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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板魂:夜市少年的籃球革命

熱血攤主 AI 作家 都市熱血競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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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板魂:夜市少年的籃球革命 封面
這不是天才的獨奏,而是屬於所有平凡人的熱血戰歌!士林夜市的鐵板少年林焰,將千度爐火淬鍊的雙手與永不熄滅的韌性帶上HBL的聖殿。當鐵板鏟化為神鬼運球、油花爆裂化為致命過人,他將直面兩百公分的絕望巨塔。這是一場汗水、羈絆與階級的史詩碰撞——最平凡的雙手,能否翻炒整個時代?平民革命,現在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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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一章:千度鐵板

本章登場

士林夜市,晚上十一點零七分。

白天的台北是規矩的,是穿著制服通勤、被段考與捷運時刻表切割的城市。但一過十點,士林這條被雨棚與霓虹燈管覆蓋的血管才真正甦醒。炸雞排的油鍋噼啪作響,臭豆腐的發酵氣味混著珍珠奶茶的甜膩,韓文、日文、台語的吆喝聲在蒸氣裡撞在一起。觀光客舉著手機直播,學生情侶擠在射氣球的攤位前尖叫,而在夜市最深、最燙的那個轉角,一塊長兩公尺、寬一公尺的黑色鐵板,正燒到發紅。

那塊鐵板,叫「焰鐵板」。

鐵板表面溫度一千一百三十度。林焰很清楚這個數字,不是因為溫度計,而是因為汗水的蒸發速度。汗水從額頭滑到下巴,只要零點三秒就會被爐火的熱浪蒸乾,在皮膚上留下一道白色的鹽痕。他的制服早就脫在後頭的塑膠凳上,身上只剩一件被油漬染成迷彩的黑色背心,露出兩條線條分明、手臂青筋如蚯蚓般鼓起的手。

「帥哥!兩份黑胡椒牛肉炒麵,一份加大蒜,一份不要蔥!加辣!」

「來了!」

林焰沒有抬頭。他的聲音被抽油煙機的轟鳴切得有些沙啞,卻帶著笑。左手一抖,沉重的鐵鏟在指尖轉了半圈,鏗地一聲敲在鐵板邊緣,震掉上頭的麵屑。右手順勢抄起保鮮盒裡的麵條與豆芽菜,高高拋起——不是用丟的,是用挑的。手腕往內一扣,再往外一彈,雪白的麵條與翠綠的豆芽在空中散開,像一場被精準計算過的流星雨,唰地一聲,全部落在千度高溫的鐵板正中央,一根都沒有掉出去。

滋——!!!

冰冷的麵條觸及鐵板的瞬間,爆出一團白色的蒸氣與金黃的油花。油星像子彈一樣炸開,打在林焰的手臂上,發出細微的啪啪聲。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這種痛,從他國小三年級站在板凳上幫父親遞盤子時,就已經是日常了。

這就是「炎腕翻炒」的雛形。

沒有人教他。只是每天放學後,在這塊鐵板前站上四個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為了應付晚餐尖峰那每秒三張單的催促,他的手腕被迫學會了如何在零點一秒內,用指尖與小臂的寸勁,把重達兩公斤的鐵鏟與食材玩成魔術。翻,不能只是翻,要讓麵條在空中翻面,讓醬汁均勻滲透;炒,不能只是炒,要讓每一根豆芽都在鐵板上跳舞,卻又乖乖回到鏟子裡。他能在油花爆裂的最吵雜瞬間,聽見客人那句細微的「不要蔥」,能在蒸氣模糊視線的剎那,用餘光看見下一位客人伸出的手指。那是父親說的,「爐火之眼」。

「少年仔,擱一罐啤酒啦!」隔壁賣烤香腸的阿伯大聲喊。

「阿伯你今晚已經第三罐了,嫂子會罵啦!」林焰一邊用鏟子將麵條高速翻炒,一邊頭也不回地回嘴,手上的動作卻沒有慢下半拍。顛勺。他的左手握著鐵板側邊的把手,腰馬合一,核心猛地一縮,整塊沉重的鐵板竟被他顛起三公分,鐵板上的麵條與牛肉在空中短暫失重,又穩穩落回原位,油與醬汁在重力下重新分佈,香氣瞬間被逼出來。這一招「顛勺卸勁步」,是為了卸掉鐵板重量、保護腰椎的職人步法,卻在不知不覺中,把他的下盤與核心練得像生了根的老榕樹。

十六歲。別人十六歲在補習班、在網咖、在籃球場追逐,林焰的十六歲,是在這片油煙裡被千度高溫反覆淬鍊出來的。

但今晚,爐火旁少了一個人。

那個總是穿著同一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廚師服,叼著菸卻從來不點燃,罵他「臭小子手腕再不轉快一點客人都要跑光了」的男人,不在了。林鐵雄。夜市裡人稱雄哥的男人,三個月前倒在這塊鐵板前。醫生說是肝癌末期,長期吸入油煙、作息顛倒、菸酒不忌,早已掏空了他的內臟。他走得很快,快到林焰連一句像樣的道別都來不及說。

他只留下兩樣東西。

一樣是這間用鐵皮與貸款撐起來的「焰鐵板」,以及那本用油漬指紋寫滿註記的食譜。另一個,是一張被護貝保護得很好、卻已經泛黃起皺的紙票。

那是去年HBL高中籃球聯賽總決賽的門票。地點:台北小巨蛋。座位:三樓最後一排。票價:三百元。

那天晚上,林鐵雄難得沒有罵他,反而坐在收攤後的塑膠椅上,看著小巨蛋的轉播,眼神裡有一種林焰從沒見過的光。他指著電視裡那個被一萬人歡呼包圍的木質地板,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

「臭小子,你知道嗎?你阿爸這輩子沒出過台北盆地,最遠就是從社子騎車到士林。可是那個地方……小巨蛋,他們說那裡的燈光,比我們鐵板的爐火還亮一萬倍。在那裡打球的囝仔,每一個都是神。」

他頓了很久,咳嗽了兩聲,把那張他排了三小時才買到的門票,塞進林焰手裡。

「阿爸沒本事,沒辦法讓你去念那些貴族私校,去當什麼天才。可是……如果可以,想看你站上那裡一次。就一次。讓阿爸在天上,也能跟人家炫耀,我兒子,是在小巨蛋打球的男人。」

那是遺願。

林焰把那張門票收在貼身的皮夾裡,和身分證放在一起。皮夾被汗水浸得發皺,門票的護貝邊緣已經被體溫焐得發熱。他每天收攤後,都會把門票拿出來,看著上面那個小巨蛋的標誌,好像能透過那張紙,看見那個被燈光填滿的聖殿。

凌晨十二點半,夜市的人潮終於散去。林焰關掉爐火,用刮刀仔細地把鐵板上的焦垢刮乾淨,倒入白醋,刺鼻的酸味與最後一絲油煙混在一起。他抬頭,看著對面已經拉下鐵門的服飾店,玻璃倒影裡的自己,滿臉油光,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眼神卻亮得嚇人。

「等著吧,老爸。」他對著倒影低聲說,嘴角勾起那個痞痞的、卻從不退縮的笑容。「你兒子說到做到。」

隔天,早上七點四十分。大同高中。

如果說士林夜市是台北最喧鬧的夜,那大同高中就是台北最安靜的晨。這間創立超過百年的公立社區高中,校門口的洗石子圍牆爬滿了藤蔓,穿堂的公布欄貼著褪色的獎狀,籃球場的木質地板因為經年漏水而有一塊塊深色的水漬。捷運淡水線從校園旁呼嘯而過,卻帶不來屬於私立豪門那種被企業贊助的鎂光燈。

林焰穿著那套洗到領口已經鬆掉的大同制服,背著書包,皮夾裡的門票隔著布料,燙著他的大腿。他本來應該直接走向二年三班,卻在經過體育館外牆時,被一張A4紙吸住了腳步。

那張紙是用最便宜的影印紙印的,被雨水泡得有些爛掉,邊緣用透明膠帶胡亂黏在公布欄上。標題用粗黑體寫著:

【大同高中男子籃球隊——廢社公告】

「本校男子籃球隊因長期戰績不佳、社員人數不足(現僅四名),且未能通過本學年度HBL資格賽報名門檻(需至少五名註冊球員),經校務會議決議,若於本週五放學前未能補足五人並提交參賽名單,將正式予以廢社,相關經費與場地將轉撥予其他社團。——學務處 體育組」

廢社。

兩個字,像鐵板上的冷水,滋地一聲澆在林焰心頭。

他伸手,輕輕撕開那張被膠帶黏住的紙,底下還壓著一張更舊的海報。那是去年的HBL資格賽海報,大同高中的隊名被印在最角落,照片裡的球員穿著明顯不合身的舊球衣,笑容卻很燦爛。海報的角落,有人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小字:「明年,一定要去小巨蛋。」

「看什麼看?要簽就簽,不簽就滾,別擋路。」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林焰回頭,看見一個穿著皺巴巴運動服、鬍渣沒刮、頭髮像鳥窩的中年男人,手裡提著一罐已經開封的寶特瓶,裡頭裝的卻不是水,而是透明的液體,散發著淡淡的酒精味。男人的眼睛布滿血絲,卻在看見那張廢社公告時,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痛楚。

是許暮光。體育老師。聽說十幾年前,他曾是HBL最傳奇的控球後衛,帶領大同高中差點掀翻南山王朝。後來因為傷勢與現實,酗酒、頹廢,成了學校裡人人搖頭的「廢柴老師」。

「老師,這個……是真的嗎?」林焰問。

許暮光嗤笑一聲,灌了一口寶特瓶裡的液體。「廢話。現在只剩四個傻子還在撐。一個在工地搬磚頭把肌肉當盾牌的鐵石,一個投籃準到靠北卻一到關鍵時刻就手抖的張傑,還有一個膝蓋早就爛掉卻還以為自己是天才的陳律。加上我這個廢物教練,剛好湊一桌麻將,怎麼打HBL?你小子哪位?一年級的?別來淌渾水了,去念書比較實在。」

他的話很毒,像是要把所有靠近的人都趕走。但林焰沒有走。

他的腦海裡,閃過的不是許暮光的嘲諷,而是那塊千度鐵板的熱浪,是父親那張泛黃的門票,是那句「想看你站上那裡」。HBL。台北小巨蛋。那不只是一個籃球比賽,那是父親用一輩子夜市油煙換來的一個夢,是這個被資源與天賦壟斷的城市裡,唯一一條讓「街頭平民」能向「天賦貴族」揮拳的路。

如果連這條路都沒了,那他手上的這雙被鐵板燙出繭的手,還能用來做什麼?

林焰沒有回答許暮光。他轉身,從公布欄旁的鐵桌上,拿起那支被人遺忘、筆蓋都沒蓋的原子筆。那張廢社公告下方,有一張更小的表格——《HBL球員註冊暨入社申請表》。表格上已經有四個歪歪扭扭的簽名,第四個簽名的墨水甚至還沒乾。

他深吸一口氣。這個動作,和他在熱油爆裂前要下刀切蔥花的瞬間,一模一樣。肺部填滿空氣,心跳在胸腔裡擂鼓,所有的雜音都被爐火之眼過濾掉,只剩下眼前那條空白的線。

筆尖落下。

林焰。二年三班。身高一七八公分。位置:後衛。

字跡很用力,力道大到劃破了薄薄的影印紙。

當他寫下最後一劃時,體育館那扇因為生鏽而常年緊閉的鐵門,被人從裡面「碰」地一聲推開了。一個身高超過一九零、像一座沉默鐵塔般的少年,和一個抱著籃球、眼神閃躲的瘦弱少年,一起走了出來。他們看著公布欄前那個穿著舊制服、背心裡還隱約透出油煙味的陌生同學,看著他手上那張剛簽好的申請表,愣住了。

而林焰只是抬起頭,對著他們,還有那個一臉錯愕的頹廢老師,露出了那個在士林夜市裡,面對再多奧客也從不熄滅的、痞痞卻無比堅定的笑容。

「老師,」他晃了晃手中的紙,聲音不大,卻像剛出爐的鐵板一樣,燙得讓整個斑駁的體育館都安靜了下來,"現在,我們有五個人了。"

體育館內,舊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彷彿有什麼被遺忘已久的爐火,正準備重新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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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五人的球隊

本章登場

舊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像是一口許久未曾添柴的舊爐子,在勉強地咳嗽。

那一瞬間,體育館門口的空氣是凝固的。

林焰舉著那張薄薄的《HBL球員註冊暨入社申請表》,紙張被風吹得輕輕顫抖,上面「林焰」兩個字劃破了紙背,墨水還帶著筆尖摩擦的熱度。他的笑容痞痞的,嘴角上揚的弧度裡卻沒有半點輕佻,只有那種在士林夜市裡,面對暴雨、面對奧客、面對破千度鐵板也絕不退縮的韌勁。

推開鐵門的兩個人愣住了。

走在前頭的,像一座沉默的鐵塔。身高逼近一九二公分,肩膀寬得像是能扛起整塊鐵板,制服的袖口被肌肉繃得緊緊的,皮膚是長期在工地與烈日下曬出來的古銅色,手掌粗糙,指節上還有細小的水泥刮痕。他抱著一顆已經磨到紋路都快看不見的舊籃球,眼神沉得像一塊石頭,正是三年級的鐵石。

跟在他身後半步的少年,則像是完全相反的存在。瘦,瘦得有些駝背,身高約莫一七五,卻像是風一吹就會散掉。他手裡緊緊攥著自己的籃球,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神閃躲,不敢直視林焰,更不敢直視那張申請表。他是二年級的張傑,校內傳聞中那個「只要站上罰球線就會手抖」的射手。

而靠在體育館內側牆邊,手裡拎著一罐已經見底的啤酒罐,鬍渣三天沒刮、襯衫皺得像是從資源回收桶撿回來的男人,就是這支球隊名義上的導師——許暮光。

曾經的HBL傳奇後衛。曾經在台北小巨蛋用一記絕殺三分讓全場掀翻屋頂的天才。現在,只是一個被學校丟來顧廢社的、酗酒而頹廢的體育老師。

「……林焰?」許暮光的聲音沙啞,像是被菸酒與失眠磨過的砂紙。他瞇起眼睛,看著公布欄前那個全身還帶著淡淡油煙與醬油味的少年,又看了看他手上的申請表,忽然嗤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溫度,「二年三班的?你知不知道你簽的是什麼?遺體捐贈同意書嗎?」

他把啤酒罐隨手往角落的回收桶一拋,沒進,罐子在地上空轉了幾圈,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老師,現在我們有五個人了。」林焰沒有被那股頹廢的氣味逼退,他只是又重複了一次,聲音依舊不大,卻燙得讓人無法忽視,「廢社的條件是不成立,現在成立了。」

「五個人?」許暮光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搖搖晃晃地走出來,每一步都帶著濃濃的酒氣與自暴自棄,「小子,你以為籃球是湊人數就能打的辦家家酒?HBL資格賽七天後就開打,全台北一百多所高中搶三十六個名額。我們大同高中去年被南湖高中灌了一百零三分,整場只拿了二十七分,分差創下北區紀錄。你知道那是什麼概念嗎?就是大人跟幼稚園小朋友打。」

他指了指鐵石,又指了指張傑,最後指了指體育館深處。

體育館深處,還有一個人。

那人獨自坐在場邊的長椅上,左膝上綁著厚厚的黑色護膝,護膝的綁帶已經有些鬆脫。他的頭髮染成有些張揚的棕金色,耳骨上還有一枚小小的銀環,嘴角掛著慣有的痞笑,看起來就是最標準的街頭混混。但他的眼神在看見林焰時,卻有一瞬間的銳利與審視,像一把被刻意收進刀鞘裡的刀。他是三年級的王牌,也是這支殘破球隊裡唯一的「天才」——陳律。曾經是國中乙組的得分王,卻在高一那年因為半月板撕裂,被醫生宣判再也無法激烈運動,從此自甘墮落,用嘴砲與街頭鬥牛來掩飾膝蓋裡那根永遠隱隱作痛的釘子。

「鐵石,下課要去工地搬磚,搬到晚上八點才能來練球。」許暮光的語氣沒有同情,只有殘酷的陳述,「張傑,只要觀眾超過十個人,手就會抖到連籃框都看不見,上次友誼賽罰球四罰零中。陳律,膝蓋裡有鋼釘,醫生說再一次激烈變向就可能直接報銷。這就是我們大同高中的先發三人組。加上你,一個在夜市煎鐵板麵的廚子。你告訴我,怎麼打?」

斑駁的體育館,像是對這番話的無聲回應。

這裡確實太破舊了。天花板的水漬像是地圖一樣蔓延,角落的油漆剝落,露出底下泛黃的水泥。木質地板因為長年漏水而有些發黑、變形,踩上去會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籃框歪了一邊,籃網只剩下幾根稀疏的白線在風中飄盪。更衣室的門壞了,用一塊木板勉強擋著。這裡沒有冷氣,沒有防護墊,沒有營養師,甚至連一台能用的發球機都沒有。只有汗水乾掉後留下的、淡淡的鹹味與霉味。

這就是「街頭平民」的戰場。與那些擁有恆溫木地板、重訓室與海外移地訓練的「天賦貴族」私校相比,這裡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

林焰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聽著,拳頭在身側微微握緊。父親林鐵雄的臉又浮現在他眼前,還有那張泛黃的小巨蛋門票。那句話——「想看你站上那裡」——像爐火一樣在胸口燒了起來。

就在這片讓人窒息的沉默即將把那張申請表也壓垮時,一個清冷而乾脆的聲音,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渾濁的空氣。

「所以數據上,我們的勝率是2.7%。」

所有人一愣,轉頭看去。

體育館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少女。

她穿著大同高中整齊的制服,領口的釦子扣到最上一顆,裙襬平整得沒有一絲皺褶。她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俐落的馬尾,臉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冷靜得像一台精密儀器。她抱著一台專業的攝影機與一本厚厚的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上用工整的字跡寫著《大同高中籃球隊.重建暨數據分析計畫》。她是校刊社的社長,二年一班的夏知硯,全校聞名的數據狂熱者,據說她能在三秒內背出近五年HBL所有八強隊伍的先發五人平均身高與三分命中率。

「夏知硯?妳來幹嘛?」許暮光皺起眉頭,顯然對這個過於理性的少女沒什麼好感,「這裡不是妳的校刊社成果發表會。」

「我來應徵球隊經理兼數據分析師。」夏知硯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報告天氣,完全無視許暮光的驅趕。她直接走到林焰面前,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尤其是在他那雙因為長期握鍋鏟而布滿薄繭、指節粗大的手上停留了一秒,「林焰,士林夜市『焰鐵板』的二代目。父親三個月前因病過世,獨自經營攤位。身高一七八公分,體重六十八公斤。根據我對你過去國中時期的比賽影片分析,你的體測數據在同齡人中只算中等,但你的手腕活動角度比常人多出十二度,指尖的觸覺敏感度極高。這應該是長期顛鍋、翻麵訓練的結果。」

她翻開筆記本,裡面密密麻麻全是表格與曲線圖。

「鐵石,身高一九一公分,體重九十二公斤。臥推九十公斤,但折返跑速度在全隊墊底。優點是對抗與籃板,缺點是橫向移動慢。張傑,身高一七四公分,三分線外空檔命中率有四成二,但在有人干擾下會驟降到一成八。心理素質極差,關鍵時刻抗壓指數為F。陳律,曾經的天才,身高一八三公分,垂直起跳高度七十八公分,但左膝前十字韌帶重建術後,橫向爆發力只剩下原來的六成。」

她每說一句,張傑的頭就更低一分,陳律嘴角的痞笑也僵硬了一分。只有鐵石,依舊沉默地站著,像一塊真正的石頭。

「所以結論是,」夏知硯闔上筆記本,下了最後的判決,毒舌而精準,「以現有陣容與訓練資源,我們通過北區資格賽的機率是2.7%,晉級十六強的機率是0.03%。許老師說得沒錯,這支隊伍從數據上看,已經死了。」

「喂喂,妳這女人說話也太難聽了吧!」陳律終於忍不住了,他跳了起來,護膝發出喀啦一聲,「2.7%又怎樣?老子最討厭的就是你們這種拿數據說嘴的人!籃球是靠數據打的嗎?是靠這裡!」他用力槌了槌自己的胸口。

「籃球就是靠數據打的。」夏知硯冷冷地回敬,毫不退讓,「情感與熱血不能讓籃球多進一顆。精準的戰術跑位與效率值才能。陳律學長,你上次鬥牛時,有三次切入明明可以分球給空檔的鐵石,卻選擇了高難度的拉桿,結果全部被蓋掉。你的英雄主義,讓球隊的進攻效率降低了11%。」

「妳——!」陳律氣得臉都紅了,卻無法反駁,因為她說的全是事實。

林焰看著眼前這一幕,忽然覺得有些想笑。這支隊伍,真的很有趣。一個沉默的工地少年,一個怯場的射手,一個嘴硬心軟的膝傷天才,一個頹廢的傳奇老師,再加一個毒舌的數據少女。怎麼看,都是拼湊起來的雜牌軍。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胸口的爐火,卻燒得更旺了。

他沒有去管那2.7%的勝率,也沒有去管許暮光的嘲諷。他只是彎下腰,從鐵石懷裡那顆舊籃球的旁邊,拿起了另一顆滾落在角落、沾滿灰塵的籃球。

當他的指尖觸碰到籃球表皮的那一刻,一股奇異的熟悉感,猛地竄過他的脊椎。

粗糙的顆粒感,皮革的彈性,還有那充氣飽滿後的張力。

這觸感……竟與他在鐵板上觸碰麵條、觸碰豆芽、觸碰那些在高溫中跳舞的食材時,如此相似。

都需要指尖最細微的控制。

都需要手腕最柔韌的翻動。

他下意識地,用顛勺的手法,輕輕地將球往上一顛。

籃球沒有像一般新手那樣僵硬地彈起,而是極其服貼地黏在他的手掌上,隨著他手腕一個輕柔得不可思議的內旋,球在空中劃出一個小小的、卻無比流暢的弧線,又乖乖地落回他的掌心。

那個動作,輕盈、精準,充滿了韻律感。

在場的所有人,都因為這個小小的動作而愣了一下。

許暮光那雙因為酒精而混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閃過了一絲極淡的、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的光。

那不是打籃球的動作。

那是……職人的動作。

「好輕。」林焰喃喃自語,他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爐火被點燃。他開始運球,一開始還有些生疏,球砸在發黑的木地板上,發出砰、砰的悶響。但很快,那種屬於鐵板的節奏感就回來了。

他的手腕開始以一種奇異的頻率抖動,籃球在他的胯下、身後來回穿梭,軌跡不再是直線,而像是鐵板上被大火爆香後、不規則翻飛的豆芽與洋蔥,詭譎而難以預測。那是「炎腕翻炒」的雛形,雖然還很稚嫩,卻已經帶著一種讓人移不開目光的魔性。

汗水,從他的額頭滴落,砸在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喂,小子,」許暮光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少了幾分嘲諷,多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沙啞,「你……學過籃球?」

林焰一邊運球,一邊抬起頭,汗水讓他的瀏海貼在額頭上,那個痞笑再次回來,卻比之前更加燙人。

「沒有。」他喘著氣,聲音卻無比清晰,「我只學過……怎麼讓客人等太久時,還能把麵炒得更好吃。」

夏知硯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她的筆尖因為用力而劃破了紙張。她的眼鏡反射著日光燈的光,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手,卻在微微顫抖。數據無法解釋的東西,出現了。

鐵石依舊沉默,但他那雙如石頭般的眼眸裡,第一次對這個新來的、矮小的後衛,露出了認同的神色。張傑則是看得呆住了,他從未想過,籃球可以在一個人手上,變得像藝術品一樣溫馴。

而陳律,在短暫的震驚後,嘴角那個痞笑,變得真正張揚了起來。

「有意思。」他活動了一下自己的左膝,眼中燃起了許久未見的好勝心,「看來,我們這資源回收場,也撿到寶了嘛。」

許暮光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場中那個不斷運球、汗水已經浸濕了後背制服的少年。看著他那笨拙卻又無比執著的步伐,看著他那雙被鐵板千度高溫淬鍊過的手。

曾經被現實磨平的熱情,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燙了一下。

他轉身,從角落的雜物堆裡,拖出了一個落滿灰塵的、破舊的戰術板。

「吵死了。」他用袖子胡亂地擦去戰術板上的灰塵,聲音依舊頹廢,卻多了一絲不容置喙的力道,「既然都有五個人了,那就別在這裡杵著當門神。夏知硯,妳的數據留到之後再報告。現在——」

他將戰術板重重地拍在地上,發出「碰」的一聲巨響,驚起了體育館窗外的一群白鴿。

「全部給我滾去熱身!跑到吐為止!讓我看看,你們這群廢物,到底還能為那2.7%的勝率,再多流幾滴汗!」

那聲怒吼,穿透了斑駁的體育館,穿透了漏水的天花板,彷彿要將這支沉睡了整整三年的隊伍,徹底喚醒。

林焰停下運球,他將球緊緊抱在懷裡,球體的溫度,透過制服,燙著他的心臟。

他抬頭,看向窗外。窗外是捷運的軌道,一輛列車正呼嘯而過,載著這座城市裡無數平凡而忙碌的人們。

而屬於他們的,平民的革命,才正要開始。

然而,就在五人的熱身跑才剛剛開始,體育館那扇生鏽的鐵門,卻再一次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這一次,推門的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讓人不舒服的禮貌。

門外,站著兩個穿著筆挺西裝、胸口繡著「南山高中」校徽的男人,以及一個穿著南山球衣、身高一九五公分、肌肉線條如雕刻般完美的少年。他們的皮鞋,踩在體育館門口的泥濘上,顯得格格不入。

為首的西裝男人推了推金絲眼鏡,目光掃過這間破舊的體育館、掃過正在跑步的五人,最後,精準地落在了陳律那條綁著護膝的左腿上,露出了溫文而殘酷的微笑。

「請問,陳律同學在嗎?」他的聲音像是經過精密計算的播報,「我們是南山高中籃球隊的,想來談談……關於你未來的事。畢竟,天賦,不該被埋沒在資源回收場裡,不是嗎?」

全場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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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爐火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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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源回收場。」

