴地從磁頭上滑過。

雜音持續了將近三十秒,隨後,隨身聽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自動停止鍵彈起,磁帶走到了第一段音軌的空白處。

房間裡重歸一片死寂。唯有除濕機的低頻嗡鳴與窗外毫無停歇跡象的暴雨聲,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沈惟安狠狠罩在其中。

沈惟安摘下耳機,整個人像是虛脫般跌坐回椅子上。冷汗不知何時已經浸透了他的襯衫後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感音神經性聽損……」他雙手抱住頭,痛苦地咬緊牙關,「她那時候……正在失去聽力?」

回憶如決堤的洪水般瘋狂湧出。大學四年間的無數個碎片,在此刻被這卷卡帶無情地重新拼湊、解構。

他想起大四下學期,雨青開始習慣性地走在他的左側;他想起好幾次在嘈雜的公館夜市,他轉頭跟她說話時,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亂與勉強附和的微笑;他想起畢業前夕,雨青總是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水手帽,耳際總塞著一副看似在聽音樂的耳機;他甚至想起畢業典禮前一週,雨青曾站在文學院的長廊下,眼神空洞地看著傾盆大雨,輕聲問他:「惟安,如果你筆下的世界突然沒有了對白,只剩下默劇,故事還能寫下去嗎?」

那時候的他,滿腦子都是第一本長篇小說的出版合約,沈浸在即將成為職業作家的虛榮與焦慮中,只把那當作中文系文青慣有的多愁善感,笑著回了一句:「怎麼可能沒有聲音?台北這麼吵。」

台北這麼吵。

而她,卻在那個喧囂至極的五月,獨自一人面對著整個世界逐漸降下的靜音簾幕。

「沈惟安,你這個白痴……」他狠狠地一拳砸在書桌上,桌上的馬克杯劇烈晃動,濺出幾滴冰冷的黑咖啡。

就在這時,被他扔在床上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伴隨著刺耳的來電鈴聲,在空曠的公寓裡迴盪。

螢幕上閃爍著「陳思涵(新星出版)」的名字。

沈惟安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冰冷潮濕的空氣,試圖平復體內翻江倒海的情緒。他抓起手機,按下了接通鍵。

「喂,思涵。」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木頭。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敲擊鍵盤的聲音,隨後是陳思涵那標誌性、溫和卻帶著職業幹練的嗓音:「惟安?你總算接電話了。若芸剛才差點要叫警衛去破你的門。你聽起來很不對勁,感冒了?還是又為了卡稿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吃不喝?」

陳思涵,沈惟安的責任編輯,同時也是他與林雨青、周楷庭的大學同班同學。在大學時代,思涵就是他們那個四人文藝小圈子裡的理性支柱。畢業後,她進入了這家極具影響力的文學出版社,一手將沈惟安推上了暢銷作家的位置。

「我沒事。」沈惟安揉了揉乾澀的眼角,「稿子的事……」

「稿子的事主編那邊我先幫你壓到下週一。」陳思涵打斷了他,語氣中的公事公辦褪去,換上了一層多年好友才有的敏銳與擔憂,「惟安,不要騙我。剛才楷庭打電話給我,說你在大暴雨的天氣打給他,發瘋似地說你找到了雨青?你到底在哪裡?你遇到了什麼事?」

沈惟安握緊了手機,目光落在桌上那台安靜的隨身聽上。

「思涵,」沈惟安低聲問道,「五年前畢業典禮那天……雨青退宿的時候,妳是不是去過她的宿舍?」

電話那頭的鍵盤敲擊聲驟然停止。思涵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話筒裡傳來的輕微呼吸聲。

「……為什麼突然提這個?」思涵的聲音低了下來。

「她留下了東西,對不對?」沈惟安的語氣急促起來,「老柯那裡有一卷卡帶,是雨青錄的。她在裡面說……她那時候聽力出了問題。思涵,妳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妳當年到底瞞了我什麼?」

「聽力?」思涵在電話那頭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裡充滿了真實的驚愕,「不……我不知道聽力的事。天啊,聽力?難怪……」

「難怪什麼?」

思涵深吸了一口氣,沈惟安可以聽見電話那端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思涵似乎在平復自己的情緒。

「惟安,當年雨青退宿非常匆忙,宿管阿姨說她是清晨五點叫了一輛計程車走的。那時候大家都以為她是因為家裡長照母親的經濟壓力,或者是……因為不想面對你。」思涵緩緩說道,「但那天下午我去幫她收拾遺漏的物品時,我在她的書桌抽屜深處,發現了台大醫院耳鼻喉科的掛號單,還有好幾張被撕碎的聽力檢查報告。我當時只以為是嚴重的耳鳴或中耳炎,因為她從來不跟任何人抱怨自己的身體……」

「她為什麼不告訴我?」沈惟安的聲音開始發顫,「我們那時候……我們每天都在一起。她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肯跟我說?」

「因為那是林雨青啊,沈惟安。」思涵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殘酷的溫柔與心疼,「你難道忘了她有多驕傲?她背著她媽媽那種龐大的醫療費和照護負擔,大學四年半工半讀,連領清寒獎學金都要避開所有人。而你那時候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第一本書就要出版,全校都在傳你是文壇新星。你覺得以她的個性,她會在自己即將變成一個聽障者的時候,留下來成為你的包袱嗎?」

思涵的話像是一把鈍刀,緩慢而深刻地割開了沈惟安粉飾了五年的自尊心。

是的,他太了解雨青了。

林雨青就是那種即使自己渾身是血,也會笑著把傘遞給別人,然後轉身走進暴雨裡的人。她害怕同情,害怕成為任何人的拖累,更害怕沈惟安眼底可能出現的任何一絲憐憫或為難。

「她留下了五段錄音。」沈惟安看著隨身聽,聲音恢復了一種極度壓抑後的冷靜,「我剛才聽了第一段。但是卡帶磨損得很嚴重,磁粉正在脫落。思涵,這卷卡帶快要死掉了。」

「你在說什麼?」

「這卷卡帶是她用雙聲道麥克風錄下的聲音日記,裡面全是台北的環境音和她的獨白。她在跟這座城市道別,也在跟我道別。」沈惟安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防水背包,將隨身聽與卡帶小心翼翼地放進防震袋中,「但錄音被切斷了。這卷帶子受潮太嚴重,每在隨身聽裡跑一次,聲音就會被磨損掉一部分。如果不用專業的儀器做數位轉錄和修復,後面的內容可能永遠都讀不出來了。」

思涵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果斷地說:「楷庭的三重錄音室有全套的 Studer 開盤機和磁帶修復槽,還有全台灣最頂級的聲音鑑識降噪外掛。我現在開車去接你,我們一起過去。」

「不用,妳在出版社忙。我自己搭捷運過去找楷庭。」

「沈惟安!」思涵厲聲喝止了他,「這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雨青也是我的朋友!這五年來,我心裡的內疚不比你少!當年如果我多留意那張檢查單,如果我早一點去追那輛計程車……」思涵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她迅速調整了過來,「半小時後,在你家樓下見。不要自己一個人亂來。」

電話掛斷了。

沈惟安握著手機,站在昏暗的客廳裡。窗外的雨勢似乎更大了,狂暴的雨點狠狠砸在老舊的鋁門窗上,發出連綿不絕的撞擊聲。盆地的水氣在玻璃窗上凝結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是整座城市都在無聲地哭泣。

他拉開背包的拉鍊,最後看了一眼那台 SONY 隨身聽。

在那半透明的卡帶視窗裡,極細微的深褐色磁粉屑,正靜靜地附著在塑膠邊框的角落。那是聲音消亡的痕跡,也是時間不可逆的殘酷證明。

雨青的聲音正在消失。

如同五年前她在那場大雨中無聲無息地褪色一樣,如果他不再快一點,這卷承載著她最後聽覺與愛意的卡帶,將會徹底淪為一盤沒有任何聲音的空白塑料。

「我不會再讓妳消失第二次。」

沈惟安低聲說道,拉上了背包的拉鍊,將它緊緊背在胸前。他轉身關掉桌燈,拉開鐵門,毫不猶豫地邁進了台北冰冷而潮濕的雨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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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第一條音軌的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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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五月的暴雨將整座城市浸泡在無邊無際的灰色水霧中。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以最高速度左右狂擺,橡膠刮條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卻依然無法完全抹去那層厚重的水幕。陳思涵雙手緊握方向盤,車內的除霧冷氣開得極強,空氣中飄散著老舊皮革與潮濕雨衣混合的微酸氣味。

沈惟安坐在副駕駛座,雙手死死護著胸前的後背包。背包裡裹著一層又一層的防撞氣泡布,核心處安放著那卷沒有標籤的卡帶與 SONY WM-FX290 隨身聽。他的手指隔著布料撫摸著卡帶的輪廓,掌心全是冷汗。剛才在自家公寓昏暗的黃光下,他親眼看見卡帶視窗邊緣刮落的細碎磁粉,那一抹赭褐色的微粒,像極了一具正在緩慢風化的軀體,無聲地提醒他——這卷承載著林雨青最後訊息的磁帶,每一次運轉都在邁向永久的死寂。

「你確定楷庭那邊有辦法?」思涵盯著前方新生南路上連綿不絕的紅色煞車燈,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緊繃。「他的錄音室不是主要接獨立樂團的單曲混音嗎?老卡帶的修復需要更精密的高階設備吧?」

「楷庭是大氣科學系轉音訊工程的怪胎,你又不是不知道。」惟安望著車窗外被雨水扭曲的霓虹倒影,低聲道,「全台北除了老柯那種守著舊時代的古董商,就只有周楷庭那裡還留著三台維持在最佳工況的 Nakamichi 旗艦卡座。他對磁帶訊噪比的執著,近乎強迫症。」

車子轉進了師大商圈後方潮濕幽暗的巷弄,最後在潮州街一處老舊公寓的地下室入口前停下。鐵捲門半掩著,門縫下透出一抹溫暖而昏黃的鎢絲燈光,隱約伴隨著低頻大提琴的嗡鳴。

兩人頂著暴雨衝進地下室,潮濕的空氣瞬間被一股乾燥的松香油、熱真空管與老吸音海綿的特殊氣味所取代。這裡被稱為「地下聲波實驗室」,牆面全被粗糙的黑色擴散板與吸音棉覆蓋,角落散落著纏繞整齊的古董線材,中央的木質工作台上,林立著數台散發著琥珀色背光的類比器材與兩面巨大的電腦螢幕。

一個穿著褪色樂團T恤、留著微卷中長髮的青年正叼著未點燃的菸,彎腰調整一台開盤錄音機的導帶輪。聽見腳步聲,周楷庭直起身子,轉動著有些充血的雙眼打量著他們。

「沈大作家,陳大編輯,外面下得跟世界末日一樣,你們兩個像落湯雞似地殺過來,最好是有什麼足以驚動整個獨立音樂圈的大案子。」楷庭挑了挑眉,語氣帶著一貫的痞氣與戲謔,但當他的目光落在惟安小心翼翼從背包中取出的物件時,神情瞬間凝固了。

「老天……SONY FX290?還有這盤無標籤的萬用 Type I 普帶?」楷庭戴上白色的無塵棉質手套,動作極其專業而輕柔地接過卡帶,湊到高倍放大鏡與專用檢視燈下。「磁帶邊緣已經出現輕微的荷葉邊捲曲了,磁粉黏著層也有水氣侵蝕的水解跡象。惟安,你在哪裡放過這盤帶子?你知不知道隨身聽那種便宜的塑膠壓帶輪和生鏽的磁頭,多轉兩圈就能把上面的高頻訊號全部刮成廢鐵?」

「在老柯那裡放了一次,我自己在家聽了不到兩分鐘。」惟安聲音微顫,「我看到掉粉了,不敢再動。」

「算你還有點腦子。」楷庭嘆了口氣,拉過工作椅坐下,「這盤帶子的壽命進入倒數了。我們只有一次機會。我會用我這台改裝過超硬合金磁頭的 Nakamichi Dragon 做一次性的高解析 192kHz/32-bit 浮點數位轉錄。轉錄完成前,誰都不准呼吸,聽懂沒有?」

錄音室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楷庭熟練地用無水酒精清潔了機具的傳動軸,再用消磁器將整個走帶通道處理了一遍。他將卡帶輕輕卡入艙門,按下開關。

金屬艙門緩緩閉合,發出一聲清脆沉穩的「喀噠」。

隨著磁頭升起貼合磁帶,電腦螢幕上的雙聲道即時波形分析儀瞬間跳動起細密如水波的光帶。轉動的馬達發出近乎無聲的微弱運轉聲。耳機擴大機的指針在微小的振幅間擺動,錄音室的監聽喇叭被切換至極低音量,只保留微弱的監聽訊號。

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

當卡帶自動停止彈開的那一刻,楷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癱在人體工學椅背上,指著螢幕上完整的五個波形區塊:「大功告成。訊號全部無損進了 DAW(數位音訊工作站)。原始母帶現在可以封存進防潮箱了。」

思涵連忙湊上前去:「楷庭,這卷卡帶的 B 面到底錄了些什麼?」

楷庭滑動著滑鼠,將那條長達三十分鐘的音軌放大,螢幕上立刻展現出極為清晰的音訊頻譜圖。「這不是普通的錄音。錄製這卷帶子的人,用的是非常講究的雙耳立體聲麥克風(Binaural Microphone),甚至可能是偽裝成耳機掛在耳朵兩側進行的空間採樣。整條 B 面總共有五個獨立段落,段落與段落之間有長達數十秒的人工留白。」

「五段……」惟安喃喃自語,心跳不受控制地劇烈加速。

「沒錯,五段。」楷庭戴上監聽耳機,手指在等化器(EQ)與降噪外掛軟體上飛快移動,「而且有意思的是,每一段錄音的人聲極低,幾乎只有耳語的音量,但背景裡的環境白噪音卻被收錄得非常飽滿。這根本不是單純的說話日記,而是一份『聲音地圖』。錄音者是在故意記錄她身處的空間。」

楷庭將主監聽喇叭的音量推桿緩緩推至標準聆聽位置。

「第一段音軌,處理好高頻噪訊了。聽吧。」

隨著播放鍵按下,喇叭裡首先傳來一陣深沉而綿密的台北雨聲。那雨聲與此時此刻窗外的暴雨重疊在一起,讓人一時間分不清究竟是五年前的過去,還是冷酷的現在。緊接著,是一聲極其壓抑、顫抖的深呼吸。

「惟安……」

雨青的聲音穿透了五年的光陰,清晰地迴盪在密閉的錄音室中。那嗓音帶著她特有的柔軟質地,卻又比惟安記憶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乾啞與恐懼。「當你聽見這段聲音時,我可能已經聽不見雨聲了……」

思涵在一旁捂住了嘴,眼眶瞬間泛紅。

惟安閉上雙眼,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擊中。他沒有哭,只是任由那熟悉的聲線在神經網絡裡瘋狂穿刺。然而,專業小說家的敏銳與五年來不斷在回憶中反芻的直覺,讓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移向雨青聲音背後的環境音。

在那細密的落雨聲與雨青斷續的呢喃之下,始終潛伏著一種極其特殊、沉悶且極富規律的機械震動。

「等等,楷庭,把人聲先旁通(Bypass),把兩百到五百赫茲(Hz)之間的低中頻拉高,把背景雜音放大。」惟安猛地睜開眼,急促地說道。

楷庭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但隨即照辦。滑鼠一點,雨青的聲音被濾除,喇叭中純粹的背景聲音頓時被無限放大。

那是一連串奇特的聲音組合:

「喀嗒、喀嗒、喀嗒……」那是金屬齒輪沉重而有些鬆脫的規律咬合聲。

緊接著,是一陣粗糙而清脆的「沙——沙——沙——」那是銳利刀刃飛速旋轉時,硬物被層層削落的摩擦聲。

隨後,是一聲沉重的金屬開關彈開聲,伴隨著瓷盤與厚重玻璃桌面碰撞的清脆撞擊,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公車氣壓煞車排氣聲。

「這是什麼?工廠的車床?還是某種舊式抽水馬達?」思涵皺著眉頭仔細辨聽。

「不對,這不是工廠。」楷庭盯著頻譜儀上的諧波分佈,「這台機器的轉速很慢,大約每分鐘只有一百二十轉,而且負載極不均勻,每隔幾秒就會因為阻力變大而出現頻率下降的拖曳音。這是某種老舊的手動改電動機械……」

惟安的瞳孔微微放大,整個人僵立在原地。

那個聲音、那種特殊的金屬摩擦與齒輪咬合的拖曳節奏,如同一把生鏽的鑰匙,猛然插進了他大腦深處封存最久的那道暗門,將五年前甚至七年前的大學回憶,連根拔起。

那是刨冰機的聲音。

而且不是一般夜市常見的現代不銹鋼刨冰機,而是公館商圈水源市場旁、隱身在溫州街老巷子裡,那家開了四十年的「蜜蜂冰果室」特有的鎮店之寶——一台昭和三十年代日本進口的「初雪牌」鑄鐵手搖改電動刨冰機。

那台機器的軸承早就磨損了,每次老闆娘按下開關刨冰時,齒輪就會發出「喀嗒、喀嗒」的沉悶震顫;當巨大的透明冰磚被刀片削成如鵝毛般的綿密雪花時,就會伴隨著那種特殊的「沙沙」聲。

大二那年夏天的畫面,排山倒海般從記憶的裂縫中噴湧而出。

那也是一個被午後雷陣雨席捲的盛夏。台北盆地的午後熱浪被突如其來的暴雨砸得粉碎,空氣中瀰漫著柏油路被雨水冷卻時蒸騰而起的泥土氣息。

「蜜蜂冰果室」那方褪色的綠色塑膠遮雨棚被大雨打得劈啪作響,水流順著破損的邊緣垂落成一道透明的水簾。店內沒有冷氣,只有兩台吊在斑駁天花板上的老舊大同鐵葉電風扇,發出吱呀吱呀的旋轉聲。

雨青就坐在靠窗那個被雨水浸濕了一角的木質長桌旁。

那天的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米白色亞麻襯衫,烏黑的長髮隨意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幾縷被汗水與濕氣沾濕的碎髮貼在她白皙的頸側。兩人中間擺著一大碗淋滿黑糖水、鋪滿金黃芒果與煉乳的大刨冰。冰山在悶熱的空氣中迅速融化,在深藍色的老瓷盤邊緣積聚成一圈甜膩的糖水。

「惟安,聽聽看這個。」

雨青從口袋裡掏出一條白色的一分二耳機分接線,俐落地將一端插進她的卡式隨身聽,另一端分接出兩條耳機線。她將其中一邊的耳塞輕輕遞到了惟安面前。

她的手指很細,指尖帶著觸碰過冰碗的微涼。當他們的指尖在接過耳機時不經意相碰,惟安的心臟總會漏跳半拍。

那是他們之間最心照不宣的默契。在那個智慧型手機與串流音樂尚未完全主宰一切的過渡年代,隔著一條短短三十公分的耳機分接線,並肩坐在窗邊聽著同一卷卡帶,是他們在擁擠都市裡唯一能構築的私密防空洞。

耳機裡播放的是台灣獨立樂團「草東沒有派對」早期尚未正式發行的 Demo 粗糙音軌,破音的吉他與厭世沉重的鼓點在耳膜邊炸裂。而耳機之外,則是台北夏天的暴雨聲,以及冰果室老闆娘推動開關時,那台老刨冰機發出的「喀嗒、喀嗒、沙沙」聲。

「妳為什麼那麼喜歡聽卡帶?」那時的惟安一邊舀著融化的芒果冰,一邊側頭看著她精緻的側臉。

雨青轉過頭,那雙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眼眸看著他,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她伸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耳垂,低聲說道:

「因為卡帶是有厚度的。數位檔案太乾淨、太永恆了,乾淨得讓人覺得虛假。但卡帶不一樣,磁帶每摩擦過磁頭一次,就會磨損一點點;它會記錄下當天的濕度、灰塵,還有機器運轉時微小的顫抖。聲音是有形狀的,惟安。就像你看著這碗冰在融化一樣……有些聲音,正一邊被聽見,一邊沉到底部,然後慢慢消失。」

當時的惟安只當這是文學院少女特有的多愁善感,他甚至笑著調侃她太過悲觀。

他完全沒有察覺,當時雨青看著窗外雨幕的眼神中,究竟藏著多麼深不見底的恐懼與絕望。他不知道那時她的聽力神經已經開始無預警地發炎壞死;他不知道她每一次將耳機音量調大一格,都是在與自己的感官終點進行絕望的拔河;他更不知道,她之所以那麼用力地記錄聲音,是因為她知道自己即將墜入永恆的寂靜。

「惟安?惟安!你還好嗎?」

思涵擔憂的聲音將惟安硬生生拉回了現實。

惟安大口喘著氣,額頭上不知何時滲出了一層冷汗。他雙手撐在錄音室冰冷的操作台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那是蜜蜂冰果室。」惟安轉過頭,看著思涵與楷庭,語氣無比篤定,「那是公館溫州街口、已經在三年前都更拆除的蜜蜂冰果室。背景裡的聲音,是那台全台北獨一無二的老式初雪牌刨冰機!」

楷庭神色一震,迅速拉動音軌的頻率曲線,將那段機械雜音與網路資料庫裡的老式馬達頻率進行比對,隨即點了點頭:「確實符合老式感應馬達的諧波特徵。而且,你看這裡——」

楷庭指著第一段音軌的最尾端。在雨青低微的呼吸聲即將結束前,背景音裡傳來了一聲微弱的女性呼喚:

『雨青啊,妳的草莓牛奶冰好囉,今天怎麼沒看到常跟妳一起來的那個戴眼鏡的沈同學?』

接著,是雨青極其輕柔、帶著一絲哽咽的回答:

『他……在圖書館趕小說稿子。老闆娘,這卷帶子錄完,我就要退租搬走了……』

草莓牛奶冰。

惟安的大腦如遭雷擊。蜜蜂冰果室全年中唯獨供應草莓牛奶冰的季節,只有每年的十二月到隔年二月。

而雨青是在大四那年的六月畢業典禮當天人間蒸發的。這意味著,這段錄音並非畢業當下的衝動之舉,早在畢業前半年、甚至更早的寒冬,雨青就已經在獨自準備這場告別。

「她早就決定要走了……」思涵跌坐在後方的沙發上,喃喃自語,「大四上學期,她突然退掉了文學院的所有必修課,改去修外系的遠距教學。我們那時候都以為她只是忙著在外面打工兼差……」

「不只是這樣。」楷庭將音軌標記儲存,轉過身看著惟安,「這第一段音軌的結尾,除了蜜蜂冰果室的聲音,最後兩秒鐘還錄到了一個非常特殊的低頻信號。聽起來像是一把老舊的黃銅鑰匙插進金屬鎖孔,接著是木質信箱門被拉開的聲音。」

「木質信箱?」惟安抬起頭。

「蜜蜂冰果室旁邊,那棟建於日治末期的二層木造老公寓。」惟安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那是雨青大二到大四租屋的地方。整棟樓只有四戶,樓下大門旁邊掛著四個手工釘製的檜木信箱。」

雖然蜜蜂冰果室那棟建築已經在三年前被建商拆除圍起鐵皮,等待都市更新,但惟安清楚記得,雨青當年租住的那棟老木造公寓,因為產權複雜屬於國有財產署與私人共有,至今依然孤零零地立在溫州街的巷弄深處,一樓甚至還有一家頂讓下來、勉強維持經營的深夜咖啡館。

雨青在錄下這段聲音後,打開了那個木質信箱。她是在信箱裡留了東西,還是從信箱裡取出了什麼?

「走。」惟安一把抓起外套,眼神中不再有剛才的徬徨與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燃燒的執著。

「現在?外面雨下得正大!」思涵站起身。

「就是現在。」惟安拉開錄音室的隔音大門,冰冷潮濕的雨氣瞬間撲面而來。「卡帶的 B 面還有四段音軌。如果第一段指向溫州街,那我就必須去那裡。我要去看看,五年前那個冬天,她到底在那扇木門後面,替我留下了什麼。」

暴雨依然籠罩著整個台北盆地。沈惟安快步衝上地下室的階梯,一頭扎進了無邊的雨幕之中。夜色深沉,而那卷被數位封存的卡帶,正如同一把劃破黑暗的手術刀,正一點一滴地剖開這座城市被遺忘的記憶,以及那段被大雨徹底掩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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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溫州街的雨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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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五月夜雨,像是某種洗刷不掉的宿疾,黏稠地附著在盆地的每一寸柏油路面上。

沈惟安攔了一輛計程車,從楷庭位於赤峰街附近的地下工作室直奔公館。車窗外,新生南路上的路燈在雨幕中暈染成一片片朦朧昏黃的光斑,雨刷規律地在擋風玻璃上來回刮動,發出略帶澀感的摩擦聲。那聲音與方才在耳機裡聽見的、卡帶B面首段音軌的微弱機械齒輪聲奇異地重疊在一起,一下又一下,鈍重地撞擊著他的胸膛。

車子在辛亥路與溫州街口停下。惟安付了車資,推開車門,一把黑色的摺疊傘在暴雨中「啪」地一聲撐開。冰冷的雨滴立刻砸在傘面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聲響,狂暴的濕氣瞬間穿透襯衫,貼上肌膚。

他踩著積水的凹陷處,快步走進溫州街深處的巷弄。

這裡曾經是他和林雨青大學時期最熟悉的場域。那時候,公館商圈與溫州街交織著舊書店、獨立咖啡館與老舊台大教職員宿舍,空氣中總混雜著陳舊紙張的霉味、濃縮咖啡的焦苦,以及溫州街老樹在雨後散發的泥土清香。但此刻,站在記憶中的轉角,眼前的景象卻讓沈惟安的腳步猛然頓住。

原本「蜜蜂冰果室」那棟有著綠色遮雨棚、老舊磨石子地板與手搖鐵捲門的二層樓矮房,早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間明亮、刺眼、充滿現代冷冽感的二十四小時連鎖便利商店。自動門隨著客人的進出,不斷發出單調清脆的「叮咚」電子音;大片落地玻璃窗內,整齊陳列著冷飲與鮮食便當,照得整條潮濕暗巷一片慘白。

城市代謝的速度快得令人心驚,它從不等待任何人,輕而易舉地就能將一整段青春的實體座標連根拔起,抹得一乾二淨。

惟安站在便利商店對面的屋簷下,雨水順著傘骨邊緣連成一條條水線墜落。他怔怔地看著那片刺目的白光,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掏空了一塊。冰果室沒了,那台老舊刨冰機運轉時發出的金屬咬合聲,以及雨青坐在靠窗木桌旁、用湯匙撥弄清冰的畫面,彷彿徹底變成了一場無可對證的幻覺。

然而,耳機裡殘留的聲音是真實的。

他深吸了一口潮濕冰涼的空氣,轉過身,沿著巷子繼續往更深處走去。穿過一條僅容兩人並行的窄巷,拐過爬滿九重葛的紅磚圍牆,那棟建於民國五十年代的三層樓老舊透天公寓,依然突兀地佇立在夜色中。

那是整片區域少數尚未被建商整合成功的孤島。洗石子的外牆因為常年潮濕而長滿了黑綠色的青苔,二樓與三樓的鐵窗早已鏽蝕斑駁。而一樓那扇厚重的檜木門內,透出了一抹溫暖而昏黃的光線——那是「流浪者之歌」深夜咖啡館。

門邊的雨遮下,赫然釘著四個手工打磨的木製信箱。儘管木質已經因為多年的風雨侵蝕而發黑龜裂,但惟安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正是音軌背景裡,那聲清脆木板撞擊聲的源頭。

惟安收起雨傘,甩了甩水漬,推開了咖啡館沉重的木門。

門上的銅鈴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鈴」聲,將室內低沉的爵士樂切開了一道口子。店內瀰漫著深焙曼特寧的苦香、老木頭的沉靜氣息,以及黑膠唱片旋轉時特有的底噪。這家店是少數從他們大學時代一直經營至今的據點,老闆娘蘇曼婷正站在吧台後方,低頭擦拭著一只瓷杯。

聽見門鈴聲,曼婷抬起頭,隨即微微一愣。

「……惟安?」曼婷放下杯子,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她今年大約四十歲出頭,眼角有了些許細紋,但氣質依然沉靜優雅,「這麼晚了,外頭下這麼大的雨……你怎麼會過來?」

「曼婷姐,好久不見。」惟安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走到吧台前坐下,身上的黑色大衣還帶著外頭夜雨的冷意。

「好久不見,自從你拿到文學獎、搬去中山區之後,就很少看你回溫州街了。」曼婷倒了一杯溫熱的白開水推到他面前,敏銳地察覺到他眼底深處的血絲與緊繃的情緒,「你看起來臉色很差,趕稿又不順利了?」

惟安雙手握著溫熱的玻璃杯,指尖微微顫抖。他搖了搖頭,開門見山地問:「曼婷姐,妳還記得雨青嗎?」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滯了幾秒。

曼婷擦拭杯子的動作停頓了下來,眼神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看著惟安,低聲嘆了一口氣:「林雨青……怎麼突然提起她?你們當年……不是在畢業那年就斷了聯絡嗎?」

「我今天,聽到了她留下的錄音帶。」惟安從大衣口袋裡拿出那部磨損嚴重的 SONY WM-FX290 隨身聽,輕輕放在吧台上,「第一段聲音,是在五年前錄的。背景裡有蜜蜂冰果室的聲音,還有妳這家店門口那個木信箱關上的聲音。曼婷姐,大四那年春天,在她徹底消失之前……她是不是常常來妳這裡?」

曼婷看著吧台上的隨身聽,眼神變得有些悠遠。她拉開吧台下的抽屜,拿出一包細支涼菸,點燃了一根,青白色的煙霧在昏黃的吊燈下緩緩升騰。

「她何止是常常來。」曼婷輕輕吐出一口煙霧,語氣沉緩,「大四下學期,大約是三月到五月那段時間,她幾乎每天下午都會坐在最角落靠牆的那個位置——就是靠近後院天井、光線最暗的位子。」

惟安順著曼婷的目光看去。那個角落擺著一張舊皮沙發與一張小木桌,牆上掛著一張已經褪色的舊電影海報。當年他和雨青也曾在那張桌子前並肩坐過無數個午後,各自看著書,偶爾交換一下耳機。

「那時候我就覺得她很不對勁。」曼婷回憶道,眼神中帶著一絲自責與疼惜,「以前她來店裡,總是很有活力,會笑著跟我聊最近聽到的新獨立樂團,或者抱怨學校文學院的期末報告有多難寫。但那幾個月,她變得非常安靜,整個人像是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空殼。」

「她當時……在做什麼?」惟安喉嚨發緊。

「她總是戴著大耳機,手裡緊緊攥著一部隨身聽,還有一本用牛皮紙包著的厚筆記本。」曼婷說,「有時候她會坐在那裡發呆一整天,一句話也不說,連點的冰滴咖啡融化成水了都沒喝一口。好幾次我過去幫她加水,叫了她兩三聲,她都完全沒有反應。直到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會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猛然一顫,抬頭看我。」

曼婷頓了頓,指尖的菸灰落了下來:「那時候我以為她只是戴著耳機聽音樂太專注,或者是因為畢業找工作的壓力太大。但後來有一次,我站在她身後收桌子,無意間看見她的隨身聽耳機音量——惟安,那個音量推桿被她推到了最底端的最大值。那種音量,正常人戴著耳機聽,耳朵早就受不了了,甚至我在旁邊都能隱約聽見刺耳的高頻雜音。可是她臉上的表情,卻像是什麼都聽不清楚一樣,眉頭鎖得死緊,眼神裡全是慌亂和絕望。」

惟安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喘息。

最大音量。

她那時就已經聽不清楚了。

突發性聽損並非一夕之間奪走所有聲音,而是一個緩慢而殘忍的剝奪過程——高頻的聲音先消失,接著是中頻的語音,耳中充斥著尖銳刺耳的耳鳴與如同深海重壓般的悶響。在那個誰也沒有注意到的角落裡,林雨青一個人坐在這家咖啡館中,眼睜睜看著自己與這個世界的聲音連結,一點一點地斷裂、崩解。

「她……有跟妳說過什麼嗎?」惟安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她什麼都沒說,她那個女孩子的個性你又不是不知道,要強得很,最怕給別人添麻煩。」曼婷搖了搖頭,眼眶微紅,「只有一次,大概是在五月中旬,也是下著很大的雷陣雨。她結帳準備離開的時候,突然問我:『曼婷姐,如果哪一天這家店的黑膠唱機壞了,再也放不出聲音,妳還會每天擦拭它嗎?』」

「妳怎麼回答?」

「我當時笑著跟她說,傻孩子,機器壞了修好就是了,就算修不好,只要它擺在那裡,我看到它,就能想起那些播過的歌。」曼婷苦笑了一聲,掐滅了手中的菸蒂,「她聽完之後,對我笑了一下。那是那幾個月裡,我唯一一次看到她笑,但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她說:『要是有些東西壞了,是永遠修不好的,該有多好。這樣就不會一直去想它以前有多好聽了。』」

「隔天之後,她就再也沒有來過。」曼婷輕聲說道,「沒多久,我就聽說她退租了樓上的房子,連畢業典禮都沒參加,徹底搬走了。」

惟安閉上雙眼,任由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在四肢百骸中蔓延開來。

五年前的那個五月,他沈惟安在做什麼?

他在忙著籌備自己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集出版,在文學院的走廊上意氣風發地談論著文學結構與後現代敘事;他在抱怨連日的大雨打亂了新書簽名會的行程;他甚至在雨青幾次欲言又止的眼神中,敷衍地說著「等我這本書宣傳期結束,我們再去聽那場後搖演唱會」。

他自詡為一個觀察敏銳的文字創作者,卻連身邊最重要的人正在墜入無聲的深淵,都渾然不覺。

惟安站起身,向曼婷道了謝,腳步虛浮地走出了咖啡館。

外面的雨勢非但沒有減小,反而更加猛烈。暴雨砸在溫州街狹窄的柏油路上,濺起一層白茫茫的水霧。惟安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咖啡館門口狹窄的雨遮下,沒有撐傘,只是靠在冰冷潮濕的石壁上,任由夜風挾帶著雨星撲打在臉上。

記憶的閘門一旦被拉開,那些被刻意塵封的碎片便如潮水般瘋狂湧現。

那是大三那一年的初夏,同樣是一個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午後。

天空在一瞬間由鉛灰轉為墨黑,毫無預警的午後雷陣雨傾盆而下,將溫州街的巷道瞬間淹沒成一片水鄉澤國。惟安當時剛從台大舊圖書館借完書出來,手裡撐著一把寬大的黑色雨傘,正快步穿過巷弄準備去搭捷運。

就在經過這棟老公寓門前時,一個單薄的身影從騎樓下猛地衝了出來,毫不客氣地一頭鑽進了他的黑傘之下。

「沈學長!借躲一下,雨太大了啦!」

那是林雨青。

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白T恤和高腰牛仔褲,烏黑的長髮被雨水微微打濕,幾縷碎髮貼在她白皙的臉頰上。她的肩膀緊緊貼著他的肩膀,身上帶著一種淡淡的柑橘香氣,混合著雨水洗刷過後的青草味。

因為傘面有限,為了不讓兩個人被雨淋濕,雨青很自然地伸手拉住了惟安的大衣袖口,兩人的距離近得甚至能聽見彼此急促的呼吸聲。惟安的身體瞬間有些僵硬,心跳不可遏制地加速,但他只是下意識地把雨傘往雨青的方向傾斜了大半,任由自己的左肩完全暴露在暴雨中。

雨青轉過頭看著他,嘴角揚起一抹狡黠而明亮的笑容。她從口袋裡掏出了那部 SONY 隨身聽,拔下一邊的白色耳機線,不由分說地塞進了惟安的右耳。

耳機裡正播放著一首節奏緩慢、音牆層層堆疊的台灣獨立樂團後搖曲目。吉他的泛音在耳膜邊迴盪,雨滴砸在傘布上的劈啪聲與音樂的節奏完美地契合在一起,那條細長的耳機線在兩人緊貼的身軀之間微微晃動,像是一條無形的紐帶,將兩個孤獨的靈魂短暫而緊密地綁在了一起。

他們就這樣並肩在溫州街的雨幕中慢慢走著,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只有傘下的雨聲與耳機裡的旋律在流淌。

走到巷口的大榕樹下時,雨青突然停下了腳步。她摘下自己那一側的耳機,仰起頭看著黑壓壓的天空,雨水在她的眼眸裡倒映出碎裂的光芒。

「學長。」她輕聲喚他。

「嗯?」惟安轉頭看她。

雨青轉過身,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那天的雨很大,雷聲在遠處的天際悶悶地滾動著,但她的聲音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風雨:

「如果有一天……世界變得很安靜,所有聲音都消失了,你會用文字替我把聲音記下來嗎?」

當時的惟安只覺得這是一句典型的、屬於文學院學妹特有的浪漫幻想與文青式感嘆。他甚至輕笑了一聲,帶著少年小說家特有的自負與輕狂,隨口回答道:「當然會啊。小說家不就是幹這個的嗎?只要妳想聽,我可以用文字寫出一整座下著雨的台北市給妳。」

雨青看著他,眼底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溫柔,有悲傷,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法言說的落寞。

「那就說好了喔。」她輕聲說,隨後重新把耳機塞回耳朵裡,笑著拉了他一把,「快走吧,沈小說家,你的左半邊肩膀全濕透了啦。」

……

回憶戛然而止。

五年前的對話,在此刻的夜雨中,化作了一把把淬了毒的利刃,字字句句精準地刺入惟安的心臟。

那根本不是什麼文藝青年的無病呻吟。

那是她在聽力即將徹底崩塌之前,向他發出的、最後也是最卑微的求救信號。

而他卻把那當成了一句微不足道的玩笑,隨手拋在了腦後。

「如果有一天世界變得很安靜,你會用文字替我把聲音記下來嗎?」

惟安靠在冰冷的磚牆上,雙手死死捂住臉。溫熱的液體終於衝破了眼眶,順著指縫滑落,與臉頰上的冰冷雨水混雜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淚還是雨。

他答應過她,要替她記下整個世界的聲音。

可是在她最需要聲音的時候,他給予她的,只有自以為是的驕傲與殘酷的缺席。

不知道在雨中站了多久,惟安終於緩緩放下了手。他擦乾臉上的水痕,眼神中的痛苦逐漸沉澱下來,轉化為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

他轉過身,走回那棟老公寓的大門前。

門邊的四個木製信箱在昏黃的廊燈下靜靜排列著。惟安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著第二個信箱——那是雨青當年租住的二樓房號。

木質信箱的投遞口邊緣已經磨損得非常光滑。惟安蹲下身子,拉開了信箱下方的取信小木門。裡面空空如也,只有幾張不知何時塞進去的受潮廣告傳單。

惟安沒有放棄。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將光束照進信箱內部狹窄陰暗的空間。他伸長手指,仔細摸索著信箱內部的每一個角落、每一道木紋縫隙。

在指尖觸及信箱內側最深處的頂板時,一陣粗糙的觸感傳來。

惟安的心跳驟然加速。他將手機光線調整角度,側著頭往信箱頂部看去——

在那個完全避光、外人絕對無法看見的木板內側,有人用美工刀深深地刻下了一行細小的文字與一組數字。

字跡雖然因為時間而有些模糊,但那清秀而有力的筆鋒,惟安絕不可能認錯。那是雨青的字:

「第2軌:紅線末班車 / 00:14 / 尋找不說話的月台」

而在這行字的下方,還刻著一個小小的、用線條勾勒出的大黑傘圖案。

惟安的手指緊緊貼在那行刻痕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木頭的冰冷透過皮膚傳遞過來,但他卻彷彿感受到了五年前雨青在這裡刻下這行字時,指尖殘留的微弱溫度。

第二條音軌的線索找到了。

捷運淡水信義線(紅線),末班車,午夜零點十四分。

雨青在離開溫州街後,搭上了那班穿越台北地底與高架的列車。她在車廂裡錄下了第二段聲音日記。

就在這時,惟安口袋裡的手機劇烈震動了起來。

他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陳思涵的名字。惟安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喂,思涵?」

「惟安,你在哪裡?聽得到我說話嗎?」電話那頭,思涵的聲音顯得異常急促與緊繃,背景還夾雜著辦公室翻動紙張的沙沙聲,「我剛才透過台大文學院認識的學長,私下幫忙查了雨青當年的學籍資料與離校檔案……」

「妳查到了什麼?」惟安握緊手機,立刻問道。

「情況比我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而且非常不對勁。」思涵的語氣沉重得可怕,「檔案紀錄顯示,雨青根本不是正常休學或畢業。在大四下學期、也就是五年前的五月底,有人替她辦理了強制退學與學籍註銷手續。」

「強制註銷?誰辦的?」

「檔案上的委託代理人簽名是一個叫『林志鴻』的男人,簽核紀錄上備註是她的直系親屬。但我學長幫我調出了當時檔案室管理員留下的內部備忘日誌……」思涵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微微發顫,「日誌上記錄著,那天陪雨青來辦理手續的那個男人滿身酒氣、態度極其凶狠,雨青當時臉上有明顯的瘀傷,而且……她似乎已經完全無法開口與人正常對話了。」

惟安握著手機的手猛然僵住,大腦中彷彿有一顆炸彈轟然引爆。

「思涵,妳說什麼?」惟安的聲音冰冷得如同溫州街這場永無止境的夜雨,「臉上有瘀傷?無法正常對話?」

「學長說,那個管理員老許下週就要退休了,但他對那天的印象深得可怕。老許現在人還在學校舊總圖的檔案庫值班。」思涵急聲道,「惟安,雨青當年的消失,絕對不只是因為耳朵生病那麼簡單……她當年到底經歷了什麼?」

暴雨中,沈惟安緩緩抬起頭,看著頭頂漆黑無光的夜空。雨水無情地砸落在他的臉上,而他眼中的迷霧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寒刃般的冷冽與決絕。

「我現在就過去。」

惟安掛斷電話,將隨身聽小心翼翼地收進大衣內側口袋,隨後猛地撐開黑傘,毫不猶豫地邁開步伐,再次衝進了公館無邊的雨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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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消失的學籍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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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將公館商圈的霓虹燈光撕扯得支離破碎。沈惟安撐著黑傘,踩過新生南路積水的柏油路面,水花濺濕了他的褲管,帶著刺骨的寒意滲透進皮膚。台北五月的雨夜總是如此,空氣裡浸潤著濃重的泥土與柏油混合的腥味,沉悶得令人窒息。

穿過台大正門的側柏林道,校園裡的雨勢似乎比街道上更為狂暴。椰林大道兩側的老樟樹在狂風中劇烈搖晃,發出如同海浪拍打礁石般的呼嘯聲。沈惟安將大衣內側的 SONY WM-FX290 隨身聽壓緊在胸口,那冰冷而方正的金屬輪廓緊貼著肋骨,隨著他急促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地沉重起伏。

文學院舊館後方、隱匿在茂密榕樹氣根深處的舊總圖檔案庫,此刻只有地下一樓的窗戶透出一抹昏黃微弱的光亮。那是一棟日治時期遺留下來的紅磚建築,牆體爬滿了厚重的常春藤,在夜雨中宛如一座沉默的孤島。

「惟安!這裡!」

遮雨棚下傳來壓低的呼喚。陳思涵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版防水風衣,手裡提著公事包,額前的碎髮被雨水打濕了幾縷,神色嚴峻地站在檔案庫側門的階梯上。身為出版社的主編,她平時總是維持著冷靜得體的職場形象,但此時此刻,她的眼神中卻充滿了難以掩飾的焦慮與驚駭。

「思涵,情況怎麼樣?」惟安快步收傘走上台階,甩了甩傘面上的積水,聲音因為奔跑而微微發喘。

「我學長已經在裡面等我們了。」思涵轉身推開厚重的防潮鐵門,一股夾雜著陳年紙張、樟腦丸與地下室特有霉味的冷空氣立刻撲面而來。「學長說,正常情況下,學生的學籍資料在數位化建檔之後,紙本檔案只會保存十年便封存進深層倉庫。但雨青的這份檔案……當年被特別標註為『爭議性中止』,所以一直獨立存放在待查審核區。」

沿著狹窄陡峭的磨石子階梯向下,兩側斑駁的白牆上掛著幾盞頻率不穩的日光燈管,發出極其輕微的「嗡嗡」電流聲。那聲音讓惟安的神經瞬間緊繃,彷彿又聽見了卡帶 B 面裡那段揮之不去的低頻噪音。

走廊盡頭的辦公室裡,坐著一位身形微駝、戴著厚重老花眼鏡的年長男子。他穿著洗得泛白的卡其色工作背心,桌上散落著幾本泛黃的卷宗與一杯冒著熱氣的烏龍茶。這正是即將在下週退休的檔案室管理員——許家豪。

「老許,這是我大學同學沈惟安,就是當年和雨青同系的那個朋友。」思涵放輕腳步走上前,語氣帶著敬重。

許家豪抬起頭,透過鏡片上方審視著惟安。他的眼神混濁卻銳利,在惟安蒼白的臉龐上停留了幾秒,隨後長長嘆了一口氣,伸手拍了拍桌上一份用牛皮紙夾封存的厚重文件。

「坐吧,年輕人。」老許的聲音沙啞,帶著長年吸入紙屑粉塵的乾咳,「你們電話裡一問起林雨青這個名字,我這把老骨頭的背脊就一陣發涼。這份檔案,我壓在抽屜最底層整整五年,連每年例行的銷毀清冊我都沒敢把它報上去……因為我知道,那孩子當年絕對不是自願離開學校的。」

惟安拉開老舊的折疊鐵椅坐下,雙手不自覺地在膝蓋上握成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許大哥,思涵在電話裡說的『強制註銷』……到底是怎麼回事?雨青當年在大四下學期,明明已經完成了畢業論文的初稿,她甚至拿到了外文研究所的推甄資格,為什麼會在畢業典禮前兩個月突然辦理休學?而且連畢業名冊上都找不到她的名字?」

老許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目光飄向地下室那扇高高開在牆頂、正被雨水瘋狂拍打的氣窗。

「那是五年前六月初的一個下午,台北也像今天這樣下著大暴雨。」老許緩緩翻開牛皮紙夾,紙頁翻動的窸窣聲在安靜的地下室裡顯得格外刺耳,「那天距離畢業典禮只剩下不到三週。我正準備關閉櫃檯整理名冊,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很大的踹門聲。」

惟安屏住了呼吸,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

「進來的是兩個人。」老許的眉頭深深皺起,回憶的陰影在他臉上投下深刻的溝壑,「走在前面的是個穿著髒污夾克的中年男人,大概五十出頭,渾身散發著劣質米酒和濃烈的菸草臭味。他一進門就拍桌子,嘴裡不乾不淨地咒罵著,要求立刻把林雨青的所有學籍、保險退費和所有的學雜費補助款一次領出來。」

「那雨青呢?」思涵忍不住插話,聲音微微顫抖。

「她被那個男人死死拽著手腕,拖進了辦公室。」老許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痛苦與不忍,「那是我見過最讓人心碎的模樣。那孩子低著頭,長髮全被雨水淋濕了,貼在臉頰兩側。但當她偶爾抬起頭時……我看到她的左臉頰有大片青紫色的瘀傷,嘴角甚至結著血痂,眼眶紅得像要滴出水來。」

「她被動手打了……」惟安的聲音乾澀得如同沙礫摩擦,胸口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他想起大四那年春天,雨青總是不自覺地用圍巾遮住頸部,甚至在大熱天裡依然穿著長袖襯衫。當時他只以為她是體質偏寒、容易感冒,卻從未想過在那層布料之下,隱藏著如此殘酷的暴力。

「更可怕的是她的反應。」老許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我當時覺得不對勁,試圖把那個男人隔開,單獨問那孩子是不是遇到了家暴或者高利貸逼債。我想幫她通報校安中心和駐衛警,但那個男人立刻發飆,把櫃檯上的印章和文件砸了一地。」

老許指了指泛黃文件夾裡的一張淡藍色表格:「我轉過去看著林雨青,問她:『林同學,這是妳自己的意思嗎?妳知不知道現在放棄學籍,妳這四年的努力就全部白費了?』……可是,她沒有回答我。」

「她說不出話?」惟安的心猛然一沉。

「不是說不出話,而是她根本『聽不見』我說的話。」老許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沉重得如同一記重錘,「她的眼神是渙散的,看著我的嘴唇時充滿了恐懼與茫然。她完全沒有反應,直到那個男人粗暴地推了她一把,把一支原子筆塞進她手裡,她才像個失去靈魂的木偶一樣,在切結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老許將那張淡藍色的「國立臺灣大學學生自願終止學業申請書暨切結書」推到了沈惟安的面前。

日光燈慘白的光線下,表格最下方的簽名欄清晰地映入惟安的眼簾。

學生的簽名處,是林雨青那熟悉的字跡。然而平日裡清秀端正、筆鋒柔中帶剛的字體,在此刻卻扭曲得不成形狀,甚至在最後一個「青」字下方,有一道長長劃破紙張的墨痕,彷彿簽字的人在落筆的瞬間,手腕正承受著劇烈的顫抖與拉扯。

而在旁邊的「法定代理人/緊急聯絡保證人」一欄,赫然簽著一個張狂潦草、墨跡粗重的名字——

林振發。

看見那個名字的瞬間,沈惟安腦海深處塵封已久的一塊記憶碎片,突然如遭雷擊般拼湊了起來。

林振發。

那是雨青在大學四年裡,極少數幾次喝醉時,唯一一次咬牙切齒吐出的名字。那是她早已斷絕往來、卻如同附骨之疽般糾纏著她與母親的生父。

「原來是他……」思涵摀住了嘴巴,眼眶泛起一層薄霧,「雨青以前跟我提過一次,她父親在她國中時就因為嗜賭和酗酒欠下一屁股債,後來拋棄家庭跑路。雨青和她媽媽好不容易搬到台北,靠著媽媽做清潔工、雨青到處兼差才把債務慢慢還清……他怎麼會在大四那個時候突然找上門?」

「因為錢。」沈惟安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雙手在桌底下劇烈顫抖著,「大四那年,雨青的媽媽林阿姨突發小中風,住進了安養護理之家。林振發一定是知道了這件事,發現雨青在申請學校的急難救助金與弱勢學生長照補助……」

回憶如潮水般席捲而來,無情地將惟安拖回五年前那個潮濕溫熱的校園角落。

那時的沈惟安,剛剛拿下了全國大專文學獎的小說首獎,正沉浸在被文壇前輩讚賞的光環中。他整天泡在溫州街的咖啡館裡,滿腦子都是虛構的文字意象、存在主義的哲學辯證,自詡為一個洞悉人世孤獨的觀察者。

而雨青呢?

