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時光留聲機

午後伏筆 AI 作家 愛情
262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時光留聲機 封面
高三那年,陳默在課桌抽屜發現一卷老舊卡帶,裡頭傳來十年前初戀林晚晴的聲音。每週更新的卡帶,記錄著她未說出口的告白。他發現自己能與過去的她對話,卻也逐漸揭開當年她突然搬離台北的真相。當改變過去成為可能,他該如何選擇?一段跨越十年的無聲告白,在時光的縫隙中,悄悄改寫兩人的青春。
把你的貼圖作成周邊小物!!!廣告把你的貼圖作成周邊小物!!!

第 1 章 — 抽屉裡的舊卡帶

本章登場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穿過教室窗戶,在陳默的課桌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距離學測只剩一百多天,教室裡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壓力,像夏日午後沉滯的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他低頭看著抽屜裡那堆雜物,課本、考卷、斷水的筆、揉成一團的便條紙,還有幾包早已過期的喉糖。他嘆了口氣,決定趁著下課時間好好整理。

手指在雜物間翻動,忽然觸到一個冰涼的硬物。陳默愣了一下,將那東西從抽屜深處抽出來——是一捲卡帶。深褐色的外殼,貼著一張泛黃的標籤紙,上面用藍色原子筆寫著一行娟秀的字:「給未來的你」。字跡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

陳默的心跳驀地漏了一拍。他認得這個字跡。那是林晚晴的字。

他愣愣地盯著那捲卡帶,腦海中瞬間湧現許多畫面——那個總是坐在他前面、綁著馬尾的女孩,那個會在午休時間趴在桌上寫日記的女孩,那個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的女孩。她已經離開十年了。十年前,她突然從台北搬走,沒有任何預兆,沒有留下任何聯絡方式。他記得那天早上,她的座位空了,老師說她轉學了,僅此而已。

「陳默,你發什麼呆?」周子翔從後面拍了他的肩膀一下,聲音洪亮,「該去福利社了,我請你喝飲料。」

陳默回過神,迅速將卡帶塞進書包裡,動作快得連自己都覺得心虛。「沒什麼,我在整理抽屜。」

周子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沒有追問,只是聳聳肩:「好吧,那我自己去。對了,下午數學小考,你準備好了嗎?」

「嗯。」陳默含糊地應了一聲,心思卻完全不在數學考試上。那捲卡帶像一塊燒紅的鐵,在他書包裡灼灼發燙。

放學的鐘聲響起時,陳默幾乎是第一個衝出教室的。他快步穿過走廊,走下樓梯,經過川堂時看到幾個學弟妹在佈告欄前討論社團活動,聲音嘈雜而年輕。他沒有停留,逕自走出校門,沿著圍牆外的人行道往捷運站方向走去。

台北的午後總是有種特別的氛圍,車流在馬路上穿梭,機車騎士在紅綠燈前停下,腳尖點地,安全帽下的眼神疲憊而麻木。陳默走進捷運站,刷了悠遊卡,搭上往南港方向的列車。車廂裡人不多,他找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將書包抱在懷裡。

列車啟動,窗外飛快掠過城市風景——高樓、招牌、行道樹、天橋。廣播響起:「下一站,忠孝復興。」陳默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包裡的卡帶。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緊張,明明只是一捲舊卡帶,也許只是當年她隨手錄的無聊內容。但那個字跡,那句「給未來的你」,像是某種跨越時空的召喚,讓他無法忽視。

回到家,陳默鎖上房門,將書包丟在床上,然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捲卡帶。他翻遍房間,終於在書桌底下的紙箱裡找到那台老舊的隨身聽——銀灰色的外殼已經有些掉漆,按鍵也泛著黃,但還能用。那是他國中時用的,後來換了手機就再也沒碰過。

他將卡帶放進隨身聽,手指微微顫抖地按下播放鍵。

起初只有沙沙的底噪,像是風吹過麥田的聲音。然後,一個女孩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些許靦腆,卻又異常清晰:「嗨,未來的你。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聽到這段錄音。但我想,如果你聽到了,那一定是個特別的時刻。」

陳默整個人僵住了。那是林晚晴的聲音。他不會認錯。那個聲音裡帶著她特有的溫柔,像春天的微風,輕輕拂過耳畔。

「今天是星期三,天氣很好。早上在川堂遇到班導,她說我這次模擬考進步很多,要我繼續加油。其實我有點開心,但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怕被說驕傲。」她停頓了一下,背景裡隱約傳來校園鐘聲,「啊,打鐘了。午休時間結束了。總之,未來的你,如果你聽到這段錄音,希望你那一天過得也很好。」

錄音結束,隨身聽發出「咔」的一聲,自動停止。

陳默坐在床邊,一動也不動。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房間裡只剩下檯燈昏黃的光。他低頭看著那台隨身聽,手指輕輕撫過卡帶的外殼,彷彿這樣就能觸碰到十年前的那個女孩。

他想起那天——十年前的一個星期三,放學後,林晚晴站在校門口等他。她穿著學校的夏季制服,白色上衣、深藍色百褶裙,背著一個淺藍色的書包。夕陽在她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身影,她對他揮了揮手,笑容燦爛。

「陳默,這個給你。」她遞給他一個小小的紙袋,裡面裝著一捲卡帶。「你回家再聽。」

他記得自己當時接過紙袋,心跳得很快,卻什麼也沒說。他本來打算回家後立刻聽,但那天晚上家裡有事,他忙著幫媽媽處理雜務,等到終於有空時,已經是深夜。他打開紙袋,看到那捲卡帶,正準備放進隨身聽,手機卻響了——是林晚晴的號碼。

「陳默,我……我明天要搬走了。」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哽咽,「爸爸的工作調動,我們要搬到南部去。對不起,沒有早點告訴你。」

他記得自己當時愣住了,手機差點從手中滑落。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捲卡帶……你聽了嗎?」她問。

「還沒。」他終於擠出兩個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已經掛斷了。然後,她輕輕地說:「那……你以後再聽吧。也許有一天,你會懂的。」

那是他最後一次聽到她的聲音。隔天,她的座位空了。老師說她轉學了,沒有留下任何聯絡方式。他試過各種方法——問同學、查電話簿、甚至跑去她家附近,但那裡已經人去樓空。她就像一陣風,來過,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這捲卡帶,他一直沒有聽。不是不想聽,而是不敢聽。他怕聽到她的聲音,會讓自己更難受。他把卡帶收進抽屜深處,假裝這件事從未發生。十年過去,他幾乎忘了它的存在,直到今天。

陳默深吸一口氣,再次按下播放鍵。

「嗨,未來的你。我又來了。今天是星期五,下著雨。我坐在教室裡,看著窗外,雨滴打在玻璃上,發出噠噠的聲音。我喜歡下雨天,因為雨聲讓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她的聲音帶著笑意,背景裡確實有細微的雨聲,還有教室裡同學們低聲交談的雜音。「我今天在圖書館看到一本書,裡面寫了一句話:『有些話,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有些話,不說出口就永遠來不及。』我覺得這句話好有道理。未來的你,你有沒有什麼話,一直想說卻沒說出口的?」