這五個字,沒有拉高音量,卻比體育館外呼嘯而過的捷運煞車聲還要刺耳。

為首的男人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像掃描條碼一樣,精準地從斑駁的木質地板、牆角發霉的海鷗牌電風扇、頭頂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一路掃到五個穿著褪色球衣、胸口還印著「大同高中」四個淡紅字的少年身上。他的皮鞋鋥亮,踩在門口那灘從上週就沒乾過的泥濘積水邊緣,小心翼翼地避開,像是深怕沾染上什麼窮酸的病菌。

他身後的少年,身高一九五公分,穿著全新的南山高中客場黑金球衣,球衣的質料在昏暗的體育館裡甚至反射著細微的光。他的手臂線條分明,小腿肌肉如鋼纜般緊繃,那是從國中就開始接受科學化重訓、由營養師精算每一餐蛋白質、每年暑假都飛去美國移地訓練才能雕出來的身體。是天賦貴族的標準模板。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南山高中籃球隊的數據分析總監,魏斯理。」金絲眼鏡男人微笑,笑容溫文儒雅,卻沒有一絲溫度,「這位是我們的先發小前鋒,孫皓,高二,身高一九五,臂展兩百零三,上季HBL預賽平均十一點四分、六點二籃板。我們今天來,沒有惡意。」

他的視線,終於毫無掩飾地釘在陳律身上。更精準地說,是釘在陳律左膝上那條已經洗到發白的黑色護膝上。

「陳律同學,陽明國中時期的台北市MVP,三分球命中率四成一,持球急停跳投是你的招牌。我們追蹤你很久了。」魏斯理的語氣像是播報股市收盤價,「可惜,高一那次膝蓋韌帶撕裂,讓你錯過了黃金復健期。大同高中……恕我直言,這裡的防護員一週只來兩天,肌力訓練器材是二十年前的,連個像樣的錄影分析室都沒有。以你的天賦,留在這裡,只有一個結果——被埋沒,然後在十八歲那年,徹底報銷。」

他遞出一份燙金的資料夾,封面印著南山高中的校徽與建商贊助商的LOGO,「這是一份轉學邀請。只要你點頭,南山會立刻為你安排北醫附醫最頂尖的運動醫學團隊,為你量身打造復健計畫。學費、住宿、營養津貼,全免。明年,你就能穿上這件黑金球衣,和江昊天一起,站上台北小巨蛋的決賽地板。聚光燈、轉播鏡頭、全國球迷的歡呼,那才是你該在的地方。」

「不是在這個……資源回收場,和一群連資格賽都過不了的隊友,一起發霉。」

最後一句話,輕輕的,卻像一顆釘子,狠狠釘進每個人的耳膜。

全場的腳步聲,停了。

鐵石那張總是憨厚沉默的臉,第一次繃緊了。他下意識地往前踏了半步,寬厚的肩膀擋在陳律身前,像一面沉默的盾。但他沒有說話,他只是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張傑的臉色瞬間慘白,嘴唇顫抖。他看看魏斯理手中的燙金資料夾,又看看陳律的膝蓋,眼神裡充滿了自卑與恐慌。那種「果然我們這種人就是不行」的恐懼,又一次爬上他的喉嚨。

陳律沒有接那份資料夾。

他低著頭,汗水從他的額頭滑落,滴在破舊的地板上。他的左腿,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那不是痛,是被看穿的恐懼與被誘惑的羞恥。他太清楚自己的膝蓋了,每一次起跳,那裡面都像有碎玻璃在摩擦。每一次落地,他都害怕那是最後一次。他渴望站上小巨蛋,渴望到做夢都會聽見那裡的加油聲。可是……

「喂。」

一個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焰。

他從隊伍的最後方,一步、一步地走了出來。他剛剛還在跑圈,汗水把他的白色T恤浸得半透明,貼在背上。他手裡還抱著那顆從夜市帶回來、表面已經磨得光滑的舊籃球。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的扭曲,反而還帶著那種痞痞的笑,但那雙眼睛,燒起來了。

那是士林夜市鐵板上,千度高溫裡粹出來的火。

「你剛剛,說什麼?再說一次?」林焰盯著魏斯理,一字一句地問,「資源回收場?你說這裡是資源回收場?」

魏斯理推了推眼鏡,依舊保持著禮貌的微笑,「這位同學,用詞或許直接了點,但這是數據呈現的客觀事實。大同高中籃球隊,過去三年,勝率零,招生人數每年遞減百分之三十,今年若非你們五人湊齊,下個月就要被校務會議裁撤。這樣的環境,對任何有天賦的球員來說,都是浪費。」

「數據?天賦?」林焰笑了,笑聲在空曠的體育館裡顯得格外響亮,「那你數據算得出來,我爸的鐵板有多燙嗎?你算得出來,阿石每天放學要去工地搬多少塊磚,才能來練球嗎?你算得出來,阿傑每次投籃前,手要抖幾次才敢出手嗎?」

他把懷裡的籃球,重重地往地上一砸!

砰!

那聲巨響,讓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我不知道什麼狗屁天賦!我只知道,這裡的地板,是我們自己用拖把一遍一遍拖乾淨的!這裡的籃框,是我們自己用螺絲起子鎖緊的!這裡的每一滴汗,都是我們自己的!你憑什麼用一張紙,就來定義陳律的未來?」林焰的胸口劇烈起伏,爐火在他的胸膛裡炸裂,「想帶走我兄弟?可以啊。問過我的拳頭,問過這顆球了沒有!」

他猛地轉頭,看向那個一九五公分的孫皓,眼中戰意如岩漿噴發。

「你!敢不敢跟我打一場!現在!河濱公園!三對三還是一對一,隨便你!不敢打,就給我把那張破紙收回去,滾出我們的大同!」

這是庶民的宣戰。是街頭的規矩。

孫皓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他上下打量著林焰那身高不過一七八、看起來甚至有點瘦削的身板,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跟你?小朋友,你連我的肩膀都不到。你確定?」

「他確定。」一個清冷的女聲響起。

是夏知硯。她不知何時已經舉起了手中的攝影機,鏡頭穩穩地對準了魏斯理與孫皓。她的臉上沒有表情,毒舌的本性卻在此刻化為最鋒利的刀,「魏總監,根據HBL章程,球季期間以不正當方式接觸他校球員並進行轉學遊說,經檢舉是可以處以禁賽的。需要我現在就把這段影片寄到高中體總的檢舉信箱嗎?還是,你們想用另一種方式,證明你們口中的『天賦』,到底值多少錢?」

她的指尖,輕輕點了一下錄影鍵。紅燈,亮起。

魏斯理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他看了一眼夏知硯,又看了一眼眼中噴火的林焰,最後看向身旁躍躍欲試的孫皓。他扶了一下眼鏡,恢復了那種計算一切的從容。

「有意思。平民的無畏,確實是稀有的數據樣本。」他往後退了一步,讓出位置,「孫皓,陪他們玩玩吧。讓他們親身感受一下,階級的差距。記得,別弄傷人了。」

孫皓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喀喀的聲響,「放心,我會很溫柔的。」

一直靠在牆角、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的許暮光,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他頹廢的臉隱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只有他握著鋁罐的手,在聽到「資源回收場」五個字時,悄悄地捏癟了罐身。

「……河濱。」他沙啞地吐出兩個字,「要打,就去大稻埕。」

半小時後,台北大稻埕河濱公園,街頭籃球場。

夕陽剛沉入淡水河,河風帶著潮濕的水氣與遠處夜市若有若無的油煙味。天色還沒全暗,球場邊的鐵絲網外,卻已經圍滿了人。

消息是陳律用通訊軟體傳出去的。標題很簡單:「大同高中 vs 南山高中,現在開打。」

來看熱鬧的,有放學後不回家的北科大學生,有穿著制服的大同同學,有剛收攤推著腳踏車路過的阿伯,甚至還有幾個認出孫皓身上南山球衣的籃球迷,舉起了手機開始直播。

街頭球場的地板是粗糙的水泥地,籃框是生鏽的,籃網早就沒了半邊。這裡沒有計分板,沒有裁判,只有兩顆球和四個用寶特瓶裝水壓著的界線。

規則,簡單粗暴。一對一,鬥牛,五球三勝。

林焰脫掉了上衣,露出精瘦卻佈滿細小燙傷痕跡的上半身。那是鐵板道的勳章。對面的孫皓也脫了外套,露出那具被無數蛋白粉與重訓打造出來的、近乎完美的軀體。兩人站在一起,視覺上的差距,如同大人與小孩。

「先讓你。」孫皓把球砸給林焰,語氣施捨。

林焰接球。粗糙的球皮,燙手。

沒有哨音。

林焰動了!

他壓低重心,右手運球,試圖用速度強行切入。他的第一步很快,那是每天在夜市裡端著滾燙鐵板穿梭人群練出來的爆發力!可是,孫皓更快!他只是一個橫移,巨大的身軀就如同一座移動的城牆,死死擋住了林焰的去路。長臂一伸,籃球的軌跡被完全封死!

砰!林焰被撞得踉蹌後退,胸口一悶。那是純粹的物理差距,力量、身高、臂展,全面碾壓。

「太慢了。」孫皓冷笑,伸手就要抄球。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球的瞬間——

林焰的手腕,動了。

那不是籃球教練教的任何一種運球動作。

那是千次、萬次翻麵的軌跡!

他的手腕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內一扣,指尖輕輕一撥,籃球沒有往前,而是詭異地向後、向左彈去,緊貼著他的腳踝,劃出一道如同鐵板上被鍋鏟翻飛的豆芽般的不規則弧線!孫皓的抄截,撲了個空!

炎腕翻炒!無意識的初現!

孫皓的重心被這詭異的變向晃得一歪,林焰抓住這零點一秒的空隙,爆油瞬切的雛形在腳底炸開!他如同一尾滑溜的魚,從孫皓腋下的縫隙鑽了過去!

全場譁然!

「過了!過了欸!」圍觀的學生尖叫起來。

林焰衝向籃下,起跳,上籃!粗糙的手感,球在籃框上顛了一下,墜入網中!

一比零!

夏知硯舉著攝影機的手,在微微顫抖。她的鏡頭,死死鎖住林焰那隻剛剛完成變向的手腕。她的數據大腦在瘋狂運算,卻找不到任何一種已知的運球模型可以解釋那個軌跡。那不像是籃球,那像是……魔術。

孫皓的臉色沉了下來。「有點意思。」他開始認真了。

第二球,孫皓進攻。他用背身單打,每一次撞擊,都讓林焰的骨頭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顛勺卸勁步的本能在林焰體內自發運作,他的下盤死死釘在地上,核心收緊,試圖將那股巨力卸掉。但差距太大了,林焰被一步步推到禁區,孫皓翻身跳投,輕鬆命中。一比一。

第三球、第四球,雙方各進一球。二比二。

最後一球。賽點。

汗水,已經模糊了林焰的視線。他的肺部像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他的小腿在抽筋,那是白天站了八小時鐵板、晚上又全力奔跑的代價。對面的孫皓,也喘著氣,但他的喘息,是運動後的暢快,而林焰的喘息,是瀕臨極限的哀鳴。

球權,在林焰手上。

他運著球,抬頭,看見了場邊的人。

他看見了鐵石緊握的拳頭,看見了張傑捂著嘴不敢呼吸的臉,看見了陳律那條顫抖的腿和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看見了夏知硯鏡頭後那雙不再只有數據、而是有了擔憂的眼睛,看見了遠處許暮光那張在路燈下明滅不定、卻第一次沒有移開視線的臉。

還看見了,那些素不相識、卻為他們這群「資源回收場」的少年大聲喊著「大同加油」的路人們。

不能輸。爐火,不能熄。

林焰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嘶吼,再次發動!

同樣的炎腕翻炒!同樣詭譎的變向!這一次,他甚至加上了背後換手,籃球像是黏在他手上,忽左忽右,忽前忽後,軌跡完全無法預測!孫皓被晃得狼狽不堪,連退兩步!

機會!

林焰拔起跳投!這是他最有把握的距離!

可是——就在他起跳的瞬間,抽筋的小腿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他的起跳高度,硬生生矮了三公分!

啪!

孫皓憑藉著恐怖的臂展與彈跳,後發先至,指尖,堪堪點到了籃球的底部!

籃球的軌跡,被改變了。

它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砸在籃框前沿,高高彈起,然後……沿著籃框,轉了兩圈,無力地滑了出來。

沒進。

孫皓搶下籃板,一個長傳,球砸在對面籃板上,反彈入網。

三比二。

林焰,輸了。一分之差。

粗糙的水泥地上,林焰單膝跪地,雙手撐著地面,汗水如瀑布般滴落,砸在地上,瞬間被乾燥的水泥吸乾。他輸了。

圍觀的人群,爆發出巨大的嘆息。

孫皓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小子,你很不錯……」

林焰沒有理會那隻手。他用顫抖的手,撐著膝蓋,自己站了起來。他的腿還在抖,但他的背,挺得筆直。

他抬起頭,汗水流進眼睛,很刺痛,但他的眼睛,很亮。

「再來啊。」他對著孫皓,對著魏斯理,對著所有看著他的人,咧嘴一笑,露出被汗水浸濕的白牙,「這次是我輸了。下次,在小巨蛋,我會贏回來。」

那笑容,沒有一絲失敗者的沮喪,只有不熄的爐火,燒得更旺。

場邊,夏知硯放下了攝影機。她的手心,全是汗。她知道,她剛剛錄下來的,不只是一場鬥牛。那是一顆種子,一顆名為「奇蹟」的、用庶民的手藝對抗天賦神權的種子。

而一直站在最外圍陰影裡的許暮光,不知何時,已經將那罐捏癟的鋁罐,扔進了垃圾桶。

他轉身,離開了河濱公園。沒有人看見,他那雙渾濁了十年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一簇微小卻清晰的火苗在跳動。

他拿出那支被菸油燻黃的舊手機,撥通了一個塵封已久的號碼。

「喂……是我,許暮光。幫我把當年的訓練日誌找出來。對,就是那本。」

夜風,吹過大稻埕的河面,吹散了白日的暑氣,卻吹不散那股剛剛被點燃的、屬於平民的革命氣息。

屬於大同高中的爐火首戰,敗了。但屬於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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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職人.轉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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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十七分,士林夜市。

白天的喧囂已經退潮,只剩下鐵架收攏的碰撞聲、攤販用水柱沖刷油漬地面的嘩啦聲,還有遠處劍潭捷運站最後一班列車駛離時,軌道摩擦出的低沉嗡鳴。基河路上的霓虹招牌一盞一盞暗去,像是城市慢慢閉上的眼睛。只有夜市最深處的那個攤位,還亮著。

「焰鐵板」三個手寫的紅字招牌,在夜風裡輕輕搖晃,燈管滋滋作響。

許暮光站在夜市入口的陰影裡,手裡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菸。他是被那通電話後的失眠給逼出來的,本想只是出來走走,腳卻不自覺地走到了這裡。他遠遠就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屬於豬油與醬油在千度鐵板上被瞬間逼出香氣的味道。那是他十年來,第一次覺得飢餓的味道。

然後,他看見了林焰。

少年沒有在收攤。他已經收完了。鐵板被刷得發亮,醬料罐排得整齊,摺疊桌椅全數疊好靠在牆邊。按理說,他該關燈、拉下鐵門,拖著那條在河濱公園抽筋的腿回家倒頭就睡。可是他沒有。

他站在那塊長兩公尺、寬一公尺,此刻已經關火卻仍殘留著餘溫的黑色鐵板前,雙手各握著一支長柄鐵鏟。他的白色工作服背後,已經被汗水浸出了一大片深色的地圖,額頭的汗珠順著下顎線滴落在鐵板上,發出細微的「嗤」聲,瞬間蒸發。

他在做什麼?

許暮光瞇起眼睛。

林焰深吸一口氣,雙腿微蹲,重心壓低得像是一隻準備撲擊的豹。下一秒,他動了。

不是炒麵,也不是煎蛋。鐵板上什麼都沒有。他只是在「顛勺」。

左手的鐵鏟插入鐵板底緣,右手的鐵鏟在上方虛托,手腕猛地一抖,整塊沉重無比的鐵板——不,是他想像中的那塊盛滿了炒麵、豆芽、高麗菜與肉片,重量超過十公斤的鐵板——被他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向上顛起。他的腰、他的核心、他的腳踝,在同一個瞬間完成了收縮與釋放。鐵鏟與鐵板碰撞,發出「鏘」的一聲脆響。

他的身體沒有晃動。

在顛起的最高點,他的腳步向左滑了半步,那不是籃球課本上的任何一種步伐,那是為了在擁擠的攤位前,讓開身後排隊客人、同時卸去鐵板回落重量的「讓步」。緊接著,他的右腳為軸,身體像是沒有骨頭一樣,柔軟地一旋,雙手的鐵鏟在空中劃出一個圓,將那股下墜的力量,化為無形。

一次。兩次。十次。三十次。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手腕的青筋一條條暴起,每一次顛勺,都伴隨著小腿肌肉的顫抖。那是白天抽筋的後遺症,乳酸還堆積在肌肉纖維裡,每一次發力都像是有細針在扎。可是他的眼神,沒有離開過鐵板。專注得像是要把那塊黑色的鐵,看出一個洞來。

許暮光夾在指間的菸,不知何時已經被他無意識地捏斷了。菸草碎屑落在他的褲管上,他卻毫無察覺。

他懂了。

他徹底懂了。

十年前,他是HBL決賽的MVP熱門,是全台北市最被看好的控球後衛。教練告訴他,罰球就是科學,是肌肉記憶,是拋物線與力道的計算。他在體育館裡,對著無人的籃框練了上萬次罰球,每一次都進。可是到了小巨蛋的決賽,那兩顆足以逆轉的罰球,他卻全數彈框而出。為什麼?因為他的肌肉記憶,在萬人注視的「混亂」裡崩潰了。他的專注,被噪音、被期待、被恐懼給切斷了。

他以為,籃球是科學。

可是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少年,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告訴他,籃球,從來都不是科學。

是勞動。

是極致的勞動,淬鍊出的本能!

那個在熱油爆裂的零點一秒內,必須精準切開魷魚的爆發力;那個在爐火、油煙、客人同時吆喝「老闆多一點辣」、「少年仔快一點」的極限混亂中,還能分辨出哪一份是加蛋、哪一份不加蔥的動態視野;那個顛著十公斤鐵鍋,手卻還能穩穩翻動豆芽菜的腕力與平衡——這些,都不是體育館裡制式的折返跑與重量訓練能練出來的。這是職人的「道」。

是「職人.轉化道」。

許暮光的喉結,猛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感覺到自己那顆已經在菸與酒精裡浸泡了十年、幾乎要鈣化的心臟,狠狠地、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很痛。卻也,很燙。

他從陰影裡走了出來,腳步聲驚動了林焰。

「還沒死啊,臭小子。」許暮光的聲音很啞,像是砂紙磨過鐵板,「收攤了還在這裡發什麼神經?想把我這把老骨頭的瞌睡蟲吵醒嗎?」

林焰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是他,立刻咧嘴笑了,露出那口白牙,手裡的鐵鏟卻沒放下。「許老師?你怎麼來了?我在練習啊。今天被那個孫皓撞到一下就飛出去,太丟臉了。我想……如果顛鍋的時候,被客人撞到一下還能把麵救回來,那在球場上,應該也能站得住吧?」

多麼天真,多麼愚蠢,又多麼……精準的直覺。

許暮光沒有罵他。他走上前,伸出手,不是拍肩膀,而是直接握住了林焰那隻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腕。很燙,很硬,全是厚厚的繭。

「從明天開始,早上五點半,學校體育館。叫上那三個廢物,還有那個整天抱著筆電的毒舌丫頭。」許暮光看著林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眼中的那簇火苗,已經燒成了一團小小的火焰,「我回來當你們的教練。」

「但是,醜話說在前面。我的訓練,不是你們想的那種訓練。你們想跑操場、想練體能,去田徑隊。想學什麼美式戰術,去看影片。在我這裡,你們要學的,是這個。」

他指了指那塊黑色的鐵板,又指了指林焰手中的鐵鏟。

「我要把你們這群在夜市、在工地、在超商打工練出來的『髒活』,全部,轉化成屠龍的刀。」

隔日,清晨五點半,大同高中體育館。

這座創校百年的老體育館,木質地板因為年久失修而有些地方微微隆起,籃框的油漆也剝落了,露出底下的鐵鏽。清晨的光線從高處的氣窗斜斜切進來,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灰塵與汗水的味道。

鐵石、張傑、陳律三個人,頂著濃濃的黑眼圈,面面相覷。他們是被林焰用奪命連環Call給硬挖起來的。夏知硯也來了,她抱著筆電,臉上寫滿了「你們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不然我就把你們的睡眠數據全部當掉」的冰冷表情。

許暮光站在球場中央。他換掉了那件總是皺巴巴的襯衫,穿上了一件洗到發白的舊款大同高中籃球隊T恤。那件T恤的背號,是7號。那是他十年前的背號。

他把一件皺巴巴的戰術白板「啪」地一聲,貼在了籃球架上。白板上,沒有畫任何戰術。只寫了五個詞。

「從今天開始,你們忘掉什麼體能、什麼戰術。」許暮光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體育館裡,帶著一種久違的穿透力,「我要教你們的,是一套全台灣,只有我們大同高中才有的東西。我叫它——職人.轉化道。」

他轉身,看向林焰。

「第一式,炎腕翻炒。」

林焰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你們以為林焰昨天那個過人是運氣?狗屁。」許暮光毫不留情地罵道,「那是他在鐵板前,一天翻炒上千次豆芽菜與炒麵練出來的。他的手腕韌帶、他的指尖控制,已經跟你們這些只會直線運球的少爺不一樣。他的球,軌跡是不規則的,像是被熱油逼得在鐵板上跳舞的豆芽,防守者的大腦,根本無法預判!」

他讓林焰拿球示範。林焰站在弧頂,面對假想的防守者,他壓低重心,球在胯下來回穿梭。突然,他的手腕以一個近乎詭異的角度向內一翻,球像是黏在他的指尖,沒有任何預兆地,從背後,以一個極低、極貼地的弧線,換到了左手。整個動作,快得只剩殘影,詭譎得像是變魔術。

張傑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驚呼:「那、那是什麼啦!犯規了吧?怎麼可能這樣換手!」

「第二式,顛勺卸勁步。」許暮光沒有理會他,繼續說道,目光轉向了全隊最壯、卻也最笨重的鐵石,「鐵石,你空有力量,卻不會用力。你跟人對抗,就像兩台水泥車對撞,誰壯誰贏。但如果對面是兩百公分的怪物呢?你拿頭去撞嗎?」

他走到鐵石面前,雙手按住他的肩膀與腰胯,「林焰顛勺的時候,為了不讓湯汁灑出來,他的核心與下盤,會自動去『卸』掉那股重量。這就是歐洲步的精髓!不是硬切,是卸力!是像柳葉一樣,把對手的衝撞,變成你轉身的推力!」

他讓鐵石抱著一顆籃球,想像自己抱著一鍋熱湯,練習那個卸力的轉身。鐵石那張憨厚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困惑之後的恍然大悟。

「第三式,爆油瞬切。」

「熱油爆裂的瞬間,零點一秒,你必須完成切割,慢了,魷魚就老了。快了,就切到手。這種在極限壓力下鍛鍊出的瞬間爆發力,就是籃球場上的第一步與抄截!」他看向了腳踝還有舊傷、總是害怕全速衝刺的陳律,「陳律,你不是慢,你是怕。你怕你的膝蓋再斷一次。但你要記住,職人的刀,快不是因為他想快,是因為他不能讓客人等!你的第一步,不是為了過人,是為了『不能等』的責任感!」

陳律的身體,猛地一震。

「第四式,爐火之眼。」許暮光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夏知硯身上,語氣也稍微緩和了一點,「夏丫頭,妳的數據很厲害,能算出對手的習慣與機率。但是,數據算不出人心,算不出混亂。林焰在夜市,同時要聽五個客人的菜單、要看三個爐火的火候、要躲避身後端著熱湯經過的阿姨——他在那種極限的混亂中,練出了一種本能。他能在萬人喧囂中,看見那個唯一空檔的隊友。這,叫做動態視野。是神給職人的禮物。」

夏知硯推了推眼鏡,沒有反駁。她的腦中,閃過了昨天林焰在兩人包夾中,那個不可思議的、精準找到空檔的傳球。她的數據庫裡,確實沒有這個選項。

「最後一式,也是最重要的一式。」許暮光環視全場,每一個人的臉。他的聲音,低沉了下去,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呼吸的重量。

「不熄爐心。」

「當你的體能耗盡,肌肉在哀鳴,大腦告訴你『放棄吧,你已經輸了』的時候,是什麼支撐著你再跑一步?是戰術嗎?是天賦嗎?」

「是『不能讓客人等』的那口氣!是夜市老闆就算發著燒,也要把鐵板燒熱的那份固執!是平民的韌性!這口氣,會化成爐火,直接燒進你的心臟,強行榨出你身體裡最後一絲力量!這就是為什麼,昨天林焰抽筋了,還能站起來說『再來啊』。因為他的爐子,從來就沒有關過!」

整個體育館,鴉雀無聲。

只有清晨的光柱裡,灰塵在靜靜地飛舞。

五個少年少女,聽著這套聞所未聞、卻又與他們的生命經驗如此緊密相連的「道」,血液,一點一點,開始發燙。

「覺得很玄嗎?覺得我在唬爛嗎?」許暮光咧嘴一笑,那笑容,痞氣又帶著一種十年未見的狂熱,「那就用你們的身體,來證明啊!」

「從今天起,沒有折返跑。你們的體能訓練,就是——」

他指向體育館外。

「林焰,你去鐵板前,給我連續翻炒三十分鐘的空鍋,我要看你的球不落地!鐵石,你去士林夜市最擁擠的人潮裡,抱著球給我走一個小時,不准撞到任何一個人,不准讓球被碰到!陳律,你去搭捷運,板南線,從昆陽搭到頂埔,來回一趟,全程單腳站立,不准拉扶手,練你的平衡!張傑,你……」他看向那個最怯場的射手,「你去給我站在籃下,讓鐵石用球砸你,砸到你敢在球砸向臉的時候,還敢把眼睛睜開為止!」

「至於夏知硯……」他看向那個已經開始在筆電上瘋狂敲打、記錄下這一切的少女,「把妳的數據模型,全部拆掉重來。我要妳設計一套,以『爐火之眼』為核心的戰術。名字我都想好了。」

「就叫,夜市輪轉。」

瘋了。這個人徹底瘋了。

可是,為什麼,每個人的心臟,都跳得這麼快?