雨青總是在下午五點準時出現在文學院長廊,手裡提著便利商店買來的微波便當,腳上踩著那雙洗得褪色的帆布鞋。她總是笑著聽他高談闊論那些宏大的文學理論,安靜地戴著一隻耳機,與他分享卡帶裡的獨立樂團新歌。

他曾抱怨過台北的午後雷陣雨總是打亂他的散步計畫,雨青卻只是溫柔地看著窗外的雨幕,輕聲說:「惟安,你知道嗎?雨聲其實是世界上最寬容的聲音,因為它落下來的時候,會把所有難聽的爭吵、哭泣和謾罵全部蓋過去……只要雨下得夠大,世界就好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當時的他,只把這句話當成了文藝少女浪漫的抒情比喻。

他從來沒有想過,雨青所說的「爭吵、哭泣和謾罵」,並不是修辭,而是她每天推開租屋處大門時,必須真實面對的煉獄。

她白天要在文學院上課,中午去圖書館工讀,傍晚去補習班當解題助教,深夜還要去安養中心替母親翻身擦澡。而在這一切沉重得足以壓垮一個成年人的負擔之上,她的耳朵正在一點一滴地失去聽力,她的生父正如同惡鬼般在暗處堵她、索討生活費,甚至動手毆打她。

而他身為她最親近的朋友,自詡為最懂她靈魂的人,竟然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我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沈惟安猛地低下頭,雙手插進頭髮中,喉嚨裡發出一聲被極力壓抑的哽咽。

「惟安,這不是你的錯,雨青的個性你又不是不知道。」陳思涵眼眶泛紅,伸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她太驕傲了,也太溫柔了。她寧可自己一個人把所有痛苦吞下去,也不願意讓任何她珍惜的人看到她不堪的一面。她害怕成為別人的負擔,更害怕你會用同情的眼光看她……」

「可是我明明有機會發現的!」惟安抬起頭,眼底佈滿了血絲,聲音因為自責而劇烈顫抖,「大四下學期,她有好幾次在聽我說話時突然走神,我跟她說話要重複兩三遍她才能聽清。我當時甚至還開玩笑怪她不專心……我為什麼沒有發現她的耳朵已經惡化到那個程度?我為什麼沒有追問她臉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老許看著眼前痛苦萬分的年輕人,嘆了一口氣,從抽屜裡取出了一個透明的夾鏈袋。

「沈同學,你先冷靜點,聽我把話說完。」老許將夾鏈袋放在桌上,「那天辦完手續之後,那個男人拿了退費收據,扯著雨青離開。但在走到門口的時候,雨青趁著那個男人轉身推門的空檔,偷偷將一張紙條塞進了櫃檯旁邊的意見箱裡。」

惟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個夾鏈袋上。

夾鏈袋裡裝著一張從隨身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淡黃色橫線紙,紙張的邊緣參差不齊,顯然是在極度倉促與恐懼中撕下的。上面只有一行用黑色水性筆匆忙寫下的字跡,因為被淚水或雨水打濕,墨水已經有些微暈開:

『如果有人來找我……請告訴他,Side B 的最後一首歌,是寫給台北的雨。對不起。』

看著那行熟悉的字跡,惟安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砸落在冰冷的玻璃桌面上。

對不起。

她為什麼要說對不起?真正該道歉的人,明明是這個冷漠的世界,是那個將她逼入絕境的家庭,還有那個自私又遲鈍的自己。

「老許,那個林振發……後來還有出現過嗎?」思涵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強迫自己恢復理性,沉聲問道。

「沒有了。」老許搖了搖頭,「但在他們離開大約半個月後,學校駐衛警曾經在公館後門攔截過一個喝醉鬧事的男人,據說他逢人就借錢,還到處打聽林雨青母女的下落,說那丫頭把她媽從安養中心偷偷轉院接走了,連租屋處都連夜退租,讓他找不到人要錢。」

「雨青把林阿姨帶走了?」惟安敏銳地抓住了這個關鍵資訊。

「應該是這樣沒錯。」老許點了點頭,「那孩子雖然柔弱,但骨子裡比誰都剛烈。她辦理休學,恐怕就是為了徹底切斷林振發透過學校體系追蹤她們母女的唯一管道。她是用自己的未來當作代價,換取她和她母親徹底隱形、逃離那個男人的機會。」

逃離。

這兩個字重重地敲擊在惟安的心頭。這一切的謎團終於連成了一條清晰卻無比殘酷的線索。雨青當年並不是無情地拋棄了他們的約定,也不是厭倦了台北的生活,她是在一場沒有退路的絕境中,為了保護重病的母親、為了逃離家庭暴力的魔爪,被迫親手抹去了自己在台北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而在她徹底墜入無聲的世界、切斷所有聯繫之前,她唯一留下的,只有那卷被她偷偷錄製、藏著無數環境音與祕密的無標籤卡帶。

「許大哥,謝謝你。」沈惟安站起身,鄭重地朝著老許深深鞠了一躬,「謝謝你替她把這份真相保存了五年。」

「快去吧,年輕人。」老許擺了擺手,眼神中帶著一絲欣慰與期盼,「那孩子當年離開的時候,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黑色的隨身聽,就像抱著她最後的一口氣一樣。如果你能找到她……替我跟她說一聲,當年的畢業證書,學校雖然註銷了,但在我老許心裡,她比任何人都值得拿到那一紙文憑。」

離開檔案庫時,外面的暴雨依然沒有停歇的跡象。

兩人站在舊總圖的紅磚廊簷下,雨水順著瓦片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砸在石階上發出轟鳴般的聲響。

「惟安,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陳思涵轉頭看著他,眼神中充滿了擔憂,「如果雨青當年是為了躲避她父親而徹底隱姓埋名,我們要找到她,無異於大海撈針。而且……林振發那種人如果還在台北,甚至可能也一直在找她。」

「卡帶。」沈惟安伸出手,隔著大衣輕輕撫摸著胸口的那台隨身聽,目光穿透了重重雨幕,望向漆黑的夜空,「楷庭分析出的五段音軌,就是雨青留給這個世界的坐標。第一段是公館蜜蜂冰果室,那是我們最初相遇的地方;而第二段音軌……」

惟安想起在楷庭錄音室裡聽到的那段奇特捷運進站音樂,以及老柯在赤峰街「迴聲地下室」裡對他說過的話。

「老柯說過,這批二手卡帶是一位收購舊物的拾荒老人送去的,來源是雙連捷運站附近即將拆遷的老公寓。」惟安的語氣變得無比堅定,「雨青當年帶著林阿姨逃離公館之後,最初落腳的地方,一定就在雙連或者赤峰街一帶。老柯對那一帶的老住戶非常熟悉,而且他當年對雨青的聲音敏銳度印象極深。」

「你要去找老柯?」

「對。」沈惟安撐開了黑傘,雨水猛烈地敲擊在傘布上,發出清脆而密集的聲響,但在這一刻,那不再是令人焦躁的噪音,而是指引他前行的鼓點。「我今晚就回赤峰街。雨青在第二段音軌裡留下的聲音,我必須一個頻率、一個頻率地把它找出來。」

他轉過身,看著思涵:「思涵,謝謝妳。如果沒有妳調出這份檔案,我可能一輩子都會活在被遺棄的怨懟裡,永遠不會知道她當年承受了多少痛苦。」

思涵微微一笑,眼中閃爍著溫柔的光芒:「別說傻話了。去吧,惟安。把我們的雨青……找回來。」

沈惟安點了點頭,毅然邁開步伐,衝進了狂風暴雨之中。

雨水打濕了他的肩頭,夜風呼嘯著掠過他的耳際。他穿過台大沉寂的校園,奔向公館捷運站的入口。在踏下捷運手扶梯的瞬間,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隨身聽,將耳機塞進了耳朵。

按下滑動開關,磁帶在齒輪的咬合下發出細微的運轉聲。

耳機裡,先是一陣熟悉的雨聲白噪音,隨後,傳來了雨青那極度壓抑、卻溫柔得令人心碎的呼吸聲。接著,是一段帶著微弱金屬回響的捷運列車進站旋律,伴隨著她極其輕微的呢喃:

『……左耳的低頻已經變成尖銳的蜂鳴,但今天在月台上,我好像又聽見了列車進站的聲音。惟安,如果我的世界只剩下最後一種旋律,我希望那是你走向我的腳步聲……』

捷運車廂在黑暗的地下隧道中疾速穿梭,燈光在車窗上拉出長長的光影。沈惟安閉上雙眼,任由那段聲音在腦海中反覆震盪。他握緊了拳頭,在心底默默地說道:

雨青,別怕。

這一次,換我走向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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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6章:迴聲地下室的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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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梅雨季總是在深夜變得格外黏稠,空氣裡充斥著水氣與柏油路蒸散出的微溫。從雙連捷運站走出來時,雨勢已經由暴烈的陣雨轉為細密的雨絲,薄薄地覆蓋在沈惟安的大衣肩頭。

赤峰街的巷弄在午夜十二點後褪去了文青咖啡館與選品店的喧鬧,只剩下老舊打鐵鋪緊閉的鐵捲門,以及少數幾家深夜小酒館從門縫中透出的昏黃光暈。水窪倒映著高懸在半空的街燈與縱橫交錯的電線,被沈惟安急促的腳步踏碎,泛起一圈圈破碎的光斑。

耳機裡殘留的微弱聲音,彷彿一根極細的鋼絲,緊緊勒住他的心臟。

『惟安,如果我的世界只剩下最後一種旋律,我希望那是你走向我的腳步聲……』

那句話不是幻覺。那是林雨青留在磁帶B面深處的低語,夾雜在台北捷運那段尚未定型的舊版進站旋律裡,輕得像隨時會被台北盆地的濕氣融化。他將隨身聽按了暫停,冰涼的金屬外殼貼著掌心,齒輪停止轉動的微小卡嗒聲,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沈惟安轉進一條僅容兩人並行的窄巷,在一扇貼滿獨立樂團褪色海報的鐵門前停下腳步。鐵門半掩著,一條通往地下的狹窄階梯延伸進黑暗中,階梯口掛著一盞老舊的鎢絲燈泡,照亮了那塊斑駁的木質招牌——「迴聲地下室(Echoes)」。

他推開門,懸掛在門楣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地下室特有的氣味撲鼻而來:那是數千張老黑膠唱片的紙套霉味、防靜電噴霧的化學微香、潮濕的木頭地板,以及老柯身上那股永遠散不去的深焙烏龍茶與淡菸草味。

店裡沒有開大燈,只有工作檯上一盞綠色玻璃罩的老式銀行燈亮著。老柯正戴著一副白手套,拿著碳纖維刷極其專注地清理一張第一版發行的古典黑膠唱片。唱盤在靜音狀態下緩緩旋轉,彷彿一個凝固了時間的黑色旋渦。

聽到腳步聲,老柯沒有立刻抬頭,只是用他那略帶沙啞的低沉嗓音說道:「今天打烊了。如果要找七零年代的民歌黑膠,明天下午三點後再來。」

「老柯,是我。」沈惟安站在階梯底部,聲音帶著奔波後的乾澀。

老柯手中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眼鏡,透過昏黃的光線打量著眼前渾身濕透、神情緊繃的年輕人。老柯那張布滿歲月刻痕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放下唱片刷,摘下了白手套。

「惟安啊。」老柯嘆了口氣,拉開旁邊一張滿是刮痕的木椅,「淋成這樣,坐吧。我去燒壺水。」

「老柯,我不是來避雨的。」沈惟安走上前,從口袋裡掏出那台SONY隨身聽與那卷透明外殼的無標籤卡帶,輕輕放在工作檯上,「我想知道這卷卡帶,你到底是在哪裡收到的?」

老柯看著桌上的卡帶,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深邃而沉靜。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走到工作檯後方的小吧檯,按下了快煮壺的開關。電熱管發出滋滋的低鳴,在安靜的地下室裡逐漸放大。

「先喝杯茶吧,你臉色難看得像剛從淡水河裡撈上來一樣。」老柯從斑駁的木櫃裡取出兩只白瓷茶杯,丟進幾撮黑褐色的老普洱茶餅碎屑。

熱水沖入茶杯的瞬間,濃郁、沉穩且帶著泥土陳香的茶氣迅速在地下室瀰漫開來。老柯將一杯熱茶推到沈惟安面前,白色的蒸氣在兩人之間繚繞,模糊了彼此的視線。

「這卷帶子……」老柯拉過另一張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啜了一小口,目光落在卡帶上那微微泛黃的磁帶卷軸,「大約是三週前的事了。那天也是個下著大雨的午後,一個在雙連、民生西路一帶騎三輪車收舊貨的陳阿伯送來的。」

沈惟安的雙手緊緊握住滾燙的茶杯,掌心的灼痛感讓他勉強維持著冷靜:「收舊貨的阿伯?他從哪裡收來的?」

「陳阿伯說,是雙連捷運站後面、靠近萬全街那一帶的一棟老公寓。」老柯吐出一口熱氣,緩緩說道,「那整排老房子被建商收購了,這幾個月正在做最後的產權清理,準備全部拆掉蓋大樓。頂樓加蓋的一間小套房,房客幾年前就搬走了,房東一直聯絡不上人,裡面留了一堆沒帶走的生活雜物。房東乾脆叫陳阿伯把能賣的舊電器、廢紙和書本全清空。」

老柯頓了頓,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陳阿伯知道我這裡收老卡帶和黑膠,就把一整箱發霉的錄音帶搬來我這裡碰運氣。那箱帶子大多是九零年代爛大街的流行歌盜版帶,受潮得一塌糊塗,根本不能聽。唯獨這卷……」

老柯的目光停留在卡帶的磁帶接縫處。

「這卷卡帶用的是當年頂級的二氧化鉻磁帶(Type II Chrome),而且保存得異常乾淨,連防寫塑膠片都被拔掉了。我當時試聽了A面,是高子捷樂團當年的早期DEMO,還有幾首粗糙的木吉他彈唱。我一眼就認出那是雨青的字跡和選曲風格,所以才把它留了下來。」

聽到「雨青」這兩個字,沈惟安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老柯,你……早就知道那是雨青留下的?」

老柯抬起眼眸,透過鏡片看著沈惟安,眼神裡有一種歷經世事的透徹與淡淡的悲涼:「惟安,雨青大二那年第一次走進我這間店,就是為了找高子捷他們樂團絕版的第一張卡帶。那時候她還是個連買一張二手唱片都要在門口猶豫半小時的窮學生。你覺得,我會認不出她的東西嗎?」

老柯站起身,走到身後那一整面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黑膠唱片牆前。他的手指在一張張唱片側標上滑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彷彿在翻閱著整座城市的記憶。

「雨青這孩子,對聲音有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敏銳。」老柯背對著沈惟安,聲音低沉地迴盪在地下室,「大三那時候,她常常一個人在這裡一坐就是整個下午。有一回,我剛進了一批從日本運來的老爵士黑膠,其中一張Miles Davis的《Kind of Blue》,外觀看起來完美無瑕,連一條刮痕都沒有。我放給她聽,她聽了不到三十秒,就指著唱盤告訴我:『柯叔,這張唱片的第三軌在壓模時出了問題,高頻有一種像指甲刮過黑板的刺耳雜音。』」

沈惟安安靜地聽著,記憶中那個穿著洗得泛白的帆布鞋、總是把耳機掛在脖子上的女孩,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我當時還不信,」老柯苦笑了一聲,轉過身來看著惟安,「我用放大鏡仔細看了半天,最後換了最好的動圈唱針去測,才發現真的有一處微小的壓模瑕疵。普通人根本聽不出來,連我這個聽了四十年黑膠的老耳朵都差點漏掉。她的耳朵,是老天爺賞飯吃,乾淨得像一面鏡子,任何一點聲音的灰塵都逃不過她。」

老柯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已經微涼的普洱茶,臉上的笑容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重得化不開的陰霾。

「但是……到了大四下學期,大約是五月份的時候吧,這一切都變了。」

沈惟安的心跳漏了一拍:「變了?怎麼變了?」

老柯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盒火柴,擦亮了一根,點燃了工作檯邊的一小段線香。檀香的輕煙裊裊升起,在空氣中劃出曲折的軌跡。

「那陣子她很久沒來,有天傍晚突然推門進來。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臉色白得像紙一樣。」老柯盯著燃燒的香頭,眼神飄向遙遠的過去,「她進來挑卡帶,我像平常一樣坐在櫃檯後面跟她打招呼,問她畢業論文寫得怎麼樣了。她背對著我,站在流行音樂那區,完全沒有反應。」

沈惟安的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我以為她戴著耳機沒聽見,就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老柯的聲音壓得很低,「惟安,你猜怎麼著?她整個人像觸電一樣猛地跳開,手裡的卡帶摔了一地,滿眼都是驚恐。當她看清是我時,才拍著胸口勉強笑出來,跟我說對不起,說她剛才太專心在看側標了。」

老柯停頓了下來,深吸了一口氣,看向沈惟安的眼睛:「但我注意到了。那時候,她的耳朵上根本沒有戴耳機。」

沈惟安的呼吸瞬間凝滯。

「那天后來,她跟我說話的時候,眼睛從來沒有離開過我的臉。」老柯一字一頓地說道,「不是那種禮貌性的注視。她是極度用力、極度緊繃地……死死盯著我的『嘴唇』。」

「嘴唇……」沈惟安喃喃自語,胸口彷彿被重物狠狠砸中,傳來一陣鈍痛。

「沒錯,她在讀唇語。」老柯閉上雙眼,彷彿不忍再去回想那個畫面,「後來我故意把頭轉開,小聲問她要不要喝茶。她完全沒有反應,只是茫然地看著我轉過去的側臉,直到我把茶杯遞到她面前,她才慌張地點頭。那時候我就知道……這孩子的耳朵,出大事了。」

地下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牆角那台老舊除濕機發出規律而單調的運轉聲,像是一場無休止的倒數計時。

老柯的話,如同一把生鏽的鑰匙,強行撬開了沈惟安腦海深處那些被他封存、被他忽視、甚至被他誤解的記憶碎片。

無數個過去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瘋狂閃爍、重組——

那是大四那年春天的尾聲,台大總圖書館地下室的自習室裡。

午後的陽光穿過氣窗,在磨石子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雨青坐在他對面,桌上攤著厚厚的西洋文學史筆記。她戴著那副沈惟安送她的鐵三角耳機,正閉著眼睛聽著隨身聽。

沈惟安寫完了一篇短篇小說的結尾,心情愉悅地抬起頭,隔著桌子輕聲叫她:「雨青,寫完了,我們去吃公館那家紅豆餅好不好?」

雨青沒有反應。她的睫毛微微顫動著,眉頭深鎖,像是在極力捕捉某種即將消散的聲音。

沈惟安笑了笑,伸手越過桌面,輕輕抽下了她的左邊耳機。就在耳機脫離她耳廓的瞬間,耳機單體裡傳出的巨大聲響,讓他整個人愣住了。

那不是正常的聆聽音量。隨身聽裡的木吉他掃弦聲和人聲嘶吼,以一種近乎破音的巨大能量從微小的耳機裡炸裂出來,音量旋鈕已經被推到了最頂端的紅色警戒區。

「雨青,妳瘋啦?」當時的沈惟安只覺得好笑,半開玩笑地責備道,「開這麼大聲,妳不怕年紀輕輕就聾掉啊?」

雨青猛地睜開雙眼。那一瞬間,她在沈惟安眼裡看到的不是平日的溫柔,而是一抹深不見底的慌亂與絕望。但那份絕望只停留了半秒,隨即被她迅速掩飾過去。她迅速奪回耳機,關掉了開關,低著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這首歌的錄音音壓太小了嘛……我想聽清楚裡面的貝斯線。走吧,去吃紅豆餅,我請客。」

當時的沈惟安,沉浸在小說截稿的輕鬆感裡,完全沒有深究她蒼白臉色下的恐慌。他甚至沒有注意到,那天走出圖書館時,雨青走路的步伐有些微的晃動,像是一個平衡感正在逐漸崩解的人。

還有那一次,在溫州街那家充滿貓咪與舊書的咖啡館。

窗外下著台北最常見的綿密細雨。沈惟安坐在雨青的左側,滔滔不絕地跟她分享著自己即將投稿文學獎的短篇小說大綱。他說了很久,轉過頭時,卻發現雨青只是呆呆地看著窗外順著玻璃滑落的雨滴。

「雨青?妳有在聽嗎?」沈惟安有些受挫地問道。

雨青沒有回頭。直到沈惟安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才猛然驚醒似地轉過頭來。她的眼神在一瞬間顯得無比空洞,隨後才聚焦在沈惟安的臉上。

「惟安……對不起,」她當時的聲音有些顫抖,眼神專注地看著他的嘴唇,「窗外的雨聲太大,我剛才……有點分心了。你剛才說到哪裡了?那個主角最後找到了他的故鄉嗎?」

沈惟安當時甚至有些賭氣,覺得她對自己的作品不夠在乎。他冷淡地回了一句:「沒什麼,不重要了。」

雨青沒有解釋,只是安靜地低下頭,雙手緊緊握著那杯早已冷卻的熱美式咖啡。她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整個人在昏暗的咖啡館角落裡,縮得像一片即將被秋風吹落的枯葉。

甚至連他們最後幾次見面,走在公館吵雜的汀州路上時,雨青總是固執地要走在他的「右邊」。

沈惟安以前總以為那是女孩子的某種習慣,或者是想要靠內側行走的安全感。直到這一刻,他才如夢初醒——

因為她的左耳,那時候已經徹底聽不見了。

她走在他的右邊,是為了用她僅存一點點聽力的右耳,去努力捕捉他說的每一個字;她死死盯著他的嘴唇,是為了在聲音徹底消失前,用視覺去拼湊他話語裡的溫度。

而他呢?

他自詡為一個觀察入微的小說家,自以為是這座城市裡最懂她靈魂的人。他沉溺在自己的文學夢想裡,抱怨著稿費的微薄、抱怨著靈感的乾涸,卻對身邊這個女孩世界正在坍塌的巨響……充耳不聞。

「喀噠。」

茶杯在沈惟安劇烈顫抖的手中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茶水濺了出來,打濕了他的衣袖。

沈惟安低下頭,整個人弓著背,雙手死死捂住了臉。滾燙的淚水終於衝破了防線,順著指縫無聲地滑落。那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被巨大的自責與悔恨徹底撕裂的劇痛。

「我怎麼會……這麼蠢……」沈惟安的聲音從指縫間傳出,沙啞得不成調子,「我明明就在她身邊……我明明每天都看著她……我為什麼什麼都沒有發現……」

老柯看著眼前這個崩潰的年輕人,沒有出言安慰,只是默默地抽出一張面紙放在桌上,眼神裡滿是同情。

「惟安,不要怪自己。」老柯輕聲說道,「雨青那個孩子的自尊心有多強,你比我更清楚。她寧可自己一個人躲在黑暗裡把所有苦水吞下去,也絕對不願意成為任何人的負擔。她大四那時候,媽媽的醫藥費、那個不成材老爸欠下的債務,加上她自己的耳朵……她是在用最後的力氣,維持著在你看來『正常』的樣子。」

沈惟安抬起頭,雙眼布滿了血絲。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胸口劇烈起伏著:「老柯……那棟老公寓,在哪裡?」

老柯看著他眼中那股近乎燃燒的執念,知道任何勸阻都已經沒有意義。他嘆了口氣,從工作檯旁邊的小便條紙本上撕下一張紙,拿起原子筆,在上面寫下了一個地址。

「萬全街巷子裡,雙連捷運站二號出口出來往後走,第三個弄口右轉。」老柯把紙條推到沈惟安面前,「頂樓加蓋那間。陳阿伯說怪手這幾天就要進場了,可能明天,也可能後天。如果要去,趁現在吧。」

沈惟安一把抓起紙條,將它緊緊攥在手心裡。紙條的稜角刺痛了他的掌心,卻讓他混亂的大腦感到無比清醒。

他收起桌上的隨身聽與卡帶,將它們小心翼翼地放回內側口袋,最靠近心臟的位置。

「老柯,謝謝你。」沈惟安站起身,深深地向老柯鞠了一躬。

老柯看著他,眼神複雜地點了點頭:「惟安,聽完那些聲音之後,你想好要怎麼做了嗎?就算你找到了她當年住過的地方,她也可能早就離開台北了。」

沈惟安停在地下室的階梯前,回過頭來。綠色銀行燈的光影打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前所未有的堅定線條。

「我欠她一對耳朵。」沈惟安低聲說道,聲音不再顫抖,而是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沉靜,「如果她的世界已經沒有聲音了,那我就用我的筆、用我的餘生,把她失去的世界,一個字一個字寫回來給她。」

說完,他推開了地下室的門,銅鈴再次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沈惟安邁開大步,重新踏入了台北潮濕的深夜裡。雨已經停了,但空氣中的水氣依舊沉重。他戴上耳機,按下了隨身聽的播放鍵。

磁帶在黑暗中緩緩轉動,發出微弱的沙沙聲。

那段帶著金屬回響的早期捷運進站旋律再次響起,隨後,是雨青那壓抑著痛苦、卻溫柔至極的呼吸聲。而在這段錄音的最末端,伴隨著列車煞車時尖銳的金屬摩擦聲,雨青輕輕說出了一句沈惟安剛才未曾聽清的話:

『……如果有一天你來找我,記得在雙連的月台聽一聽。那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聽見的聲音……』

沈惟安抬起頭,望向萬全街的方向。黑夜中的台北街頭,霓虹燈的光影在潮濕的地面上拉得極長,像是一條通往過去與救贖的軌道。

他邁開腳步,奔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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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7章:第二段音軌:捷運進站樂

本章登場

雙連街與民生西路交界的深夜,柏油路面反射著路燈昏黃的水漬。台北五月的雨水總是這樣,來得暴烈,退得卻拖泥帶水,空氣中蒸騰著一層悶熱而潮濕的鐵鏽味。沈惟安一路穿過赤峰街狹窄的巷弄,鞋底踏碎了路面坑洞裡的積水,水花濺上褲管,帶來陣陣冰涼刺骨的觸感。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口袋裡那台金屬外殼的SONY WM-FX290隨身聽沉甸甸地貼著大腿,隨著奔跑的步伐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骨盆。

那句留在磁帶末端的呢喃,像是滾燙的烙印,深深嵌進了他的神經中樞。

『……如果有一天你來找我,記得在雙連的月台聽一聽。那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聽見的聲音……』

沈惟安拐過承德路口的一處老公寓轉角,按下了二樓門鈴。幾秒鐘後,對講機傳來刺耳的蜂鳴,隨後是周楷庭沙啞且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惟安?門開了,快上來,思涵也在。」

推開那扇貼滿獨立樂團貼紙的隔音重門,迎面撲來的是一股混合了濃縮咖啡、焊錫與老舊電子儀器的乾燥氣味。周楷庭的工作室隱身在老舊住辦混合大樓內,四面牆壁全鋪滿了吸音棉與木質擴散板。工作桌上散落著幾台專業開盤帶錄音機、拆解開的卡式錄音座,以及兩台閃爍著綠色與琥珀色波形光芒的二十七吋雙螢幕。

陳思涵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針織衫,正站在小吧台前沖泡熱茶。看見沈惟安渾身濕透、神色倉皇地走進來,她連忙遞上一條乾毛巾與一杯冒著熱氣的洋甘菊茶。「你臉色差得嚇人,先擦一擦。剛才老柯傳訊息給楷庭,說你拿到那卷關鍵的卡帶了?」

沈惟安沒有接茶杯,只是將胸前護著的透明壓克力卡帶盒輕輕放在工作桌的防靜電墊上。他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指節微微顫抖。「楷庭,B面的第二段音軌……訊號衰減得很嚴重,底噪完全把她的聲音蓋過去了。我只能隱約聽見幾句,還有列車的聲音。你能不能……幫我把裡面的環境音跟人聲分離出來?」

周楷庭收起平日玩世不恭的笑意,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他戴上防靜電手套,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那卷無標籤的卡帶,借著放大鏡與檯燈的光線仔細檢查磁帶的物理狀態。「帶身有點受潮變形,磁粉脫落的狀況比想像中棘手。剛才老柯說你已經用隨身聽直接播過一次?惟安,我得先警告你,這種老磁帶每在普通磁頭上跑過一次,高頻訊號就會被磨損掉百分之三到五。如果我們要提取出最乾淨的訊號,必須先做烘帶處理,然後用專業的三磁頭卡座進行高解析數位化。」

「需要多久?」沈惟安盯著那卷泛黃透明的塑膠外殼,聲音嘶啞。

「給我四十分鐘。」周楷庭轉過身,啟動了恆溫除濕烘箱,將卡帶輕輕放置進去,「這段時間你先把茶喝了,思涵有話要跟你說。」

沈惟安這才頹然坐進沙發裡。工作室裡只剩下除濕機低沉的運轉聲,以及電腦螢幕上音軌分析軟體跳動的綠光。陳思涵在他對面的單人椅坐下,神色凝重地從包包裡拿出一份影印文件。

「剛才老許從台大檔案室傳了雨青休學前最後一學期的修課清單與健康檢查複診紀錄。」思涵的語氣格外柔和,像是害怕任何重音都會擊碎眼前這個搖搖欲墜的男人,「惟安,你必須有心理準備。雨青當年在榮總做的純音聽力檢查(PTA)報告,上面記錄著她雙耳的聽閾……在五月的時候,就已經掉到了七十五分貝以上。那是重度聽損的程度。」

沈惟安心臟猛地一抽,手中的毛巾被他擰得發白。「七十五分貝……那是什麼概念?」

「正常人說話的聲音大約是五十五到六十分貝。」思涵深吸了一口氣,眼眶泛紅,「這意味著,在大四下學期那幾個月裡,除非你在她耳邊大聲喊叫,否則在吵鬧的街頭、在公車上、在下著大雨的校園遮雨棚下……她根本不可能聽清楚你在說什麼。她那時候看著你的眼睛微笑、對你點頭,其實全部都是在依託你的嘴型,拼命猜測你說出的每一個字。」

記憶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剖開了沈惟安的腦海。

他想起了大四那年春末,兩人在溫州街的舊書店外避雨。那時雨勢滂沱,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他興奮地跟雨青分享自己剛投出第一篇短篇小說的喜悅,雨青只是靜靜地凝視著他,眼底閃爍著溫柔的光芒,右手卻下意識地抓緊了隨身聽的耳機線。那時他還笑她怎麼發呆了,雨青只是輕輕搖頭,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說:『惟安,看著你說話的樣子,我就覺得那個故事一定很美。』

原來,她不是在發呆。

她是在無聲的絕境裡,傾盡全力閱讀他的唇瓣,用目光代替耳朵,挽留他聲音最後的形狀。

「我真該死……」沈惟安把臉深深埋進掌心,指縫間傳出壓抑而破碎的嗚咽,「我自詡是個觀察入微的小說家,我寫了那麼多觀察人性的文字,卻連身邊最重要的人正在失去整個世界都沒發現。我還自私地怪她為什麼不接電話、為什麼總是心不在焉……」

周楷庭走過來,重重拍了拍沈惟安的肩膀。「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烘帶完成了,我要開始抓音軌了。過來看看。」

沈惟安抹了一把臉,迅速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

周楷庭將處理好的卡帶放入那台價值不菲的Nakamichi頂級卡式錄音座。隨著機械按鍵「喀嗒」一聲咬合,磁頭精準貼上磁帶,螢幕上的音訊工作站(DAW)立刻亮起兩條紅綠交織的波形軌道。高解析度的音訊正以192kHz/24bit的規格被即時擷取進電腦系統中。

監聽喇叭裡傳來一陣極具年代感的類比底噪(Tape Hiss),伴隨著細微的靜電劈啪聲。周楷庭熟練地拉出頻譜等化器(EQ)與多頻段降噪外掛,將低頻隆隆的風切聲與磁帶本身的背景雜音一層層剝離。

漸漸地,隱藏在雜訊背後的聲音輪廓浮現了出來。

那是台北捷運淡水信義線的環境音。但與現在台北人耳熟能詳的進站音樂不同,耳機裡傳來的旋律並非現今流暢明亮的鋼琴獨奏,而是一段帶著些許空靈、節奏較為緩慢,由鋼片琴與低音大提琴交織而成的五音旋律。

「等等,這段進站音樂……」陳思涵湊上前去,仔細盯著頻譜儀上的基頻分佈,「這旋律跟現在紅線的進站音樂不一樣。現在的是大調音階,但這段錄音裡的旋律,第三個音降了半音,帶有一種莫名的憂鬱感。」

周楷庭快速敲擊鍵盤,調出一份歷史資料庫對比。「思涵沒聽錯。這是二零一六年台北捷運剛開始推行『地景聲音計畫』時,陳建騏老師為淡水信義線設計的早期試驗版本。當時捷運局只在少數幾個地下車站進行了為期不到三個月的深夜離峰測試,後來因為部分乘客反映旋律過於低沉,在正式全面上線前微調成了現在的版本。」

「試驗版本的進站音樂……」沈惟安屏住呼吸,「這能鎖定錄音的具體時間與地點嗎?」

「能,而且非常精確。」周楷庭指著頻譜圖上幾條特殊的反射波峰值,「你們聽,這段進站音樂在播放時,伴隨著非常特殊的長混響(Reverb),空間反射時間大約是二點三秒。台北捷運紅線的地下車站中,擁有這種長條形挑高穹頂、且兩側牆面有波浪型吸音金屬板的,只有雙連站與中山站。再仔細聽背景裡的這個聲音——」

周楷庭將一段極為微弱的背景音放大並單獨循環播放。

那是一陣規律的、低頻的「呼呼」風聲,中間還夾雜著金屬格柵被氣流吹動時發出的微弱震顫。

「這是雙連站一號出口方向、靠近萬全街那一側的巨型通風井排風聲。」周楷庭斬釘截鐵地說,「而且只有在月台末端、靠近第一節或第六節車廂的警戒線邊緣,雙聲道麥克風才能同時收進通風井風聲與進站廣播的空間殘響。」

「雙連站月台末端……」沈惟安喃喃自語。這與老柯給的老公寓地址、以及卡帶盒內側的刻痕完全吻合。

「惟安,安靜,人聲要出來了。」周楷庭戴上監聽耳機,同時將訊號輸出切換至錄音室的主監聽喇叭。

沈惟安頓時屏住了呼吸,整間工作室陷入了一種近乎窒息的死寂。

喇叭裡,捷運列車進站時刺耳的鋼軌摩擦聲漸漸減弱,隨後是氣壓煞車釋放的「嘶——」聲。接著,麥克風似乎被錄音者拉近了嘴邊,傳來一陣急促、紊亂,且伴隨著極度壓抑痛苦的呼吸聲。

那呼吸聲聽起來如此艱難,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對抗著巨大的胸腔阻力。隨後,林雨青那熟悉卻又帶著濃重鼻音與顫抖的呢喃聲,穿透了五年的光陰,突兀地迴盪在安靜的錄音室裡:

『……五月二十三號,晚間十一點四十二分。雙連站。』

她的聲音比大學時代更加單薄,咬字有些微的含混,那是長期聽力障礙導致自我語音回饋受阻的典型特徵。但在那份含混之下,卻蘊含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堅定。

『……耳鼻喉科的醫生說,我的聽力神經壞死速度比預期的還要快。今天走出診所的時候,外面的車聲已經變成了悶在水底下的泡沫聲。剛剛走下月台階梯的時候,左耳的低頻已經徹底消失了,只剩下尖銳的蜂鳴……一直叫、一直叫,像是有幾萬隻蟬死在我的腦袋裡。』

錄音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吸鼻涕聲,伴隨著衣物摩擦的窸窣聲。顯然,她當時正縮在月台最不起眼的角落裡,將麥克風藏在圍巾或外套內側。

『……可是,我還想再聽一次末班車關門的警示音。惟安以前說過,台北捷運關門的那個「嗶嗶嗶」聲,是這座城市給所有夜歸人的晚安吻。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我那時候好想告訴他,我其實聽不清楚那個聲音的尾音,但我好喜歡看他戴著耳機、聽著這座城市的聲音時,嘴角揚起的微笑。』

『……對不起,惟安。我沒有勇氣讓你看到我戴上助聽器、甚至連你叫我名字都聽不見的樣子。你屬於更寬廣的世界,你的文字是要寫給全世界聽的,你不能被一個正在慢慢掉進無聲深淵的人拖住。』

『……車門要關了。聽,這是最後一次了……』

錄音裡傳來了捷運關門的離站警示笛聲——「嗶——嗶——嗶——」,短促而決絕。隨後是車門重重合上的氣閥聲,列車馬達發出低沉的電磁升頻聲浪,由近及遠,漸漸加速,最後完全融入台北地下隧道的無盡黑暗之中。

音軌的最後,只剩下雨青那壓抑在喉嚨深處、極其微弱的抽泣聲,以及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告別:

『……再見,沈惟安。希望你永遠不必體會,想念一個人的聲音,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的感覺。』

「啪嗒。」

音訊播放完畢,波形圖回歸成一條筆直的水平線。監聽喇叭裡重新只剩下微弱的底噪。

錄音室裡一片死寂。

陳思涵早已泣不成聲,她轉過頭去,雙肩劇烈顫抖著,用手帕死死摀住嘴巴。周楷庭仰起頭盯著天花板上的吸音板,眼眶通紅,喉結上下滾動,狠狠地吸了一口菸,卻忘了點火。

而沈惟安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指尖冰涼。沒有眼淚,沒有嚎啕大哭,只有一種巨大的、無邊無際的虛空感,瞬間將他整個人吞噬。

五年前的五月二十三號。

那是他們畢業典禮的前一週。那一天晚上,他因為短篇小說比賽落選,沮喪地發了無數通簡訊給雨青,抱怨評審的不公、抱怨生活的不順,甚至在電話接通卻無人回應時,氣急敗壞地留言責怪她「為什麼連一句安慰都不願意給我」。

他從不知道,就在同一天晚上的同一時刻,林雨青正獨自一人站在雙連捷運站冰冷潮濕的月台末端,忍受著腦神經壞死的劇痛與永恆的蜂鳴,將這座城市最後的聲音、將他最喜歡的聲音細節,錄進這卷即將消磁的磁帶裡。

她是在用這種方式,向他、向他們的青春、向這個擁有聲音的世界,做最莊嚴也最殘酷的告別。

而他那時卻在為了自己微不足道的虛榮與挫折大發雷霆。

「惟安……」思涵走上前,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扶住他。

「我沒事。」沈惟安開口了。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甚至沒有一絲起伏,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卻燃燒著某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他轉過身,從周楷庭手中接過已經數位化備份完成的卡帶,將它小心翼翼地重新裝進那台SONY WM-FX290隨身聽中。金屬機蓋扣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現在是幾點?」沈惟安問。

周楷庭看了一眼螢幕右下角的時間:「十一點十五分。」

「距離紅線最後一班往淡水的末班車,還有三十五分鐘。」沈惟安將耳機掛回脖子上,穿上了那件依舊帶著雨水潮氣的風衣外套。

「你現在要去雙連站?」周楷庭皺眉看著他,「現在去,就算你搭上末班車,又能改變什麼?雨青五年前就離開那裡了!」

「我不是要去改變過去。」沈惟安拉上風衣拉鍊,轉過頭看著好友,「我是要去赴約。」

「赴約?」

「她在那卷卡帶裡留下了座標,留下了時間,留下了她最後聽見的聲音。」沈惟安的眼神無比堅毅,「五年前我遲到了,這一次,我必須站在她站過的地方。我要聽她聽過的聲音,走她走過的路。如果她的世界已經失去了聲音,那我就要把她當年遺落在那裡的所有碎片,一點一點替她撿回來。」

說完,他沒有再多做停留,推開錄音室的厚重隔音門,快步走下了樓梯。

五月的台北夜風依舊夾雜著未乾的水氣。承德路上的車流已經變得稀疏,計程車的黃色車身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一道道刺目的光暈。沈惟安一路疾行,穿越了民生西路的十字路口,走向雙連捷運站的一號出口。

捷運站外的廣場上,幾棵老榕樹的葉子正滴答滴答地往下落著殘留的雨水。深夜的捷運站入口處,電子看板正閃爍著紅色的警示文字:「往淡水末班車將於 23:53 抵達本站」。

沈惟安拿出悠遊卡,在閘門感應區輕輕一刷。

「嗶——」

清脆短促的單音在空曠的穿堂層迴盪。沈惟安順著長長的手扶梯向下走去。隨著輸送帶緩緩下沉,周圍城市的喧囂迅速被地下的封閉感所取代,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通風設備運轉聲,以及遠處隧道深處傳來的氣流呼嘯。

他走下了月台。

深夜十一點四十分的雙連站月台,空曠得令人心慌。月台上只有兩三個低頭滑手機的夜歸旅客,散坐在冰冷的金屬長椅上。慘白明亮的日光燈管將整個地下空間照得毫無陰影,軌道區深邃而漆黑,像是一條不知通往何處的時間隧道。

沈惟安沒有停在月台中央。他邁開腳步,一步一步朝著月台最南端——第一節車廂停靠的方向走去。

越往月台末端走,光線便越發昏暗,頭頂通風井傳來的低頻氣流聲也越來越清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典型的地下鐵氣味:臭氧、煞車粉塵,以及老舊混凝土散發出的潮濕泥土味。

最後,他停在了月台邊緣黃色警戒線的盡頭。地上用白漆刷著模糊的標示:「1-1 車門」。

沈惟安靠在冰涼的圓柱旁,戴上了耳機。他按下隨身聽的播放鍵,同時閉上了眼睛。

耳機裡,五年前林雨青錄下的試驗版進站音樂正緩緩響起,大提琴與鋼片琴的低語如泣如訴;而在真實的現實世界中,月台上的廣播喇叭也在此刻同時響起了進站提示音。

兩個時空的旋律在沈惟安的耳膜中交錯重疊。雖然調性微調了半音,但那種在巨大地下空間中震盪的殘響與孤獨感,卻奇蹟般地完全吻合。

黑暗的隧道深處亮起了兩道刺眼的白光。隨後,列車破風而來的巨大轟鳴聲席捲了整個雙連站月台。

鋼軌在震顫,金屬在悲鳴,狂暴的氣流掀起了沈惟安的風衣下擺。那列標誌著「往淡水」的末班車,如同一頭穿梭時空的鋼鐵巨獸,帶著呼嘯的風聲,緩緩滑入了月台。

車門在他面前「嘶」的一聲打開,露出了空曠、冷清、泛著白色螢光燈的車廂內部。

沈惟安睜開眼睛,看著空無一人的車門玄關。

耳機裡,雨青當年的聲音恰好在此刻響起:

『……如果有一天你來找我,記得在雙連的月台聽一聽。那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聽見的聲音……』

沈惟安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握緊了手中的隨身聽,毫不猶豫地邁開步伐,踏進了這班通往黑夜盡頭的末班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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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8章:末班車上的回憶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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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在背後無聲地閉合,將月台上稀薄的空氣與冷清的燈光徹底切斷。隨後,牽引馬達發出一陣由低至高的蜂鳴,整列鋼鐵車廂伴隨著輕微的慣性晃動,緩緩滑入了幽深的地底隧道。

沈惟安選了靠近車門旁的單人座位坐下。深藍色與淺藍色相間的塑膠座椅冰冷而堅硬,隔著風衣布料傳來一股刺骨的涼意。這節車廂裡只有他一個人,放眼望去,慘白的螢光燈管在拋光的金屬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反光,空蕩蕩的拉環隨著車身的晃動整齊劃一地擺盪著,宛如某種永不休止的鐘擺。

他始終沒有摘下耳機。

耳機裡,五年前那卷無標籤卡帶依然在緩慢地轉動著。磁帶劃過磁頭時發出的「嘶嘶」底噪,在深夜的寂靜中被放大成了海浪般的潮聲。緊接著,耳機的左聲道傳來了一陣低沉的金屬咬合聲,隨後是輪緣與鋼軌摩擦時所迸發出的尖銳高頻——

『嘎——唧——』

那聲音極其真實,帶著微弱的空間殘響,幾乎在同一瞬間,沈惟安腳下的車廂地板也傳來了完全相同的震動頻率。現實中的淡水信義線列車正剛好通過雙連站與民權西路站之間的弧形彎道,鋼軌的扭曲與車輪的擠壓,在兩個相隔五年的時空中產生了近乎神蹟般的重疊。

沈惟安閉上雙眼,任由雙重軌道聲在自己的腦海中交織、共振。

在聲音的世界裡,時間不是一條筆直向前流淌的河流,而是一張可以被反覆重疊、刮擦、重新播放的磁帶。只要頻率吻合,那些自以為早已被歲月埋葬的碎片,就會在某個不經意的震顫中,以無比鮮活的姿態破土而出。

耳機深處,雨青急促而壓抑的呼吸聲再度響起。那不是平靜的呼吸,而是帶著劇烈胸腔起伏、彷彿在與某種不可逆的溺水感搏鬥的喘息。接著,是她那穿透了沙沙雜音、顯得格外輕柔卻又無比脆弱的低語:

『……如果有一天你來找我,記得在雙連的月台聽一聽。那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聽見的聲音……』

「最後一次……」沈惟安在舌尖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傳來陣陣鈍痛。

記憶的閘門在這一刻被徹底衝開,將他毫無防備地拽回了五年前那個同樣潮濕、寒冷的大四冬夜。

***

那是十二月下旬的一個週五夜晚。那一年的台北特別冷,連綿不絕的陰雨從十一月中旬一路下到了歲末,整座盆地彷彿泡在了一碗發酵的冷水裡,空氣中到處瀰漫著潮濕的發霉味與柏油路面的泥腥氣。

那天晚上,沈惟安剛剛結束在溫州街舊書店的晚班打工。走出店門時,雨勢正好轉成了細密的雨絲,夾雜在刺骨的北風裡,吹得人臉頰生疼。他拉高了圍巾,正準備走向公館捷運站,卻在騎樓轉角處看見了站在屋簷下的林雨青。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深灰色粗針織毛衣,脖子上圍著那條洗得有些褪色的墨綠色圍巾,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整個人縮得小小的,像是一隻在暴風雨中迷途的幼鳥。她的鼻尖被凍得通紅,長長的睫毛上沾著細碎的水氣,目光有些渙散地望著公館圓環上川流不息的車燈光軌。

「雨青?」沈惟安快步走上前去,有些驚訝地喚了一聲。

林雨青沒有立刻反應。直到沈惟安走到她的正前方,擋住了她的視線,她才像是如夢初醒般渾身輕輕一顫,抬起頭來看著他。

「惟安……」她眨了眨眼睛,嘴角勉強扯出了一抹清淺的微笑。沈惟安當時沒有注意到,她的目光第一時間落下的地方並不是他的眼睛,而是他的嘴唇。

「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吹風?不是說今晚要在圖書館準備畢業專題嗎?」沈惟安伸手替她撥開黏在額前的一縷濕髮,指尖觸碰到她的皮膚,冰涼得嚇人。

「圖書館……太安靜了。」林雨青輕聲說道,聲音被公館車流的喧囂切得有些細碎,「安靜到讓人覺得耳朵很吵。所以就走出來了。」

沈惟安當時並不明白這句看似矛盾的話背後隱藏著怎樣的絕望。他只當那是文學院學生特有的感性與多愁善感,於是笑著握住了她冰涼的手,將她的手拉進了自己的大衣口袋裡。

「既然覺得吵,那我們去一個更安靜,但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好不好?」他問。

林雨青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困惑與探詢:「去哪裡?」

「淡水。」沈惟安看了看手錶,時間指著十一點四十分,「現在去搭最後一班紅線捷運,到淡水剛好半夜。我們去海邊看夜景,等第一班回程的車。」

那是一個極其任性、充滿了大學生式浪漫與荒唐的提議。但在那個寒冷的冬夜裡,林雨青卻沒有絲毫猶豫。她定定地看著沈惟安,眼底深處翻湧著某種沈惟安當時讀不懂的熾熱與決絕,然後,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我們去淡水。」

兩人一路奔跑著衝進了公館站,刷卡、下樓,搭上往台北車站的列車,接著在空曠交錯的地下通道中狂奔轉乘,終於在最後一刻,氣喘吁吁地跨進了開往淡水的末班車廂。

那是沈惟安記憶中最安靜的一趟旅程。

過了台北車站與中山站之後,車廂裡的乘客便陸陸續續下光了。過了士林,整節車廂徹底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白色的日光燈照耀著空蕩蕩的座位,車窗外是無邊無際的黑夜,偶爾掠過幾點遠處高架橋上的橘黃色路燈。

林雨青坐在沈惟安的身邊。她從隨身帆布包裡拿出了那台銀黑色的 SONY WM-FX290 隨身聽,從裡面抽出一條白色的耳機線。

「要聽嗎?」她將右邊的耳塞遞給沈惟安。

沈惟安接過耳塞塞進右耳,林雨青則將左邊的耳塞戴在了自己的右耳上——沈惟安直到今天才明白,她那時堅持要把耳塞戴在右耳,是因為她的左耳已經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隨身聽的按鍵按下,齒輪運轉的微小聲音傳來,緊接著,耳機裡流淌出了一段略帶粗糙、卻無比純粹的吉他前奏。那是一首沒有在任何商業平台上發行過的曲子,電吉他的音色帶著濃厚的殘響與空間感,像是在空無一人的大禮堂裡彈奏,鼓點緩慢而沉重,如同一顆緩緩跳動的心臟。

「這是子捷他們樂團上週剛錄好的 Demo。」林雨青將頭輕輕靠在沈惟安的肩膀上,聲音隨著耳機裡的音樂一同傳來,「子捷說這首歌叫《潮汐的邊界》,他還沒寫完歌詞,只有這段旋律。」

「很美。」沈惟安側過頭,鼻尖聞到了她髮絲上淡淡的雨水氣息與柑橘沐浴乳的清香,「子捷的吉他彈得越來越有味道了。」

「嗯……」林雨青輕輕應了一聲,聲音顯得有些飄渺,「惟安,你聽得清楚吉他背後那個細小的沙鈴聲嗎?」

沈惟安凝神細聽,點了點頭:「聽得見,在左邊,很輕,像是下小雨的聲音。」

「真好……」林雨青閉上了眼睛,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苦澀笑意,「我把音量開到最大,才能勉強感覺到它在震動。」

沈惟安當時只以為是隨身聽推力不足或是耳機接觸不良,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笑著說:「等我這篇短篇小說拿到文學獎的獎金,我買一副好一點的抗噪耳機送妳,保證每一個樂器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林雨青沒有回答。她只是將臉頰更深地埋進了他的大衣領口,雙手緊緊抓著他的手臂,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列車在黑夜的高架軌道上飛馳,窗外的景色從密集的公寓大樓逐漸變成了關渡平原黑壓壓的田野與遠處觀音山的輪廓。車廂規律地輕微搖晃著,耳機裡的旋律反覆循環,林雨青的呼吸漸漸變得沉重而均勻,她靠在沈惟安的肩頭睡著了。

沈惟安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驚醒了她。他微微側過臉,凝視著她的睡顏。

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雨青的臉色顯得有些過於蒼白,眼眶下方有著淡淡的青黑,眉頭即便在睡夢中也依然微微蹙著,彷彿正被某個解不開的難題所困擾。她的嘴唇有些乾裂,呼吸微弱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那是沈惟安第一次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感。彷彿眼前的女孩並不是真實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實體,而是一段隨時可能被抹去的磁帶信號。

不知過了多久,列車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剎車排氣聲,速度驟然放慢。紅樹林站的水泥月台在窗外一閃而過,廣播裡傳來了機械化的提示音:「終點站,淡水,到了。」

就在列車即將停穩的前一刻,林雨青突然渾身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睜開了眼睛。

「雨青?」沈惟安連忙扶住她的肩膀。

林雨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中充滿了極致的驚恐與慌亂。她的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雙手在空中胡亂地抓了幾下,直到抓住了沈惟安溫熱的手掌,那狂亂的眼神才漸漸聚焦。

「惟安……?」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眼眶在瞬間紅了一整圈,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

「我在這裡,沒事了,做噩夢了嗎?」沈惟安慌了手腳,連忙從口袋裡掏出面紙,輕柔地替她擦拭著臉頰上的淚水。

林雨青沒有接過面紙,而是整個人撲進了他的懷裡,雙臂死死地環抱住他的脖子,力道大得幾乎讓他窒息。她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溫熱的眼淚迅速浸濕了他頸邊的毛衣。

「惟安……我做了一個夢。」她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與崩潰的哭腔。

「夢到什麼了?別怕,只是夢而已。」沈惟安輕撫著她單薄的背脊,柔聲安慰著。

「我夢見……全世界的聲音都不見了。」林雨青哽咽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胸膛中硬生生擠出來的,「我看見捷運在跑,看見海浪在拍打,看見很多人在說話、在笑……可是我什麼都聽不見。整個世界就像是一部壞掉的黑白靜音電影。我大聲喊你的名字,喊到喉嚨都流血了,但我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到……我轉過頭找你,可是你站在好遠好遠的地方,你對我說話,我卻一個字都讀不懂……」

她哭得不能自已,瘦弱的肩膀劇烈地起伏著。

「惟安,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再也聽不見你的聲音了,你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沈惟安的心被狠狠地扎了一下。那時的他,年少輕狂,滿腦子都是文藝作品裡浪漫的生死相許。他以為這只是一個敏感女孩對未來的焦慮,以為這只是生活壓力下的一場尋常噩夢。

他握緊了林雨青冰冷而顫抖的手,將她的掌心貼在自己的胸口上,讓她感受著自己強烈而穩定的心跳。

「傻瓜,不會有那一天的。」沈惟安看著她的眼睛,無比認真、無比篤定地許下諾言,「就算全世界的聲音真的都消失了,我也會一直在妳身邊。妳聽不見,我就用筆寫給妳看;妳說不出話,我就看著妳的眼睛。只要我還活著,我就會是妳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聲音。我永遠不會離開妳。」

林雨青呆呆地看著他,淚水依舊在眼眶裡打轉。她看著他的嘴唇一開一合,聽著那些熾熱而純粹的字句,眼神中卻流露出一種沈惟安當時無法理解的悲憫與絕望。

最後,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緩緩抬起手,用微顫的指尖輕輕描摹著沈惟安的輪廓,從眉毛、眼睛,一路滑過他的嘴唇。

「惟安……」她輕聲呢喃,臉上浮起了一個比哭還要讓人心碎的微笑,「謝謝你。有你這句話,就足夠了。」

那一夜,他們在淡水荒涼而寒冷的海堤上坐到了天亮。黑色的海水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消波塊,發出沉悶的轟鳴。林雨青一直緊緊牽著他的手,直到晨曦破曉,海平面泛起魚肚白,她才輕聲說了一句:「我們回家吧。」

沈惟安當時以為,那一夜是他們靈魂最貼近的時刻,是他們跨越曖昧、走向永恆的起點。

他從來沒有想過,那一夜,其實是林雨青給予這段感情最溫柔、也最殘忍的告別式。

那個噩夢根本不是夢,而是正在她身上殘酷上演的現實。她的內耳毛細胞正在一片片枯死,她的聽神經正在不可逆地萎縮,她的世界正在一點一滴地墜入永恆的死寂。而她在最後的清醒時刻,用盡全力跑來他的身邊,只是為了在完全失去聽力之前,最後一次聽一聽他的聲音,最後一次將他的承諾刻進記憶的深處。

而他呢?他自詡為觀察入微的小說家,自以為是最懂她的人,卻對她無聲的求救視若無睹。他用廉價的浪漫字句築起了一座虛妄的城堡,卻連她為什麼要把耳機音量開到最大、為什麼總是看著他的嘴唇說話都沒有察覺。

「沈惟安……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車廂裡,沈惟安緩緩睜開眼睛,滾燙的淚水不知何時已順著臉頰滑落,滴在了隨身聽冰冷的外殼上。

***

『各位旅客,雙連站到了。下車時請注意月台與車廂間的縫隙……』

車廂廣播的溫和女聲將沈惟安從回憶的深淵中猛然拉回現實。列車伴隨著輕微的減速慣性,穩穩地停靠在雙連站的月台旁。氣壓閥門釋放出一聲沉悶的長鳴,車門在他眼前緩緩開啟。

耳機裡的卡帶也在此刻發出了「喀噠」一聲輕響——Side B 的第二段音軌播放完畢,自動跳停了。

四周的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除了遠處通風管傳來的微弱氣流聲,整個雙連站月台空無一人。

沈惟安摘下耳機,將隨身聽小心翼翼地收進風衣內側最貼近心臟的口袋裡。他深吸了一口潮濕的地下空氣,邁開略顯沉重的步伐走出了車廂。

穿過空曠的月台,踏上長長的上行電扶梯。電扶梯的黃色階梯在慘白的燈光下緩緩移動,金屬齒輪運轉的摩擦聲在挑高的站體大廳內迴盪。沈惟安拿出悠遊卡,在閘門感應區「逼」的一聲刷過,推開了旋轉閘門。

深夜十二點十分。雙連捷運站的一號出口外,台北市的雨勢依然沒有停歇的跡象。

走出出口,迎面而來的是夾雜著柴油廢氣與老舊水溝味的潮濕冷風。民生西路上的車流已經稀疏,幾輛亮著空車燈的黃色計程車在濕滑的柏油路上疾馳而過,輪胎濺起了一道道渾濁的水花。

沈惟安拉起風衣的兜帽,走進了細雨中。他從口袋裡掏出了老柯給他的那張泛黃便條紙,上面用黑色原子筆寫著一個地址:

【雙連街1巷17號4樓頂加】

老柯說,那是五年前林雨青在畢業前夕,瞞著所有人偷偷租下的最後棲身之所。也是她在徹底人間蒸發前,留下卡帶與錄音設備的地方。

沈惟安轉身拐進了雙連捷運站後方的狹窄巷弄。

這裡與外頭繁華的民生西路彷彿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狹窄的單行道兩側停滿了機車,兩旁林立著四、五十年屋齡的步登公寓。洗石子的外牆在數十年的風雨侵蝕下早已發黑,鐵窗上布滿了斑駁的紅褐色鐵鏽,密密麻麻的電線如同蛛網般在陰暗的巷道上空交錯縱橫。

空氣中瀰漫著老舊街區特有的氣味——老式排煙管殘留的炸油味、潮濕木頭的腐朽味,以及雨水沖刷柏油路面所散發出的苦澀土腥氣。

沈惟安踩著路面上一窪窪泛著霓虹倒影的積水,沿著門牌號碼一路往深處走去。

巷弄越來越窄,光線也越來越昏暗。兩旁的許多老屋都已經被噴上了紅色的「拆」字或是貼上了都市更新的公告,門窗緊閉,顯得死氣沉沉。

幾分鐘後,沈惟安在一棟格外老舊、外觀呈現長條形的四層樓公寓前停下了腳步。

那棟公寓的入口處是一扇巨大的老式鐵捲門。鐵捲門上布滿了凹痕與褪色的噴漆塗鴉,而在鐵捲門旁邊的紅色信箱上,赫然貼著一張泛黃且字跡模糊的門牌貼紙:

「雙連街1巷17號」。

沈惟安抬起頭,目光穿過交錯的電線與陰冷的雨幕,望向了這棟公寓的最頂端。

在四樓的水泥女兒牆上方,突兀地矗立著一間用深藍色鐵皮與石棉瓦搭建而成的頂樓加蓋。那間屋子沒有開燈,黑洞洞的窗戶宛如一隻空洞的眼睛,在深夜的雨中冷冷地注視著下方的一切。

沈惟安的心跳驟然加速。他走上前,伸出手試圖推了推鐵捲門旁的那扇生鏽鐵門。

「喀啦。」

鐵門被一把厚重的大鎖牢牢鎖住,發出了沉悶的金屬碰撞聲。而在鐵門的縫隙間,沈惟安敏銳地看見門後的信箱裡塞滿了早已泛黃發脆的催繳通知單與掛號信收據,甚至……還有一張被人用紅色奇異筆寫著恐嚇字眼的討債字條。

雨水順著沈惟安的帽檐滑落,打在冰冷的鐵門鎖頭上。

他知道,雨青當年最後的秘密,就在這扇鐵門後的樓頂上。但橫亙在他眼前的,不僅僅是這把生鏽的大鎖,還有五年前那場將她徹底吞噬的殘酷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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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9章:雙連街的鐵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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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雨絲帶著台北盆地特有的悶熱與黏膩,像是一層洗不掉的薄膜,沉沉地覆在雙連街這條狹窄而蜿蜒的巷弄裡。

沈惟安的手指緊緊攥著那把生鏽的鐵門掛鎖,金屬上的鐵鏽混合著潮濕的雨水,在指腹上染開一片刺鼻的腥味。透過鐵門欄杆的縫隙,他再次看向門後那個歪斜的小信箱——那張用紅色奇異筆書寫、被雨水浸得字跡暈染的討債字條,在昏黃的路燈下宛如一道乾涸的血跡。

「林美娟,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再避不見面,連妳女兒一起抓去賣!」

粗暴、下流且充滿威脅的字眼,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鋼針,狠狠扎進沈惟安的心臟。他的喉嚨一陣發緊,胸口像是被什麼重物壓著,連呼吸都泛著隱隱的鈍痛。五年前,當他坐在冷氣強勁的圖書館裡寫著無病呻吟的小說習作時,林雨青每天放學後,推開的就是這扇被暴力與絕望陰影籠罩的鐵門。

雨勢漸漸小了下來,化為如煙般的細沫。深夜一點半的雙連街,除了遠處承德路上偶爾呼嘯而過的計程車引擎聲,整條街沉寂得像是一座水泥築成的巨大墓穴。

沈惟安知道,今夜他不可能強行破門而入。老舊公寓的水泥牆壁早已吸飽了濕氣,散發出濃重的霉味,頂樓加蓋那黑洞洞的窗框像是在無聲地嘲弄著他的遲到與無能。他緩緩鬆開手指,任由冰冷的鐵鎖在金屬門板上撞出沉悶的低響,隨後從口袋掏出手機,拍下了門牌與信箱上的字條,轉身隱入濕漉漉的夜色中。

***

隔天清晨,台北迎來了一個短暫的晴天,但空氣依然沉悶得令人透不過氣。薄薄的日照將柏油路面殘留的水氣蒸發成白濛濛的熱霧,路邊的老榕樹上傳來知了最初的乾澀鳴叫。

沈惟安一早便回到雙連街1巷。白天的巷弄褪去了深夜的詭譎,顯露出老舊社區特有的市井雜亂——一樓大多是早期的傳統汽車材料行、小型五金加工所,還有幾家飄散著油蔥香味的古早味麵攤。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切削金屬的焦味,以及高湯滾沸的香氣。

17號那扇貼滿廣告貼紙的鐵捲門依然緊閉著。沈惟安站在門前觀察了片刻,轉身走進隔壁一家掛著「陳記水電五金」招牌的老店舖。

店裡光線昏暗,四周的貨架上堆滿了PVC水管、各色電線捲與生鏽的零件盒。一位頭髮花白、穿著洗得泛黃汗衫的乾瘦老伯正坐在櫃檯後方,手裡拿著小螺絲起子修理著一台老舊的電風扇,收音機裡播放著台語老歌與路況廣播的沙沙聲響。

「頭家,請問一下。」沈惟安放輕腳步走上前,語氣客氣而謹慎。

老伯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眼鏡,打量了沈惟安一眼。沈惟安穿著素色襯衫,背著洗舊的帆布包,渾身散發著與這條勞工街區格格不入的文人氣息。

「買啥物?水龍頭還是開關?」老伯用帶著濃重閩南語口音的國語問道。

「不好意思,我想請問一下隔壁17號的房子。」沈惟安遞上一瓶剛在便利商店買的冰青草茶,放在櫃檯上,「我是想打聽一下,那棟樓頂樓加蓋的房東是哪一位?最近這棟樓好像要談都更了。」

老伯看了看那瓶冰涼的青草茶,神色緩和了一些,放下手裡的螺絲起子,伸手接了過去,拉開拉環灌了一大口,發出舒服的嘆氣聲。

「都更?哼,談了八百年啦,建商換了三批,一樓這些做黑手的誰願意搬?」老伯擦了擦嘴角,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問頂樓加蓋?那就是我的房子啦。整棟四樓加頂樓都是我們陳家的,你問這個幹嘛?你又不是建商的人,你看起來像個教書的。」

沈惟安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沉住氣,連忙拉開帆布包,從裡面取出一張泛黃的舊學生證影本——那是他昨晚翻箱倒櫃找出來的,大四時林雨青隨手夾在他課本裡的圖書館借書證影本。

「陳伯,其實我是來找人的。」沈惟安將影本輕輕推到老房東面前,「大約五年前,是不是有一個叫林雨青的女大學生,租過您頂樓的加蓋套房?」

陳老伯瞇起眼睛,湊近看了看照片上的清秀女孩。僅僅過了兩秒,老伯原本放鬆的神情驟然沉了下來,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林雨青?」陳老伯冷哼了一聲,語氣變得有些不耐煩與防備,「又是來討債的?我跟你講喔,少年仔,她五年前就搬走了,連押金都沒拿就跑得不見人影!她欠你們多少錢我不知道,但這棟房子現在是空的,你們要是再敢找人在鐵捲門上潑漆、貼那些亂七八糟的恐嚇信,我就直接叫雙連派出所來抓人!」

「陳伯,您誤會了,我不是討債的。」沈惟安連忙解釋,語氣懇切而焦急,「我是她的大學同學,也是……很好的朋友。她五年前突然跟所有朋友斷了聯絡,我最近才輾轉得知她當年住在這附近,只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陳老伯狐疑地盯著沈惟安,看著他眼中毫不作偽的擔憂與焦慮,臉上的敵意才漸漸褪去。老伯嘆了口氣,點了一根長壽菸,青灰色的煙霧在昏暗的店鋪裡裊裊升起。

「唉,原來是同學喔。」老伯搖了搖頭,菸灰落在一旁廢棄的鐵罐裡,「不是我要講啦,那個林小姐……真的很可憐,但也很固執。」

「陳伯,她當年退租的時候,到底是什麼情況?」沈惟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什麼情況?一團亂啊!」老伯吐出一口濃煙,回憶道,「剛開始租的時候,大概是大三吧,她一個人帶著她那個精神有點問題、身體又差的媽媽搬過來。那女孩子長得乾乾淨淨,講話客客氣氣的,很有禮貌。可是到了大四那一年,事情全變了。」

老伯的眉頭深鎖,聲音壓低了些:「她媽媽的醫藥費好像是個無底洞,後來聽說還被親戚騙去當保人,欠了一屁股高利貸。到了大四下學期,幾乎每個禮拜都有刺龍刺鳳的黑衣人來堵門。那些流氓拿鐵棍敲鐵捲門,在大半夜狂按電鈴,搞得整棟樓的鄰居都來跟我抗議。林小姐那時候每天四處打工兼差,白天看到她去上課,晚上去端盤子、去補習班當櫃檯,深夜還跑去便利商店大夜班,整個人瘦得像紙片一樣,臉色白得嚇人。」

沈惟安的手指深深掐進掌心,指甲刺得肉生疼。他彷彿看見雨青拖著疲憊至極的身體,在深夜的雙連街巷弄裡躲避著討債集團的追堵,那雙原本清亮透徹的眼睛裡,盛滿了恐懼與絕望。