陳默閉上眼睛,耳邊是她溫柔的嗓音,混雜著十年前台北的雨聲。他彷彿能聞到那場雨的氣味——潮濕的泥土味,混著柏油路的熱氣,還有她身上淡淡的洗髮精香氣。他記得那個星期五,放學時雨下得很大,他撐著傘在校門口等她,但她已經先走了。他一個人站在雨中,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心裡湧上一股說不出的失落。

「好啦,今天就錄到這裡。未來的你,如果你聽到了,記得告訴我,你過得好不好。」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變得有些輕柔,「還有……如果你認識一個叫陳默的人,請告訴他,我很好,請他不要擔心。」

錄音結束。

陳默猛地睜開眼睛,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她提到了他的名字。在那捲錄音裡,她說「請告訴他,我很好」。她以為他不會聽到這段錄音,所以她對著未來的陌生人說,請轉告陳默,她很好。

他低下頭,眼眶有些發熱。十年了,他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以為那段青春的回憶早已塵封。但此刻,她的聲音如此清晰,彷彿她就在他耳邊說話,帶著當年的溫度與氣息。

他拿起隨身聽,反覆播放那段錄音,一遍又一遍。每一次聽到她說「請告訴他,我很好」時,他的心都會微微揪緊。他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如何,不知道她是否還記得他,不知道那句話是真是假。但他知道,他必須做些什麼。

他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翻到那個許久沒有撥打的號碼——林晚晴。他按下撥號鍵,卻聽到冰冷的語音:「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果然。他苦笑了一下,掛斷電話。十年了,她早就換了號碼,換了城市,換了人生。而他,還留在原地,守著一捲舊卡帶,守著一段沒有結局的故事。

他正準備將卡帶收起來,卻發現卡帶的背面似乎有另一層標籤。他翻過來一看,上面寫著一行更小的字,字跡有些潦草:「如果你聽到了,請回覆我。我會等你。」

陳默愣住了。回覆?怎麼回覆?這是一捲卡帶,不是手機,不是訊息,不是電子郵件。他怎麼可能回覆一捲十年前錄製的卡帶?

但他又想到——如果她說「我會等你」,那是不是意味著,她還在等他的回覆?

他看著那台老舊的隨身聽,忽然有了一個瘋狂的念頭。他按下錄音鍵,對著麥克風,輕輕地說:「林晚晴,我是陳默。我聽到你的錄音了。我……我很好。你呢?」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然後被錄進卡帶,與她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他不知道這樣做有沒有意義,也不知道這捲卡帶是否真的能傳遞到十年前的她手中。但他覺得,他必須這麼做。

錄音結束後,他將卡帶退出隨身聽,小心翼翼地放回書包。窗外,台北的夜色漸深,霓虹燈在遠方閃爍,像一顆顆迷離的星星。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耳邊彷彿還迴盪著她的聲音:「未來的你,如果你聽到了,記得告訴我,你過得好不好。」

他輕輕地笑了。

「我過得很好,林晚晴。只是……我一直沒有告訴你,當年那句話,我始終沒有說出口。」

他翻了一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黑暗中,那捲卡帶靜靜地躺在書包裡,像一個沉睡的祕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錄下回覆的那一刻,卡帶的磁帶上泛起一道細微的光芒,像是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正在甦醒。

而遠在十年前的那個星期三,一個女孩正坐在教室裡,低頭看著手中的卡帶,忽然感到一陣奇異的悸動。她抬起頭,望向窗外,陽光正好,微風輕拂。她不知道為什麼,但就在剛才,她彷彿聽到了一個聲音——一個來自遙遠未來的聲音,輕輕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她微微一笑,將卡帶收進書包,然後繼續低頭寫日記。

「今天天氣很好。我錄了一捲卡帶,不知道會不會有人聽到。但我想,如果有一天,有人聽到了,那一定是命運的安排。」

她寫下這行字,然後闔上日記本,抬頭看向黑板。講台上,老師正在講解數學公式,粉筆在黑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忽然覺得,這個平凡的星期三,似乎有什麼不平凡的事情正在發生。

而陳默,在台北的另一端,正沉沉地睡去。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彷彿在夢中,他終於找到了那條通往過去的路。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來自過去的聲音

本章登場

凌晨三點十七分,陳默醒了。

不是被鬧鐘吵醒的,是被一種極細微的、近乎幻覺的嘶嘶聲吵醒的。那是卡帶空轉的聲音。

他沒有開燈,房間裡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台北深夜特有的橘黃色路燈光。冷氣的出風口規律地嗡嗡作響,混著樓下巷子裡偶爾駛過的機車聲。他維持著側躺的姿勢,臉還陷在枕頭裡,右手卻已經下意識地往書包的方向伸去。

那捲卡帶還在那裡。

昨天深夜,他把那句一直沒能說出口的話錄了進去。「我過得很好,林晚晴。只是……我一直沒有告訴你,當年那句話,我始終沒有說出口。」錄完之後,他像是把全身的力氣都用光了,倒頭就睡。但現在,黑暗裡,那捲標著「給未來的你」的卡帶,卻像一顆微弱的心臟,在他的書包裡輕輕搏動著。

他打開檯燈,暖黃色的光暈瞬間填滿書桌。他把隨身聽從書包裡掏出來,那是一台他在牯嶺街舊書店旁邊的二手唱片行用五百塊買來的SONY TPS-L2,外殼已經磨得發亮,按鍵有點鬆動。他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

嘶——咔。

磁帶轉動的沙沙聲先出來,然後是雨聲。

很大的雨聲,打在鐵皮屋頂上的那種急促的啪嗒聲,還有遠遠的、捷運列車進站時的廣播,模糊地混在一起。

「……今天下雨了,好大好大的雨。」女孩的聲音出現了,帶著一點點鼻音,好像剛睡醒,又好像有點感冒。「我本來想去操場錄雨聲的,可是教官不准我們出去,說會淋溼。所以我只好在教室窗邊錄。你聽得到嗎?雨聲很大對不對?」

陳默的呼吸停住了。

他反覆地聽,昨天他已經聽了不下二十次。這個聲音,絕對是林晚晴。不是相似,是完全一樣。那種說話尾音會微微上揚的習慣,那種在句子中間會輕輕吸一口氣的節奏,那種溫溫的、卻又帶著一點倔強的語氣。十年前,她坐在他前面一個位子,每次轉過頭來叫他「陳默,借我一下橡皮擦」的時候,就是這個聲音。

可是,怎麼可能?