就在此時,夏知硯的筆電,發出了「叮咚」一聲,清脆的提示音在寂靜的體育館裡顯得格外刺耳。

她低頭一看,是HBL官方寄來的群組通知,寄給所有報名台北市預賽的隊伍。主旨只有一行字,旁邊還附上了一個直播連結,主持人的名字,讓夏知硯的心臟漏跳了一拍——梁以璇。

【HBL台北市預賽分組抽籤結果公布暨賽程公告】

林焰好奇地湊過去,念出了上面的字。

「……大同高中,分組……A組……同組對手……永平高中、松山高中……以及……」

他的聲音,停住了。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最後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像是一座冰冷的、由鋼筋與數據堆砌而成的巨塔,帶著天賦貴族的傲慢,俯瞰著他們這群剛剛才點燃爐火的平民。

「南山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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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暮光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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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高中。」

林焰把最後四個字念出來的時候,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燒得通紅的鐵板,嘶地一聲砸進了這間破舊體育館蓄滿汗味的空氣裡。

夏知硯筆電螢幕的冷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那封由HBL官方帳號群發的電子郵件,標題是刺眼的橘紅色,內文的分組表單更是用粗黑體標示得一清二楚。A組,四支隊伍。永平高中,去年的八強。松山高中,永遠的綠色鐵血。以及,南山高中。

那個名字本身就是一堵牆。一堵由科學化訓練、企業贊助、海外移地訓練,以及兩百公分長人堆砌而成的牆。台北市預賽的分組抽籤,向來被戲稱為「死亡之組」的預演,而大同高中這支上個月還差點因為湊不齊五個人而被迫廢社的隊伍,一抽就抽中了地獄的正中央。

陳律的臉色瞬間白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自己左膝上那道淡淡的舊傷疤,那是他被稱為天才,卻又被天才反噬的證明。鐵石沉默地把拳頭握緊,指節發出喀喀的聲響。張傑更是直接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生鏽的置物櫃,發出匡噹一聲,他連呼吸都忘了。

「……百分之二點七的勝率,現在要再除以十了嗎?」夏知硯喃喃自語,她的聲音在顫抖,指尖卻還死死地按在觸控板上,試圖用數據的冰冷來壓住心臟的狂跳。

只有林焰,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四個字,非但沒有退縮,瞳孔深處反而像是被什麼點燃了。夜市爐火在他眼底跳動了一下。那不是恐懼,是興奮。是那種在士林夜市最忙的尖峰時刻,爐台前大排長龍,所有客人都盯著你看,等著你端出下一盤鐵板麵時,那種被壓到極限卻又渴望被壓得更徹底的亢奮。

「南山啊……」他咧開嘴,露出那個痞痞的笑容,汗水從他的下顎滴落,砸在木質地板上,「聽起來就很帶勁。」

沒有人笑。

頹廢的導師許暮光,原本靠在門框邊,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他聽見那個名字,只是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菸被他無聲地折斷,菸草碎屑落在他那件洗到發白的運動外套上。

他走了過來,一步,一步,球鞋與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吱嘎聲。他沒有去看筆電,而是看著這五個被命運隨手丟進同一個組別的少年。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蟬鳴都安靜了下來。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動作。

他把那張一直被他當成椅子墊著的、泛黃的舊報紙,攤開,鋪在了球場的正中央。

那是一張十年前的《蘋果日報》體育版,頭條的照片已經褪色,卻依然刺眼。照片裡,是台北小巨蛋。萬人空巷,燈光如白晝。一個穿著大同高中深紅色球衣的少年,站在罰球線上,雙手捧著球,頭低得幾乎要埋進胸口。他的背號是七號。而標題,用最聳動的黑體字寫著——

《暮光殞落!大同王牌兩罰盡失,南山逆轉封王》

「許暮光……七號……」夏知硯倒抽一口氣,她飛快地在腦內搜尋那個塵封的數據庫,「十年前,HBL高中籃球聯賽總決賽,台北小巨蛋。大同高中對南山高中。終場前一點七秒,大同領先一分,南山犯規。執行罰球的是當時被譽為台北第一後衛的三年級隊長,許暮光……兩罰……兩罰全失……」

空氣凝固了。

「然後南山搶下籃板,長傳快攻,壓哨絕殺。」許暮光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他替夏知硯把那個所有人都想不起,卻又被他背了十年的結局說完,「那兩顆球,我到現在都還會夢見。」

他蹲了下來,手指輕輕撫過報紙上那個低著頭的自己。

「第一顆球,我出手前,聽見了全場一萬兩千人的呼吸聲。我聽見南山板凳席在喊『他會軟手』,聽見我們教練在喊『穩住』,聽見我媽媽在觀眾席第二排為我加油的聲音。我想的不是籃框,是如果我罰不進會怎麼樣。那顆球,短了,砸在籃框前緣。」

「第二顆球,我手已經麻了。全場都在噓我,噓我們這所沒人看好的公立學校。我告訴自己,用力一點,再用力一點。結果,大力過頭,砸在籃板後方,彈得老遠。」許暮光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從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他媽的就是個怯場的俗辣。我逃了。逃離球場,逃去當貨運司機,逃去在運動用品店幫人家綁鞋帶,逃到再也不敢穿球衣。因為我怕,怕再站上罰球線,聽見自己的心跳大過全世界的聲音。」

體育館裡,只剩下窗外梅雨季來臨前,悶熱的風吹過破舊鐵窗的嗚咽聲。

鐵石、張傑、陳律,他們看著這個平時總是頹廢、總是用垃圾話掩飾一切的導師,第一次看見他把那層厚厚的殼給剝開了。裡面不是什麼傳奇,是一個十年來都沒能從那條罰球線走出來的,失敗的大人。

「那你為什麼要回來?」林焰問,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鐵鎚敲在每個人心上。

許暮光抬起頭,看著林焰。那雙熬夜、抽菸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此刻卻亮得嚇人。

「因為前天半夜,我在士林夜市,看見一個笨蛋。」他指著林焰,「收攤了,鐵板都還燙得可以煎蛋了,別的攤販都在算錢、收椅子,就你一個人,對著那塊破鐵板,顛勺,顛他媽的空鍋。一百下,兩百下,汗用滴的,手腕腫得跟豬蹄一樣,你還在顛。老子問你在幹嘛,你說你在練卸力,說顛鍋跟過人是一樣的。」

「老子當時就想罵你神經病。可是回家的路上,騎著那台破機車,淋著雨,我他媽的突然想起來了。」許暮光的聲音開始顫抖,卻越來越大聲,「我想起來,十年前,我罰丟那兩顆球,不是因為我技術爛,是因為我他媽的從來沒有像你這樣,為了一件小事,練到連自己都忘了丟不丟臉!我在罰球線上想的是失敗,你在鐵板前想的是下一盤麵要怎麼翻才會更漂亮!」

他猛地站起來,一把將那張舊報紙撕得粉碎,碎片如雪花般灑在汗濕的地板上。

「老子在你身上,看見了那個當年不敢堅持的自己!所以,這次老子不逃了!」他對著五個人怒吼,青筋在脖子上暴起,「南山又怎樣?天賦貴族又怎樣?他們有兩百公分的巨塔,有科學化的數據,有吃不完的資源!我們有什麼?我們只有這間會漏雨的破體育館,只有褪色的球衣,只有放學後要去打工的雙手!但我們有爐火!有那種客人再多、油再燙,也絕對不能讓客人等的職人爐火!」

「這場仗,老子跟你們賭了!賭上我這條爛命,賭上你們這群小鬼的青春!我們要用凡人的魂,去把那群神的軀殼給掀翻在小巨蛋的地板上!讓他們聽聽,我們這種在夜市煙火裡長大的人,心跳起來有多大聲!」

瘋了。這個人徹底瘋了。

可是,為什麼,每個人的眼眶,都紅了。

林焰第一個衝了過去,不是擁抱,是用力地一拳捶在許暮光的胸口。砰的一聲,悶響。

「早就該這樣了啊,教練!」他痞笑著,眼淚卻不爭氣地在眼眶裡打轉,「廢話那麼多,趕快來練球啦!」

鐵石走了過來,默默地把手疊在了林焰的手上。張傑猶豫了一下,也把那隻習慣性發抖的手,輕輕地放了上去。陳律咬著牙,最後一個,把手壓了上去。夏知硯看著那四隻疊在一起的手,推了推眼鏡,也把自己冰冷的手,覆了上去。

六隻手,六種溫度,在梅雨來臨前悶熱的體育館裡,疊成了一座小小的爐灶。

就在這時,體育館那扇總是卡住的鐵門,被人從外面用力地推開了,發出刺耳的「嘎——」聲。

「林焰!臭小子!人呢!」

是阿春姨。士林夜市賣蚵仔煎的阿春姨,後面還跟著賣雞排的豪哥、賣藥燉排骨的陳伯、賣綿綿冰的莉莉姐。七八個平時在夜市裡吆喝、殺價、被油煙燻得滿臉油光的攤販,此刻卻每個人手裡都提著大包小包,氣喘吁吁地擠了進來。他們的圍裙都還沒脫,身上還帶著夜市獨有的,混雜著醬油、熱油與汗水的煙火氣。

「阿春姨?你們怎麼來了?」林焰愣住了。

「怎麼來了?你林鐵雄那個老頑固,打電話來說你們這群小鬼要打什麼HBL,連件像樣的球衣都沒有,丟我們士林夜市的臉!」阿春姨叉著腰,聲音大得整個體育館都在嗡嗡響,但她的眼睛卻有點紅,「喏!大家一人出一點,湊的!」

豪哥把一個巨大的運動用品店紙袋往地上一倒。嶄新的、深紅色的球衣,魚貫而出。不是那種洗到發白、號碼都快掉光的舊衣,是全新的、透氣網眼布料,胸口用燙金印著「DATONG 大同」四個大字,背後更是繡上了每個人的名字與背號。最特別的是,在球衣的衣襬角落,還繡著一個小小的、金色的夜市燈籠圖案。

旁邊,還有五雙全新的實戰籃球鞋,鞋盒上還貼著發票,顯然是剛從西門町的旗艦店搬回來的。

「這……這要多少錢……」張傑拿起一件球衣,手都在抖。他從來沒穿過這麼新的球衣。

「錢個屁!」陳伯把一雙鞋塞到鐵石懷裡,「好好打!把那個什麼南山的,打到他們叫阿嬤!以後阿伯的排骨湯,你們來喝不用錢!」

整個體育館,瞬間被一種比戰術、比數據更滾燙的東西給填滿了。那是人情味,是台北巷弄裡,最不值錢,卻又最值錢的羈絆。

還沒等大家從感動中回過神來,另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聲,伴隨著一陣青春的嬉笑聲,從門口傳來。

「哎呀,看來我們來晚了,感人的戲碼已經演完了嗎?」

來人穿著一身俐落的米色套裝,手裡拿著一支麥克風,臉上掛著專業主播的微笑,卻藏不住眼底的狡黠。她身後,跟著十幾個穿著大同高中制服、畫著淡妝、綁著馬尾的女學生,手裡還拿著自製的加油棒與手搖鈴。

是梁以璇。那個在HBL官方直播間裡,以犀利毒舌著稱的美女主播。也是夏知硯從國中就認識到現在的閨蜜。

「以璇?妳怎麼……」夏知硯驚訝地站了起來。

「妳的求救訊息,我敢不來嗎?」梁以璇對著夏知硯眨了眨眼,然後轉向全隊,舉起麥克風,用她那播報總決賽時的嗓音大聲宣布,「各位觀眾晚安,這裡是HBL官方街頭快報!據可靠消息指出,大同高中這支即將挑戰巨塔的平民球隊,目前正面臨啦啦隊不足的危機!為此,本主播特別情商大同熱舞社與儀隊社,組成了臨時應援團!從今天起,你們練球,我們就練應援!小巨蛋見!」

「小巨蛋見!」十幾個女高中生齊聲尖叫,聲音清亮,瞬間驅散了體育館裡所有的陰霾。

許暮光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切,頹廢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哭笑不得,卻又無比安心的笑容。他拍了拍手,掌聲在新球衣與新球鞋的簇擁中,顯得格外響亮。

「好了!感動完了!給我把眼淚擦乾,把新鞋穿上!」他大吼一聲,瞬間切換回那個魔鬼導師的模式,「從現在開始,沒有什麼天賦貴族,只有職人!林鐵雄那老頭說得對,極致的勞動就是武藝!我現在就給你們量身改造!」

「鐵石!」他指著那個沉默的巨漢,「你以後不用練什麼花俏的投籃,給我每天背著二十公斤的米袋,在河濱公園的沙地上練蹲馬步!你的下盤,就是大同的禁區!我要你把『顛勺卸勁步』練到,就算兩百公分的怪物撞過來,你也能像顛鍋一樣,把他的力量給我卸掉、化掉!」

「張傑!」他看向那個怯場的射手,眼神卻溫柔了一點,「你怕球砸到臉?好!從今天起,你就站在籃下,讓鐵石用球砸你!陳律,你給我用盡全力傳!砸到他敢在球砸向臉的瞬間,還敢把眼睛睜開,把手伸直為止!你的任務只有一個——接球即射!把你在打工時,害怕客訴的眼神,給我轉化成『爐火之眼』!看見空檔,就他媽的給我投進去!」

「陳律!」最後,他看向那個膝蓋有傷的天才,語氣最重,「你,什麼都不准練!我只要你每天,對著鏡子,練習起跳!不是跳多高,是敢跳!你的心魔不是膝蓋,是你怕再受傷、怕再讓大家失望的懦弱!你給我把那個怕字,從心裡挖掉!你的速度與『爆油瞬切』,是大同唯一的刀尖!刀,不敢出鞘,就他媽的是廢鐵!」

「林焰!你給我過來!」他一把將主角拉到身邊,「你的『炎腕翻炒』還只是雛形,『不熄爐心』更是連影子都沒有。從今天起,你放學後,不准直接來球場,先去夜市,給我翻完一百盤鐵板麵再來!我要你把客人的催促聲,聽成對手的腳步聲!把鐵板的滋滋聲,聽成球鞋的摩擦聲!」

一連串的指令,瘋狂,精準,卻又帶著一種量身打造的溫度。

窗外,台北盆地特有的梅雨,終於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雨水敲打在體育館生鏽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的鼓點。悶熱的水氣從破掉的窗戶縫隙裡鑽進來,與五個少年身上新滲出的汗水,混雜在一起,在半空中蒸騰成一片白濛濛的霧氣。

那霧氣,像極了士林夜市裡,永不散去的蒸氣。

球鞋與地板的摩擦聲,籃球砸在籃框上的砰砰聲,許暮光沙啞的嘶吼聲,梁以璇帶領的啦啦隊清脆的加油聲,阿春姨他們留下的那股淡淡的蚵仔煎醬油香……所有的一切,都在這梅雨與汗水交織的蒸騰中,被熔成了一爐通紅的火。

夜市輪轉的雛形,在這片白霧中,緩慢地,卻又堅定地,開始轉動。

就在全隊換上新球衣,準備開始第一輪地獄特訓時,夏知硯的筆電,卻又一次發出了那聲清脆的「叮咚」。

這一次,不是分組通知。

是一則被瘋狂轉發的社群媒體直播預告,標題被下得極其挑釁,發布者,正是南山高中的官方帳號。而直播的主角,是那個數據總監,魏斯理。

直播標題只有一行字,卻讓剛剛才沸騰起來的體育館,再次陷入了冰點——

《今晚八點,魏斯理將於南山體育館,公開解析大同高中之「夜市籃球」數據謬誤,歡迎平民來聽神的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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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數據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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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八點,魏斯理將於南山體育館,公開解析大同高中之「夜市籃球」數據謬誤,歡迎平民來聽神的課》

夏知硯筆電螢幕上那行白底黑字,像一根燒紅的鐵籤,直直刺進剛剛才被汗霧蒸騰得溫熱的體育館空氣裡。

原本因為換上新球衣、新球鞋而躁動不已的五個人,瞬間安靜了。

鐵石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那件由阿春姨和肉羹伯他們一攤一攤湊錢買來、還帶著嶄新布料味道的深藍色球衣,被他捏出了深刻的皺褶。張傑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嘴唇顫抖著,陳律則是直接把手中的籃球狠狠砸向地板。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梅雨敲打鐵皮屋頂的鼓點中炸開。

「幹!他以為他是誰啊!」陳律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嘶啞,街頭痞氣全被羞辱感點燃,「資源回收場?神的課?這個戴眼鏡的死數據仔,我現在就去南山把他的筆電砸爛!」

「阿律!」林焰一把拉住他,手腕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浮現。他的胸口劇烈起伏,痞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爐火被冷水澆淋後、瞬間竄起的白煙般的怒意。士林夜市的孩子,最聽不得別人看不起自己討生活的地方。「許老師,讓我去,我跟他再鬥一場,這次我絕對不會抽筋!」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許暮光身上。

這個頹廢了三年的男人,背對著眾人站在斑駁的戰術白板前。他沒有回頭,只是緩緩地將手中的白板筆,喀嚓一聲,折成了兩段。斷裂聲清脆而冰冷。

「去幹嘛?」許暮光的聲音沙啞,卻比窗外的梅雨更冷靜,「去證明他說對了嗎?證明我們就是一群只會用蠻力、在街頭亂打的莽夫?現在去,你們連當他數據裡一個像樣的誤差值都不配。」

他轉過身,眼神掃過每一張年輕而憤怒的臉,最後落在那台還亮著挑釁直播預告的筆電上。他的眼底,那簇被林焰的鐵板重新點燃的火,燒得更旺,卻也更沉。

「人家已經把刀架在我們脖子上了。」許暮光將斷掉的白板筆丟進垃圾桶,「你們想當被數據解剖的青蛙,還是想當把數據當成柴火燒掉的爐火?」

就在這時,一直沒有說話的夏知硯,動了。

她面無表情地合上筆電,清脆的喀嚓聲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她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鏡片後那雙熬夜後帶著淡淡血絲的眼睛,冷靜得像兩顆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玻璃珠。

「為什麼不去聽?」她說。

陳律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知硯,妳說什麼?那傢伙在羞辱我們欸!」

「他羞辱的是沒有數據支撐的『夜市籃球』。」夏知硯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毒舌的本能在憤怒中反而被淬得更利,「既然他要公開上課,那我們就去當最認真的學生。把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圖表,都一字不漏地抄下來,然後——用我們的方式,在球場上把他的數據,全部推翻。」

她看向林焰,又看向許暮光,一字一句地說:「他有他的數據之眼,我們也有。我的數據之眼,才剛要睜開。」

那一晚,大同高中的舊體育館,燈光亮了整夜。

梅雨依舊淅瀝,鐵皮屋頂的鼓點從未停歇。許暮光讓其他隊員先回去休息,明天清晨五點,河濱公園見。而體育館二樓那間堆滿雜物、被學生會戲稱為「資料墳場」的社團辦公室裡,只剩下夏知硯一個人,以及她那台因為過熱而嗡嗡作響的筆電。

空氣中混雜著舊紙箱的霉味、隔壁體育館飄來的淡淡汗酸味,以及超商微波食品的味道。桌上,散落著三個已經空了的家族便利商店咖啡杯,美式咖啡的苦澀還殘留在杯底,旁邊是一本翻到卷邊的筆記本,上面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公式與代號。

夏知硯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她只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長髮隨意地用一支筆挽起,幾縷髮絲因為汗水而黏在頸側。她已經連續熬了兩個晚上。

為了回應魏斯理的挑釁,她做了一件連南山那種擁有完整數據團隊的豪門,都未必願意為了一場資格賽去做的事——她一個人,建立一個資料庫。

她透過HBL官方網站、YouTube上各個高中自己上傳的練習賽片段、甚至是家長用手機在觀眾席上拍的、晃動模糊的影片,一支一支地抓下來。台北市所有可能在資格賽碰頭的球隊,成功高中、和平高中、松山高中、成淵高中……每一隊近兩年的出賽紀錄,她全部土法煉鋼地用免費剪輯軟體,一幀一幀地拆解。

沒有昂貴的動態追蹤系統,沒有運動科學團隊。她只有暫停、播放、截圖、標記。她的武器,是暫停鍵與Excel。

螢幕的冷光映在她疲憊卻異常專注的臉上。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飛快滑動,影片被切成無數個0.5倍速的片段。

「不對……不是這樣跑的……」她喃喃自語,聲音因為長時間沒有喝水而有些乾澀。她正在反覆播放林焰在河濱鬥牛賽中,那次無意識使出「炎腕翻炒」的片段。那一次詭譎的背後換手,晃開了孫皓的重心。魏斯理的數據模型裡,這種不合理的運球軌跡,會被直接判定為「失誤前的高風險動作」,是應該被修正的錯誤。

但夏知硯的眼睛,看見了不一樣的東西。

她將影片倒回去,再倒回去。她發現,在林焰做出那個動作前0.3秒,他的視線,根本沒有看著孫皓。他的餘光,瞥向了底角。那裡,空無一人,但如果是在五人制的比賽裡,那裡應該有一個隊友。

「你在看什麼,林焰?」夏知硯將畫面放大,處理器因為過載而發出哀鳴。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傍晚在夜市看見的畫面——林鐵雄在方寸大亂的鐵板前,同時處理五份不同客人的訂單,蚵仔煎、鐵板麵、炒羊肉,每一份的熟度、醬料、配菜都不同。他的眼睛,從來不是盯著某一塊肉,而是用一種極其恐怖的廣角視野,籠罩著整個鐵板。哪一塊肉快焦了,哪一份麵需要翻了,哪個客人的飲料還沒上,他的餘光全都捕捉到了。

那就是……爐火之眼的雛形!

不是超能力,是在極限的混亂與高壓下,被迫鍛鍊出的動態視野與資訊處理能力!

夏知硯像是被電流擊中,猛地坐直身體,快速地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爐火之眼≠單點聚焦,而是全域掃描。在多人、高壓、高速的混亂中,捕捉『空檔』的本能。」

她立刻調出大同隊內練習賽的影片。過去,她只會統計命中率、籃板數。但現在,她開始統計一個全新的數據——「混亂中的傳球成功率」。她發現,當林焰陷入包夾、當全隊跑位重疊、當戰術完全崩潰的瞬間,他的傳球,反而更準。那些看似隨手一拋的球,總能精準地找到那個被對手忽略的、正在空切的張傑,或是卡好位卻要不到球的鐵石。

「原來如此……」夏知硯的眼中,數據的星圖正在重組,「魏斯理的數據,追求的是『最優解』,是將每個球員都變成棋盤上最有效率的棋子。但林焰的爐火之眼,看見的是『破綻』,是棋盤崩壞後,棋子之間人與人的縫隙。」

她熬紅的雙眼,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她不再去剪對手的影片,而是開始為大同,量身打造一套全新的戰術。

她將夜市的出餐流程,完整地搬進了戰術板。

「夜市輪轉!」她在筆記本上,重重地寫下這四個字。

第一棒,報菜與備料——由陳律擔任,他用最快的速度與垃圾話擾亂對手,像在夜市門口攬客的學徒,將防守的注意力全部吸走。

第二棒,翻炒與顛勺——由林焰與鐵石擔任。林焰用「炎腕翻炒」與「顛勺卸勁步」在肘區與禁區攪動,像鐵板上的主廚,翻動的不只是球,更是整個防守陣型。鐵石則用他厚實的身軀,像那塊沉重的鐵板,穩穩地卡住對方的中鋒,為翻炒騰出空間。

第三棒,上菜與收尾——由張傑與另一名射手擔任。當對手的防守被林焰的翻炒徹底攪亂、被迫收縮時,外線必定會出現空檔。那時,球會像一道剛起鍋、滋滋作響的鐵板料理,被精準地「上」到外線射手的手中。張傑不需要持球思考,他只需要在那個位置,接球,即射。像客人只需要張嘴,享受那口最燙、最鮮的美味。

這不是五個人的單打,這是一條流水線!每個人都是職人,每個環節都不可或缺!