「那……她是什麼時候搬走的?」沈惟安沙啞著聲音問。

「大概是五年前的六月吧,剛好是你們大學畢業的時候。」老伯彈了彈菸灰,「有一天半夜,那些流氓又來砸門,這次還帶了紅漆。結果隔天一早,鐵門開了一條縫,林小姐跟她媽媽都不見了。她留了一封信跟鑰匙在信箱裡,信裡一直跟我道歉,說押金不用退了,留給我當清潔費和修門的錢。」

「屋裡的東西呢?」

「能帶走的沒多少,就兩個皮箱。」老伯嘆道,「我上去清理的時候,屋裡留了一大堆二手書,還有一些看起來壞掉的錄音設備、麥克風、斷掉的耳機線,全都堆在牆角。我本來想留著,但後來房子要重新粉刷,堆在那裡也是積灰塵,我就叫資源回收的全部載走了。不過,那女孩子離開前,好像真的生病了。」

沈惟安猛地抬頭:「生病?」

「對啊,最後那兩個月,我每次跟她收水電費,她都好像聽不太清楚我講話。」老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跟她講話,她眼睛都死死盯著我的嘴巴看,反應慢半拍,耳朵裡還常常塞著耳塞。我那時候還罵她年輕人不尊重長輩,現在想想……她那時候耳朵可能就已經出問題了。」

心臟像被一把重錘狠狠擊中,沈惟安的眼前一陣眩暈。那段時間,雨青在學校裡也總是戴著耳機,他以為她只是沉浸在音樂的世界裡,以為她只是習慣了抽離,卻從未想過,那是她在聽力衰退的絕境中,對外界聲音進行的最後掙扎。

「陳伯,」沈惟安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胸口翻湧的情緒,「您剛才提到,她退租前在附近的補習班當櫃檯?您知道是哪一家嗎?」

陳老伯瞇著眼睛想了一會兒,用手指敲了敲櫃檯:「就在捷運雙連站一號出口出來,民生西路上,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三樓啦。叫什麼……『景瑞文理補習班』,專門做國高中升學的。老闆叫王景瑞,出入都開進口名車,穿得西裝筆挺,但這附近的老鄰居都知道,那個人心術不正,刻薄得很,專門壓榨那些沒背景的大學生打工族。」

***

十分鐘後,沈惟安站在了民生西路一棟商業大樓的騎樓下。

抬頭望去,三樓外牆懸掛著巨大的霓虹燈招牌——「景瑞升學文理機構」,旁邊還印著創辦人王景瑞碩大的半身沙龍照。照片中的男人約莫四十多歲,梳著油亮的油頭,戴著金絲邊眼鏡,嘴角掛著自信甚至帶著幾分傲慢的微笑,下方寫著聳動的招生標語:「名師領航,直達頂大」。

沈惟安走進大樓,搭乘老舊的電梯來到三樓。電梯門一打開,一股混合著強烈冷氣、影印機碳粉味與刺鼻消毒水氣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補習班的櫃檯裝潢得極為現代化,大理石紋路的接待桌後方坐著兩名穿著制服的年輕女工讀生,正低著頭黏貼著招生傳單。走廊兩側是一間間緊閉的教室,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裡面整齊排列的課桌椅與巨大的白板。

「先生您好,請問有預約試聽還是要諮詢高中重考課程?」一名工讀生站起身,掛著標準的職業微笑問道。

「你好,我找王景瑞主任。」沈惟安語氣平靜但堅定。

工讀生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防備:「請問您有預約嗎?王主任平時很忙,如果是推銷教材或是廠商……」

「我是台灣大學中文系的沈惟安,想跟王主任請教一些五年前的學生兼職事宜,關係到以前的一筆帳目。」沈惟安搬出了母校的招牌,語氣刻意帶上一絲嚴肅的公事公辦態度。

工讀生顯然被這陣勢唬住了,猶豫了一下,拿起內線電話低聲說了幾句。過了兩分鐘,她放下電話,指了指走廊盡頭的一間辦公室:「王主任在裡面的主任辦公室,請進。」

沈惟安穿過鋪著廉價灰色地毯的走廊,來到那扇掛著「班主任室」的厚重胡桃木門前。他輕輕敲了兩下,裡面傳來一聲低沉而略帶不耐煩的聲音:「進來。」

推開門,辦公室內部的奢華與外頭簡陋的教室形成了鮮明對比。寬大的實木辦公桌後方擺著整面的獎盃與政商名流合照,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古龍水與雪茄殘留的苦澀味。

王景瑞正坐在真皮旋轉椅上,手裡把玩著一隻昂貴的萬寶龍鋼筆。他本人比外頭看板上的照片顯得更加浮腫,眼袋深重,眼神裡透著一股精明與商人的世故。

「沈先生是吧?請坐。」王景瑞甚至沒有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皮椅,嘴角掛著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台大中文系的?找我有什麼事?我時間很寶貴,等一下還要跟建中的家長開會。」

沈惟安沒有坐下,他筆直地站在辦公桌前,目光如刀刃般直視著王景瑞:「王主任,我今天來,是想向您打聽一個人。五年前,大約也是這個季節,有一位台大的學生在您這裡擔任櫃檯助理兼職,她叫林雨青。」

「喀嗒。」

王景瑞手中把玩的鋼筆筆蓋突然發出一聲脆響。他的動作極其細微地僵硬了一下,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深處,瞬間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戒備與陰鷙。

雖然那抹異樣稍縱即逝,但身為對人性微表情極度敏感的小說家,沈惟安準確無誤地捕捉到了這瞬間的動搖。

王景瑞緩緩放下鋼筆,靠回皮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眼神轉為冰冷與輕蔑:「林雨青?哼,我當是誰呢。五年前的事了,沈先生突然跑來翻舊帳,是什麼意思?你是她的誰?男朋友?律師?還是討債公司的?」

「我是她的同學。」沈惟安聲音沉穩,字字清晰,「我想知道,她當年離開這家補習班的真正原因。」

王景瑞發出一聲嗤笑,眼神中滿是不屑與厭惡:「真正原因?這有什麼好問的?那個女學生,手腳不乾淨!」

沈惟安的瞳孔猛然收縮:「你說什麼?」

「我說她手腳不乾淨,聽不懂國語嗎?」王景瑞坐直了身體,語氣變得凌厲而刻薄,「當年在我們這裡打工,平時裝得一副楚楚可憐、清高獨立的樣子。結果呢?到了大四下學期,仗著自己管櫃檯零用金跟收取學生的現金報名費,竟然無故曠職,還涉嫌挪用了補習班將近十萬塊的公款!」

「不可能。」沈惟安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雙手在身側握緊成拳,「雨青絕不可能做這種事。」

「不可能?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沈先生。」王景瑞冷笑道,眼神閃爍著狡詐的光芒,「她家裡欠了高利貸,她媽媽醫藥費像個無底洞,這在當年補習班裡誰不知道?人被逼急了,什麼下三濫的事情做不出來?當年我看她是名校大學生,可憐她家境困難,才沒直接去警局告她業務侵占。我只是扣下了她最後兩個月的薪水抵債,放她一條生路,她自己心虛就連夜捲鋪蓋跑了!我沒告她,她就該燒香拜佛了,你現在居然還敢跑來這裡替她興師問罪?」

王景瑞說得義正詞嚴,但沈惟安卻敏銳地發現,男人的右手下意識地在辦公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不規則的節奏——那是極度焦躁與試圖掩蓋謊言時的心理防禦動作。

如果林雨青真的侵占公款,以王景瑞這種唯利是圖、斤斤計較的性格,怎麼可能輕易放過她?甚至連報警都沒有?扣下薪水抵債?這根本不符合常理。

「王主任,」沈惟安向前邁了一步,雙手撐在實木辦公桌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王景瑞,眼神中燃燒著逼人的寒芒,「雨青當年到底拿了什麼,還是……你對她做了什麼,逼得她不得不離開?」

王景瑞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青一陣白一陣。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大金錶在日光燈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沈惟安!你不要給臉不要臉,跑來我的地盤血口噴人!」王景瑞惱羞成怒地指著門口,厲聲咆哮,「我警告你,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這是我的補習班,你再不滾出去,我就叫大樓保全把你架出去,順便告你恐嚇跟妨害名譽!林雨青那種社會底層的爛貨,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個陰暗角落了,你少在這裡多管閒事!」

「爛貨」這兩個字徹底點燃了沈惟安內心壓抑已久的怒火。他的額角青筋暴起,呼吸變得沉重無比。但他終究沒有動手,他深知在這種人面前動粗只會落人口實,毀掉尋找真相的唯一線索。

沈惟安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翻騰的殺意與憤怒壓回胸膛深處。他冷冷地看著氣急敗壞的王景瑞,眼神冰冷如霜。

「王景瑞,你剛才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住了。」沈惟安的聲音平靜得令人發毛,「真相不會被時間埋葬,她當年受過的屈辱,我會一筆一筆,替她全部討回來。」

說完,沈惟安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大步拉開辦公室的門,在王景瑞粗暴的咒罵聲與工讀生驚恐的注視下,穿過走廊,走出了這家充滿銅臭與謊言的補習班。

***

走出商業大樓,外面的陽光已經被再度聚集的陰雲遮蔽。台北午後的天空呈現出一種壓抑的鉛灰色,空氣悶熱得彷彿隨時會降下一場狂暴的雷陣雨。

沈惟安站在捷運雙連站外的天橋下,胸口劇烈起伏。王景瑞那張心虛而猙獰的嘴臉不斷在他腦海中盤旋。他百分之百確定,王景瑞在撒謊。

當年雨青的離開,絕非單純因為債務,這家補習班裡發生的事情,很可能是壓垮雨青尊嚴與生存意志的最後一根稻草。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打破了沈惟安的沉思。他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陳思涵的名字。

「喂,思涵。」沈惟安接通電話,聲音依然帶著未平息的沙啞。

「惟安,你現在在哪裡?」電話那頭傳來陳思涵清晰而冷靜的聲音,背景隱約能聽到敲擊鍵盤與翻閱文件的聲響,「我剛才利用文教基金會和教育局的人脈網絡,初步調閱了『景瑞升學文理機構』過去幾年的內部資料與勞資糾紛紀錄。」

沈惟安精神一振:「妳查到了什麼?」

「王景瑞這個人問題非常大。」陳思涵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他在補教界的名聲極差,這幾年至少有三起女工讀生申訴他性騷擾,但最後全都被他用高額和解金或是法律手段壓了下來。更嚴重的是,我們發現這家補習班背後似乎涉及利用學生家長的個資進行民間非法高利借貸的媒合,而林雨青當年……正好就在他的核心管理組打工。」

沈惟安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開始瘋狂串聯——高利貸、生病的母親、耳朵逐漸失聰的女大學生、道貌岸然的補教名師。

「思涵,」沈惟安抬起頭,望向天空中翻滾的黑雲,「王景瑞剛才跟我說,雨青當年偷了補習班的錢逃跑。」

電話那頭的思涵沉默了兩秒,隨即發出一聲冷笑:「賊喊捉賊的標準套路。惟安,我剛才在台大校友的匿名論壇裡,透過當年的社團人脈,找到了一位五年前在景瑞補習班跟雨青同期的學妹。她現在在新北市的一家私立高中教書,我已經約了她今天傍晚在溫州街見面。」

「她知道當年的真相?」沈惟安急促地問。

「她在電話裡一聽到林雨青的名字就哭了。」思涵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沉痛,「她說,雨青當年不是逃跑,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所有人。」

天邊驟然閃過一道刺目的白光,緊接著,一聲沉悶的雷鳴在台北盆地的上空轟然炸響。

豆大的雨點毫無預警地砸落下來,劈啪地打在捷運站的遮雨棚上,激起一陣潮濕的白煙。沈惟安收起手機,拉起外套的拉鍊,迎著漫天落下的暴雨,大步朝著捷運站的閘門走去。

雨水再次吞沒了這座城市,但這一次,通往真相的迷霧正在被一道道撕裂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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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10章:被抹黑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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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是在三點十七分全面佔領台北的。

不是那種有預告的陰鬱醞釀,而是典型盆地的午後雷陣雨,像是天空被誰用力撕開了一道口子,所有的水一口氣倒了下來。沈惟安剛刷過雙連站的閘門,頂棚的鐵皮就被雨點砸得劈啪作響,候車月台末端那支孤零零的通風管,正發出低沉嗚咽的氣流聲。他想起卡帶裡那段殘響——雨青的聲音混在同樣的風切聲裡,說著她的左耳已經被永恆的蜂鳴給填滿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陳思涵。

「你上車了嗎?」她的聲音混著雨聲,依然溫和而穩定,像是在暴風圈裡拋來的一條繩索。「我已經到溫州街了,學妹提早到了,她有點緊張,我讓她先在『欒樹下』坐著。」

「我在車上,下一班往象山,大概十五分鐘到台電大樓。」沈惟安靠在車廂的門邊,車窗外的隧道燈光飛快地向後劃成一條條光線。車廂裡冷氣很強,混著雨天特有的潮濕霉味和前方上班族身上淡淡的汗味。他的外套半濕,雨水順著髮梢滴進領口,冰涼地貼在皮膚上,卻壓不住胸口那股翻攪的灼熱。

「惟安,你先聽我說,」思涵的語速放得更慢了,顯然是刻意讓他做好心理準備,「我中午把王景瑞那間補習班的資料全部挖出來了。他根本不是什麼補教名師,那間『景瑞文理』掛在中山區,其實登記的是短期補習班,卻長期用『核心管理組』、『菁英助教』的名義,找台大、師大的學生去做全職行政,卻只簽『承攬合約』。」

「承攬?」

「對,就是漏洞。」思涵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明顯的怒意,「承攬不用保勞健保、沒有資遣、沒有加班費。他跟學生說第一個月是培訓期要扣三萬元的教材保證金,薪水延後兩個月發,如果中途離職,保證金直接沒收。這幾年光是在匿名論壇上,就有至少七、八個學生說被他用同樣手法扣過薪水。更髒的是,他還跟附近一家當舖合作,學生缺錢,他就『好心』介紹去借『無息週轉金』,年利率超過百分之兩百。」

捷運過了民權西路站,車廂晃動了一下,沈惟安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欄杆,指節再度泛白。他腦海裡浮現出雨青那張總是笑得有點逞強的臉。她大四那年,母親的長照費用每個月像無底洞一樣,林振發那個名義上的父親三不五時就跑來學校門口堵她要錢,她卻從來不在他面前提這些,只會輕描淡寫地說「我在補習班打工,時薪還不錯啦」。

「她那時候耳朵已經聽不太清楚了,還要應付這種人……」沈惟安的聲音有點啞,像是被雨水浸濕的紙張。

「所以她才會被盯上。」思涵嘆了一口氣。「那個學妹叫葉亭君,小雨青一屆,中文系的。她在電話裡說,她這五年一直很後悔,她當時不敢站出來。我等一下會讓她自己說,但你要有心理準備,惟安,接下來的話可能會很難聽。」

雨沒有要停的意思。列車鑽出地面,在台電大樓站前的彎道減速,雨絲被風捲進半開放的月台,整個溫州街、羅斯福路一帶都被籠罩在一片灰白的水霧裡。那是一種台北特有的、帶著柏油與樟樹葉混合氣味的雨味,潮濕、悶熱,卻又讓人異常清醒。

『欒樹下』是一間開在溫州街巷子裡的老咖啡館,門口的欒樹因為剛被雨打過,滿地都是濕透的黃色小花。沈惟安推開木門,風鈴清脆地響了一聲,冷氣混著現磨咖啡豆的焦香與老屋木頭的霉味撲面而來。思涵坐在最裡面的位置,對他輕輕招了手。她對面坐著一個穿著淺藍色雨衣的年輕女生,頭髮還滴著水,手裡緊緊抱著一個帆布袋,看起來不過二十六、七歲,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拘謹。

「惟安,這位就是亭君。」思涵站起來,輕聲介紹,「亭君,這位就是沈惟安,當年雨青……很好的朋友。」

葉亭君抬起頭,眼眶已經是紅的。她看著沈惟安,眼神裡有愧疚,也有某種終於等到人來聽的釋然。

「學長……對不起,我到現在才敢說。」她的聲音很小,卻在咖啡館低回的背景音樂裡顯得格外清晰,「我跟雨青學姊是在景瑞補習班一起帶國中部的,她帶作文,我帶英文。王景瑞表面上對我們很好,都叫我們『老師』,還說我們是台大高材生,是補習班的招牌。可是私底下……他看學姊的眼神很不一樣。」

沈惟安拉開椅子坐下,沒有催促。他只是把手放在桌上,安靜地聽著。窗外的雨敲在遮雨棚上,發出密集而急促的鼓點。

葉亭君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繼續往下說:「學姊那時候已經有點重聽了,有時候學生叫她,她會慢半拍才回頭。王景瑞就常拿這個開玩笑,說她『氣質空靈』,還會在下班後叫她留下來『單獨訓練發音』。有一次我加班比較晚,經過他的辦公室,看到他把門半掩著,手放在學姊的腰上,學姊整個人僵在那裡,一直往後退,說『老師對不起我耳朵聽不清楚請你放開我』。我當時嚇死了,躲在影印機後面不敢出聲。」

思涵遞給她一張面紙,葉亭君接過,卻沒有擦,只是用力地絞著。

「後來呢?」沈惟安問,聲音輕得怕驚擾了什麼。

「後來學姊就開始避開他,都跟我一起上下班。可是王景瑞就開始找她麻煩,說她上課遲到、教材印錯,要扣她薪水。那個月我們本來應該要領三萬二,學姊只拿到八千塊,她去問,王景瑞就拿出一張她從來沒看過的合約,說保證金三萬、制服費、教材費全部要扣,還說她如果不滿意可以離職,但要再賠一個月的違約金。」葉亭君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學姊那天在茶水間哭了,她跟我說她媽媽這個月的看護費還沒繳,房東又在催租,她不能沒有這份工作。我叫她去學校的勞工權益社求助,她說她問過了,承攬合約告不贏的,她鬥不過王景瑞。」

咖啡館裡有人推門進來,帶進一陣更潮濕的風。沈惟安聞到自己身上那股被雨浸透的、帶著淡淡鐵鏽味的濕氣,胃裡一陣翻攪。他想起大四那年的自己,整個人埋在溫州街的舊公寓裡,為了聯合文學獎的截稿日日夜夜改稿,為了一句對白是否夠精準而焦慮到失眠。雨青有幾次傳訊息給他,說想一起去公館的舊書店走走,他都回「最近在趕稿,改天好嗎?」她回了一個「好喔加油」的貼圖,就再也沒有打擾過他。

他以為那是體諒,現在才明白,那是她已經連求救的力氣都沒有了。

「最過分的是後來。」葉亭君的聲音開始顫抖,帶著壓抑了五年的憤怒,「大概是畢業前一個月吧,王景瑞有一次晚上藉口要對帳,把學姊叫到辦公室。我那天剛好回去拿忘記的傘,在門外聽到學姊很大聲地喊『不要碰我!』,然後是椅子倒掉的聲音。我衝進去的時候,看到王景瑞把學姊壓在牆上,手已經伸進她的襯衫裡。學姊拚命反抗,用指甲抓他的臉,王景瑞痛得鬆手,學姊才跑出來。」

思涵的手猛地握緊了咖啡杯。沈惟安感覺自己的血液在瞬間衝上了頭頂,耳膜因為憤怒而嗡嗡作響,眼前的咖啡館燈光都晃動了起來。

「學姊跑出來之後,王景瑞反而先發制人。」葉亭君哭著說,「他隔天就當著所有工讀生的面,說學姊手腳不乾淨,偷了櫃檯三萬塊的報名費,還說監視器有拍到。他把學姊的薪水全部扣住,說要當作賠償,還說如果學姊不承認,他就要報警,讓學校知道台大中文系的學生是小偷。學姊百口莫辯,她耳朵不好,連為自己辯解都說不清楚。」

「監視器是假的對不對?」思涵低聲問。

「根本沒有那回事!」葉亭君用力點頭,「報名費都是我跟櫃檯一起點的,怎麼可能少三萬。是王景瑞自己把錢收走的!可是沒有人敢幫學姊說話,大家都怕被扣薪水、被開除。更噁心的是,過沒幾天,有一個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跑來補習班大吵大鬧,說是學姊的爸爸,說學姊偷家裡的錢,要王景瑞把學姊交出來。王景瑞就假好心地當和事佬,說看在父親的面子上,不報警了,但學姊要把之前領的薪水全部吐回來,才准她離職。」

林振發。沈惟安在心裡念出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刀子。那個在雨青國中時就外遇離家、把債務丟給妻女的男人,那個在雨青母親中風後還來勒索醫藥費的男人。他怎麼會剛好在那個時間點出現?答案已經不言而喻,是王景瑞把他找來的,兩個同樣唯利是圖的男人,一拍即合,上演了一齣最齷齪的勒索戲碼。

「那……雨青最後怎麼做的?」沈惟安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

葉亭君抹掉眼淚,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個用夾鏈袋裝著的、已經泛黃的信封。信封上是雨青清秀的字跡,寫著「葉亭君收」。

「學姊那天把身上所有的錢都領出來了,連同她本來要繳給房東的押金,總共兩萬八千多塊,全部放在這個信封裡,還給了王景瑞。她說她不想再跟這種人有任何牽扯,她只想乾乾淨淨地走。然後她把這個交給我,叫我不要告訴任何人。」葉亭君把信封推到沈惟安面前,「她說,如果有一天,有一個叫沈惟安的人來找她,就把這個給他。她說……她說她不是小偷,她只是想好好地聽完這個世界最後的聲音。」

沈惟安的手指顫抖著打開夾鏈袋。裡面不是錢,而是一張被雨水暈開又被仔細烘乾的補習班薪資條,背面用原子筆寫著幾行字,字跡因為用力而劃破了紙張:

「惟安,對不起,當世界只剩下嗡嗡的噪音,我怕我會變成你的噪音。所以我把頻率調到你聽不見的地方,這樣你就不會被我拖垮了。不要找我。」

信封的最底層,還有一張被折成四分之一大小的便條紙,上面只寫著一個地址和一串數字:平溪,嶺腳,石底街,還有一組用鉛筆淡淡寫下的頻率——88.1MHz。

窗外的雷聲再次炸響,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更近、更沉,震得咖啡館的玻璃窗嗡嗡作響。

沈惟安的手機也在同一時間瘋狂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周楷庭。

他接起電話,楷庭的聲音混雜著強烈的電流雜訊和無法壓抑的興奮,從話筒那頭衝了出來——

「惟安!你現在在哪?老黃把第三段音軌救回來了!幹,那根本不是什麼雜訊,那是——那是鐵皮屋頂的雨聲!還有摩斯密碼!雨青在用敲擊聲打摩斯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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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11章:第三段音軌:失真與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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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天上砸下來的。

沈惟安還維持著接聽電話的姿勢,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夾鏈袋裡那張被雨水暈開又烘乾的薪資條正貼著他的掌心,紙張邊緣割得他有點疼。咖啡館那扇面向巷口的玻璃窗被雷聲震得嗡嗡作響,雨點像是被誰從高處整盆潑下,重重地打在對面公寓的鐵窗與遮雨棚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電話那頭的雜訊大得像是要把周楷庭的聲音整個絞碎。

「喂?惟安?靠,你有沒有在聽?」楷庭的聲音又急又喘,背景裡還夾雜著老舊冷氣壓縮機搏動的低鳴,以及某種尖銳的、類似磁帶高速倒帶的嘶嘶聲,「我說老黃把第三段救回來了!不是雜訊!真的是摩斯密碼!雨青她——她在用指節敲東西!」

沈惟安的喉結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你現在在哪?」

「承德路啊!還能在哪?黃師傅的工作室!你快來!」楷庭幾乎是用吼的,「我跟你說,這段超麻煩,帶子整個黏住了,我們差點以為沒救了。你快點,雨這麼大,你搭計程車過來,我在路口接你!」

電話斷了。嘟嘟的忙音和窗外的雨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個更吵。

沈惟安低頭看著桌上的信封。那個地址——平溪,嶺腳,石底街,還有那組淡淡的、像是怕被人發現所以不敢用力寫下的頻率88.1MHz,鉛筆的石墨在潮濕的空氣裡微微反光。他小心翼翼地將薪資條與便條紙重新折好,放回夾鏈袋,塞進襯衫最貼近胸口的口袋。那裡傳來紙張摩擦的細碎聲響,像是一顆心跳。

「葉小姐,謝謝妳。」他站起身,對著櫃檯後方眼眶還有些紅的葉亭君深深鞠了一躬。葉亭君擺擺手,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輕聲說:「雨這麼大,路上小心。那孩子……那孩子當年真的很安靜,安靜到讓人心疼。」

推開咖啡館玻璃門的瞬間,台北的午後雷陣雨給了他一記結實的擁抱。不是浪漫的綿綿細雨,是盆地地形特有的、毫無預警的、帶著怒意的傾盆大雨。巷弄裡的柏油路面瞬間積起一層薄薄的水膜,機車的煞車聲、公寓冷氣滴水的聲音、遠處捷運高架橋上列車駛過的悶響,全部被雨聲重新混音,變成一鍋沸騰的白噪音。沈惟安沒有撐傘,他直接衝進雨裡,招了一輛在路口閃著空車燈的計程車。

「承德路,靠近太原路那邊,麻煩快一點。」

司機從後照鏡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只是將雨刷調到最快。雨刷刮過擋風玻璃,發出規律而急促的唰、唰聲,每一次刮開視線,外面的世界就清晰一秒,隨即又被更密集的雨點模糊。沈惟安靠在椅背上,口袋裡那台SONY WM-FX290硌著他的大腿。那台隨身聽的金屬外殼已經被他的體溫焐熱了。

他想起楷庭在電話裡說的——帶子黏住了。

這捲無標籤卡帶的Side B,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磁帶這種東西,本質上是聚酯薄膜上塗佈的一層磁粉,台北這種潮濕悶熱的海島型氣候是它最大的敵人。受潮、發霉、磁粉剝落、帶基黏連,每多播放一次,磁頭與磁帶的每一次摩擦,都是對記憶的一次磨損。就像雨青的聽力,一點一點,不可逆地消磁,消失。

計程車在承德路一段一個不起眼的騎樓前停下。這裡離赤峰街的文青喧囂只有兩條街的距離,卻像是另一個時空。騎樓下堆滿了廢棄的喇叭單體、拆開的擴大機,還有幾台蒙著帆布的盤式錄音座。一個手寫的壓克力招牌在雨中搖晃,上面用紅色油漆寫著「黃氏音響修復」,字體已經剝落了一半。

周楷庭撐著一把破爛的黑色大傘站在騎樓下向他猛揮手,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腳上的帆布鞋已經全濕了。

「幹,你總算來了!快進來!」楷庭一把將他拉進那間幽暗的工作室。

工作室裡的空氣,比外面的雨天還要潮濕,卻又混雜著一種獨特的味道——松香、焊錫、舊木頭,還有淡淡的霉味。唯一的窗戶被厚重的遮光布簾擋住,室內只開著一盞昏黃的工作燈,燈光下,一個穿著吊嘎、滿頭白髮、指甲縫裡全是黑色油垢的老人,正戴著放大鏡眼鏡,用一支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著一段褐色的磁帶。老人就是黃建宏,台北碩果僅存的幾位老派音響修復師傅之一,據說年輕時在中廣電台做過錄音師,經手過無數盤母帶。

「黃師傅,這就是我跟你說的惟安。」楷庭的聲音在室內不自覺地放輕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黃建宏抬起頭,透過厚厚的鏡片看了沈惟安一眼,眼神渾濁卻銳利。「周先生已經跟我說了。這捲帶子,富士的FR-II,九零年代末的東西,算是不錯的帶子,但保存得不好。」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喝水,「最要命的是受潮。妳這個朋友,把帶子放在哪裡?鐵盒?抽屜?台北的濕氣,會讓帶子黏在一起,像年糕一樣。硬轉,就斷了,磁粉就掉了,神仙也救不回來。」

工作檯上,那捲被拆開的卡帶外殼散在一旁,褐色的磁帶被小心地拉出來,纏繞在一個自製的金屬盤上。沈惟安湊近一看,才發現其中一段磁帶表面,有一塊明顯的、深褐色的水漬痕跡,磁帶與磁帶之間緊緊黏連,用肉眼就能看見細小的霉斑。

「那……還有救嗎?」沈惟安的聲音有些發顫。

黃建宏沒直接回答,只是將那盤磁帶放進一個看起來像小型烤箱的鐵盒子裡。那盒子外接著溫度控制器,上面顯示著攝氏四十五度。「先烘烤。」黃師傅言簡意賅,「低溫慢烤,把水氣逼出來,讓黏合劑暫時穩定。這是老方法,對付受潮的母帶,我們以前都這樣做。急不得,急了,帶子就縮了,音軌就歪了。」

等待的時間變得無比漫長。工作室裡只剩下烤箱風扇低低的嗡鳴、外頭傾盆的雨聲,以及三個人壓抑的呼吸聲。周楷庭焦躁地在原地踱步,時不時看一眼牆上的時鐘。沈惟安則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頭椅子上,雙手緊緊交握,指甲陷進掌心。他想起葉亭君轉述的那句話——「她只是想好好地聽完這個世界最後的聲音。」

所以她才會在雨天錄音嗎?因為雨聲是這個世界上最公平、最純粹的白噪音,不需要透過精密的耳朵去分辨音高與旋律,只需要去感受那種包裹住全身的、綿密的震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黃建宏戴上白色的棉質手套,將磁帶從烤箱中取出。磁帶的顏色似乎變淡了一些,黏連的地方也鬆開了些許。他將磁帶重新上到一台經過改裝的、看起來極其專業的卡式座上,那台機器的磁頭被擦得發亮,旁邊還接著一台筆記型電腦,螢幕上跑著聲紋分析的軟體。

「我把它轉錄成數位檔,這樣才好處理。」黃建宏按下播放鍵,同時示意楷庭操作電腦,「雜訊會很大,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喀嚓一聲輕響,磁帶開始轉動。

起初,喇叭裡傳來的只有一片令人絕望的、巨大的嘶嘶聲,那是磁粉剝落與底噪被無限放大的聲音,像是一條壞掉的水管在漏水。沈惟安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楷庭則緊盯著螢幕上的波形,手指飛快地在等化器上調整,試圖濾掉那些刺耳的高頻雜訊。

然後,在那片嘈雜的底噪之下,有另一種聲音,極其微弱,卻又極其頑強地浮了上來。

是雨聲。

不是台北市區那種打在柏油路與水泥牆上的清脆雨聲,而是一種沉悶的、帶著金屬共鳴的、密集的敲擊聲。咚、咚、咚、咚……像是無數顆小石子砸在一大片鐵皮屋頂上,又像是有人在用鼓棒急促地敲擊著空心的鐵桶。那聲音空曠而遼闊,帶著山區特有的回音。

「鐵皮屋頂。」黃建宏閉上眼睛,喃喃自語,「平溪那邊的房子,很多都是這種鐵皮加蓋的工寮或是老礦工宿舍。」

就在那片鐵皮雨聲的間隙中,另一種聲音出現了。是吉他。非常模糊、非常遙遠的吉他聲,琴弦似乎已經生鏽了,按弦的指法也有些生澀,只是在反覆地彈著幾個簡單的和弦,G、C、D,像是初學者在練習,又像是在為自己伴奏,卻始終沒有唱出歌詞。

而後,一個女生的聲音, 就在那片雨聲與吉他聲的中央,顫巍巍地響了起來。

沈惟安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那是林雨青的聲音。但又不完全是他記憶中那個清亮、總是帶著一點笑意的聲音。這個聲音,語調變得有些平板,重音的位置很奇怪,每個字的發音都像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含糊的鼻音。那是聽障者特有的發音特徵——當你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你就無法精準地控制聲帶的震動與舌頭的位置。

她的聲音,被那場大雨和鐵皮屋頂的共鳴包裹著,斷斷續續,卻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磁帶上。

「……惟安……」

她叫了他的名字,中間有一個長長的、被耳鳴填滿的停頓。

「我今天……去了台大醫院……」她的呼吸聲很重,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在說話,「醫生說……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沈惟安猛地摀住了嘴,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喀喀的聲響。周楷庭也別過頭去,用力地眨著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

錄音帶裡的雨聲更大了,幾乎要將她的聲音淹沒。但她還在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力想表現得平靜,卻怎麼也藏不住的恐懼與顫抖。

「我的右耳……已經完全聽不見了。左耳……只剩下……一點點……醫生說是……感音神經性的……會很快……兩邊都……聽不見……」她頓了一下,似乎是在努力地回想醫生的詞彙,那個詞彙對她而言太過艱澀,「以後……就會變成……聾子了……」

吉他聲停了。只剩下雨點敲打鐵皮的聲音,規律而殘忍,像是倒數計時的秒針。

「我好怕……」她的聲音終於崩潰了,帶上了濃重的哭腔,但那哭腔聽起來也像是失真的,「我怕我以後……聽不見雨的聲音……聽不見捷運的聲音……也聽不見……你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直緊盯著聲紋的周楷庭突然低呼了一聲,「等一下!惟安你聽!這個!」

他將音軌的其中一段波形無限放大,指著那片看似雜亂的雨聲波形。在那片連續的、代表雨滴敲擊鐵皮的波峰之間,有幾個極其細微、卻又極其規律的間斷。那不是隨機的雨滴,而是一種人為的、有節奏的敲擊聲——叩、叩叩、叩、叩叩叩……

「摩斯密碼!」楷庭激動得聲音都劈叉了,他抓起桌上的一張紙,飛快地對照起來,「三短三長三短……是SOS!不對,後面還有!等等……短長……長短……」

黃建宏也湊了過來,眉頭緊鎖。沈惟安則死死地盯著喇叭,彷彿要將那個敲擊聲直接刻進腦海裡。

那個敲擊聲,是用指節,或是用什麼硬物,輕輕敲在鐵皮或是木頭上發出來的。在傾盆大雨的掩護下,如果不是用最專業的設備將雨聲分離,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那幾個微弱的、求救般的節奏。

雨青,她在那個孤獨的鐵皮屋裡,一邊錄下自己即將失去聽力的恐懼,一邊用最原始的方式,向著這個她以為再也不會有人聽見的世界,發出了求救訊號。

錄音帶還在轉動,鐵皮上的雨聲依舊沒有停歇。雨青那失真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在敲擊聲結束後,又輕輕地響起,這一次,她的語氣變得異常溫柔,像是在哄一個睡著的孩子。

「惟安,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聽到這裡……不要覺得我可憐……」

「我只是……想把最後的雨聲……錄給你聽……」

滋——的一聲尖銳的雜訊,磁帶走到了盡頭,自動彈停了。工作室裡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那場似乎永遠也不會停的午後雷陣雨,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

沈惟安緩緩地蹲下身,將臉深深地埋進手掌裡。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燙熱的淚水從指縫間無聲地滑落,滴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周楷庭看著螢幕上那段被解出來的摩斯密碼,臉色一點一點變得慘白。他將那張紙推到沈惟安面前,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紙上,用楷庭潦草的字跡寫著解出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卻讓沈惟安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那行字是:

「88.1 救我 王景瑞知道我在這裡」

而就在同時,沈惟安口袋裡的手機,再一次瘋狂地震動起來。這一次,來電顯示是陳思涵。

他用顫抖的手接起電話,思涵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慌張,甚至帶著哭腔,完全失去了平時的冷靜。

「惟安!你現在到底在哪裡?不要去平溪!千萬不要一個人去!我剛剛查到——王景瑞他弟弟王景誠,就是平溪嶺腳那邊的派出所副所長!雨青當年……雨青當年就是被他們……」

思涵的話還沒說完,工作室那扇緊閉的鐵捲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粗暴的、毫不客氣的砸門聲。

咚!咚!咚!

伴隨著一個男人粗聲粗氣的吼叫,穿透了雨聲,清晰地傳了進來。

「裡面的人聽著!警察臨檢!把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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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12章:聽力師的病歷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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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那三聲砸在鐵捲門上的悶響,像是直接砸在沈惟安的胸口。他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聽筒裡陳思涵帶著哭腔的警告還卡在耳膜裡——「王景誠就是平溪嶺腳那邊的派出所副所長」——門外的吼聲就已經穿透了承德路老公寓那條潮濕的樓梯間,混著午後雷陣雨打在鐵皮遮雨棚上的劈啪聲,一起灌了進來。

「裡面的人聽著!警察臨檢!把門打開!再不開我們就要請里長來了!」

黃建宏的工作室本來就幽暗,唯一的光源是工作桌上那盞黃色的鎢絲燈泡,與牆上那台還在緩緩轉動、發出細微嘶嘶聲的盤帶機。空氣裡瀰漫著松香、焊錫與舊磁帶受潮後特有的那種霉味。周楷庭的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更加難看,他一把將那張寫著「88.1 救我 王景瑞知道我在這裡」的紙條揉進口袋,壓低聲音對著沈惟安急道:「惟安,手機關靜音!」

沈惟安卻像是沒聽見。他的腦袋裡嗡嗡作響,那行用摩斯密碼解出來的字,與思涵電話裡破碎的語句不斷重疊、碰撞。王景瑞知道她在哪裡。那是不是代表,五年前那個雨夜,雨青傳出這段求救訊號之後,根本沒有逃掉?她是不是就在平溪的某個地方,被那對兄弟……

「黃師傅,怎麼辦?」周楷庭轉向角落裡那個穿著沾滿油漬背心的老人。

黃建宏倒是比兩個年輕人鎮定得多。他皺著眉頭,慢條斯理地將手上的螺絲起子放下,又把那捲剛烘烤完、還溫熱著的無標籤卡帶小心翼翼地收進防潮箱裡,才緩緩站起身,朝門口走去。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老台北人特有的、不疾不徐的腔調。

「喊什麼喊,林北在修機器,吵到我的頻率了啦。」他一邊嘟囔,一邊拉開了那扇鏽蝕的鐵捲門,鐵鍊發出刺耳的喀啦聲。

門外站著的,的確是兩名穿著制服的員警。制服被雨水打濕了一半,肩燈在昏暗的走廊裡一閃一閃。年輕的那個一臉不耐煩,手還搭在腰間的警棍上;年長的那個則舉著證件,例行公事地往屋內張望。「有人檢舉這棟公寓有噪音跟燒焊味,我們來看看。裡面在幹什麼?」

周楷庭立刻換上一副笑臉,迎了上去,那套在中山區巷弄裡跟各式各樣房東、店家打交道的本事此刻全派上了用場。「報告長官,歹勢歹勢,我們在修老音響啦。黃師傅是這一帶有名的音響醫生,這兩天雨太大,機器受潮,我們在幫客人烘卡帶,味道比較重一點,馬上就好,馬上就好。」他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將工作桌上的那台SONY WM-FX290隨身聽往雜物堆裡推了推。

年長的員警瞥了一眼滿屋子的線材與零件,又看了看蹲在地上、臉色蒼白、眼眶通紅的沈惟安,似乎覺得這組合雖然古怪,但也不像是什麼非法勾當。他揮了揮手,語氣緩和了些:「好啦,修歸修,注意通風,不要影響到鄰居。最近打詐專案,詐騙機房都藏在這種老公寓,里長才會叫我們來看看。證件都帶在身上吧?」

一場虛驚。直到兩名員警轉身走下那條積滿青苔的樓梯,鐵捲門重新被拉下,發出沉重的撞擊聲,沈惟安才發現自己的背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濕。周楷庭整個人癱坐在那張破舊的皮椅上,大口喘著氣,罵了一句:「幹,嚇死我了,我以為真的是王景瑞他弟帶人來抄我們。」

黃建宏卻沒有笑。他重新坐回工作桌前,看著防潮箱裡的那捲卡帶,眼神變得有些凝重。「少年欸,你朋友在電話裡講的那個王景誠,是真的還是假的?如果是真的,你們要找的那個查某囡仔,就真的危險了。這款代誌,警察有時候也……」他沒把話說完,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拍了拍沈惟安的肩膀,「磁帶我先幫你冰起來,你們先去處理人的問題。聲音不會跑掉,人會。」

雨,還在下。承德路的柏油路面被雨水刷得發亮,映著來往車輛的車燈,像一條流動的河。沈惟安與周楷庭衝出公寓,思涵的電話又打來了。這一次,她的聲音稍微恢復了一點冷靜,但依然急促。

「惟安,你們沒事吧?我剛剛打給我一個在市刑大當聯絡官的學長,他幫我側面打聽了一下,王景誠確實還在平溪服務,但他最近請了長假,說是家裡有事。我越想越不對勁,雨青那捲卡帶裡的求救訊號,會不會根本不是五年前錄的,而是……而是她被帶回去之後,用電台想辦法發出來的?88.1是平溪那邊一個很小的社區電台頻率,只有嶺腳、十分那一帶收得到。」

社區電台。沈惟安的心臟又被狠狠揪了一下。那個總是用吉他和環境音記錄世界的女孩,在最絕望的時候,會用什麼方式求救?用她唯一還熟悉的東西——聲音。

「思涵,幫我聯絡一個人。」沈惟安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流進領口,他卻感覺不到冷。「張若芸。我們系上那個後來轉到醫學系的張若芸,她現在是不是在台大醫院當聽力師?」

電話那頭的思涵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查雨青的病歷?惟安,那是個資,醫院不可能隨便給你的。」

「我知道。」沈惟安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第三段音軌裡,雨青那已經開始失真的、帶著濃重鼻音與不協調發音的聲音。「我今天去了台大醫院,醫生說……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他喃喃地重複著那句話,「她當時一定是去台大醫院做的檢查。若芸是她同屆的同學,雨青那麼要強的一個人,如果要在醫院裡找一個可以信任、又不會多問的人,她只會找若芸。」

那是他們共同的、卻又被刻意遺忘的連結。大三那年,溫州街的舊書店倒閉拍賣,沈惟安與林雨青曾一起在雨棚下幫張若芸搬過一整箱的聽力學原文書。那時的若芸還戴著黑框眼鏡,笑著說自己以後要當「聲音的守門人」。

思涵沉默了幾秒鐘,電話裡傳來她快速敲擊鍵盤的聲音。「我試試看。我有她在醫學系學會的聯絡方式。但惟安,你要有心理準備,就算找到若芸,她也可能什麼都不能說。」

「她會說的。」沈惟安看著眼前這座被大雨籠罩的城市,輕聲說,「如果雨青真的去找過她,她一定會等著我去問。」

輾轉的聯絡比想像中順利,或許是因為那個名字——林雨青——在當年的系上,也曾是許多人共同的、溫柔的記憶。當晚八點,台大醫院耳鼻喉部聽力檢查室的燈還亮著。走廊上瀰漫著消毒水與中央空調特有的、冰冷的氣味,與窗外台北盆地那種黏膩的、帶著雨腥味的潮濕截然不同。

張若芸比大學時瘦了許多,穿著白袍,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黑框眼鏡換成了更俐落的細框眼鏡。她看到沈惟安時,眼神複雜,有驚訝,有瞭然,也有一絲早已預料到這一天終會到來的疲憊。

「思涵跟我說,你在找雨青。」她沒有寒暄,直接將兩人引進了一間小小的諮詢室,關上門,隔絕了走廊上儀器運轉的嗡鳴。「惟安,你瘦了。」

沈惟安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若芸,雨青她……她當年是不是來找過妳?」

張若芸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檔案櫃前,手指在幾排厚重的病歷夾上猶豫了許久,最後抽出了一本封面已經有些泛黃的資料夾。她將資料夾放在桌上,卻沒有打開,只是用手掌輕輕按著它,像是按著一個沉重的秘密。

「惟安,在我說之前,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那是屬於醫療專業人員的、劃清界線的語氣。「接下來我說的每一句話,都不能作為任何形式的證據,也不能告訴別人是我說的。這不只是醫院的規定,這是我答應過雨青的。我欠她一個承諾。」

沈惟安點了點頭,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我答應妳。」

張若芸這才緩緩打開了資料夾。裡面不是制式的電腦列印病歷,而是一疊手寫的聽力檢查報告,與幾張用鉛筆描繪的、像是等高線地圖般的圖表——純音聽力圖。

「林雨青,初診日期是我們大四上學期,十一月。」張若芸的指尖劃過第一張報告上的日期,「那時候她的主訴是右耳持續性高頻耳鳴,像蟬叫,還有偶爾的頭暈。我們一開始都以為只是壓力大、熬夜導致的暫時性聽損,給了她類固醇跟血管擴張劑。但兩個禮拜後複診,她的聽力不只沒有回來,反而更差了。左耳也開始出現症狀。」

沈惟安湊近去看那些圖表。他看不懂那些複雜的符號與曲線,但他能清楚地看到,代表聽閾的紅色與藍色線條,在高頻區像是懸崖一樣,直線墜落。

「這是感音神經性聽損,而且是雙側、突發性的。」張若芸的聲音帶著一種專業的、壓抑著情緒的平靜,「我們幫她做了全套檢查,核磁共振、血液檢測,都找不到明確的病因。只能歸類為罕見的自體免疫或病毒感染導致的內耳損傷。最可怕的是,它惡化得非常快。妳看這張是十二月的,這張是一月的……」

一張接著一張,聽力圖上的懸崖越來越深,越來越寬。到了最後一張,也就是大四下學期、三月的那張報告上,幾乎所有頻率的聽閾都已經掉到了七十分貝以上,那已經是重度聽損的範圍。而在報告最下方的備註欄裡,張若芸用娟秀的字跡寫著:「語音辨識率:右耳32%,左耳45%。病患主訴:嚴重耳鳴、聽覺過敏,對日常對話理解困難,伴隨焦慮、失眠。」

「聽覺過敏?」周楷庭忍不住低聲問,他一直安靜地站在門邊。

「對。」張若芸點了點頭,眼眶微微泛紅,「一般人以為聽損就是聽不見,其實不是。在惡化的過程中,她會對某些特定的頻率異常敏感。像是捷運的煞車聲、鐵皮屋頂被雨點擊打的聲音,對她來說可能不是聲音,而是像針在扎她的耳膜一樣尖銳、疼痛。所以她後來才會……」

「才會一直戴著那副耳機。」沈惟安接過了她的話,聲音顫抖得不成調。

他想起來了。大四那一整年,雨青總是戴著那副老舊的SONY MDR-7506耳機,即使是在不需要聽音樂的時候也戴著。他當時還笑她,說她是不是想把自己關在自己的世界裡。雨青只是笑了笑,說這樣比較有安全感。原來,那不是為了隔絕世界,那是為了抵抗那個正在她腦袋裡尖嘯、轟鳴、逐漸將所有聲音都扭曲、吞噬的黑洞。她用音樂,用她喜歡的那些獨立樂團的歌聲,去填補那片正在不斷擴大的、名為「聽覺死谷」的寂靜。

「她每次來做檢查,都堅持要戴著那副耳機。」張若芸的思緒也回到了那個潮濕的、充滿消毒水味的檢查室。「她會把隨身聽的音量開得很大,大到我站在她旁邊都能聽見漏出來的鼓聲。我提醒她這樣會加速聽力惡化,她卻說,『若芸,妳不懂,與其讓它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掉,不如讓它最後再聽一次自己最喜歡的聲音。』」

張若芸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那段過於沉重的回憶壓回胸口。「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四月,畢業典禮前一個月。她沒有預約,直接衝進我的診間。那天台北下著很大的雨,她的頭髮跟制服全濕了,手裡緊緊抱著那台銀色的隨身聽。她把一張紙條塞給我,拜託我一件事。」

「什麼事?」沈惟安的心臟提到了喉嚨口。

「她說,如果有一天,有一個叫做沈惟安的男生來找我,問起她的病,」張若芸的視線終於從病歷上移開,直直地望進沈惟安通紅的眼睛裡,「就請我告訴他,不要找她了。她還說……她還說,對不起。」

諮詢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的、持續的、低沉的嗡鳴,像極了耳鳴。

「為什麼?」沈惟安的聲音破碎不堪,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為什麼要說對不起?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們明明……我們明明只差一句話……」

大學四年,他們隔著一條耳機線,分享過溫州街所有的雨聲,分享過公館水岸廣場的每一場野台開唱,分享過彼此最私密的小說草稿與歌單。他以為那種曖昧的、欲言又止的試探,是年輕人的矜持與膽怯。卻原來,在他為出道作《雨季的房間》焦頭爛額、為出版社的截稿日期失眠的那些夜裡,她正一個人,在無聲的世界裡,獨自面對著墜落。

「因為她不想成為你的包袱。」張若芸的淚水終於滑落,她再也維持不住專業的冷靜。「惟安,你還記得大四下學期,你為了那本小說,有多焦慮嗎?張若芸說,你整整三個月沒有好好睡過覺,整個人瘦了一圈,出版社的編輯天天打電話來催稿,說那是你唯一的機會。她都看在眼裡。她跟我說,『若芸,惟安他是要去當小說家的人,他的世界應該要有各種各樣的聲音,有掌聲,有批評,有雨聲,有風聲。但不應該有一個聽不見的我,拖著他的腳步。』」

「她覺得,她的離開,是成全。」

成全。多麼殘忍而溫柔的詞彙。沈惟安終於明白,雨青當年那場不告而別,不是背叛,不是輕視,而是一場傾盡全力的、用自我放逐來完成的保護。她把自己最狼狽、最破碎、最需要被拉住的那一面,狠狠地藏了起來,只把那個笑著、在雨中與他並肩聽歌的女孩,留在了他的記憶裡。

他緩緩地伸出手,撫摸著那些冰冷的聽力圖。那些墜落的曲線,在他眼中,竟像是台北盆地的等高線,像是雨水沖刷過的河床,像是她無聲哭泣的軌跡。

「那她……她後來去哪裡了?」他啞聲問。

張若芸擦掉眼淚,從資料夾的最底層,抽出了一張已經被指尖磨得發毛的、淡黃色的轉診單影本。「最後一次檢查完,我按照規定,幫她轉介到更專業的醫學中心做進一步的復健評估。但她沒有去。她把這張單子退還給我,在背面寫了一行字,然後就消失了。我後來打她的手機,已經是空號。」

她將那張轉診單,輕輕地推到沈惟安面前。

沈惟安顫抖著將它拿起。在那張印著「台大醫院 轉診單」字樣的單子背面,是雨青熟悉的、清秀卻用力到幾乎要劃破紙背的字跡。那不是寫給醫生的,那是寫給他的。

上面寫著:

「惟安,如果我的世界真的沒有聲音了,你能不能幫我記得,台北的雨,是什麼聲音?——A面請在晴天聽,B面請在雨天聽。」

而在那行字的下方,還有一行更小、更潦草、像是匆忙間補上去的字,被雨水暈開了一角,卻依然清晰可辨:

「P.S. 卡帶的雜音裡,有我藏起來的回音。若芸會幫妳把最後一個頻率調好。不要來找我,除非你聽見了完整的雨。」

沈惟安猛地抬起頭,看向張若芸。

張若芸的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悲傷與釋然的、奇異的表情。她從白袍的口袋裡,緩緩掏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個用夾鏈袋小心裝著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卡式錄音帶外殼的透明塑膠片。

塑膠片的內側,用奇異筆寫著一個頻率,與一串英文。

「雨青走後,我幫她整理檢查室的置物櫃,發現她把這個忘在裡面了。」張若芸將它放在那疊聽力報告的最上方,輕聲說,「我想,這才是她真正想留給你的,最後一段音軌。它不是用錄的,是用寫的。」

沈惟安將那片塑膠片拿到燈光下。上面寫著的,是:

「88.1MHz - Echoes - For VA, Side B, Track 4. The last rain.」

Echoes。迴聲地下室。那家位於赤峰街、他們初遇的獨立唱片行。

而就在同時,諮詢室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響了。一個護理師探頭進來,臉色有些為難地對張若芸說:「張醫師,外面有兩位先生說要找沈惟安先生,他們說……他們是出版社的,姓潘,還有一個姓趙,說有很重要的合約問題要立刻跟他談。」

沈惟安握著那片冰冷的塑膠片,指尖傳來一陣刺痛。他還沒來得及去體會雨青留下的最後一句謎語所代表的含義,另一場更現實、更冰冷的風暴,已經挾著商業巨輪的陰影,無聲無息地碾到了他的面前。

窗外的雷聲,再一次沉悶地滾過台北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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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13章:文字與耳鳴的攻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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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醫院耳鼻喉科諮詢室的門被輕輕敲響的那一瞬間,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張醫師,外面有兩位先生說要找沈惟安先生,他們說……他們是出版社的,姓潘,還有一個姓趙,說有很重要的合約問題要立刻跟他談。」護理師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還是一字不漏地鑽進了沈惟安的耳朵裡。

姓趙。趙立誠。

這個名字像是一根生鏽的針,瞬間扎進了沈惟安剛剛才因為那片塑膠片而稍微有了溫度的心口。張若芸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她下意識地將桌上那疊林雨青的聽力報告往自己身前收了收,彷彿想用自己的身體替那些已經泛黃的紙張擋住什麼。

「惟安,你先從後門走。」張若芸迅速站起身,聲音又輕又快,「這裡是醫院,他們不敢亂來的。你把東西收好,我來應付。」

沈惟安沒有動。他的手指還死死捏著那片夾鏈袋裡的塑膠片,指腹因為用力而發白。那上面用黑色奇異筆寫的字跡已經有些暈開,卻依然清晰——88.1MHz - Echoes - For VA, Side B, Track 4. The last rain. 最後一場雨。

那是雨青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不是用聲音,而是用文字。在她的世界即將徹底陷入無聲之前,她用盡最後的聽力與力氣,為他寫下的座標。

「沈惟安在裡面吧?張醫師,我們只是想跟他談談新書的合約,很快,不會耽誤妳看診的。」門外傳來趙立誠那種刻意裝出來的、油滑的笑聲,還有另一個相對沉穩卻更具壓迫感的男聲,應該就是那位潘姓主管。

「不好意思,這裡是診間,病人隱私需要保密。」張若芸提高了一點音量,一邊對沈惟安使眼色,一邊走向門口,「兩位請到外面等候區稍候,我請護理師幫你們聯絡。」

沈惟安終於回過神來。他將那片塑膠片、那疊影印的聽力報告、還有那捲被他視為珍寶的卡帶,一併塞進帆布袋裡,拉鍊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他對張若芸投去一個感激又抱歉的眼神,然後彎著腰,從諮詢室另一側通往內部檢查區的側門,快步離開。

走廊上消毒水的味道濃得讓人想吐,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他幾乎是逃也似地衝進電梯,按下一樓的按鈕,直到電梯門完全關上,隔絕了外面那兩個男人的聲音,他才靠在冰冷的鏡面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鏡子裡的他,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被水暈開的稿紙。

午後兩點的台北,天空像是被一塊巨大的、吸飽水的灰色海綿覆蓋著。才剛走出台大醫院的遮雨棚,一滴雨就砸在了他的額頭上,緊接著,毫無預警的滂沱大雨便傾盆而下。這就是台北盆地的午後雷陣雨,來得又急又兇,不給人任何準備的機會。

沈惟安沒有撐傘。他就這樣淋著雨,沿著羅斯福路往公館捷運站的方向走。雨水順著他的髮梢、睫毛往下流,模糊了他的視線。溫州街口那家他與雨青曾經無數次一起光顧的舊書店「唐山」,櫥窗裡貼著手寫的詩句,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他記得雨青最喜歡在下雨的時候躲在那家書店的屋簷下,踮起腳尖,去聽雨點打在帆布遮雨棚上的聲音,她會閉上眼睛說:「惟安,你聽,這是台北在打字。」

那時候他只覺得這句話很可愛,很有文學感。現在他才明白,那或許是雨青在聽力開始衰退之後,拼命想要抓住的、世界還在運轉的證明。

他沒有搭捷運。他一路淋著雨,走回了中山區赤峰街那間位於四樓的、不到十坪大的老舊公寓。鐵門被雨水打得噼啪作響,樓梯間瀰漫著潮濕的霉味與鄰居炒菜的油煙味。他用顫抖的手轉開喇叭鎖,把自己關進了那個只屬於他的、堆滿書稿與泡麵碗的空間。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擔心的事情。他把手機關機,拔掉了電話線,將那扇唯一的、面向巷弄的窗戶緊緊關上,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簾。整個房間,瞬間陷入了一種近乎真空的、黏稠的黑暗與寂靜。

他把自己關了起來。整整兩天。

第一天的傍晚,周楷庭的電話打不通,直接殺到了他家樓下,拼命地按著對講機。「沈惟安!你他媽的給我開門!張若芸說你被出版社的人堵了,你現在是怎樣?搞失蹤喔?」陳思涵的訊息也一封接一封地傳進來,但都只顯示未送達。思涵甚至透過房東太太想拿備用鑰匙,卻被沈惟安從裡面用椅子死死抵住了門。他在門後,用沙啞的聲音只回了一句:「讓我一個人靜一下,就兩天。拜託。」

門外的周楷庭沉默了很久,最後只留下一句:「操,你不要做傻事。卡帶我幫你保管著,你隨時要聽就來找我。」腳步聲遠去後,整棟公寓又只剩下雨聲。

這兩天裡,台北的雨下下停停,像是一個情緒不穩定的孩子。沈惟安沒有開燈,沒有吃東西,只喝了幾口水。他把張若芸給他的那份病歷報告攤在地板上,藉著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一遍又一遍地看著。

「雙耳突發性感音神經性聽損,伴隨高頻聽覺死谷,預後不佳,聽力呈階梯式急速下降,伴隨持續性高頻耳鳴與聽覺過敏。」

每一個醫學名詞,都像是一把鈍刀,在他心上慢慢地割。他無法想像,雨青是在怎樣的恐懼中,一個人去面對那張薄薄的診斷書。醫生告訴她,妳的世界正在一點一點地關上聲音的開關,而且永遠不會再打開。那種絕望,應該比任何失戀都更徹底,更令人窒息。

第二天的深夜,雨暫時停了。房間裡安靜得可怕。沈惟安從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裡,翻出了一副周楷庭之前做木工時留下的、3M的工業用隔音耳罩。那是橘紅色的、厚重的、可以完全包裹住整個耳朵的耳罩。

他鬼使神差地,將它戴了起來。

當耳罩完全密合的那一刻,世界,消失了。

不是安靜,是消失。冷氣運轉的低鳴、冰箱壓縮機的震動、巷口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遠處捷運高架橋傳來的隱約轟隆……所有他習以為常的、構成「台北」這個城市的背景音,全部被抽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巨大、更恐怖的聲響。

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咚、咚、咚……那是他的心跳,沉重、緩慢,像是一顆被悶在棉被裡的鼓,每一下都敲在他的耳膜上。嘶——那是他血液在血管裡奔流的聲音,細微卻清晰,像是無數條細小的河流在他的腦袋裡匯聚、沖刷。還有他吞嚥口水時喉嚨的肌肉蠕動聲,他眨眼時眼皮摩擦的微弱聲響,甚至是他因為緊張而變得急促的呼吸聲,都被放大了數十倍,在這個被隔絕的寂靜世界裡,形成了一場混亂而又單調的交響。

更可怕的是,在這些生理噪音的縫隙裡,還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尖銳的——嗶——聲。那不是真實存在的聲音,是他的大腦在絕對寂靜中,因為缺乏外界刺激而自己製造出來的幻聽,也就是「耳鳴」。

沈惟安猛地扯下耳罩,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僅僅不到五分鐘,他就已經快要發瘋。那種被全世界拋棄、被關在自己身體這個牢籠裡的孤獨感,是任何文字都無法形容的。它不是悲傷,是一種存在性的恐慌,彷彿自己正在一點一點地從這個世界上被抹去,變成一個透明的幽靈。

他終於明白了。

他明白為什麼雨青的卡帶裡,永遠都有雨聲。為什麼她要在Side B的每一捲聲音日記裡,都執拗地錄下台北各處的雨。赤峰街騎樓下的雨,溫州街屋簷下的雨,平溪鐵皮屋頂上的滂沱大雨……

因為對於一個聽覺正在死去的人來說,絕對的寂靜不是平靜,是地獄。那無邊無際的耳鳴與孤獨,會把人活活逼瘋。

而雨聲,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最寬容的白噪音。它均勻、綿密、不帶任何侵略性,它用一種持續的、溫柔的「沙沙」聲,填補了聽覺死谷的空洞,掩蓋了那尖銳的耳鳴,為她即將崩塌的世界,勉強撐住了最後一道邊界。雨聲是她的止痛藥,是她的浮木,是她在無聲的海洋裡,唯一能抓住的、證明自己還活著、還與這個世界連結著的繩索。

眼淚在那一刻,毫無預警地潰堤而出。

沈惟安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將臉埋進膝蓋裡,像個孩子一樣無聲地、劇烈地顫抖起來。這兩天來,他把所有的自責、憤怒、心疼與後悔,都悶在這個隔音的牢籠裡發酵。此刻,它們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哭的不是雨青的離開,他哭的是自己的遲鈍與愚蠢。他哭的是,在雨青最需要有人能聽見她無聲的求救時,他這個自詡為最了解她、最會寫故事的人,卻只聽見了自己被拋下的委屈,只看見了她轉身離去的背影,卻沒有聽見她留在風雨中的、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哭聲。

他哭了很久,直到喉嚨乾澀,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開始下了起來,這一次,是細細密密的、溫柔的雨,輕輕地敲打著巷弄裡的鐵皮遮雨棚。

沈惟安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卻不再絕望。他爬起來,踉蹌地走到書桌前,拉開了遮光窗簾。灰濛濛的天光透了進來,照亮了桌上那疊厚厚的、為了迎合出版社口味而寫的、虛假的言情小說草稿。那些文字華麗、情節狗血,卻沒有一句是真心的。

他毫不猶豫地,將那疊草稿全部掃進了垃圾桶。紙張散落一地,像是一場蒼白的雪。

然後,他從抽屜最深處,拿出了一疊全新的、帶著淡淡紙漿香味的稿紙。那是他大學時期最喜歡用的、淡黃色的稿紙,他和雨青曾經一人一張,坐在師大公園的長椅上,各自寫生。

他擰開鋼筆的筆蓋,筆尖在第一格方格上,懸停了很久。窗外的雨聲,成了此刻最清晰的伴奏。他不再試圖去抵抗耳鳴,不再去逃避寂靜,他讓雨聲流進他的耳朵,流進他的心裡。

他終於懂了,文字和聲音一樣,都不該是為了取悅市場而存在的商品。文字應該是用來記錄真實的,用來對抗遺忘與消失的。就像雨青用卡帶對抗失聰一樣,他也要用文字,對抗時間與商業巨輪對記憶的碾壓。

他不再為出版社而寫,不再為流量與排行榜而寫。他要為雨青而寫,為那個在雨中獨自錄下整個台北、卻不敢讓他聽見的女孩而寫。他要寫下她的聲音,她的恐懼,她的溫柔與她的成全。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那個被王景瑞抹黑成竊賊的女孩,有著這個城市裡最乾淨的靈魂。

鋼筆的筆尖,終於落了下去。墨水在紙上暈開,像是一滴雨墜入了乾涸的河床。

他在稿紙的第一行,用盡全身的力氣,一筆一劃地寫下:

「致林雨青——那年夏天,妳把整個台北的雨聲都錄進了一捲卡帶裡,而我,花了整整五年,才學會如何傾聽。」

寫完這一行字,他的手機,那支已經關機了兩天的手機,在他為了找筆而隨手插上充電線後,突然嗡嗡地震動了起來。螢幕亮起,數十通未接來電與訊息瘋狂地湧入。最上面的一條,是陳思涵在十分鐘前傳來的,語氣前所未有的焦急與恐慌:

「惟安!你快看新聞!趙立誠那個王八蛋,他把妳卡帶裡那段還沒修復的、有關王景瑞的錄音,連同妳和雨青的名字,一起爆料給媒體了!現在網路上全部都是『暢銷作家為尋前女友涉嫌非法錄音』的標題!潘總監氣瘋了,說要立刻跟你解約並求償!你快接電話!」

而就在這條訊息的下方,還有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沒有署名的簡訊,傳送時間是今天凌晨三點十七分——那正是台北雨勢最大的時候。

簡訊的內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卻讓沈惟安剛剛才平靜下來的心跳,再一次漏跳了一拍:

「88.1MHz,今晚午夜,最後一場雨會準時播放。別讓他們找到她。——Echoes」

窗外的雨,在這一刻,驟然變大,狠狠地砸在玻璃窗上,像是有人在用力地拍打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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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14章:商業巨輪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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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木質桌面上持續地嗡嗡震動,像是一隻被雨困住的蜂,發出焦躁而不安的低鳴。

沈惟安盯著那支插著充電線的手機,螢幕的冷光在昏暗的房間裡一明一滅。兩天了,他把自己關在這間位於赤峰街後巷、不到十坪大的租屋處,把窗簾拉得密不透光,把世界隔絕在那扇不斷被雨點敲擊的玻璃窗之外。他試圖用隔音耳罩去複製林雨青的世界,試圖在絕對的寂靜裡聽見她當年聽見的耳鳴與心跳。而現在,外面的世界正用一種最粗暴的方式,硬生生地撞開他的門。

他顫抖著手指滑開螢幕。

最先跳出來的是陳思涵的訊息,一連三則,每一則的時間間隔都不超過三分鐘,文字裡的焦灼感幾乎要穿透螢幕。

「惟安!你快看新聞!趙立誠那個王八蛋,他把妳卡帶裡那段還沒修復的、有關王景瑞的錄音,連同妳和雨青的名字,一起爆料給媒體了!現在網路上全部都是『暢銷作家為尋前女友涉嫌非法錄音』的標題!潘總監氣瘋了,說要立刻跟你解約並求償!你快接電話!」

第二則是LINE新聞的推播截圖,標題用一種聳動到近乎惡意的字體寫著——【獨家】純愛作家沈惟安人設崩壞?為炒作新書竟公開前女友隱私錄音,疑涉妨害秘密。內文還附上了一張模糊的照片,是他與周楷庭兩天前在承德路那間老音響行門口,抱著那台烘烤箱進出的側影。照片顯然是偷拍的,角度刁鑽,光線昏暗,卻足以讓所有認識他的人一眼認出。

第三則,是那封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

「88.1MHz,今晚午夜,最後一場雨會準時播放。別讓他們找到她。——Echoes」

沈惟安的呼吸在這一刻停住了。

Echoes,迴聲地下室。那間位於赤峰街與雙連捷運站之間、藏在地下室的獨立唱片行,是他與林雨青大學時代最常去的地方。老柯的店。而88.1MHz,是那張張若芸交給他的、從雨青病歷袋裡掉出來的塑膠片上,用原子筆潦草寫下的頻率。那是台北某個地下電台的頻率?還是什麼私人廣播的暗號?