他按下暫停,倒帶,再播放。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他把音量轉到最大,試圖捕捉背景裡每一個細節。他聽見了粉筆劃過黑板的吱嘎聲,聽見了窗外操場上體育班學生的口號聲,聽見了林晚晴輕輕的呼吸聲,甚至聽見了她在錄音時,手指輕輕敲著卡帶外殼的、篤篤的聲響。

這些聲音太真實了,真實到不可能是惡作劇。如果有人要偽造,怎麼可能連十年前北一女附小附近那家早餐店的廣播聲都模擬出來?那家早餐店在八年前就已經收掉改成超商了。

「我今天跟媽媽吵架了。」卡帶裡的林晚晴繼續說著,聲音小了下去,帶著委屈。「她又不讓我去參加合唱團的練習,說要多休息。可是我真的很喜歡唱歌啊。我偷偷錄了這捲卡帶,想把它藏在圖書館的舊鋼琴後面,如果未來有人撿到,就能聽到我的聲音了。不知道會不會有人聽到呢?如果你聽到了,記得告訴我,你過得好不好。」

這段話,和他昨天聽到的一模一樣。可是當他聽到最後一句時,他忽然覺得不對勁。

他記得昨天這捲卡帶的長度,大概只有三分多鐘。但現在,磁帶轉動的時間明顯變長了。播放鍵旁邊的橘色小燈還亮著,磁帶還在繼續往前走。

「……啊,對了,」林晚晴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變得有點不好意思,「我剛剛重聽了一次,覺得自己聲音好奇怪喔。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無聊?每天都在錄一些543的事情。可是我就是想錄下來嘛,因為陳靜儀老師說,聲音是會被記住的,就算照片會褪色,聲音也不會。陳默,你覺得呢?」

陳默猛地坐直了身體,耳機差點被扯掉。

陳靜儀老師。543。

這兩個細節像兩根細針,精準地扎進他的記憶裡。陳靜儀是他們國小五年級的班導師,一個總是穿著素色長裙、說話輕聲細語的女老師,她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聲音是會被記住的」。而「543」是林晚晴的口頭禪,那是只有他們班上幾個女生才會用的、帶點撒嬌意味的台北腔。

如果說之前的聲音還能用巧合來解釋,那麼這兩個只有當年那個班級、那個時空才會出現的詞,就徹底粉碎了他最後一絲僥倖。

這不是惡作劇。這就是十年前的林晚晴,透過這捲卡帶,在對他說話。

他顫抖著手按下暫停,磁帶發出咔的一聲輕響。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他自己過於急促的心跳聲,咚咚地敲著耳膜。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凌晨的台北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安靜。他看著書桌上那捲黑色的卡帶,外殼是很舊的那種透明塑膠殼,貼紙是手寫的,字跡圓圓的,帶著小學生特有的稚氣。貼紙的角落還畫了一個小小的音符。

他想起十年前那個夏天。

那是國小六年級的暑假,升國中的前一個禮拜。林晚晴沒有來參加畢業後的返校日。導師陳靜儀在台上宣布,說林晚晴全家要搬去台中了,以後可能不會再回台北。那天他站在走廊上,看著她空蕩蕩的座位,抽屜裡還留著她忘記帶走的半塊橡皮擦,上面有她用原子筆畫的一個笑臉。他等了很久,以為她至少會傳個簡訊,會在MSN上留個言,會像偶像劇裡演的那樣,在車站月台上回頭揮手。但什麼都沒有。她就像一陣風,忽然就從他的世界裡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聯絡方式。

後來他才從周子翔那裡零碎地聽說,林家搬得很匆忙,好像是因為林晚晴的身體出了什麼狀況,但具體是什麼,沒人說得清楚。這個疑問像一根刺,在他心裡埋了十年。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不夠勇敢,沒有在最後一刻拉住她。所以這些年,他習慣把情緒藏起來,習慣在人群裡保持安靜,習慣把那句「我喜歡妳」反覆在心裡咀嚼,卻從來沒有機會說出口。

而現在,這捲卡帶告訴他,時光並沒有完全關上門。

隔天是星期二,一整天,陳默都心神不寧。

高三的教室裡,冷氣開得很強,黑板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學公式,劉志遠老師拿著麥克風,用一種近乎軍事化的口吻要求大家把歷屆試題再做三遍。窗外的蟬鳴和粉筆灰的味道混在一起,讓人昏昏欲睡。陳默坐在靠窗的倒數第二排,課本攤開著,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的手伸進抽屜,隔著書包的布料,輕輕碰觸那台隨身聽的硬硬的邊角。

每隔幾分鐘,他就忍不住想拿出來確認一下,卡帶是不是還在,會不會忽然消失。

「喂,你今天是怎樣?靈魂出竅喔?」下課時,周子翔從後面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遞過來一罐冰涼的麥香奶茶。「劉老頭剛剛叫你三次你都沒聽到,全班都在看你欸。」

周子翔是他從國小到現在唯一的朋友,直爽得像一顆籃球,藏不住話。陳默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隨身聽往書包深處塞了塞。

「沒事,沒睡好。」他含糊地說。

周子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沒多問,只是用手肘撞撞他:「晚上要不要去師大那邊的咖啡館讀書?我聽林曉嵐說那家店的老闆最近收了一堆舊黑膠,搞不好有你要找的東西。」

陳默搖搖頭。「今天不行,我有事。」

他有種預感,今天不能離開這捲卡帶太遠。

果然,放學後的捷運上,當他把耳機塞進耳朵,想再聽一次那段雨聲時,他發現卡帶的內容又變了。

雨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錄音。背景音變成了學校天台的風聲,還有遠處籃球場的拍球聲。

「今天是星期三,風好大喔。」林晚晴的聲音聽起來比昨天開朗一些,但還是能聽出一絲疲憊。「我把卡帶藏在天台的水塔後面了,那裡沒有人會發現。陳靜儀老師今天找我去談話,她問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為什麼最近常常請假。我不敢跟她說實話,只說是感冒。媽媽叫我不要跟別人說,可是我真的好煩喔,不知道該跟誰講。」

她的聲音頓了頓,風聲變得更大,吹得麥克風有點爆音。然後,她用一種更小的、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聲音說:「陳默最近好像在躲我,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我寫給他的卡片,他好像都沒有看。」

捷運剛好在那一刻進站,「叮咚,下一站,古亭站」的廣播聲和卡帶裡的風聲重疊在一起,讓陳默有一瞬間分不清哪個是現在,哪個是過去。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卡片。他想起來了。國小六年級的最後一個月,林晚晴曾經塞給他一張摺成愛心形狀的信紙,粉紅色的,上面還噴了淡淡的香水。他當時太害羞,隨手就夾進了課本裡,後來就忘了,再也沒打開過。那張卡片,現在還在老家書櫃的某個抽屜深處嗎?

而她當年的煩惱,那個「不能跟別人說」的秘密,到底是什麼?是搬家的原因嗎?是她的病嗎?

陳默忽然意識到,這捲卡帶不是一次性的留言,它是活的。它每週三都會更新,就像一本持續書寫的日記,忠實地記錄著十年前那個女孩的生活。而他,就像一個偷窺時光的賊,站在十年後的台北捷運車廂裡,窺探著她最私密的心事。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來。有重逢的狂喜,有對過去無能為力的懊悔,還有一種更深的、近乎恐懼的不安。如果他回覆了,會發生什麼?如果他告訴她未來的事情,會不會像科幻電影裡演的那樣,改變歷史?

他想起昨天深夜他錄下的那句話。不知道十年前的她,有沒有聽到?