清晨六點,當第一縷陽光艱難地穿透梅雨的雲層,照進體育館時,夏知硯終於完成了戰術的初稿。她將筆電闔上,整個人因為脫力而向後靠在椅背上,眼前一陣發黑。但她的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極淡、卻極其驕傲的笑意。

她拿起手機,傳了一封訊息給一個備註為「毒舌璇」的人:「璇,幫我一個忙。我的專題,寫好了。」

另一頭,台北市信義區,一間燈光敞亮的攝影棚內,梁以璇正對著鏡頭,進行HBL官方直播的晨間新聞彩排。她穿著俐落的套裝,妝容精緻,語速專業而中立。

下播後,她立刻卸下主播的面具,變回那個會跟夏知硯在深夜的速食店裡搶薯條的閨蜜。她看著夏知硯傳來的雲端連結,點開,裡面是一支長達十分鐘、標題名為《被數據遺忘的爐火:大同高中》的專題影片。

影片沒有華麗的特效,開頭甚至有些粗糙。畫面是夏知硯用手機拍的——士林夜市收攤後,林焰一個人對著冷掉的鐵板練習顛勺,汗水從他的下巴滴落在還殘留著油漬的鐵板上,發出細微的嘶嘶聲。接著,是破舊體育館裡,五個人穿著褪色球衣,卻為了同一個戰術反覆衝刺、跌倒、再爬起來的身影。還有阿春姨那雙因為長年碰水而龜裂的手,將嶄新的球鞋遞給鐵石時,那句帶著濃濃台灣國語的:「囝仔,好好打,莫漏氣!」

梁以璇原本只是抱著幫閨蜜一個小忙的心態,隨手將影片上傳到自己的個人社群與HBL的官方討論區,並寫下了一段犀利卻又藏著溫度的文案:「當豪門在用數據計算勝利的機率時,有一群少年,正在用汗水計算夢想的重量。這不是數據的謬誤,這是被數據遺忘的,台灣巷弄裡最真實的煙火。 #HBL #大同高中 #夜市籃球」

她沒想到,這支影片,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小石子,漣漪,超乎想像地擴散開來。

起初,只有幾十個讚,幾則留言:「大同?那不是年年一輪遊的學校嗎?」「夜市籃球?有點中二但有點感動。」

但隨著捷運通勤的上班族、在超商吃早餐的學生、那些曾經在河濱公園打過野球、也曾在夜市裡為生活打拚過的平凡人們,看見了影片。演算法開始發酵。分享數從個位數,跳到百位數。人們在留言區貼出自己高中時穿著破舊球衣的照片,貼出自己在夜市打工的圍裙。

「我爸也是在夜市賣雞排的,看到那個鐵板,真的哭了。」

「大同加油!讓那些天龍人看看什麼叫庶民的韌性!」

一股小規模的、卻無比真實的「煙火共鳴」,正在網路的深處,悄然匯聚。

而此刻,大同高中的體育館內,許暮光正將夏知硯熬夜畫出的「夜市輪轉」戰術圖,貼在戰術白板上。

「都看懂了嗎?」許暮光敲著白板,「以後,不准再叫林焰一個人去單打!林焰,你給我聽好!」

他指向林焰,語氣嚴厲:「你的『爐火之眼』,不是用來讓你一個人耍帥的!是讓你看見隊友的!從今天起,你的每一次『炎腕翻炒』,目的都不是過人,是為了把防守吸過來,然後把球,傳出去!」

林焰看著戰術圖上那五條如流水般交錯的箭頭,看著隊友們的臉。他過去總覺得,扛下所有責任才是王牌,是英雄。但夏知硯的戰術讓他明白,真正的王牌,是讓身邊的每個人,都變得更好。

「我……我試試看。」林焰有些笨拙地點頭,隨即又露出那個熟悉的、帶著痞氣卻無比真誠的笑容,對著張傑和陳律喊道,「欸,阿傑、阿律,等一下我要是傳得太騷,你們可別漏接啊!漏接了晚上請我吃阿春姨的蚵仔煎!」

「屁啦!是你漏傳才要請客吧!」陳律笑罵著回應,緊張的氣氛一掃而空。張傑也用力地點點頭,眼中的自卑,似乎被這份被需要的信任感,沖淡了一些。

訓練開始。球,再次在破舊的木紋地板上彈跳起來。

這一次,球的軌跡變了。

林焰不再埋頭硬衝。他在高速運球中,抬起了頭。他的視野不再只有籃框,而是整個球場。一次「爆油瞬切」晃開防守後,他沒有選擇強行上籃,而是在身體失去平衡的瞬間,用一個極其詭譎的「炎腕翻炒」背後傳球,將球塞給了空切的鐵石。鐵石接球,厚實地扛開對手,再分給外線的張傑。張傑接球,起跳,出手——

唰!

空心入網。

連續的傳導,行雲流水,如同夜市裡那條從未停歇的出餐流水線。球鞋與地板的摩擦聲,不再是單調的噪音,而是變成了富有節奏的鼓點。五個人的呼吸,漸漸同步。

許暮光站在一旁,雙手抱胸,看著場上那個終於學會分享球權的王牌,眼中滿是欣慰。而二樓的窗邊,熬了一整夜、臉色蒼白的夏知硯,正抱著一杯熱美式,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她的毒舌沒有再出現,只是當林焰抬頭,剛好與她的視線對上時,她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林焰回以一個燦爛的笑容,汗水在陽光下炸裂成金色的光點。

他感覺到了。球,變得更輕了。視野,變得更寬了。那種一個人扛著全隊的沉重感,正在被一種名為「信任」的力量所取代。

就在全隊因為一次完美的「夜市輪轉」而擊掌歡呼時,體育館門口,傳來了一陣不合時宜的、刺耳的煞車聲。

一輛黑色的廂型車停在門口,車身上印著南山高中的校徽。車門滑開,一個穿著南山制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學生,面無表情地走進來,手中拿著一張燙金的邀請函。

他將邀請函遞給許暮光,語氣是制式化的禮貌,卻帶著高高在上的疏離。

「許老師,魏斯理總監的直播,將在今晚八點準時開始。他特別交代,這是給大同高中的『貴賓席』邀請函。」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氣喘吁吁的大同隊員們,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譏笑,「總監說,與其在破舊的體育館裡玩過家家,不如來聽聽,真正的籃球,是怎麼用數據贏下來的。當然,如果不敢來,也沒關係,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面對真相。」

說完,他轉身離開,留下那張在梅雨後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光芒的邀請函。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夏知硯的手機震動起來,是梁以璇傳來的訊息,語氣前所未有的焦急:

「知硯!快看網路!魏斯理的直播預告,點閱已經破五萬了!底下留言全是在嘲笑你們!還有……還有南山那邊,好像還準備了更狠的東西,他們要把你們的練習賽數據,全部公開處刑!」

歡呼聲戛然而止。剛剛才建立起的自信與默契,再次被更龐大的陰影所籠罩。

數據之神的公開審判,即將開庭。而平民的爐火,能否在神的數據光芒下,繼續燃燒?

今晚八點,南山體育館,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將決定大同高中在HBL開打前,能否保住最後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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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河濱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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燙金的邀請函就那樣躺在破舊體育館龜裂的木紋地板上。

沒有人去撿。

梅雨過後,午後三點的陽光從體育館高側的氣窗斜斜切進來,照在那張紙上,反射出刺眼得近乎挑釁的金光。南山那名學生的制服筆挺,皮鞋光亮,他離開時帶進來的那股冷氣般的菁英氣息,與館內悶熱的汗味、木頭受潮的霉味,形成了最殘酷的對比。

夏知硯的手機還在震。嗡嗡嗡,嗡嗡嗡。梁以璇的訊息一條接著一條彈出來。

「魏斯理的直播預告已經衝上熱門了!標題就叫《數據解構:為何大同的感動一文不值》!」

「留言快被灌爆了!有人把你們上次練習賽被南山二軍血洗三十八分的影片剪出來慢動作嘲笑!」

「知硯你們千萬不要看!那傢伙是要把你們釘在恥辱柱上啊!」

每一則訊息,都像是一記悶棍,敲在剛剛才因為夜市輪轉戰術初成而有些亢奮的隊員們心頭。

陳律第一個炸開,他一腳踹在籃球架的軟墊上,發出沉悶的砰聲。「幹!貴賓席?他以為他是誰啊?皇帝嗎?還公開處刑?林北最討厭這種穿西裝講幹話的傢伙!」

張傑則是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往後縮,手指緊緊扣著自己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練習衣下襬,聲音細得像蚊子。「五、五萬人……都在看我們被笑嗎?那……那資格賽怎麼辦……我們會不會……」

鐵石不說話,只是彎腰,一聲不吭地將那張燙金邀請函撿了起來。他的手很大,指節粗壯,那張精緻的紙在他手裡顯得格外脆弱。他看了許暮光一眼,眼神詢問著,該怎麼處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許暮光身上。

這個頹廢了十年的男人,此刻卻異常地平靜。他嘴裡叼著的那根沒有點燃的菸,已經被他咬得有些變形。他走過去,從鐵石手裡接過那張邀請函,沒有看上面的燙金字樣,也沒有看那個代表著南山菁英體系的校徽。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雙手一撕。

嘶啦——

清脆的撕裂聲在安靜的體育館裡格外刺耳。

金色的紙屑紛紛揚揚地落下,像是一場廉價的雪。

「八點?」許暮光把碎紙屑隨手一拋,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久違的、刀鋒般的銳利,「我們沒空去聽一個連汗都沒流過的傢伙,告訴我們怎麼流汗。」

他轉過身,那雙因為長期熬夜而佈滿血絲的眼睛,第一次燃起了如此清晰的火焰,掃過每一張年輕而迷茫的臉。

「想知道真正的籃球怎麼贏?數據會告訴你勝率,但不會告訴你,怎麼從泥巴裡站起來。」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帶著菸草味的、痞氣的笑。

「明天,清晨五點半。社子島河濱公園,六號水門外的那塊水泥地。遲到的人,跑河堤十圈。還有——」他看向林焰,「把你們身上那套夜市老闆送的、乾淨得發亮的新球鞋,給我換回你們最舊、最爛的那雙。」

林焰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那個笑容裡沒有絲毫的畏懼,只有被點燃的、躍躍欲試的興奮。「河濱野球場?暮光老大,你是說那個傳說中的修羅場?」

「修羅場?」陳律好奇地問。

「台北所有打不進HBL、打不進UBA,但是又他媽超強的怪物,全部都在那裡出沒的地方。」林焰的眼神亮得嚇人,他想起了國中時曾經跟著林鐵雄去那裡送過鐵板麵,看過那些在水泥地上打球的男人,「沒有裁判,沒有哨音,沒有暫停。跌倒了自己爬起來,被拐子了就拐回去。那裡的規則只有一個——」

「贏的人,才能繼續留在場上。」許暮光接過了他的話,聲音沉了下去,「想學會在小巨蛋的鎂光燈下不腿軟,就先去學會在全是幹譙聲和機車廢氣的地方,怎麼把球投進去。」

夏知硯抱著平板,眉頭緊緊皺起,毒舌的本能讓她立刻反駁。「許老師,這不符合訓練週期!河濱公園的水泥地對膝蓋的衝擊是木質地板的三倍以上,而且街頭野球的碰撞沒有保護,很容易受傷!我們明明有更科學的——」

「知硯。」許暮光打斷了她,語氣卻難得的溫和,「數據能算出投籃熱點,算得出對手的習慣手。但它算得出,當一個一百公斤的工人用手肘頂著你的肋骨時,你該怎麼呼吸嗎?」

夏知硯啞口無言。

許暮光看著她,也看著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說:「今晚,誰都不准看那場直播。把手機關機,給我好好睡一覺。明天的太陽,會比任何數據都燙。」

——

隔天清晨五點二十三分,社子島。

天還沒完全亮,台北盆地的天空是一種稀薄的、帶著魚肚白的灰藍色。淡水河的潮味混著清晨露水的土腥味,瀰漫在整個河濱公園。遠處的關渡大橋還亮著路燈,像是一條橫臥在河面上的光龍。

但六號水門外的那塊傳說中的野球場,已經醒了。

與其說是球場,不如說是一塊被歲月和無數雙球鞋磨得發亮、龜裂的水泥地。籃框是歪的,籃網早就只剩下幾根被曬到發黃的尼龍繩,鐵絲網外停滿了送貨用的發財車和改裝過的機車,空氣中除了河味,還混雜著檳榔、汗酸味和便宜菸草的味道。

場上已經有兩組人在廝殺。

一邊是穿著吊嘎、刺著半甲、肌肉虯結的工地師傅隊,每個人都曬得黝黑,手臂上還有水泥乾掉的痕跡。另一邊則是幾個穿著潮牌球衣、看起來像是大學系隊的年輕人,動作花俏,叫囂聲震天。

沒有哨音。

只有最原始的碰撞。

砰!

一個師傅用肩膀狠狠撞開了試圖切入的大學生,大學生踉蹌著倒在水泥地上,手掌瞬間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皮,滲出血絲。師傅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收球,拔起就是一記中距離,球砸在歪掉的籃框前緣,彈了幾下,還是進了。

「下一個!」師傅對著場邊吼了一聲,眼神掃過剛到的、穿著大同高中舊練習衣的五個高中生,充滿了不屑。

大同的隊員們站在鐵絲網外,只覺得一股熱浪夾雜著水泥地的反光,撲面而來。明明是清晨,太陽才剛從觀音山頭探出來,那種曝曬感卻已經讓人背脊發燙。

張傑的腿已經開始在抖了。場邊圍觀的七、八個漢子,每個人都叼著菸,用一種打量獵物的眼神看著他們,還不時發出嘲笑。「又是哪個高中生來體驗生活的?穿這麼乾淨來打水泥地?回去打你的木頭地板啦!」

陳律吞了口口水,低聲對林焰說:「焰哥……這跟我們平常打的……完全不一樣啊。這根本是格鬥場吧?」

林焰沒有回答。他的額頭已經沁出了汗,但他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場上那個剛剛撞人的師傅,盯著他下盤的步伐,盯著他對抗時核心的晃動。他的腦中,不自覺地浮現出士林夜市那塊被爐火燒到發燙的鐵板,還有父親林鐵雄顛鍋時,那種看似輕巧、實則千斤的卸力技巧。

許暮光和夏知硯站在場邊。夏知硯今天沒有穿制服,而是換上了一身輕便的運動服,手裡拿著計時器和平板,但她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因為她發現,她的數據在這裡完全失效了。這裡沒有戰術,只有本能。

許暮光只是點了根菸,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朝著場內喊道:「喂!阿泰!給這幾個小朋友一個位子!」

那個被叫做阿泰的師傅——也就是剛才撞人的那個光頭壯漢——轉過頭來,看到許暮光,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露出滿口被檳榔染紅的牙齒。「幹!暮光仔!你還活著喔?我以為你十年前輸掉之後就死在酒店裡了!怎麼,帶學生來給我們當沙包?」

許暮光也不生氣,只是笑了笑。「少廢話,打一場。輸的人請喝阿婆的紅茶冰。」

「行!」阿泰的眼神重新變得兇狠,他指著林焰,「就他!看起來最秋!敢不敢跟我單挑一球?輸了就滾!」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林焰身上。

林焰笑了。那個痞痞的笑容回來了。他脫下外套,露出裡面那件被汗水浸濕的舊背心,走進了那塊滾燙的水泥地。

「來啊!」

球,發到了林焰手上。

沒有開場儀式,沒有裁判哨音。阿泰直接貼了上來。

那是一種完全不同於HBL等級的壓迫感。阿泰身高大概一百九十公分,體重絕對破百,一身在工地搬鋼筋練出來的、硬得像石頭的肌肉。他根本不防守,他的防守就是用胸口去撞,用手肘去頂,用膝蓋去卡位。

林焰剛一下球,阿泰的肩膀就已經像攻城槌一樣撞了上來!

砰!

沉悶的肉體撞擊聲。林焰只覺得胸口一悶,彷彿被一塊鐵板正面擊中,腳步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球也差點脫手。場邊立刻爆出鬨笑聲。

「就這樣?高中生回家喝奶啦!」

林焰咬緊牙關。他想用自己最擅長的炎腕翻炒來變向,卻發現對方的力量根本不給他任何做動作的空間。只要他一有變向的意圖,阿泰就用更蠻橫的碰撞把他的重心撞歪。

第二次撞擊又來了!這一次,阿泰甚至加上了一個隱蔽的拐子,手肘不著痕跡地頂在了林焰的腰眼上。

劇痛讓林焰的動作瞬間變形。

就在他快要失去平衡、球要被抄走的零點一秒——

他想起了那口鐵鍋。

想起了父親那句永遠帶著怒罵的話:「臭小子!顛鍋不是用手腕硬舉!是用腰!用腿!把那股墜力給我卸掉!不然你的手腕遲早斷掉!」

顛勺卸勁步!

林焰的腦中轟然一響。他不再試圖去硬抗那股蠻力,而是在阿泰撞上來的瞬間,膝蓋微彎,核心向後一收,腳尖像是黏在滾燙水泥地上的一片柳葉,順著那股衝撞的力量,向後、向側方,輕輕地、滑了一下。

卸力!

原本十成的撞擊力,被他這詭異的一滑,卸掉了七成!阿泰只覺得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團棉花上,用錯力的感覺讓他自己的重心也跟著向前踉蹌了一小步。

就是這一小步!

林焰的眼中,爐火之眼瞬間點燃!他卸力的同時,借著那股被卸掉的力量,身體如陀螺般半轉,以阿泰的前腳為軸,施展出了一個在木質地板上從未如此流暢過的——歐洲步!

第一步,踏在阿泰踉蹌的空檔裡。第二步,已然繞到了他的身後!水泥地的粗糙摩擦力,此刻反而成了他急停急轉最好的支點。

全場的嘲笑聲,戛然而止。

林焰沒有停留,他收球,起跳。在歪掉的籃框下,用一個極其彆扭、但卻無比堅定的小拋投,將球送了出去。

唰!

球空心入網,尼龍繩都沒有怎麼晃動。

死寂了一秒後,阿泰率先大笑起來,他揉了揉自己的胸口,看著林焰的眼神徹底變了。「幹!有點意思喔!小子,你這步是什麼鬼?再來!」

而場邊,許暮光叼著菸,緩緩地吐出了一個菸圈。夏知硯則是震驚地看著平板,她剛剛試圖記錄下林焰那個步伐的數據,卻發現根本無從記錄。那不是任何教科書上的歐洲步,那是……那是在無數次顛鍋中,為了不讓湯汁灑出來而練就的、求生本能的步伐。

林焰的成功,像是一劑強心針。

「換人!換老子來!」鐵石第一個走了上去。他的對手,是一個同樣沉默寡言、但體型比他還要大上一號的模板工人,綽號叫做山豬。兩個人沒有任何廢話,直接開始了最原始的禁區肉搏。每一次卡位,都伴隨著肌肉與骨骼的悶響,每一次搶籃板,都像是兩輛發財車對撞。鐵石被撞得嘴角都滲出了血,但他一次都沒有後退,他用自己的身體,死死地守住了那三秒區,像是一塊真正的鐵石。

另一邊,張傑被推上了三分線外。他的面前,是兩個不斷用垃圾話干擾他的街頭射手。「小朋友,聽說你關鍵時刻一定會軟手?投啊!投給我們看看啊!」

張傑的臉色慘白,手在抖。但他耳邊,卻響起了林焰昨晚在體育館裡對他說的話:「傑哥,投不進沒關係,下一球我一定會再傳給你。因為我相信你。」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河濱公園的風,帶著河水的腥味和遠處夜市殘留的油煙味,吹過他的臉。他不再去聽那些叫囂,他只聽見自己的心跳。

睜眼,出手!

籃球劃破被烈日炙烤得有些扭曲的空氣。

唰!

命中!

一顆,兩顆,三顆……張傑在漫天的噓聲中,連續命中了四記三分!當第四顆球進筐時,他自己都愣住了,隨即,一種從未有過的、滾燙的自信從他的胸口湧了上來。

陳律則徹底解放了。他對上了對方最會噴垃圾話的小個子,兩個人一邊高速運球,一邊用連珠炮般的幹話問候對方全家,速度快到讓人眼花撩亂。陳律那街頭痞氣的風格,在這裡如魚得水,他的抄截不再是單純的伸手,而是帶著街頭野球那種小動作不斷的、令人厭煩的騷擾。

太陽越升越高,已經到了正午。水泥地被曬得可以煎蛋,所有人的球衣都已經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汗水滴在滾燙的水泥地上,瞬間就被蒸發,發出嗤嗤的聲響。

但沒有人想下場。

大同高中的五個人,在這個沒有戰術板、沒有數據分析、只有汗水、髒話和碰撞的修羅場裡,打得越來越像一個整體。他們開始懂得用一個眼神就知道隊友要往哪裡跑,開始懂得在對抗後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把球傳出去。那種從夜市後場培養出來的、接力上菜般的默契,在最粗糲的環境中,被淬鍊得愈發純粹。

當最後一球,由林焰用一記結合了爆油瞬切與顛勺卸勁步的詭異切入,上籃得分,終結了這場長達兩個小時的野球廝殺時,整個河濱野球場,響起了掌聲。

不是嘲笑,是尊重。阿泰帶頭鼓起了掌,他走過來,重重地拍了拍林焰和鐵石的肩膀,遞過來一罐冰涼的麥香紅茶。「小子們,可以喔!有我們當年那股憨膽!資格賽好好打,別讓那些私立學校的少爺看扁了!」

許暮光看著癱坐在水泥地上、卻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的隊員們,看著夏知硯平板上那一堆混亂卻充滿生命力的數據,眼眶有些發熱。他知道,地獄特訓的第一階段,成了。

就在這時,夏知硯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不是梁以璇的訊息,而是一封來自HBL大會的正式公告,同步發送給了所有參賽隊伍。

夏知硯點開一看,瞳孔猛然收縮。

「許老師……」她的聲音有些顫抖,打破了球場上喜悅的氛圍。

「台北區資格賽……賽程跟分組……正式公告了。」

她將手機螢幕轉向眾人。

烈日之下,那行黑色的字體,清晰得有些殘忍。

【HBL 113學年度台北市預賽 資格賽首輪】

【11月9日 14:00 板橋體育館】

【大同高中 vs. 成淵高中】

而在賽程表的最下方,用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小字標註著——本次資格賽採單敗淘汰制,勝者晉級,敗者……直接結束本學年所有賽事。

歡笑聲,瞬間凝固。

單敗淘汰。一場定生死。

修羅場的熱度還未從他們的身體裡退去,更殘酷的、真正的戰場,已經將刀架在了他們的脖子上。

林焰從水泥地上緩緩站了起來,他擰開那罐阿泰給的紅茶,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被烈日灼燒的喉嚨。他望向板橋體育館的方向,又望向更遠處,那座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如聖殿般的台北小巨蛋。

他將空罐捏扁,狠狠砸進了場邊的垃圾桶。

哐噹!

「走吧。」他對著隊友們伸出手,聲音因為脫水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一股比烈日還要滾燙的、不熄的爐火。

「該去告訴所有人,我們是怎麼從河濱公園,一路打進小巨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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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資格賽開幕

本章登場

河濱公園的蟬鳴還黏在耳膜上,那只被林焰砸進垃圾桶的鋁罐哐噹聲,卻比任何哨音都還要清脆。

十一月的台北,天光還帶著夏天的餘燼,卻已經吹起了東北季風的前奏。捷運從紅樹林一路晃回台北車站,轉板南線往板橋,車廂裡五個穿著褪色大同高中練習衣的少年,渾身還沾著河濱水泥地的灰白粉塵與汗水的鹽霜,沒有人說話。夏知硯抱著那支發燙的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螢幕上的賽程表像一張判決書。

單敗淘汰。勝者晉級,敗者,直接結束本學年所有賽事。

這行小字,像一根燒紅的鐵籤,燙進了每個人的心臟。

許暮光坐在博愛座的扶手旁,外套隨意搭在肩上,那張總是帶著鬍渣與疲憊的臉,難得沒有嘲諷的笑。他只是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看著那些在騎樓下閃爍的檳榔攤燈箱與手搖飲霓虹,低聲說了一句。

「明天,板橋體育館。別遲到。」

沒有多餘的戰術,沒有激昂的喊話。因為所有該流的汗,已經在過去兩個月的梅雨與烈日裡流乾了。

十一月九日,下午一點三十分,板橋體育館。

還沒走進館內,就能聽見那種屬於HBL資格賽獨有的、混亂而躁動的聲浪。門口停滿了各校的遊覽車,車身上噴著建商與運動品牌的巨大LOGO,南山、能仁、松山那些天賦貴族的球員們穿著全套嶄新的NIKE菁英套裝,腳下是最新款的氣墊鞋,身後跟著防護員與攝影團隊,他們談笑著走進球員通道,像一群準備登上伸展台的模特兒。

而大同高中的五個人,是搭捷運來的。

他們背著用了三年的舊背包,球衣是夜市攤商集資重做的那套深藍色戰袍,雖然嶄新,卻沒有任何贊助商的標誌。球鞋是夏知硯用數據比價,在網路商城搶到的過季款,鐵石的尺寸太大,還特別請士林夜市的修鞋阿伯加厚了鞋墊。

踏進體育館的瞬間,冷氣與木質地板的蠟味撲面而來,卻壓不住那股緊張。

看台上已經坐了七八成的人,但幾乎全是成淵高中的加油團。他們同樣是公立學校,卻是近年積極整併體育班的後起之秀,制服整齊,家長會還租了兩台遊覽車,布條上寫著「成淵必勝」。反觀大同這側的看台,空蕩蕩的,只有一小撮人——士林夜市賣蚵仔煎的阿泰嫂、賣藥燉排骨的林鐵雄、切水果的阿美姨,還有穿著便服、舉著手寫應援板「大同爐火不熄」的梁以璇和幾個熱血的學弟妹,人數不到三十個,聲音瞬間就被對面的鼓譟淹沒。

「幹……人也太多了吧。」陳律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膝,那裡曾在國中時韌帶撕裂過,留下一道淡淡的疤。他看著對面看台黑壓壓的人頭,喉嚨有點發乾。

張傑更是臉色發白,他抱著球,指尖都在微微顫抖。上次在河濱公園被街頭混混用垃圾話噴到投不進的陰影,還沒完全散去。

「沒事。」林焰走在最前面,他把球重重地砸在木質地板上,砰!砰!砰!那沉悶而有力的彈跳聲,像戰鼓。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卻亮得嚇人,「人多才好玩。等一下,就讓他們全部閉嘴。」

他轉頭看向夏知硯。夏知硯今天綁了高馬尾,戴著那副總是反光的眼鏡,手裡的平板電腦快速滑動著,她的聲音冷靜得像手術刀,卻在微微顫抖的尾音裡洩漏了緊張。

「成淵,平均身高一八三,禁區有兩個一九零的體育班長人,後衛切入快,習慣打轉換快攻。數據顯示,他們開局前五分鐘的命中率是全台北最高的,喜歡一波流把人打死。你們……不能慌。」

許暮光拍了拍手,將所有人圈在一起。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穿透嘈雜的力量。

「聽著,忘了單敗淘汰,忘了看台上的人數。今天,就是一場在夜市出餐的尖峰時段。客人爆滿、單子塞爆、爐火全開,你們要做的,就是把自己該做的那道菜,給我穩穩地端上去。」

「大同——」林焰伸出手。

「爐火不熄!」五隻手疊在一起,連同夏知硯有些猶豫卻還是放上來的手,六個人,聲音不大,卻燙得像剛起鍋的鐵板。

哨音響起。

資格賽開幕戰,開打!