窗外的雨,在此刻驟然變大。豆大的雨點不再是輕敲,而是像無數顆細小的石子,瘋狂地砸在鐵皮遮雨棚和玻璃窗上,發出劈啪的巨響。整個台北的盆地,像是被倒扣進了一個巨大的鼓裡,雷聲在雲層深處悶悶地滾動。

他還來不及細想,手機再次劇烈震動,這次是來電,螢幕上顯示著「陳思涵」。

「惟安!你終於接了!你這兩天到底去哪了?我跟楷庭快急死了!」思涵的聲音從話筒裡衝出來,背景裡混雜著辦公室的冷氣聲與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聽起來一片混亂,「你先別看網路留言,那些酸民什麼難聽話都說得出來。趙立誠那篇文章根本是斷章取義,他把黃師傅幫你轉錄時的片段錄音,剪接成你好像在偷錄什麼不法交易一樣。現在潘總監要你立刻到出版社一趟,她說……她說如果你再不出面,她就要發存證信函了。」

沈惟安的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兩天沒怎麼喝水,只靠著耳罩裡的寂靜度日,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思涵……對不起,把妳捲進來了。」

「說什麼傻話!」思涵的聲音頓了一下,放軟了下來,卻帶著一種強忍的哽咽,「惟安,你聽我說,等一下不管潘總監說什麼,你都不要直接跟她起衝突。她現在壓力也很大,聽說王景瑞那邊已經透過律師放話,說要告你跟出版社妨害名譽。潘總監她……她一向只看數字和風險。」

電話那頭,有人似乎在叫思涵的名字,思涵匆匆說了一句「我在十二樓會議室等你,你快來」,便掛斷了。

沈惟安放下手機,看著桌上那張稿紙。稿紙的第一行,那句他用盡全身力氣寫下的話——「致林雨青——那年夏天,妳把整個台北的雨聲都錄進了一捲卡帶裡,而我,花了整整五年,才學會如何傾聽。」墨跡還未全乾,在潮濕的空氣裡微微暈開。他原本以為,寫下這句話,就是他與過去和解的開始,是他決定不再為點閱率與排行榜而寫,要為一個女孩的聲音而寫的宣言。但他沒想到,現實的商業巨輪,碾壓過來的速度會這麼快,這麼不講道理。

他抓起那捲被他用塑膠袋細心包好的SONY卡帶,塞進外套內袋,衝出了門。

午後三點的台北,雨勢沒有絲毫要停歇的意思。赤峰街的巷弄裡積了一層薄薄的水,光線昏暗,機車呼嘯而過濺起的水花,讓整條街的霓虹招牌都倒映在柏油路上,扭曲成一片虛幻的光河。他冒雨衝到捷運雙連站,擠上往象山方向的列車,車廂裡擠滿了躲雨的上班族與學生,冷氣開得很強,混雜著雨衣與汗水的潮濕氣味。廣播裡傳來熟悉的捷運進站音樂,那是他曾在雨青卡帶裡反覆聽見的、不同年份版本的鋼琴提示音。此刻聽來,卻像是一種諷刺的提醒——他試圖從聲音裡尋找過去,但現實的噪音卻正試圖將那個過去徹底抹除。

出版社位於南京東路上一棟嶄新的商辦大樓十二樓,與他那間發霉的租屋處像是兩個世界。大樓的落地窗明亮得刺眼,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香氛與中央空調的冷冽。櫃檯的行政妹妹一見到渾身濕透、頭髮還在滴水的沈惟安,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同情,低聲說:「沈老師,潘總監跟陳編輯已經在會議室等你很久了。」

推開會議室的玻璃門,一股更低的氣壓迎面而來。

潘怡珍坐在長桌的主位上,她今天穿著一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裝,妝容精緻,眼神卻銳利得像刀。她是這間中型出版社近年來竄起最快的總監,以精準操作「純愛暢銷」公式聞名,捧紅了包含沈惟安在內的好幾位年輕作家。在她眼中,作家不是藝術家,是產品;小說不是作品,是商品。陳思涵坐在她側邊的位置,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明顯的黑眼圈,面前的筆記型電腦開著,螢幕上正是趙立誠那篇已經被轉載數千次的文章。

「沈惟安,你總算肯出現了。」潘怡珍沒有寒暄,聲音在冷氣房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塊敲在玻璃杯上,「你知不知道你這兩天搞出了多大的麻煩?我給你三個月的截稿期限,是要你交出一本能延續《雨季以後》氣氛的都會愛情小說,是要你維持『沈惟安』這個品牌溫柔、乾淨、讓讀者有幻想空間的形象。結果呢?你交了什麼?你什麼都沒交,反而在外面跟一個來路不明的地下電台、跟一個已經消失五年的前女友糾纏不清,還被人拍到進出那種老舊的音響維修行,現在全網路都在說你江郎才盡,靠消費前女友的隱私來炒作!」

她將一份列印出來的合約重重地摔在桌上,紙張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這是你的合約,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今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前,你必須交付一本不少於八萬字的長篇小說,題材需經由出版社編輯會議審核通過。違約金是多少,你自己看清楚,是預付版稅的三倍,一百八十萬!沈惟安,你是一個成年人,你應該知道一百八十萬對一個全職作家來說是什麼概念。你現在告訴我,你那本所謂的『聲音小說』,市場在哪裡?讀者是誰?誰會想買一本充滿捷運噪音和耳鳴聲的書?」

沈惟安站在門口,雨水順著他的褲管滴落在光潔的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感到一陣暈眩,不是因為潘怡珍的責罵,而是因為那個數字——一百八十萬。這正是林雨青當年每個月要為母親的安養院支付的費用的累積,是她不敢告訴他的、沉重的現實重量。

「潘總監,我不是在炒作。」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雖然沙啞,卻異常平穩,「雨青她……她當年是因為生病才離開的。她得了突發性聽損,她的世界正在一點一點安靜下來。那捲卡帶不是什麼八卦材料,是她在完全聽不見之前,用盡力氣為這個世界留下的聲音日記。我想寫的,就是這個故事。一個關於傾聽,關於消失,關於我們如何在一個越來越吵雜的世界裡,學會去聽見真正重要的聲音的故事。這比任何虛構的純愛都更真實,也更……」

「真實能當飯吃嗎?」潘怡珍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沈惟安,你太天真了。讀者要的是幻想,是投射,是可以在捷運上輕鬆讀完然後心頭一暖的東西。他們要的是帥氣的男主角和讓人心疼的女主角在雨中相遇,不是耳鳴、不是安養院、不是什麼磁帶消磁的物理現象!我告訴你怎麼操作才會賣——你就說你跟雨青是因為誤會分開,現在透過這捲卡帶重新找回對方,過程中充滿了浪漫的巧合與試煉。我已經幫你聯絡好兩家網路媒體和一個Podcast節目,只要你配合,我們可以把這次危機操作成一次深情的尋人企劃,標題我都想好了——『五年後的雨聲,暢銷作家為愛追尋失落的卡帶女孩』,多好,多有話題!至於趙立誠那邊,我會去處理,給他一點獨家,他自然會幫我們說話。」

這番話讓沈惟安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反胃。那種將他人最私密的痛苦包裝成商品、將真誠的告白扭曲成流量密碼的作法,正是他這兩年來在出版市場裡最深惡痛絕、卻又無力反抗的事。而現在,潘怡珍要他親手將林雨青的耳鳴與眼淚,變成一場精心設計的商業秀。

一直沉默的陳思涵在此刻猛地站了起來。

「潘總監,我沒辦法這樣做!」思涵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但她的眼神卻無比堅定,「惟安說得對,雨青的故事是真的。張若芸聽力師的病歷我看過了,那不是炒作,那是一個女孩子在絕望裡為自己和她愛的人留下的最後的溫柔。我們是出版社,我們做的是書,是承載真實情感的東西,不是做腥羶色的八卦週刊!如果我們為了銷量,就把一個聽障女孩的掙扎拿去消費,那我們跟趙立誠那種人有什麼兩樣?」

潘怡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緩緩地轉頭,看向陳思涵,眼神裡的溫度降至冰點。

「陳思涵,妳是不是忘了妳的職位?」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妳是我的責任編輯,妳的責任是幫公司控管風險,確保作者如期交稿,而不是跟著作者一起作夢。我念在妳跟了沈惟安兩本書,給妳機會。現在,我正式通知妳,從今天起,沈惟安這個案子,轉由子軒負責。妳手上的其他案子也先暫停,好好回去想一想,什麼叫做專業。」

這句話像是一道無形的判決。陳思涵的身體晃了一下,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去。被撤換責任編輯,不僅僅是失去一個案子,更是對她專業能力的一種公開否定。她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會議室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的、持續不斷的低頻嗡鳴。沈惟安看著思涵那雙泛紅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愧疚與憤怒。他終於明白,這場商業巨輪的碾壓,從來都不是只針對他一個人。所有試圖在巨輪面前保持真誠的人,都會被毫不留情地捲入輪下。

就在這片死寂中,陳思涵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起,一則新的推播跳了出來,發出清脆的「叮咚」聲。

三個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

那是趙立誠的個人部落格,又更新了。標題比上一篇更加惡毒與聳動——【追蹤】沈惟安新書難產內幕:知情人士爆料,其前女友疑因不堪「創作取材」壓力而人間蒸發,出版社或知情不報。

內文更是充滿了惡意的揣測與影射,將沈惟安塑造成一個為了寫作靈感,不惜逼迫、消費身邊親近之人的自私藝術家,甚至暗示林雨青的失蹤與他有關。文章下方,留言數正以驚人的速度瘋狂增加,謾罵、嘲諷、看好戲的言論如潮水般湧來。

潘怡珍看完,冷笑一聲,將手機推到沈惟安面前。

「看到了嗎?這就是你堅持所謂『真實』的下場。」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套裝的下襬,用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般的語氣說,「沈惟安,我給你最後三天時間。三天後,我要看到一萬字符合市場期待的大綱,和一份公開聲明,澄清你跟林雨青小姐只是單純的舊友關係,那捲卡帶只是私人紀念。如果做不到,」她頓了頓,眼神掃過沈惟安和陳思涵,「那我們就只能在存證信函和法庭上見了。到時候,就不只是違約金的問題,你的名譽,還有妳,陳思涵的職涯,都會一起陪葬。」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會議室,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而冷酷,每一下都像敲在沈惟安的神經上。

會議室的門被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卻關不住那無邊的寒意。

陳思涵頹然地坐回椅子上,雙手摀住了臉,肩膀微微地顫抖。沈惟安走過去,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的話。所有的語言,在一百八十萬的違約金、在排山倒海的網路惡意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對不起……思涵,是我害了妳。」過了許久,沈惟安才低聲說道。

陳思涵搖搖頭,放下手,眼睛雖然紅腫,卻努力地擠出一個笑容:「別這麼說,惟安。其實……被撤換也好,我早就受夠了每天都要計算哪個封面顏色點閱率比較高、哪個書名比較聳動的日子。我當初想做編輯,是因為喜歡文字,喜歡那些能讓人在深夜裡感到被理解的故事。你的故事,就是那樣的故事。」她看著沈惟安,深吸一口氣,「所以,你不要管潘總監說什麼,也不要管趙立誠怎麼寫。你就去做你覺得對的事,去把雨青找回來,去把那本真正想寫的書寫出來。錢的事,工作的事,我自己會想辦法。」

她的話,像是在這片商業的冰原上,點起了一小簇微弱卻堅定的火光。

沈惟安用力地點了點頭,將手伸進外套內袋,緊緊握住了那捲冰冷的卡帶。磁帶的塑料外殼硌著他的掌心,提醒著他,那個女孩的聲音,還在時間的消磁中一點一點地等待著被聽見。

就在此時,他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是周楷庭打來的。

「喂,惟安!你在哪?我靠,網路上那篇我看到了,趙立誠那個垃圾!」楷庭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大嗓門,但在背景的嘈雜中,沈惟安還聽見了另一種聲音——吉他的聲音,木吉他刷動的聲音,透過電話有些失真,卻清晰可辨,「先別管那個了!我找到高子捷了!海風樂團的高子捷!我把你那段有吉他聲的音檔傳給他聽,他說……他說那就是他五年前在師大公園地下室彈的那首歌!他說他對那個來找他錄音的女生有印象!他現在就在迴聲地下室,老柯也在,他們說……他們說午夜的廣播,可能跟那首歌有關!」

電話裡的吉他聲,與窗外愈發猛烈的雨聲,在這一刻奇異地重疊在一起。

沈惟安猛地抬起頭,看向窗外。台北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雖然才下午四點,卻像是入夜一般。厚重的烏雲壓在盆地上方,雨水如注,整座城市都被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霧之中。

而午夜,還有八個小時。

商業的威脅、法律的追索、網路的霸凌,這些現實的惡意如暴雨般襲來,試圖將他所有的決心都澆熄。但在這片暴雨的中心,那個關於88.1MHz的約定,像是一個微弱卻清晰的燈塔,在呼喚著他。

他握緊了手機,對著話筒,也對著身邊的陳思涵,一字一句地說:「我知道了。午夜之前,我一定會到迴聲地下室。不管是誰,都別想阻止我聽完最後一段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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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15章:高子捷的未發行De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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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經大到聽不見電話那頭的吉他聲了。

沈惟安將手機緊緊貼在耳邊,周楷庭的大嗓門混著木吉他刷弦的雜訊,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傳上來,斷斷續續,卻每一顆音符都敲在他的耳膜上。窗外的赤峰街已經被雨幕徹底切斷視線,對面公寓的霓虹燈招牌在雨水中暈成一團模糊的光,柏油路面積起的水窪被風吹起皺褶,像是一整塊被打翻的墨色鏡面。

「楷庭,你再說一次?」他的聲音有些啞,過去兩天把自己關在隔音耳罩裡的後遺症還留在喉嚨裡,乾澀得發疼。「你說高子捷認出來了?」

「對!就是他!海風樂團的主唱高子捷!」周楷庭在電話那頭幾乎是用吼的,背景裡除了吉他,還有老柯那把標誌性的沙啞嗓音在喊著什麼,聽不真切。「我把你傳給我那段音檔,就是第三段開頭那段有雜訊、有木吉他空弦聲的那一段,傳給他聽。他一聽就說,這是他的歌!五年前,他還在師大公園那個地下練團室練的,那時候他們團根本還沒發片,是Demo,連名字都沒有的Demo!他說他對來找他的那個女生印象超深刻,因為……」

電話那頭的訊號被一道突如其來的雷聲切斷,刺啦一聲,只剩下雨點砸在鐵皮遮雨棚上的巨大鼓譟。

沈惟安的心臟猛地一縮。第三段音軌,那是他反覆聽了不下五十次,卻始終無法解碼的一段。Side B的磁帶在雨天才能轉動,前面兩段已經帶他走過了雙連捷運站的舊式進站音樂、溫州街舊書店門口的風鈴聲,而第三段,開頭只有長達四十秒的、像是刻意壓低了的呼吸聲,夾雜著若有似無的木吉他調音聲,然後是一段極其溫柔、卻又帶著一點生澀的分解和弦。那和弦進行得很簡單,C、G、Am、F,像是大學社團裡最常見的創作,卻因為錄音品質的粗糙與背景裡淡淡的霉味潮氣,顯得格外私密。他原本以為那是林雨青自己彈的,或是她在某家咖啡館隨手錄下的環境音,卻沒想到,那竟然是有主人的歌。

「惟安?」身旁的陳思涵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肘。她的聲音很輕,卻在這片被雨聲填滿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她剛剛才因為替他據理力爭而被潘怡珍從責任編輯的位置上撤換,此刻臉上卻沒有半點埋怨,只有擔憂。桌上還攤著出版社的存證信函與趙立誠那篇在社群網路上被瘋轉的影射文章標題——《暢銷純愛作家的深情人設崩壞?失蹤前女友成新書提款機》。那些白紙黑字在灰暗的天光下顯得無比刺眼。

「高子捷現在人在迴聲地下室。」沈惟安放下手機,轉頭看向思涵,眼底有血絲,卻亮得嚇人。「老柯也在。他們說,那首歌和午夜的廣播有關。88.1MHz。」

陳思涵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抓起掛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毫不猶豫地說:「走,我陪你去。現在才四點多,雨這麼大,計程車不好叫,我們搭捷運過去比較快。」

「思涵,妳不用……出版社那邊……」

「出版社那邊,我已經不是妳的編輯了,所以我現在只是陳思涵,不是妳的編輯。」她打斷他,將那台銀色的SONY WM-FX290小心翼翼地放進防水的帆布袋裡,連同那捲已經因為反覆播放而開始有些捲曲的無標籤卡帶。「而且,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趙立誠那種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沈惟安不再多說,只是用力點了點頭。胸口那股悶了整整兩天的窒息感,此刻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線索而被狠狠鑿開了一個洞,雨水與空氣一同灌了進來,又痛又清醒。

兩人衝下樓,赤峰街的巷弄已經成了一條小河。雨水從騎樓的遮雨棚邊緣連成一線,像是一道道透明的珠簾,重重地砸在人行道上,濺起混著泥土與機油味的水花。潮濕的空氣裡瀰漫著巷口麵攤的油煙、舊公寓發霉的牆壁味,以及雨水特有的、帶著鐵鏽氣息的腥味。沈惟安撑開傘,卻立刻被一陣強風吹得翻了面,他索性收起傘,任由雨水打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他混沌的腦袋瞬間清醒。

捷運雙連站的入口在雨中發著光,橘紅色的標誌像是一個溫暖的入口。末班車還沒到,但月台上已經擠滿了躲雨的人群。兩人刷卡進站,月台的廣播正用溫柔的女聲提醒著列車即將進站。沈惟安下意識地豎起耳朵,那個進站音樂的版本——他在卡帶裡聽過無數次的、雨青用雙聲道麥克風錄下的那個稍微走調的版本——此刻在真實的月台上響起,卻是數位化、清晰無比的電子音。時隔五年,連捷運的音樂都已經更新了,只有卡帶裡的聲音,還停留在那個潮濕的午後。

車廂裡冷氣很強,混著雨水的濕氣,讓玻璃窗起了一層薄霧。沈惟安靠在車門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被雨水扭曲的城市光影。從雙連到中山,再轉線,他腦中不斷重播著那段吉他聲。那分解和弦的指法,那個在換和弦時,手指摩擦琴弦發出的細微「吱」聲,那都不是專業錄音室會出現的聲音,那是在一個狹小、悶熱、牆壁貼滿吸音海綿的地下室裡,用一支再普通不過的木吉他彈出來的。雨青當時,就坐在那個地下室裡嗎?她是什麼表情?是戴著那副已經快要聽不見的耳朵,努力地想要捕捉最後一點聲音的模樣嗎?

迴聲地下室的入口,比記憶中更加隱蔽。赤峰街的巷子因為都更的關係,許多老房子都已經被圍籬圍起,只有那塊手寫的、已經褪色的木頭招牌還掛在階梯的最上方,箭頭指向那個通往地下的水泥樓梯。雨水順著階梯往下流,像是一條小瀑布。還沒走下去,就已經聽見了從地下室傳來的、溫暖而乾燥的木吉他聲,與外頭的滂沱大雨形成了兩個世界。

推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一股熟悉的、混合著舊唱片封套、咖啡豆與淡淡菸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老柯正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捧著一個馬克杯,看到他們,立刻站了起來。他身後,一個穿著簡單白T恤、牛仔褲,留著一頭及肩長髮的男人正抱著一把木吉他,輕輕地刷著和弦。那就是高子捷。比起在音樂祭舞台上那個光芒四射的主唱,此刻的他顯得更加溫和、安靜,眼神裡有一種長期投身公益與創作而沉澱下來的安定感。

「惟安,思涵,你們來了。」周楷庭也在,他渾身濕透,頭髮還在滴水,顯然是冒雨跑來的,看到沈惟安,立刻迎了上來,壓低聲音說:「子捷已經等你們很久了。我把音檔放給他聽了三次,他非常確定。」

高子捷放下吉他,站起身,對著沈惟安溫和地點了點頭。他的聲音和他的歌聲一樣,有一種乾淨的磁性。「沈先生,你好。楷庭給我聽的那段錄音……雖然雜訊很多,磁帶的底噪也很大,但那個和弦進行和刷弦的習慣,我一輩子都不會忘。」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是我大四那年寫的歌,叫《給雨的信》,從來沒有正式發表過。因為寫得太直白、太青澀了,我一直覺得不夠好,只有在師大公園那個一個小時兩百塊的地下練團室裡,自己彈給自己聽。」

沈惟安的心跳漏了一拍。《給雨的信》。

他顫抖著手,從帆布袋裡拿出那台SONY隨身聽。磁帶的透明窗口裡,褐色的帶子已經有些鬆弛。他按下播放鍵,為了讓所有人都聽見,他接上了一條老柯提供的外接喇叭線。

滋滋的底噪之後,那段熟悉的聲音再次在這個充滿唱片的地下室裡響起。先是雨聲,然後是那個被刻意壓低的、屬於林雨青的呼吸聲,接著,木吉他的第一個和弦,輕輕地被刷了出來。高子捷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在自己的吉他琴頸上跟著比劃。

「就是這個,沒錯。」高子捷睁開眼,眼神有些驚訝,也有些感動。「而且……而且我記得這個錄音的當下。因為那個女生……她很特別。」

「你還記得她?」沈惟安急切地問。

「記得。」高子捷點頭,陷入了回憶。「那大概是五年前,快要畢業的那個梅雨季。有一個女生,瘦瘦小小的,背著一個很大的帆布袋,裡面裝著一台跟你這台很像的隨身聽和一支麥克風。她來到練團室,問我能不能把這首歌再彈一次,讓她錄下來。她說她很喜歡這首歌的歌詞,裡面有一句『想把所有的晴天都存起來,換一場不會停的雨』,她說她想留作紀念。」

高子捷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困惑與心疼交織的神情。「我當時覺得很奇怪,因為她聽我彈琴的時候,頭要側得很近,而且我跟她說話,她常常要我再說一次。我問她是不是聽不太清楚,她只是笑一笑,說最近有點感冒,耳朵有點悶悶的。但我看得出來,她很努力地在聽,非常非常努力。那種專注的樣子,讓我沒辦法拒絕她。」

「她還說了什麼?」陳思涵輕聲問,她已經拿出了隨身的筆記本。

「她錄完之後,跟我聊了一下。」高子捷回憶著,眉頭微微皺起。「她說她媽媽身體不好,住在新北三峽山區的一家安養中心,費用很高。她那陣子除了打工,還到處接一些聲音採集的案子,就是幫一些獨立製片或學生劇組錄環境音。她說她想多存一點錢,因為……因為她可能快要聽不見了,所以想在那之前,多幫媽媽存一點安養費,也多幫自己存一點……聲音。」

最後兩個字,像是一把鈍刀,緩緩地劃過沈惟安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存一點聲音。

他終於明白,那捲卡帶Side B裡,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環境音——捷運的進站音樂、雙連市場製冰機的嗡鳴、平溪線火車經過平交道時的噹噹聲——對林雨青而言,根本不是什麼線索,而是一個即將墜入無聲世界的女孩,用盡全力想要抓住這個世界最後的證明。而那首《給雨的信》,是她為自己選定的,主題曲。

「三峽的安養中心……」沈惟安喃喃自語,感覺喉嚨被什麼東西哽住了。「她有說是哪一家嗎?」

「她沒有說得很清楚,只說在山裡面,空氣很好,有很多楓樹。」高子捷有些歉疚地說,「我當時只顧著練團,沒有多問。對不起,沒有幫上更多忙。不過……」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從自己的吉他袋側袋裡,拿出一個已經有些泛黃的信封。「她當時為了感謝我,硬要留下一點錄音費,我沒收。她就把這個塞給我,說如果以後有人拿著同樣的卡帶來找這首歌,就把這個交給他。」

沈惟安接過信封,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信封沒有封口,裡面只有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毛躁的紙條,上面用藍色原子筆寫著一行娟秀卻有些顫抖的字,以及一串地址。

「三峽,溪南路,沐心安養院。美娟。——如果雨停了,就來找我。」

沒有署名,但那個字跡,沈惟安化成灰都認得。那是林雨青的字。大學四年,他們常常在溫州街的舊書店裡交換手寫的詩,那些詩稿上,就是這樣的字跡,只是那時候,她的字還很穩定,不像現在,每一筆都像是在對抗著什麼而微微顫抖。

老柯一直沉默地站在旁邊,此刻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在吉他聲與雨聲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滄桑。「惟安,你那捲帶子,消磁消得很厲害了。」他指了指那台還在空轉的隨身聽,「這種鐵帶,每放一次,就損耗一次。特別是雨青這種用高偏壓錄的,聲音本來就繃得很緊。你再這樣聽下去,最後那段88.1MHz的內容,可能就真的聽不見了。磁帶的壽命,和人的記憶一樣,都是有保存期限的。」

這句話讓地下室裡的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只有外頭的雨聲,依舊毫不留情地敲打著地面。

沈惟安將那張紙條緊緊地攥在手心,紙張被他的汗水浸得有些軟爛。他抬起頭,看向牆上那個老舊的時鐘,指針正指向晚間八點半。距離午夜,還有三個半小時。距離那個約定的廣播,還有三個半小時。

而現在,他終於有了一個確切的地址,一個確切的名字。

沐心安養院,林美娟。那是雨青用她最後能聽見的時光,用盡全力想要守護的人。

「楷庭,思涵。」他將紙條小心地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明天一早,我去三峽。」

他頓了頓,看向那台隨身聽,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痛楚。「但在那之前,今晚午夜,我要先聽完她留給我的,最後一段雨聲。無論那個廣播裡會播出什麼,無論趙立誠和出版社想做什麼,我都要親耳聽到。哪怕聽完之後,這捲帶子就真的壞了。」

窗外的雨,似乎在回應他的決心,下得更大了。白茫茫的水霧中,台北這座盆地之城,像是一座被聲音與記憶所淹沒的孤島。而他,終於在迷霧中找到了一條通往孤島中心的、由吉他聲與顫抖字跡所鋪成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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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16章:三峽安養院的探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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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廣播在十二點三十七分結束了。

88.1MHz裡的雜訊像是退潮一樣,一點一點地把高子捷的聲音吞回去。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告白,也沒有雨青親口錄下的地址。子捷只是放完了那捲《給雨的信》的完整Demo,然後對著麥克風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雨青,如果妳還聽得到,希望妳知道,有人還在找妳。妳的歌,有人很小心地在聽。」

那句話之後,只剩下沙沙的空白。迴聲地下室裡,老柯默默地關掉了擴大機的電源,周楷庭把耳機重重地摘下來,陳思涵則是握住了沈惟安冰冷的手。沒有人說話。因為所有人都明白,那捲SONY WM-FX290裡的磁粉,已經又薄了一層。時間真的在倒數。

沈惟安一夜沒睡。

他回到赤峰街那間潮濕的小公寓,把窗戶全部打開,讓五月下旬那種黏膩的、帶著柏油與雨後土腥味的風灌進來。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像是另一捲卡帶在空轉。他把那張被汗水浸得發軟的紙條攤在書桌上,用字典壓平。一行因為手抖而有些歪斜的字跡,在檯燈下顯得格外清晰——沐心安養院,三峽,成福路,林美娟。

他反覆地看著那個名字。那是雨青的母親。那是她在聽力一點一點墜入深海之前,用盡全力想抓住的浮木。他想起子捷說的那些話,雨青為了母親的長照費用,四處接案、熬夜剪接、在不同的咖啡廳裡戴著助聽器,假裝自己還聽得見客人的點單聲。那種堅韌,讓他心口發疼,也讓他感到一種遲來多年的羞愧。當年在溫州街的舊書店長廊下,他曾經自以為是地以為自己很了解她的沉默,卻從來沒有真正聽懂那沉默背後的重量。

清晨五點四十分,天才剛亮,台北盆地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沈惟安就已經站在北門附近的公車站牌下,手裡緊緊攥著那台隨身聽和那張紙條。

他搭上往三峽的910公車。這個時間的車廂很空,只有幾個要去市場擺攤的阿姨和剛下大夜班的保全。冷氣開得很強,車窗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氣。公車駛離喧囂的中山區,沿著華翠大橋跨越新店溪,窗外的景色從密集的公寓與霓虹,慢慢變成了連綿的山影與檳榔樹。雨後的山巒顏色特別深,綠得發黑,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

沈惟安把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窗上,聽著引擎低沉的嗡鳴。他口袋裡的隨身聽硌著他的大腿,像一塊發燙的石頭。他不敢再按播放鍵。老柯說得對,每一次播放都是一次耗損。他怕自己還沒找到她,就先把她的聲音聽壞了。這種恐懼,比出版社那一百八十萬的違約金,比趙立誠在網路上那些顛倒黑白的爆料,都更讓他窒息。

車子在三峽老街之前轉進了一條更小的山路,兩旁都是荔枝園與鐵皮工廠。司機廣播成福路到了,沈惟安幾乎是彈了起來,匆匆按下車鈴。

沐心安養院比他想像中更安靜,也更明亮。它不是那種讓人聯想到消毒水與絕望的白色建築,而是一棟三層樓高的米黃色房子,庭院裡種滿了桂花與雞蛋花,陽光透過葉縫,在鋪著防滑地磚的地面上切出斑駁的光點。空氣裡沒有醫院的藥水味,反而有一種淡淡的、像是曬過太陽的棉被香氣,還有遠處山林傳來的、此起彼落的蟬鳴。那是一種與台北市中心完全不同的、緩慢的時間感。

「先生,請問您找哪位?」櫃檯的護理師親切地問,聲音很輕,顯然是習慣了在這裡壓低音量。

沈惟安報出林美娟的名字時,聲音竟有些顫抖。「我是……我是她女兒的朋友。林雨青的朋友。」

護理師的眼神閃動了一下,似乎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她請他在大廳的木椅上稍坐,轉身去請護理長。等待的幾分鐘裡,沈惟安的掌心全是汗。他看見大廳的布告欄上貼著院內活動的照片,有長輩們一起做體操、包水餃的畫面。他的視線不自覺地去搜尋,會不會有一張照片裡,有雨青的身影。

「沈先生嗎?」一位約莫五十多歲、穿著粉色護理師制服的女性走了過來,胸前的名牌寫著護理長陳秀琴。她的笑容溫和,眼角有很深的魚尾紋。「小慧跟我說了。雨青的媽媽在後面的庭院曬太陽,我帶你過去。她今天狀況還不錯。」

穿過一條鋪著木地板的長廊,盡頭就是那個陽光斑駁的庭院。幾張輪椅零散地停在桂花樹下,幾位長輩有的在打盹,有的呆呆地望著天空。而在最角落的那張輪椅上,沈惟安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側影。

那一定是林美娟。

她比他想像中更瘦小,頭髮已經全白,剪得很短,燙著細細的捲度。她穿著一件乾淨的碎花襯衫,膝蓋上蓋著一條薄薄的毛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已經洗到褪色、有些脫線的老舊毛線玩偶,那是一隻黃色的小熊,一隻耳朵已經掉了,露出裡面的棉絮。她的眼神有些空茫,嘴角卻帶著一種孩子般的、安詳的微笑。

陳護理長輕輕地走到她身邊,蹲下身,語氣像在哄小孩一樣溫柔。「美娟,有人來看妳囉。是雨青的朋友喔。」

林美娟緩緩地抬起頭,混濁的眼睛望向沈惟安。那一瞬間,沈惟安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住。那雙眼睛,和雨青的眼睛,真的很像。尤其是眼尾那一點點下垂的弧度。

林美娟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笑得很燦爛,甚至伸出了枯瘦的手,想要去拉他的袖子。

「阿明……阿明你來啦?」她含糊地說著,語氣充滿了驚喜。「你放假回來啦?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都沒先跟阿姨說?」

沈惟安心頭一酸。他知道,這是中度失智症常見的症狀,她把他誤認成了記憶深處的某個親戚,某個年輕時的晚輩。他沒有閃躲,順勢蹲了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輕輕地握住了她那雙佈滿老人斑與針孔的手。那雙手很涼,很輕。

「阿姨,我來看妳。」他低聲說,聲音有些哽咽。「我是雨青的朋友。」

聽到「雨青」兩個字,林美娟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瞬間的聚焦,但很快又渙散開來。她只是更用力地抱緊懷裡的小熊,喃喃自語。「雨青……雨青去上學了……很乖……很會讀書……」她反覆地念著,像是在背誦一段早已刻進潛意識的咒語。那隻小熊,被她抱得緊緊的,指節都泛白了。

陳護理長對沈惟安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到一旁說話。兩人走到庭院的另一頭,桂花香氣更濃了。

「美娟阿姨是三年前住進來的。」陳護理長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長期照護工作者特有的平靜與不捨。「剛來的時候,狀況還好,還能自己吃飯、聊天。就是記性差一點,會一直問雨青什麼時候下課。醫生診斷是阿茲海默加上血管性失智,退化得很快。現在大部分時間都認不得人了,只認得這隻小熊。這是雨青小時候親手打給她的,說是只要抱著小熊,媽媽就不會怕。」

沈惟安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說不出話來。他看著不遠處那個抱著小熊、對著空氣微笑的瘦小身影,忽然明白了雨青當年那種近乎絕望的孤獨。她一個人,要扛著這樣一個正在慢慢消失的母親,還要面對自己也正在慢慢消失的聽力。那需要多大的力氣,才能不被壓垮。

「雨青很孝順。」陳護理長繼續說道,從口袋裡拿出一本小小的帳冊。「真的非常孝順。美娟的費用一個月要三萬八,不含耗材跟醫療,這對一個年輕女孩子來說,是很重的負擔。但雨青從來沒有遲繳過。每個月十號以前,一定會匯進來。一毛都不少。」

她翻開帳冊,上面貼著一張張郵局的匯款收據影本。沈惟安湊過去看,呼吸頓時停住了。

每一張收據的匯款人都是林雨青,但匯款的地點,卻每一次都不一樣。

一月份,台東成功郵局。二月份,花蓮玉里郵局。三月份,花蓮光復郵局。四月份,台東池上郵局。五月份,花蓮瑞穗郵局……

全都來自花東縱谷那一條狹長的、依山傍海的路線上。沒有一次是來自台北,也沒有一次是重複的郵局。

「我們也覺得很奇怪。」陳護理長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釋道。「問過雨青,她只說她現在在東部工作,到處跑,不方便用轉帳的,就用無摺存款,每到一個地方就順手匯。我們想說年輕人在外面打拚,也不好多問。」

沈惟安的手指輕輕劃過那些收據。成功、玉里、光復、池上、瑞穗……這些地名,像是一串密碼,像是雨青用腳步,在地圖上畫出的一條逃亡與謀生的路線。她沒有消失,她只是在用另一種方式,極其辛苦地、移動著,活著。

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熱流從胸口湧上來。那不是絕望,而是希望。滾燙的、顫抖的希望。雨青還活著。她還在定期地匯款,還在努力地生活。她沒有被這個世界打倒。

「那……她最近一次來,是什麼時候?」沈惟安急切地問,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沙啞。

陳護理長想了想,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情。「大概是……半年前吧。去年十二月,天氣很冷的時候。她來的時候,我差點認不出來。」

「怎麼說?」

「她變得很安靜。」陳護理長回憶著,眉頭輕輕蹙起。「以前的雨青,雖然話不多,但還會跟我們聊幾句,笑一笑。那一次來,她幾乎全程都沒說話。她……她兩隻耳朵都戴上了助聽器,那種很大、很明顯的助聽器。而且,她跟美娟溝通,已經完全不用說的了。她帶了一個小小的手寫板,就是那種給聽障朋友用的,一筆一筆地寫字給媽媽看。」

陳護理長學著當時的樣子,用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她寫『媽媽,我是雨青,我來看妳了』,美娟那天剛好比較清醒,看到字就哭了,一直抱著她。雨青也哭了,但她哭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就只是肩膀一直抖。那個畫面……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沈惟安閉上了眼睛。他可以想像那個畫面。在這個陽光斑駁的庭院裡,在桂花香氣中,一個已經完全聽不見的女兒,用顫抖的手寫下字句,與一個正在慢慢遺忘女兒的母親,做最後的告別。那是多麼殘忍,又多麼溫柔的寂靜。

那個曾經在溫州街的雨棚下,與他共用一條耳機線,聽著獨立樂團的女孩,那個會因為一段吉他的泛音而眼睛發亮的女孩,如今已經徹底地,墜入了無聲的世界。但她依然沒有放棄。她依然每個月,都拖著那個無聲的世界,在花東的海岸與山谷間行走,為母親掙來一個安穩的角落。

沈惟安再也忍不住,眼淚無聲地滑落。他為自己的遲鈍而哭,為雨青的堅強而哭,也為這份終於被確認的、依然存活著的愛而哭。

「她……她有沒有留下什麼話?或者,說她現在住在哪裡?」他睜開眼,抱著最後一絲期待問道。

陳護理長搖了搖頭,有些歉疚。「沒有。她只待了一個下午就走了。走之前,她把接下來半年的費用一次繳清了,還多給了一筆,說是拜託我們多照顧媽媽。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在離開前,站在庭院門口,站了很久,一直看著外面的山。」

就在這時,原本抱著小熊發呆的林美娟,忽然又有了動靜。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抱著小熊,步履蹣跚卻異常堅定地朝沈惟安走了過來。陳護理長想去扶她,卻被沈惟安輕輕制止了。

林美娟走到他面前,仰起頭,用那雙混濁卻無比認真的眼睛看著他,然後,她把懷裡那隻破舊的小熊,往他懷裡塞。

「給……給阿明……」她含糊地說著,臉上是純粹的、分享寶物的笑容。「給你……抱抱……不怕……」

沈惟安僵在原地,雙手下意識地接住了那隻還帶著老人體溫與淡淡肥皂香氣的小熊。小熊的毛線已經被抱得發硬,觸感粗糙。他的眼眶再次紅了。

陳護理長在旁邊輕聲說:「美娟阿姨從來不讓別人碰這隻小熊的。連我們要幫她洗,她都會生氣。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要給別人。」

沈惟安抱著那隻小熊,感覺自己抱住的不僅僅是一個玩偶,而是雨青整個童年,整個關於「家」的、最後的、柔軟的記憶。他抬起頭,看向安養院外那片灰綠色的山巒。花東。玉里、光復、池上……每一個地名,都像是一個座標,指向那條漫長的海岸線。

追尋的希望之火,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了。它不再是卡帶裡模糊的環境音,不再是吉他聲裡的猜測。雨青活著,就在花東的某個角落,用她無聲的世界,繼續愛著她的母親。

而他,終於有了一個明確的方向。

他將小熊小心地、輕柔地放回林美娟的懷裡,對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阿姨。我會找到她的。我一定會找到雨青,帶她回來看妳。」

林美娟只是抱著失而復得的小熊,又露出了那種孩子般的笑容,轉身慢慢地走回她的陽光下。

沈惟安轉身,拿出手機,顫抖著撥通了周楷庭的電話。電話一接通,他不等對方開口,就用一種因為狂喜與心痛而近乎嘶啞的聲音說道——

「楷庭,幫我查花蓮到台東的所有郵局……不,幫我查那條線上所有的打工換宿、民宿、咖啡廳……她在那裡。她真的在那裡。」

就在他掛上電話,準備轉身離開庭院時,陳護理長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叫住了他。

「沈先生,等一下。」她從制服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張被摺成小方塊、已經有些泛黃的便條紙。「這個,是雨青半年前來的時候,離開前偷偷塞給我的。她說,如果有一天,有一個叫沈惟安的人來找她,就把這個交給他。我本來以為……不會有人來了。」

沈惟安的心臟猛地一縮。他屏住呼吸,接過那張便條紙。

紙上,只有一行用藍色原子筆寫下的、極其娟秀卻用力到劃破紙背的字。

那不是地址,也不是電話。

那是一句話,一句讓他瞬間血液凝固,然後又瘋狂沸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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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17章:討債者的堵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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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峽山區的午後,陽光被厚重的雲層切得支離破碎。

沈惟安的手指停在那張泛黃的便條紙上,指腹能感覺到原子筆劃破紙纖維後留下的粗糙毛邊。那一行藍色的字,娟秀,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刻上去的,每一筆都深深陷進紙背。

「惟安,如果你讀到這張紙,請把卡帶聽到最後。雨停的時候,我會在原地等你。——雨青」

血液在那一瞬間像是被山間突如其來的冷風凍結住了。接著,又以一種近乎疼痛的速度瘋狂地竄流回心臟,撞得他胸口發悶,眼眶瞬間滾燙。

雨停的時候,我會在原地等你。

她沒有叫他不要來。相反的,她在半年前,在已經幾乎聽不見、只能靠著手寫板與世界溝通的狀態下,依然固執地為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出現的人,留下了一個等待的約定。她把等待藏在母親的養護機構裡,藏在一張護理長口袋深處的便條紙裡,像是把一枚漂流瓶,投進了時間的深海。

他不是被拋下的人。他是被小心翼翼地、被用盡最後一點聲音的力氣守護著的人。

「雨青……」他的喉嚨裡擠出破碎的氣音,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將那張紙緊緊地、無比珍重地摀在心口。紙張殘留著淡淡的、屬於安養院消毒水與舊紙張混合的氣味,卻讓他覺得比任何香水都更接近她。陳護理長看著他劇烈顫抖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退開一步,把空間還給他。

好半晌,他才將便條紙極其仔細地對摺,再對摺,收進襯衫最貼近心臟的內袋裡。那裡面已經放著那卷SONY WM-FX290隨身聽,和那卷即將消磁的無標籤卡帶。現在,又多了一句承諾。

他轉身,大步朝著安養院的鐵門走去。山區的天色暗得很快,方才還零碎的陽光此刻已完全被烏雲吞噬,風開始捲動庭院裡的樟樹葉,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土腥味與即將下雨的潮濕氣息,那是台北盆地午後雷陣雨來臨前最熟悉的味道。

他必須立刻回台北,立刻讓周楷庭把第四段音軌分離出來。雨停的時候在原地等你——原地是哪裡?是溫州街的舊書店?是赤峰街的迴聲地下室?還是卡帶裡尚未解鎖的某個聲音地景?

就在他快要走到停車場旁的側門時,三個身影從門外那輛老舊的黑色廂型車旁晃了過來,堵住了他唯一的去路。

為首的男人約莫五十多歲,身形乾瘦,眼窩深陷,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Polo衫,脖子上掛著一條俗氣的金項鍊,嘴裡嚼著檳榔,露出一口被染得發紅的牙齒。他的身後跟著兩個穿著無袖背心、手臂上刺著模糊圖騰的年輕人,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著沈惟安。

「沈惟安?寫小說的那個沈惟安對不對?」為首的男人吐掉嘴裡的檳榔汁,紅色的汁液濺在潮濕的柏油路面上,「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林振發。林雨青是我姪女,林美娟是我大姊。我等你很久了,大作家。」

沈惟安的腳步硬生生停住,眉頭瞬間蹙起。林振發這個名字,他在周楷庭初步調查的那些匯款資料與戶籍謄本的邊角見過。這個人是雨青母親那邊極少聯絡的親戚,這些年卻像是附骨之蛆,仗著林美娟生病、雨青一個女孩子家要強的個性,三不五時就以「媽媽的醫療費不夠」、「家裡周轉不靈」為由,從她們母女身上吸血。雨青在安養院每月按時匯入的費用,有一部分甚至是被他以各種名目半哄半騙拿走的。

「你想幹什麼?」沈惟安的聲音沉了下來,手下意識地護住了胸口內袋的位置。

「別這麼緊張嘛,大作家。」林振發咧開嘴,笑得一臉油膩,「我聽安養院的小姐說,有個台北來的大作家要找我姪女。我就想啊,你這麼有本事,書一本一本出,還有人要花一百八十萬買你的違約金,肯定很有錢。我姪女的消息,可是很值錢的。你想找她,可以,先付點『尋人資訊費』,不過分吧?二十萬就好,我保證把她在花東哪個民宿打工、現在過得怎麼樣,全部告訴你。」

那副理所當然的貪婪嘴臉,讓沈惟安胃裡一陣翻攪。雨青這些年,就是被這樣的人情勒索與經濟壓力一點一點壓垮的嗎?她為了支付母親的長照費用,為了應付這種永無止境的吸血,還要面對自己逐漸沉入無聲世界的恐懼,她究竟是怎麼一個人撐過來的?

「我憑什麼給你錢?」沈惟安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卻異常清晰,「林雨青這些年匯給安養院的每一分錢,有多少是真正用在她媽媽身上的?有多少是被你拿去喝酒、賭博、買檳榔的?你對她們母女盡過什麼責任?現在她生病了、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你在哪裡?現在你倒想起來她是你姪女了?」

林振發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戳破後的惱羞成怒。「你他媽的說什麼?輪得到你這個外人來教訓我?我們家的事關你屁事!我告訴你,沈惟安,你不給錢也行,我明天就去你那間什麼出版社,去你的簽書會鬧。我就跟那些記者說,你沈大作家為了拋棄女朋友,始亂終棄,現在假惺惺回來找人作秀!我看你的書還賣不賣得出去!」

赤裸裸的威脅,像是一根針,刺破了沈惟安最後一絲理智。他可以忍受趙立誠在網路上的惡意抹黑,可以承受王景瑞那種將文學當成商品的羞辱,但他絕對無法忍受有人再把雨青當成可以販賣、可以勒索的籌碼。

「你敢!」沈惟安往前踏了一步,雨點已經開始落下,一滴、兩滴,重重地砸在他的肩頭、髮梢,「林雨青不是你的籌碼,也不是你可以拿來賣錢的工具。她是我最重要的人。你這些年從她身上拿走的還不夠嗎?你憑什麼還敢出現在這裡跟我談錢?」

「最重要的人?少他媽噁心了!」林振發被他眼中毫不退讓的怒火激怒,伸手就想去揪沈惟安的衣領,「給臉不要臉,老子今天就好好教教你怎麼做人!」

兩個年輕人立刻一左一右圍了上來。混亂中,一隻手重重地推在沈惟安的胸口,他踉蹌著後退,背脊撞上了冰冷潮濕的鐵門欄杆,後腦杓傳來一陣悶痛。雨勢在瞬間變大,豆大的雨點噼哩啪啦地打在鐵皮雨棚上,打在安養院的柏油路面上,濺起混濁的水花,也模糊了視線。

沈惟安沒有還手,他只是死死地用雙手護住胸口,護住那個內袋。那裡面有雨青的卡帶,有她的承諾。那是他絕對不能讓這些人碰髒的東西。

「住手!你們在幹什麼!」

一聲尖銳的女聲劃破雨幕。陳思涵撐著一把透明的雨傘,和氣喘吁吁的周楷庭從山路轉角衝了過來。周楷庭手裡還舉著手機,鏡頭正對著這邊,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暴怒。

「林振發!我已經報警了!員警馬上就到!你們敢再動他一下試試看!我全都錄下來了!」周楷庭的聲音穿透雨聲,帶著一種混不吝的狠勁,「恐嚇取財、公共場合聚眾鬥毆,你以為現在還是以前可以讓你隨便耍流氓的年代嗎?」

陳思涵已經衝到沈惟安身邊,用傘替他擋住了一部分雨勢,焦急地檢查他的傷勢,「惟安,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裡受傷?」

看見有人錄影,又聽見報警兩個字,林振發三人的氣焰明顯弱了下來。那兩個年輕人對視一眼,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你……你們……」林振發還想嘴硬,但遠處已經傳來了警車尖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在雨中顯得格外刺耳。

不到兩分鐘,一輛巡邏車便急煞在安養院門口,兩名穿著雨衣的員警迅速下車。「是誰報的案?發生什麼事?」

周楷庭立刻迎了上去,將手機裡的錄影畫面遞給員警,條理分明地說明了林振發三人堵路、恐嚇取財並動手推人的經過。陳思涵則在一旁補充了林振發與林雨青母女的關係,以及他長期對雨青一家經濟勒索的背景。

員警的臉色立刻嚴肅起來,轉向林振發,「先生,請出示身分證件,跟我們回分局說明一下。還有你們兩位,也一起。」

林振發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指著沈惟安還想狡辯,「警官,是他先口出惡言……我只是想跟他拿一點我姪女的消息費用……」

「有什麼話回警局再說。」員警不由分說地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雨越下越大,員警撐開警車的後座車門,示意他們上車。林振發一行人不甘願地被帶上了警車,臨走前還狠狠地瞪了沈惟安一眼。

警車的紅藍燈光在雨幕中漸漸遠去,尖銳的鳴笛聲也慢慢被雨聲吞沒。

沈惟安靠在鐵門上,雨水順著他的髮梢、臉頰不斷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冷汗。後腦杓的鈍痛、背部的撞擊感以及手臂被推擠時的擦傷,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泛了上來。但他護在胸口的手,卻始終沒有放開。

「惟安!你流血了!」陳思涵驚呼一聲,才發現他的右手手肘處被鐵門的粗糙表面劃出了一道長長的血痕,雨水一沖,更顯得怵目驚心。

周楷庭罵了一句髒話,趕緊從背包裡掏出面紙和OK繃,「王八蛋,下手真他媽的重!走,先去護理站包紮一下。我跟思涵是接到妳傳的便條紙照片,怕妳一個人在山上出事才趕過來的,還好趕上了!」

護理長也撐著傘跑了出來,一臉的驚魂未定,「沈先生,你沒事吧?真對不起,我不知道振發會在門口堵你……他以前就常來跟美娟要錢,雨青在的時候每次都被他氣哭……」

沈惟安搖搖頭,雨水從他的下顎滴落。他看著護理長,又看著身邊一臉擔憂的兩位朋友,心底那股因為被威脅而生的憤怒,慢慢沉澱,轉化成一種更加堅硬、更加滾燙的東西。

過去的五年,雨青就是這樣獨自一人,面對著聽力衰退的恐懼、母親長照的重擔、還有這種來自親人的無情剝削嗎?她在那卷卡帶裡,用越來越模糊的聲音記錄下風聲、雨聲、火車聲,是不是也是因為她知道,這個世界對她而言,正在一點一點地關上大門,而她能抓住的,只有那些即將消逝的聲音?