晚上,他回到房間,把門反鎖,再次按下錄音鍵。這一次,他沒有說太多,只是對著那個小小的麥克風孔,輕輕地說了一句話,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快認不出來。

「林晚晴,是我,陳默。我聽到了。我一直都在。」

他按下停止鍵,磁帶發出細微的捲動聲。就在他要把卡帶拿出來的瞬間,整捲磁帶忽然劇烈地顫動了一下,隨身聽的橘色指示燈瘋狂地閃爍起來,發出一陣刺耳的、像是訊號干擾般的雜音。

滋——滋滋——

一股冰涼的感覺從他的指尖竄上來,彷彿有細微的電流通過。磁帶上的貼紙,那個手繪的小音符,在燈光下似乎泛起了一層極淡的、藍色的光暈,轉瞬即逝。

陳默嚇得鬆開手,隨身聽掉在書桌上,發出砰的一聲。雜音持續了大約五秒鐘,然後,一切歸於平靜。指示燈不再閃爍,磁帶也停止了顫動,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喘著氣,盯著那捲卡帶,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這就是所謂的「時空震盪」嗎?他只是說了一句「我聽到了」,就引發了這麼大的反應嗎?

他不敢再碰它,只是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著。過了很久,他才鼓起勇氣,再次按下播放鍵。

這一次,卡帶裡傳來的不是林晚晴的聲音,而是一段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環境音。

那是醫院的聲音。儀器的規律嗶嗶聲,護理師推車輪子的滾動聲,還有,一個女孩壓抑著的、細微的咳嗽聲。

咳嗽聲很輕,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在陳默的心上。

而在那陣咳嗽聲之後,他聽見林晚晴用一種虛弱得完全不一樣的聲音,輕輕地說了一句話,那句話顯然不是說給「未來的他」聽的,而是說給身邊的人聽的。

她說:「媽,我們……真的要搬走嗎?可是,我還沒跟陳默說再見。」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第一次回信

本章登場

「媽,我們……真的要搬走嗎?可是,我還沒跟陳默說再見。」

卡帶裡那句話輕得像羽毛,卻重重地砸在陳默的心口。

他維持著按下播放鍵的姿勢,指尖還懸在那台銀灰色的老式隨身聽上方,整個人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隨身聽的喇叭裡只剩下細微的電流底噪,滋滋地響著,而那陣屬於醫院的環境音——儀器規律的嗶嗶聲、護理車膠輪輾過光滑地板的軋軋聲,還有那一聲被極力壓抑住的、乾啞的咳嗽——卻頑固地殘留在他的耳膜裡,反覆迴盪。

晚晴在咳嗽。

十年前的林晚晴,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時候,一個人在醫院裡咳嗽,然後用那種虛弱到幾乎要碎掉的聲音,問她的媽媽能不能不要搬走,因為還沒跟他說再見。

陳默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梗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記得的林晚晴,永遠是紮著高馬尾,在夏天穿著洗得發白的制服,抱著一疊從圖書館借來的錄音帶,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的樣子。她喜歡蹲在學校後面那家老唱片行的門口,聽老闆放那些絕版的黑膠,她會把耳朵貼在喇叭上,然後轉頭對他說:「陳默,你聽,這裡面有風的聲音欸。」

那樣的她,怎麼會跟醫院的消毒水味、跟儀器的嗶嗶聲連在一起?

他猛地將隨身聽的音量轉到最小,卻又忍不住重新按下倒帶鍵。他想再聽一次,不,他想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磁帶轉動的沙沙聲之後,那句話又清晰地傳了出來,一字不差。甚至連背景裡,她母親那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都被完整地收錄了進去。

那不是錯覺。那就是卡帶想讓他聽見的。

窗外,台北的夜雨正淅淅瀝瀝地下著。從他位於四樓的房間望出去,可以看見遠處捷運中和新蘆線高架軌道的燈光,一列列車正無聲地滑過雨幕。雨水敲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和卡帶裡那陣遙遠的、十年前的雨聲,奇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陳默在書桌前坐了很久,久到雙腳都麻了。他盯著那捲標著「給未來的你」的卡帶,手繪的小音符在檯燈的暖黃光線下,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有他知道,剛剛那五秒鐘的藍色光暈和電流感,絕對不是他的幻覺。

他想起張伯恩在社團課時曾經隨口說過的一句話。那個總是在天台上看星星的地理老師,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扭曲的莫比烏斯環,說:「時間不是一條直線,比較像一捲錄音帶。你以為你在往前走,其實你只是在同一個迴圈裡,不斷地覆蓋、錄製、消磁。」

他當時只覺得那是老師又在講禪機,現在卻覺得背脊發涼。

如果這捲卡帶真的能讓聲音跨越十年,那麼他剛剛聽見的,就是林晚晴在決定搬家前最真實的掙扎。而他,該怎麼辦?

他顫抖著伸出手,這一次,他沒有按播放,而是用指腹輕輕按下了那個已經很久沒有人使用過的、紅色的錄音鍵。

喀嚓一聲,卡帶內部的齒輪發出輕微的咬合聲,紅色的指示燈亮了起來。

他張開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喉嚨乾得發痛,心跳的鼓動聲大到他懷疑麥克風會不會直接錄進去。

「晚……晚晴。」他終於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我是陳默。」

他停頓了一下,雨聲透過窗戶的縫隙鑽進來,讓他的聲音聽起來更加單薄。

「我……我聽到妳的聲音了。十年後的我,聽到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問妳還好嗎,想問妳為什麼要搬走,想問妳是不是生病了,可是所有的問題都卡在喉嚨口。他害怕,害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像剛剛那樣引發時空震盪,害怕自己說錯一句話,就會讓那個本來就虛弱的她,消失得更快。

「如果……如果妳聽得見的話,可以……可以再跟我說說話嗎?」

他說完,匆匆地按下停止鍵,像是怕自己的懦弱會被錄進去一樣。紅燈熄滅,磁帶停止轉動。房間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窗外的雨聲和他急促的呼吸聲。他把隨身聽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燙手的祕密,整夜都沒有睡好。

接下來的六天,對陳默來說是一種漫長的凌遲。

白天在學校,他坐在教室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操場。每當下課鐘響,別的同學嘻嘻哈哈地衝去合作社買飲料、討論著學測模擬考的志願序或是哪個社團要成發時,他都只是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抽屜。那個木製的抽屜,現在成了全世界最神秘的地方。

周子翔用手肘撞了撞他,遞給他一罐冰涼的麥香奶茶。

「欸,你這幾天魂不守舍的,怎麼了?失戀喔?」周子翔壓低聲音,一臉八卦。「還是又夢見你的初戀女神了?」

陳默勉強笑了笑,接過奶茶,指尖卻冰冷。「沒什麼,只是沒睡好。」

他不能說。他答應過自己,在搞清楚這捲卡帶的規則之前,誰都不能說。連最要好的周子翔都不行。這是屬於他和林晚晴兩個人的祕密時區。

導師陳靜儀在課堂上發下上次的模擬考考卷,溫柔地提醒大家:「成績只是參考,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有時候,迷惘反而是更接近自己的時候。」她的目光掃過陳默時,似乎多停留了一秒,但什麼也沒說。

陳默把考卷摺起來,塞進抽屜的最深處。他的腦海裡全是那個問題:晚晴,妳到底怎麼了?