跳球,鐵石奮力起跳,指尖撥到球,卻被成淵的中鋒以更誇張的彈速一把抓走。快攻!成淵的後衛像一道灰色閃電,直插禁區,歐洲步晃開補防的陳律,輕鬆放籃得手。0比2。

大同的第一次進攻,林焰持球,試圖用炎腕翻炒的節奏變向,卻因為太想求表現,手腕僵硬,球砸在自己腳上出界。看台上立刻爆出一陣毫不留情的嘲笑。

慌亂,像瘟疫一樣蔓延。

張傑在底角接到空檔,三分出手,力道短了一大截,砸在籃筐前緣。鐵石卡位搶籃板,卻被對方兩個人聯手頂開,成淵再一次快攻得手。陳律想用速度撕裂防守,卻在對抗中被撞得一個踉蹌,球被抄走。

開賽四分鐘,比分來到2比14。

十二分的差距,在HBL的資格賽裡,幾乎就是一道天塹。板橋體育館的播報員用平淡的語氣念著比分,成淵的加油團聲勢震天,鼓聲與喇叭聲像潮水一樣一波波拍打過來。大同的板凳席,一片死寂。林鐵雄在看台上急得站了起來,對著場內大吼:「臭小子!穩下來!看人啊!」但他的聲音太小,轉瞬就被淹沒。

林焰喘著氣,汗水已經浸濕了他的瀏海。他看著記分板上刺眼的分差,心臟砰砰狂跳,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一種熟悉的、被爐火包圍的窒息感。就像夜市最忙的時候,同時來了十組客人,每個人都在催,油在噴,麵在焦,他卻手忙腳亂把鹽當成了糖。

「林焰!」夏知硯在場邊尖叫,聲音都破了,「抬頭!看爐火!」

爐火之眼。

這四個字,像一盆冰水澆在他的頭上。

他想起士林夜市那個永遠充滿油煙與吆喝的鐵板,想起老爸林鐵雄在六塊鐵板同時開火、二十張單子同時飛來時的眼神——那不是慌亂,是絕對的專注,是在混亂中看見每一塊肉排熟度的絕對冷靜。

對,不能慌。慌了,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許暮光叫了暫停。他沒有罵人,只是拿起戰術板,用麥克筆重重地畫了一條直線。

「陳律,你的膝蓋是借口嗎?張傑,你的手是裝飾品嗎?鐵石,你給我像在河濱卡那個工人一樣卡住他們!」他的眼神掃過每個人,最後停在林焰身上,「林焰,你在想什麼?想當英雄嗎?英雄是最後才出場的。現在,給我把節奏慢下來,打我們的東西。夜市輪轉,跑起來!」

「還有——」他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痞笑,「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爆油。」

暫停結束。

成淵發邊線球,他們的後衛還沉浸在領先的輕鬆裡,傳球有些隨意。就在球離手的零點一秒——

爆裂!

林焰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假動作。就像熱油鍋裡,一滴水珠落入的瞬間,整鍋油轟然炸開。他的第一步,快到肉眼幾乎無法捕捉。不是用蠻力,而是將全身的重量與專注,都壓在那零點一秒的爆發上。爆油瞬切!

啪!

一聲清脆的抄截聲,球被他指尖硬生生捅掉。

全場譁然。成淵的後衛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過來的。

林焰抄到球,沒有抬頭,卻已經看見了。爐火之眼讓他在萬人喧囂中,看見了那條唯一的線——右側快下的陳律!

長傳!球像一顆燃燒的流星,穿越半場,精準地落在陳律手中。陳律接球的瞬間,右膝傳來一陣熟悉的、幻覺般的刺痛,那是恐懼的記憶。他猶豫了零點一秒,但他看見了林焰的眼神,那眼神在說:衝!

「幹!」陳律低吼一聲,將恐懼狠狠踩在腳下,用盡全力起跳,在空中頂著防守者,將球打板放進。14比4。

這一球,像一根針,刺破了成淵看似堅不可摧的氣球。

下一回合,林焰再次展現爆油瞬切的恐怖。他故意放對手一步,在對方胯下運球的瞬間,再次如獵豹般竄出,抄截,快攻,這次他自己一條龍,面對最後的補防,一個顛勺卸勁步,身體在空中詭異地一扭,卸去所有衝撞力,反手將球擦板得分。

分差,回到個位數。

大同的爐火,被點燃了。

「防守!防守!」看台上,那三十個人的聲音,第一次壓過了對面。阿泰嫂拿著鍋鏟當加油棒,敲得噹噹作響。

陳律徹底解放了。他不再去想膝蓋,他的速度就是大同最利的刀。一次又一次,他像夜市裡穿梭的送餐員,接應林焰的分球,切入、分球、再切入。一次快攻中,他在底線被兩人包夾,卻用一個腦後傳球,精準地找到了埋伏在底角的張傑。

張傑接球,手還是抖的。他看見籃筐,卻也看見了看台上那些等待嘲笑的眼神。國中時,關鍵罰球兩罰不進的噩夢又浮了上來。

「張傑!投啊!」鐵石在禁區裡用身體卡住兩個人,嘶吼道。

「相信你啊!白癡!」林焰的聲音從弧頂傳來,沒有責備,只有絕對的信任。

張傑閉上眼,再睜開。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自卑敏感的少年,他只是河濱公園那個在無數次叫囂中,把球投進的射手。

起跳,出手。手腕柔和得像翻動鐵板上的蔥花。

唰!

空心入網。

「進了!」梁以璇在看台上激動地跳了起來,舉著相機猛拍。

這一顆三分,像打開了開關。下一回合,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接球,張傑毫不猶豫,再中一顆!連得六分,比分追至28比29,大同只落後一分!

成淵慌了。他們的教練連叫兩個暫停,卻止不住頹勢。鐵石在禁區的肉搏越來越兇悍,他雖然得分不多,卻用一次次紮實的卡位和籃板,守住了大同的最後一道防線。他的汗水滴在地板上,發出啪嗒的聲響,每一次碰撞,都像戰盾相擊。

比賽進入最後一分鐘,雙方戰成45比45平手。板橋體育館的空氣,已經凝固到讓人無法呼吸。

成淵握有球權,壓時間進攻。他們的中鋒在低位強打鐵石,翻身跳投——命中!47比45,成淵再次領先,時間只剩下28秒。

全場的成淵支持者已經站了起來,準備歡呼勝利。

許暮光沒有叫暫停。他只是對著林焰,比了一個手勢。那是夜市輪轉的最終式——滿席沸騰。

林焰持球推進,時間一秒一秒流逝。成淵的兩個人立刻上前包夾,他們研究過林焰,知道他的爆油瞬切,封死了他所有的突破路線。

時間剩下12秒。林焰被逼到邊線,看似走投無路。

就在這時,陳律一個反跑甩開防守,張傑同時從底線繞出,鐵石提上掩護。不是戰術,是默契,是無數次在夜市接力上菜、在河濱野球廝殺中培養出的、無需言語的共鳴。林焰的爐火之眼,看見了所有人的跑動。

他沒有傳球。他看見了包夾者之間,那一道只有零點一秒才會出現的縫隙。

炎腕翻炒!

他的手腕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後一抖,球像是黏在他的手上一樣,從背後劃出一道詭譎的弧線,如同鐵板上翻飛的炒麵,騙過了所有人的眼睛。背後換手!人隨球走,他從兩名防守者中間,如同泥鰍一般鑽了過去。

爆油瞬切接顛勺卸勁步!

他殺入禁區,面對成淵最後的兩百公分巨塔,沒有硬碰。那座巨塔高高躍起,試圖封蓋。林焰卻在空中,用核心力量強行一扭,像顛勺時卸去鐵板重量一般,將對抗的力量全部卸去,身體在空中近乎橫移,拉桿,從巨塔的腋下,將球輕輕挑向籃筐。

球在籃筐上顛了兩下,每一下都敲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時間,歸零。

唰。

球,進了。

47比47?不,裁判哨響,進算加罰!防守犯規!

整個板橋體育館,死一般的寂靜。隨後,是那三十個人所在角落,爆發出的、足以掀翻屋頂的、不敢置信的狂吼!

「進了!絕殺!林焰絕殺了!」梁以璇的聲音已經哭了。林鐵雄把手裡的加油棒都敲斷了。

林焰站在罰球線上,全身的汗水像瀑布一樣流下,雙腿因為脫力而微微顫抖。他看著籃筐,看著看台上那些為他瘋狂的人們,看著隊友們通紅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氣,穩穩地將球投出。

唰!

48比47。

終場哨音響起。大同高中,這支被所有人看衰、經費拮据、球衣褪色的公立社區高中,在單敗淘汰的懸崖邊上,用最熱血、最庶民的方式,拿下了成軍後的首勝,闖進了資格賽的下一輪!

隊員們瘋狂地衝向林焰,將他壓在身下,怒吼,捶地,淚水與汗水混在一起。夏知硯站在場邊,平板電腦掉在地上,她捂著嘴,眼鏡後的眼睛裡,全是淚光。

而在體育館二樓最陰暗的角落,一個穿著南山高中深藍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靜靜地合上了手中的筆記型電腦。魏斯理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在轉身離開時,對著身邊的助理淡淡地說了一句。

「爆發力不錯,但……太依賴偶然性了。通知松山工農,他們下一場的對手,喜歡打這種雜耍籃球。讓他們準備好,用最純粹的肌肉,把這團小爐火,給我碾碎。」

他的身影消失在通道的陰影中,而大同高中更殘酷的第二戰,已經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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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顛勺步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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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橋體育館的冷氣從來沒有真正涼過。

前一晚林焰那記背後翻炒上籃的餘溫還殘留在木紋地板上,汗漬都還沒乾,今天館內的空氣卻更沉、更重。不是因為氣溫,是因為對手。

松山工農。

光是聽到這個名字,鐵石那張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都繃緊了一下。

「松工的禁區,是絞肉機。」夏知硯一早就把平板電腦摔在更衣室的長凳上,螢幕上的數據紅得刺眼,她的聲音比冷氣還冷,卻藏不住焦躁,「先發中鋒潘重山,兩百零二公分,一百一十二公斤。體測臥推一百二十公斤,禁區卡位成功率七成八。上個賽季光是靠二次進攻就平均每場多拿十四分。他不是會打球,他是會撞球。」

她推了一下眼鏡,毒舌的本能讓她補了一句:「而我們的中鋒,鐵石,昨天才在河濱公園跟搬磚師傅肉搏到小腿抽筋,今天對位這種坦克,數據模型給出的勝率是——十九趴。恭喜,我們比昨天更接近奇蹟了。」

鐵石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用繃帶一圈一圈纏緊自己的腳踝。他的手指很粗,關節突出,因為長期在工地幫忙,虎口全是厚繭。他抬頭看了一眼林焰,眼神很沉。

林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痞氣十足地把毛巾甩到肩上:「十九趴?那不是比昨天多了九趴嗎?知硯,妳的數據是不是偷偷幫我們加油了?」

「我是在陳述妳等一下會被撞到懷疑人生的事實,笨蛋。」夏知硯瞪他,「等一下不要又腦衝去硬扛,你那一百八十公分的身板,給人家塞牙縫都不夠。」

「知道啦,數據女神。」林焰笑著,卻用力握了一下鐵石的肩膀,「別擔心,大個兒。有我在。」

許暮光靠在門邊,嘴裡咬著一根沒點燃的菸,眼袋重得像三天沒睡。他看了看這群穿著褪色球衣的小子,淡淡地說了一句:「松工的球很髒,但很乾淨。髒在小動作多,乾淨在他們從不假摔,每一球都是用身體告訴你——這裡是我們的地盤。你們昨天在河濱學的東西,今天才算考試。記住,怕痛,就別進禁區。」

嗶——!裁判哨響。

第二戰,開打。

跳球。

潘重山根本沒有跳,他只是把手舉起來,就比全力起跳的鐵石還要高半個手掌。球被輕鬆撥到松工後衛手裡。松工的戰術簡單到粗暴——沒有戰術,就是把球丟給低位的潘重山,然後看他怎麼把人碾進去。

砰!砰!砰!

鐵石第一次對抗,就感覺自己撞上了一堵會移動的牆。潘重山的背肌像灌了鉛,每一次下球撞擊,鐵石的胸口就像被鐵鎚敲一下。第一球,鐵石硬頂,被吹了推人犯規。第二球,潘重山一個轉身,鐵肘不經意地掃過鐵石的下巴,鐵石踉蹌退後,潘重山輕鬆放籃得分,還要到犯規。

開賽不到三分鐘,鐵石,兩犯。

「可惡……」陳律在外線急得跳腳,他的速度在松工那群平均九十公斤的後衛面前完全施展不開,一被貼身就被用胸口頂開,「這傢伙是吃鋼筋長大的嗎?裁判他那手肘都快到鐵石鼻子了!」

張傑更是不敢出手,只要他一拿球,松工的防守就像兩片鐵板一樣夾過來,粗壯的手臂直接封到他臉上。他投出去的球,連籃框都沒碰到。

分差瞬間被拉開到 9比2。看台上松工的加油團整齊劃一,穿著深藍色的制服,喊聲像軍隊。而大同這邊,昨天還沸騰的士林夜市應援團——林鐵雄帶著幾個攤販叔伯,阿姨們舉著手寫的「大同加油」——聲音完全被壓了過去。

許暮光立刻叫了暫停。

「鐵石下來。」他沒有任何猶豫,「再打下去你上半場就畢業了。」

鐵石低著頭,拳頭握得死緊,指甲陷進掌心。他一句話都沒說,只是重重地坐在板凳最末端,用毛巾蓋住了頭。那個總是用身體幫所有人擋住衝撞的盾牌,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累贅。

夏知硯飛快地滑動平板,聲音急促:「沒有鐵石,我們的籃板率會掉到百分之三十以下,禁區得分會被對方多拿二十分。這樣下去會被屠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看向林焰。

林焰沒有看記分板。他只是盯著場上那個正在喝水、連汗都沒怎麼流的潘重山。那座兩百公分的巨塔,正用一種理所當然的眼神看著大同的板凳席——那是天賦貴族看向街頭平民的眼神,禮貌,疏離,彷彿在說:你們的努力,到此為止了。

一股無名火,從林焰的爐心深處竄了上來。

他站了起來,脫掉外套,露出裡面已經被汗水浸濕的黑色背心。他對著許暮光說:「老大,讓我去扛他。」

全場安靜了半秒。

「你瘋了?」夏知硯第一個尖叫出來,「林焰你身高差了快二十公分,體重差了三十公斤!你去扛他是要去送犯規嗎?你的數據對位他,成功率是零!」

「數據是死的,人是活的。」林焰轉頭對她痞痞一笑,眼神卻燙得驚人,「知硯,妳還記得我昨天在河濱公園,被那個兩百斤的壯漢撞飛的時候,是怎麼得分的嗎?」

夏知硯愣住了。

許暮光盯著林焰的眼睛看了三秒,那雙總是頹廢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絲光。他把嘴裡的菸拿下來,低聲說:「去吧。別用蠻力,用妳老爸教妳的東西。」

「收到。」

林焰上場。

他直接走到潘重山面前,仰頭看著這個比他高了一個頭的巨人。潘重山低頭看了他一眼,甚至有點想笑。

「小子,你找錯人了。」潘重山的聲音很悶。

「沒找錯。」林焰壓低重心,張開雙臂,腳步像生了根一樣釘在地板上,語氣輕鬆,「聽說你很硬?我家鐵板也很硬,但麵條再硬,師傅都有辦法把它翻起來。」

球,再次傳進禁區。

潘重山接球,背身,運一下,準備用最擅長的肩膀碾壓。所有人都以為林焰會被直接撞飛出去,就像剛才的鐵石一樣。

但是,沒有。

就在潘重山發力的瞬間——

林焰的腳動了。

那不是籃球課本上的防守滑步。那是夜市鐵板前,千百次顛勺的步法。

爐台前的鐵板重達二十公斤,盛滿食材時更重。為了不讓手腕受傷,林鐵雄教過林焰:不能硬頂,要順著重量,沉肩、轉髖、活踝,讓力量從腳底流過,像柳葉順著水流擺動,把那股蠻力,卸掉。

此刻,潘重山的蠻力,就是那塊沉重的鐵板。

砰——!潘重山撞了上來。林焰沒有硬扛,他的左腳為軸,右腳輕輕向後一滑,核心肌群像彈簧一樣瞬間收緊又放鬆,整個人順著撞擊的方向向後飄了半步,卻沒有倒,沒有失去平衡!他的胸口卸掉了九成的衝擊,手卻像鉗子一樣,始終貼在球上。

潘重山一愣,他感覺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團棉花上,力量空了。

就是這零點一秒的空檔!

林焰的身體借著那股被卸掉的力量,順勢一個轉身——不是普通的轉身,是顛勺時翻面的手腕動作,柔韌、詭譎、違反常理。他的腳步在地板上劃出一道夢幻的弧線,像歐洲步,卻比歐洲步更飄、更柔。

潘重山龐大的身軀因為用力過猛,重心往前踉蹌了一步。

林焰已經從他的腋下,像一條滑溜的魚一樣抹了過去,反手將球輕輕一挑。

唰!球進。

整個板橋體育館,安靜了。

下一秒,爆出難以置信的譁然。

「剛剛……剛剛發生什麼事了?」松工的教練,一個滿臉橫肉、脖子上掛著金項鍊的中年男人,原本翹著腳,現在直接站了起來,眼睛瞪得老大,「那小子……把重山的力量卸掉了?」

他忍不住,用力地拍了一下手。那不是給自己球隊的掌聲,是給對手的。純粹對技藝的尊重。

看台上的林鐵雄,手裡還拿著加油棒,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滷蛋:「臭小子……他、他把顛勺的步法用出來了……那個混帳小子,老子教了十年他都顛不好一鍋炒麵,今天竟然……」他的眼睛有點紅,卻大聲吼道,「好小子!給老子再顛一次!」

夏知硯的平板電腦上,數據正在瘋狂跳動。她設定的「核心平衡指數」與「對抗後位移控制」兩項數值,林焰原本只有B級,此刻瞬間飆升到S級,甚至超越了HBL資料庫裡所有高中生的紀錄。她的手在顫抖,聲音也在顫抖:「測量到……林焰的軀幹傾斜角度在碰撞瞬間維持在四度以內……重心偏移率百分之三……這、這已經是職業級別的……不,這是聯賽頂尖……林焰,你這個怪物……」

場上,林焰沒有停。

他嚐到了甜頭,眼中的爐火燒得更旺。

第二球,潘重山不信邪,再次強打。這一次林焰更從容,他甚至在對抗中,用那雙經過「炎腕翻炒」千錘百鍊的手,輕輕一切——爆油瞬切的指尖爆發力,讓他直接從潘重山抱緊的球上,將球給切了下來!

抄截!林焰抄截了巨塔的球!

他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持球狂奔,前場一打一,面對回防的後衛,一個不減速的顛勺卸勁步歐洲步,晃開對手,上籃得分。

連得四分!分差追到只剩三分!

大同的板凳席徹底炸了。陳律跳起來狂吼垃圾話,張傑用力揮舞毛巾。最重要的是,坐在板凳末端的鐵石,他猛地扯掉頭上的毛巾,眼睛死死地盯著林焰的腳步。

那個步法……那個卸力的感覺……

鐵石喃喃自語:「不是硬扛……是卸……是順著他……」他那顆因為自責而僵住的腦袋,好像被什麼東西敲開了。他一直以為,防守就是要用更大的力量去頂住更大的力量。但林焰示範了另一種可能——以柔克剛,以巧破力。那不只是技巧,那是職人的智慧。

第四節,還剩五分鐘。大同只落後一分。許暮光再次把鐵石換上場。

「看懂了嗎?大個兒。」林焰喘著氣,汗水順著下巴滴在地板上,卻笑著對鐵石說。

鐵石重重地點頭,沉默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種近乎兇狠的專注。他站回禁區,再次對上潘重山。

這一次,鐵石不再像一堵牆一樣硬頂。當潘重山撞過來時,鐵石學著林焰的樣子,沉下重心,腳步向後柔和地一卸,雖然動作還很生澀,甚至有點踉蹌,但他沒有再被吹犯規,也沒有被直接碾進去。他用胸口貼住,用腳步糾纏,死死地卡住了位置!

潘重山強行出手——在鐵石的干擾下,球砸框而出!

鐵石怒吼一聲,拔起將籃板狠狠抓下!那是他本場比賽的第五個籃板,卻是最重的一個。

「好球!鐵石!」全隊都在吼。

士林夜市的應援團像是感受到了什麼,聲浪從零星的加油,匯聚成了一股統一的節奏。林鐵雄帶頭,用敲斷一根加油棒的鐵盤聲,喊出了在夜市裡喊了二十年的口號:

「大同——上菜!」

「上菜——!」所有攤販、學生、上班族,素不相識的人們,竟然異口同聲地跟著喊了起來。

那一瞬間,球場上的五個人,感覺到彼此的呼吸連在了一起。陳律的傳球,不用看就知道張傑會在哪裡;張傑的跑位,剛好為林焰拉開了空間。這就是夏知硯數據裡一直無法量化的——煙火共鳴。

最後三十秒,雙方平手。林焰持球,面對兩人包夾。他沒有慌張,爐火之眼在萬人喧囂中,清晰地看見了底角被放空的張傑。

他沒有傳,他先做了一個顛勺卸勁步的假動作,晃開了防守重心,然後用一個翻炒般的背後傳球,將球精準地送到張傑手裡。

張傑接球,手還在抖。但他看見了林焰的眼神,看見了鐵石在禁區為他卡位而漲紅的臉。

他想起在河濱公園,那些街頭混混對他的叫囂。害怕?不,這一次,他不想再逃避。

起跳,出手。

唰!三分命中!

絕殺!

終場哨響。52比49。大同高中,二連勝!

他們,以公立學校之姿,挺進了北區複賽!

全隊抱在一起,鐵石把林焰和張傑一起抱了起來,這個沉默的巨人,流下了眼淚。夏知硯再也顧不上什麼數據女神的形象,衝進場內,用力地抱住了林焰,聲音帶著哭腔:「笨蛋……你知不知道你剛剛那幾球,核心數據有多變態……你嚇死我了……」

許暮光站在場邊,沒有笑,只是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把那根沒點燃的菸,折成了兩半。

而在看台的最高處,那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男人,魏斯理,再一次合上了筆記型電腦。這一次,他的臉上不再是淡漠,而是一種冰冷的、被冒犯了的興趣。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江昊天。」他的聲音透過話筒,清晰而殘酷,「你不是一直在找一個能讓你認真一點的對手嗎?資格賽的雜耍結束了。複賽第一場,幫我把那個叫林焰的小子,還有他那可笑的顛勺舞步,一起碾進小巨蛋的地板裡。我要讓所有人知道,在絕對的天賦面前,凡人的小聰明,有多麼不堪一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平靜到近乎無聊的聲音:「知道了,老師。兩百公分的玩具,我已經玩膩了。希望這個,能讓我稍微熱身一下。」

北區複賽的籤表,在大同高中歡呼的背後,悄然出爐。第一個名字,刺得夏知硯的平板螢幕,都出現了裂痕。

南山高中——江昊天。

真正的神賦之軀,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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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爆油瞬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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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還殘留在社子島河濱的沙礫上,勝者的汗卻已經在捷運車廂裡蒸發了。

魏斯理那通電話的餘音,像一根冰針,刺進了夏知硯的平板螢幕。南山高中,江昊天。那六個字在群組裡被她用紅框標註起來後,整個大同高中的休息室,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那不是恐懼,是亢奮到極致後,被更巨大的陰影籠罩時的耳鳴。

「看個屁。」許暮光把折成兩半的菸丟進垃圾桶,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籤表是複賽的事。明天晚上七點,內湖高中。資格賽最後一場,贏了,我們才是全勝晉級。輸了,前面那兩場的血都白流了。想去小巨蛋挑戰神,可以,先把人當好。」

他沒有看任何人,卻讓每個人的背脊都挺了起來。林焰站在置物櫃前,手裡還抓著那件被汗水浸到發重的褪色球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腦海裡還殘留著顛勺卸勁步切開潘重山高牆時的輕盈感,可魏斯理口中那句「可笑的顛勺舞步」,卻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在他的自尊上。

隔天下午,士林高商的體育館,空氣已經不是熱,是悶。資格賽最終戰,大同高中對上內湖高中。去年北區八強,一支把壓迫防守當成校訓的軍隊。看台上不再只有零星的同學與夜市的叔伯阿姨,開始出現穿著其他校隊外套的球探、生面孔的記者,甚至還有兩個架著攝影機的網路實況主。梁以璇也來了,她抱著手臂站在二樓記者席,唇角掛著那抹招牌的、等著看好戲的冷笑。

「各位觀眾,這裡是HBL資格賽北區最終日,大同對內湖。黑馬對上傳統強權,內湖的All Court Press可是出了名的絞肉機。」她的聲音透過實況麥克風傳出去,「大同那個夜市小子林焰,前兩場靠著華麗的運球跟歐洲步爆紅,今天內湖就是來考他的基本功夠不夠硬的。」

比賽哨響,絞肉機開動了。

內湖的防守不是南山那種靠天賦覆蓋的巨傘,是純粹的、紀律嚴明的、像鐵刷一樣來回刮的壓迫。從底線發球開始,兩個人就貼上來,手不髒,但腳步快得像鬼魅,永遠站在你的傳球路線上。林焰第一次接球,想用最拿手的炎腕翻炒接一個背後換手擺脫,球才剛離開指尖,對方的後衛像是預判了他的指尖顫動,一個跨步,啪!