而他,竟然讓她一個人承受了這麼久。

「我沒事。」他用沒有受傷的左手,輕輕按了按胸口那個被雨水浸得有些潮濕、卻依然溫熱的內袋。便條紙、卡帶、隨身聽,都還在。

他抬起頭,看向周楷庭和陳思涵,眼神裡的迷惘與痛苦已經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所取代。雨水沖刷著他的臉龐,卻沖不掉他眼底的光。

「楷庭,思涵,謝謝你們。」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一字一句都像是在雨中立下的誓言,「以前,是我來不及。這一次,不管她在哪裡,不管她變成什麼樣子,不管前面還有多少這種人、多少風雨要擋——」

他頓了頓,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

「我都絕對不會再放開她的手了。我要替她,把以前所有沒擋住的風雨,全部擋下來。」

周楷庭看著他,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陳思涵的眼眶則微微泛紅。

就在這時,沈惟安口袋裡的手機,在大雨中突兀地、急促地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周楷庭的工作室號碼,但此刻周楷庭本人就在他眼前。

周楷庭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什麼,臉色一變,「是我工作室那台跑音訊分離的電腦!我設定了自動跑完會轉接來電——」

沈惟安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是顫抖著接起了電話。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人聲,而是一段經過無數次降噪、修復、放大後,終於從無盡雜訊中被打撈起來的、清晰無比的聲音。

那是柴油引擎低沉的隆隆聲,混雜著清脆而規律的「叮咚、叮咚」平交道警示音,還有火車輪軌輾過鐵軌時特有的、帶著節奏感的喀噠聲。

而在那片嘈雜卻又無比鮮活的環境音最中央,一個帶著笑意、帶著釋懷、彷彿已經與這個世界和解的、熟悉的女聲,輕輕地響了起來——

「惟安,你看過雨天的平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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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18章:第四段音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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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還在下。

不是那種台北午後常見的、來得急去得也急的雷陣雨,而是從三峽山區一路漫下來的、綿密而沉重的雨。雨絲被風切成斜線,打在安養院外那條產業道路的柏油路面上,濺起一層薄薄的白霧。遠處的山嵐被雨水泡得發白,空氣裡滿是土腥味與潮濕的樟樹葉氣味。

沈惟安的手在顫抖。

他握著手機,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雨水順著他的髮梢、睫毛往下滴,滑進衣領裡,冰冷得讓人發顫。可是他完全感覺不到。他所有的感官,都被貼在耳膜上的那個聲音給攫住了。

「惟安,你看過雨天的平溪嗎?」

那個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要被雨聲與引擎聲給吞沒,卻又清晰得像是她就站在他身後,踮起腳尖,對著他的耳朵說話。不是這幾年他在夢裡反覆聽見的、被記憶美化過的版本,而是更真實、更活生生的她。帶著一點點鼻音,帶著笑意,甚至還帶著一點點,因為長時間沒有說話而產生的、微小的沙啞。

「惟安?惟安!你聽見了嗎?」周楷庭的聲音把他從恍惚中猛地拉了回來。楷庭一把撐開手裡那把破爛的黑傘,硬是擠到他身邊,替他擋住不斷落下的雨,「靠,訊號快斷了!快掛掉重播!我工作室的電腦設定是跑完音訊分離就自動撥號通知,現在肯定是第四段跑出來了!」

陳思涵也立刻圍了過來,她撐著一把透明的折疊傘,雨水在傘面上敲出細碎的聲響。她的臉上還帶著剛剛報警時的驚魂未定,眼眶卻因為那個熟悉的女聲而微微泛紅。「是雨青嗎?是雨青的聲音對不對?」

沈惟安這才像是大夢初醒,用力地點了點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按下擴音鍵,讓那段得來不易的聲音,在這條空曠的、只有雨聲的山路上,再次流淌出來。

這一次,他聽得更仔細了。

電話那頭不再只是單純的播放,而是一段經過周楷庭那台要價不菲的工作站電腦,以最新的頻譜修復軟體反覆運算、降噪、分離之後,才勉強從那捲已經開始消磁的老舊卡帶裡搶救回來的聲音。底噪被壓到了最低,原本糊成一團的雜訊被一層層剝開,露出了底下最核心的紋理。

首先是柴油引擎低沉、渾厚的隆隆聲。那不是捷運那種平穩而現代的電流聲,而是一種更原始、更粗獷的震動感,彷彿整個地面都在跟著引擎一起共鳴。緊接著,是清脆而規律的「叮咚、叮咚」的平交道警示音,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山間的心跳。最後,是火車輪軌輾過鐵軌時特有的、帶著金屬摩擦感的喀噠聲,一下,又一下,由遠而近,再由近而遠。

而在這片嘈雜卻又無比鮮活的環境音最中央,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徹底釋懷後的、溫柔的笑意。

「惟安,你看過雨天的平溪嗎?這裡的雨聲像是一首慢板的華爾滋。我把我們的耳機埋在了能看見鐵道的老樟樹下……」

聲音到這裡,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強烈雜訊給切斷了,電話裡只剩下刺耳的嘶嘶聲。

「幹!」周楷庭忍不住低咒了一聲,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機,「磁帶後半段損毀太嚴重,自動程式只能先跑出一個預覽版本。完整的檔案還在工作室!我們現在立刻回去!馬上回去聽完整的!」

三個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向停在路邊的那輛老舊廂型車。陳思涵負責開車,周楷庭坐在副駕駛座上,不斷地透過電話遠端操控工作室的電腦,沈惟安則一個人縮在後座,緊緊抱著那台SONY WM-FX290,彷彿抱著一顆隨時會熄滅的心臟。

車子駛離三峽山區,重新回到台北盆地。雨勢沒有停,反而因為進入市區,雨水混雜著汽機車的廢氣與柏油的熱氣,蒸騰出一種更為潮濕、黏膩的氣味。車窗外的霓虹燈光在雨水的折射下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斑,赤峰街一帶的巷弄在雨中顯得格外安靜,只有偶爾駛過的計程車濺起水花的聲音。

回到位於中山區巷弄內、那間被周楷庭稱為「聲音墳場」的工作室時,已經是傍晚六點多,天色因為大雨而提早暗了下來。工作室裡沒有開大燈,只有幾盞為了校正音色而存在的、昏黃的鎢絲燈泡亮著。空氣中瀰漫著器材散熱的淡淡塑膠味、舊唱片封套的霉味,以及周楷庭為了提神而煮得過濃的黑咖啡味。

那台負責運算的工作站主機發出低沉的嗡鳴聲,螢幕上跑著複雜的頻譜圖。周楷庭一進門就把濕透的外套隨手一扔,整個人撲到電腦前,手指在鍵盤與混音控制器上飛快地跳動。

「回來了回來了,我的寶貝們。」他一邊念叨著,一邊將那段被標記為「Side B - Track 04 (Restored - Final)」的音訊檔案拖進專業軟體,「林雨青這捲卡帶真的是……我必須說,她是個天才。她不是隨便亂錄的,她是用雙聲道麥克風在做現場收音,左聲道收環境,右聲道收人聲。我用最新的AI分離模型跑了快三十個小時,才把人聲跟環境音乾淨地拆開。你們聽聽看,這原始檔根本是災難。」

他按下播放鍵,原始的音檔裡傳來的是幾乎無法辨識的、巨大的雜訊,像是整捲磁帶都被泡在水裡,所有的聲音都糊在一起,讓人頭痛欲裂。

「然後,這是降噪跟等化之後的版本。」周楷庭又切換了一個音軌。

這一次,聲音清晰了許多。柴油引擎的運轉聲、平交道的叮咚聲、還有那個讓沈惟安心臟狂跳的女聲,都變得立體而分明。陳思涵遞給沈惟安一條乾毛巾和一杯熱呼呼的紅茶,輕聲說:「先擦一下,別感冒了。我們慢慢聽。」

沈惟安接過毛巾,卻只是胡亂地在頭髮上抹了一把,眼睛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條隨著聲音而跳動的波形。

周楷庭戴上監聽耳機,神情變得無比專注與專業,那個平時嘻嘻哈哈、滿口幹話的男人,此刻眼神銳利得像一把手術刀。「來,最關鍵的地方。我把人聲軌獨立出來了,你們仔細聽她的語氣,還有……背景音的細節。」

他將音量推桿緩緩推高。

於是,林雨青的聲音,在這個被雨聲包圍的、溫暖而乾燥的小小工作室裡,完整地、毫無保留地流淌了出來。

「惟安,你看過雨天的平溪嗎?」

她的聲音比電話裡聽見的更加清晰,甚至能聽見她在說話前,那個輕輕的、吸氣的聲音。她的語氣不再是大學時那個總是帶著一點點緊繃與逞強的學妹,而是一種歷經千帆後的、平靜的溫柔。

「我現在在菁桐。這裡的雨跟台北的不一樣,台北的雨是急的、是砸下來的,這裡的雨是慢的,是用飄的。打在鐵軌上,打在月台的遮雨棚上,滴滴答答的,像是一首慢板的華爾滋。」

沈惟安閉上了眼睛。他彷彿真的看見了那個畫面。五月底的平溪,山間起著薄霧,細雨將整座山城都染成了溫柔的水墨色。穿著單薄外套的林雨青,一個人坐在菁桐那座木造車站的長椅上,戴著助聽器,手裡緊緊握著那台銀色的隨身聽,對著麥克風,輕聲地對一個不在身邊的人說話。她的身後,是那條每年放天燈時才會擠滿遊客、此刻卻空無一人的鐵道。

「我本來想把卡帶直接寄給你的,可是我又害怕。我怕你聽見我現在的聲音,會覺得陌生。我怕你看見我現在的樣子,會覺得難過。」她的聲音頓了頓,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笑,像是嘆息,「所以我想,不如就讓我一個人,先來跟過去的我們,好好道個別吧。」

周楷庭在這個時候,輕輕地將背景環境音的音軌音量也推了起來。於是,雨聲、風聲、還有那列柴油客車緩緩進站的聲音,變得更加鮮明。

「你還記得我們那副耳機嗎?就是那副夜市買的、便宜的白色耳機,一邊的線還有點接觸不良的那副。我們總是一人戴一邊,躲在溫州街的舊書店屋簷下躲雨,聽同一首歌。」

沈惟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緊緊揪住了。那副耳機,他當然記得。那是他們大三那年,一起在公館夜市買的。因為沒錢買更好的,只好買了那種最便宜的款式。林雨青總是笑他戴起來很蠢,像個電台DJ。後來,那副耳機在畢業前夕,被她以「壞掉了」為由,默默地收了回去。他以為她丟掉了,卻沒想到……

「我把它埋起來了。」林雨青的聲音帶著一點點俏皮,卻又帶著一點點哽咽,「就埋在月台旁邊,那棵最大的老樟樹下。從那裡,可以看見整條鐵道,看見火車來了又走。我想,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會循著這些聲音找到這裡,就讓它代替我,再陪你聽一次雨聲吧。」

錄音到這裡,柴油列車的聲音達到了最大,轟隆隆地駛過麥克風,幾乎要蓋過她的聲音。但她還是努力地、清晰地說完了最後一句話。

「惟安,不用急著找我。先來聽聽看,這裡的雨聲,好不好?」

話音落下,錄音並沒有立刻結束。還殘留著長達十幾秒的、純粹的環境音。雨聲,風吹過樟樹葉的沙沙聲,還有火車遠去後,鐵軌輕微震動的餘韻。以及,一個非常細微、如果不是周楷庭用頻譜放大,根本不可能聽見的聲音——那是泥土被翻動,然後有什麼金屬的東西,被輕輕放進土裡,再被泥土覆蓋回去的、沉悶的聲響。

工作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敲打在鐵皮遮雨棚上,發出與卡帶裡如出一轍的滴答聲。

陳思涵悄悄地別過頭去,擦了擦眼角。周楷庭則摘下耳機,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拍了拍沈惟安的肩膀,「兄弟,她……她不是要跟你告別,她是把她最珍惜的東西,埋在了一個最溫柔的地方,等你去把它找回來。」

沈惟安沒有說話。他只是低著頭,肩膀微微地顫抖著。滾燙的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混合著還沒擦乾的雨水,一滴一滴地砸在那台冰冷的隨身聽上。他想起了大學四年,無數個下雨的午後,他們共撐一把傘,共用一副耳機,在溫州街的騎樓下,在師大的文藝走廊裡,在淡水河畔的末班捷運上。那些他以為早已被時間沖淡的細節,此刻都因為這段聲音,而變得無比清晰、無比刺痛。

他終於明白,她的離開,從來不是因為不愛了。而是因為太愛了,愛到不願意讓自己的黯淡,去玷污他記憶裡那個眼裡有光的自己。愛到寧願一個人躲在無聲的世界裡,也要為他留下一條用聲音鋪成的、回家的路。

許久之後,他才用沙啞得不像話的聲音,開口說道:「楷庭……幫我查一下,明天最早一班去菁桐的火車,是幾點?」

周楷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笑容裡帶著一種終於撥雲見日的暢快,「查什麼查!我直接開車載你去!管他什麼火車,平溪線那種柴油小火車,一小時才一班,明天剛好是週末,肯定擠爆。我們半夜就出發,趕在第一道光之前到菁桐,我倒要看看,那棵老樟樹到底長什麼樣子!」

陳思涵也溫柔地笑了,「我幫你們準備雨具和熱水。山上的雨,肯定比台北更冷。」

沈惟安點了點頭,緊緊握住了手中的隨身聽。磁帶在他手中,似乎還殘留著她的體溫。

然而,就在周楷庭準備關掉音訊軟體,收拾器材的時候,他的眉頭卻突然皺了起來。他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對勁,又迅速地將耳機戴了回去,將那段錄音的最後幾秒,反覆地、放慢了數倍來回播放。

「等等……」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與不安,「有點奇怪。」

沈惟安和陳思涵的心同時一緊,「怎麼了?」

周楷庭將螢幕上的頻譜圖放大到極限,指著在那段埋東西的泥土聲之後,一個幾乎與底噪融為一體的、極其微弱的波形,「這裡……在雨聲跟風聲的後面,還有一層聲音。很小很小,小到我一開始以為是磁帶本身的雜訊。可是它的頻率……不像是環境音。」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個波形的音量用軟體硬生生地拉高了二十倍,並且切換成單聲道播放。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清楚了。

那不是風聲,也不是雨聲。那是一個被刻意壓低了的、斷斷續續的、屬於第二個人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停在了林雨青的身後。然後,是一個刻意偽裝過的、沙啞的男聲,用一種近乎耳語的音量,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很短,卻讓整個工作室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他說的是——「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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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19章:菁桐老樟樹下的鐵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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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

那兩個字,像是一根細到幾乎看不見的針,在周楷庭的工作室裡,無聲無息地刺破了原本溫暖而潮濕的空氣。

陳思涵下意識地抓住了沈惟安的手臂,指尖冰涼。沈惟安沒有動,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電腦螢幕上那個被無限放大的波形。雨聲、風聲、林雨青刻意放輕卻依然清亮的呼吸聲,然後是泥土被指尖翻開的窸窣聲——在那之後,本該只剩下磁帶底噪的空白處,卻硬生生地多出了一道不屬於她的痕跡。

周楷庭又將那最後三秒重播了一次。這一次他沒有再做任何降噪處理,就讓那個沙啞、壓抑、像是用手摀著嘴巴硬擠出來的男聲,赤裸地暴露在三個人的耳膜上。

「找到了。」

餘音很短,帶著一種得手的、近乎病態的滿足感,還有一點點喘,像是剛爬上坡的人。

「是誰?」陳思涵的聲音有點抖,她看向沈惟安,「雨青錄音的時候,旁邊有人跟著她?她知道嗎?」

沈惟安的喉結動了一下,卻發不出聲音。他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那段錄音的時間點,根據周楷庭先前的比對,應該是畢業典禮前一週左右的某個雨天。那時候的林雨青,已經開始出現明顯的聽力衰退,她會在那種天氣一個人跑到那麼遠的菁桐去,只是為了埋一個鐵盒?那個男人是偶然經過的遊客,還是……一路跟蹤她的人?

「聽起來不像偶然。」周楷庭把耳機拿下來,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臉上的嬉笑徹底消失了。「腳步聲是由遠而近,而且是有目的性的。對方一開始就壓著腳步,走到她背後才開口。這不叫巧遇,這叫跟蹤。媽的,該不會是那個舅舅吧?林振發?」

「不會是他。」沈惟安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林振發的聲音我今天下午才聽過,又油又大聲,不是這種刻意壓低的氣音。而且時間對不上,半年前雨青去安養院留便條的時候,他根本不知道雨青在哪裡。」

他頓了頓,握緊了手裡那台SONY WM-FX290。金屬外殼被他握得發燙,磁帶倉裡那捲無標籤卡帶像是還在微微震動。

「不管是誰,」他抬起頭,眼底的血絲在工作室慘白的燈光下格外清晰,「鐵盒還在不在,都得去看了才知道。」

陳思涵擔憂地看著他,「惟安,你肩膀的傷……醫生說要冰敷休息。」

下午在三峽被林振發推撞的那一下,讓他的左肩在柏油路上狠狠擦過,現在整片瘀青都還在發燙。但沈惟安只是搖搖頭,把隨身聽小心翼翼地收進防水束口袋裡。

「我等不了了。」他說。「如果那個人真的『找到了』,那鐵盒可能早就被拿走了。如果還在,那就表示他找的不是鐵盒,是雨青。」

那一夜,台北又下了一場毫無預警的午後雷陣雨。雨點砸在赤峰街老公寓的鐵皮遮雨棚上,噼啪作響。沈惟安整夜沒睡,他坐在租屋處靠窗的書桌前,反覆聽著Side B裡那些雨聲。菁桐的雨是慢的,像華爾滋,像雨青在信裡說的那樣,滴在廢棄的煤礦設施上,滴在鐵軌上,滴在老樟樹巨大的樹冠上。他把那段埋鐵盒的聲音聽了幾十遍,試圖從泥土的濕度、鏟子——不,是手指——刮過泥土的聲音,去推斷她當時挖得有多深,埋得有多用力。

隔天清晨五點半,天還沒全亮,雨已經停了,但空氣裡全是黏膩的水氣。沈惟安背著背包出門了。背包裡只有三樣東西:一把在赤峰街五金行買的小折疊鏟、一件輕便雨衣,還有那台隨身聽。

他在台北車站轉進台鐵的月台,搭上往瑞芳的區間車。清晨的車廂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背著登山包的老人和剛下夜班的護理師。他選了靠窗的位置,把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列車駛離台北盆地,穿過南港、汐止,窗外的景色從擁擠的公寓大樓,慢慢變成被雨水洗得發亮的山壁。隧道一個接一個,每一次駛入黑暗,玻璃窗就會變成一面鏡子,映出他蒼白而緊繃的臉。

他在瑞芳轉平溪線。那是一列只有三節車廂的柴油小火車,車身漆成鵝黃色,復古得有些笨拙。月台上擠滿了要去十分放天燈的觀光客,嘻笑聲、導遊的旗幟、塑膠雨衣摩擦的窸窣聲,構成一種與他完全無關的熱鬧。沈惟安沒有加入那份熱鬧,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最後一節車廂的角落,戴上耳機,但沒有播放任何音樂。他聽著現實中的軌道聲,喀噠、喀噠、喀噠,車輪與鐵軌接縫處的撞擊,和卡帶裡的聲音慢慢重疊在一起。

雨又開始下了。不是台北那種兇猛的午後雷陣雨,而是山區特有的、細到像霧一樣的濛濛細雨。雨絲斜斜地掛在車窗上,把外面的山林暈成一片化不開的墨綠。火車慢吞吞地爬上山,經過侯硐、經過三貂嶺,每一個小站都只有幾個人上下車。空氣越來越冷,帶著濃重的煤煙與泥土混合的味道,那是平溪獨有的、潮濕的礦鎮氣味。

「菁桐站到了,要下車的旅客請從右側車門下車。」

廣播響起時,沈惟安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他站起身,背包的肩帶勒得肩膀的瘀傷一陣刺痛,但他像是感覺不到。車門打開,冰涼的山風夾著細雨立刻灌了進來。

菁桐比他記憶中更小、更安靜。也許是因為平日的清晨,觀光客還沒湧入,整個山城像是還沒睡醒。老式的木造車站靜靜地立在雨中,深褐色的木頭被雨水浸得發黑,月台對面就是那條已經不再運煤的廢棄鐵道,鐵軌之間長滿了青苔與蕨類。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狗吠,還有電子式的平交道警鈴聲,在雨霧中顯得格外空曠。

他撐開傘,照著周楷庭幫他列印出來的那張衛星圖,沿著鐵道旁的緩坡往上走。坡很陡,泥土因為連日下雨變得泥濘不堪,每走一步,鞋底就會沾上厚重濕重的泥巴。坡道兩旁長滿了芒草與姑婆芋,雨水從葉尖滴落,砸在他的雨衣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然後,他看見了那棵樹。

根本不需要比對地圖。在鐵道轉彎處的最高點,一棵巨大的老樟樹就那樣霸道地盤踞在那裡。樹幹粗到需要三個人才能合抱,樹皮龜裂得像老人手背上的皺紋,上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濕漉漉的青苔。巨大的樹冠像一把撐開的綠傘,將天空完全遮蔽,樹下是一片相對乾燥的、落滿枯葉與樟樹籽的土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而清新的樟腦香氣,混合著雨後的土腥味,沈惟安光是站在樹下,就覺得胸口那股從昨晚就堵著的鬱氣,被這股香氣稍稍沖淡了一點。

就是這裡了。

卡帶裡,林雨青的聲音是這樣說的:「惟安,我把我們的耳機,埋在那棵你一定會認出來的、最大的樟樹下面。它看得見鐵道,看得見火車來來去去,就像我們以前在溫州街的舊書店二樓,看著羅斯福路上的車潮一樣。」

沈惟安收起傘,任由細雨落在他的頭髮與肩膀上。他繞著樹幹慢慢走了一圈,仔細觀察。樹根像是巨人的手指,深深地扎進泥土裡,又在地面上隆起,形成一個個天然的凹槽與小土丘。他的視線最後停留在面向鐵道的那一側——那裡的泥土,顏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深一點,而且有一小塊區域,雜草長得特別稀疏,像是曾經被人翻動過,之後又被雨水慢慢撫平。

他蹲下身,從背包裡拿出那把小折疊鏟。鏟子很小,是給露營用的,根本不適合挖這種被樹根盤結的硬土。但他沒有猶豫,一鏟一鏟地挖了下去。

泥土很硬,混雜著細小的石礫與盤根錯節的細根。每挖一下,都需要用上全身的力氣。雨水順著他的額頭滑進眼睛,刺得他發疼;手掌很快就磨得發紅,肩膀的瘀傷更是一陣陣抽痛。但他像是感覺不到,只是機械性地、近乎執拗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鏟子與石頭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泥土翻開的味道越來越濃,那是一種帶著腐葉與樟樹根系特有的、微苦的腥味。

挖了大概有二十公分深,鏟尖突然碰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發出「鏗」的一聲輕響。不是石頭。

沈惟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立刻丟開鏟子,改用雙手去扒開周圍的泥土。冰冷濕黏的泥巴立刻灌進他的指甲縫,沾滿了他的手掌與手腕。他不在乎。他用手指一點一點地將那個東西周圍的泥土撥開、捧出來。

那是一個鐵盒。

一個已經生鏽的、長方形的鐵製餅乾盒。盒蓋上原本印著的英式下午茶圖案,已經被鐵鏽與泥土侵蝕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淡淡的金色邊線。盒子的四個角都已經鏽蝕變形,但整體還算完整,緊緊地封閉著。重量比想像中輕,搖晃一下,裡面傳來輕微的碰撞聲。

沈惟安把鐵盒抱在懷裡,整個人脫力地跌坐在泥濘的地上,後背靠著粗糙冰涼的樹幹。雨絲無聲地落在他身上,落在鐵盒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他沒有立刻打開它。他只是抱著它,像是抱著一個失而復得的、還帶著體溫的嬰兒。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呼吸裡全是樟樹與泥土的味道。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顫抖的手指,試著去摳開那個已經鏽死的盒蓋。鏽蝕讓盒蓋卡得很緊,他用指甲、用隨身攜帶的鑰匙,好不容易才撬開一條縫隙。隨著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盒蓋終於被打開了。

裡面的東西,被一個透明的夾鏈袋保護著,雖然袋子外層也沾滿了泥水,但裡面還算乾燥。

沈惟安小心翼翼地將袋子拿出來,打開。

最上面,放著那副耳機。

那是一副再平價不過的白色耳機,塑膠外殼已經有些泛黃,耳塞的海綿也因為時間而微微硬化。這是他們大三那年,一起在公館的夜市買的。當時林雨青的舊耳機壞了,沈惟安拉著她去買,兩個人為了省錢,合買了一副,然後一人戴一邊,分享同一台隨身聽,擠在溫州街的舊書店裡聽同一首歌。耳機線上,還用立可白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小小的英文字母:Y & W。Y是雨青,W是惟安。那是林雨青的字。

沈惟安輕輕地用指腹摩挲著那兩個字母,眼眶瞬間就熱了。他把耳機緊緊地握在手心,彷彿還能透過冰冷的塑膠,感受到當年兩個人肩並肩時,那種透過一條細細的電線傳遞過來的、青澀而滾燙的體溫。

耳機下面,壓著一張小小的拍立得照片。照片已經有些受潮,邊角微微捲曲,但影像依然清晰。那是他們在溫州街那家已經倒閉的舊書店「唐山」二樓拍的。照片裡的兩個人都穿著厚重的大學T恤,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沈惟安笑得有些靦腆,而林雨青則靠在他的肩膀上,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傻氣的耶,眼裡全是光。那時候的他們,還以為未來很長,長到可以把所有的歌都聽完,把所有的書都看完。

而在照片的最下面,壓著一封信。

一封用淡藍色信紙寫的、折成三折的信。信封上沒有收件人,只用原子筆寫著三個字:給惟安。字跡秀麗,卻帶著一種用力過度後的微微顫抖。信紙因為潮氣而有些發黃、變得脆弱,但上面的字,每一筆每一劃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寫上去的。

沈惟安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帶著滿腔樟樹的香氣與泥土的腥味,小心翼翼地將信紙展開。

信不長,只有兩頁。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刻上去的。

「惟安: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台北了。請原諒我用這麼懦弱的方式和你告別,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當面跟你說再見。我怕我一看到你的眼睛,就會後悔,就會走不了了。

醫生說,我的聽力已經沒辦法恢復了。是一種突發性的、不可逆的神經損傷。他說得很委婉,但我聽懂了。他說,我的世界會越來越安靜,安靜到最後,連雨聲都聽不見。我一開始很害怕,害怕到每天晚上都躲在被子裡哭。可是後來,我更害怕的是,有一天,我會在你的眼裡看見同情。

惟安,你知道嗎?我最喜歡你看我的眼神。你看我的時候,好像我是一個會發光的人,是一個和你一樣,喜歡在雨天裡找一間咖啡館,分享同一副耳機,討論同一本小說的、平等的靈魂。我不要那個眼神變成憐憫,我不要你為了照顧我,为了我的媽媽,为了那些龐大的醫藥費,把你的才華、你的夢想、你本該去飛翔的世界,一點一點地耗盡。

你的文字那麼好,你應該要去更大的地方。你不該被我困在一個無聲的世界裡。

所以,我選擇先離開。不是因為不愛了,恰恰是因為太愛了。愛不是束縛,如果我的世界註定歸於寂靜,我希望你的世界,依然充滿聲音。充滿你喜歡的音樂、充滿你在鍵盤上敲出的故事、充滿你未來會遇見的、所有美好的喧囂。

耳機我留給你了。請你幫我聽完那些我來不及聽完的歌。照片也留給你,請你幫我記得,那個在舊書店裡笑得很開心的女孩子,曾經那麼那麼喜歡過你。

不要來找我了。忘了我吧,去寫你最想寫的故事。

雨青 於那個下雨的畢業前夕」

信紙的末尾,有幾滴已經乾涸的水漬暈開了字跡。不知道是當年的雨水,還是她的淚水。

沈惟安讀完了。他沒有哭,只是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攫住了,痛到無法呼吸,卻又有一種長達五年的、被誤解的委屈與冰冷,在這一刻被徹底地、溫柔地融化了。

原來,她不是背叛。她的離開,是一場傾盡所有自尊與愛意的成全。

他將信紙小心翼翼地貼在自己的胸口,閉上眼睛,聆聽著頭頂樟樹葉間滴落的雨聲,聆聽著遠處鐵道上隱約傳來的火車聲。那一刻,磁帶裡那個正在消失的聲音,和眼前這個潮濕而真實的世界,終於重疊在了一起。

他以為這就是結局了。一個遲來了五年的、悲傷卻溫暖的告別。

然而,就在他準備將信紙重新折好、收回鐵盒的時候,他的指尖,卻在鐵盒的最底部,摸到了一個不一樣的觸感。

那裡,似乎還黏著一張被膠帶固定住的、更小的紙條。紙條很薄,幾乎和鐵鏽黏在了一起。

他皺起眉,將那張紙條用指甲一點一點地摳了下來。

那是一張從便利商店拿的、最普通的感熱紙收據。收據的背面,用和信封上同樣的原子筆,匆匆忙忙地寫了一行字。字跡潦草而驚慌,完全不像信紙上那種努力維持的工整,像是在極度恐懼與匆忙中寫下的。

上面寫著:

「惟安,如果有人跟你一樣找到了這裡,請馬上去找車站前的柑仔店老闆娘,她看見了一切。——雨青」

沈惟安的血液,瞬間凍結了。

他猛地抬起頭,望向山坡下的菁桐車站。那個「找到了」的男聲,那個黏在鐵盒底部的、充滿恐懼的警告,像是一把冰冷的刀,瞬間將剛剛那份釋懷與感動,切得粉碎。

雨,還在下。而樹林深處,似乎真的有一道視線,正穿過濛濛的雨霧,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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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20章:未寄出的信與無聲告白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不是台北那種來得又急又兇的午後雷陣雨,是菁桐山間特有的那種,細得像霧一樣的雨。雨絲被風吹得斜斜地織進樟樹的枝葉裡,再一滴一滴地從葉尖墜落,砸在沈惟安已經被泥水浸透的帆布鞋面上,暈開一圈又一圈深色的痕跡。

他維持著半跪在泥地裡的姿勢,一動也不動,手裡緊緊捏著那張從鐵盒底部摳下來的感熱紙收據。

收據很薄,因為被膠帶黏了五年,膠帶的膠已經滲進紙的纖維裡,邊緣泛著鐵鏽的褐黃色。便利商店的店章與日期早就因為熱感應的原理褪成一片模糊的灰白,唯有背後那一行用藍色原子筆寫下的字,像是被刀刻上去一樣,清晰得刺眼。

「惟安,如果有人跟你一樣找到了這裡,請馬上去找車站前的柑仔店老闆娘,她看見了一切。——雨青」

字跡潦草,筆畫因為手抖而斷裂,最後一筆甚至劃破了紙面。完全不像鐵盒裡那封主信那樣,即使紙張受潮,也努力維持著一筆一畫的秀麗與端正。這行字是恐慌的,是在奔跑中寫下的,是在害怕什麼東西追上來之前,用盡最後力氣留下的求救訊號。

山坡下的菁桐車站,籠罩在這片灰白的雨霧裡。木造的月台、墨綠色的站牌、還有那間掛著黃色燈泡的柑仔店,都像是被水氣暈染開的水彩。周楷庭在電話裡說的那句「找到了」,那個沉悶的、屬於成年男性的腳步聲與低語,此刻與手上這張紙條重疊在一起,讓沈惟安剛剛因為那封信而溫暖起來的血液,又瞬間凝結成冰。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潮濕的空氣裡混雜著樟樹特有的清涼苦味、生鏽鐵盒的腥味,還有泥土被雨水翻開後的腥臊味。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張收據摺好,放進襯衫最貼近胸口的口袋裡,然後才將注意力重新放回那封他還沒有真正讀完的信上。

那封信,才是林雨青真正想對他說的話。

他抱著那個已經空了的、內壁沾滿紅褐色鐵鏽的餅乾鐵盒,一步一步地從濕滑的坡地上退下來,走到月台邊那排被雨水洗得發亮的木頭長椅上坐下。長椅很冰,雨水順著椅背的縫隙流下來,弄濕了他的褲子,但他毫不在意。他從鐵盒裡拿出那封被塑膠袋層層包裹著的信,塑膠袋是那種最便宜的夾鏈袋,袋口用橡皮筋緊緊綑了三圈,可見當初埋下它的人,是多麼害怕它被山裡的濕氣毀掉。

他拆開橡皮筋,指尖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麻。

信紙是台大校園裡合作社賣的那種、最普通的湖水藍信紙,一疊五十張,封面印著椰林大道的圖案。他們大三那年,他曾經笑過她,說這種信紙很俗氣,她當時只是笑著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說俗氣才好,俗氣的東西才不會被輕易丟掉。

現在,這疊俗氣的信紙,正躺在他的手心裡。

「惟安:展信平安。」

第一行字,就讓他的眼眶發燙。她的字還是那樣,習慣性地把「安」字的寶蓋頭寫得特別大,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好好地蓋住、保護起來。

「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不知道是多久以後了。或許你已經出版了很多本小說,或許你已經忘了我,又或許,你根本就沒有找到這裡。但我還是想寫下來。因為有些話,如果不在還能聽見一點點聲音的時候寫下來,我怕以後,就再也沒有勇氣說了。」

雨從車站的屋簷邊緣連成一條線,不斷地墜落。遠處傳來平溪線小火車進站的氣笛聲,嗚——的一聲長鳴,穿透了整片山谷的雨霧。沈惟安不由自主地將那台陪了他五年的SONY WM-FX290從背包裡拿出來,輕輕放在長椅上。卡帶還在裡面,A面是那些他們曾經一起聽過的獨立樂團,B面是她用雙聲道麥克風,為他錄下的整個世界。磁帶的轉軸已經有些鬆了,每轉一圈,都發出細微的、像是嘆息一樣的喀嚓聲。

「對不起,請原諒我用這種方式離開。畢業典禮那天,我看著你穿著學士服在椰林大道上和同學們拍照,看著你笑得那麼好看,我就知道,我不能再待下去了。不是因為不愛,是因為太愛了。」

「大三下學期的那個冬天,我開始發現有些聲音不見了。不是聽不見,是變得很遙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教授在台上講話,好像隔著水。捷運進站的音樂,我總是比別人慢半拍才反應過來。我去台大醫院檢查,醫生說,是突發性的感音神經性聽損,不可逆,而且會持續惡化。他說,我的世界,會一天比一天安靜,直到最後,歸於一片寂靜。我當時第一個念頭,不是害怕以後聽不見音樂、聽不見雨聲,而是害怕,我以後會聽不見你的聲音。」

沈惟安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回憶線裡的碎片,在這一刻被信紙上的文字精準地拼湊起來。大四那一整年,雨青確實變了。她開始總是坐在他的右手邊,因為她的左耳聽力衰退得更快;她開始不去那家他們最愛的、總是放著很大聲獨立音樂的迴聲地下室,轉而喜歡去溫州街那些安靜的、只有翻書聲的舊書店;她開始在雨天戴上那副白色的平價耳機,把音量開到最大,然後把其中一邊分給他,好像想把所有聽得見的聲音,都在還來得及的時候,一股腦地塞給他。

他當時以為那只是畢業前的焦慮,以為那是她為了照顧生病的母親而感到的疲憊。他還曾經笨拙地問她,是不是對未來感到徬徨。她只是搖搖頭,把耳機線往他那邊又遞近了一點。

原來,所有的試探與疏離,都不是不愛,而是害怕成為負擔。

「我最害怕的,不是失去聽力,惟安。我最害怕的,是在你的眼中看見同情與憐憫。」信紙上的字跡在這裡洇開了一點,像是被當時的眼淚暈開了。「你是那麼驕傲、那麼才華洋溢的人,你的世界應該是充滿掌聲、充滿樂音、充滿無數種可能的。我不想要你為了我,停留在一個無聲的世界裡。我不想要有任何一天,你必須對著我大聲地吼,或是必須用手語、必須用寫字,才能讓我知道你在說什麼。我不想要你眼裡的光芒,因為我而黯淡下來。」

「我希望在你的記憶裡,我永遠是那個在溫州街的遮雨棚下,和你分享一副耳機、一首歌的學妹。是那個在中山區的雨夜裡,和你一起站在唱片行門口,聽著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眼裡有光的林雨青。而不是一個需要被照顧、需要被同情、需要你放棄夢想來成全的病人。」

「愛不是束縛,惟安。如果我的世界注定歸於寂靜,我希望你的世界能充滿掌聲與樂音。請原諒我的懦弱與逃離,那是我能想到的、對你最溫柔的方式。請你一定要繼續寫下去,寫那些我們曾經一起聽過的雨聲,寫那些我們來不及說完的故事。」

「鐵盒裡的耳機,留給你。如果有一天,你想我了,就把它放在耳邊,即使什麼都聽不見,也請你記得,曾經有一個女孩,非常非常努力地,想要把全世界最好聽的聲音,都留給你。」

「——永遠愛你的 雨青 於菁桐的雨夜」

最後一個字的筆畫,拖出了一道長長的、顫抖的痕跡。

信讀完了。

菁桐的雨還在下,鐵道上的小火車已經離站,喀噠喀噠的軌道聲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山洞的另一頭。月台上空無一人,只有柑仔店的黃色燈泡在雨霧中固執地亮著。

沈惟安坐在冰冷的長椅上,雙手捧著那幾張已經被他的眼淚弄得濕透的信紙,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沒有聲音的哭泣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五年來所有的困惑、所有的被拋棄感、所有在淡水河畔的末班車上、在赤峰街潮濕的霓虹裡、對著那卷不斷消磁的卡帶反覆質問的「為什麼」,在這一刻,全部化為無盡的心疼與敬佩。

他終於懂了。她的離開不是背叛,是成全;不是輕視,是用盡生命力量的保護。她把自己最狼狽、最破碎的一面藏進了寂靜裡,卻把最溫暖、最有光的那一面,連同那副白色的耳機,一起埋在了這棵看得見鐵道的老樟樹下,等著他來發現。

他將信紙緊緊地按在胸口,彷彿這樣就能按住那顆痛得快要裂開的心臟。眼淚混著雨水,從他的下巴不斷地滴落,砸在那台老舊的隨身聽上。

他哭了很久,直到一陣帶著濃濃古早味的、像是金紙與線香混合的氣味,隨著風從柑仔店的方向飄過來,他才猛然想起口袋裡那張收據背後的警告。

她看見了一切。她是誰看見了什麼?為什麼雨青在寫下那樣溫柔決絕的告別信之後,會在最後一刻,用那樣恐慌的字跡留下那樣的線索?那個在音軌末尾被周楷庭捕捉到的、說著「找到了」的男聲,究竟是誰?

沈惟安猛地站起身,將信和耳機小心地放回鐵盒,用外套緊緊包住,抱在懷裡。他朝著那間亮著黃燈的柑仔店,一步一步地走去。雨水打在他的臉上,已經分不清是雨是淚。

柑仔店的木門半掩著,一個頭髮花白、穿著暗紅色毛衣的老闆娘正坐在櫃檯後面,聽著一台老舊的收音機,收音機裡傳來的是有些雜訊的台語老歌。

看見渾身濕透、眼眶通紅的沈惟安走進來,老闆娘只是抬起頭,透過老花眼鏡,靜靜地打量了他一眼。

「你來了喔。」老闆娘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很平靜,像是早就料到他會來。「等你很久了。」

沈惟安愣在門口,心臟因為這句話而狂跳起來。

老闆娘慢慢地站起身,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用塑膠袋包著的、已經有些發黃的筆記本,推到他面前。

「那個查某囡仔,雨青,最後那天不是一個人走的。」老闆娘看著窗外濃濃的雨霧,語氣裡帶著一絲壓抑了許久的恐懼,「她走得很匆忙,一直回頭看。後面,有一個穿著黑色輕便雨衣、戴著口罩的查埔人,一直跟著她。我叫她,她好像沒聽見。那個查埔人經過我的店門口時,還往裡面看了一眼。」

老闆娘頓了頓,指了指筆記本。

「我怕忘記,把那個人的機車車牌,抄下來了。」

就在這時,沈惟安口袋裡的手機劇烈地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周楷庭。

他顫抖著接起電話,電話那頭的周楷庭聲音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顫抖。

「惟安,你還在菁桐嗎?別掛電話!我把第四段音軌的底噪用最新的軟體重新跑了一次,濾掉了雨聲和火車聲——」周楷庭的呼吸很急,「那個男人的聲音,我比對出來了。聲紋資料庫裡有,是——」

電話的雜訊,伴隨著柑仔店外忽然變大的雨聲,將那個名字切得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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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21章:媒體風暴與輿論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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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菁桐的山坳裡直接砸下來的。

「是——趙立誠!」周楷庭的聲音在顫抖的訊號裡被雨聲切得破碎,卻還是像一把生鏽的刀,準確地捅進了沈惟安的耳膜,「聲紋比對吻合度九成八!就是那個上次在新書分享會上堵你的文化線記者,趙立誠!惟安,你聽見沒有?那傢伙當時就在月台上,就在雨青後面!」

沈惟安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冰冷。柑仔店屋簷的雨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劈啪打在塑膠遮雨棚上,整個世界只剩下嘈雜的白噪音。老闆娘推過來的那本發黃筆記本還攤在櫃檯上,上面用原子筆歪歪扭扭抄著一組車牌號碼,字跡因為潮濕而微微暈開:A**-****。

「我知道了。」他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楷庭,先不要報警,我馬上回台北。你把原始音檔備份好,還有……把那個車牌也記下來。」

電話那頭的周楷庭還在急促地說著什麼,但一陣強風捲著雨霧灌進半開的店門,將訊號徹底吹散。通話斷了。

老闆娘看著他慘白的臉,嘆了一口氣,從抽屜裡拿出一條乾毛巾遞給他。「少年仔,雨這麼大,火車等一下才來。你先坐一下,喝個熱茶啦。」她的台語腔調裡帶著一種山城老人特有的、見過太多離別後的淡然與悲憫,「那個查某囡仔,笑起來很甜,可是眼睛攏無笑。我就覺得代誌無單純……」

沈惟安沒有坐。他將那本筆記本小心翼翼地用塑膠袋重新包好,放進貼身的背包夾層裡,又將菁桐老樟樹下挖出的那個生鏽鐵盒抱得更緊。鐵盒裡那封未寄出的信、那張在溫州街舊書店拍的拍立得、那副已經氧化泛黃的白色耳機,此刻都像烙鐵一樣燙著他的胸口。

他衝進了雨裡。

平溪線的區間車誤點了二十分鐘才晃晃悠悠地進站。車廂裡擠滿了被大雨困在山裡的遊客,濕透的雨衣、相機、便當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沈惟安站在車門邊,額頭抵著冰冷的玻璃窗,看著菁桐那座被雨霧吞沒的木造車站在視線裡一點一點後退。那棵巨大的老樟樹很快就看不見了,只剩下鐵軌在雨中延伸向未知的遠方。五年前,林雨青也是這樣一個人,抱著同樣的鐵盒,在更大的雨裡,倉皇地逃離嗎?而她的身後,就跟著那個穿著黑色輕便雨衣的男人。

回到台北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台北盆地同樣下著雨,卻是另一種雨。菁桐的雨是山間的、直率的、帶著泥土與煤礦氣味的敲打;而台北的雨是黏膩的、悶熱的、混雜著機車廢氣與柏油熱氣的蒸騰。捷運從台北車站一路往北,車窗外霓虹燈的光暈在積水的街道上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倒影。

他的手機在進到台北市區後就開始瘋狂震動。一開始他以為是周楷庭與陳思涵的未接來電與訊息,但滑開螢幕,才發現Line的群組、Instagram的私訊、臉書的標註通知,全部都炸開了。最上面一則是張若芸傳來的,只有短短一行字,後面跟著一個連結:

「惟安,你先不要看留言。不要回應任何人。等我電話。」

沈惟安點開了那個連結。

那是一篇發表在某家以辛辣八卦著稱的網路媒體《爆報週刊》上的長文,標題用著最聳動、血淋淋的字體,下得毫不留情——

《暢銷小說家的剽竊與謊言:失蹤學妹的無聲血淚,竟成他流量變現的工具?》

作者署名:趙立誠。

文章裡沒有一張照片,卻用極其煽情、彷彿親眼目睹的筆觸,拼湊出了一個完整的「真相」。文中指控,沈惟安這兩年銷量平平的新作《雨聲時光》,根本不是什麼原創小說,而是完整剽竊了一位名叫林雨青的失蹤學妹的日記與生命經驗。趙立誠在文中「引述多位不具名文壇人士與校園友人說法」,暗示林雨青當年罹患突發性聽損後,長期受到沈惟安「以關心為名的精神操控與情感勒索」,最終不堪壓力、精神崩潰,才選擇人間蒸發。而沈惟安在多年後,不僅毫無愧疚,甚至無恥地將這段帶血的過去包裝成賺人熱淚的愛情故事,到處販賣。

文末,趙立誠還義正辭嚴地寫道:「當我們在獨立書店裡為所謂的『純愛』而感動落淚時,是否曾想過,那個再也聽不見聲音的女孩,正躲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裡,無聲地哭泣?文學,不該是加害者的漂白劑。」

沈惟安的手指僵在螢幕上,連呼吸都忘了。車廂的冷氣很強,但他的背後卻冒出一層黏膩的冷汗。這不是報導,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用文字執行的、公開的謀殺。他終於明白那句「找到了」是什麼意思了。那不是找到雨青,是趙立誠找到了他可以收割的下一個獵物。

社群平台上的風暴,已經海嘯般襲來。

他的Instagram最新一篇貼文——三天前分享的一張赤峰街雨後街景——底下已經湧入了上千則留言。

「噁心,剽竊仔去死。」「聽障女孩好可憐,遇到這種學長。」「抵制沈惟安,拒買垃圾小說。」「聽說他還去騷擾人家媽媽,想逼人家出來對質,真的有夠不要臉。」

PTT的八卦版與Dcard的熱門文章,轉載與臆測更是以每分鐘數十篇的速度洗版。有人自稱是台大同屆的同學,出來「爆料」雨青當年如何被惟安玩弄感情;有人貼出雨青母親在長照機構的模糊照片,討論她的病情。那些未經查證的、惡意的想像,被演算法推播、被憤怒的正義感點燃,迅速燒成一片火海。沈惟安看著那些文字,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密密麻麻地扎進他的皮膚。他不是沒有經歷過網路的惡意,但這一次,惡意精準地瞄準了他最柔軟、最愧疚、最無法辯解的那個傷口——他確實沒有在五年前拉住雨青的手。

「惟安!你到哪了?」捷運在雙連站停下時,陳思涵的電話終於打了進來。她的聲音聽起來異常疲憊,卻還是努力維持著鎮定,「你不要看網路上的東西,全部都是趙立誠跟王景瑞聯手弄的。我跟楷庭已經在工作室了,張若芸也在。你先來我們這裡,不要回家。」

「思涵……」沈惟安走出捷運站,赤峰街的巷弄在雨中顯得格外寂寥。迴聲地下室的招牌沒有亮,只有深夜咖啡館還透著一點昏黃的光,「他們怎麼會知道……雨青的事?除了我們,沒有人知道卡帶的事。」

「王景瑞。」陳思涵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壓抑不住的憤怒,「趙立誠的這篇報導,背後金流是王景瑞在操作的。王景瑞想逼你簽下那份版權轉讓協議,把《雨聲時光》連同雨青所有的聲音日記,全部賣給他們公司做影視改編。他們要的就是把你搞臭,讓你不得不低頭。」

隔天早上九點,出版社的會議室裡,空氣比外面的雨天還要窒悶。

潘怡珍穿著一身俐落的套裝,臉上掛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甚至帶點同情的微笑,將兩份文件推到沈惟安面前。一份是《版權全權轉讓暨授權同意書》,另一份是《公開道歉聲明稿》。王景瑞沒有親自出現,但他的影子無處不在。

「惟安,我知道你現在很不好受。」潘怡珍的語氣像是長輩在勸導不懂事的晚輩,「但現在輿論就是這樣,我們出版社也要生存。我跟高層討論過了,這是目前對你、對出版社傷害最小的處理方式。你只要簽了這份轉讓協議,把後續的調查與發言權交給公司,公司會動用所有資源幫你做危機處理。然後你再發這篇道歉稿,誠懇地承認你在創作過程中『參考』了學妹的經歷但未取得授權,社會大眾是健忘的,過一陣子就沒事了。」

沈惟安看著那份道歉稿。上面寫著:「本人沈惟安因年輕氣盛、思慮不周,在未經當事人同意下,擅自使用林雨青小姐之個人經歷進行創作,造成當事人及其家屬莫大困擾,本人深感抱歉……」

每一個字,都在要求他親手為自己、也為雨青的痛苦,蓋上一個「加害者」與「被加害者」的廉價戳章。

「如果我不簽呢?」他抬起頭,聲音沙啞。

潘怡珍臉上的笑容淡了。「那出版社只能先暫停你所有作品的銷售與宣傳,並發表聲明與你的個人行為做切割。惟安,你是個聰明人,不要為了所謂的堅持,毀了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事業。你那個聽障學妹的事,說得好聽是青春遺憾,說得難聽……誰知道真相是什麼?你何必為了一个已經消失五年的人,賠上自己的未來?」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用力推開。

陳思涵走了進來,她今天沒有化妝,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堅定。她將一個牛皮紙信封重重地放在潘怡珍的桌上。

「潘總監,這是我的辭呈。」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安靜的會議室,「從今天起,我不再是貴社的企劃編輯。」

潘怡珍愣住了。「思涵,你在幹什麼?你瘋了嗎?」

「我沒瘋。」陳思涵轉過身,看向沈惟安,對他露出一個安撫的、溫暖的笑容,那笑容裡有著這幾個月來並肩作戰累積出的絕對信任,「我只是不想再待在一家會逼著作者出賣自己靈魂、還要他為莫須有的罪名下跪道歉的公司。怡珍姐,對不起,但我相信的價值,不是這樣算的。」

她走到沈惟安身邊,拿起桌上那份刺眼的道歉聲明稿,當著潘怡珍的面,俐落地撕成了兩半。紙張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脆響亮。

「惟安,我們走。」陳思涵拉起他的手腕,「周楷庭跟張若芸已經在藝文空間等我們了。我們不需要跟這種人道歉。我們要用我們自己的方式,把真正的聲音,放給所有人聽。」

沈惟安看著被撕碎的紙片如雪花般落在桌上,又看著身旁這個平時溫和理性、此刻卻為了他不惜賭上自己前程的女孩。一股熱流猛地衝上他的眼眶。這幾天來,他第一次感覺到,那些排山倒海的惡意,並沒有將他徹底淹沒。因為他不是一個人。

兩人走出出版社大樓,外面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台北的天空被洗得發白,雲層很低,卻透出一絲久違的光。沈惟安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一次,是老柯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迴聲地下室那台老舊的卡式錄音座,上面放著一卷全新的、還未拆封的空白卡帶。老柯的訊息寫著:

「少年仔,舊的帶子會消磁,但新的故事,永遠可以重錄。需要場地跟老骨頭,隨時講一聲。」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周楷庭的訊息也跳了出來,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興奮與凝重:

「惟安!思涵!快來看!我把趙立誠當年在菁桐月台的那段底噪,跟他三年前在一場新書發表會上的公開受訪錄音做了交叉比對,聲紋完全一致!而且……我還原出了那句『找到了』後面,被火車汽笛蓋掉的半句話!他說的是——『找到了,總算讓我找到妳的……』妳的什麼?後面不見了!這傢伙絕對不是偶然跟蹤,他是在找雨青的某個東西!」

沈惟安停下腳步,猛地回頭望向出版社高樓的方向。趙立誠要找的,會是什麼?難道除了卡帶,雨青還留下了別的、足以讓王景瑞與趙立誠如此大費周章想要奪取的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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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22章:聲音的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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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後的台北,有一種被水洗過的、近乎透明的安靜。

沈惟安站在出版社大樓前的騎樓下,沒有立刻離開。他低頭看著手機螢幕,老柯傳來的那張照片裡,那卷全新的空白卡帶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乾淨的光澤,像是一句無聲的承諾。而周楷庭那條語氣急促的訊息,則像是一根細細的針,刺破了他剛剛才稍微鬆開一點的胸口。

「找到了,總算讓我找到妳的……」

趙立誠在菁桐月台上,隔著火車的汽笛,對著空氣說出的半句話,到底是在找什麼?雨青除了那卷SONY WM-FX290裡的卡帶,除了那個埋在老樟樹下的鐵盒,還留下了什麼東西,會讓一個已經小有名氣的作家,與一個冷血的商人王景瑞,如此處心積慮地追索五年?

「惟安。」陳思涵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她剛剛才把那份被揉爛的道歉聲明丟進出版社一樓的垃圾桶,臉上還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我們不能再等他們出招了。」

沈惟安抬起頭。天空是那種雨後特有的、被水氣暈開的灰白色,雲層壓得很低,卻在西邊裂開了一道縫,光從那裡透出來,落在對面大樓濕漉漉的玻璃帷幕上。

「楷庭說趙立誠是在找東西,」他聲音有些啞,「如果我們一直沉默,他們就會繼續用他們的方式去定義雨青的故事。把她的痛苦包裝成商品,把她的離開扭曲成我的剽竊。」

陳思涵點點頭,她的眼神清亮而堅定,那是沈惟安在過去幾天混亂的惡意裡,唯一能抓住的錨點。「所以我們要用我們的方式,把聲音還給她。」她拿出手機,快速地滑動著,「與其在網路上跟那些匿名帳號打泥巴仗,不如做一件只有我們能做的事。楷庭剛剛也跟我說了同樣的想法。」

幾乎是同時,周楷庭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背景音裡充滿了他工作室裡器材的嗡鳴聲。

「喂!你們還在出版社門口發呆喔?快回來!我有一個計畫!」周楷庭的聲音因為興奮而顯得有些破音,卻又帶著罕見的嚴肅,「與其讓趙立誠那個王八蛋在媒體上放話,說你偷了雨青的錄音去寫小說,我們就直接把聲音攤在陽光下!辦一場發表會!不是新書發表會,是聲音的發表會!我們把修復好的環境音拿出來,放給所有人聽!讓大家自己判斷,那些雨聲、那些捷運聲,到底是誰的生命!」

沈惟安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這個提議太大膽,也太直接。他習慣將情感藏在文字背後,用虛構的故事去包裹真實的傷口,要他這樣赤裸地將雨青最私密、最脆弱的聲音日記的一部分公諸於世,光是想像,就讓他的心臟緊縮了一下。

「可是……雨青的隱私……」他遲疑地說。卡帶B面裡,有她因為聽力逐漸喪失而崩潰的啜泣,有她對著母親病榻的喃喃自語,那些是她連對他都不曾展露的、最深的恐懼。

「我知道。」電話那頭的周楷庭立刻接話,語氣放緩了,「所以我們要處理。黃建宏師傅已經答應幫忙了,我們只播放純粹的環境音軌,把所有涉及雨青個人對話、獨白的部分全部做靜音處理。我們要讓大家聽見的,不是她的秘密,而是她曾經多麼努力地,想要記住這個世界的聲音。這一點,思涵也同意了。」

陳思涵在一旁輕聲補充:「我已經聯絡了張若芸和高子捷。若芸說她願意以聽障社工的專業身分出席,從醫學與心理的角度,告訴大家突發性感音神經性聽損是什麼,那種世界一點一點被靜音的恐慌是什麼。高子捷也說,他會帶吉他來。」

高子捷。那個在大學時代,總是坐在溫州街舊書店騎樓下彈琴的學長,那首他為雨青寫了卻從未發表過的、只有簡單四個和弦的溫柔旋律。

沈惟安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許多破碎的畫面。赤峰街巷弄裡潮濕的柏油路,迴聲地下室裡老柯那台總是轉得有點慢的卡式錄音座,淡水河畔末班捷運的軌道聲,還有那個午後,雨青將一邊耳機塞進他耳朵裡,輕聲說「你聽,這是雨打在遮雨棚上的聲音,很像鼓對不對」時的側臉。

那些聲音,雨青用盡全力想要抓住,卻最終還是從她指縫間流走的聲音。

「好。」他睜開眼,聲音已經不再顫抖,「我們辦。」

地點很快就決定了。不是飯店的會議廳,也不是書店的發表會場地,而是公館溫州街裡,一間由老公寓一樓改建的獨立藝文空間「小路上」。那裡沒有華麗的燈光,只有斑駁的水泥牆、幾張二手沙發、以及老闆娘親手煮的、日日飄香的咖啡味。牆上貼滿了獨立樂團的手寫海報,空氣裡永遠有一種淡淡的、舊紙張與木頭混合的氣味。那是他們大學時代最常窩著的地方,最接近他們記憶原點的地方。

接下來的三十六個小時,像是一場安靜而快速的戰鬥。

黃建宏師傅在錄音室裡戴著耳機,一遍又一遍地處理那幾段珍貴的音軌。他將人聲的頻段精準地抹去,只留下最純粹的環境聲響。捷運紅線列車進站時,那首由不同作曲家編寫的、已經絕版的進站音樂;師大夜市裡那家老冰果室,製冰機運轉時特有的、低沉而規律的嗡鳴;還有平溪線上,柴油火車頭在山谷間拉出的、悠長而帶著回聲的汽笛。每一軌聲音被單獨抽出來時,都像是一塊拼圖,拼湊出一個女孩在無聲世界來臨前,最後的台北地圖。

老柯則將迴聲地下室那套最引以為傲的盤帶與卡帶播放系統,連同他珍藏的一對英國製監聽喇叭,親自搬到了小路上。他一邊用拭鏡布仔細擦拭著磁頭,一邊對沈惟安叨念著:「少年仔,你知影卡帶最迷人的所在是啥物無?是它的不完美。伊會有雜音,會有抖動,會衰退。親像人的記憶共款。但也正是因為按呢,每一次播放,才攏是獨一無二的。」

消息是透過張若芸與高子捷在獨立音樂與文化圈的人脈,以一種近乎口耳相傳的方式擴散出去的。沒有媒體通稿,沒有華麗的宣傳,只有一則簡單的訊息:「關於一個女孩、一卷卡帶,與台北的聲音。我們想邀請你來聽聽看。」

發表會的當天晚上,台北又下起了雨。不是午後那種來得又急又猛的雷陣雨,而是入夜後綿密而安靜的細雨,將整個溫州街的巷弄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七點不到,小路上的空間就已經擠滿了人。來的不只是受邀的朋友,還有許多透過網路直播得知消息的讀者、獨立樂團的樂手、大學時期的社團學弟妹,甚至還有幾位沈惟安從未見過、卻在網路上曾為他辯護過的陌生面孔。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潮濕而溫暖的、混合著咖啡與雨水的氣味。

沈惟安站在後場的布簾後面,手心全是汗。他的面前放著那台SONY WM-FX290,卡帶已經被取出,換成了黃建宏師傅處理過的、專門用於播放的備份帶。原版的母帶被小心地收在防潮箱裡,那是雨青用聽力換來的、無法複製的原稿。

「緊張喔?」高子捷抱著他那把舊舊的木吉他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高子捷的聲音永遠是那樣溫和而穩定,「別擔心,你只要負責說故事就好。音樂的部分,交給我。」

張若芸也走了過來,她今天穿著一套簡單的襯衫,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講稿。她對沈惟安露出一個安定的微笑:「惟安,等一下我會先說明。讓大家理解,雨青當時面對的,不是一種浪漫的悲傷,而是一種真實的、會讓人感到被世界拋棄的恐慌與孤獨。妳不是在消費她的痛苦,你是在替她把那份恐懼說出來。」

布簾被拉開了。陳思涵站在小小的舞台中央,她沒有過多的寒暄,只是用她一貫溫和而理性的聲音,簡單地說明了這場聚會的緣由。她沒有提到趙立誠與王景瑞的惡意抹黑,沒有提到那些不堪的網路霸凌,她只是說:「接下來的這個小時,我們想邀請大家,暫時關掉手機的通知,閉上眼睛,用耳朵來認識一個女孩。」

燈光暗了下來。只剩下一盞昏黃的立燈,照亮了舞台中央的那對喇叭。

張若芸率先開口,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而專業地迴盪在安靜的空間裡。她解釋了感音神經性聽損的不可逆,解釋了當內耳的毛細胞一點一點死亡時,世界是如何從高頻開始,一點一點變得模糊、遙遠,最後只剩下嗡鳴。她說,許多患者在確診初期,會產生強烈的自卑與罪惡感,害怕成為家人的負擔,因而選擇自我孤立。「她不是不愛了,」張若芸看向沈惟安的方向,輕聲說,「她是太愛了,所以才不敢讓你聽見她正在墜入無聲世界的聲音。」

現場一片寂靜,只有窗外細細的雨聲。

接著,高子捷撥動了琴弦。那是一段極其簡單、極其乾淨的旋律,只有四個和弦的循環,像是一次又一次溫柔的潮汐。他說,這是他在大四那年,為一個總是戴著耳機、在圖書館角落安靜聽歌的學妹寫的歌,當時沒有名字,現在他想叫它《雨聲習作》。

琴聲還在空氣中迴盪時,周楷庭對著沈惟安比了一個手勢。沈惟安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播放鍵。

喀嚓一聲輕響,卡帶開始轉動。

首先流洩出來的,是台北捷運的聲音。不是現在制式的、電子合成的進站音樂,而是五年前,紅線北投站那首由台灣作曲家特別編寫的、帶著一點點爵士鋼琴味道的版本。那音樂在喇叭裡響起時,潮濕而悶熱的空氣彷彿瞬間被帶回了那個夏天。許多聽眾都露出了驚訝的神情,他們沒想到,一段捷運的音樂,竟然可以被記得如此清晰。

接著,是那家位於師大夜市巷弄深處、如今已經歇業的老冰果室。製冰機低沉的嗡鳴,混雜著老闆娘用台語招呼客人的模糊人聲,還有冰塊被鏟子敲碎的清脆聲響。那是一種充滿生活感的、瑣碎而溫暖的噪音。

最後,是平溪線的火車。火車行駛在鐵軌上的規律震動,穿過山洞時的風壓變化,以及那一聲悠長的、被山谷放大的汽笛。汽笛聲響起時,沈惟安的眼眶紅了,他想起了菁桐那棵老樟樹,想起了那個生鏽的鐵盒。

每一軌聲音播放完畢,周楷庭都會用他專業的口吻,解釋這段聲音是在台北的哪一個角落錄製的,背後有什麼樣的故事。而沈惟安,則在聲音的間隙裡,用他身為小說家的、沉穩而深情的文字,去講述一個女孩的故事。

他沒有煽情,沒有控訴。他只是平靜地說,說那個女孩如何在得知自己將要失去聽力後,沒有選擇哭泣與抱怨,而是買了一台最陽春的隨身聽和一卷空白卡帶,決定在自己還能聽見的時候,把她最愛的城市的聲音,一一記錄下來。她把捷運聲當作城市的脈搏,把冰果室的嗡鳴當作夏天的證明,把火車的汽笛當作遠方的呼喚。

「她不是在錄製線索,」沈惟安的聲音在最後,終於帶上了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她是在用她還能聽見的最後一段時間,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記住這個世界。記住她愛過的人,記住她來過的地方。她害怕有一天,當世界對她徹底靜音時,她會連這些聲音的記憶都失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動容的臉龐,「而我,花了五年的時間,才終於學會,該如何去傾聽。」

現場沒有人說話。過了好幾秒,才爆發出如雷的掌聲。那掌聲不是給沈惟安的,而是給那個不在場的、名叫林雨青的女孩。許多人的眼角都閃著淚光。在網路直播的聊天室裡,原本混雜著惡意與質疑的留言,已經被成片的「對不起」、「謝謝你讓我們聽見」所洗版。

輿論的風向,在這個雨夜裡,被這些最真實、最無法偽造的聲音,徹底地扭轉了。

發表會在高子捷溫柔的吉他聲中結束。人群久久不願散去,他們圍著那台老舊的喇叭,低聲討論著剛剛聽見的每一種聲音。張若芸被幾位聽障相關團體的朋友圍住,交換著聯絡方式。老柯則被一群對卡帶文化著迷的年輕人纏住,得意地講述著他年輕時如何保養磁頭。

沈惟安站在角落,看著這一切,心中那塊壓了許久的大石,終於稍稍鬆動了一些。陳思涵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杯溫熱的咖啡,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就在這時,周楷庭臉色有些古怪地擠了過來,手裡拿著一支手機,壓低聲音說:「惟安,思涵,你們看這個。」

手機螢幕上,是直播平台的後台數據。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了十萬,而在眾多的留言中,有一則被系統標記為異常的、私訊給官方帳號的訊息,被周楷庭特別點了出來。

那是一個沒有頭像、沒有任何發文紀錄的空白帳號。它沒有留言,只是在發表會進行到一半,眾人播放平溪線火車汽笛聲的那一刻,傳來了一張照片。

照片拍攝的地點,赫然就是菁桐那棵老樟樹。照片裡的老樟樹下,那個原本埋著鐵盒的土坑,被人重新挖開了。而在坑洞的旁邊,放著一卷與沈惟安手中那卷一模一樣的、沒有任何標籤的卡帶。

而在照片的下方,那個空白帳號只留下了一行字:

「你們聽見的,只是Side A。真正的Side B,在我這裡。想知道雨青最後說了什麼,就來找我。—— 一個同樣在等雨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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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23章:惡意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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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惡意與代價

公館那間獨立藝文空間的空氣還殘留著餘溫。

暖黃色的鎢絲燈泡在挑高的舊公寓天花板下輕輕搖晃,窗外溫州街的雨剛停,柏油路面倒映著對面影印店與鹹酥雞攤的霓虹,濕氣混雜著舊書與咖啡的味道,滯留在每一個人的衣襬之間。剛才那場聲音發表會的掌聲似乎還貼在牆上,沒有散去。幾個聽障團體的朋友圍著張若芸與高子捷,低聲交換著手語與紙條,老柯被一群戴著毛帽、揹著帆布袋的年輕人圍住,正口沫橫飛地講述九零年代如何用棉花棒沾酒精清潔磁頭,才能讓一卷卡帶多活五年。

只有角落的這一方,空氣是凝結的。

周楷庭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他將手機螢幕死死按在沈惟安與陳思涵眼前。那張照片的畫質並不算清晰,像是用舊型手機在陰天拍攝的,帶著一點粗糙的顆粒感。但那棵老樟樹的輪廓,那被雨水泡得發黑的泥土,那個被重新挖開、邊緣還沾著新鮮泥屑的土坑,沈惟安絕不會認錯。那就是今天下午他在菁桐,讓林雨青的信徹底瓦解他五年心防的地方。

而坑洞旁,那一卷沒有標籤、黑色外殼、側邊貼紙已經泛黃的卡帶,與他外套口袋裡那卷 SONY WM-FX290 裡的卡帶,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雙生子。

「你們聽見的,只是 Side A。真正的 Side B,在我這裡。想知道雨青最後說了什麼,就來找我。—— 一個同樣在等雨停的人」

陳思涵倒抽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抓住了沈惟安的手臂。她的指尖冰涼。

「是趙立誠嗎?」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顫抖,「他又想玩什麼把戲?故意引你過去?」

周楷庭立刻搖頭,眉頭擰成一個結,語速飛快:「不是他。我剛剛就用後台追了,這個帳號是用拋棄式信箱註冊的,IP 跳了好幾層,最後落在花蓮的公共網路。趙立誠那種急著要流量的人,不會把自己藏得這麼深。而且……妳們看時間點。」他將照片的傳送時間放大,「十九點四十七分,正是惟安播放平溪線汽笛聲,講到雨青在月台上錄下那段環境音的時候。對方是在現場,或是……至少在看直播,而且聽得非常仔細。」

沈惟安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行字上。

同樣在等雨停的人。

這句話的語氣,不帶趙立誠那種炫耀式的惡意,也不像王景瑞那種商人的油滑。它很安靜,甚至帶著一點與雨青信中如出一轍的、近乎執拗的溫柔與悲傷。他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更複雜的、被細線猛然拉扯的預感。他口袋裡那卷卡帶的 Side B,確實還有最後一段音軌是無法讀取的,黃建宏師傅說那是磁粉剝落最嚴重的區域。但眼前這個人卻說,真正的 Side B,在他那裡。

難道雨青當年,留下了兩卷卡帶?