終於,熬到了星期三。

那天台北難得放晴,前幾天的雨把天空洗得特別藍。高三的早自習,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切進來,在課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陳默一走進教室,心跳就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不敢立刻去看,只是慢吞吞地放下書包,拉開椅子坐下,然後,在全班朗讀英文課文的嗡嗡聲中,用一種近乎虔誠的、緩慢的動作,拉開了那個抽屜。

卡帶還在。

但不一樣了。

原本貼紙上只有「給未來的你」五個字,現在,那行字的下方,多了一行用藍色原子筆寫的、稚嫩卻清秀的字跡。那字跡他認得,是國中時林晚晴的字,她寫字時習慣把勾勾翹得很高。

上面寫著:「咦?真的有人回我嗎?」

陳默的呼吸一窒,手猛地將抽屜推回去,發出砰的一聲,引起前排同學的回頭。他慌張地低下頭,假裝在找課本,耳根卻已經紅透了。

整整一個上午,他都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熬到午休,他藉口要去圖書館還書,抱著那捲卡帶和隨身聽,衝上了平時幾乎沒人會去的頂樓天台。

天台的風很大,帶著初秋的涼意。遠處可以看見大安森林公園的一片綠意,還有101大樓的尖頂。他找了一個背風的角落,靠著水塔坐下,戴上了耳機。

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打滑,他按下了播放鍵。

磁帶轉動了幾秒,先是一段空白的沙沙聲,然後,一個帶著明顯驚訝、甚至有一點點顫抖的女聲,撞進了他的耳朵。

「……喂?喂喂?聽得見嗎?」那是林晚晴的聲音,比他記憶中、也比上週錄音裡的聲音,都要來得有活力,還帶著少女特有的清亮。「這裡是林晚晴,現在是二〇一六年,九月十四號,星期三,下午四點三十二分。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真的太奇怪了!」

她的語氣充滿了不可思議,背景裡還可以聽見風吹過操場的聲音,還有遠處傳來的社團練習的鼓聲,應該是在學校。

「我上禮拜把這捲卡帶錄完之後,就把它放在我的書桌抽屜裡了。我本來只是……只是想玩一個給未來的自己的時間膠囊遊戲。我想說,如果十年後的我還記得把它拿出來聽,一定會覺得很好笑吧。可是,可是我今天放學打開抽屜的時候,發現卡帶的長度變長了!而且……而且裡面多了一段聲音!」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的驚訝慢慢轉為一種試探性的、小心翼翼的興奮。

「那個聲音說他是陳默,十年後的陳默。陳默,是你嗎?真的是你嗎?你真的聽見我說話了嗎?」她頓了頓,似乎覺得自己的問題很傻,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透過有些失真的磁帶,依然清澈得像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時空規則的探索

本章登場

那一聲輕笑,透過有些失真的磁帶與十年時光的距離,輕輕地落在陳默的耳膜上。

很輕,很短,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他胸口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無法平息的漣漪。

隨身聽的轉軸還在喀嚓喀嚓地轉動,磁帶的沙沙聲成了整個房間唯一的聲響。九月台北午後悶熱的空氣,窗外蟬鳴的聒噪,還有自己因為緊張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在這一刻全都退到了背景。陳默整個人僵在書桌前,手指還維持著按下播放鍵的姿勢,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陳默,是你嗎?真的是你嗎?你真的聽見我說話了嗎?」

那個聲音又重複了一次,帶著少女獨有的、藏不住的雀躍與忐忑。背景裡的風聲大了些,似乎是她把卡帶隨身聽拿到了窗邊,還有遠處建國中學鼓隊練習的咚咚鼓聲,穿透了十年前的操場,清晰得讓陳默幾乎能聞到那個午後草皮被太陽曬過的味道。

是她。真的是她。

不是記憶中被美化過的幻影,也不是夢裡反覆出現的、永遠帶著模糊臉孔的剪影。是二〇一六年九月十四號,下午四點三十二分,十六歲的林晚晴,活生生的,帶著體溫的聲音。

陳默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酸澀得發疼。他想起上個禮拜,自己對著那捲空白卡帶,像個傻瓜一樣,顫抖著錄下的那句話。

「……晚晴,我是陳默。我聽見了。」

他當時根本沒抱任何期待。他以為那只是自己因為升學壓力與對過去的執念而產生的幻聽,以為那捲標著「給未來的你」的卡帶,不過是某個被遺忘在抽屜深處的時間膠囊。他只是想把那句遲到了十年、從未說出口的想念,找一個地方安放。卻沒想到,聲音真的穿越了時光,回到了她的手裡。

磁帶還在繼續轉動。

「如果你真的是十年後的陳默……」林晚晴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像是在躲避什麼,帶著一點做壞事般的竊喜,「那你現在應該……應該已經十八歲了吧?已經高三了?天啊,好難想像喔。你還坐在我們那間教室嗎?三樓最靠走廊的那間,窗戶外面有一棵很大的鳳凰木的那間?你還會考數學考到睡著嗎?陳媽媽還有逼你去補習嗎?」

她一連串地問著,問題又瑣碎又可愛,完全是十六歲少女會好奇的東西。陳默聽著,嘴角不自覺地向上牽動,眼眶卻一點一點地紅了起來。

她記得。十年前的她,還記得那麼多關於他的細節。記得他上課打瞌睡的樣子,記得他母親的嘮叨。那他們曾經,是那麼靠近過啊。

陳默深深吸了一口氣,鼻尖是老舊隨身聽塑膠外殼被太陽曬過的淡淡塑膠味,還有抽屜裡陳年木頭的氣味。他按下了暫停鍵。

他知道,自己必須回覆。但這一次,他不能再像上次那樣,只是憑著衝動丟出一句話。他必須搞清楚,這捲卡帶的規則到底是什麼。

過去三天的每一個夜裡,他都沒有睡好。他把那捲卡帶翻來覆去地研究,甚至上網搜尋了所有關於磁帶、錄音、電磁學的資訊,試圖用理性去解釋這一切。當然一無所獲。最後,他開始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做實驗。

第一個實驗,是關於實體。

星期四的晚上,他從皮夾裡拿出一張照片。那是國二那年校慶運動會,他偷偷拍下的林晚晴。她綁著馬尾,穿著體育服,抱著一疊加油用的寶特瓶,正對著鏡頭外的地方大笑,陽光在她的髮梢上跳躍。那張照片他洗了兩份,一份放在相簿裡,一份被他摩挲到邊角都起了毛。他把那張起毛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放進了那個每週三才會出現卡帶的抽屜裡。

他想,如果聲音能過去,那麼東西呢?如果他把照片放進去,十年前的林晚晴打開抽屜,會不會看見?