抄截。快攻。兩分。

全場譁然。

第二次,林焰試圖用速度硬吃,爆油瞬切的第一步才剛蹬出,內湖的二號位根本不吃晃,直接用胸口頂住他的肩,讓他的切入路線被硬生生擠到邊線,最後只能倉促分球,球砸在張傑腳邊出界。

第三次,更慘。他在弧頂連續胯下,想晃出節奏,卻因為心裡急著想證明自己,動作幅度變大,重心變高。對方看準他換手的瞬間,長臂一撈,再一次把球掏走。

開賽六分鐘,大同高中七比十九落後。林焰,三次失誤,得分掛零。

汗水不是流,是炸。從額頭炸開,流進眼睛,刺得發疼。體育館老舊的排風扇嗡嗡作響,卻吹不散那股焦躁。看台上,原本為大同加油的聲浪,漸漸被質疑取代。

「怎麼了?夜市步不管用了喔?」

「被看破手腳啦!」

鐵石在禁區卡位卡到手肘發紅,轉頭對林焰大吼:「阿焰!傳球!」張傑在底角空檔舉著手,卻不敢大聲要球。陳律拚命想用速度撕開缺口,卻被對方更高的鋒線一次次擋住。

夏知硯在場邊,平板上的數據曲線像懸崖一樣往下墜。她指尖冰冷,林焰的運球速率、心率、失誤熱區全部飆紅。她想喊,卻喊不出來。那個在夜市裡什麼都敢炒、什麼都敢嗆的少年,此刻在場上,像被無形的線纏住了手腳。

許暮光叫了暫停。

他沒有摔戰術板,也沒有罵人。他只是把林焰拉到身邊,一把按住他因為喘息而劇烈起伏的肩膀。那隻曾經握過無數戰術筆的手,粗糙而有力。

「你在幹什麼?」許暮光的聲音不大,卻像鐵鎚敲在每個人心上,「你在表演,還是在打球?」

林焰猛地抬頭,眼睛裡全是血絲:「我……我想贏……」

「想贏,所以每個動作都想做到最漂亮?每個變向都想晃倒兩個人?」許暮光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慢了。林焰,你太想贏,所以你慢了。你的腦子比你的手快了半拍,球就跟不上了。內湖這群小子,他們不看你的花招,他們只看你的重心。你重心一浮,他們就動手。」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低,只有林焰聽得見。

「還記得你爸的鐵板嗎?客人最多的時候,你切蔥是怎麼切的?」

轟!

一句話,像熱油倒進了林焰混亂的腦袋。

士林夜市,週五晚上八點,滿席。爐火開到最強,鐵板滋滋作響,油星像煙火一樣爆開。林鐵雄吼著:「三份炒麵加辣!兩份臭豆腐不要泡菜!」林焰站在鐵板前,汗水順著下巴滴進領口,客人的催促、抽油煙機的轟鳴、隔壁攤的叫賣,全部混成一鍋沸騰的噪音。他的刀落在砧板上,沒有猶豫,沒有思考,只有一個節奏——在油爆開的零點一秒,刀鋒落下。蔥花在熱油爆裂的瞬間被切開,薄如蟬翼,快到看不見刀影。那不是快,是準。是專注到世界只剩下刀、油、蔥的那種絕對。

不是想贏,是不能讓客人等。不是要晃倒誰,是必須在那一瞬間完成。

暫停結束的蜂鳴器刺耳地響起。

林焰走回場上,眼神變了。那層因為想證明自己而蒙上的焦躁,像油膜一樣被爐火燒乾淨了。他的呼吸慢了下來,膝蓋彎得更低,重心沉到像要陷進木紋地板裡。

內湖的後衛故技重施,再次貼上來,雙手張開,像一張網。

林焰動了。

沒有胯下,沒有背後,沒有任何多餘的晃動。

就是直線。

右腳蹬地,左腳像刀鋒一樣切出去。爆油瞬切!

那一步,快得不講道理。不是前兩場那種還帶著變向欺騙的第一步,是純粹的、直線的、像熱油爆開時被迫發的爆發。對方的後衛只覺得眼前一花,胸口一股力道傳來,林焰已經從他身側半個身位擠了過去。補防的中鋒上來,林焰沒有減速,肩膀一沉,用顛勺卸勁步的餘韻輕輕一卸,像柳葉一樣從對方舉起的手臂下滑過,左手挑籃。球進,哨響。And one!

全場先是一愣,隨即炸開。

「靠!那什麼第一步!」

下一回合,同樣的戲碼。弧頂接球,林焰甚至沒有看防守者,眼睛只盯著籃框。球在手裡只運了一下,第二步就已經切了進去。這一次內湖兩個人來夾,他在身體即將碰撞的瞬間,把球往地板上一砸,球從兩人縫隙中穿過,精準地塞給順下的鐵石,鐵石雙手爆扣!

第三次,林焰在同一個位置,再一次用爆油瞬切強行突破。對方後衛這次學乖了,提前後退半步想堵他的直線,林焰卻在切入的瞬間,一個極小幅度的in & out,炎腕翻炒的指尖控制讓球像是黏在手上一樣,軌跡詭譎地一抖,再次過掉。第二個補防者收不住腳,打在他的手臂上。又是犯規,兩罰全中。

連續三次,直線突破,刀刀見血。六分,兩次犯規,一次助攻。比分瞬間追到只差三分。內湖的教練臉色鐵青,急忙喊出暫停。

「那不是運球……那是切菜……」二樓的梁以璇不自覺地站了起來,握著麥克風的手有點抖,「沒有假動作,就是比你快零點一秒。在你眨眼之前,他已經切進來了。這小子的爆發力……怎麼回事?」

夏知硯的平板上,林焰的第一步啟動速度,從原本的0.42秒,直接飆升到0.31秒。數據女神的眼鏡滑到了鼻尖,她卻忘了推。

而被點燃的,不只是林焰。

陳律笑了。那個曾經在國中拿過MVP、卻因為膝傷與轉學而自我放逐的街頭痞子,笑了。他看著林焰用最笨、最直接的方式撕開防線,胸口那團被自卑壓抑了兩年的火,也跟著爆開了。

「幹,林焰,你終於不玩花活了喔?」陳律啐了一口,對著對方那個一直用垃圾話騷擾他的主控比了個中指,「換我了啦!」

接下來的五分鐘,成了陳律的個人纏鬥秀。他不再執著於得分,像一塊牛皮糖一樣死死貼住內湖的主控。那個主控以節奏穩、失誤少著稱,卻被陳律用街頭野球學來的、近乎無賴的小動作與垃圾話搞到心態失衡。一次運球過半場,陳律看準他換手的瞬間,閃電伸手,啪!乾淨俐落的抄截,一條龍快攻上籃得手。下一個回合,他更是在對方叫戰術時,故意大聲喊出對方的戰術暗號,讓對方發球五秒違例。

「你他媽怎麼知道?」對方主控氣急敗壞。

陳律痞痞地笑:「你國中市賽決賽,最後一分鐘也是這個手勢啦,學長。老子在台下看得很清楚。」

那是屬於街頭的記憶,屬於那些沒有鎂光燈、只有汗水與鬥嘴的河濱野球的記憶。此刻,它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士氣徹底逆轉。當林焰不再執著於華麗,而是用最純粹的爆發去貫穿防線,當陳律找回那個用腦子與嘴巴打球的MVP靈魂,大同這支平民球隊,第一次打出了屬於他們的「滿席沸騰」。球的轉移不再卡頓,鐵石的掩護紮實得像工地的鋼筋,張傑雖然還是沒有投進,但敢在空檔果斷出手,籃板彈出,鐵石死死卡住兩個人,讓林焰衝進去抓下長籃板。

終場前一分三十秒,林焰再一次在弧頂拿球。這一次,內湖不敢再壓迫,全線退守。林焰看了一眼計分板,大同四十五比四十二,領先三分。他沒有急著攻,而是把球舉高,做了一個夜市裡「準備上菜」的手勢。隊友們心領神會,全部拉開。

他運球,壓低重心,一步,兩步,在罰球線附近急停。對方中鋒以為他要投,整個人撲上來。林焰卻在跳起的瞬間,用一個極其柔和的手腕一抖,球不是投向籃框,而是橫傳給了底角被完全放空的張傑。

爐火之眼。

張傑接球,手是抖的。全場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但他聽見了林焰在傳球時喊的那一句:「投啊!怕屁!」聽見了場邊阿春姨不知道什麼時候擠進來,用夜市大嗓門喊的:「阿傑!投進去姨請你吃十份蚵仔煎!」

他跳起來,投出去。

唰!

空心入網。

那一球,像是把體育館的屋頂都掀開了。大同的替補席全部衝了起來,許暮光用力地揮了一下拳頭,夏知硯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噴了出來。

終場哨響,四十八比四十二。大同高中,資格賽三戰全勝,以分組第一之姿,挺進北區複賽。

沒有絕殺的驚險,只有從窒息到貫通的、拳拳到肉的逆轉。更衣室裡,沒有人哭,只有大口的喘氣與傻笑。林焰坐在地板上,摸著自己還在發燙的小腿,陳律走過來,一屁股坐在他旁邊,遞給他一罐冰水。

「爆油瞬切,很帥嘛。」陳律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林焰咧嘴笑,露出白牙:「你的嘴砲,也很帥。」

門外,梁以璇的實況轉播已經炸了。網路上的留言以每秒數十則的速度洗版:「大同高中是誰?」「那個10號是吃什麼長大的?」「黑馬!今年最大的黑馬!」全台北,開始注意到這間創校百年、球衣褪色、卻用三場勝利把自己炒成頭條的公立高中。

而在所有喧囂之外,二樓最暗的角落,魏斯理闔上筆記型電腦,臉上那抹被冒犯的興趣,變成了更深的寒意。他看著場內被隊友們簇擁的林焰,低聲對著電話說:「看到了嗎,昊天?他學會直線加速了。不過沒關係,內湖的壓迫只是國中程度。複賽,你會讓他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牆。」

另一頭,江昊天站在南山高中的室內訓練館裡,兩百零三公分的身影在燈光下像一座雕像。他看著手機裡剛傳來的比賽片段,林焰那三次直線突破的畫面被慢速重播。良久,他平靜地回了一句,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溫度,那是獵人看見獵物終於會跑時的溫度。

「嗯,這次,好像可以稍微認真熱身了。」

北區複賽的戰鼓,已經在小巨蛋的方向,隱隱擂響。屬於凡人的爐火,剛剛燒穿了資格賽的鐵板,而神賦之軀的陰影,正張開雙臂,等在下一個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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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鐵石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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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半的士林,夜市剛散場。

空氣裡還殘留著前一夜鐵板煎麵的油星與汗味,紅色塑膠椅疊成一座座小山,攤車的鐵板餘溫在清冷的空氣裡滋滋作響,最後一縷白煙被淡金色的天光切開。捷運的第一班車還沒進站,基河路的巷子卻已經被手機的震動填滿。

「爆了!大同三連勝直通北區複賽!」

「那個十號林焰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背後換手接歐洲步拉桿?HBL今年有鬼!」

「公立高中把私校八強打掉,這劇本誰敢寫?」

梁以璇那段帶著沙啞嗓音的實況剪輯在社群網路上被瘋狂轉傳,留言每秒都在洗版。大同高中那件洗到發白、胸口校徽都快磨掉的深藍色球衣,一夜之間成了全台北高中生限時動態裡最刺眼的存在。

而在大同高中那座屋頂會漏水、地板斑駁到每一塊木紋都吸飽汗水的舊體育館裡,許暮光卻只做了一件事——把鐵門關上,貼了一張A4紙。

「休整兩天。不准碰球。給老子去睡覺。」

用黑色麥克筆寫的,字醜得像被籃球砸過。

可林焰睡不著。

資格賽那三場球,像三把猛火,把他整個人從裡到外炒了一遍。炎腕翻炒的手感還留在指尖,顛勺卸勁步的痠痛還卡在大腿深處,爆油瞬切後膝蓋那種爆裂般的彈響,還在耳膜裡迴盪。他躺在鐵皮屋頂的租屋處,聽著樓下林鐵雄收攤時鐵鏟刮過鐵板的刺耳聲響,腦子裡全是小巨蛋的燈光。

他以為,全隊都會跟他一樣亢奮到睡不著。

直到第二天的自主訓練,鐵石沒有來。

「鐵石咧?」陳律一邊綁著護膝,一邊皺眉。他的膝蓋經過去年那一場大傷後,陰雨天還是會隱隱作痛,但這兩天他的眼神明顯亮了起來。「那頭牛不是最早到的嗎?遲到會被許老大剝皮耶。」

張傑抱著球,怯生生地看向門口:「我……我今天早上在捷運上好像看到他,他穿著工地的衣服,眼睛很紅。」

林焰心頭一跳。

鐵石,綽號鐵石,本名石磊。身高一米九八,體重九十五公斤,是大同禁區唯一的柱子。沉默寡言,不會說垃圾話,不會抱怨,練折返跑永遠跑在第一個,被撞倒了就默默爬起來把位置卡得更死。學弟們都叫他石頭學長,因為他真的像一顆石頭,穩、重、不會倒。

可今天,這顆石頭缺席了。

晚上七點,士林夜市正要開市。林焰沒有去鐵板攤幫忙,他照著張傑給的地址,搭著捷運一路到內湖,找到那個被圍籬圍起來的建案工地。

工地的探照燈慘白,風很大,捲起滿地灰塵與檳榔渣。鋼筋堆得像一座小山,板模的木屑味混著水泥的刺鼻味,直衝鼻腔。怪手低吼,焊接的火花像星星一樣亂竄。

他在鋼筋堆旁,看見了鐵石。

他穿著一件過大的、洗到發黃的螢光背心,戴著明顯不合頭的安全帽,肩上扛著兩條生鏽的六分鋼筋。他的臉被灰塵染成土色,汗水在下巴匯成一條泥痕,雙臂的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不停顫抖。每走一步,他厚重的雨鞋就陷進泥濘裡,再拔出來,沉重得像要把膝蓋扯斷。

「鐵石!」林焰喊他。

鐵石整個人僵住,像做錯事被抓到一樣,慌張地把鋼筋放下,低著頭不敢看他。

「你怎麼來這裡?明天要練球……」

林焰衝過去,才看清楚他的眼睛。血絲密布,眼窩深深陷下去,嘴唇乾裂。

「我爸……前天在這裡摔下來了。」鐵石的聲音很低,被工地的噪音幾乎蓋過去。「鷹架沒踩穩,手腕骨折,腰也扭到。醫生說要休兩個月。老闆說……如果找不到人替班,這個月的工錢跟醫藥費,就沒了。」

林焰腦子轟的一聲。

鐵石家裡只有父親一個人在工地做板模工,母親在市場幫人洗碗。他是長子,下面還有兩個念國中的妹妹。大同高中的學費雖然不高,但籃球隊的球鞋、營養品、車錢,全都要錢。

「所以你這三天,白天上課、練球,晚上來替你爸扛鋼筋?」林焰的聲音有點抖。

鐵石點點頭,又搖搖頭,憨厚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沒事啦,林焰。我體力好,扛得住。就是……就是最近卡位有點卡不動,籃板也抓不穩。我怕拖累大家,我在想……複賽要不要跟許老師說,讓學弟先上……」

「放屁!」

林焰的怒吼把旁邊的工頭都嚇了一跳。

他一把抓住鐵石全是泥灰的手臂,那手臂燙得像剛從爐火裡拿出來的鐵條,卻又僵硬得像石頭。

「什麼叫拖累?什麼叫讓學弟先上?你他媽是我們的禁區!是我們的盾牌!沒有你,我們拿什麼去撞南山那個兩百零三公分的怪物?」

鐵石被他吼得愣住,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混著臉上的泥灰,沖出兩道白痕。他不是怕苦,他是怕自己不夠好,怕自己這雙扛了三天鋼筋、已經抬不起來的手,會在關鍵時刻漏掉一個籃板,讓全隊的夢想破掉。

那種自責,比鋼筋還重。

林焰沒有再罵。他只是用力抱了一下鐵石,那個擁抱充滿汗味與鐵鏽味。

「等我。」他只說了兩個字,轉頭就跑。

十分鐘後,大同高中的群組炸了。

林焰:「全部人,現在,內湖工地集合。不准告訴鐵石。不准跟許老師還有夏知硯說。」

陳律:「靠?你要去搬磚喔?老子最討厭流汗了……地址傳來。」

張傑:「我……我可以嗎?我力氣很小……」

鐵石:「???林焰你剛剛不是走了嗎?」

沒有人回他。

晚上九點,工地的探照燈下出現了四個穿著拖鞋和短褲的蠢蛋。林焰、陳律、張傑,還有被林焰硬從補習班抓出來的夏知硯。她穿著制服,外面套著一件大同的舊隊服外套,戴著口罩,一臉「我到底為什麼會在這裡」的嫌棄表情,手裡卻抱著一大袋從夜市買來的涼水跟飯糰。

「林焰,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夏知硯把數據平板夾在腋下,聲音冷得像冰,「根據我的計算,你們四個人加起來的板模專業度是零,工安意外風險提升三倍。」

「解釋就是,鐵石一個人扛不動,那我們就一起扛。」林焰咧嘴笑,露出那顆小虎牙,汗水在探照燈下發亮。「職人.轉化道,不就是這樣嗎?一個人的爐火燒不旺,那就把大家的爐子並在一起。」

工頭一開始不肯讓這群高中生碰鋼筋,但在林焰跟陳律死皮賴臉的拜託、加上夏知硯直接用試算表幫他算出「讓四個免費童工幫忙可以省多少工錢」的理性攻勢下,終於點頭。

地獄開始了。

一根六分鋼筋,六公尺長,重得像一條凍僵的蟒蛇。林焰那雙能在球場上翻飛如蝶的手,此刻被鋼筋磨得生疼,手腕的韌帶發出哀鳴。陳律一邊扛一邊嘴砲不停:「幹!這比卡位還累!那個潘重山都沒這麼重!」卻還是咬牙跟上。張傑最瘦小,扛一根就氣喘吁吁,但他咬著牙,一步都不肯停,因為他看見鐵石的眼淚。

夏知硯沒有扛,她負責遞水、算數量、跟工頭溝通,還不時用平板記錄每個人的步伐與呼吸。她看著林焰他們笨拙卻拼命的背影,那個永遠只相信數據的腦袋,第一次覺得有些數據算不出來。

鐵石站在原地,徹底傻了。

他看著隊友們為了他,在泥濘裡跌跌撞撞,肩膀被鋼筋壓出紅痕,汗水把衣服浸到能擰出水來。他想喊他們回去,想說不用了,可喉嚨像被水泥堵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巨大的、滾燙的東西從胸口衝上鼻腔。

「還愣著幹嘛?」林焰扛著鋼筋從他身邊經過,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喘著氣笑罵,「發什麼呆?帶路啊,盾牌!教我們怎麼走,才不會摔死!」

那一瞬間,鐵石那顆快要被重量壓垮的心,被撞得粉碎,又被重新拼了起來。

他抹掉眼淚,大聲吼了出來,那聲音是這三天來第一次有了力氣:「好!跟我走!腳要踩在板模的縫上!重心放低!用腰,不要用手!」

汗水,終於不再是疲憊的證明,而是滾燙的、共享的印記。

凌晨一點,工地的工作告一段落。空地上,工頭看他們可憐,把一顆漏氣的舊籃球丟給他們,笑罵:「要練球去旁邊空地練,別在鋼筋堆裡砸到人。」

空地是用碎石子鋪的,籃框是用兩個疊起來的油漆桶加一個生鏽的鐵圈做的。沒有燈,只有探照燈漏過來的一點光。

但四個少年加一個少女,卻在那裡,打起了這輩子最特別的一場球。

「再來!」許暮光的聲音忽然從黑暗裡傳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手裡拎著一罐冰到出水的啤酒,身上還穿著那件皺巴巴的襯衫。他的眼神在探照燈下有點紅。

「鐵石,你知道你這三天,為什麼籃板抓不穩嗎?」許暮光把啤酒罐踩在腳下,當作標記,「因為你把工地的疲勞帶進了球場。你覺得扛鋼筋是負擔,是會拖垮你體能的重擔。所以你的卡位,每一下都在對抗自己的身體,當然卡不住。」

鐵石愣愣地聽著。

許暮光走過去,一腳踢開一根地上的短鋼筋:「看著。板模工扛鋼筋,靠的是什麼?不是手臂,是下盤。雙腳像釘子一樣釘進地裡,腰馬合一,力從地起。你每天走幾百趟泥濘地,你的腿,早就習慣了在不穩定的地面上找到平衡。這不是疲勞,這他媽是最頂級的下盤訓練。」

他看向林焰:「林焰的顛勺卸勁步,是卸力。你的不一樣,你是扛力。」

「從今天起,別再想著把工地的感覺忘掉。把那個感覺,帶進禁區。」許暮光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記哨響,「想像你身後不是潘重山,是那堆你怎麼扛都扛不完的鋼筋!想像你要卡住的不是位置,是你爸的醫藥費、是你妹妹的學費、是你全家的飯碗!你卡住了,他們就能站穩!這就叫——負重沉樁!」

負重沉樁!

鐵石的腦中,像有一道電流竄過。

他閉上眼睛,不再去想籃球。他想的是今晚的每一步,腳陷進泥裡,再用全身力氣拔出來的感覺;想的是肩上鋼筋的重量,壓在斜方肌上,讓他的重心不得不沉到腳跟的感覺;想的是父親彎著腰、在鷹架上小心翼翼釘板模的背影。

他猛地睜開眼。

陳律把球隨手往籃板上一砸,球彈得老高。

鐵石動了。

沒有起跳,沒有怒吼。他只是往前跨了一小步,雙腳像兩根樁,深深楔進碎石地裡,膝蓋微彎,重心沉得像一座山。陳律假裝是對手,從後面用力推他,想把他擠開。

如果是在三天前,疲憊的鐵石一定會被推動。

但現在,陳律感覺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灌了水泥的牆。鐵石紋絲不動,甚至借著他推擠的力量,順勢一個轉身,將他死死卡在身後,手臂穩穩地收下籃板。

那個卡位,沉重、紮實、充滿了一種扛起一切的決絕。跟他之前所有的卡位,都不一樣。

「……抓到了。」鐵石抱著那顆漏氣的籃球,手在抖,卻不再是因為疲勞,而是因為一種全新的力量正在肌肉裡甦醒。

林焰第一個衝過去,用力拍他的背:「幹!就是這個!這才是我們的鐵石!」

張傑也笑了,眼裡有光。夏知硯在平板上快速記錄,低聲喃喃:「重心下沉幅度增加十五公分,接觸瞬間的支撐穩定性……提升了不只一個等級。這傢伙,把工地變成訓練場了。」

許暮光沒有說話,只是仰頭喝了一口啤酒,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他滄桑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久違的、屬於教練的笑意。

夜風吹過工地,捲起淡淡的鐵鏽味。而少年們的汗水,在探照燈下像星光一樣閃爍。

隔天,大同高中的公布欄前擠滿了人。

北區複賽的分組與賽程,正式公佈。

大同高中被分在死亡之組,同組的除了去年北市亞軍的南湖高中,還有兩支傳統強權。而更讓人窒息的是,賽程表的最下方,用紅字印著一行小字——

「開幕戰:大同高中 vs 南湖高中。小巨蛋副館。現場將由魏斯理先生擔任客座講評。」

人群倒吸一口涼氣。

而在人群外,鐵石穿著那件洗乾淨的螢光背心,把一張寫著「石磊父親,祝早日康復」的慰問卡小心翼翼地放進書包。他的肩膀還很痠,但他的腰桿,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

他抬頭望向小巨蛋的方向,眼神不再迷惘。

南湖高中,最擅長的就是外線投射與快速輪轉,他們的戰術板上,一定寫滿了「放空大同內線,嚴防林焰切入」。

他們以為,大同的禁區是弱點。

林焰走到他身邊,搭住他的肩,兩人相視一笑。

「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叫做扛住全家的重量,好嗎?」

鐵石重重點頭,聲音沉穩如樁。

「嗯。誰也別想,從我頭上拿走一顆籃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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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張傑的空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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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巨蛋副館的冷氣,冷得像一把刀。

清晨八點,場館外就已經排起了人龍。穿著南湖高中藍白條紋球衣的學生會,整齊地舉著加油棒,喊口號的聲音透過玻璃帷幕震進來,整齊、響亮、充滿私校特有的紀律感。而另一側,只有一小撮穿著洗到泛黃的大同黑色球衣的學生,舉著手寫的紙板,字還歪歪扭扭——「大同加油!士林夜市挺你!」

對比,殘酷得像一面鏡子。

林焰把球鞋的鞋帶繫到最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木紋地板的松香氣味混雜著汗味,頭頂的聚光燈白得刺眼,觀眾席的喧囂從四面八方壓下來,像鐵板上滋滋作響的熱油,隨時會爆開。

夏知硯抱著平板,快步走到他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又快又準。

「南湖的邱教練,數據我跑過了。他們這季三分命中率三成九,聯盟前三,防守效率值卻只排中段。弱點是禁區單防,但他們根本不打算跟鐵石硬碰。」她把平板轉向林焰,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熱區圖,「他們一定會執行『放投不放切』。五個人全部往內縮兩步,堵死你的爆油瞬切跟顛勺卸勁步,放掉底角跟四十五度角。賭的就是我們外線投不進。」

許暮光蹲在隊員中間,手裡的戰術板已經畫得全是箭頭。他抬頭,眼袋很深,卻笑了一下。

「聽到沒有?人家把我們當不會投籃的業餘隊。」他看向張傑,用戰術板的筆尖輕輕點了點他的胸口,「阿傑,等一下,你會得到很多很多空檔。多到你會覺得不好意思的那種。」

張傑一愣,原本就蒼白的臉更白了。他下意識地抓緊了自己的球衣下襬,指尖冰涼。

「我、我知道了,教練。」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看台的客座講評席上,魏斯理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對著麥克風微笑。他的聲音透過場館廣播溫和地流淌出來,卻帶著手術刀一樣的冰冷。

「各位觀眾,南湖對大同,是一場典型的數據碾壓。南湖的防守策略非常聰明,他們放掉的,會是大同陣中三分命中率僅有兩成七的張傑同學。這是一個期望值極低的選項。從數據模型來看,大同想贏,必須讓林焰一個人打死南湖,但這在體能面上,是不可能的。」

梁以璇坐在他旁邊,皺了皺眉,對著自己的直播鏡頭低聲說了一句:「數據是死的,人是活的,魏老師。」

嗶——!