「先別回覆。」沈惟安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也不要公開。我們先把這張照片存檔,明天一早去找黃師傅。」

他將手機還給周楷庭,轉頭望向窗外。台北的夜色正從雨後的潮濕中重新亮起來,遠處台大校園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像是一條等待被解讀的星軌。他知道,今晚之後,故事的戰場將不再是過去的追尋,而是直面那些試圖消費過去的惡意。

而惡意,終究是要付出代價的。

翌日清晨的台北,是被媒體的喧囂吵醒的。

昨天那場在公館藝文空間舉辦的小型聲音發表會,原本只是一場不到五十人的聚會,卻因為現場同步的網路直播,在一夜之間發酵成了全台灣文化圈與社群網路最熱烈的話題。直播的完整錄影在深夜被剪輯成精華片段,標題是《她用一卷卡帶,記錄下失去聲音前的整個台北》,在各大社群平台被瘋狂轉傳。

輿論的風向,在短短十二小時內,完成了劇烈的翻轉。

最初那些跟隨著趙立誠、王景瑞操作而起的「剽竊」、「消費悲劇」、「小說家自我感動」的惡意標籤,被更龐大、更真實的聲音徹底淹沒。許多聽障朋友與家屬在影片下方留下了長長的留言,感謝張若芸用專業而溫柔的語言,讓大眾第一次理解感音神經性聽損患者在世界逐漸安靜時,那種被孤島包圍的恐懼。獨立樂團的樂迷們則認出了卡帶 Side A 裡的那些歌曲,紛紛貼出當年迴聲地下室的演出海報,證明那確實是一個女孩用盡全力去熱愛這個世界的證據。

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周楷庭在發表會結束後,透過一名信任的調查記者朋友,以匿名方式提供的那份關鍵資料。

上午九點,台灣最具公信力的獨立媒體《報導者》與《鏡週刊》的網路版,幾乎同時發布了深度追蹤報導。標題毫不留情——《當文學成為生意:揭露暢銷作家趙立誠與出版商王景瑞的謊言產業鏈》。

報導中,以極其詳盡的時間軸與金流對比圖,揭露了趙立誠所謂的「沈惟安剽竊」指控,完全是建立在未經查證的毀謗之上。周楷庭提供的聲紋比對報告,清晰地顯示卡帶中那段尾隨雨青的陌生男聲,與趙立誠在公開活動中的聲紋特徵高度吻合。而王景瑞匯給趙立誠的兩筆款項,一筆標註為「行銷顧問費」,另一筆則透過空殼公司轉入,時間點恰好與趙立誠開始在社群上密集攻擊沈惟安的時間完全重疊。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道德瑕疵,而是涉及收受利益、散布不實言論的商業毀謗。

「妨害名譽、加重誹謗,我們已經委請律師正式提告了。」

中午時分,沈惟安的委任律師在事務所召開了簡短的記者會。陳思涵站在他身旁,穿著一身素色的套裝,臉上沒有勝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種沉靜的疲憊。她看著台下閃爍的鎂光燈,想起前一天在潘怡珍辦公室裡,對方將那份道歉聲明推到她面前時那副理所當然的嘴臉。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顆更深的未爆彈被引爆了。

一名過去曾在王景瑞旗下補習班擔任行政的年輕女子,在社群平台上實名發文,貼出了當年的薪資單與對話截圖,指控王景瑞的補習班不僅長期以話術詐欺家長、收取高額保證金後惡性倒閉,更在職場中對多名女性員工進行言語與肢體上的性騷擾。文章一出,如同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短短兩小時內,超過十位自稱受害者的帳號紛紛現身說法,甚至有人貼出了多年前向勞工局檢舉卻被以「證據不足」結案的公文。

社群的怒火徹底被點燃。下午三點,台北地檢署正式發布新聞稿,表示已分案由檢察官偵辦王景瑞涉及的詐欺、背信與性騷擾防治法等相關案件,並將傳喚相關人士到案說明。調查局的人員在傍晚時分,進入了王景瑞位於信義區的出版公司進行搜索,帶走了大批帳冊與電腦主機。電視新聞的畫面上,王景瑞被記者包圍,臉色鐵青,不發一語地在律師陪同下快步走進地檢署的側門,與前幾日他在鏡頭前侃侃而談、將文學視為商品的那副霸道模樣,判若兩人。

至於趙立誠,他的崩塌來得更快,也更難看。

他試圖在自己的直播頻道上進行最後的辯解,卻被湧入的網友用他自己的聲紋報告與金流截圖洗版。合作的廠商與邀約單位在一個下午內全部宣布切割,他的經紀人在電話中對他咆哮後直接掛斷。傍晚,他那支習慣性用來炫耀人脈的手機,再也沒有響起過。據說,他在深夜試圖聯絡王景瑞,卻發現對方的號碼已經成了空號。

而在這場風暴的另一端,位於敦化南路的出版集團總部大樓裡,一場更安靜、卻更殘酷的審判正在進行。

潘怡珍坐在長達十公尺的檜木會議桌盡頭,面對著董事會十幾位成員冰冷的目光。她試圖解釋,試圖將一切歸咎於「市場判斷失誤」與「對作者的保護心態」,但投影幕上那份由陳思涵與張若芸共同提交的內部報告,以及法務部門評估的潛在訴訟風險與品牌損害,讓她的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潘副總,」董事長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集團的核心價值是誠信與對創作者的尊重,不是短線的流量操作。妳為了逼迫沈惟安簽下不平等的版權轉讓協議,不惜配合外部人士對自家作者進行商業霸凌,這已經嚴重違反了公司的治理原則。從現在起,妳被免除一切職務,人事命令即刻生效。」

潘怡珍癱坐在椅子上,看著人資主管將一個紙箱放在她面前。她想起自己曾經也是那個在溫州街舊書店裡,為了一本好小說而落淚的文藝少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眼中只剩下報表上的數字與點閱率的曲線?

正義抵達的時候,從來不會敲鑼打鼓,它只是安靜地,讓那些被惡意掩蓋的真相,重新回到陽光下。

夜色再次降臨台北。這一次,沒有雨。

沈惟安、陳思涵與周楷庭三人,沒有去慶祝這場遲來的勝利。他們推掉了所有媒體的採訪邀約,關掉了不斷震動的手機,安靜地坐在赤峰街那家深夜咖啡館最角落的位置。老柯為他們煮了三杯手沖,什麼也沒問,只是在吧檯後面,用一塊麂皮布反覆擦拭著一台老舊的盤式錄音機。

「所以……就這樣結束了?」周楷庭攪動著杯子裡的咖啡,語氣有些不真實,「我還以為會有一場更激烈的法庭攻防咧,沒想到他們垮得這麼快。」

「因為謊言本來就站不住腳。」陳思涵輕聲說,她看著窗外巷弄裡,一對年輕情侶正共撐著一把傘走過,即使已經沒有雨,「當真實的聲音夠大、夠清晰的時候,那些噪音自然就會被過濾掉。惟安,你還好嗎?」

沈惟安點點頭,他的視線落在自己面前的那杯咖啡上,熱氣裊裊上升,在燈光下扭曲成無形的形狀。他的心中確實有一塊大石落了地,那是為林雨青、也是為自己多年來承受的委屈所感到的釋然。趙立誠與王景瑞的下場,是他們應得的代價。但他的心,卻無法因此而感到輕盈。

因為他知道,真正重要的戰場,不在這裡。

他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卷卡帶,輕輕放在木質桌面上。卡帶的黑色塑膠外殼在燈光下反射著微光,捲軸裡的磁帶安靜地躺著,像是一條沉睡的河流。

「思涵,楷庭,」他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專注,「外面的紛擾,就讓它過去吧。法律會處理他們該負的責任。但對我而言,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沒有完成。」

他用指尖輕輕摩挲著卡帶的邊緣,彷彿能透過塑膠感受到裡面磁粉的紋理。

「雨青留給我的這卷卡帶,Side A 是她想讓世界聽見的台北,Side B 的前四段,是她想讓我聽見的心意。但最後一段……一直是最模糊、最破碎的。黃師傅說,那是整卷母帶的結尾,也是物理損耗最嚴重的地方。」

周楷庭與陳思涵對視一眼,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說,就算我們現在贏了輿論,如果最後那段聲音解不開,我們還是沒有真正抵達她的終點?」周楷庭問。

沈惟安沒有回答,只是將卡帶重新收回口袋,站起身來。咖啡館的門被推開,夜風灌了進來,帶著赤峰街特有的、混雜著金屬與舊木頭的氣味。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市話號碼,區碼是 02。

他接起電話,彼端傳來的是黃建宏師傅那把因長期抽菸而沙啞的嗓音,但這一次,那嗓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急促。

「沈先生嗎?你現在人在哪裡?不管你在哪裡,明天一早,八點,帶著那卷卡帶,立刻來我的工作室一趟。」黃師傅的呼吸聲透過話筒清晰可聞,「我今天晚上試著用低速對你那卷母帶做了最後一次物理穩定處理,結果……結果比我想的還要糟。最後那段音軌的磁粉,已經出現了大面積的剝離與捲曲。我用顯微鏡看過了,它……它最多,只能再承受最後一次播放。」

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才擠出來。

「我的意思是,沈先生,你只有一次機會了。一次。按下去,聽完,磁帶就會徹底壞死,再也沒有任何儀器能救得回來。你必須想清楚,你準備好聽了嗎?」

沈惟安握著手機,站在赤峰街的夜風裡,整個人如遭雷擊。街道上的霓虹燈光在他眼中暈開,遠處捷運雙連站的列車進站音樂隱約傳來,而他口袋裡的那卷卡帶,此刻竟變得無比滾燙。

真正的 Side B,那個空白帳號口中的另一卷卡帶還未找到,而他手中這卷唯一的線索,卻只剩下最後一次心跳的壽命。

他該如何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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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24章:最後一段音軌的殘損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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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被切斷後的嘟聲很短,卻像一根細針,牢牢扎在沈惟安的耳膜上。

黃建宏師傅最後那句話的尾音還殘留在夜風裡——「你準備好聽了嗎?」——明明是詢問,卻像是一道判決。

他站在赤峰街那條熟悉的巷子口,路燈剛亮,霓虹招牌在潮濕的柏油路上暈成一灘一灘的光。雙連站方向傳來的捷運進站音樂,被晚風切得斷斷續續,聽起來比平常更遙遠。口袋裡的那卷無標籤卡帶隔著薄薄的帆布袋,燙得像一塊剛從暗房裡拿出來的底片,每一次心跳都讓它的稜角更清晰地硌著掌心。

他沒有立刻回家。

他在那家已經打烊的「迴聲地下室」鐵門前站了很久,老柯白天才把門口那盞鎢絲燈泡換過,暖黃的光從鐵捲門的縫隙漏出來,照在門口那塊手寫的營業時間小黑板上。黑板上還留著老柯用粉筆寫的字:「雨天,記得把聲音收好。」

沈惟安忽然覺得鼻腔一酸。

他想起大學時,每一場午後雷陣雨,林雨青總會把那台銀色的SONY WM-FX290塞給他一半耳機,兩個人擠在溫州街的舊書店遮雨棚下,聽著雨打在帆布棚上的鼓點。她會閉上眼睛,很認真地說:「你聽,這雨聲每一場都不一樣,今天的比較像有人在趕路。」那時的他只覺得可愛,卻從未想過,有一天,雨聲會成為她用來跟世界告別的語言。

這一夜,台北沒有下雨。空氣卻比下雨更悶。

回到中山區那間租了七年的老公寓,沈惟安把卡帶放在書桌正中央,檯燈的光束精準地打在卡帶透明的塑膠殼上。他看得見裡頭那兩卷咖啡色的磁帶,薄薄的一層,像人的皮膚。A面那些他已經倒背如流的獨立樂團歌單,此刻被他翻到背面朝上。B面最後一段,那段連黃師傅都無法用儀器完整讀取的空白,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不均勻的波紋,像被水泡過又曬乾的紙。

周楷庭在凌晨一點多傳來訊息:【阿宏師傅剛剛也打給我了。靠,他聲音聽起來比上次我爸心肌梗塞送急診還緊張。惟安,你還好嗎?】

陳思涵的訊息則是在半小時後:【我明天八點會到工作室門口等你。不管發生什麼,我們一起聽。別一個人扛。】

他沒有回覆任何人,只是把手機反扣在桌上,盯著那卷卡帶,直到窗外的天光從鈷藍色慢慢褪成灰白。整座盆地醒來前的那一個小時,是台北最安靜的時刻,連遠處市民大道的車流聲都還沒開始,他卻覺得自己的腦袋裡有一整座城市在下雨。

翌日清晨七點四十分,台北的天空呈現一種不祥的鉛灰色。

氣象局前一晚就發布了大雨特報,說是今年入夏以來最強的一道西南氣流即將通過,午後會有劇烈雷陣雨,呼籲市民留意瞬間大雨與雷擊。沈惟安出門時,空氣裡已經有一股土腥味,風是靜止的,雲壓得很低,低到像是直接蓋在公寓頂樓的水塔上。巷口的早餐店阿姨一邊收著遮雨棚的帆布,一邊嘟囔著:「要落大雨啊,囝仔出門要帶傘。」

黃建宏的工作室藏在師大分部後面一條更窄的巷子裡,一棟沒有電梯的老公寓二樓,門口堆滿了各種被拆解的盤式錄音座、卡座與喇叭單體。這裡是老柯口中「台北最後的聲音急診室」。沈惟安抵達時,陳思涵已經撐著一把透明的折疊傘站在騎樓下,身上還穿著昨晚那件米白色的襯衫,顯然也沒怎麼睡。周楷庭則蹲在門口抽菸,看到惟安,立刻把菸捻熄在磁磚地上,用鞋尖用力抹掉。

「來了。」周楷庭站起來,難得沒有開玩笑,聲音有點啞,「阿宏師傅六點就來開門了,我剛剛上去看,他已經把顯微鏡跟那台NAKAMICHI龍座都暖機好了。他說……他說這卷帶子,比我們想的還要脆弱。」

三個人對視一眼,誰也沒有多說話,一起推開了那扇貼滿絕版卡帶封面的鐵門。

工作室裡的空氣比外面更悶,冷氣開得很強,卻壓不住那股淡淡的焊錫與除磁液的味道。黃建宏師傅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工作服,戴著一副放大鏡頭燈,整個人伏在一張巨大的工作檯前。檯面上,沈惟安的那卷無標籤母帶已經被小心翼翼地從塑膠殼中取出,外殼被拆開,露出裡面兩軸纏繞的磁帶。黃師傅沒有抬頭,只是用一支鑷子尖,輕輕指著其中一處。

「你們自己過來看。」他的聲音比電話裡更沙啞,每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出來的。

沈惟安走近。透過那盞強力的檯燈,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時間對一卷磁帶做了什麼。磁帶的表面不再是均勻的咖啡色,最後大約三分之一的長度,出現了肉眼可見的細小氣泡與波浪狀的捲曲,部分磁粉已經呈現粉末狀,附著在導帶輪上,像一層薄薄的鐵鏽。更靠近帶尾的地方,有幾處甚至出現了透明的帶基,磁粉已經完全剝落。

「這就是我說的剝離跟捲曲。」黃建宏終於抬起頭,摘下頭燈,眼窩深陷,佈滿血絲,「這卷帶子是九〇年代初期的鉻帶,本身壽命就比金屬帶短。你們之前為了修復A面跟B面前四段,已經反覆用不同速度回放、倒帶,對磁粉的附著力是很大的消耗。我昨晚想做最後一次物理穩定,用零下十五度的恆溫櫃讓帶基收縮,再用低速走帶試圖讓捲曲的地方平整,結果……」

他頓了頓,看向沈惟安,那眼神裡有不忍,也有專業者的殘酷誠實。

「結果我發現,穩定液根本吃不進去。磁粉跟帶基已經分離了。現在這段帶子,是靠著磁頭那一點點靜電跟油膜才勉強黏在一起的。只要磁頭一接觸、帶子一走動,磁粉就會像雪崩一樣被刮下來。」

工作室裡安靜得只剩下冷氣壓縮機的嗡鳴。

陳思涵下意識地抓住了沈惟安的手腕,她的手很涼。周楷庭則是整個人僵在原地,平常那股豪爽的勁頭完全消失,他看著那卷帶子,像看著一個重症病患的心電圖。

「所以,」沈惟安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只能聽一次?」

「一次。」黃建宏比出一根手指,堅定地點頭,「而且必須是全程不間斷的一次。我會把偏壓跟方位角調到最溫和的狀態,用單速播放,不倒帶,不暫停。你們要錄備份,就只能同步錄。我會把訊號同時分三路出去,一路進我的盤帶做類比備份,一路進楷庭的數位工作站做高解析取樣。但我要先說清楚,不管是類比還是數位,錄到的都只會是『經過這一次刮削後的聲音』,失真、抖晃、掉訊號,都無法避免。聽完之後,這卷母帶,最後這段,就徹底死了。連帶基都會被刮出刮痕,再也沒有第二次。」

沈惟安覺得一陣暈眩。他想起這一年來,他是如何一寸一寸地用聲音拼湊出林雨青的足跡——捷運淡水線那個已經改版的進站提示音、公館汀州路那家老冰果室製冰機在夜裡特定頻率的震動、平溪線上那班只在雨天才會鳴笛的柴油小火車。每一道環境音,都是一個座標,標記著她在聽力一點一點流失時,對這個城市最後的眷戀。而現在,最後一個座標,就躺在這裡,像一個即將斷氣的人,等待他按下那個不可逆的播放鍵。

「如果……如果我現在不聽呢?」他忽然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如果我先把它封存起來,等以後有更好的技術……」

黃建宏搖搖頭,眼神悲憫。

「沒有以後了,沈先生。」他指著那些已經剝落的磁粉,「就算你現在把它放進真空防潮箱,這些剝離的磁粉也會因為溫濕度變化,自己掉下來。時間不會等你。這卷帶子,撐不到下一個冬天。」

這句話像一記悶棍,打在每個人的心上。時間的不可逆性,從來不是小說裡的比喻,它此刻就具象化為眼前這卷正在死去的磁帶。就像雨青當年的聽力,就像所有來不及說出口的話。

窗外的天空,在此時發出第一聲沉悶的雷響。

轟隆——

那聲音從很遠的山邊滾來,壓過盆地,讓工作室裡的日光燈管都微弱地閃了一下。緊接著,風毫無預警地颳了起來,捲起巷子裡的落葉與塑膠袋,拍打在窗玻璃上。台北入夏以來最大的一場暴雨,終於要來了。

「要下雨了。」陳思涵輕聲說,她看向沈惟安,眼裡有淚光,卻沒有催促,「惟安,你還記得嗎?雨青的每一卷錄音,都是在下雨的時候才能聽見。或許……或許這場雨,就是她在等你。」

周楷庭深吸一口氣,走到那堆儀器前,開始檢查自己的錄音介面。他不再嘻笑,動作變得無比專注而俐落,一條一條地確認線路,戴上監聽耳機,調整輸入增益。他是這個團隊裡唯一能把情緒轉化為專業的人。

「惟安,我這邊好了。」他回頭,聲音繃緊,「三軌同步錄音,96kHz/24bit,類比盤帶同步走。你只要點頭,我就按錄音鍵。黃師傅的卡座也準備好了。」

黃建宏已經將那卷脆弱的母帶,小心翼翼地裝回一個經過特殊改裝的透明卡座裡。他沒有把蓋子蓋上,而是讓磁帶裸露在外,以便隨時觀察。他戴上白手套的手,正懸在那顆銀色的播放鍵上方,抬頭看向沈惟安,等待最後的指令。

整個工作室,只剩下窗外越來越急的風聲,和三個人壓抑的呼吸聲。

沈惟安站在工作檯前,低頭看著那卷承載了一個女孩全部勇氣與遺憾的卡帶。他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個畫面:溫州街遮雨棚下她側耳傾聽的臉、赤峰街巷口她欲言又止的背影、淡水河畔末班車上她靠在窗邊睡著的側顏。他們隔著一條耳機線,試探了四年,卻在最該跨越的那一步,選擇了轉身。

他曾經以為她的不告而別是背叛,後來才明白那是成全。如今,他終於要聽見那份成全背後,最後的、完整的告白。

而代價是,聽完之後,就再也沒有了。

窗外的第一滴雨,重重地砸在鐵皮遮雨棚上,發出清脆的爆裂聲。緊接著,是千萬滴雨同時落下的嘩然,像整個城市被倒扣進一片白色的噪音裡。

沈惟安閉上眼睛,雨聲透過窗縫鑽進來,潮濕的氣味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在這片熟悉的、屬於台北的雨聲中,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把這座城市所有的潮氣都吸進肺裡。

然後,他睜開眼,對著周楷庭,對著黃建宏,極其緩慢,卻又無比堅定地,點了一下頭。

「楷庭,」他的聲音在雷聲與雨聲中,竟顯得異常平靜,「按下錄音鍵吧。」

「黃師傅,」他轉向那台卡座,伸出手,指尖懸在播放鍵上方,微微顫抖,「我們……一起聽。」

黃建宏點點頭,楷庭的手指同時按下了錄音鍵,紅色的指示燈在幽暗的工作室裡亮起。沈惟安不再猶豫,指尖落下。

喀噠。

一聲輕微卻決定性的機械聲響,磁頭緩緩抬起,貼上了那卷只剩下最後一次心跳壽命的磁帶。磁帶開始轉動,發出細微的、瀕臨破碎的嘶嘶聲。而窗外的暴雨,也在同一瞬間,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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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25章:聽見海潮與雨的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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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噠。

那一聲輕輕的機械扣合聲,在暴雨灌滿的工作室裡,輕得像是一枚針落在深海,卻又重得像是一扇門被永遠關上。

磁頭抬起,與那捲僅剩最後一次心跳的磁帶貼合的瞬間,沈惟安感覺自己的心臟也被什麼東西輕輕吸住了。黃建宏師傅那台被保養得發亮的老式卡座,兩顆壓帶輪開始緩緩轉動,細細的帶體被牽引著,從左至右,一格一格地往前走。起初只有一種瀕臨破碎的嘶嘶聲,像是有人在一個空曠的房間裡用指甲輕輕刮著砂紙,又像是老舊電視沒有訊號時的雪花噪點,細碎、不穩定,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斷線。

周楷庭的呼吸停住了。他維持著按下錄音鍵的姿勢,手指僵在那顆發燙的紅色按鍵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工作室裡那台作為備份的數位錄音介面,紅燈穩定地亮著,時間碼正一秒一秒跳動,00:00:01、00:00:02,每跳一下,都像是在為這卷磁帶做最後的心電圖。

陳思涵站在沈惟安身後半步,沒有說話,只是將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她的手很冰,卻很穩。窗外的雨已經大到看不見對街赤峰街的霓虹,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水幕砸在鐵皮遮雨棚上的巨大轟鳴,還有雨水順著老舊公寓外牆的排水管嘩啦嘩啦往下衝的聲音。整個台北,像是被泡進了一座巨大的、混濁的魚缸裡。

而耳機裡,世界是另一種雨。

沈惟安戴著黃建宏那副碩大的監聽耳機,耳罩緊緊壓著他的耳骨,隔絕了外界的一部分暴雨,卻將磁帶深處的聲音無限放大。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要去聽磁粉剝落的細碎雜音,強迫自己去聽那雜音背後,雨青想要留給他的東西。

前十秒,什麼都沒有。只有空轉的嘶嘶聲與偶爾爆出的噼啪聲,那是磁粉脫落、訊號中斷的證明。黃建宏的眉頭緊緊皺起,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像是在祈禱。沈惟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忽然害怕起來,害怕這最後一次機會,最後留給他的,竟然是一片徹底的寂靜。就像當年畢業典禮那天,他站在溫州街的舊書店騎樓下,看著雨青撐著透明的傘,一句話也沒有說,就那樣走進雨裡,消失在捷運公館站的人潮中。那種被寂靜吞沒的恐懼,再一次緊緊扼住了他的喉嚨。

然後,海來了。

不是他預期中的任何一種台北的聲音。不是捷運雙連站的轉彎摩擦聲,不是師大夜市裡鐵板燒滋滋作響的油煙聲,不是溫州街下雨天腳踏車輪輾過積水的刷刷聲。

是一片遼闊到近乎不真實的、浩瀚的浪濤聲。

嘩——嘩——

一波又一波,沉穩而巨大的浪,拍打在礁岩上,碎裂成無數細白的泡沫,又被下一波更深沉的海潮捲回去。浪與浪之間,有著長長的、充滿力量的間隙,那是太平洋特有的呼吸節奏,深沉、緩慢、帶著鹹味的風。那聲音透過已經劣化的磁帶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失真與溫柔,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在看海,卻反而更顯得真實。

「海?」周楷庭忍不住低呼出聲,聲音壓得極低,怕驚擾了什麼。他看著數位錄音介面上的波形,原本細碎雜亂的噪訊,忽然展開成一個又一個飽滿而規律的巨大波峰,那是海浪的圖形。

陳思涵也愣住了,她下意識地看向窗外。窗外是台北盆地永不止息的雨與水泥叢林,而耳機裡,卻是另一片天空下的海。這兩種聲音在這個悶熱潮濕的工作室裡,詭異地交疊在一起,卻又奇異地和諧。

沈惟安的眼睫劇烈地顫了一下,卻沒有睜開眼。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畫面。五月的那幾場午後雷陣雨,他們躲在台大文學院的長廊下共撐一把傘;他在迴聲地下室為她挑選卡帶時,她踮起腳尖去夠最高層架上的那張獨立樂團專輯;還有那個他一直不敢問的夜晚,她忽然問他:「惟安,你覺得海是什麼聲音?」當時他笑著回答:「就是浪打過來的聲音啊。」她卻搖搖頭,很認真地說:「不對,海是有節奏的,像呼吸一樣。」

那時他不懂,現在,在這卷即將消失的磁帶裡,他終於懂了。

海浪聲持續了大約二十秒,然後,另一種聲音疊了上來。

滴滴……答、答、答……

是雨點打在木造窗櫺上的聲音。清脆、乾淨、帶著木頭特有的篤篤聲,與台北打在鐵皮與柏油路上的沉悶爆裂聲完全不同。那雨不大,是東海岸那種細細的、斜斜的、帶著海風的雨,雨絲被風吹著,掃過木頭的紋理,發出像是風鈴輕晃般的節奏感。海的遼闊與木窗上細雨的親密,在同一條音軌裡,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對話。一邊是無邊無際的自由,一邊是安穩的小小歸屬。

黃建宏師傅忽然伸出手,將監聽喇叭的音量旋鈕,又極其細微地往上調了一格。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了沉睡的人。

就在海浪與木窗雨聲交織得最溫柔的時候,一個聲音出現了。

那是林雨青的聲音。

比起Side B之前那些還帶著大學時青澀笑意的聲音日記,這個聲音變得非常緩慢,非常微弱,幾乎是在用氣音說話。每一個字之間,都有著長長的停頓,像是說一句話,就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換一口氣。磁帶的劣化讓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薄薄的沙啞,卻字字清晰,堅定得像是用刀刻在石頭上的。

「……惟安。」

僅僅是兩個字,沈惟安的眼淚,就毫無預警地砸了下來。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肩膀猛地一縮,眼淚順著緊閉的眼角滑進耳機的耳罩裡。陳思涵搭在他肩上的手,輕輕地收緊了。周楷庭別過頭去,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喉結上下滾動,卻什麼也沒說。

耳機裡,她的聲音還在繼續,伴隨著海浪永恆的拍打聲。

「惟安……這裡……看得見整片……湛藍的海。」

她的語速很慢,像是怕磁帶跟不上她的思緒,又像是在一字一句地確認這個世界的形狀。

「即使……聽不見浪聲……我也能……看見海浪……呼吸的節奏。」

沈惟安的腦海中,轟然炸開。他想起張若芸在發表會上說過的,雨青最後被診斷為不可逆的感音神經性聽損,世界在她耳中一點一點安靜下去的過程。他曾經以為她的不告而別是因為不愛了,是因為現實的壓力,卻從沒想過,她是在用這樣的方式,一個人對抗著整個世界無聲地崩塌的恐懼。她說她看得見海浪呼吸的節奏,那是因為她已經聽不見了,所以她才用眼睛去聽,用心去聽。

「我開了一家……小小的……手作陶藝坊……」她的氣音裡,竟然帶上了一絲極淡的、溫暖的笑意,「這裡……沒有催促的鐘聲……只有……風的形狀……」

風的形狀。沈惟安在心裡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台北的時間,是被捷運的進站音樂、被出版社的截稿日、被手機裡永不間斷的訊息提示音切割成碎片的。而她的時間,在那個有海的地方,是被風吹過陶土、吹過木窗、吹過她親手做的風鈴所定義的。那是一種他從未想像過的、緩慢而自由的生活。

「對不起……當年……沒有好好告別。」她的聲音頓了很久,久到沈惟安以為磁帶又要斷訊了,才聽見她下一句話,輕得像是一聲嘆息,「我那時候……以為……離開……就是成全……以為……不讓你看見我……聽不見的樣子……就是……對你好……」

周楷庭終於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傻瓜……」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卻是對著耳機裡那個聽不見的女孩說的。

陳思涵的眼眶也紅了,她輕輕拍著沈惟安的背,像是在安撫一個終於找到走失多年的孩子的父親。

錄音的背景裡,除了海浪與木窗雨聲,還一直有一種極其微弱、若有似無的聲音,像是被海風吹散了。沈惟安一開始以為那是磁帶的底噪,直到黃建宏師傅忽然皺起眉,將耳朵更貼近監聽喇叭,並且示意周楷庭將高頻段稍微提升。

滋——嗶咚——

一段被處理得非常遙遠、失真,卻依舊能辨識出的旋律,極其短暫地閃現了一下。那是台鐵東部幹線特有的到站廣播提示音,與台北捷運那種溫和的鋼琴聲完全不同,帶著一種更復古、更空曠的電子合成音色,尾音還拖著一點點山洞般的回音。那聲音只出現了兩秒,就被一陣更大的海風給蓋過去了,但對於沈惟安這樣對聲音痴迷的人來說,已經足夠了。

那不是台北。那是東海岸。

「……如果你……聽見這卷卡帶……」雨青的聲音,已經虛弱到了極點,卻在最後,努力地清晰起來,「……就代表……你真的……一直記得我……」

「不要……為我難過……我現在……很好……」

「只是……有時候……下雨的時候……還是會……想起……溫州街的……那把傘……」

最後一句話說完,是一段長長的、只有海浪與風聲的空白。沒有告白,沒有說愛,甚至沒有說再見。她只是把那個有海、有風、有陶土的地方,完整地錄給他聽。這就是她最後的告白,笨拙、安靜,卻比任何熱烈的情話都更讓人心碎。

然後,在海浪的一次間隙裡,傳來了另一道聲音。

叮咚——鈴——

一道極其清脆、空靈的風鈴聲。不是金屬的,而是像陶瓷與漂流木互相輕輕碰撞的聲音,音色溫潤,卻又帶著海風的鹹味與不規則的晃動感。那鈴聲很輕,輕得像是不屬於這個世界,卻又頑強地在海風中,一下、一下地響著。

沈惟安終於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滿是淚水,卻亮得驚人。

就在風鈴聲響起的同時,卡座發出了一聲刺耳的、絕望的——嘎吱。

磁帶,卡住了。

「不好!」黃建宏低吼一聲,猛地按下停止鍵。但已經來不及了,那捲脆弱的母帶終究抵不過物理的極限,在最後一秒,被高速轉動的壓帶輪徹底扯斷、絞在了一起。數位錄音介面上的波形,瞬間變成了一條刺耳的直線,然後歸於死寂。紅色的錄音指示燈,還在固執地亮著,記錄下了這最後的、破碎的悲鳴。

工作室裡,只剩下窗外台北的暴雨聲,還有三個人沉重的呼吸聲。

沈惟安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摘下了耳機。他的手抖得厲害,耳機線在空中晃了幾下。他沒有去看那台已經絞帶的卡座,也沒有去看周楷庭電腦上那條被完整保存下來的、長達三分四十七秒的數位音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那扇被雨水模糊的窗前,伸出手,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窗外的雨,正順著玻璃往下流,扭曲了對面公寓的燈光。

而他的耳膜裡,還迴盪著那片湛藍的海,那間木造的陶藝坊,那道溫潤的漂流木風鈴聲,以及那個已經被山海隔開,卻依舊清晰無比的、東部幹線的廣播提示音。

「是花蓮。」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確定性,「她在花蓮,海邊,有風鈴,有火車會經過的地方。」

周楷庭與陳思涵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震驚與一絲希望。周楷庭立刻撲到電腦前,戴上耳機,將剛剛錄下的最後一段音檔反覆播放,開始進行光譜分析:「海浪的拍擊頻率……風聲的頻段……還有那個風鈴的材質……交給我,我一定能把那個陶藝坊的座標給比對出來!」

陳思涵走到沈惟安身邊,輕聲說:「惟安,你聽見了嗎?她說她現在很好。她沒有怪你,她只是……在等你聽見。」

沈惟安沒有回頭,他的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眼淚無聲地滑落,卻又在嘴角露出了一個四年來,第一個真正釋然的、帶著痛楚的笑容。

他聽見了。他終於聽見了那場他缺席了四年的雨,與那片他從未抵達過的海的交界。

而絞在卡座裡的那卷已經徹底損毀的磁帶,此刻正像一具完成了使命的蟬蛻,安靜地躺在那裡。它用自己的毀滅,換回了一個確切的方向。

台北的雨還在下,但沈惟安知道,他的雨,已經停在了太平洋的另一端。

他轉過身,眼神已經不再迷茫,而是像窗外的海浪一樣,有了明確的方向。

「幫我訂一張票吧,」他對著周楷庭說,聲音還在顫抖,卻無比堅定,「越快越好,往東邊去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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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26章:花蓮海邊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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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訂一張票吧,」沈惟安的聲音還帶著哭過後的沙啞與濃重的鼻音,卻像一根釘子,牢牢地釘進了這間悶熱潮濕的工作室裡,「越快越好,往東邊去的票。」

窗外的台北還在下雨,是那種五月午後毫無預警的滂沱大雨,豆大的雨點砸在赤峰街老舊公寓的鐵皮遮雨棚上,發出劈哩啪啦的嘈雜聲響。工作室裡的冷氣壞了半個月,周楷庭一直嚷嚷著要找人來修,卻始終沒空。空氣黏膩得像一層化不開的膠,混雜著舊磁帶、焊錫與泡麵的味道。而那台老舊的SONY WM-FX290隨身聽,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工作桌中央,卡座彈開著,裡頭那捲已經徹底捲曲、磁粉剝落得像一場微型雪崩的卡帶,像一具完成了使命的蟬蛻,無聲地宣告著它的死亡。

周楷庭與陳思涵對視了一眼。

周楷庭的眼睛裡還殘留著震驚,但更多的是被點燃的鬥志。他用力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沒有多問一句為什麼,只是重重地點頭,轉身就撲回了他那台堆滿音訊介面與線材的電腦前。他一把抓起監聽耳機,粗魯地戴上,手指已經在鍵盤上飛舞起來。

「等著,花蓮、海邊、風鈴、火車——」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雨青給的線索已經夠多了,剩下的交給我。媽的,這種天氣就該來做這種事。」

陳思涵則是走到沈惟安身邊,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將一瓶已經退冰的礦泉水遞給他。她的動作永遠是這樣溫和而穩定,像是在狂風暴雨中遞出的一塊壓艙石。沈惟安的額頭還抵著冰涼的玻璃窗,玻璃的另一側是模糊的霓虹與雨痕,他的肩膀還在細微地顫抖,但眼神已經不再是過去四個月那種漫無目的的空洞與迷茫。那是一種被淚水洗刷過後的、痛楚而清澈的堅定。

「惟安,你聽見了嗎?」陳思涵輕聲說,聲音柔和得像怕驚擾了什麼,「她說她現在很好。她沒有怪你,她只是……在等你聽見。」

沈惟安沒有回頭,只是緩緩地閉上眼睛。耳膜裡似乎還殘留著最後一段音軌的餘韻——那片太平洋的浪濤聲,那細雨敲打木造窗櫺的清脆聲響,還有雨青那已經變得極其緩慢、像是用盡全身氣力才擠出來的氣音。他聽見了,他終於聽見了那場他缺席了四年的雨,與那片他從未抵達過的海的交界。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工作室裡只剩下三種聲音:窗外持續不斷的雨聲、電腦主機風扇高速運轉的嗡鳴,以及周楷庭時不時爆出的幾句髒話與驚呼。

周楷庭將剛剛用專業錄音介面以最高取樣率備份下來的最後一段音檔,丟進了音訊工作站。他先做了最基礎的降噪處理,將台北工作室本身的冷氣雜訊與雨聲的干擾盡可能分離。接著,他打開了頻譜分析儀。

「來,我們來解剖這段聲音。」他像個法醫,對著螢幕上的波形圖喃喃自語,同時示意沈惟安與陳思涵靠過來。

螢幕上,那段看似單調的海浪聲,在頻譜圖上呈現出極為複雜的層次。

「你們聽,這個海浪聲,」周楷庭戴上一邊耳機,將其中一個頻段單獨播放,「它的拍擊頻率很特別,不是那種直接拍在沙灘上的『譁——』的一片白噪音,而是拍在礁岩上的聲音。你聽這個尾韻,有明顯的回彈跟空腔共鳴,『啪!轟——隆……』,這代表岸邊有大型的、形狀不規則的黑色礁岩。而且浪與浪之間的間隔,大約是七到九秒,這是東海岸太平洋長浪的典型特徵,不是西部那種短促的碎浪。」

他一邊說,一邊調出中央氣象署的公開海象資料庫,以及他自己這些年做環境錄音時建立的私人資料庫。他將這段海浪的頻率特徵與花蓮海岸線不同區段的錄音進行比對。

「再來是風聲。」他將另一個頻段拉出來。耳機裡傳來一種持續的、低沉的「呼——」聲,底層還夾雜著一種細微的、像氣流穿過木頭縫隙的哨音。「這個風聲很乾淨,沒有都市裡那種被大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亂流,是直接從海上吹進來的海風。而且你們有沒有發現,這個風聲的頻段很穩定,代表錄音地點應該是在一個相對開闊、但又有遮蔽的半戶外空間,像是……有屋簷的木造平台或是面向海的露臺。」

沈惟安屏住呼吸,緊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波形。那是他作為小說家最熟悉也最陌生的領域——他習慣用文字去描摹聲音,而周楷庭則是用數據去還原聲音。

「最關鍵的是這個。」周楷庭的眼睛亮了起來,他將音量推到最大,指著頻譜圖上一個幾乎快要被海浪與風聲完全掩蓋的、極其微弱的高頻訊號。那是一個清脆的、帶著陶土特有悶潤感的碰撞聲。

「叮……噹……」

聲音很小,如果不是用最高品質的監聽耳機,幾乎會以為那是磁帶本身的雜訊。

「風鈴。」陳思涵輕聲說,她的聽覺同樣敏銳,「是陶片做的風鈴。」

「答對了!思涵妳的耳朵還是這麼毒!」周楷庭興奮地一拍大腿,「不是一般金屬風鈴那種尖銳的『叮鈴』聲,是陶片!而且你們仔細聽,這個風鈴的聲音有點鈍,有點厚,還帶著一點木頭的共鳴。我敢打賭,這絕對不是市面上大量製造的便宜貨,是手工的,而且是用海邊撿來的漂流木當作支架,串起一片片手工燒製、上釉不均的陶片,才會發出這種聲音!」

他立刻打開瀏覽器,開始瘋狂地搜尋關鍵字:「花蓮 陶藝 漂流木 風鈴 手作」。

「還有最後一個線索,」沈惟安忽然開口,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但指尖卻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火車。」

「對!火車!」周楷庭像是被提醒了,「音軌最後,有一個非常非常遠的、悶悶的鳴笛聲,還有鐵軌的震動聲。我本來以為是幻聽,但頻譜上真的有!這個鳴笛聲的殘響很長,代表地形很空曠。而且那個廣播的腔調……是東部幹線才有的那種帶著花東口音的國語廣播。」

三個人同時沉默了。所有的線索碎片,開始在周楷庭的電腦螢幕上,像拼圖一樣被一塊塊拼湊起來。

太平洋的礁岩長浪、開闊的海風、漂流木與陶片手作風鈴、東部幹線的火車鳴笛。

周楷庭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他同時打開了地圖軟體與幾個花蓮在地的文創市集、觀光社群的頁面。他的比對邏輯極其嚴謹,先是以海浪與風聲的特徵,將範圍縮小到花蓮縣中段的海岸線——那裡正好是中央山脈與海岸山脈之間的開口,太平洋的長浪可以毫無阻礙地直線拍擊,而海風也能長驅直入。接著,再用「手工陶藝坊」與「漂流木風鈴」這兩個極具辨識度的關鍵字進行交叉搜尋。

二十分鐘後,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因為動作太猛,還撞倒了一旁的空啤酒罐。

「找到了!」他指著螢幕,聲音因為激動而劈岔,「花蓮縣壽豐鄉,鹽寮村!」

螢幕上,是一家名為「海潮陶」的社群媒體頁面。頁面的照片裡,是一間面向太平洋的、由舊倉庫改建而成的木造平房,露臺上掛著好幾串用漂流木與藍白色陶片串成的風鈴,在海風中輕輕搖晃。更遠的背景裡,可以看見一小段東部幹線的鐵軌,以及那片與卡帶裡一模一樣的、佈滿黑色礁岩的海岸線。最新的一則貼文,是三天前發佈的,照片裡一雙沾滿陶土的手正在拉坏,文案寫著:「午後雷陣雨,剛燒好的陶片風鈴,聲音有點悶,像含著雨水。」

那雙手,沈惟安認得。即使指甲縫裡沾滿了泥土,即使因為長年做陶而變得粗糙了一些,但那指節的形狀、那小指微微彎曲的弧度,與他記憶中在台大溫州街的舊書店裡,替他翻書頁的那雙手,一模一樣。

沈惟安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鬆開。一股熱流不受控制地衝上鼻尖與眼眶。四年了,他走遍了台北的每一條巷弄,聽遍了每一捲卡帶裡的雨聲,卻從來沒想過,她會在花蓮的海邊,在一個有風鈴與火車會經過的地方,安靜地等著海浪呼吸。

「媽的,鹽寮!我去年去衝浪還經過那裡!」周楷庭還在激動地大喊,「那裡的浪就是這樣,超大,拍在礁石上超有感!」

陳思涵沒有像周楷庭那樣激動,但她的眼眶也紅了。她輕輕拍了拍沈惟安僵硬的背,溫柔地說:「惟安,該回家收行李了。」

回家的路上,台北的雨已經小了許多,從滂沱大雨變成了綿密的細雨。沈惟安沒有撐傘,任由細雨打在他的頭髮與外套上。赤峰街的柏油路面倒映著路燈與咖啡館的霓虹,光影破碎而迷離,像極了他這四年的心情。

回到他在中山區那間堆滿書稿與唱片的狹小公寓,他開始收拾行囊。他的動作有些笨拙,顯然很久沒有為了一場與寫作無關的遠行而收拾過。衣櫃裡大多是為了出席發表會而準備的襯衫,他隨手抓了幾件最輕便的T恤與長褲,塞進一個用了大學四年的帆布行李袋裡。然後,他站在書桌前,愣愣地看著那台已經空了的隨身聽,發了很久的呆。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是陳思涵。她手裡提著一個紙袋,頭髮上還沾著雨珠,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她將紙袋遞給沈惟安,裡面是一疊用牛皮紙繩仔細捆好的、還散發著淡淡油墨香的稿件。

最上面一張,是手寫的書名頁——《雨停之前,聽完妳的卡帶》。

「我幫你跟張若芸編輯說了,」陳思涵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下週的所有通告、專訪、還有那個什麼文創論壇的座談,全部幫你推掉了。我跟她說,作者本人需要去完成這本書最後一個章節,而且這個章節,沒辦法用視訊完成。」

沈惟安接過那疊稿件,指尖觸碰到紙張粗糙的纖維,感覺到一種沉甸甸的重量。這是他這半年來,將所有的追尋、所有的懺悔、所有的愛與遺憾,全部傾注而成的文字。是他用來對抗遺忘、對抗消磁的唯一武器。

「張編輯一開始很為難,但我把最後一段音軌的備份放給她聽了一小段,」陳思涵笑了笑,眼神裡閃過一絲狡黠,「她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只說了一句——『去吧,讓他去。這本書沒有這個結局,就不完整。』」

她看著有些不知所措的沈惟安,伸出手,輕輕替他理了理有些皺褶的衣領,像一個送弟弟出遠門的姊姊。

「去吧,惟安,」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祝福與釋然,「把這本書親手交給她。這是屬於你們兩個人的結局,不該由任何印刷廠或是讀者來代勞。」

沈惟安緊緊抱著那疊稿件,用力地點了點頭,喉嚨哽咽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明白,陳思涵替他推掉的不只是商業活動,更是替他擋下了整個台北文壇與市場對他的期待與壓力,讓他可以毫無牽掛地,走向那片東海岸的海。

當天深夜,台北車站。

即使已經過了午夜,車站大廳依然燈火通明,充滿了即將遠行的人們與潮濕的雨氣。沈惟安背著帆布袋,胸前緊緊抱著那疊用防水袋包裹好的書稿,站在第四月台的自強號列車前。

廣播聲響起,提醒著往花蓮、台東方向的旅客上車。列車的車身在月台燈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明亮的光。車門打開,冷氣的白霧與車廂內溫暖的燈光一同湧出。

沈惟安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台北的方向。盆地裡的雨似乎還沒有要停的意思,遠處的城市天際線在雨霧中模糊不清。那是他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承載了他所有的青春、迷茫與傷痛。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踏上了列車。

車廂裡很安靜,大多數的乘客都已經在座位上睡著了。沈惟安找到自己的靠窗座位坐下,將書稿小心翼翼地放在膝頭。列車緩緩啟動,發出輕微的震動,月台的燈光開始向後飛逝。

當列車駛出台北盆地,鑽入長長的雪山隧道時,窗外陷入了一片徹底的黑暗,只有車廂內的燈光倒映在玻璃上,映出他自己那張既緊張又期待的臉。黑暗中,他彷彿又聽見了那捲卡帶裡的海浪聲,溫柔而堅定地在耳邊拍打著。

而隧道的那一頭,就是太平洋。

他將額頭輕輕靠在微涼的車窗上,聽著車輪與鐵軌規律的撞擊聲,心跳的頻率,竟與那海浪的拍擊,不知不覺地重合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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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27章:沿著太平洋的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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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隧道像是一條將時間徹底抽離的黑色走廊。

列車一頭鑽進去的瞬間,所有的光與聲音都被厚重的岩壁吞沒了。窗外只剩下一片絕對的黑暗,只有車廂內慘白的日光燈管在玻璃窗上映出沈惟安自己的倒影。他的額頭仍貼著微涼的玻璃,聽得見冷氣出風口細微的嗡鳴,以及車輪輾過鐵軌接縫時,那種規律而沉悶的喀噠、喀噹聲。隧道裡的氣壓微微改變,耳膜感到一陣輕微的鼓脹,他下意識地吞嚥了一下。

膝頭上,那只用防水袋層層包裹的書稿正安穩地躺著。紙張的重量透過塑膠袋傳來,沉甸甸的,像是一顆剛從胸口掏出來、還帶著體溫的心臟。胸前口袋裡,則是那台SONY WM-FX290,冰冷的金屬機身隔著襯衫貼著皮膚。那捲卡帶已經徹底沉默了,黃建宏師傅說磁粉剝落得像雪崩後的山壁,再也經不起任何一次磁頭的摩擦。最後那段海浪聲,是它用盡所有力氣留下的遺言。

黑暗中,沈惟安閉上眼睛,卻發現自己聽得更清楚了。不是車廂裡的聲音,而是記憶裡的聲音。卡帶B面最後那段音軌裡,林雨青的氣音,輕得像是要被海風吹散,卻又無比清晰——「這裡看得見整片湛藍的海……我開了一家小小的手作陶藝坊,這裡沒有催促的鐘聲,只有風的形狀。」她的聲音裡沒有台北盆地裡那種潮濕的、被高樓大廈壓迫的迴音,而是一種開闊的、被陽光曬透的乾燥感。即使隔著五年時光與一卷即將消磁的磁帶,他依然能想像她說這句話時的表情,一定是微微仰著頭,瞇起眼睛,看著遠方的海平面。

「惟安,你睡著了嗎?」對座一位帶著小孩的母親輕聲喚著自己的孩子,沈惟安睜開眼。隧道依舊漫長,彷彿永遠沒有盡頭。他想起大學時,和雨青一起窩在溫州街舊書店二樓的情景。那天下著和現在一樣的午後雷陣雨,雨水敲在舊公寓的鐵皮遮雨棚上,劈啪作響。他們共用一條耳機線,一人一邊,聽著雨青那台隨身聽裡的獨立樂團。那時的雨青,頭髮還沒留這麼長,笑起來會露出虎牙,總會在副歌時輕輕用手指敲著他的膝蓋打拍子。那時的他,以為雨會一直下,他們會一直這樣並肩坐著,以為青春的曖昧可以永遠不必戳破,就能永遠保存下去。

他曾經以為她的不告而別是一種輕視,一種對他笨拙而真摯的喜歡的否定。直到他聽見磁帶裡那些被雨聲掩蓋的、她獨自一人在醫院走廊裡壓抑的啜泣聲,聽見那份關於突發性感音神經性聽損的診斷書被她用顫抖的聲音唸出來,聽見她在深夜的錄音裡對著無人的房間說「惟安,對不起,我不能讓你聽見我變成一個聽不見的世界,那太自私了」。他才明白,那不是背叛,那是一個人用盡全部自尊在成全另一個人的未來。她把自己從他的故事裡徹底抹去,是因為她害怕自己會成為他寫作生涯裡一個沉重的、需要被照顧的負擔。

一陣刺眼的光猛地灌了進來。

列車衝出了隧道。

像是有人在黑暗的劇場裡猛然拉開了布幕,整個世界豁然開朗。台北盆地那種灰濛濛的、被高樓與濕氣悶住的穹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宜蘭平原毫無遮蔽的遼闊天空。雨還在下,卻不再是台北那種陰鬱的、黏膩的梅雨,而是太平洋吹來的、帶著鹹味的陣雨,雨絲被強勁的海風拉成斜斜的線條。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大片大片才剛插秧不久的水田像一面面破碎的鏡子,倒映著鉛灰色的雲層與遠方朦朧的龜山島。空氣的顏色都變了,從台北的灰白,變成了一種飽和的、帶著水氣的藍綠色。

沈惟安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將臉更貼近窗戶。海風的氣味彷彿已經穿透了氣密的車窗縫隙鑽了進來,那是一種混雜著潮水、海藻與遠方山林草木的腥甜氣味,與台北街頭的廢氣與咖啡香截然不同。列車沿著海岸線奔馳,右手邊就是太平洋。即使隔著雨幕,他也能看見那片無邊無際的湛藍,浪濤翻捲著白色的泡沫,一波又一波,不知疲倦地拍打著消波塊與黑色的礁岩。那浪濤的節奏,與卡帶裡的海浪聲,竟是如此驚人地相似。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咚、咚、咚地撞擊著胸口的隨身聽。