答案是否定的。

隔天早上,照片還靜靜地躺在抽屜裡,連位置都沒有移動過。而當他忐忑地在星期三再次打開抽屜時,新出現的卡帶裡,林晚晴的聲音充滿了困惑:「陳默,你上次說你聽見了,可是……可是為什麼我等了好久,都沒有再聽見你的聲音?你是不是……不見了?」她沒有提到任何關於照片的事。顯然,實體物品無法穿越。

第二個實驗,是關於文字。

他寫了一張字條,用最中性的語氣寫著:「林晚晴,妳好。這裡是二〇二六年。」然後同樣放進抽屜。結果一樣,石沉大海。卡帶的世界,似乎只認得「聲音」這一種語言。只有被錄進磁帶裡的聲波,才能穿透那層看不見的薄膜。

第三個實驗,是關於時間。

他發現卡帶的出現與回覆,有著極其嚴格的節奏。無論他在哪一天錄音,對方都只能在「下一個星期三」收到。就像兩座孤島之間,每隔七天才會有一班渡輪。而卡帶本身的長度,也隨著對話的增加而變長,原本只有十分鐘的空白帶,現在已經快要填滿了A面。這讓他產生了一種焦慮的預感,這捲帶子,終究是有長度限制的。

而最讓他在意的,是記憶。

星期二的午休,周子翔頂著一頭被汗水浸濕的刺蝟頭,衝進教室把一瓶冰鎮過的麥香奶茶重重放在他桌上。

「給你的啦,老陳,看你最近魂不守舍的。」周子翔大剌剌地在他對面的座位坐下,壓低聲音,「還在想那捲神奇卡帶的事喔?我跟妳說,我覺得妳根本想太多了,搞不好就是哪個學妹惡作劇啦。」

陳默沒有回答,只是把耳機分了一邊給他,裡面正播著林晚晴那段帶著鼓聲的錄音。

周子翔聽完,臉上的嬉笑收斂了些,眉頭皺了起來:「靠……這鼓聲,我怎麼聽得有點耳熟?好像是我們學校管樂社的?可是他們不是去年才換了新的鼓皮,聲音不一樣了嗎?這個聲音比較悶,比較舊……」

陳默的心臟猛地一跳。周子翔這個看似粗神經的傢伙,觀察力總是在這種奇怪的地方敏銳得嚇人。

更讓他感到一絲寒意的,是前天發生的事。他和周子翔放學一起去牽車,經過學校後門那條每天必經的巷子時,他忽然愣住了。巷口原本應該是一面斑駁的舊磚牆,此刻卻變成了一間燈火通明的連鎖便利商店。嶄新的招牌,自動門的迎賓聲,還有裡面穿著制服正在補貨的店員。

「欸,這家什麼時候開的?我怎麼沒印象?」周子翔撓著頭,一臉茫然。

陳默卻清楚地記得,昨天經過時,那裡還是一面牆。他甚至記得牆上有一大片被雨水暈開的、形狀像台灣的青苔。是他的記憶出錯了,還是……現實被悄悄地改寫了一角?

蝴蝶效應。陳默的腦海裡浮現出這個詞。他上次那句簡單的「我聽見了」,難道就已經扇動了翅膀嗎?

這個發現讓他感到恐懼,也讓他在這一次的回覆中,變得更加謹慎。他不能再隨意透露未來的資訊。

夜深了,陳默關上房門,打開檯燈。他把空白的卡帶放進隨身聽,按下了錄音鍵。紅色的指示燈亮起,像一隻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

「晚晴,」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他清了清喉嚨,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是我,陳默。對不起,讓妳久等了。妳的聲音……我收到了。很清晰。」

他停頓了一下,聽見磁帶細微的轉動聲。

「妳問我現在怎麼樣……我很好。還在台北,還在那間教室。鳳凰木還在,只是長得更高了。數學還是很爛,還是會不小心睡著。」他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回答她那些瑣碎的問題,心裡卻像壓著一塊石頭。他想問的,其實只有一個問題。

那個從第二捲卡帶裡,那陣突如其來的、壓抑的咳嗽聲開始,就一直盤旋在他心頭的問題。

「晚晴,」他終於還是問出了口,聲音不自覺地放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妳……妳最近還好嗎?我聽見妳上次錄音的最後,好像有點不舒服的聲音。妳是不是……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妳之前說,妳們家好像在計畫什麼……是要搬家嗎?」

他屏住呼吸,等待著。磁帶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被無限放大。

他按下了停止鍵,將卡帶小心地收回抽屜,鎖上。接下來的七天,將會是無比漫長的等待。

這一週,陳默過得心神不寧。他上課時會不自覺地望向窗外那棵鳳凰木,試圖從樹葉的縫隙中尋找十年前的影子。他去了位於公館那家老舊的唱片行,想找張伯恩聊聊。張伯恩是那家店的老闆,一個總是穿著洗到發白的襯衫、戴著厚重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據說年輕時曾是個頗有名氣的錄音師。

「張伯,」陳默把卡帶的事情,用一種「我朋友遇到的怪事」的方式,含糊地告訴了他,「你相信……聲音可以被保存十年,然後再被傳回去嗎?」

張伯恩正用一塊麂皮布擦拭著一張黑膠唱片,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聲音從來不會消失,孩子。它只是在空氣裡旅行。有些聲音,旅行得比較久而已。」他抬起頭,透過鏡片看了陳默一眼,眼神深邃,「但是,孩子,你要記得,你聽見的,未必是真相的全貌。你想改變的,也未必是你以為的那個結局。」

陳默似懂非懂地離開了唱片行,店門口風鈴的聲音在捷運的轟鳴聲中顯得格外清脆。

他也試著去問導師陳靜儀。那天放學後,他藉口問升學資料,留在輔導室。陳靜儀老師正溫柔地替一株窗台上的白鶴芋澆水。

「老師,如果……我是說如果,你發現一個很重要的朋友,他好像隱瞞了你什麼很重要的事,而且那件事可能會讓他離開,你會直接去問他嗎?」陳默問得小心翼翼。

陳靜儀放下水壺,轉過身,溫柔而堅定地看著他:「陳默,有時候,人們隱瞞,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因為太在乎。在乎到不希望對方為自己擔心。在乎到寧願自己一個人承受。」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如果真的在乎,那就試著去理解他隱瞞背後的原因,而不是只執著於那個被隱瞞的答案。這樣,你才能做出不讓自己後悔的選擇。」

理解背後的原因……陳默反覆咀嚼著這句話。

終於,星期三來臨了。

陳默幾乎是衝進教室的。當他拉開那個抽屜,看見那捲卡帶靜靜地躺在裡面時,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他甚至沒有等到回家,就躲進了頂樓那個平時沒人會去的天台,戴上了耳機,按下了播放鍵。

起初是風聲,比上次更大了,還夾雜著細微的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的滴答聲。二〇一六年的那個週三,似乎是個雨天。

然後,林晚晴的聲音出現了。

「陳默!你回覆了!太好了!」她的聲音充滿了驚喜,但那份驚喜之下,卻有一絲不自然的緊繃,「我就知道,你一定會聽見的!你說你還在那間教室……真好。鳳凰木還在啊,真想看看它長高的樣子。」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像是要用更多的話語來掩飾什麼。陳默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你問我……搬家的事啊……」她終於還是觸及了那個問題,語氣明顯地停頓了一下,背景裡的雨聲似乎也跟著變大了,「沒有啦,就是……就是媽媽工作上的調動,可能……可能會搬到比較遠的地方吧。還沒確定啦,所以就先不跟大家說,免得造成困擾。而且……而且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啊,就只是搬家而已嘛。」

她的解釋含糊而倉促,刻意用一種輕快的語氣帶過,但陳默卻聽出了她聲音裡那一絲極力想隱藏的顫抖。還有,在她說話的間隙,背景裡非常非常輕地,傳來了一聲被刻意壓低的、悶悶的咳嗽聲。很快,很輕,卻像一根針,準確地扎進了陳默的耳朵裡。

和上一捲卡帶最後那段劇烈震盪時出現的咳嗽聲,一模一樣。

她在說謊。她一定在隱瞞什麼。搬家的原因,絕對不只是工作調動那麼簡單。

「對了,陳默,」林晚晴像是為了轉移話題,忽然用一種帶著憧憬的語氣說道,「你還記得嗎?我們之前約好的,要一起去看的那部電影?就是那部《星空下的約定》,海報上有一大片星空的那部?我前幾天看到預告,聽說下個月就要上映了耶!到時候我們一定要一起去看喔!打勾勾!」

《星空下的約定》……陳默的腦海裡嗡地一聲。那部電影,他有印象。那是當年那個夏天被熱烈宣傳過的一部青春愛情片,但後來因為發行公司的問題,在台灣根本沒有正式上映,最後只在網路上流出了資源。他和林晚晴的約定,最終也隨著她的突然離開而無疾而終。

為什麼她會在這個時候,提起這個約定?