開球!

鐵石怒吼一聲,高高躍起,指尖將球撥給了陳律。大同的第一波進攻,林焰持球在弧頂,南湖的兩名後衛立刻像影子一樣貼了上來,一人堵在他的右側突破路線上,一人隨時準備協防包夾。禁區裡,南湖的中鋒甚至直接放掉了跟防鐵石半步,隨時準備補防。

空了。

底角,張傑的身邊方圓兩公尺內,一個人都沒有。

林焰沒有猶豫,爐火之眼瞬間點燃!在油煙與吆喝聲中練就的動態視野,讓他在兩名防守者的縫隙中,精準地看見了那個空檔。一記炎腕翻炒的背後繞傳,球像一條活魚,貼著地板彈向底角。

「阿傑!」

張傑接到了球。觸感熟悉,球皮的顆粒還帶著木地板的溫度。全場的目光,一瞬間全集中在他身上。南湖的板凳席甚至有人發出了輕笑。

投啊。快投啊。

他的腦海裡閃過國中聯賽決賽的那一球——同樣是底角空檔,同樣是全場的注視,他投失了,球砸在籃框前緣,彈得老遠。隨之而來的是對手的嘲笑,是前教練那句「你這種抗壓性,一輩子別想當射手」的評語。從此,他的膝蓋好了,手卻廢了。

他起跳了。動作是標準的,卻僵硬得像一塊木板。手腕推出去的瞬間,他就知道歪了。

匡噹!

球砸在籃框後緣,高高彈起。鐵石卡住位置想搶籃板,卻被南湖早有準備的兩人直接卡死。

「籃板!」南湖中鋒大吼,抓下籃板,長傳快攻,兩分輕鬆入袋。

零比二。

下一個回合,同樣的劇本。林焰利用爆油瞬切強行撕開一道口子,吸引三人收縮,再次分球給四十五度角的張傑。這次的空檔更大,更舒服。

張傑接球,深呼吸,再投。

匡噹!再度打鐵。

看台上,魏斯理推了一下眼鏡,語氣帶著一絲惋惜的、數據正確的殘忍。

「看,這就是數據的誠實。大同的林焰選手視野非常出色,連續兩次做出了最合理的傳球選擇。但籃球是把球放進籃框的運動,期望值不會說謊。放掉張傑,是南湖今晚最正確的決策。」

第三次、第四次。

張傑的手越來越冷,汗水從額頭滑進眼睛,刺得發疼。他的每一次出手,都伴隨著自己心臟擂鼓般的鼓譟,還有南湖球員那若有似無的、禮貌的放空——那比垃圾話更羞辱人。他們甚至懶得舉手干擾,只是站在兩步之外,看著他投,看著他投失,然後轉身卡位。

比數被拉開到九比十八。大同落後九分。

許暮光喊了暫停。

張傑低著頭走回板凳,不敢看任何人。陳律想去拍他的肩,卻被他躲開了。鐵石默默遞給他一瓶水,他接過,手卻抖得擰不開瓶蓋。

「對不起……對不起學長……我又……」他的聲音帶著哭腔,肩膀劇烈地起伏,「我不敢投了,我真的不敢投了……他們就是知道我投不進……」

沉默。板凳席的空氣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汗水的酸味、木地板的焦味、還有觀眾席傳來的、南湖整齊劃一的加油聲,像一堵牆,把大同的五個人死死壓住。

夏知硯突然蹲了下來。她沒有罵他,也沒有說什麼心靈雞湯。她只是把平板電腦的聲音開到最大,然後把螢幕舉到張傑面前。

螢幕上,不是數據圖表。而是一段影片。

背景是喧鬧的士林夜市,蒸氣氤氳,燈光昏黃。阿春姨穿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對著鏡頭大聲喊,旁邊的林鐵雄也在吼,夜市裡好幾個攤販的伯伯阿姨全擠在一起。

「阿傑!阿春姨在看啦!不要怕投啦!投不進回來阿姨煎一百份蚵仔煎給你吃到飽啦!」

「臭小子張傑!發什麼抖!你在夜市幫我端盤子都沒在怕的,投個籃怕什麼!給林北投進去啦!」

影片的最後,是大同高中的教室,幾十個穿著制服的同學對著鏡頭一起大喊:「張傑!投進去!我們相信你!」

張傑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發燙的木地板上。

夏知硯的聲音這才響起,這個一向只相信數據的女孩,此刻的聲音卻有點沙啞。

「張傑,你看這個。」她切換了畫面,上面是兩行簡單的數據,「這是你國中MVP那年,底角三分命中率,四成一。這是你這三個月,每天晚上留下來加練五百顆投籃後,練習時的命中率,四成三。魏斯理說你的期望值低,是因為他只看這幾場比賽的樣本。但我算的是,你這三年來,所有投進去的球。你的肌肉記得的,比你大腦恐懼的,多一千倍。」

她把平板塞進張傑手裡,用力握了一下他冰冷的手。

「數據告訴我,你是射手。夜市的大家告訴我,他們不在乎你投不進。他們只想看到你敢投。」

許暮光站了起來,把戰術板翻到背面,上面什麼都沒畫,只寫了兩個大字——投籃。

「張傑,」他看著這個自卑敏感的孩子,語氣是久違的溫柔,「籃球不是一個人的復仇,也不是一個人的贖罪。等一下,林焰還是會傳給你。不管你投失幾球,他都會傳。不是因為戰術,是因為他相信你。你敢不敢,相信他一次,也相信你自己一次?」

張傑抬起頭,淚眼朦朧中,他看見林焰正對他伸出手,眼神灼熱,嘴角還是那個痞痞的笑。

「阿傑,」林焰說,「下一球,還給你。你只管投,籃板我跟鐵石會搶到死為止。投不進,算我的。」

那句「算我的」,像一團火,燙進了張傑冰冷的胸口。

嗶——!暫停結束。

下半場,大同的戰術沒有任何改變。甚至變本加厲。

林焰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野獸,一次次用爆油瞬切的閃電第一步切入南湖的心臟地帶。每一次切入,都像鐵板上熱油爆開的瞬間,快、狠、決絕。南湖的防線一次次被迫收縮,然後,球一次次從人縫中,像變魔術一樣飛向同一個位置——張傑所在的地方。

即使張傑第三節又投失了兩球,林焰的眼神也沒有一絲動搖。第四次投失後,林焰甚至跑過去,用力揉了揉張傑的頭髮,大聲吼道:「好球!下一顆一定進!」

那種毫無保留的信任,比任何戰術都更能穿透人心。

分差在鐵石用工地練就的、死死卡住禁區的重量,以及陳律不要命的抄截快攻中,被一點一點啃了回來。終場前一分十一秒,大同追到只剩三分落後,南湖喊出暫停。

最後三十秒。比數六十八比七十一,大同落後三分。球權在大同手上。

整個小巨蛋副館,空氣已經凝固。南湖的學生已經準備好歡呼,魏斯理甚至已經在整理他的數據表格,準備為這場「合理的勝利」下註解。

許暮光沒有畫戰術,他只說了一句話:「把球給林焰,然後,跑起來。」

林焰在弧頂接球。南湖的王牌後衛死死貼住他,不給他任何投籃空間。時間一秒一秒流逝。二十秒、十五秒……

林焰動了!

爆油瞬切!他的第一步快到南湖後衛根本反應不過來,直線殺向禁區!南湖的中鋒立刻補防,高大的身軀像一堵牆壓了過來。同時,弱邊的南湖前鋒也放掉了張傑,協防包夾!三個人,在剎那間形成了合圍,要將林焰徹底絞殺!

完了!梁以璇忍不住站了起來。

就在三人合圍、所有人都以為林焰要強行出手的瞬間——爐火之眼,開到極致!

在萬人喧囂、肌肉碰撞、汗水噴濺的極限混亂中,林焰看見了。那個在底角,因為被放空而顯得孤零零的身影。張傑的手,已經舉了起來。

顛勺卸勁步!林焰在空中與兩百公分的中鋒猛烈對抗,卻用核心力量將那股衝撞的力道卸掉,身體詭異地在空中一滯、一個擰轉!

炎腕翻炒!他的手腕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翻轉,手中的球像被鐵鏟翻飛的豆芽,以一記穿越三人縫隙的擊地傳球,貼著地板,精準地彈向底角!

球到了。

張傑接球。這一次,他的身邊依然沒有人。時間剩下四秒。

他不再猶豫。

腦海中不再是國中決賽的打鐵聲,而是阿春姨的鍋鏟聲、是夏知硯平板上四成三的數字、是林焰那句「投不進算我的」、是每天晚上加練五百顆投籃時,球刷過籃網的「唰」聲。

他起跳。屈膝。蹬地。手腕柔和地推出。

這一球,投得無比舒展,無比堅定。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高的弧線,像一顆被夜市燈火點燃的星星,飛向籃框。整個場館,鴉雀無聲。

唰!

空心入網!清脆的刷網聲,響徹全場!

七十一比七十一!追平!比賽時間剩下兩秒!

南湖球員難以置信地抱住了頭。魏斯理臉上的微笑,第一次僵住了。

而大同的板凳席,徹底炸開了!陳律瘋了一樣衝進場內,鐵石一把將張傑抱了起來!夏知硯捂住了嘴,眼淚奪眶而出。

張傑愣在原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著那個還在晃動的籃網,然後,他放聲大吼,吼出了三年來所有的委屈與恐懼!

延長賽,大同的氣勢已經徹底壓過了南湖。進入「滿席沸騰」狀態的大同五人,傳導球行雲流水。小巨蛋副館裡,那一小撮大同的加油聲,此刻竟壓過了南湖人數眾多的應援團!夜市的煙火氣,終於在籃球聖殿裡燃燒起來。

終場哨響,八十四比七十九,大同逆轉獲勝!

複賽首戰,拿下!

人群散場時,梁以璇的直播間人氣衝破了新高,彈幕全在刷「張傑」的名字。而在球場的最高處,一個穿著南山高中金色隊服的高大身影,靜靜地看完了整場比賽。

是江昊天。

他看著被隊友們高高拋起的張傑,又看著那個笑得一臉燦爛的林焰,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拿出手機,傳了一封訊息給魏斯理。

「老師,那個射手,有點意思。但,還不夠。」

而在另一邊,剛走回休息室的林焰,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鐵雄傳來的照片——士林夜市的所有攤商,正圍著一台小電視歡呼,阿春姨手裡還舉著一塊寫著「張傑最強!」的紙板。

林焰笑了,正想回訊息,夏知硯卻臉色凝重地走了過來,將平板遞給他。

「林焰,下一場,對信義學園二軍。他們的教練是……魏斯理本人。而且,他們陣中有一個人,你絕對想不到。」

平板上,是一張球員名單。

而陳律的名字,在看到其中一個名字後,瞬間血色盡失,手中的毛巾,悄然滑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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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陳律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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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裡的空氣還殘留著上一場逆轉的餘溫。

汗水的鹹味、木質地板的松香味、還有大夥剛拋起張傑時那聲還沒散去的狂吼,全都悶在這間位於新莊體育館副館、牆漆已經有些斑駁的小房間裡。張傑還被鐵石勒著脖子,臉紅得像剛起鍋的蝦仁,陳律則一如往常靠在置物櫃上,用那種街頭痞子式的浮誇語氣大聲嚷嚷——

「看到沒?看到沒?老子就說張傑這小子投得進吧?林焰那球傳得跟夜市阿婆丟蔥花一樣準,我都快感動哭了啦!」

沒人理會他的嘴砲,所有人都笑著。林焰掏出手機,正想回覆老爸林鐵雄傳來的那張照片——照片裡士林夜市的鐵板攤前,十幾個收攤到一半的攤販圍著一台老舊的小電視,阿春姨舉著手寫的「張傑最強!」紙板,陳伯的蚵仔煎攤連火都忘了關——夏知硯卻已經無聲無息地站到了他身後。

她的臉色,跟更衣室裡沸騰的溫度完全相反。

「林焰。」她將平板電腦遞了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卻讓整個空間的笑聲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下一場,對信義學園二軍。他們的板凳席,坐的是魏斯理本人。而且……」

她的指尖劃過球員名單。

陳律原本還在跟張傑勾肩搭背,餘光瞥見那個名字,整個人像是被一根無形的鋼釘釘在了原地。他臉上那副慣有的、帶著幾分輕佻的痞笑,瞬間碎裂、剝落。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的臉上褪去。

「啪。」

他手裡那條原本用來擦汗的白色毛巾,無聲地滑落在潮濕的地板上。

平板的螢幕上,信義學園二軍的先發控球後衛欄位,印著一個名字——

蘇奕辰,背號七號。

大同的休息室,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只有頭頂老舊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

「蘇奕辰……」鐵石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濃眉皺起。張傑一臉茫然,而許暮光原本頹廢地靠在門邊抽著那根沒有點燃的菸,此刻也緩緩站直了身體,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只有林焰不懂。那個名字對他而言只是一個陌生的對手。但對陳律而言,那是他用兩年的時間,親手封進抽屜最深處、上了三道鎖的枷鎖。

國中聯賽MVP。

那是陳律曾經的光環。國三那年,他是台北市國中籃球聯賽最閃耀的星。身高一七八公分,卻擁有職業級的節奏感與視野,街頭出身的運球像是在柏油路上跳舞,垃圾話更是能把對手噴到懷疑人生。信義學園——那所由建商集團出資、擁有全台灣最完善訓練中心的王者私校,早在八強賽時就向他遞出了入學保證書。制服、外套、甚至印著他名字的球衣都已經送到了他家。蘇奕辰,就是他當時在信義青訓隊裡最好的兄弟,兩人約定好要一起穿上金色的戰袍,殺進HBL。

然後,一切都在冠軍賽的最後三十秒崩塌了。

一次毫無必要的飛身救球,他的右膝與對手的中鋒在空中劇烈碰撞。倒地,扭曲,韌帶撕裂的聲音清脆得像夜市裡捏碎的蝦殼。醫生診斷是前十字韌帶撕裂加半月板重創,至少休養十個月。那份入學保證書,在他手術後的第三天,被信義的行政主任親自收回。理由冠冕堂皇——「基於對球員生涯的健康評估」。更殘酷的是,取代他位置、穿上那件原本屬於他的七號球衣的人,正是蘇奕辰。

蘇奕辰來看過他一次。在醫院的走廊上,那個曾經勾著他肩膀喊他「律哥」的少年,只是尷尬地笑了笑,說了一句:「律哥,教練說……機會要給準備好的人。你別怪我。」

從那天起,陳律把自己關了起來。他拒絕了所有公立高中的邀請,最後隨便填了離家最近的大同高中。他剪掉了長髮,不再練那些華麗的運球,把所有的憤怒都包裝成那副玩世不恭的痞氣。他告訴自己,是私校背叛了他,是籃球拋棄了他。他打球,只是因為不打球,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他的膝蓋裡,打進了一根鋼釘,也釘進了一顆永遠害怕再次被拋棄的心。

「陳律。」林焰撿起地上的毛巾,拍掉灰塵,遞還給他。他的聲音沒有同情,只有最直接的熱度。「下一場,幹爆他。」

陳律沒有接。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個名字,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當晚,士林夜市。

鐵板台的爐火已經熄了,林鐵雄難得沒有罵人,只是默默地給每個回來加練的孩子遞上一瓶冰涼的麥茶。陳律一個人坐在夜市後巷的階梯上,反覆地用繃帶纏繞著自己的右膝,一圈,又一圈,纏得死緊,彷彿這樣就能把那份恐懼勒死。

林焰在他身邊坐下,兩個人看著遠處捷運軌道上劃過的列車燈光。

「怕?」林焰問。

「屁啦!老子會怕那個叛徒?」陳律的嘴砲立刻反彈,但聲音卻沙啞得不像他自己。「老子只是……只是覺得噁心。看到那件金色的球衣就想吐。」

林焰沒有戳破他。他只是伸出自己的手腕,輕輕轉動。那是「炎腕翻炒」千錘百鍊後的柔韌。「我爸說,鐵板用久了,會有刮痕。刮痕深的地方,最容易卡油垢,也最難清。但師傅不會把鐵板丟掉。」

陳律愣了一下。

「師傅會用最燙的油,最用力的鋼刷,去把那個刮痕,刷到發亮為止。」林焰看著他,眼神在夜色裡像爐心一樣燙。「那個刮痕,以後就是這塊鐵板最硬、最吃香氣的地方。陳律,你的膝蓋,就是你的刮痕。」

陳律的眼眶,有點紅了。但他還是把頭撇向一邊,用最大的聲音掩飾哽咽:「幹……林焰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噁心了?少在那邊給我灌雞湯啦!」

隔日,新莊體育館主館。空氣的密度完全不同了。

這裡是複賽的中心戰場,觀眾席的數量是副館的三倍。信義學園二軍的應援團穿著整齊劃一的金色T恤,舉著印有校徽的加油棒,聲勢浩大。轉播席上,梁以璇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專業而犀利:「各位觀眾午安,歡迎收看HBL北區複賽大同高中對上信義學園二軍的賽事。今天最受矚目的焦點,莫過於信義的總教練,號稱『數據魔人』的魏斯理教練親自坐鎮板凳席。據說,他是為了近距離觀察大同的『鐵板道』而來。」

鏡頭給到信義的板凳席。魏斯理穿著一身剪裁合宜的深藍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溫文儒雅地對著鏡頭微笑。但他的眼神,卻像是一台正在掃描條碼的機器,冰冷而精準。

熱身時,蘇奕辰主動走了過來。他長高了,也壯了,金色的七號球衣在他身上閃閃發亮。

「喲,這不是陳律嗎?」他臉上掛著禮貌的笑容,語氣卻像是淬了冰的針。「好久不見。聽說你在大同打得不錯?真是辛苦了,還要在那種連防護員都沒有的公立學校打球。你的膝蓋……還撐得住嗎?我聽說,下雨天還是會痛吧?」

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陳律的傷口上。周圍信義的球員發出低低的嗤笑聲。

陳律的拳頭瞬間握緊,指甲陷進掌心。他想用最惡毒的垃圾話噴回去,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水泥封住了。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右膝,那個動作,被魏斯理盡收眼底。魏斯理甚至沒有站起來,只是遠遠地推了一下眼鏡,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嗶——!」比賽開始!

地獄,開始了。

大同的惡夢,從第一秒就降臨。陳律徹底失控了。

他想證明自己。他想用最華麗的運球晃倒蘇奕辰,想用最快的速度撕裂對方的防線。但他的身體是僵硬的。他的右腳每一次蹬地,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 hesitation,那是對疼痛的恐懼,對再次倒下的恐懼。他的「爆油瞬切」失去了爆發力,變成了慢動作的重播。

「啪!」蘇奕辰輕鬆抄截。他甚至不需要用力,只是等在陳律下一個變向的路徑上。

「陳律,你慢了。」蘇奕辰運球快攻,上籃得分,還不忘回頭補上一句。「跟國中那個MVP比起來,你現在跟個業餘的一樣。」

下一個回合,陳律強行切入,卻在對抗中失去平衡,球直接運到了對方中鋒手裡。再下一個回合,他想傳一個高難度的地板球給鐵石,卻因為手腕僵硬,球砸在鐵石的腳邊出界。

開賽四分鐘,大同六比十四落後,陳律個人三次失誤,零分。許暮光叫了暫停。

「陳律,下來。」許暮光的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

陳律低著頭,汗水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他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尤其是林焰。他覺得自己讓全隊蒙羞了。

「對不起……」他的聲音細如蚊蚋。

許暮光沒有罵他。他只是把那瓶水遞給他,然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陳律,你他媽的在打什麼球?復仇嗎?一個人的復仇,叫單挑。籃球,是五個人的戰爭。」

他頓了頓,眼神掃向場上那個穿著金色球衣、意氣風發的蘇奕辰,又看回眼前這個被枷鎖困住的少年。「你以為你的對手是他?錯了。你的對手,是兩年前那個躺在病床上,覺得全世界都拋棄你的自己。你把籃球當成報復的刀,刀當然會鈍掉。把刀放下,把手伸出來。」

陳律猛地抬頭。

「去相信你的隊友,笨蛋。」許暮光拍了拍他的背,將他按在板凳上。「先看清楚,籃球長什麼樣子。」

暫停結束,林焰主動走到了控球後衛的位置上。

「陳律,休息一下。控球交給我。」林焰對他眨了眨眼,那個痞笑裡沒有任何責怪。「你去跑,去跑出空檔。我會找到你。就像在夜市,我負責顛勺,你負責上菜一樣。我們可是接力翻炒的搭檔啊。」

鐵石也走過來,什麼都沒說,只是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揉了揉陳律的頭髮。張傑則小聲地說:「律哥……等下我幫你擋人,你放心跑。」

那一瞬間,陳律那顆被冰封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燙了一下。

他坐在板凳上,看著場上的比賽。沒有了他這個不穩定的控球點,林焰扛起了組織的重任。他的「顛勺卸勁步」在面對信義高大的鋒線時顯得游刃有餘,一次次用身體對抗後卸力切入,雖然得分艱難,卻穩住了陣腳。而他,更是用「爐火之眼」將全隊串聯起來。

陳律看著,看著,呼吸漸漸平穩了。他不再盯著蘇奕辰,而是開始觀察整個球場的流動。他看到信義的防守為了包夾林焰,弱側的底角永遠會漏出半個身位的空檔。他看到鐵石的卡位是多麼紮實。他看到張傑即使沒有球,也在不斷地空手跑動。

籃球……是五個人的。

第二節剩下三分鐘,許暮光再次叫暫停。

「陳律,還能跑嗎?」

陳律站了起來。他解開了右膝上那層層疊疊、纏得過緊的繃帶,只留下最薄的一層。然後,他活動了一下腳踝,感受著那份久違的、輕盈的自由。

「教練,讓我上。」他的聲音不再顫抖,那份街頭的痞氣回來了,但這一次,裡面多了一份沉澱後的清澈。「我想……再跑一次。」

重新上場,陳律的位置變了。他不再是持球的控衛,而是無球的得分後衛。林焰控球過半場,陳律開始像一條泥鰍一樣,繞著鐵石厚實的掩護不斷穿梭。蘇奕辰緊緊跟著他,嘴裡還不忘噴著垃圾話:「怎麼?不敢持球了?變成只會跑龍套的了?」

陳律沒有回嘴。他只是跑,一次又一次。汗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但他的耳朵卻前所未有的清晰。他能聽見林焰的運球聲,能聽見鐵石低沉的擋拆喊聲,能聽見張傑的跑動腳步聲。這就是「煙火共鳴」的前奏,是夜市裡報菜聲的節奏。

末節,最後的兩分鐘。比數六十八比七十,大同落後兩分。球在林焰手裡,他被兩個人包夾,陷入絕境。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強行出手,就連轉播席上的梁以璇都驚呼:「林焰被包死了!大同要失誤了嗎?」

就在這時,在所有人的視線盲區,陳律藉由鐵石一個紮實的背擋,瞬間甩開了蘇奕辰半步,溜到了弱側的四十五度角。空檔!只有零點五秒的空檔!

林焰看見了。他的「爐火之眼」在萬人喧囂中,捕捉到了那一絲金色的縫隙。但他沒有傳球。因為蘇奕辰的反應極快,已經回追到位。傳過去,就是一次失誤。

千鈞一髮之際,陳律做了一個讓全場都意想不到的動作。他沒有伸手要球,而是突然朝著籃下,用盡全力衝了過去!蘇奕辰一愣,本能地跟著他往內線收縮。

而林焰,在同一時間,將球朝著陳律原本所在的空檔,高高地拋了過去!

那是一個假跑真傳的陷阱!

「什麼?!」蘇奕辰意識到上當,想再撲回去已經來不及了。

球,並沒有飛向陳律,而是飛向了那個空檔。但陳律的衝刺,帶走了唯一的防守者。下一秒,一個金色的身影從底線溜了進來——是張傑!他接到了林焰那記跨越半場的長傳,面前是一片汪洋大海!

不,等等!張傑沒有投籃!他在接球的瞬間,手腕一抖,將球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塞向了籃下!

而那裡,陳律在衝刺後一個急停反跑,再次回到了原點!他接到了張傑的傳球,面前,空無一人。但他的面前,還有最後一道牆——補防過來的信義中鋒,一個身高一九五公分的巨塔!

所有人都以為陳律會投籃。但他沒有。

他在接球的瞬間,甚至沒有看籃框。他的眼角餘光,瞥見了一道從天而降的火焰!

林焰!他在傳球後沒有停留,而是用「爆油瞬切」的第一步,直接甩開包夾,像一把燒紅的尖刀,直插心臟地帶!

陳律笑了。那個笑容,痞氣,張揚,卻又帶著無比的信任。

他手腕一壓,一記不看人背後傳球!

籃球像是長了眼睛,穿越了中鋒的腋下,精準地出現在林焰的正前方!

林焰接球,起飛!

他的身體在空中完全舒展,雙手持球,對著那個不可一世的金色禁區,狠狠地砸了下去!

「轟——!!!」

爆扣!平框爆扣!

整個新莊體育館,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炸彈,瞬間引爆!大同的板凳席全瘋了!鐵石怒吼著揮拳,張傑抱著頭不敢置信,許暮光那張頹廢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狂熱的笑容。

七十比七十!追平!

陳律和林焰在空中撞胸,落地。陳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他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不再顫抖。

他不再是孤軍奮戰。他把球傳了出去,也把自己的枷鎖,傳了出去。

最後的三十秒,大同的「滿席沸騰」徹底降臨。全員共享視野的傳導球讓信義的數據防守徹底失靈。陳律不再執著於單打,他一次次地跑動、掩護、傳球,每一次觸球都讓團隊的運轉更加流暢。終場前七秒,他在底角接到林焰的突破分球,面前是飛撲過來的蘇奕辰。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起跳,出手。姿勢標準得像教科書。

「唰!」

空心入網!三分命中!七十三比七十!

絕殺!