廣播器裡傳來列車長溫和的聲音:「下一站,礁溪,礁溪站到了。」月台上有穿著輕便雨衣的旅客上下車,空氣中飄來溫泉硫磺與烤香腸的氣味。接著是宜蘭、羅東,窗外的風景從水田逐漸變成了高聳的中央山脈支稜,雨勢時大時小,像是太平洋在試探這座島嶼的脾氣。沈惟安沒有睡意,他只是貪婪地看著窗外,看著每一寸與台北截然不同的風景。他害怕自己一旦閉上眼,那份好不容易才重新燃起的、關於重逢的勇氣就會被隧道的黑暗重新吞噬。他從帆布袋裡掏出思涵替他整理好的書稿,封面上用娟秀的字體印著《雨停之前,聽完妳的卡帶》。那是他這五年來所有思念的總和,是他用文字替她搭建的一座聲音的橋樑。

當列車駛過蘇澳新站,鑽過一個又一個短小的隧道後,花蓮到了。

花蓮車站比台北車站開闊許多,挑高的屋頂讓山風可以毫無阻礙地穿堂而過。雨已經轉為綿綿的細雨,像霧一樣飄在空氣中。沈惟安隨著人潮走出剪票口,一股帶著泥土與海洋氣息的風立刻擁抱了他。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胸腔裡那股在台北積累了多年的、潮濕而鬱結的悶氣,終於被這股乾淨的風吹散了一些。

他在車站前的租車行租了一輛白色的125機車。老闆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子,遞給他安全帽時,用帶著濃濃原住民口音的國語叮囑:「台11線風很大,少年仔,騎慢一點,雨天路滑,看到海不要一直看,小心摔溝裡。」沈惟安點點頭,將書稿與隨身聽小心地收進機車座墊下的置物箱,再用自己的帆布袋壓在最上面,彷彿這樣就能確保它們不會被海風與雨水侵擾。

引擎發動,他催下油門,匯入了台11線的車流。

這是一條真正意義上的海岸公路。一邊是陡峭的海岸山脈,覆蓋著濃密的亞熱帶林相,雨水讓山壁的顏色變得更深沉;另一邊,就是毫無遮擋的太平洋。沒有高樓,沒有捷運的高架橋,沒有永遠在施工的圍籬。只有風、只有海、只有不斷向後飛逝的、被雨水打濕的柏油路面。海風強勁得超乎想像,即使穿著防風外套,風還是會從領口、袖口灌進來,帶著細微的鹽粒,打在臉上有些刺痛。浪濤拍打礁岩的轟隆聲,即使隔著安全帽與風切聲,依然清晰可聞。那是一種低沉的、來自大地深處的鼓動,與卡帶裡那種被木造窗櫺過濾過的、清脆的海浪聲不同,卻又在本質上完全一致。那是同一片海。

他頂著風雨一路向南。鹽寮,這個在楷庭的光譜分析報告裡出現過無數次的地名,像一個燈塔,指引著他的方向。他每經過一個聚落,就會停下來詢問。第一間是一家標榜著無敵海景的民宿,老闆娘搖搖頭說沒聽過什麼陶藝坊,這裡多的是衝浪店和賣飛魚卵香腸的攤販。第二間是一家手作漂流木傢俱的工作室,老師傅正在刨著一塊被海水泡得發白的木頭,聽到陶片風鈴的描述,師傅想了想說:「陶喔?你往南邊一點問問看,好像是有個小女生,幾年前從台北來的,安靜不太說話,做的東西倒是很漂亮。」

每一次詢問,沈惟安的心就懸得更高一些。希望與失望交替著,像海浪一樣拍打著他的心。他想起楷庭在工作室裡指著電腦螢幕上的音訊波形圖,興奮地說風鈴的頻率大約在兩千赫茲左右,是陶片與陶片之間輕輕碰撞的聲音,不是金屬風鈴那種尖銳的聲響。那是一種更溫潤、更內斂的聲音,像是雨滴落在陶杯裡。他開始留意沿途每一戶人家屋簷下懸掛的物件,每一陣風吹來的聲音。

雨勢漸漸變小了,從細雨變成了飄在空氣中的水霧。陽光試圖從厚重的雲層縫隙中掙扎出來,在海面上投下幾道金色的光柱,將灰藍色的海面染出一塊塊耀眼的、像是碎金般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雨後泥土被翻開的腥氣與海水的鹹味,混合成一種奇異的、讓人想落淚的清新。機車的輪胎輾過積水,濺起一片片水花。

就在一個不起眼的緩坡轉彎處,他看見了。

那不是什麼顯眼的觀光景點,甚至沒有華麗的招牌。只是一棟座落在面海緩坡上的白色平房,外牆被海風與陽光漂洗得有些斑駁,爬滿了細細的藤蔓。平房前有一片小小的庭院,種著幾棵被海風吹得有些傾斜的林投樹與棋盤腳。最重要的是,在平房那扇朝向太平洋的、由大片木頭與玻璃組成的推拉門上方,懸掛著一串風鈴。

不是一串,是好幾串。由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白色與淡藍色陶片所組成,陶片被細細的麻繩串起,中間還夾雜著幾塊被磨得圓潤的漂流木。海風吹來,它們便互相輕輕碰撞,發出叮咚、叮咚的聲響。那聲音清脆、溫潤,帶著陶土特有的、有些沙啞卻無比乾淨的質地。沈惟安在路邊猛地煞住機車,引擎還在怠速運轉,他卻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了。他的全世界,只剩下那陣風鈴聲。

那與卡帶裡,雨青在深夜錄下的、那道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背景音,一模一樣。頻率、音色、甚至被海風吹動時的節奏,都完美地重合了。

他的呼吸停住了。

他緩緩摘下安全帽,海風立刻將他被汗水濡濕的頭髮吹得凌亂。他熄了火,雙腳有些發軟地踩在濕潤的泥土路上。他看見白色平房的木門旁,掛著一塊用手寫的、溫潤的木頭招牌,上面用黑色的漆,以一種他再熟悉不過的、秀麗而內斂的字跡寫著——

「聽風陶坊」

落款處,還有一個小小的、小小的陶土印章,是一枚簡化的、由聲波線條構成的耳朵圖案。

沈惟安站在細雨初歇的太平洋風中,手不自覺地撫上了胸前口袋裡那台早已沉默的隨身聽。五年的追尋,無數個在台北雨夜裡反覆聆聽、反覆解碼的失眠夜晚,無數次磁帶轉動時的祈禱與絕望,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眼前這棟白色平房,與那陣在風中輕響的陶片風鈴。

庭院的工作台前,似乎有一個穿著米白色圍裙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專注地做著什麼。海風將她的長髮輕輕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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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28章:重逢在無聲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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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那場雨,停得毫無預兆。

就像台北盆地裡那些說來就來的雷陣雨一樣,花蓮鹽寮的雨也是任性的。剛剛還細細密密地敲在機車安全帽上,敲在台十一線被海風磨得發白的護欄上,下一秒,雲層就被一雙無形的手用力撕開了。

一道光柱,或者說,是被山與海同時信仰著的「耶穌光」,筆直地從厚重的雲隙間刺了下來,正好落在太平洋的海面上。整片灰藍色的海,在那一瞬間被點亮了。海浪的每一道皺摺、每一點碎裂的浪花,都開始發光,像是有人往海裡灑了一整把細碎的玻璃粉末。風還是很大,帶著雨後特有的、混雜著泥土與野薑花氣味的腥鹹,一路從海面捲上緩坡,捲進了這座白色平房的小庭院裡。

然後,那陣風鈴聲又響了。

叮咚——叮咚——

比起剛剛在機車上隔著引擎聲與風聲聽見的,這一次,聲音是如此清晰,如此靠近。沈惟安站在被雨水浸得深色的泥土路上,怠速的引擎突突聲在海風中顯得格外粗啞,他甚至忘了要去轉動鑰匙熄火。他的世界在那一刻被抽成了真空,所有的背景音都退潮般遠去了,只剩下這串由陶片碰撞而發出的、溫潤而沙啞的清響。

那聲音不像金屬風鈴那樣尖銳,也不像玻璃風鈴那樣單薄。它是厚的,是經過一千兩百度窯火燒煉後,陶土本身留下的、帶著微小氣孔的聲音。每一次碰撞,都像是一次輕輕的嘆息,帶著土的溫度與手的記憶。那與卡帶B面裡,林雨青在某個深夜裡,對著雙聲道麥克風輕聲說完「今天的海,好像比昨天更藍一點」之後,背景裡那道若有似無、被他用耳機反覆放大、反覆確認了無數次的風鈴聲,一模一樣。

連被風吹動時,那個因為其中一片陶片稍厚而產生的、極其細微的延遲與悶音,都一模一樣。

沈惟安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他緩緩地、有些僵硬地摘下安全帽。海風立刻灌了進來,將他被汗水與雨水濡濕的額髮吹得一片凌亂,鹹澀的風直接拍在臉上,帶來一種近乎刺痛的清醒。他這才想起來要熄火,轉動鑰匙的動作卻因為指尖的顫抖而顯得笨拙。引擎的嗡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完整的、屬於這個午後海邊的聲音——海浪一層層湧上礫石灘的嘩嘩聲、庭院裡那棵老瓊崖海棠被風吹動的葉片摩擦聲,還有,那串始終沒有停過的陶片風鈴聲。

他將安全帽掛在後照鏡上,雙腳有些發軟地踩在濕潤的土地上。雨水讓泥土變得鬆軟,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庭院沒有圍牆,只有用漂流木與碎石隨意圈出的一個邊界,裡頭種滿了隨海風野蠻生長的植物,月桃、林投,還有幾叢開著細小白花的海邊野草。幾條由廢棄漁網與麻繩牽起的晾曬線上,掛著幾個才剛成形、還帶著濕氣的陶坏,用塑膠布半掩著,怕剛停的雨又落下來。最靠近海的那一側,是一座用黑色鐵皮與檜木搭建的半開放式工作棚,棚頂的浪板被海風吹得微微震動。

而那串風鈴,就掛在工作棚的簷角下。一共七片,形狀不一,大小不同,都是最溫潤的米白色,表面留著手指按壓過的細微痕跡與不規則的釉色流動。每一片陶片的底部,都鑽了一個小孔,用深色的棉線繫著,棉線因為長年的海風與陽光,已經褪成了淡淡的褐色。

風鈴的正下方,是一張寬大的、沾滿白色陶土粉末與乾涸泥漿的工作台。工作台前,背對著他,坐著一個穿著米白色圍裙的身影。

沈惟安的呼吸,在那一刻徹底停住了。

那個背影,他曾在無數個深夜的夢裡見過。在台大溫州街舊書店的遮雨棚下,在師大公館商圈擁擠的人潮裡,在中山區赤峰街那間名為「迴聲地下室」的唱片行門口,在淡水河畔末班捷運的車窗倒影中。五年了,那個背影從未在他的記憶裡模糊過,只是隨著時間,被他用文字一次又一次地描摹,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疼痛。

如今,那個背影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她的長髮比大學時更長了,用一根簡單的木簪隨意地挽在腦後,有幾縷被海風吹散的髮絲,輕輕地拂在她白皙的頸側。她穿著一件寬鬆的亞麻襯衫,袖子捲到了手肘,露出一截沾著泥點的小臂。米白色的圍裙上,同樣沾滿了星星點點的陶土,下襬甚至還有一塊已經乾掉的、深色的泥漬。她正專注地坐在拉坏機前,雙手沾滿濕潤的陶土,穩定而溫柔地扶著那個正在緩緩旋轉的、才剛拉出雛形的陶坏。她的背挺得很直,那是一種長年與陶土、與海風、與孤獨共處後,才會養成的、沉靜而堅毅的姿態。

大學時的林雨青,是清澈的、帶著一點易碎感的,像午後雷陣雨前,遮雨棚上那片尚未落下的光。而眼前的林雨青,卻像是被海浪反覆沖刷、被窯火反覆燒煉過的陶土本身,褪去了所有的青澀與不安,沉澱出了一種安靜的力量。那種力量,讓沈惟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用力地揪緊了。

他甚至不敢立刻出聲。他怕驚擾了這個午後,驚擾了這陣風,驚擾了這個他花了整整五年,穿越了無數個台北的雨夜,才終於找到的奇蹟。

他只是站在原地,站在庭院的入口處,讓自己的影子,被午後斜斜的陽光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工作台的邊緣。

海風又一次吹了過來,風鈴發出一陣急促而清脆的叮咚聲,像是在提醒什麼。

工作台前的身影,似乎感覺到了光線的變化。

林雨青扶著陶坏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頭,只是下意識地側了側頭,好像在聆聽什麼。她的右耳後方,有一個極小、極精緻的東西,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點微弱的、膚色的光澤。

那是一枚助聽器。

不是沈惟安想像中那種笨重、突兀的醫療器材,而是一個設計得極為小巧、流線型的、像是飾品一般的裝置,緊貼在她的耳後,與她的髮絲、她的皮膚,幾乎融為一體。它的存在,並沒有減損她的美,反而像是一個勳章,一個她與無聲世界搏鬥後,贏回來的、溫柔的證明。

沈惟安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了,酸澀得發疼。卡帶裡那些逐漸模糊、逐漸衰退的聲音,那些她在深夜裡用越來越輕的聲音說著「今天的聲音,好像又比昨天更小聲一點了」的獨白,那些她假裝堅強、卻在環境白噪音裡洩漏出的、極力壓抑的啜泣聲,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眼前這個小小的、發著光的助聽器,狠狠地撞進了他的胸口。

他終於往前踏出了一步。

粗糲的礫石在他腳下發出了細微的喀嚓聲。

就是這一點點聲音,讓林雨青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她緩緩地轉過頭來。

時間,在那一刻,靜止了。

四目交會。

沈惟安看見了那張臉。那張他在過去五年裡,曾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試圖用文字去還原、去拼湊、卻始終覺得不夠精準的臉。她的輪廓比記憶中更清晰了一些,眼角多了一點被海風與陽光曬出的、細細的紋路,但那雙眼睛,依然是他記憶裡的那雙眼睛——清澈的、黑白分明的,像赤峰街午後剛下過雨後,被雨水洗淨的天空。只是如今,這雙眼睛裡,多了一份沉靜,多了一份歷經世事後的安然,也多了一份在看見他時,瞬間被巨大驚訝與不敢置信所填滿的、劇烈的震動。

林雨青的嘴唇微微張開了,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沾滿陶土的雙手還維持著扶著陶坏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了拉坏機前。她看著他,看著這個突然出現在她海邊庭院裡、風塵僕僕、頭髮凌亂、眼眶卻已經開始泛紅的男人。她的眼神從最初的驚愕,慢慢地,轉為了一種近乎茫然的確認,然後,是洶湧而來的、無法抑制的潮水。

她的眼睛,一點一點地紅了。

沈惟安也看著她。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想要叫她的名字,想要告訴她,他聽完了整卷卡帶的B面,他聽見了她留在捷運站、留在冰果室、留在平溪線火車上的所有聲音,他聽見了她沒有說出口的喜歡與告別,他終於明白,她當年的不告而別不是背叛,而是一場用盡全力、以為是成全的保護。

可是,千言萬語,在真正看見她、確定她真的就在眼前、好好地生活著、呼吸著的這一刻,全部都變成了無聲。

他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只是站在那裡,讓午後太平洋的風,吹乾他眼角一點一點湧上來的、溫熱的液體。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口袋裡那台早已因為絞帶而沉默的 SONY WM-FX290 隨身聽,此刻正沉甸甸地貼著他的心臟,像一顆終於找到了歸屬的心。

林雨青的手,終於離開了那個旋轉的陶坏。她有些慌亂地、有些無措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想要擦掉那些濕潤的泥土,卻發現怎麼也擦不乾淨。她的手指在顫抖,劇烈地顫抖著。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去觸碰自己耳後的助聽器,好像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聽見了風鈴聲以外的、屬於現實的聲音。

然後,她的眼淚,就那麼毫無預警地、毫無防備地,一顆接著一顆,從她泛紅的眼眶裡滾落了下來。

沒有聲音的哭泣,卻比任何嚎啕都更讓人心碎。淚水劃過她沾著一點陶土粉末的臉頰,在她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一道道濕潤的痕跡。她沒有去擦,只是任由它們流著,只是用那雙含著淚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彷彿只要一眨眼,眼前這個幻影就會像過去無數次夢醒時那樣,消失不見。

沈惟安再也忍不住了。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又一步。他走到了工作台前,走到了她的面前。兩人之間,只隔著那個還在緩緩轉動的、沾滿泥水的拉坏機。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陶土、海鹽與陽光的氣味,能看見她睫毛上顫動的淚珠,能看見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鼻尖。

他緩緩地蹲下身來,讓自己的視線與坐著的她齊平。這是他們大學時最習慣的姿勢,隔著圖書館的一張桌子,隔著一條共用的耳機線,分享同一首歌,分享同一個午後。

他看著她的眼睛,用口型,無聲地、一字一句地叫出了那個他在心裡、在夢裡、在每一卷卡帶的雜音裡,都呼喚了無數次的名字。

「雨青。」

沒有聲音,只有唇形。

可是林雨青看懂了。

她像是被這個無聲的呼喚徹底擊潰了,肩膀猛地一顫,更多的淚水洶湧而出。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又用力地搖了搖頭,不知道是在回應,還是在訴說這五年的想念與虧欠。

沈惟安的眼淚,也終於在那一刻,決堤了。

這個總是習慣將深沉情感轉化為文字、對外界喧囂保持抽離的男人,在這個無聲的午後,在太平洋的風與陶片風鈴的見證下,像個孩子一樣,無聲地哭了出來。五年的追尋,五年的誤解,五年的等待與自責,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鹹澀的淚水,消失在海風裡。

庭院裡,只剩下風鈴的叮咚聲,海浪的拍擊聲,以及兩個人壓抑了太久、終於得以釋放的、無聲的啜泣。陽光溫柔地灑在他們身上,將他們的影子,重疊在了一起。

而在工作棚的角落,一塊乾淨的木板與一支白色的粉筆,正安靜地靠在牆邊,等待著被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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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29章:手寫板上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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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沒有停,陶片風鈴也沒有停。

叮咚、叮咚,細碎而乾淨的敲擊聲在鹽寮午後的庭院裡反覆迴盪,像是把剛才那場無聲的啜泣,輕輕敲成了有形的節拍。陽光斜斜地切過白色平房的屋簷,將沈惟安與林雨青重疊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被海風吹得有些乾燥的木棧板上。

沈惟安還維持著蹲著的姿勢,膝蓋已經有些發麻,卻捨不得先站起來。他怕一站起來,這個好不容易凝住的瞬間就會散掉。林雨青的眼淚還掛在臉頰上,鼻尖因為哭過而泛著淡淡的紅,耳後那枚米色的小小助聽器在陽光下反射出細微的光。她看著他,像是怎麼看都看不夠,又像是害怕眼前的人只是海市蜃樓,一眨眼就會隨著浪花退去。

他沒有再說話。不是不想說,而是知道在這個距離裡,任何聲音對她而言都只會是模糊的嗡鳴。他緩緩地轉過頭,看見工作棚角落那塊靠在牆邊的木板。那是一塊被海風與陶土磨得邊角圓潤的松木板,大約A3大小,表面被反覆擦拭而顯得光滑,旁邊的鐵罐裡插著兩三支白色粉筆,粉筆頭已經被手指的溫度磨得有些圓鈍。那是雨青在這裡與世界溝通的方式。

他站起身,動作放得很慢,怕驚動了什麼,然後走過去將木板與粉筆拿了過來。林雨青看懂了他的意思,輕輕點了點頭,兩人十分有默契地一起往庭院外側、那座面向太平洋的木棧台走去。那座棧台是陶坊主人自己用漂流木搭的,沒有上漆,木頭表面被太陽曬得溫熱,縫隙間還卡著細細的海砂,坐上去時能感覺到木頭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的體溫。海就在眼前,無邊無際的藍,浪一層一層地推上礫石灘,發出嘩啦嘩啦的、持續不斷的白噪音。

他們並肩坐下,膝蓋幾乎碰著膝蓋,中間隔著那塊木板。林雨青先拿起了粉筆。她的手指很漂亮,指甲剪得乾淨,指腹有著長期碰陶土留下的薄繭,但寫字時卻依舊秀氣。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從哪一句開始,最後落筆時,粉筆與木板摩擦,發出細細的「滋」聲。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六個字,外加一個小小的問號。字跡清秀,卻因為手還有些顫抖,筆畫的尾端帶著一點抖動。寫完後,她將木板轉向他,眼睛緊緊盯著他的嘴唇,等待他的回答。海風把她的長髮吹得有些亂,她下意識地將髮絲勾到耳後,露出那枚助聽器。那個動作讓沈惟安的心口又是一陣發酸。

沈惟安接過粉筆,粉筆在他乾燥的指尖留下一點白色的粉末。他沒有立刻寫,而是先將身後的背包拉到身前,拉鍊的聲音在風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從最內層的夾袋裡,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樣東西——那台已經被他的掌心溫度焐得發熱的SONY WM-FX290隨身聽,以及那卷被透明膠帶勉強黏合、標籤已經完全磨白的無標籤卡帶。

卡帶的外殼因為被反覆取出、放入,邊角已經有了細細的裂痕,裡頭深褐色的磁帶鬆鬆地捲著,像是疲憊了。他將它放在木板上,推到雨青面前。雨青的目光落在那卷卡帶上時,整個人明顯地一震。她伸出雙手,像捧著什麼易碎的聖物一樣,將它捧了起來,指腹輕輕摩挲著外殼上那道他用立可白手寫的、早已模糊的「B」字。

沈惟安這才拿起粉筆,一筆一畫,寫得很慢,確保她能透過唇語與文字同時理解。

「我聽完了B面,每一段聲音,我都聽見了。」

他寫完,將木板轉向她,又用極慢的口型補了一句無聲的話:「每一秒,都聽見了。」

林雨青的眼淚毫無預警地再次潰堤。這一次不是驚訝,而是被徹底聽懂後的釋放。她用手背胡亂地擦著眼淚,卻越擦越多,最後乾脆不再擦,任由淚水滴在卡帶的外殼上,暈開一點點深色的痕跡。她緊緊抱著那卷卡帶,像抱著五年前那個在錄音間裡對著麥克風小聲說話的自己。

沈惟安沒有催她。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哭,看著海浪,看著風鈴的影子在木板上晃動。過了好一會兒,雨青的情緒才稍微平復,她吸了吸鼻子,拿起粉筆,開始寫第二段話。她的書寫速度變慢了,每寫一句,都要停下來想很久,像是要把五年份的沉默,一次壓縮進這塊小小的木板裡。

「對不起,當年不告而別。我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說。」

「大四那年,聽力掉得很快。醫生說是感音神經性的,右耳先開始,半年內左耳也跟著模糊。戴助聽器也聽不清楚,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聽世界。」

粉筆灰沾在她的指尖,她寫字的力道越來越重,彷彿想把那些年的委屈刻進木頭裡。沈惟安看著那些字,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他想起大學最後那個學期,雨青越來越常戴著帽子,越來越少參加聚會,總是說「最近有點累」,總是把耳機的音量轉得很小卻假裝聽得很清楚。原來不是疏遠,是她正在一點一點地墜入寂靜,而他竟遲鈍到以為那是青春期常見的若即若離。

「媽媽那時候又住院,長照的費用每個月都要好幾萬。我白天在學校,晚上去咖啡廳打工,假日還要去醫院。周楷庭幫我介紹的錄音打工,其實是為了賺助聽器的錢。」她寫到這裡,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著深深的歉意,「我怕我告訴你,你會同情我,可憐我。我更怕你為了我,放棄你好不容易要起飛的小說。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

「所以畢業那天,我把卡帶放進你的信箱,就把手機號碼換了。我來花蓮,是高子捷哥幫我聯絡的。他說這裡有個做陶的阿姨願意收我當助手,這裡安靜,沒有人會一直問我『妳聽得見嗎』。」

沈惟安的眼前已經模糊一片。他伸手,想替她擦去粉筆灰,卻又在半空中停住,只是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她冰涼的手背。林雨青反過來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有陶土的粗糙感,卻很溫暖。

她繼續寫,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五年來無處可說的話,此刻終於找到了出口。

「剛來的一年,我很不習慣。太安靜了,安靜到會害怕。晚上睡覺時,我會把卡帶B面裡的聲音用手機放出來,聽捷運關門的嗶嗶聲、聽赤峰街下雨打在遮雨棚上的聲音,假裝自己還在台北,還在妳們身邊。後來阿姨教我拉坏,她說,聽不見沒關係,手會聽。」

「陶土是活的,妳給它多少水、多少力,它都會回應你。轉盤轉起來的震動會從指尖傳到手肘,那是一種聲音。我把以前記得的聲音,都做成陶的形狀。海浪的聲音是敞口的碗,風鈴的聲音是薄薄的陶片,捷運進站的音樂是收口的瓶頸。我發現,原來聲音不一定要用耳朵聽。」

寫到這裡,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個笑容讓沈惟安瞬間回到了溫州街的舊書店,那個抱著一疊二手書、對他笑著說「這本村上春樹我幫你留了」的女孩。她擦掉木板,重新寫了一行更小的字。

「你呢?這五年,你好嗎?你的小說,還在寫嗎?」

沈惟安深吸了一口氣,鹹鹹的海風灌進肺裡,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點。他拿起粉筆,這一次,他寫得很長,很認真,像是在交一份遲到了五年的作業。

「我不好。」他誠實地寫,「妳離開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寫不出東西。我以為妳是討厭我,覺得我不夠好,所以才消失。我把這件事寫進小說裡,讓主角一直誤會女主角,結果編輯說我的故事卡住了,因為我自己也卡住了。」

「直到我在赤峰街的『迴聲地下室』找到老柯,他幫我修好了這台隨身聽。我才發現B面不是雜音,是妳留給我的地圖。我和楷庭、思涵一起,一段一段把聲音解開。捷運中山站的進站音樂是淡水信義線的舊版製冰機的聲音是雙連那家老冰果室、平溪線的火車聲是妳打工時經過的平溪,還有這裡的海浪跟陶片風鈴。我們用頻譜儀比對,用腳一步一步走,才走到這裡。」

他寫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粉筆在「聽見」兩個字上重重地描了一次。

「我把這段追尋寫成了一本書,叫《雨停之前,聽完妳的卡帶》。每一章的開頭,都是妳的一段音軌。我不是為了出版,是為了告訴妳,我終於聽懂了。妳的離開不是背叛,是妳用妳的方式在保護我。」

木板已經寫滿了,兩人的字跡交疊在一起,像一幅共同完成的畫。林雨青看著那本書的名字,眼淚又一次無聲地滑落,但這一次,她的眼裡有了光。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寫下的書名,然後將木板翻到背面,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寫下了讓沈惟安心跳漏了一拍的一句話。

「那本書,可以念給我聽嗎?用寫的,慢慢念給我聽。」

沈惟安用力點頭,正想回答,卻見林雨青忽然站了起來。她將木板輕輕放在棧台上,對他做了一個「等我一下」的手勢,然後轉身快步走回那間白色平房的工作室裡。海風掀起她米白色圍裙的下襬,她的步伐有些急切,像是想起了什麼被遺忘已久、卻至關重要的東西。

沈惟安坐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支只剩下一小截的粉筆,聽著風鈴的叮咚聲與海浪的拍擊聲,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他看見雨青在工作室最深處的那個上了鎖的木櫃前蹲下,用鑰匙打開櫃門,從裡面抱出了一個用防潮油紙仔細包裹著、大小與鞋盒差不多的紙箱。紙箱的封口處,還貼著一張已經泛黃的便利貼。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即使海風有些模糊了視線,沈惟安依然清晰地看見,便利貼上用雨青秀氣的字跡寫著——

「給惟安,如果有一天你聽見了,請幫我把這個故事,寫完。」

而紙箱因為她的步伐晃動,露出了裡頭一角,那是一疊用橡皮筋捆著的、寫滿字跡的信紙,以及,另外一卷,全新的、從未被拆封過的空白卡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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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30章:未曾說出口的抱歉與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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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把那張泛黃便利貼的一角吹得微微捲起。

林雨青抱著那個用防潮油紙裹得密不透風的紙箱,赤著腳踩在木棧台上。她的步伐很穩,但沈惟安看得出來,她抱著箱子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那不只是一個箱子,那是她用五年時光封存起來、連自己都不敢輕易打開的過去。此刻,她卻毫不猶豫地,朝著他走來。

鹽寮的午後,海面的光被剛剛散去的雨雲過濾得異常乾淨。陽光不再是台北盆地那種被大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光,而是整片整片地潑灑在太平洋上,隨著波浪的起伏碎成萬片金箔。風鈴還在響,陶片碰撞的聲音清脆得近乎透明,與遠處一波波湧上礫石灘的潮聲交疊在一起。沈惟安坐在原地,手裡那截粉筆已經被他的掌心汗水染得有些濕軟。

他看著雨青在他面前跪坐下來,將紙箱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木板上。她的米白色圍裙上沾著一點點淡淡的陶土痕跡,髮絲被海風吹得有些凌亂,耳後那枚膚色的助聽器在陽光下反射出細微的光澤。她沒有立刻打開箱子,而是先看向了他,眼神裡有種近乎虔誠的詢問,像是在確認,他真的準備好了嗎?

沈惟安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緊。他說不出話,也不需要說話。雨青這才低下頭,動作輕柔地撕開了那層已經有些脆化的防潮油紙。膠帶老化的黏性發出細微的嘶嘶聲,油紙被一層層剝開,露出了裡面那個素色的牛皮紙箱。箱蓋沒有上鎖,只是用一條已經褪色的紅色橡皮筋捆著。

雨青將橡皮筋褪下,掀開了蓋子。

裡頭的東西,比沈惟安想像的還要整齊,還要安靜。

最上層,是一疊用同款橡皮筋捆得整整齊齊的信紙。那是大學時期校園書局最常見的那種,帶著淡淡橫線的米黃色原稿紙。紙張的邊緣因為潮濕與時間,有些微微的波浪狀,但每一張都被撫平得沒有一絲摺痕。信紙很厚,粗估有三、四十張,每一張上面,都寫滿了雨青那種工整秀氣、卻又帶著一股倔強力道的字跡。有些紙張上的字跡被暈開了,像是曾被淚水滴濕過,又被小心翼翼地用吹風機吹乾。

而在那疊信紙的旁邊,靜靜地躺著一卷卡帶。

一卷全新的、甚至連外面的透明塑膠封膜都沒有拆開的空白卡帶。與他背包裡那卷因為反覆播放而磁粉幾乎磨損殆盡、外殼刮痕累累的舊卡帶相比,這卷新的卡帶乾淨得刺眼。它的標籤是空白的,乳白色的外殼在陽光下透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潔淨,像是一張等待被書寫的白紙,又像是一段等待被填滿的寂靜。

沈惟安的視線在那疊信與那卷空白卡帶之間來回移動,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堵住,酸脹得發疼。他瞬間明白了。這卷空白卡帶,就是雨青當年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個位置。她把所有想說的話都寫在了信紙上,卻獨獨留下了這卷空白的磁帶。她在等,等一個如果,如果他真的聽見了,如果他真的找來了,那麼這卷空白,就可以錄下他們重逢之後的聲音。

「這是……」他忍不住喃喃出聲,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雨青聽不見。她只是將那疊信用雙手捧了起來,遞到他的面前。然後,她拿起木板上的粉筆,在剛剛被她擦拭過的背面,一筆一劃地寫下:

「這些,是當年不敢寄給你的信。每一封,都寫在我想你的雨天。最後一卷,是留給你的。如果你來了,我們就一起把它錄滿。」

她的字寫得很慢,很用力,粉筆灰簌簌地落在木板上。寫到最後一句時,她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筆劃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歪斜。

沈惟安沒有立刻去接那疊信。他的目光落在那張便利貼上。那句「請幫我把這個故事,寫完。」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這一年來所有追尋的意義。他忽然懂了,雨青當年的離開,從來不是結束,而是一個未完成的委託。她把故事的下半部,交給了時間,交給了雨聲,交給了那個她相信終有一天會聽懂她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帶著海鹽味的空氣竄入肺葉,讓他混沌的思緒清明了一些。他將自己一直緊緊抱在懷裡的那個黑色帆布背包,拉鍊拉開。

背包裡沒有什麼貴重的東西。除了那台已經功成身退的 SONY WM-FX290 隨身聽和那卷舊卡帶之外,只有一份用牛皮紙袋裝著的、厚厚的手稿。那手稿的封面,是他自己用手寫的書名,字跡因為反覆描摹而顯得有些笨拙,卻力透紙背。

《在雨聲中聽見你》

他將那份手稿,連同紙袋,輕輕地放在了木棧台上,推到了雨青的面前。然後,他拿起粉筆,在木板的另一端,寫道:

「我寫完了。用妳留給我的聲音。」

雨青的瞳孔微微放大。她放下手中的信,先是有些遲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份手稿。然後,她伸出沾著些許陶土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解開了紙袋上的棉繩,將手稿抽了出來。

手稿的第一頁,是目錄。

沈惟安看著她的表情,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他知道,這份目錄,就是他這一年來,用雙腳與耳朵,一寸寸丈量出來的台北地圖,也是他用文字,為她重建的世界。

目錄上沒有傳統的章節名,只有十二個音軌的標題,每一個標題,都對應著那卷舊卡帶 B 面裡的一段環境音。

Side B - Track 01:赤峰街的午後雷陣雨與迴聲地下室的冷氣嗡鳴

Side B - Track 02:溫州街舊書店的木門鈴鐺與午後三點的公館蟬鳴

Side B - Track 03:捷運雙連站 2 號出口的雨棚滴水聲與月台廣播的殘響

Side B - Track 04:師大夜市冰果室的碎冰機與鐵湯匙刮擦聲

Side B - Track 05:平溪線十分車站的汽笛與山谷間的回音

Side B - Track 06:淡水河畔末班車的軌道摩擦聲與河風

Side B - Track 07:台大醫院走廊的腳步聲與點滴架的滾輪聲

Side B - Track 08:無聲。

Side B - Track 09:聽風陶坊的陶片風鈴與太平洋的浪

……

雨青的手指,順著目錄一行行滑過。每滑過一行,她的肩膀就輕輕顫抖一下。當她看到第八軌那個刺眼的「無聲」二字時,她猛地抬起頭,看向沈惟安,眼裡已經積滿了淚水。

那是她聽力徹底消失的那一天。她把隨身聽的錄音鍵按了下去,卻只錄到了一片絕對的、死寂的空白。那份恐懼與絕望,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卻被他如此精準地捕捉、命名,放在了書的最中央。

「翻開看看。」沈惟安在木板上寫道,字跡因為緊張而有些潦草。「我把妳沒說完的話,都寫進去了。」

雨青低下頭,一頁頁翻開手稿。

紙張翻動的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沈惟安的文字,一如他往常的風格,細膩、節制,卻又在最不經意的角落裡,埋著最深的情感。他寫赤峰街那個總是在下雨的午後,他寫他們如何共用一條耳機線,她如何假裝不經意地將耳機往他那邊推近一點點,那點青澀的、小心翼翼的曖昧。他寫溫州街的舊書店,他如何在書架的縫隙中偷看她低頭寫筆記的側臉,陽光透過遮雨棚的破洞,剛好落在她的髮梢上。他寫捷運站的雨棚,他寫自己當年的遲鈍,如何將她的欲言又止,誤讀為若即若離。

他更寫了那些她從未讓他看見的時刻。他根據卡帶裡的聲音,還有後來從陳思涵、高子捷那裡拼湊出的片段,去想像、去還原那個在醫院走廊裡,獨自面對母親失智與自己聽力衰退雙重打擊的女孩。她如何在深夜的醫院廁所裡無聲地崩潰,又如何在天亮後,擦乾眼淚,回到母親的病床前,用最溫柔的笑容為她梳頭。他寫她的自尊,寫她的恐懼,寫她害怕成為負擔,所以選擇將自己連根拔起,像一株不願拖累土壤的植物,獨自漂流到海邊。

那些文字,沒有一句是控訴,沒有一句是悲情的渲染。他只是安靜地、誠實地,將她當年的堅韌與委屈,一點點攤開在陽光下,讓它們不再是見不得光的秘密,而是值得被珍視、被銘記的勳章。

雨青看得很慢。她的眼淚一滴滴落在紙頁上,暈開了黑色的油墨。她用手指輕輕拭去,卻越拭越模糊。她肩膀抖動的幅度越來越大,最後,她將整份手稿緊緊抱在胸前,把臉埋了進去,發出了一種壓抑已久的、破碎的嗚咽聲。那聲音因為聽不見而顯得有些含糊不清,卻比任何清晰的哭聲都更讓人心碎。

那是五年來,她第一次,允許自己在另一個人面前,如此徹底地崩潰。

沈惟安的眼眶也紅了。他伸出手,卻在半空中停住,不知道該不該碰觸她。他怕自己的笨拙,會驚擾了這份得來不易的宣洩。最終,他只是將木板拉到自己面前,用那截快要握不住的粉筆,一字一句,寫下了他在心裡排練了無數遍,卻始終沒有機會說出口的話。

「對不起。」

他寫道,筆跡深深地刻進木板裡。「對不起,當年的我太遲鈍,太自以為是。我以為的體貼,其實是疏離;我以為的尊重,其實是懦弱。我沒有聽懂妳沉默背後的求救,沒有接住妳掉下來的眼淚。我讓妳一個人,走完了最黑的那段路。」

他停頓了一下,粉筆灰沾滿了他的指尖。他看著埋頭痛哭的雨青,繼續寫下去,字跡因為淚水模糊了視線而有些顫抖。

「謝謝妳。」

「謝謝妳,用聲音陪伴了我的青春。謝謝妳,即使在最絕望的時候,還是選擇用卡帶,為我留下了一條回家的路。謝謝妳,沒有真的消失。」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將木板輕輕推到她的面前。

雨青的哭聲漸漸小了。她抬起淚痕斑駁的臉,看見了木板上的字。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她搖著頭,伸出冰涼的手,一把抓住了沈惟安那隻還握著粉筆、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

她的手很小,沾著海風與陶土的微涼,卻緊緊地包裹住了他的手掌,傳遞來一種堅定的、溫暖的力量。她用力地搖頭,眼淚再次湧出,但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是悲傷,而是一種被徹底理解後的釋然與光亮。

她放開他的手,拿起粉筆,在那兩行字的下方,用盡全身力氣,寫下了一行字。然後,她放下粉筆,深吸一口氣,努力地張開嘴,讓自己的聲帶去尋找那個已經許久未曾使用過的、發聲的感覺。

海風在這一刻,彷彿都屏住了呼吸。太平洋的浪聲成了唯一的背景。

她看著他的眼睛,用那個因為久未說話而顯得有些生澀、有些沙啞,卻無比清晰、無比真誠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謝謝你……聽懂了我。」

那五個字,像是五顆投入寂靜深潭的小石子,在沈惟安的心湖裡,激起了滔天的巨浪。他再也忍不住,伸出雙臂,將那個顫抖著的、卻終於再次發出聲音的身影,緊緊地擁入了懷中。她的髮絲間有著淡淡的陶土與陽光的味道,她的身體因為哭泣而輕輕抽動著,而那份失而復得的重量,讓他覺得自己過去五年所有的尋找、所有的等待,都在這一刻,有了最圓滿的歸宿。

海風輕柔地吹過,陶片風鈴發出一陣悅耳的輕響,像是在為他們的對話鼓掌。木棧台上,那份被淚水浸濕的手稿、那疊泛黃的信紙、那台老舊的隨身聽,以及那卷嶄新的空白卡帶,安靜地並排躺著。過去與現在,在這個午後,終於不再是兩條平行的軌道。

許久之後,雨青才從他的懷裡輕輕退開。她擦了擦眼淚,目光落在了那卷全新的空白卡帶上。她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帶著羞澀與期待的、久違的少女般的笑容。她拿起那卷卡帶,遞給沈惟安,然後指了指海,指了指風鈴,又指了指他們兩人,最後,她拿起粉筆,在木板的最角落,寫下了一句話。

那句話,讓沈惟安剛剛平復的心跳,再一次猛烈地撞擊起胸膛。

她寫的是:

「現在,我們可以一起錄下,第一個聲音了嗎?」

而就在這時,沈惟安放在口袋裡的手機,忽然發出了一陣規律的震動。在這片遠離台北喧囂的海岸,螢幕上亮起的名字,是「陳思涵」。來電顯示的下方,還跟著一封剛剛收到的、來自台北地方法院的電子郵件預覽,標題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讓沈惟安的眉頭瞬間蹙起——

「關於王景瑞先生對《在雨聲中聽見你》一書的侵權告訴,法院已受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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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31章:海邊的聲音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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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沈惟安的口袋裡持續地震動著,嗡嗡的震動感透過薄薄的牛仔褲布料,傳到他的大腿。那是一種極為不合時宜的、屬於台北的焦躁頻率,與眼前這片被海風與陶片風鈴聲所籠罩的、過於寧靜的午後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他沒有立刻接起。目光依然停留在林雨青剛剛寫下的那行粉筆字上。「現在,我們可以一起錄下,第一個聲音了嗎?」那行字在深灰色的木板角落顯得有些歪斜,粉筆灰被海風吹得有些暈開,卻像是一道剛剛劃破長夜的光,直直地照進他心裡最柔軟也最忐忑的那個角落。過去五年,他聽遍了卡帶B面裡所有的雜音,試圖從捷運的進站廣播、從赤峰街巷弄裡的機車引擎聲、從平溪線火車穿過山洞時的氣笛聲裡,打撈出她存在的證明。而現在,她就站在他面前,遞給他一卷全新的、空白的卡帶,邀請他一起去創造一個,不再只有追尋與等待的,屬於未來的聲音。

口袋裡的震動停了一下,隨即又頑固地響起。雨青注意到了他瞬間蹙起的眉頭,以及他下意識望向口袋的動作。她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經過歲月沈澱後的體貼。她輕輕地伸出手,覆上了他握著空白卡帶、而微微收緊的手背,然後用另一隻手拿起粉筆,在那行字的下方,另起一行,寫道:接吧,我在這裡。

沈惟安對她點了點頭,這才將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螢幕上,陳思涵的名字旁邊,那封來自台北地方法院的電子郵件預覽,像一小塊無法忽視的陰影,提醒著他,現實世界的那場風暴並沒有因為這場重逢而停歇。他按下接聽,將手機靠向耳邊,海風有點大,他不得不微微轉過身,背對著風。

「惟安,你在哪裡?收到了嗎?」陳思涵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一如既往地溫和理性,卻也藏不住一絲緊繃。她是他在出版業界最信任的編輯,也是這五年來少數知道他一直在尋找一個消失的女孩的人。「王景瑞那邊的動作比我們想的還要快。法院已經正式受理他的侵權告訴,主張你新書《在雨聲中聽見你》的部分內容,侵害了他旗下作者趙立誠的創作權益。說白了,就是趙立誠那本抄襲你跟雨青故事的書,現在反過來要告你抄襲。」

「我知道,我看到主旨了。」沈惟安的聲音很低,他不想讓雨青過度擔心,但海風還是將他的隻字片語送到了她的耳邊。她聽不見,但她看得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陰霾。

「你先別急,」陳思涵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情緒,語氣放得更緩了,「我已經跟律師聯絡過了。這完全是惡人先告狀,我們手上有最完整的創作時間證明,還有那捲卡帶的原始音檔,最重要的是,雨青本人就是最好的證人。對方只是想用訴訟來拖延你的新書上市,製造輿論。律師說,這種案子我們勝算很大,只是需要雨青願意出面作證,簽署一份聲明,證明卡帶內容與你們的經歷皆為真實。」

沈惟安沉默了幾秒鐘。他轉過頭,看向雨青。她正微微歪著頭,專注地看著他的嘴型,試圖從他的唇語中讀懂些什麼。陽光在這個時候,悄悄地穿透了雲層。

「思涵,我現在跟雨青在一起。」沈惟安終於開口,聲音裡的緊繃感奇蹟似地鬆弛了一些,「在花蓮,鹽寮。」

電話那頭的陳思涵明顯地愣了一下,隨後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驚喜的輕呼:「你找到她了?真的找到了?」

「嗯,找到了。」沈惟安看著雨青的眼睛,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到近乎傻氣的笑容。「訴訟的事情,我們這兩天就會回台北一趟。但現在……可以讓我們先把這個下午過完嗎?」

陳思涵在電話那頭笑了,那笑聲裡充滿了理解與祝福。「當然可以,沈大作家。這個下午是屬於你們的,天大的事情都等你們看完海再說。我跟律師那邊會先幫你們擋著,你們就好好地……錄下你們的第一個聲音吧。」

她顯然是聽見了沈惟安剛剛無意間複述的那句話。沈惟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輕聲說了句「謝謝」,便掛上了電話。

他將手機重新放回口袋,再抬起頭時,發現天色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徹底改變了。方才還陰鬱厚重的雲層,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悄悄撥開,露出了大片乾淨的、被雨水洗滌過的湛藍。西邊的太陽從雲隙中探出頭來,將金色的光芒毫不吝嗇地灑在整片太平洋上。而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一道完整而清晰的彩虹,正橫跨過整個海面,顏色飽和得近乎不真實,像是有人用最鮮豔的粉彩,直接在天空上畫下的一座橋。

「雨停了。」沈惟安對著雨青,用清晰的唇語說道,然後伸手指了指那道彩虹。

雨青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當那道彩虹映入她眼簾時,她整個人都微微地顫抖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眼眶再一次泛紅。對於一個聽覺世界正在逐漸安靜下來的人而言,視覺上的絢爛,往往承載了更多無法言說的情感重量。這道雨後的彩虹,就像是對他們這場遲來五年的重逢,最溫柔也最盛大的祝福。

她轉過頭,看著沈惟安,眼裡閃爍著光。她快速地在手寫板上寫下:好漂亮,像夢一樣。

沈惟安心裡一動,忽然伸出手,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牽起了她的手。她的手因為常年做陶,掌心帶著薄薄的繭,指尖有些微涼,但在被他握住的那一刻,卻傳來一種令人安心的、踏實的觸感。雨青沒有掙脫,反而將手指更緊地扣住了他的。

「我們去海邊走走吧。」他用唇語對她說,然後揚了揚手中的那卷空白卡帶和那台SONY WM-FX290隨身聽。

雨青笑著點了點頭。她將手寫板和粉筆留在木棧台上,只帶著那份近乎本能的、對震動的敏感,跟著他的腳步,走向那片礫石海灘。

鹽寮的海灘與西部常見的沙灘截然不同。放眼望去,不是細軟的金色沙粒,而是由無數顆被海浪經年累月沖刷、打磨得圓潤光滑的礫石所鋪成。灰白色、鵝黃色、黛青色的石頭緊緊地依偎在一起,隨著潮汐的起落而發出獨有的聲響。當他們的鞋底踩上去時,腳下的礫石便會發出一陣細碎而綿密的、沙沙的摩擦聲,那聲音透過鞋底,直接傳遞到腳踝,再沿著骨骼一路向上,成為一種可以被全身感知的震動。

傍晚的海風比午後更加輕柔,卻也帶著更深的涼意,吹拂著兩人的衣角,也吹起了雨青耳畔的髮絲。她的助聽器在風中發出極其細微的、只有她自己能感覺到的風切聲,但她已經學會不再去抗拒它,而是將它視為世界仍在與她對話的一種證明。

沈惟安不再像過去在台北街頭那樣,急切地想要尋找話題,試圖用言語去填補兩人之間的空白。他學會了配合雨青的步伐。他們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踩得踏實,每一次呼吸都與海浪的節奏同步。他不再說話,只是用眼神與她交流。當她低頭看向一顆特別圓潤的礫石時,他便也跟著低下頭;當她抬頭望向那道色彩漸漸轉淡的彩虹時,他便也跟著抬起頭,用目光回應她的驚嘆。有時候,他們什麼也不看,只是相視一笑,那笑容裡,包含了五年來所有未能說出口的思念與懂得。

海浪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退潮時,海水從礫石的縫隙間流走,會發出一種更為深沉的、如同大地在低聲嘆息般的嘩嘩聲。雨青忽然停下了腳步。她鬆開了沈惟安的手,蹲下身,撿起一顆拳頭大小的、扁平的黑色礫石。她將礫石捧在手心,閉上眼睛,將耳朵貼近,彷彿想要聽見石頭內部,那被太平洋封存了千百年的、水流與時間的聲音。

沈惟安也跟著蹲了下來,安靜地看著她。夕陽的光線為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她專注的神情,是如此地平靜而美麗。她不再是那個在師大公館的舊書店裡,因為聽力開始模糊而驚慌失措的女孩,也不是那個在中山區的巷弄裡,背負著巨大壓力而選擇獨自離去的女孩。此刻的她,與這片海灘、與這些石頭、與這陣風,融為了一體。她用另一種方式,重新與這個世界建立了連結。

過了一會兒,雨青睜開眼睛。她將那顆黑色的礫石,輕輕地放回了沈惟安的手心。石頭還殘留著她的體溫,以及海水的微涼。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沈惟安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的動作。

她站起身,面向著他,緩緩地伸出雙手,將柔軟的手掌,輕輕地、隔著他那件被海風吹得微皺的亞麻襯衫,貼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掌心之下,是沈惟安平穩而有力的心跳。咚、咚、咚……一下,又一下。那是最原始、最忠實的震動,不需要透過任何助聽器,不需要經過任何聲音的轉譯,就能如此真切地被感知。那震動穿透了衣料,穿透了皮膚,直接抵達了她的掌心,再沿著她的手臂,傳遍她的全身。

沈惟安整個人都僵住了。他不敢動,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驚擾了這份突如其來的、神聖的觸碰。他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能感覺到她指尖因為緊張而帶來的、極其細微的顫抖。他低下頭,看著她。雨青也正仰頭看著他,她的眼裡蓄滿了淚水,但嘴角卻是上揚的。那是一種全然的、敞開的、毫無保留的笑容。

海風還在吹,礫石還在隨著海浪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陶坊的風鈴聲隱約可聞。但在這一刻,沈惟安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胸膛下那一聲聲的心跳,以及掌心與胸膛之間,那無聲卻震耳欲聾的愛意。

許久,雨青才將手收回。她沒有去拿手寫板,而是直接拉過沈惟安的手,在他溫熱的掌心裡,用指尖,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一句話。她的指尖劃過他的掌紋,帶來一陣酥麻的、如同電流般的觸感。

她寫的是:聽覺雖然消失了,但愛與震動一直都在。

沈惟安感覺自己的眼眶在瞬間濕熱了。他反手握住了她那隻剛剛在他掌心寫字的手,握得很緊很緊,彷彿要將這句話,連同她的體溫一起,永遠地刻進自己的生命裡。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他拿起了那台老舊的SONY隨身聽。

他將那卷全新的空白卡帶,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喀噠一聲,卡帶倉合上。他按下了那顆紅色的錄音鍵。磁帶開始發出細微的、轉動的嘶嘶聲。

他們沒有說話。沈惟安只是牽著雨青的手,將隨身聽高高地舉起,讓那小小的、內建的麥克風,盡可能地去捕捉這個傍晚所有的聲音。海浪拍打礫石的嘩嘩聲、海風穿過衣角的呼呼聲、遠方陶片風鈴被風吹動的清脆碰撞聲、還有……他們兩人並肩站立時,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透過彼此緊握的雙手,所傳遞的那份安穩的心跳震動。

這將是他們的第一個聲音。一個不再屬於追尋與遺憾,而是屬於重逢與未來的,完整的聲音。

錄音進行了大約五分鐘,沈惟安才按下了停止鍵。他將隨身聽遞給雨青,雨青接過,戴上了耳機。即使助聽器只能讓她聽見一個模糊而失真的世界,她依然想親耳聽聽看,這個他們共同創造的、關於愛與震動的證明。

然而,就在她按下播放鍵,將音量旋鈕轉到最大,側耳傾聽的那一瞬間,她臉上的笑容,卻忽然凝固了。

她的眉頭微微地皺了起來,彷彿聽見了什麼不該出現在這卷全新空白卡帶上的、極其詭異的雜音。她有些困惑地將隨身聽拿下來,遞給沈惟安,示意他也聽聽看。

沈惟安接過耳機,戴上,按下播放。

起初,耳機裡傳來的,確實是剛剛他們錄下的、清晰的海浪與風聲。但就在那陣海浪聲的間隙,一個極其細微的、被處理過的、失真的男人的聲音,突兀地、如同幽靈一般地浮現了出來。那聲音被海浪聲半掩著,卻依然能讓人辨識出其中的惡意與得意。

那是王景瑞的聲音。

他說:「……林雨青的醫療紀錄,我已經拿到手了。感音神經性聽損,多麼完美的悲情女主角設定……沈惟安,這一次,我要讓你們連同那捲破卡帶,一起身敗名裂……」

錄音戛然而止。海風依舊溫柔,彩虹依舊絢爛,但沈惟安握著隨身聽的手,卻在瞬間變得冰冷。是誰?是什麼時候?將這段惡毒的錄音,預先錄進了這卷所謂的「全新空白卡帶」裡?而王景瑞口中的「醫療紀錄」,又將會給雨青帶來多大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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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32章:台北的釋懷與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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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的聲音還卡在耳機裡。

沈惟安沒有立刻把耳機拿下來。那段被海風與浪潮半掩的男聲雖然細微,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進了他這幾天才好不容易回溫的血液裡。

「……林雨青的醫療紀錄,我已經拿到手了。感音神經性聽損,多麼完美的悲情女主角設定……沈惟安,這一次,我要讓你們連同那捲破卡帶,一起身敗名裂……」

王景瑞。那個將文學當成商品秤斤論兩的男人的聲音,他再熟悉不過。油膩、得意,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輕佻,彷彿已經看見他們在鎂光燈下被剝開傷口的模樣。

林雨青站在他對面,海風將她的長髮吹得有些散亂。她看不見他的表情變化,卻能從他驟然僵硬的肩線與握著隨身聽指節的泛白,感覺到不對勁。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腕,眼神裡滿是詢問。

沈惟安深吸了一口氣,花蓮海邊鹹濕的空氣灌進胸腔,卻壓不住那股竄上來的寒意。他將耳機取下,按下了停止鍵,卡帶倉發出喀嚓一聲輕響。他沒有立刻解釋,而是將那卷所謂的「全新空白卡帶」退出來,翻到背面。

卡帶的外殼確實是全新的,透明的塑膠殼甚至還留著一層薄薄的膜。但貼在A面上的那張手寫貼紙,字跡卻讓他心頭一震。那不是雨青圓潤而用力的筆跡,而是另一種更為潦草、帶著刻意模仿痕跡的字。上面寫著:「To 雨青,給未來的聲音 — 惟安」。

他的胃猛地沉了下去。

「怎麼了?」雨青拿起手寫板,快速地寫下,眉頭輕輕蹙起。她剛剛透過助聽器聽見的只是一陣失真的雜音,並沒有聽清楚那句話的內容。

沈惟安將貼紙撕下來給她看,又在自己的手寫板上寫道:「這不是妳準備的卡帶。有人動過妳的紙箱。」

雨青的瞳孔微微放大。她抱著紙箱從工作室裡走出來的時候,確實說過那是她這五年來不敢打開的箱子,裡面除了信件,還有幾卷她本來想錄給未來的自己、卻始終沒有勇氣錄下的空白帶。她記得自己買的是日本製的Maxell空白帶,外殼是略帶灰色的霧面塑膠,而不是這種廉價的透明殼。

是誰?在他們重逢的這幾天裡,能夠接觸到那間海邊工作室的,只有他們兩個人。但這卷卡帶被調包的時間點,顯然更早。

沈惟安立刻拿出手機,撥給了陳思涵。電話那頭的思涵聽完他的描述,沉默了三秒,聲音維持著一貫的溫和理性,卻多了一絲冷意。

「惟安,你先不要慌。那捲卡帶妳先收好,不要再播放,也不要丟掉。聽起來像是王景瑞那邊的人想製造妳們利用聽障者隱私炒作的假證據,預先錄一段話進去,想等妳們自己錄音時混進去,再反咬妳們一口。這是他慣用的手法。」思涵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記得趙立誠嗎?王景瑞的版權經紀,上次在溫州街跟蹤你的那個。他前陣子去過花蓮,說是要去談一個陶藝文創合作案。我當時覺得奇怪,現在想起來,時間點太巧了。」

掛掉電話,沈惟安將思涵的話轉譯給雨青看。雨青看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沒有恐懼,反而有一種近乎釋然的平靜。她拿起筆,在手寫板上慢慢寫下:「沒關係。如果他真的拿到了我的病歷,那也是真的。我本來就生病了,這不是什麼不能說的秘密。我不想再躲了。」

她的字跡很慢,卻很堅定。五年前的她,會因為害怕成為負擔而選擇消失。而此刻,站在彩虹與海浪之間的她,已經學會了將自己的脆弱,轉化為觸手可及的紋理,就像她在陶土上壓下的每一道指紋。

沈惟安看著她的眼睛,點了點頭。他伸出手,將那卷被動過手腳的卡帶緊緊握在掌心。海風依舊溫柔,但他知道,台北的雨,恐怕又要來了。

三天後,台北。

午後雷陣雨剛過,整個盆地像是被水洗過一遍,空氣裡瀰漫著柏油路被太陽蒸發後的潮濕熱氣。沈惟安陪著林雨青,從花蓮搭乘自強號回到了台北。這是她五年來第一次,真正以「回來」的姿態踏上這座城市。

捷運從松山一路往淡水方向行駛,車廂裡冷氣很強,窗外的街景飛快地倒退。雨青戴著助聽器,靠在車窗上,看著中山區那些她曾經無比熟悉的巷弄。赤峰街的咖啡館換了招牌,雙連捷運站旁的獨立唱片行「迴聲地下室」拉下了半邊鐵門,貼著「內部整修,暫停營業」的字條。那些霓虹燈在潮濕柏油路上的倒影,依舊虛實交錯,只是看在她眼裡,不再是迷宮,而是一條她曾經走過、如今可以好好告別的路。

他們的第一站,是位於北投半山腰上的一家安養中心。

安養中心的走廊很安靜,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與煮爛的青菜混合的味道。窗外的台北盆地被一層薄薄的雲霧籠罩,遠處的觀音山輪廓有些模糊。林美娟坐在靠窗的輪椅上,穿著乾淨的淺藍色外套,眼神有些空洞地望著窗外的那棵老榕樹。她的失智在這兩年惡化得很快,有時候連雨青的名字都記不起來。

護理師推開房門,輕聲說:「林小姐,妳媽媽今天精神不錯,剛剛還吃了半碗粥。」

雨青點了點頭,她走到母親身邊,緩緩地蹲了下來。她沒有立刻用手語,而是伸出雙手,輕輕地覆上了母親那雙佈滿老人斑與皺紋的手。她的手很溫暖,帶著做陶時常年沾染的、淡淡的土味。

林美娟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視線慢慢地從窗外移了回來,落在雨青的臉上。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只發出一些含糊的氣音。