卡帶的聲音到這裡,出現了一段長長的空白,只有雨聲。然後,林晚晴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脆弱的顫抖,彷彿不是說給未來的陳默聽,而是說給自己聽。

「陳默……如果……我是說如果喔,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搬走了,你會……你會忘記我嗎?」

磁帶在這裡,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像是訊號不良的滋啦聲,然後便徹底安靜了。

陳默站在空無一人的天台上,台北盆地的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帶著遠處車流的喧囂和捷運駛過的隆隆聲。他握著那台還在發燙的隨身聽,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知道,不能再這樣被動地等待卡帶的回覆了。林晚晴的含糊其詞,她隱瞞的咳嗽聲,還有那個突如其來的電影約定,都像是一個個散落的拼圖碎片,指向一個他不敢去深想的真相。

他必須主動去尋找答案。在現實世界裡,在那些被時光塵封的角落裡。

隔天下午,他沒有去補習班,而是轉身走進了學校的圖書館。他向管理員申請,調閱了十年前的校刊與畢業紀念冊的存檔。泛黃的紙頁帶著霉味,他一頁一頁地翻著,指尖劃過一張張青澀的臉孔,尋找著那個名字。

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他在二〇一六年那一屆的校刊社團活動紀錄裡,看到了一張小小的、黑白的照片。照片裡是管樂社的合照,而站在最角落、最不起眼位置的林晚晴,臉色似乎比旁人蒼白一些,手裡緊緊地抱著一個資料夾。而那個資料夾的封面上,隱約印著幾個字,在模糊的印刷下勉強可以辨認——

「臺大醫院 門診……」

陳默的呼吸,在那一刻徹底停住了。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當年的約定

本章登場

圖書館冷氣的嗡鳴聲很低,像是一層薄薄的耳鳴,混著窗外午後蟬鳴一起壓在陳默的耳膜上。

他指尖停在那張黑白合照的右下角,指腹因為用力而發白。相紙因為年代久遠而泛黃,油墨有點暈開,但那幾個字卻像是針一樣刺進他的視線裡。

「臺大醫院 門診……」

後面的字被林晚晴抱在胸前的手臂擋住了,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預」字。管樂社的合照裡,每個人都穿著深藍色的制服,對著鏡頭笑得燦爛,只有她,站在最邊緣,笑容很淡,臉色在黑白印刷下呈現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她抱著資料夾的姿勢不像是在抱社團資料,更像是在抱著一個不能讓人看見的秘密。

陳默感覺自己的呼吸被什麼東西勒住了。他想起國三那年,林晚晴開始頻繁請假,體育課總是坐在司令台邊看他們打球,臉色白得像考卷的紙。導師陳靜儀當時只說她身體不太舒服,要大家多體諒。他那時只覺得她是感冒,是體質弱,從來沒有把「醫院」兩個字跟她連結在一起。

「同學,要閉館了喔。」圖書館阿姨的聲音從櫃檯那頭傳來,帶著有點不耐的溫柔。

陳默猛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已經把那頁校刊的邊角捏皺了。他慌忙把校刊影印,收進書包,動作大得撞倒了椅子。椅腳在磨石子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聲響,幾個還在自習的學弟妹抬頭看他,他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低聲說了句對不起便匆匆離開。

走出圖書館時,午後雷陣雨剛好落下來。夏季的台北,雨總是這樣說來就來,豆大的雨點砸在川堂的遮雨棚上,劈啪作響。陳默沒有撐傘,就站在走廊下看著雨幕。空氣裡有潮濕的泥土味和遠處合作社炸熱狗的油味。他的腦袋裡全是那張照片,還有卡帶裡那聲被刻意掩飾的咳嗽聲。

如果……如果她當年請假不是因為感冒,如果那個資料夾真的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書包裡那台老舊的隨身聽,好像變得有千斤重。

回到家,陳默把自己關進房間。房間還維持著高中男生的凌亂,書桌上堆滿了模擬考卷和參考書,牆上貼著已經褪色的灌籃高手海報。他把書包倒過來,校刊的影本、隨身聽、還有那捲每週三都會自己出現的卡帶,全散在床上。

他盯著那捲卡帶。灰黑色的塑膠外殼,A面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字跡是林晚晴國中時的圓潤字體,寫著「給未來的你」。上週三,他試著對著卡帶那端,那個十年前的林晚晴說:「你會忘記我嗎?」之後卡帶就陷入了長長的沉默,連滋啦的雜音都沒有,像是刻意在迴避這個問題。

他深吸一口氣,從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裡,拖出一個已經積了灰的鐵盒。那是他國中時的百寶箱,裡面裝著一些現在看來有點可笑的東西:斷掉的吉他弦、運動會的號碼布、還有幾本封面已經捲起的日記。

他翻開那本二〇一六年的日記。紙張因為受潮而有點皺,藍色原子筆的字跡很用力,透過紙背都能摸到凹痕。

『五月十二日,雨。林晚晴今天又沒來,聽周子翔說她去練管樂了,但我明明看到她早上在校門口被媽媽接走。』

『五月十九日,晴。晚晴回來了,她說只是去看醫生,還笑我大驚小怪。她給我聽了一段錄音,是她在捷運上錄的,有列車進站的廣播聲和一個小朋友的笑聲,她說要收集全台北的聲音。』

『六月一日,晴。今天跟晚晴約好了,等段考完要一起去看《星空郵差》。她說那部片是日本導演新作,只有老戲院才會上映,她已經存好零用錢了。我說好啊,到時候我請她喝珍珠奶茶。』

陳默的手指停在這一行。

《星空郵差》。

他的記憶猛地被拉回那個悶熱的六月。那是他們之間一個很小、很私密的約定。林晚晴喜歡宮澤賢治,喜歡一切跟星空和信件有關的東西,看到《星空郵差》的預告時,眼睛亮得像有星星。她拉著他的袖子,難得地露出有點撒嬌的語氣說:「陳默,我們打勾勾,段考完一定要一起去看喔。」他當時只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卻還是紅著臉跟她勾了小指。

可是,那部電影最後沒有上映。陳默記得很清楚,段考結束後的那個週末,他傳訊息給林晚晴,她卻已讀不回。再過幾天,她就轉學了,搬家了,徹底從他的生活中消失。那部《星空郵差》因為代理商的問題,臨時抽檔,全台灣都沒有戲院上映,成了他心裡一個永遠無法兌現的空頭支票。

為什麼卡帶裡的她,會在這個時候提起那部電影?

彷彿是為了回應他的疑問,書桌上的隨身聽,喀嚓一聲,自己動了。

現在是週三,下午四點十七分。

陳默的心臟漏跳了一拍。每週三,卡帶都會自己更新。他顫抖著手按下播放鍵。

滋——沙沙——

熟悉的底噪先湧出來,接著是台北的雨聲,不是現在窗外的這種急促的陣雨,而是那種綿密的、春末的梅雨,滴滴答答地打在鐵皮屋頂上。遠處隱約傳來捷運列車進站的廣播:「往南勢角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還有合作社阿姨用麥克風喊著:「各班的便當麻煩來領一下喔——」

然後,是她的聲音。

「陳默?你在聽嗎?」林晚晴的聲音隔著十年,帶著一點點收訊不良的顫抖,但那份溫柔卻沒有變,「上次……上次你問我會不會忘記你,我嚇到了。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裡卻有咳嗽的餘音,她很快地掩飾過去,繼續說:

「你還記得嗎?我們約好要去看《星空郵差》的。我昨天經過西門町的佳佳戲院,看到海報還貼著,寫著六月二十五日上映。我好期待喔。可是……」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背景裡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還有一聲很輕的、壓抑的嘆息。

「可是媽媽最近好像在幫我辦轉學的資料,我偷看到她在看台中那邊的醫院資料。我問她是不是我們要搬家了,她只說沒有,叫我不要多想。陳默,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們那天不能一起去看電影了,你會不會生我的氣?」

「我也不想忘記你。真的不想。」

最後一句話,輕得像是要融化在雨聲裡。

卡帶走到盡頭,發出清脆的「喀」一聲,自動彈了起來。

陳默坐在床沿,維持著按著隨身聽的姿勢,久久無法動彈。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夕陽的光從雲縫裡透出來,把房間染成一片橘紅。他的眼眶有點熱。

她不是不告而別。她是想赴約的。她甚至比他更害怕失約。

那個「台中那邊的醫院」,和校刊上「臺大醫院門診預約」的字樣,在他腦中重疊在一起,形成一個讓他遍體生寒的答案。她當年生病了,病得很重,重到需要離開台北,去別的地方治療。而那個約定,那部永遠沒上映的電影,成了她對這段時光最後的留戀。

強烈的罪惡感和心疼攫住了他。如果不是他一直追問,她是不是就不會想起這些難過的事?如果他當年再細心一點,是不是就能發現她的蒼白和咳嗽不是小感冒?

他不能再只是被動地聽了。

他抓起隨身聽,按下錄音鍵。這一次,他沒有像之前那樣小心翼翼地斟酌字句,害怕改變歷史。

「晚晴,是我。」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沙啞,「我記得那部電影,《星空郵差》。我一直都記得。」

他頓了頓,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妳不要擔心轉學的事,也不要擔心電影。就算那天不能一起去看,以後……以後也一定還有機會的。妳現在最重要的,是好好照顧自己。有什麼不舒服,一定要告訴身邊的人,不要一個人忍著,好不好?」

他沒有直接說出「妳生病了要去看醫生」這種會引發時空震盪的話,但每一句都在繞著那個核心打轉。他想告訴她,他在乎的不是電影,是她這個人。

錄完音,他把卡帶輕輕放回隨身聽裡,感覺像是在對著時空的裂縫,投下了一顆小小的石子。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翻開那本日記,翻到六月一日的下一頁。那一頁被人用力地撕掉了,只剩下參差不齊的紙邊。他記得那天他因為段考壓力大,和林晚晴吵了一架,好像就是因為她又請假沒來幫他複習。他當時寫了很難聽的氣話,後來覺得後悔就撕掉了。

他試著回憶那頁寫了什麼,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撕掉的紙頁背面,隱約透出一點藍色的墨痕,像是從下一頁滲過去的。

他把日記本對著夕陽的光,瞇起眼睛辨認。

下一頁的日期是六月十日,只寫了一行字:『晚晴今天回來拿東西,她把借我的CD還我了,說謝謝。她的頭髮剪短了。』

而透過光線,上一頁被撕掉的地方,背面殘留的幾個字,慢慢浮現出來。

那是他自己的字跡,很潦草,很用力,寫著:

「再也不要理她了。」

陳默的胃像是被狠狠揍了一拳。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寫過這麼惡毒的話。是因為年少氣盛的口不擇言?還是因為她失約的憤怒?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周子翔傳來的訊息。

「靠,陳默你今天翹補習班跑哪去?對了,問你一下,你還記得我們國中那家在巷口的『小美豆花』嗎?我怎麼記得它上禮拜還在,怎麼今天變成一間全家了?我是不是記錯了?」

陳默愣住了。小美豆花?他記得那家店在國中畢業那年就因為老闆退休關門了,空了好幾年,怎麼會上禮拜還在?

一股冰涼的寒意,從他的腳底竄上背脊。

他衝到窗邊,往樓下那條熟悉的巷子看去。街角那間空了快十年的鐵皮屋,現在亮著刺眼的白色燈光,綠色的招牌在暮色中格外清晰——那是一間嶄新的便利商店,而它的位置,正是他記憶中應該什麼都沒有的空地。

現實,好像真的開始改變了。

而他手中的卡帶,在夕陽的餘暉下,外殼的溫度似乎又升高了一點,裡面的磁帶,正無聲地、緩慢地轉動著。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午後伏筆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11 位角色
陳默 主角

內向寡言,習慣把情緒藏在心底。對過去執著,心思細膩,一旦認定目標便會默默堅持,即使害怕改變仍願意為了重要的人冒險。

0
林晚晴 女主

溫柔堅毅,習慣隱藏自己的痛苦,不願讓他人擔心。對世界充滿好奇,喜歡記錄生活聲音,即使面對重病仍保持樂觀。

0
周子翔 夥伴

直爽熱心,行動派,擅長鼓勵別人。看似粗神經,其實觀察力敏銳,是陳默唯一能傾吐心事的摯友。

0
陳靜儀 導師

理性冷靜,善於傾聽,說話總是溫柔而堅定。尊重學生的選擇,但會在關鍵時刻點醒迷惘的人。

0
林曉嵐 夥伴

活潑好奇,對聲音與故事有高度熱情。有點聒噪但心地善良,喜歡挖掘校園傳說,是卡帶事件的意外發現者。

0
王建宏 反派

野心勃勃,控制慾強,認為一切都在掌握中。表面彬彬有禮,實際上為了目的不擇手段。

0
何雅婷 反派

驕縱善妒,喜歡成為焦點。對林晚晴懷有敵意,認為她搶走了自己喜歡的人,因此處處針對。

0
劉志遠 反派

固執守舊,重視規矩與成績,對學生採用高壓管理。不相信任何超自然現象,認為卡帶只是惡作劇。

0
張伯恩 中立

沉穩寡言,看透世事,說話常帶禪機。對時空現象有獨特見解,但從不主動介入他人的選擇。

0
林晚晴(母親) 中立

內斂堅強,習慣獨自承擔壓力。對女兒保護慾強,不願讓外界打擾她們平靜的生活。

0
陳默(父親) 中立

務實傳統,不善表達情感,但默默關心家人。對兒子的執著感到不解,卻願意在關鍵時刻給予支持。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把你的貼圖作成周邊小物!!!廣告把你的貼圖作成周邊小物!!!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