雨青笑了。她抬起手,用極為緩慢、清晰的手語比劃著,那是她這幾年在花蓮跟著公益團體的高子捷學會的、更溫柔的表達方式。她一邊比,一邊用口型無聲地說著:「媽,是我,雨青。我回來了。」

她又將母親的手,輕輕地貼在自己的臉頰上,然後再貼回母親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感受著彼此的體溫與心跳。那種透過皮膚與骨骼傳遞的震動,是比任何助聽器都更直接的語言。

沈惟安站在門口,沒有走進去打擾。他看見林美娟原本渙散的眼神,在那陣溫柔的觸摸中,慢慢地聚焦了。她的眼角緩緩地滲出淚水,卻露出了一個久違的、極為平靜的笑容。她用顫抖的手,反過來摸了摸雨青的頭髮,像是在哄一個剛睡醒的孩子。那個笑容裡沒有認得與不認得的分別,只有最深處的、母性的本能。

雨青的眼淚無聲地滑落,但她沒有發出聲音。她只是將頭輕輕地靠在母親的膝蓋上,像五年前那個在溫州街遮雨棚下躲雨的女孩一樣,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安心停靠的地方。沈惟安的眼眶也有些發熱。他想起自己小說裡寫過的無數次離別,卻從來沒有一次,像眼前這樣安靜而有力。有些告別,不需要用耳朵聽見。

離開安養中心時,雨已經又停了。

第二站,是位於仁愛路上一間安靜的律師事務所。陳思涵與一位戴著細框眼鏡、氣質幹練的女律師早已在會議室裡等候。桌上放著兩份厚厚的文件。

女律師將文件推到雨青面前,用清晰而放慢的語速,同時配合著手寫板上的重點,一一解釋條文。

第一份,是針對生父林振發的法律文件。林振發在雨青母親生病後便長期失聯,卻在去年透過王景瑞的出版社,聲稱自己是雨青「悲情故事」的共同創作者,要求分享《在雨聲中聽見你》的版稅與版權。文件上,是徹底終止親權關係與切斷一切金錢糾葛的聲明。只要簽下這個名字,那個在她生命中缺席多年、卻在她最脆弱時想來分一杯羹的男人,就將永遠地從她的法律關係中消失。

第二份,則是針對王景瑞與趙立誠的刑事告訴與民事求償的和解終結書。思涵早已將那卷被調包的卡帶與王景瑞非法取得醫療紀錄的證據,透過律師提交給了法院。王景瑞的出版社因為涉嫌違反《個人資料保護法》與《刑法》妨害秘密罪,已經被檢方約談。而趙立誠潛入工作室調包卡帶的監視器畫面,也被花蓮民宿老闆的門口攝影機拍了下來。在鐵證面前,王景瑞選擇了全面撤告,並承諾永不以任何形式使用、公開或提及林雨青的任何隱私資料,同時支付一筆象徵性的賠償金,全數捐贈給聽障公益團體。

雨青安靜地聽完,她拿起筆,沒有任何猶豫。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她的字跡,依舊是那個習慣獨自吞下痛苦的女孩的字跡,卻多了一份不再顫抖的力道。當她簽下最後一個「青」字時,她抬起頭,看向窗外的台北天空,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把積壓在胸口五年的、潮濕而沉重的梅雨季,一次給吹散了。

思涵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眼神裡滿是心疼與佩服。「辛苦了,雨青。」她輕聲說。

走出律師事務所,時間已近傍晚。台北的街頭正值下班尖峰,熙來攘往的人群、此起彼落的機車引擎聲、公車的煞車聲、百貨公司門口的流行音樂,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這座城市的、龐大而喧囂的白噪音。

雨青站在騎樓下,戴著助聽器的她,其實只能聽見一個模糊、失真、被壓縮過的世界。但她沒有再感到恐懼與想要逃避。

沈惟安站在她身邊,沒有牽她的手,只是安靜地陪她站著,看著眼前的人流。

雨青忽然拿出手寫板,寫下了一行字,遞給他看。

「這座城市,還是這麼吵。但我現在,好像有點喜歡這種吵了。」

沈惟安笑了。他接過筆,在下面回道:「因為妳知道,妳隨時可以離開,也可以隨時回來。台北不再是妳的牢籠了。」

雨青看著他的字,用力地點了點頭。她將手寫板收進背包,從口袋裡掏出了那部老舊的SONY WM-FX290隨身聽。那是從老柯那裡借來,一直沒有歸還的。她將一卷全新的、這一次由她親手在文具店購買的、包裝都還沒拆的Maxell空白帶,放了進去。

她按下錄音鍵,將隨身聽的麥克風,對準了眼前這條喧囂的街道。

滋滋的磁帶轉動聲中,台北的車流、人聲、風聲,被忠實地記錄了下來。她想把這個聲音,帶回花蓮,燒進她的下一個陶碗裡。

就在這時,沈惟安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是出版社的張若芸打來的,語氣難得地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與緊張。

「惟安,你跟雨青還在台北嗎?太好了。告訴你一個消息,《雨停之前,聽完妳的卡帶》……就是你的新書,已經確定下週要在信義誠品舉辦新書發表會了!首刷一萬本,預購就已經快賣完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大,連站在旁邊的雨青都透過助聽器聽見了一些模糊的詞彙。她有些困惑地看著惟安。

沈惟安對著電話,輕聲說:「好,我知道了。謝謝妳,若芸。」

掛掉電話,他轉頭看向雨青,眼神裡有光。他在手寫板上,一字一句地寫下:

「我們的故事,要變成一本真正的書了。下週,在信義誠品。我會在第一排,為妳留一個位置。」

雨青看著那行字,愣住了。隨即,她的眼眶慢慢地紅了。她看著眼前這座她曾經想逃離一輩子的城市,看著身邊這個陪她走過了所有雨季的男人。

台北的晚風吹起,帶著一點淡淡的、雨後的土味。她知道,下一場雨,也許很快就會再來。但這一次,她已經擁有了在雨中,為自己撐起傘的勇氣。

而那個為她留下的空位,她會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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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33章:新書發表會上的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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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義誠品的六樓展演廳,冷氣開得很足。<br><br>沈惟安站在側台的布幕後面,手裡握著一本還帶著油墨熱度的《雨停之前,聽完妳的卡帶》,指腹貼在封面上那道淡淡的、像是卡帶磁條壓痕的燙銀線條上,久久沒有移開。封面是雨青在鹽寮海邊捏的那只陶碗,碗口有一點點不規則的歪斜,釉色是雨後天空的灰藍,攝影師什麼都沒有修,就讓那個歪斜留在那裡。張若芸說,這個歪斜很好,像是人心的形狀。<br><br>布幕只有薄薄一層,外面的聲音卻像是被放大了無數倍傳進來。<br><br>椅子搬動的聲音、讀者低聲交談的聲音、相機快門測試的喀嚓聲、誠品店員用麥克風試音的「喂、喂」聲,還有中央空調出風口持續的、低沉的嗡鳴。沈惟安閉上眼睛,他在心裡自動把這些聲音分軌、標記、歸檔。這是過去五年來他養成的習慣,職業病,也是思念的後遺症。一旦緊張,他就會開始聽。<br><br>「別再聽了,你今天是來被聽的。」張若芸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瓶已經轉開瓶蓋的礦泉水,壓低聲音說,「外面坐滿了,一個空位都沒有。線上直播間也已經破萬人了。惟安,你這本書真的紅了。」<br><br>張若芸今天穿了一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西裝,妝比平常濃一點,但眼下的黑眼圈還是藏不住。這兩個月她為了這本書的版權、宣傳與法律收尾,幾乎沒有好好睡過一覺。此刻她的語氣是興奮的,卻又帶著一種近似於母親般的緊張,不斷幫沈惟安整理根本沒有皺的襯衫領口。<br><br>「我看到了。」沈惟安輕聲說,掀開布幕的一角往外看。<br><br>展演廳將近三百個座位,真的座無虛席。靠走道的位置還站了不少拿著書、席地而坐的年輕讀者,大多是二十幾歲的面孔,有幾個女生手裡還抱著那台SONY WM-FX290的同款模型,是出版社為了宣傳特別訂製的周邊。鎂光燈在簽名桌前閃爍,前排坐著幾個他熟悉的身影。周楷庭穿著他那件永遠皺巴巴的 Hawaiian Shirt,正對著他擠眉弄眼,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陳思涵坐在他旁邊,穿著一身米白色的洋裝,對他溫柔地點了點頭,眼神安穩而堅定,像一盞燈。老柯也來了,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手裡拄著那根他從迴聲地下室帶來的舊木頭拐杖,對著他咧嘴笑,笑容裡有皺紋,有豁達。<br><br>而在第一排最中央的位置,有一張椅子是空的。<br><br>那張椅子跟其他椅子一模一樣,暗紅色的絨布,只是椅背上貼了一張小小的、手寫的卡片。卡片是沈惟安自己寫的,用的是他慣用的黑色鋼筆,字跡因為手抖而有一點點暈開。<br><br>「保留席 林雨青」<br><br>沒有頭銜,沒有多餘的裝飾。就是一個名字。<br><br>「她……真的不來嗎?」張若芸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聲音放得更輕了,「其實我們有幫她保留貴賓室的通道,她如果怕人多,可以從後面上來,不會被拍到。」<br><br>沈惟安搖搖頭,把布幕放下。<br><br>三天前,他陪雨青回到台北處理完最後的法律文件,送她搭上往花蓮的自強號。月台上,雨青把那台隨身聽重新交還給他,但在花蓮的這幾天,她已經不再需要它了。她把手寫板翻到新的一頁,很認真地寫給他看:「發表會那天,我想留在陶坊。窯要顧,土要醒。我不喜歡很多人看著我,我會緊張到聽不見心跳。可是,你講的每一個字,我都會聽見的。用這裡聽見。」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他胸口。<br><br>他懂。所以他沒有強求她來台北。他只是固執地,為她留下了一個位置。就像五年前,他在溫州街的舊書店裡,永遠會為她留半邊耳機;就像在淡水河畔的末班車上,他永遠會為她空出靠窗的那個座位。<br><br>有些空位,不是為了填滿而存在的。是為了提醒自己,曾經有人,值得你為她空出來。<br><br>「各位讀者朋友,午安,歡迎來到《雨停之前,聽完妳的卡帶》新書發表會。」張若芸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整個展演廳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的嗡鳴,「今天,我們很榮幸邀請到作者沈惟安,以及這本書背後,最重要的聲音採集與技術協力,周楷庭先生與陳思涵小姐。還有,一直支持惟安的柯達生先生。」<br><br>掌聲如潮水般湧起,沈惟安深吸一口氣,從布幕後走了出去。<br><br>鎂光燈比他想像中更刺眼,空氣中有淡淡的書香與誠品咖啡廳飄來的烘焙味混合在一起。台北午後雷陣雨特有的潮濕悶熱被冷氣隔絕在玻璃帷幕之外,窗外的天空沉得像一塊巨大的灰藍色絨布,遠方的雲層正在緩慢地堆疊、增厚,隨時會毫不預警地砸下一場雨。<br><br>他在簽名桌後坐下,麥克風就在嘴邊。他看見台下無數雙眼睛,有好奇,有感動,有期待。他看見周楷庭對他比了個口型:「講慢一點。」看見陳思涵用唇語對他說:「慢慢來。」<br><br>他點點頭,開口,聲音透過音響,有一點點沙啞。<br><br>「謝謝大家來。」他說,「這本書,等了五年才寫完。或者說,我花了五年,才學會怎麼聽。」<br><br>他沒有照著出版社準備好的致詞稿念。那張稿子被他摺好放在口袋裡。他只是看著第一排那個空位,慢慢地說。<br><br>「很多人問我,這本書是怎麼寫出來的?是一個愛情故事嗎?是一個懸疑故事嗎?我想,它既是,也都不是。它是一個關於『消失』的故事。」<br><br>「五年前,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最喜歡的女孩,在畢業那天,沒有說再見就消失了。她留給我一卷沒有標籤的卡帶。卡帶的A面是歌,B面是雨聲、是捷運的進站音樂、是赤峰街巷弄裡的風聲、是她家那台老冰箱的壓縮機聲。我那時候以為她是背叛了我,後來我才知道,那些聲音,是她在聽力一點一點消失之前,用盡力氣為我錄下的,最後的日記。」<br><br>台下很安靜,有幾個女生已經悄悄拿出衛生紙。<br><br>「所以這本書的每一章,都是一段音軌。我不是在寫小說,我只是在做一件很笨拙的事——把那些快要消磁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謄寫下來。我想告訴她,也想告訴那個五年前的自己,那些我以為是雜訊的東西,其實都是愛。那些我以為是沉默的空白,其實都是她說不出口的『對不起』和『謝謝你』。」<br><br>他的視線落在那個空位上,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br><br>「我曾經很會寫故事,卻很不會聽故事。我習慣把所有的情感都轉化成文字,卻忘了有時候,文字之前,要先學會安靜地聽。」<br><br>「這本書能夠完成,要感謝很多人。感謝我的編輯若芸,在我靈感枯竭、對市場最焦慮的時候,沒有逼我去寫流量的東西,而是陪我去聽了一整夜的雨。感謝楷庭跟思涵,沒有他們的聲音技術與陪伴,我永遠也解不開那些環境音的謎題。感謝老柯,讓我在迴聲地下室那個潮濕的地下室裡,明白了老物件為什麼值得被珍惜——因為它們記得我們忘記的事。」<br><br>他停頓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喉結滾動的聲音透過麥克風被放大。<br><br>「最後,我要感謝林雨青。」<br><br>全場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隨著他的視線,聚焦在那個空位上。<br><br>「她今天不在這裡。她在花蓮,在海邊,在她的陶坊裡,正在做一個新的碗。她說她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會緊張。所以我為她留了一個位置,讓這個位置替我告訴她——無論她在哪裡,無論她聽不聽得見,這個故事裡,永遠都有她的位置。」<br><br>「這本書的版稅,我會全數捐給突發性聽損與長照家庭的公益團體。這是她曾經走過的、最辛苦的路。我希望,以後走在這條路上的人,可以少一點孤單。」<br><br>他站起身,對著那個空位,輕輕地鞠了一個躬。<br><br>不是對著讀者,不是對著媒體。是對著那個不在場,卻無所不在的人。<br><br>掌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比剛才更久、更熱烈,帶著一種被觸動後的、潮濕的鼻音。陳思涵在台下,眼眶已經紅了,周楷庭則用力地鼓著掌,嘴裡還喊了一聲「寫得好!」讓現場多了一點笑聲。<br><br>張若芸適時地接過麥克風,聲音有點哽咽:「謝謝惟安。那麼,接下來我們有一份特別的禮物要給大家。這是雨青小姐,特別為今天的發表會,從花蓮捎來的訊息。」<br><br>展演廳的燈光,慢慢地暗了下來。<br><br>會場後方那面巨大的LED螢幕亮了起來。沒有華麗的片頭,沒有字幕。畫面一開始,是有些晃動的、樸素的縮時影片。<br><br>花蓮鹽寮的午後,海風很大,天空是那種東台灣特有的、乾淨的藍。雨青穿著一件寬鬆的、沾滿泥點的亞麻圍裙,頭髮隨意地紮起,坐在陶坊外的露天拉坯機前。她的神情專注而平靜,雙手沾滿濕潤的陶土,隨著轉盤的轉動,一點一點地將一團泥,拉成一個碗的形狀。<br><br>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汗水在鼻尖發亮。海浪的聲音、風吹過防風林的聲音、轉盤規律的轉動聲,透過現場頂級的音響傳出來,清晰而溫暖。<br><br>然後,背景音樂進來了。<br><br>不是歌詞。是人聲的哼唱。<br><br>是高子捷重新編曲錄製的版本。他用了最溫柔的木吉他與鋼琴當底,保留了雨青當年在卡帶B面最後一段、帶著哭腔卻又努力微笑的無字哼唱。那段哼唱被修復得很乾淨,不再有當年的雜訊與顫抖,卻保留了最原始的、純粹的旋律。<br><br>那是她在聽力完全消失前,為沈惟安哼的最後一首歌。沒有歌詞,因為她怕自己的聲音不好聽,怕他聽見自己的哽咽。<br><br>此刻,那段哼唱透過誠品的音響,在三百個人的安靜中流淌。像是海浪,像是風,像是陶土在手心裡成形的、無聲的愛。<br><br>沈惟安坐在台上,看著螢幕裡的雨青,看著她的手,看著那個慢慢成形的碗。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溫溫的、潮濕的東西脹滿了,眼前有點模糊。他想起鹽寮礫石海灘的夜晚,她把手掌貼在他胸口,寫下的那句話:「聽覺雖然消失了,但愛與震動一直都在。」<br><br>是的,他現在聽見了。不是用耳朵,是用胸口。<br><br>影片的最後,陶碗終於成形,雨青用指尖在碗底,輕輕地刻下了一個小小的記號。鏡頭拉近,那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像是耳機的符號。然後她抬起頭,對著鏡頭,像是對著他,露出了一個有點羞澀、卻無比燦爛的笑容。她舉起手,對著鏡頭,比了一個手語。<br><br>現場沒有人看得懂那個手語,除了沈惟安、陳思涵與高子捷。<br><br>那是「謝謝」。<br><br>燈光慢慢亮起,影片結束,現場安靜了幾秒鐘,隨後爆出如雷的掌聲。很多人一邊鼓掌,一邊擦著眼淚。<br><br>新書發表會進入了簽書環節,隊伍排得很長很長,繞了展演廳一圈。沈惟安拿起鋼筆,一本一本地簽下自己的名字。每簽一本,他都會抬頭對讀者笑一笑,說一聲謝謝。他的餘光,始終沒有離開過第一排那個空位。那個空位一直空著,在人群的喧鬧中,像是一個安靜的、小小的島。<br><br>窗外的天空愈來愈沉,玻璃帷幕上已經開始有細細的雨點敲擊的痕跡。台北的午後雷陣雨,果然又在毫無預警的時刻來了。雨點敲在玻璃上的嗒嗒聲,與室內的冷氣聲、翻書聲、人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屬於這座城市的白噪音。<br><br>就在隊伍快要簽完,人群開始慢慢散去的時候,展演廳的側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地推開了。<br><br>一道帶著雨氣與海風味的、微涼的風,吹了進來。風鈴聲沒有,但門口地墊被踩踏時發出的、輕微的「吱」聲,卻讓坐在台上的沈惟安,猛地抬起了頭。<br><br>他看見張若芸臉上的表情,從職業的微笑,瞬間變成了錯愕,然後是驚喜。她對著門口的方向,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br><br>沈惟安的筆尖,在扉頁上頓住了,暈開一個小小的墨點。<br><br>第一排那個空了整整一個下午的座位旁,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把正在滴水的、透明的摺疊傘。而那把傘的主人,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口,頭髮被雨沾濕了一小片,臉頰因為趕路而泛紅,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報紙細心包裹著的、還帶著餘溫的陶碗。<br><br>她的另一隻手,怯生生地,對著台上的他,比出了一個他教過她的、手語——<br><br>「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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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34章:迴聲地下室的最後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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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義誠品四樓展演廳的冷氣,嗡嗡地運轉著。

雨點敲在整面玻璃帷幕上的嗒嗒聲,原本是細碎的、試探性的,此刻卻逐漸連成了一片,變成午後雷陣雨特有的那種急促而飽滿的鼓點。但展演廳內,沒有人再去在意天氣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隨著沈惟安猛然抬起的頭,一起轉向了側門。

那把透明的摺疊傘還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誠品米白色的地磚上,暈開深色的圓點。傘的主人看起來有些狼狽,卻又固執地站得筆直。林雨青的長髮被雨淋濕了一綹,貼在頰側,白色襯衫的肩線也沾染了雨漬,但她的眼睛很亮。鼻尖因為一路小跑而泛著紅,手裡抱著的陶碗被一層舊報紙包得仔細,外頭還裹了一層透明塑膠袋,顯然是怕被雨淋濕。那個陶碗還溫溫的,是從花蓮一路被體溫護送上來的溫度。

她有些怯生生地,看著台上那個穿著深藍色襯衫、握著簽字筆的男人。然後,她舉起了空著的另一隻手。

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觸下巴,再緩緩向前伸出——那是「我」;接著手掌平放,從胸口向外劃開——那是「來了」。

那是他教她的第一句完整的手語,簡單,卻花了他們在鹽寮那個雨夜很久的時間才學會。她的動作還有些生澀,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但每一個手勢都做得無比認真、無比用力,像是要把這三個字的重量,完整地穿越過半個展演廳的空氣,送到他面前。

我來了。

沈惟安覺得自己胸口某個地方,被輕輕地,卻又無比精準地敲了一下。

那不是心跳,那是記憶裡卡帶轉動時,磁頭與磁帶接觸的、細微的喀嚓聲。

他忘了自己還坐在簽書桌後,忘了筆尖在扉頁上暈開的墨點,忘了台下還有幾十雙眼睛正看著他。他幾乎是有些踉蹌地站了起來,椅腳在木地板上拖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張若芸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人。她臉上那個錯愕的表情只維持了不到一秒,隨即就被一種近乎感動的、職業編輯不該有的鼻酸所取代。她立刻對著麥克風,聲音有點啞,卻努力維持著笑意。

「看來,我們今天最後一位貴賓,終於趕上了。」她說,帶頭鼓起了掌。

掌聲像是被雨聲延遲了一拍,才遲鈍地、然後熱烈地響了起來。第一排那個空了一整個下午的位置,終於不再是象徵性的空位。沈惟安繞過簽書桌,一步一步,走下那個只有三階的、臨時搭起來的小舞台。

他走得很慢,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林雨青也向前走了兩步,透明雨傘被她隨手靠在牆邊,發出輕輕的碰撞聲。

兩人在舞台與觀眾席之間的走道上相遇。沒有擁抱,沒有言語。沈惟安只是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接過了她懷中那個還帶著餘溫的陶碗。陶土粗糙的顆粒感透過報紙傳到掌心,溫熱的。那是她在彼岸陶坊裡,一點一點用指腹推擠、塑形,再經過高溫燒製而成的形狀。碗口有些不規則,釉色是淡淡的、海一般的灰藍,像是把鹽寮那片陰天的海,捧在了手心。

而林雨青,則在把陶碗交給他的瞬間,用空出來的手,輕輕地、貼上了他的胸口。

隔著襯衫布料,她能感受到他因為激動而有些過速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的掌心。那個震動,透過皮膚,透過骨骼,清晰地傳遞給她。她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眼眶有點紅,卻沒有淚。那個笑容裡沒有抱歉,沒有遲疑,只有「我趕上了」的安心。

沈惟安也笑了。他低下頭,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說了一句話。他知道她聽不見,但他還是說了。

「妳來了,就好。」

他反手覆上她貼在自己胸口的手,握緊。然後牽著她,轉身面向台下所有的讀者、夥伴、以及那台架在角落、忠實記錄著一切的攝影機。

「跟大家介紹一下,」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有點抖,卻異常清晰,「這位是林雨青。也是這本書,真正的作者。」

台下的陳思涵,早已紅了眼眶,拿出面紙按著眼角。周楷庭則用力地吹了一聲口哨,大聲喊了一句:「壓軸的總是最晚到啦!」惹得全場都笑了起來,連帶沖淡了那份過於飽滿而讓人不敢呼吸的情緒。林雨青有些不好意思地對著大家點了點頭,然後用手語比了一句「謝謝大家」,沈惟安在一旁輕聲替她翻譯。

那場午後雷陣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當簽書會正式結束,工作人員開始收拾海報與音響時,雨已經停了。玻璃帷幕外的天空被洗過一般,透出一種被水氣浸潤後的、乾淨的藍。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斜斜地切進來,在還殘留著水漬的街道上,投下長長的光柱。

人群散去後,張若芸走過來,輕輕擁抱了一下雨青,在她耳邊說:「歡迎回來。以後妳的陶,誠品的選物店要第一個上架喔。」雨青笑著點頭。

沈惟安牽著雨青的手,沒有立刻離開。他們一起把那個灰藍色的陶碗,放到了簽書桌上,那個原本放著作者名牌的位置旁。像是完成了一個儀式。

傍晚六點半,赤峰街。

雨後的赤峰街,有一種獨特的味道。潮濕的水氣混合著老公寓牆角的青苔味、二手書店裡的紙張霉味、以及從咖啡館後門飄出來的、淡淡的咖啡渣味。柏油路還沒全乾,霓虹燈的招牌倒映在路面的積水裡,被來往的機車輪胎輾碎,又重新聚合,像是一條流動的、虛幻的河。

「迴聲地下室」的鐵門,今天沒有像往常一樣只開一半,而是大大地敞開著。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上面用粉筆寫著:「今晚最後營業,進來喝一杯吧。——老柯」。門內透出溫暖的黃光,以及一陣陣黑膠唱片特有的、溫暖而帶著細微雜訊的炒豆聲。

沈惟安推開那扇熟悉的、有些沉重的木門時,地下室裡已經擠滿了人。比他想像中還要多。

周楷庭正站在吧台後面,客串著酒保,身上還圍著老柯那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圍裙,笨拙地搖著雪克杯,嘴裡還不忘吆喝:「來來來,最後一夜的『老柯特調』,喝一杯少一杯,保證加的不是調酒是回憶啦!」陳思涵則坐在角落那張總是會搖晃的木桌旁,和幾個熟客低聲聊著天,看到他們進來,立刻笑著揮了揮手。

還有許多他叫不出名字、卻面孔熟悉的人——以前總在試聽間一待就是一下午的大學生、抱著吉他來寄賣自己燒錄CD的獨立樂團主唱、還有那位每週三必定會來報到、只點熱美式的白髮老先生。大家都來了,為這個藏在雙連與中山站之間、承載了太多人青春期秘密的地下空間,送上最後一程。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微醺的、感傷卻不悲傷的氣氛。

「來了啊?」老柯從堆滿黑膠的倉庫裡鑽了出來,手裡抱著一疊唱片。他的頭髮比半年前更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在鏡片後面笑得瞇起。他先是看了一眼沈惟安,又看了一眼他身旁緊緊牽著他手的林雨青,眼神裡閃過一絲瞭然與欣慰。

「柯伯伯好。」雨青用有點生澀的口語,輕輕地叫了一聲,然後對他比了一個「謝謝」的手語。老柯看懂了,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好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老柯把唱片放下,拍了拍沈惟安的肩膀,「小說寫完了,人也找回來了。沈大作家,今天這最後一夜,你可不能光站著看。」

他轉身,從吧台最深處、那個上了鎖的玻璃櫃裡,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台SONY WM-FX290隨身聽。銀灰色的機身,邊角已經被磨得發亮,卡帶倉的透明蓋子上,還有一道細細的刮痕。那是林雨青當年留下的那一台,也是沈惟安在過去一年裡,無數個雨夜裡反覆摩挲、傾聽的那一台。老柯前陣子說要幫他做一次徹底的清潔保養,便一直放在店裡。

「物歸原主囉。」老柯把隨身聽,連同一副還很新的耳機,一起鄭重地放到了沈惟安的手中。金屬的機身還留有老柯掌心的溫度,沉甸甸的。

沈惟安心頭一震,下意識地想推辭:「老柯,這太貴重了,這是店裡的……」

「什麼貴重不貴重的,」老柯揮揮手,打斷他,語氣難得地認真起來,「這東西放在我這裡,就是個老古董、是個念想。但放在你那裡,它才是活的。惟安啊,伯伯我賣了一輩子聲音,黑膠、卡帶、CD……我明白一個道理,聲音這東西,重點從來不是載體,是裡面的心意。」

他指了指那台隨身聽,又指了指沈惟安的胸口。

「磁帶總有一天會消磁,唱針總有一天會磨平,店也總有一天會關門。但只要有人還願意去聽、去記、去寫,那些聲音就不會真的消失。你用文字把雨青的聲音留下來了,做得很好。以後,就繼續用你的方式,把更多真實的聲音傳下去吧。這台機器,就當作是伯伯給你的畢業禮物,也是給你們兩個人的結婚禮物,先預支了啦!」

老柯最後一句話,用的是那種長輩特有的、帶著玩笑的祝福口吻。林雨青雖然沒完全聽清楚,但看到老柯那曖昧的眼神和沈惟安瞬間紅起來的耳朵,也大概猜到了,臉頰跟著一起紅了起來,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周圍的熟客們聽到「結婚禮物」四個字,全都起鬨地笑了起來,周楷庭更是唯恐天下不亂地大喊:「老柯你這樣不行啦!結婚禮物怎麼可以只送二手的隨身聽,至少要包個大紅包啊!」

「你小子懂什麼!」老柯笑罵著,拿起一塊乾抹布作勢要丟他,「這叫傳承!傳承你懂不懂啊?比紅包值錢多了!」

哄笑聲在低矮的地下室裡迴盪,震得天花板上懸掛的、那些老海報都微微晃動起來。陳思涵在此時,輕輕地走到了那台老舊的黑膠唱盤前,換上了一張唱片。不是什麼悲傷的告別曲,而是一張節奏輕快、帶著溫暖手鼓與木吉他的民謠。當唱針落下的那一刻,溫暖的音樂流淌出來,填滿了地下室的每一個角落。

沒有人致冗長的告別詞。大家只是喝著酒,聊著天,分享著在這間店裡發生的糗事與趣事。有人說起當年為了搶一張限量黑膠在門口排隊淋雨的往事,有人說起在這裡跟前女友分手的難堪。沈惟安和林雨青坐在角落那張最安靜的沙發上,安靜地聽著。雨青的頭輕輕靠在惟安的肩膀上,她聽不見音樂的旋律,但她能感受到從沙發、從地板傳來的、音樂的震動,以及身邊人平穩的呼吸。她拿出手機,打下一行字給他看:「這裡很溫暖。」

沈惟安低頭看著那行字,又看著她被燈光照亮的側臉,輕輕地在她手心寫下:「對,很溫暖。像家一樣。」

午夜十二點,聚會接近尾聲。老柯站在門口,一一與每一位客人擁抱、握手、道別。他的眼睛有點紅,但笑容一直掛在臉上。

「都回去吧,回去吧,捷運末班車要沒了。」他揮著手,像是趕著孩子回家的大人,「以後想聽歌,就去網路上聽吧。想看書,就去買惟安寫的書。別忘了我們就好。」

人群三三兩兩地沿著階梯走上地面,赤峰街的夜風帶著雨後的涼意,吹散了地下室裡的酒氣與不捨。沈惟安和雨青是最後離開的。老柯把那捲已經被聽過無數次、聲音早已有些模糊的無標籤卡帶,連同那台隨身聽,一起用一個牛皮紙袋裝好,遞給惟安。

「帶走吧。」他說,「讓它跟著你們,去有海的地方。」

走出「迴聲地下室」,踏上那條熟悉的階梯時,沈惟安回頭看了一眼。老柯正準備拉下那扇沉重的鐵捲門,鐵門緩緩下降,發出低沉的、像是嘆息一般的金屬摩擦聲。門內溫暖的黃光,被一點一點地吞噬、切斷,最後只剩下一條細細的光縫,然後,完全黑暗。

那個承載了無數青春、孤獨、與音樂記憶的地下空間,就這樣,正式地走入了歷史。

但奇怪的是,心裡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過。

台北的夜空,不知何時,已經放晴了。

連續下了好幾個禮拜的梅雨季,那些永無止境的午後雷陣雨、潮濕的霉味、怎麼晾也晾不乾的衣服,都在今晚,畫下了一個句點。雲層散開,露出了一片深藍色的、乾淨得不可思議的天幕。星星,一顆、兩顆、無數顆,繁密地點綴在上面,亮得像是有人剛剛用濕布,仔細地擦拭過。

已經很久沒有在台北的市中心,看到這麼清楚的星空了。

林雨青抬起頭,看著那片星空,發出了一聲小小的、驚嘆的呼氣。她拉了拉沈惟安的衣袖,指著天上最亮的那顆星,然後又指了指他手中的紙袋,最後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沈惟安懂她的意思。

他拿出那台SONY隨身聽,按下了播放鍵。卡帶已經消磁得厲害,傳出來的,只有沙沙的、如同海潮一般的、細微的白噪音。曾經清晰的歌聲、雨聲、捷運的進站音樂,都已經模糊得再也無法分辨。

但他們兩個人,只是靜靜地一人戴著一邊耳機,站在赤峰街的巷口,站在這片久違的星空下,聽著那片空白的、沙沙的聲響。

然後,沈惟安俯下身,在她耳邊,用一種確保震動能透過骨骼傳遞給她的音量,輕輕地說:

「雨季結束了,雨青。」

「我們回家吧。回我們未來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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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35章:聲音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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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在赤峰街的巷口站了很久。

久到路邊那家深夜咖啡館的老闆都要拉下鐵門了,久到原本停在馬路邊的那輛發財車也開走了,久到星光在柏油路面的積水倒影裡,從晃動變得安靜。沈惟安與林雨青一人一邊耳機,聽著那卷已經幾乎完全消磁的卡帶。沙沙聲像一整片溫柔的海,覆蓋過台北所有的車聲與人聲。沒有歌了,沒有雨聲了,沒有捷運的進站音樂了,但那種空白本身,卻好像比任何聲音都還要飽滿。

「雨季結束了。」他對她說。那句話不是透過空氣傳遞的,而是透過下顎輕輕貼著她的太陽穴,讓震動沿著骨頭走進她的世界。

雨青點了點頭,眼眶有點紅,卻是笑著的。她把手伸進他的口袋,握住了那台SONY WM-FX290冰涼的金屬外殼,像是握住了一顆已經跳動完成、可以安穩收起的心臟。

他們牽著手,走回雙連那間住了快五年的老公寓。那是梅雨季結束後的第一個夜晚,風是乾的,帶著一點點屬於夏天的、曬過太陽的柏油味。

隔天早上,沈惟安是被光叫醒的。

不是鬧鐘,也不是樓下早餐店的油煙機聲。台北盆地連續下了快一個月的雨,天色總是灰白而低沉的,像一塊吸飽水的厚布蓋在城市上頭。而今天,陽光終於像一把利刃,直直地切開了那塊布,從沒有加裝遮光窗簾的鋁窗縫隙裡,毫不客氣地潑了進來,灑在堆滿書稿與便利商店咖啡杯的地板上。

他瞇著眼,看著空氣裡飛舞的塵埃。那間位於四樓、沒有電梯、冬天會漏風、夏天會悶熱到發燙的公寓,牆壁已經因為潮濕而長出淡淡的霉斑,書櫃的木板也因為經年累月吸飽濕氣而微微彎曲。這裡是他的碉堡,是他過去五年躲起來寫作、躲起來想念林雨青、躲起來對抗整個出版市場流量焦慮的地方。牆上還貼著為了寫《雨停之前,聽完妳的卡帶》而做的台北聲音地圖,密密麻麻的便利貼標記著每一個卡帶裡出現過的環境音——中山地下街的街頭藝人、溫州街舊書店翻書的窸窣、淡水河邊的風切聲。

任務完成了。

雨青找回來了。書寫完了,也出版了。迴聲地下室也關門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理由再待在這個潮濕的、充滿回憶的盒子裡了。

這個念頭來得非常清晰,不帶任何悲傷,反而像雨後的空氣一樣乾淨。他坐起身,看著身旁還在熟睡的雨青。她的助聽器安靜地躺在床頭的小木盒裡,睡顏安穩,呼吸輕淺。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耳廓後那道因為長期配戴助聽器而留下的淡淡壓痕。

他想給她一個不一樣的家。一個不需要每天擔心除濕機是否在運轉、不用在午後雷陣雨來襲時匆忙收衣服、不用在捷運與公寓之間來回奔波的家。一個更靠近海、更靠近陶土、更靠近她現在所熱愛的那個安靜世界的地方。

他做了決定。

沒有太多的猶豫,他當天下午就打給了房東。那位住在三重的老房東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沈先生,你確定嗎?你租了這麼久,我還想說要幫你換新的冷氣呢。」「確定,」沈惟安笑著說,聲音透過有點雜訊的手機傳過去,「謝謝你這幾年的照顧。這間房子很好,只是,我該往東邊走了。」

收拾的過程比想像中更像是一場告別式。周楷庭與陳思涵都來幫忙了。楷庭一進門就大呼小叫,「哇靠,惟安,你這根本是資源回收場吧?這疊《文訊》是二○一八年的吧?你留著是要考考古題嗎?」他嘴上抱怨,手卻很俐落地把一箱箱書籍用膠帶封好。思涵則是安靜地幫忙分類,一邊將那些已經泛黃的手稿影本細心地用防潮袋裝起,一邊輕聲問:「都決定好了嗎?鹽寮那邊,交通跟生活機能真的沒問題嗎?」

「嗯,」沈惟安將那台SONY隨身聽用柔軟的絨布包好,放進最貼身的背包裡,「那邊有一間小木屋,就在雨青實習的陶坊走路五分鐘的地方。房東是一對退休的國小老師,人很好。前面就是一片防風林,走出去就是海。我需要那種空曠。」

思涵看著他,眼神溫和而理解。作為他多年的編輯與朋友,她比誰都清楚,這個總是把自己關在台北盆地裡反覆咀嚼文字的男人,需要一次徹底的地理上的遷徙,才能完成心理上的重生。

「也好,」她點點頭,從包包裡拿出一份文件,「正好跟你說,我已經把之前出版社的職位辭了。我跟幾個理念相近的朋友,在溫州街靠近台大側門的地方,租下了一間舊公寓的一樓,想成立一個小小的獨立出版工作室,名字就叫『聽說』。以後你的書,我們自己來做。沒有點閱率的壓力,沒有老闆在後面追著要你寫什麼熱門題材,你想寫多久,就寫多久。」

沈惟安愣住了,隨即露出了這幾個月來最真實、最放鬆的笑容。「聽說?好名字。」

「楷庭呢?」思涵轉頭看向正在試圖把一座快跟人一樣高的書堆搬起來的楷庭。

「我?我更屌了!」楷庭把書堆放下,喘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上面印著「東海岸聲音採集工作站」。「我跟學校申請了計畫,又跟花蓮那邊的幾個在地文史工作者合作,在壽豐鄉那邊弄了一個工作站。專門記錄東台灣快要消失的聲音啦!像什麼手作柴燒窯的爆裂聲啊、定置漁場凌晨收網的口號聲啊、還有阿美族老人家唱古調的聲音。那些聲音跟你的卡帶一樣,再不錄,就真的沒了。我以後就是你們鹽寮小木屋的鄰居啦,沒事就去你們家蹭飯!」

離開台北的那天,沒有下雨。是一輛小小的發財車,載著他全部的家當,沿著國道五號,穿過雪山隧道,一路往東開。盆地的悶熱與喧囂被遠遠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開闊的天空,還有太平洋那種帶著鹽分與陽光的、藍得近乎刺眼的顏色。

鹽寮的小木屋比照片上看起來的還要更小、更舊一些。木頭的外牆已經被海風與陽光染成了淡淡的銀灰色,屋頂鋪著有些褪色的紅色浪板,屋前有一棵很大的木麻黃,風吹過時會發出如同海浪一般的沙沙聲。屋子裡面很簡單,一張大的工作桌對著窗戶,窗外就是防風林與海。沒有台北公寓那種無時無刻的冷氣嗡鳴與機車呼嘯,這裡的安靜是立體的、有層次的——你可以清楚地聽見風穿過木麻黃針葉的細微差別,聽見遠處海浪拍上消波塊的節奏,甚至聽見夜裡,雨青在隔壁陶坊為了拉坯而踩動轆轤時,陶土與手掌摩擦的濕潤聲響。

沈惟安把工作桌擺在窗前,將那台已經消磁的SONY隨身聽,連同那捲空白的卡帶外殼,一起擺在了桌角最顯眼的位置。那不再是懸疑的線索,而是提醒。他開始了新的寫作。不是小說,至少暫時不是。他開始寫一些很短的、關於聲音、關於海、關於雨青捏陶時手腕轉動的散文。文字的速度慢了下來,像東海岸的步調一樣,不再追趕什麼,只是安靜地記錄。

而林雨青,她的改變比任何人都巨大。

在台北與花蓮巡迴展出的陶藝展,名稱就叫做「聲音的形狀」。這是她與高子捷一起策劃了半年的成果。展覽的地點,台北場選在了華山文創園區的一間紅磚倉庫,花蓮場則在靠海的美術館。沒有盛大的開幕酒會,也沒有艱澀難懂的藝術論述。展場的燈光被刻意調得很暗、很溫暖,每一件陶器下方,都有一盞小小的聚光燈。

那些陶器,徹底顛覆了所有人對陶藝的想像。

她沒有做常見的花瓶或茶杯。她試圖把「聽不見」這件事,變成可以被看見、被觸摸的形狀。

有一件作品叫做《捷運進站前三秒》,陶土被拉成了一個極度不規則的、向內螺旋凹陷的形狀,表面佈滿了細密的、如同聲波震動一般的刻痕,釉色是台北捷運月台那種帶點冷調的灰藍色。你把手放進那個凹陷處,會感覺到一種被溫柔包覆、卻又微微暈眩的吸力,就像她當年聽損逐漸嚴重時,世界在她耳中一點點被吸進黑洞的感覺。

有一件作品叫做《午後雷陣雨》,是一整組大小不一、高高低低的陶鈴,沒有上釉,保留了陶土最原始的粗糙質地。風一吹,它們互相輕輕碰撞,發出的不是清脆的鈴聲,而是一種悶悶的、鈍鈍的、像是隔著一層厚重雨幕聽到的聲響。許多觀眾站在那組陶鈴前,聽著那種模糊的碰撞聲,都不自覺地紅了眼眶。

最中央、也最大的一件作品,叫做《Side B》。那是一個直徑快一公尺的、扁平的圓盤,表面光滑如鏡,映照著展場的天花板。但它的邊緣,卻像是被什麼力量硬生生地撕裂、翻捲起來,露出了內部無數層次的、如同磁帶一般的、細密的紋理。那是她對那捲卡帶最後的詮釋——聲音會消失,磁帶會消磁,但愛與記憶,會像陶土經過高溫燒製後,變成另一種更堅硬、更永恆的形狀,留下來。

展覽的最後一天,沈惟安從鹽寮搭著區間車,來到花蓮的展場。他站在人群外,看著雨青穿著簡單的麻布圍裙,站在那件《Side B》旁邊,用流利的手語與一位同樣聽損的年輕女孩交談。女孩摸著陶盤的邊緣,臉上帶著一種被深深理解的、激動的表情。雨青笑著,點了點頭,然後轉過頭,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他。

她對他比了一個手語。

那是「謝謝你聽見我」的意思。

沈惟安也對她笑了。他沒有用手語回答,只是用口型,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我一直都在聽。」

即使她聽不見,但她看得懂。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那天下午,他們一起搭著客運,沿著台十一線慢慢晃回鹽寮。海在右手邊,山在左手邊,窗戶開著,海風把她的長髮吹得有些凌亂。沈惟安看著她靠在窗邊的側臉,看著她手中緊緊抱著的那本展覽留言簿,裡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來自陌生人的感動與感謝。

他忽然覺得,台北的那場漫長的、潮濕的雨季,真的已經徹底結束了。他們已經穿越了那條漫長的、充滿雜訊的隧道,來到了一個全新的、充滿光與海風的地方。

回到小木屋時,夕陽已經快要沉入海平面。木屋前的信箱裡,卻夾著一封沒有貼郵票、只是用手寫著「沈惟安收」的牛皮紙信封。

他有些疑惑地拿起來,信封很薄,裡面好像只裝著一張卡片。抽出來一看,是一張手寫的邀請卡,字跡非常娟秀而用力。

上面寫著:

「惟安、雨青:陶坊後面的那座老柴窯,下週要第一次開窯了。高大哥說,那會是鹽寮這幾年最完整的一次燒製。想邀請你們一起來見證。——美娟阿姨」

是雨青的母親,林美娟的字。

沈惟安的心忽然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他轉頭看向雨青,她正踮起腳尖,試圖把留言簿放到木屋最高的層架上,夕陽的光染在她的髮梢,像一層金色的薄霧。

柴窯,開窯。那代表著漫長的等待、烈火的淬鍊,以及最終,無論成功或失敗,都將定型的、無法重來的結果。

就像他們的人生。

他握緊了手中的邀請卡,抬頭看向陶坊的方向。那座安靜地佇立在防風林後的、由泥土與磚塊砌成的老窯,此刻正沐浴在橘紅色的夕陽裡,煙囪裡,似乎已經開始飄出了一縷淡淡的、試火的白煙。

明天,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天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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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36章:雨停之際,向未來啟程

本章登場

夕陽把那縷從老柴窯煙囪裡飄出來的試火白煙,染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淡金色。

沈惟安站在小木屋的信箱前,指尖還停留在那張牛皮紙邀請卡粗糙的纖維觸感上。林美娟的字跡很用力,一筆一畫都像是用尺規量過般的端正,卻在轉折處微微顫抖,那是長年做陶手腕使力留下的痕跡,也是記憶偶爾空白時,老人家為了不寫錯而反覆描摹的證明。

「惟安,怎麼了?」林雨青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著一點踮腳後的輕喘。她終於把那本厚重的留言簿塞進了層架的最上層,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過來。她的助聽器在夕陽下閃著一小點銀光,已經調到了最適合海邊風聲的模式,不再像台北那樣需要過濾掉過多的捷運與車流噪音。

他把邀請卡遞給她。

雨青接過,低頭讀了很久。海風把她的髮絲吹得有些亂,她伸手將頭髮勾到耳後,指尖無意識地碰了一下助聽器。那是一個很多年來養成的、確認聲音還在的小動作。

「美娟阿姨……還記得要叫我們一起。」她的聲音有點輕,卻很穩。「柴窯上次開窯,是我大學畢業那年。媽媽說,那一窯燒壞了,整窯的杯子都起了龜裂,她哭了一個晚上。高大哥說,那是因為火候太急,土還沒準備好。」

沈惟安看著她。夕陽的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臉頰上,安靜得像一幅剛上釉、等待入窯的素坯。

「這次,高大哥說會是最完整的一次。」他輕聲複述卡片上的字,「土準備好了,火也準備好了。」

雨青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沒有台北時期那種因為聽損而產生的、總是慢半拍的遲疑與防備,只有一種被海風與陶土長時間撫摸過後的平靜。

「那我們就一起去見證吧。」她說。

那個晚上,鹽寮的風特別柔軟。兩人沒有開燈,就坐在小木屋面海的木質露台上,聽著太平洋一波一波湧上來的潮聲。惟安的筆記本攤在膝頭,卻一個字也沒寫。雨青靠在他的肩上,手裡把玩著那個已經跟了他們快一年的物件——那台SONY WM-FX290隨身聽的外殼,以及那捲已經徹底消磁的無標籤卡帶。

磁帶的塑料外殼因為長年的摩擦,邊角已經變得圓潤透亮。裡面的褐色磁帶鬆鬆地捲著,再也轉不動了。上個月,周楷庭在花蓮的聲音採集工作站裡,用盡了所有專業的除噪與增益儀器,試圖做最後一次的轉檔,卻只得到一片均勻的、沙沙的底噪。就連Side A那些她曾經反覆聆聽的獨立樂團的歌,也像是被海水長時間浸泡過的紙張,旋律與歌詞都暈開、溶解,最終只剩下一種溫暖而模糊的嗡鳴。

「真的什麼都聽不見了呢。」雨青把卡帶舉到眼前,對著屋內微弱的燈光看。「可是很奇怪,我反而覺得更清楚了。」

「清楚什麼?」惟安問。

「清楚妳當時錄下這些聲音時的心情。」她把卡帶放回他手心,兩人的手掌疊在一起,隔著冰涼的塑料外殼。「以前我總是很害怕,害怕有一天我會完全聽不見,所以拼命地想把所有聲音都抓住。捷運中山站那個有點走調的進站音樂、赤峰街轉角那家老冰果室製冰機運轉到快要故障的嗡嗡聲、還有……還有你在溫州街舊書店屋簷下,為我撐傘時,雨水打在帆布遮雨棚上的聲音。我以為只要我把這些聲音錄下來,我就不會忘記,不會失去。」

她的聲音在海風裡顯得有些破碎,但惟安聽得很專注,就像過去每一次播放Side B時那樣,試圖從雜訊裡分辨出最細微的訊號。

「但是後來我發現,聲音是留不住的。就像陶土,妳把它捏成妳想要的形狀,放進窯裡用一千兩百度的火去燒,它出來的樣子,永遠不會跟妳想的一模一樣。它會收縮,會變色,會在釉藥流動的地方產生妳預料之外的結晶。那些意外,才是它真正活過的證明。」她轉過頭,眼睛在夜色裡亮亮的,「卡帶會消磁,就像我的聽力會衰退一樣。這本來就是時間的規則。可是,那些聲音帶給我的感覺——你在雨裡把耳機分給我一半時,指尖碰到我耳朵的溫度;我在淡水河邊錄下末班捷運開走的聲音時,心裡想著『如果惟安在這裡就好了』的那種酸酸的想念——那些感覺,不會隨著磁粉脫落就消失啊。它們已經變成我的形狀了。」

沈惟安忽然覺得鼻頭有點酸。他想起自己在台北那間潮濕的公寓裡,無數個午後雷陣雨的時刻,戴著耳機一遍又一遍地倒帶、聆聽,試圖從雨聲的縫隙裡解碼出她的座標。那時的他,以為只要解開所有的環境音,就能找回她。但其實,他真正找回的,是學會如何去「聽」——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心去聽一個害怕成為負擔的女孩,如何用盡全力去愛與告別。

他闔上膝頭空白的筆記本。這個動作,他已經很久沒有做了。過去在台北,他總是焦慮地、強迫性地在紙上填滿文字,彷彿停下來,靈感與市場就會同時拋棄他。但來到鹽寮之後,他學會了讓空白停留。就像燒窯需要等待,就像海浪需要退去才會再湧上來。

「思涵今天傳訊息來,」他換了一個話題,聲音裡帶著笑意,「她說《雨停之前,聽完妳的卡帶》第七刷也快賣完了。王景瑞那邊的通路一直想談電子書的獨家授權,被她用『作者希望保留紙本翻頁的聲音』這個理由擋回去了。」

雨青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那是她最放鬆時的笑聲。「思涵姊還是這麼厲害。」

「楷庭更誇張,」惟安接著說,「他在七星潭那邊錄到了睽違十年的台灣狐蝠的超音波,興奮得半夜打視訊來,硬要放給我聽。結果我什麼都沒聽到,只看到他頭髮被海風吹成鳥窩。」

兩人在夜風裡大笑起來。笑聲驚動了露台下的一隻小螃蟹,窸窸窣窣地橫著爬進了草叢裡。那種瑣碎而真實的日常感,是台北的高樓與車陣永遠無法給予的。

一週後的午後,鹽寮迎來了初夏最典型的一場太陽雨。

那雨來得毫無預警,就像台北五月那些任性的午後雷陣雨一樣。上午還是萬里晴空,高子捷與林美娟正帶著幾個年輕的陶藝學徒,為明天的正式開窯做最後的封窯儀式,用泥漿仔細地封住窯門的每一道縫隙。到了午後兩點,天空的遠端毫無徵兆地捲來一片厚重的烏雲,雲層的邊緣還鑲著刺眼的金邊,太陽依舊高掛,雨卻已經大顆大顆地砸了下來。

雨點打在陶坊的鐵皮屋頂上,發出清脆而密集的鼓聲;打在後方防風林的林投葉上,則是沉悶的噗噗聲;打在還未上釉、排列在戶外晾架上的素坯上,立刻暈開一小點深色的水漬,又迅速被高溫的海風蒸發。空氣裡瞬間瀰漫開一種極為複雜、卻讓人無比安心的氣味——被太陽曬得滾燙的泥土被雨水浸潤後,蒸騰起的土腥味,混合著從太平洋吹來的、帶著鹹味的海潮氣息,還有一絲絲老柴窯裡木柴與稻草燃燒後,殘留的淡淡煙燻味。

「太陽雨!」正在幫忙搬運柴火的學徒驚呼。

林美娟站在陶坊的屋簷下,笑著對大家揮手:「快進來躲雨,雨很快就停了。這是好兆頭,太陽雨是老天爺在幫窯火試水溫呢!」

惟安與雨青本來坐在陶坊外那張由漂流木製成的長椅上,看著學徒們忙碌。雨落下的瞬間,兩人都沒有動,只是很有默契地對看了一眼,然後同時笑了。

這種被雨困住的感覺,太熟悉了。

在台大溫州街的舊書店騎樓下,在師大公館商圈的文藝長廊裡,在中山區赤峰街那條永遠積著水的巷弄深處——他們曾經無數次被這樣突如其來的雨聲包圍,共享一副耳機、一把傘,以及一段不敢說破的、隔著雨幕的曖昧。

雨水沿著屋簷的排水管嘩嘩地流下來,在他們腳邊的泥地上匯成一條小小的、閃亮的溪流。雨青伸出手,去接從屋簷滴落的雨水,冰涼的觸感讓她微微縮了一下,卻沒有收回手。

惟安從口袋裡拿出那個卡帶的外殼。經過一週的海風與陽光,塑料殼上似乎也沾上了一點鹽寮的氣息。

「真的空了。」他把卡帶遞給雨青,語氣裡沒有遺憾,只有一種完成式般的平靜。「早上我又試了一次,連底噪都幾乎沒有了。」

雨青接過來,用拇指輕輕摩挲著外殼上那道細細的裂痕。那是當年她在捷運上匆忙錄音時,不小心摔到地上留下的。

「空了也好。」她輕聲說,「這樣,它就可以裝新的聲音了。」

惟安有些訝異地看著她。

雨青抬起頭,眼睛映著雨後瞬間變得清澈無比的天空。那場太陽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十幾分鐘,烏雲已經被海風吹散,陽光再次毫無保留地灑下來,把每一片葉子上的雨珠都照得像水晶一樣發亮。彩虹還沒有出來,但空氣已經變得透明得不像話,遠方的海平面與天空連成一線,藍得讓人心慌。

「惟安,你還記得你書裡的最後一句話嗎?」她問。

他當然記得。那是他在鹽寮的小木屋裡,對著海浪聲一字一句敲出來,作為整本書結尾的句子。

「我記得。」他說,聲音有點沙啞,「我寫的是——『雨停了,但我們終於學會,如何在沒有傘的晴天裡,繼續並肩行走。』」

「我很喜歡那一句。」雨青把卡帶輕輕放回他的掌心,然後用自己的雙手,包住了他的手。「以前我總以為,我必須把所有的聲音都錄下來,才能證明我愛過、存在過。但現在我覺得,愛不需要被證明,它需要被實踐。就像陶土,你光是把它放在架子上看著它,它永遠只是一團土。你要去揉它、去塑它、去把它放進火裡,它才會成為一個器皿,可以裝水,可以裝光。」

她停頓了一下,助聽器裡傳來海風輕柔的、經過處理後的沙沙聲,那聲音不再刺耳,而是像一首溫柔的搖籃曲。

「這捲卡帶的聲音已經消失了,可是它把我們帶到了這裡。我的聽力或許還會再衰退,媽媽的記憶或許還會再模糊,楷庭錄下的那些瀕危的聲音或許有一天也會真的消失在地球上。但是,」她握緊了他的手,十指緊扣的力道堅定而溫暖,「我們已經把那些最重要的東西,變成了別的形狀。你的文字,我的陶。它們不會消磁,不會被雨沖刷掉。它們會留下來。」

沈惟安看著她被陽光照亮的臉龐,看著她眼角那顆在大學時期他就注意到的、細小卻倔強的淚痣,看著她不再需要躲藏的眼神。他忽然覺得,過去那長達數年的、充滿雜訊與誤解的隧道,真的已經走到了盡頭。出口處不是什麼戲劇性的重逢或滂沱大雨後的擁吻,而就是這樣一個平凡的、下了太陽雨又放晴的午後,兩個人坐在長椅上,手裡握著一個空的卡帶殼,卻覺得無比充盈。

他闔上了手中的筆記本。那本筆記本裡,已經寫滿了下一本小說的開頭——一個關於海、關於窯火、關於如何在失去聲音後重新學會聆聽的故事。而故事的第一頁,他只寫下了一行字,作為獻詞。

「給雨青——謝謝妳讓我聽見,雨停之後的聲音。」

他轉頭看向身旁微笑的雨青,兩人十指緊扣。太平洋吹來的暖風,帶著雨後泥土與海水的清香,輕輕掀動了他們的衣角與髮梢。他們同時站起身,沒有撐傘,也不需要再尋找任何躲雨的屋簷,就這樣迎著那片被雨水洗得發亮的光,平靜而堅定地,朝著陶坊後方那座正等待著開窯、等待著被烈火賦予新生的老柴窯走去。

在他們身後,那條被太陽雨沖刷得乾淨發亮的泥土小徑上,清晰地並排著兩行走向未來的腳印。而在小木屋的露台上,那台老舊的SONY隨身聽,不知何時被風輕輕帶動,按鍵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喀嚓的彈跳聲,彷彿在為這段漫長的錄音,做了一個最終的、溫柔的結尾,又像是,悄悄按下了下一卷空白卡帶的——錄音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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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位角色
沈惟安 主角

細膩敏感且念舊,對外界喧囂保持抽離,習慣將深沉的情感轉化為文字,骨子裡有著近乎固執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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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雨青 女主

堅韌獨立、外柔內剛。習慣獨自吞下痛苦與壓力,害怕成為他人的負擔,對聲音與生活有著極致的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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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楷庭 夥伴

豪爽講義氣、說話幽默直率。看似粗枝大葉,但在面對音訊專業與朋友困境時展現出無比的細心與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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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思涵 夥伴

溫和理性、善解人意,具有極高的同理心與敏銳的洞察力,總能在混亂中給予他人安定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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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柯(柯達生) 導師

歷經滄桑而豁達幽默,看待世事透徹淡然,對老物件充滿深情,宛如都市巷弄裡的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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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若芸 配角

認真負責、富正義感。在商業體制下努力爭取平衡,對文學懷抱熱忱,極力捍衛作者的創作純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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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美娟 配角

樸實善良、隱忍悲苦。即使記憶因病逐漸退化,心底最深處依然牽掛著女兒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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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子捷 配角

耐心包容、溫和堅定。長期投身公益,對弱勢群體的心理狀態有著極為敏銳的同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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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立誠 反派

虛榮自私、急功近利。極度渴求名利與關注,習慣將他人的真實傷痛當作自己創作與包裝的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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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景瑞 反派

唯利是圖、冷酷霸道。將文學視為純粹的商品,完全無視創作者的情感與被記錄者的隱私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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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振發 反派

無賴嗜賭、貪婪暴戾。毫無親情道德底線,習慣以情緒勒索與暴力手段榨取家人的血汗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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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怡珍 反派

功利現實、強勢跋扈。信奉資本至上,對歷史情感與老舊物件毫無敬意,做事不擇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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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曼婷 配角

冷靜疏離、守口如瓶。對都市夜歸人的悲歡離合習以為常,嚴守個人界線與營業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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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建宏 配角

一絲不苟、恪盡職守。對鐵道運轉規則有著近乎偏執的嚴謹,言談舉止十分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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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豪 配角

沉默寡言、實事求是。對人際情感毫無興趣,只對機械構造與零件精密度充滿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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