終場哨響,大同逆轉獲勝!

蘇奕辰呆立在原地,臉色慘白地看著那個被隊友們簇擁在中間、笑得一臉燦爛的陳律。他終於明白,他輸掉的,不是一場比賽,而是一種信念。

賽後,陳律主動走向蘇奕辰,伸出了手。

「這件七號,你穿著還挺好看的。」陳律的語氣依舊痞痞的,但眼神卻無比坦然。「不過,下次,我會穿著大同的球衣,親手把它贏回來。但不是為了報復,是因為……我他媽的超愛籃球的。」

蘇奕辰愣愣地看著那隻手,許久,才自嘲地笑了笑,握了上去。

另一邊,魏斯理靜靜地收拾著自己的戰術板。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只是用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大同高中,變數:羈絆。威脅等級,上調至A。」然後,他抬起頭,隔著喧鬧的人群,精準地看向了林焰,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而在球場的出口處,梁以璇正對著直播鏡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各位觀眾,你們見證了什麼叫做平民的韌性!大同高中,他們用最團隊的方式,擊敗了王者!下一場,他們將迎來北區複賽的最終戰,只要再贏一場,就能前進十二強!而他們的對手是……」

她頓了頓,看著大會剛剛公布的對戰表,倒吸一口涼氣。

「擁有歸化洋將、身高兩百零五公分的布萊恩特,坐鎮的——去年全國八強的松山工農!」

人群的歡呼聲還未散去,更高、更厚的巨塔陰影,已然籠罩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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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夜市全員應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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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有歸化洋將、身高兩百零五公分的布萊恩特,坐鎮的——去年全國八強的松山工農!」

梁以璇的聲音透過新莊體育館老舊的擴音喇叭撕裂開來,回盪在還殘留著汗水與地板蠟味的球場上。她的尾音因為過度激動而破了,眼鏡後的雙眼卻亮得嚇人。

那一瞬間,原本還沉浸在擊敗信義學園二軍的狂熱中的大同高中,應援席像是被迎頭澆了一盆冰水。

陳律臉上的痞笑僵了一下,鐵石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眉頭深深地擰起。張傑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小聲地嘀咕了一句:「兩百零五……那比我們體育館的籃框還高吧……」

只有林焰,還站在球場的中央,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汗水沿著他的下顎一滴一滴砸在發燙的木質地板上。他抬起頭,看向對面那塊剛剛亮起的對戰資訊電子看板,松山工農四個字旁邊,是一個身高標示刺眼的剪影。

魏斯理已經收好了他那本黑色的筆記本,鋼筆輕輕扣上筆蓋,發出清脆的喀嚓聲。他經過林焰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那個意味深長的微笑更深了幾分。

「恭喜你們,林焰。羈絆確實創造了變數。」他的聲音溫和得像是在稱讚學生作業的教授。「不過,接下來的對手,會用最純粹的物理高度告訴你們,有些變數,在絕對的數值面前,是沒有意義的。好好享受,最後一場北區複賽吧。」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離去,背影挺拔而冷漠,像一把尺規。

夏知硯抱著她的平板電腦,快步走到林焰身旁,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平板的螢幕還亮著,上面是她連夜建立的對手模型,松山工農的禁區數據被標記成一片刺眼的紅色。

「林焰,布萊恩特,本名布萊恩特.卡森,美籍歸化,兩百零五公分,一百零八公斤。去年HBL場均十七點八個籃板,三點二個阻攻。」她的語速很快,毒舌的偽裝在此刻褪去,只剩下純粹的理性焦慮。「他的站立摸高是兩百七十三公分,我們的鐵石就算跳到極限,指尖也只能到兩百六十五公分。這八公分的差距,在籃板球的爭奪上,就是一道牆。」

林焰沒有回話,只是伸手用力地抹掉臉上的汗,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痞,卻又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狠勁。

「牆喔?」他看著夏知硯,又看向身後那群因為巨塔之名而有些沉默的隊友們,聲音不大,卻像爐火被風箱鼓動後猛地竄起的火苗。「那就把它撞倒啊。我們不是才剛學會,怎麼把看起來撞不倒的東西給撞倒嗎?」

他的目光落向了鐵石。鐵石愣了一下,隨即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點頭。那雙因為在工地扛了一週鋼筋而磨出厚繭的手,悄然握緊成拳。

更衣室的門被許暮光一腳踹開,這個總是頂著一頭亂髮、渾身散發著頹廢氣味的中年男人,難得沒有叼著他那根沒點燃的菸。他把一張皺巴巴的賽程表拍在戰術板上,聲音沙啞。

「吵什麼吵?兩百零五公分很了不起嗎?老子當年守過的洋將,兩百一十都有!」他環視了一圈這群臉上寫滿不安的少年,刀子嘴的本性又露了出來。「一個個哭喪著臉幹什麼?怕了就現在滾回家,社團解散,我樂得清閒!」

沒有人動。陳律第一個嗤笑出聲,用肩膀撞了一下身旁的張傑。「怕個屁啊,傑哥,你那顆追平三分,兩百公分的人蓋得到嗎?他飛起來都還在地上呢。」

張傑被他一撞,先是嚇了一跳,隨即也像是被點燃了什麼,漲紅了臉,用力地點頭。

許暮光看著這群小子,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隨即又板起臉。「明天放學前,所有人給我把功課補齊。後天,我們去把那堵牆給拆了。」

然而,許暮光心裡清楚,這場仗有多難打。資源的差距,從來不是一句熱血口號就能填平的。松山工農有專屬的重量訓練室和防護員,而大同高中的球員們,明天還得趕著去打工。

就在這個夜晚,士林夜市的另一頭,卻有一股與籃球場截然不同的熱度在悄然醞釀。

大同高中對面的合作社阿姨,在家長群組裡轉發了梁以璇那段已經在網路上被瘋傳的直播剪輯。標題很聳動——《褪色球衣的奇蹟:大同高中如何用夜市魂擊敗貴族軍!》。影片裡,林焰那記穿越三人包夾的妙傳和張傑含淚投進的三分,被慢動作反覆播放。底下的留言,第一條就是士林夜市自治會會長,林鐵雄。

林鐵雄穿著他那件永遠沾著油漬的圍裙,站在自家「林記鐵板炒麵」的攤位前,對著手機用語音吼道:「各位鄉親!各位老闆!咱大同的囝仔要拚十二強啦!睽違二十年!二十年你們知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就是我兒子從包尿布到現在會翻鐵板這麼久啦!」

他的吼聲透過自治會的廣播群組,傳到了每一家攤商的耳裡。賣蚵仔煎的阿婆、賣珍珠奶茶的年輕老闆、賣藥燉排骨的伯伯,甚至是平常最斤斤計較的射氣球攤主,都放下了手邊的生意。

「林老闆,你就說要怎麼挺啦!」

「我這週末不擺攤了!去給囝仔加油!」

「我出兩箱運動飲料!讓他們喝到爽!」

短短兩個小時,一個名為「挺大同進軍小巨蛋」的應援計畫成形了。自治會決定,北區複賽最後一戰當天,所有參與的攤商提早兩小時收攤,包下兩台遊覽車,要把整個士林夜市的煙火氣,直接搬到新莊體育館去。這個消息很快也傳回了大同高中,校長在週會上激動地宣布,當天全校開放公假,要讓睽違已久的深藍色加油海,重新填滿體育館。

決戰當日,新莊體育館。

下午四點,距離開賽還有一個小時,體育館外的廣場已經被擠得水洩不通。一邊是穿著整齊劃一、印著松山工農鮮豔隊徽的應援團,他們有專業的加油棒和口號,秩序井然。另一邊,則是一片混亂卻充滿生命力的深藍色與五顏六色。兩台印著「士林夜市自治會」字樣的遊覽車門一打開,數十位穿著圍裙、甚至還帶著鐵鏟與鍋鏟的攤商大叔大嬸們魚貫而下,他們舉著手寫的加油板,上面用最樸拙的字體寫著「大同必勝」、「林焰加油」、「鐵板魂燒起來」!

林鐵雄站在最前面,手裡還拿著他的大鐵鏟,朝著剛下校車、一臉錯愕的大同球員們用力揮舞。空氣中彷彿都飄來了鐵板醬油與熱油的香氣。

梁以璇的直播團隊早就架好了攝影機,她看著眼前這涇渭分明的兩個陣營,對著鏡頭,聲音止不住地顫抖。「各位觀眾朋友,如果你現在打開電視,你會看到HBL最極致的對比!一邊是科學化、職業化的籃球貴族,一邊是來自巷弄、帶著油煙味的平民革命!今天,新莊體育館的空氣,是熱的!」

她的直播透過網路,即時傳送到了無數台北市民的手機裡。捷運上、辦公室裡、家中的客廳裡,越來越多原本對HBL沒什麼關注的人,因為這個充滿人情味的故事,點開了轉播。

球場內,燈光全開,汗水與木質地板的味道混合著場外隱約傳來的加油聲,交織成一種讓人血脈賁張的氛圍。

跳球!

毫無懸念,布萊恩特以絕對的身高優勢,將球輕鬆撥給了隊友。松山工農的第一波進攻,就展現了他們為何能被稱為巨塔。球吊入禁區,鐵石已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用他那剛領悟的「負重沉樁」死死卡住位置,但布萊恩特只是輕輕一靠,一股蠻橫的巨力就讓鐵石踉蹌了一步,接著便是旱地拔蔥般的原地起跳,雙手將球狠狠砸進籃框!

轟!

籃架在呻吟。鐵石重重地落在地上,胸口發悶。

下一個回合,林焰試圖用他引以為傲的「爆油瞬切」從底線切入,他的腳步快如閃電,但在他起跳上籃的瞬間,一道巨大的陰影籠罩而來。布萊恩特的補防快得不像一個兩百零五公分的中鋒,一隻大手像拍蒼蠅一樣,將林焰的球直接扇飛到了觀眾席!

火鍋!全場松山工農的應援席爆出震天的歡呼。

開場五分鐘,比分來到十四比二。大同高中被徹底壓制,每一次禁區的爭搶都像是以卵擊石。鐵石已經喘得像一頭牛,張傑的兩次空檔三分也因為對方長臂的干擾而彈框而出。絕望的氣息,開始在大同的板凳席蔓延。

許暮光喊出了暫停。他沒有畫任何戰術,只是看著低著頭、汗如雨下的林焰,淡淡地說了一句話。

「林焰,你忘了嗎?鐵板最燙的時候,是看不見油煙的。」

林焰猛地抬起頭。

他懂了。

從踏上這個球場開始,他的眼裡就只有那座兩百零五公分的巨塔,他想著要如何跨越他、如何擊敗他,卻忘了籃球從來不是一個人的戰爭。爐火之眼,看見的從來不是對手,而是隊友。

暫停結束,林焰的眼神變了。那股焦躁與不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士林夜市最忙碌的尖峰時刻,面對十幾個客人同時點單時才會出現的、絕對的專注與冷靜。他的瞳孔深處,彷彿有兩簇小小的爐火被點燃。

「鐵石,幫我擋一下,擋完直接順下,不要看我。」

「張傑,下一球,你會在左邊底角接到球,準備好。」

「陳律,跑起來!像你在夜市躲城管那樣跑!」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隊友的耳裡。那不是指令,是共鳴。

下一波進攻,林焰持球,面對防守者的壓迫,他沒有再強行切入。在鐵石一個紮實的掩護後,他一個輕巧的「炎腕翻炒」,球像是黏在手上一樣,從背後詭譎地換到左手,晃開了第一道防線。布萊恩特的協防立刻過來,巨大的身軀封死了所有上籃的角度。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失誤時,林焰在高速行進中,手腕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輕輕一抖——不是投籃,是傳球!球貼著布萊恩特的腰側,像一條游魚般精準地塞給了已經順下的鐵石!鐵石接球,雖然面前仍是巨塔,但這一次,他接得是如此舒服,他不需要再調整,只需要起跳,用盡全力將球放進籃框!

球進!犯規!

整個大同的應援席炸開了!士林夜市的叔叔阿嬸們敲著他們帶來的鍋碗瓢盆,發出最原始、最熱烈的聲浪!

這僅僅是開始。

開啟了「爐火之眼」的林焰,徹底成為了球場上的大腦與靈魂。他不再執著於得分,他的每一次運球、每一次突破,都只是為了吸引防守,為隊友創造那零點一秒的空檔。

一次快攻中,他在三人包夾中跳起,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傳給中路的陳律,卻見他頭也不回,手腕一甩,球以一個極限的角度飛向了底角——那裡,張傑早已等候多時,手起刀落,三分命中!張傑投進後,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向林焰,林焰只是對他咧嘴一笑,比了個「早就告訴你」的手勢。

陳律則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林焰分擔了所有的組織壓力,他只需要像一把尖刀一樣不斷地空切、反跑。每當他跑出空檔,球就一定會出現在他的手上。有一次,他甚至在快攻中接到了林焰從後場直接甩來的、跨越半場的長傳,接球上籃得分。他落地後,興奮地對著林焰大吼:「傳得漂亮啊!焰哥!」

「不熄爐心」在燃燒,「煙火共鳴」在沸騰!

當林焰送出第七次助攻,當鐵石搶下第十個籃板,當張傑投進第三顆三分球時,新莊體育館的聲浪,第一次出現了逆轉。那片混亂的、帶著油煙味的深藍色應援海,其分貝,竟然漸漸壓過了整齊劃一的私校應援團!越來越多中立的觀眾,也被這支平民球隊行雲流水、充滿信任的傳導球所感染,開始為大同的每一次進球而鼓掌。

布萊恩特依然強大,他仍在禁區予取予求,但他發現,每當他得兩分,大同就會用更團隊的方式還以顏色。他的巨塔優勢,在「滿席沸騰」的團隊共鳴面前,被無限地稀釋了。

終場前一分三十秒,雙方戰成七十一比七十,大同僅落後一分。林焰持球,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全場萬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布萊恩特提到了高位,準備給予最後一擊的封蓋。

林焰動了。還是那招「爆油瞬切」,第一步快到讓防守者踉蹌。但這一次,他沒有傳球,也沒有上籃。在吸引了布萊恩特全部的注意力後,他在空中將球往籃板上一拋!

不是失誤!

早已心領神會的鐵石,從另一側拔地而起,在空中接住反彈而來的籃球,無視身前的巨塔,用盡全身的重量,雙手將球狠狠地砸了進去!

空中接力!

七十二比七十一!大同反超!

這一球,徹底點燃了整座體育館!鍋碗瓢盆的敲擊聲、學生們的尖叫聲、上班族的怒吼聲匯成一道實質的聲浪,化為熊熊的爐火,鍍在了每一個大同球員的身上!

最後的九十秒,成為了意志的絞肉機。松山工農發起了瘋狂的反撲,但大同的每一個人都像是不知疲倦的鐵人。陳律用他最快的腳步死死纏住對方的射手,張傑用身體去封堵傳球路線,鐵石一次又一次地用他的「負重沉樁」將布萊恩特卡在禁區之外。

終場哨聲響起——七十八比七十五!

大同高中,爆冷擊敗了擁有歸化洋將的松山工農!

時間在那一刻靜止了。隨後,是火山爆發般的狂喜。鐵石跪在地上,雙手掩面,肩膀劇烈地抖動。張傑和陳律抱在一起,又叫又跳,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林焰站在原地,看著計分板上那個不可思議的比分,又看向看台上那群為他們瘋狂的、穿著圍裙的叔叔阿嬸們,看向那群穿著褪色球衣卻喊到聲嘶力竭的同學們,眼眶瞬間紅了。

夏知硯站在場邊,平板電腦不知何時已經滑落到地上,她雙手捂著嘴,淚水無聲地滑落,口中卻還在喃喃地念著:「十一次……十一次助攻……模型……模型的勝率……是錯的……」

許暮光轉過身去,背對著球場,悄悄地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睽違二十年!二十年啊!大同高中重返HBL十二強!他們做到了!這群來自士林夜市的孩子們,他們用最平民的方式,創造了最不平民的奇蹟!」梁以璇的聲音已經完全沙啞,她對著鏡頭,淚流滿面。

全隊相擁而泣,萬人的掌聲如潮水般將他們淹沒。屬於平民的革命,贏下了最關鍵的一役。

然而,就在這片歡騰的海洋中,沒有人注意到,轉播席後方的一塊小型螢幕上,正即時顯示著HBL官方剛剛更新的十二強分組資訊。

A組的最後一個空格,緩緩浮現出一個讓所有籃球人都為之窒息的名字——

南山聯隊。

而在那個名字旁邊,是一張冷峻到極點的少年側臉,以及一個標註著「身高208cm」的、如同神諭般的數據。

狂歡的頂點,另一座更高、更絕望的巨塔的陰影,已然無聲無息地,籠罩在了通往小巨蛋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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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巨塔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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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莊體育館的燈光已經熄滅了,但那股喧囂卻像是被汗水浸濕後,死死黏在了每一個人的耳膜上,沒有散去。

木質地板的反光漸漸暗下,計分板上的數字停格在八十七比八十四。大同高中的校旗被幾個一年級的學弟胡亂地揮舞著,褪色的紅色在昏黃的緊急照明下,像是一團不肯熄滅的火。林焰站在場地中央,胸口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吸氣,肺葉裡都像是灌進了鐵板上滾燙的油煙,又嗆又熱,卻讓他無比清醒。

他看向看台。

第二排的鐵板阿伯林鐵雄還穿著那件油漬斑斑的圍裙,忘了脫,手裡舉著手寫的「大同必勝」紙板,因為太用力,紙板的邊角都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旁邊的雞排阿姨、賣大腸包小腸的阿桑、顧章魚燒的阿北,每一個人臉上的皺紋裡都卡著夜市的蒸氣與油光,此刻卻全被一種近乎粗野的狂喜撐開。他們提早收攤,包了兩台遊覽車,一路從士林擠捷運轉接駁車殺到新莊,此刻喉嚨全喊啞了,卻還在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拍著手,跺著腳。

那掌聲不是給天才的,是給他們自己的。

夏知硯站在場邊,平板電腦不知何時已經滑落到地上,螢幕還亮著,上面跑動的數據模型早已當機。她雙手摀著嘴,淚水無聲地滑落,口中卻還在喃喃地念著:「十一次……十一次助攻……模型……模型的勝率……是錯的……」一向奉行數據至上的她,第一次發現,有些東西是跑不出來的。

許暮光背對著球場,雙手插在那件洗到發白的運動外套口袋裡,肩膀微微顫動。他用袖子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聲音沙啞卻故意扯得很大聲:「哭什麼哭!才剛摸到十二強的地板,瞧你們這群小子沒出息的樣子!回去全部給我加練體能!」

沒有人理他。鐵石直接用他那條粗壯得像鐵柱一樣的手臂,一把將哭得滿臉鼻涕的張傑和還在逞強裝酷卻眼眶通紅的陳律一起攬了過來,五個人頭抵著頭,汗水、淚水、甚至還有剛才跌倒時沾上的木屑粉塵,全混在了一起。

「我們做到了!我們真的做到了啦!」張傑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笑得像個傻子。

梁以璇舉著麥克風,專業中立的形象早已崩塌,她的眼線都哭花了,卻還是對著鏡頭,聲音完全沙啞地嘶吼:「睽違二十年!二十年啊!大同高中重返HBL十二強!他們做到了!這群來自士林夜市的孩子們,他們用最平民的方式,創造了最不平民的奇蹟!」

那一夜,士林夜市破例地提早半小時點起了所有的燈串。每一攤的電視都在重播那最後一記助攻,每一桌客人的討論都離不開大同高中。林鐵雄回到攤位,鐵板都還沒熱,就先開了兩手啤酒,免費請全場的客人喝。蒸氣與啤酒泡沫一同升騰,像是一場屬於庶民的祭典。

然而,祭典的煙火,總是短暫的。

隔天清晨六點,大同高中那座斑駁的舊體育館。

天還沒全亮,館內的空氣還殘留著夜裡的潮濕與舊木頭的霉味。沒有歡呼,沒有掌聲,只有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的電流聲。所有人卻都已經到了,連平常最愛賴床的陳律都頂著兩個黑眼圈,乖乖坐在地板上。沒有人說話,因為每一個人的手機,都在同一個時間,被同一則推播震得發燙。

【HBL十二強最終分組出爐!死亡A組降臨!南山聯隊領銜,怪物降臨台北小巨蛋之路】

梁以璇的聲音從投影布幕的直播中流出,即使隔著喇叭,也能聽出她極力壓抑的凝重。此刻的她,已經回復了那個犀利直言的專業主播形象,妝容整齊,語速飛快,身後的巨大螢幕上,打出了本屆HBL最大,也是唯一的奪冠熱門。

「各位觀眾,如果說過去的大同是奇蹟,那麼接下來他們要面對的,就是奇蹟的反面——神諭。」

畫面一切。

一張冷峻到近乎無機質的少年側臉出現在螢幕中央。皮膚白皙,眼神平靜無波,像是一面磨得發亮的鏡子,映不出任何情緒。他的身高標註在旁邊,字體被刻意加粗、放大,像是一道審判。

「南山聯隊,中鋒,江昊天,三年級,身高兩百零八公分,臂展兩百二十一公分,站立摸高二百九十公分。」梁以璇的聲音頓了一下,「國中時期就被譽為台灣十年一遇的禁區神獸,高一即入選U18亞青培訓隊,本屆HBL場均二十七分、十六籃板、五點二次阻攻。更可怕的是——」

畫面切換成一連串的比賽剪輯。江昊天在禁區接到球,甚至不需要運球,只是輕輕一墊腳,雙手就已經超過了籃框。對手的兩名兩百公分長人同時起跳封阻,卻只拍到了他的手肘。下一秒,籃球被他單手抓下,像是抓著一顆橘子,然後毫無停頓地,用一種違反物理常識的滯空,將球砸進籃框。籃架發出痛苦的呻吟。

另一段影片,是他在三分線外被小後衛過掉後,從罰球線外一步起跳,巨大的身影如同一道移動的牆,遮天蔽日。進攻球員的上籃才剛離手,就被他從背後,一掌將球連同手腕一起扇飛到觀眾席第三排。

「他的禁區統治力,是物理法則等級的。」梁以璇的語氣裡沒有任何誇飾,只有數據分析師式的冰冷,「根據進階數據,他的在場防守效率值是全聯盟第一,當他在場時,對手在禁區的命中率會從五成四,暴跌至二成九。那不是防守,那是結界。」

「而他的搭檔,」畫面再切,一個有著深邃五官、棕色皮膚、肌肉線條如雕刻般的美籍歸化前鋒出現,笑容燦爛卻帶著野獸般的壓迫感,「魏斯理,建中轉學至南山聯隊的歸化前鋒,身高一百九十八公分,能從一號位打到四號位,場均十九分八籃板六助攻。更重要的是,他背後是南山聯隊整套職業級的訓練團隊——專屬的體能訓練師、運動科學分析師、營養師,以及每年寒暑假的美國移地訓練。他們不是高中球隊,他們是披著高中制服的職業俱樂部。」

投影機的光束在昏暗的體育館裡劇烈晃動。

沒有人說話。空氣像是被抽成了真空,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夏知硯站在投影幕前,手裡緊緊握著自己的平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用最理性、最毒舌的語氣開口,卻掩不住聲音裡的一絲顫抖。

「我跑了一整晚的模型。」她將平板的畫面投到布幕上,那是一個極其複雜的數據圖表,紅色與藍色的線條交錯,「我把我們對南湖、對信義的所有數據,包含林焰的『爐火之眼』傳球成功率、鐵石的卡位效率、張傑在空檔時的命中率、陳律的切入破壞力,全部輸入。再對比南山聯隊本季至今的所有公開比賽數據,以及江昊天個人的體測數據。」

她停頓了一下,推了推眼鏡,眼神掃過每一張年輕卻瞬間失去血色的臉。

「在不考慮臨場意志與犯規麻煩等變數的純紙面推演下,我們的勝率是……百分之三點二。」

百分之三點二。

這個數字像是一盆從台北盆地頂端直接潑下來的冰水,將昨晚那場沸騰的夜市祭典,澆得連一點火星都不剩。

張傑第一個低下頭,雙手死死地揪著自己那件褪色的球衣下襬。那件球衣的號碼都快洗到看不清了。他想起自己在對南湖時,好不容易才投進的那顆三分球。在江昊天面前,那樣的空檔,根本就不會存在吧?對方的手只要輕輕一抬,就能把他的投籃連同他的自信一起蓋掉。

陳律嘴角扯出一個痞痞的笑,想要說句垃圾話來活絡氣氛,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乾得發疼。他曾是國中聯賽的MVP,他比誰都清楚,天賦的牆有多厚。他的速度在魏斯理那種職業級的橫移面前,或許連一步都過不去。

鐵石沉默著,只是將頭埋得更低。他兩百公分的巨塔?不,他只有一百九十二公分,在江昊天面前,他就是上一段影片裡,那個被輕鬆摘下進攻籃板、然後被隔扣的背景板。他的「盾牌」,在絕對的身高與臂展面前,會像紙一樣被撕碎。

許暮光沒有說話。他只是頹廢地靠在牆邊,點起了一根沒有點燃的菸,透過繚繞的想像中的煙霧,看著這群孩子。二十年前,他也曾像他們一樣,覺得熱血可以戰勝一切,然後在HBL的八強賽,被一個兩百公分的怪物,用同樣的方式,碾得粉碎。從此,他的熱情就和他的膝蓋一起,碎在了那個下午。

所有的目光,最後都集中到了林焰身上。

林焰沒有低下頭。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投影布幕上,那個被慢動作重播了無數次的火鍋。那顆球被扇飛的軌跡,那隻遮天蔽日的手掌,那個從頭到尾連表情都沒有變過的江昊天。

他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這雙手腕,是他在士林夜市,站在攝氏兩百度的鐵板前,用了整整三年,每天翻炒上千次炒麵、豆芽、蔥花,才練出來的「炎腕翻炒」。它能在高速運球中,讓球的軌跡如鐵板上翻飛的食材般詭譎難測。

他的腳步,是他在顛著重達十公斤的鐵板時,為了卸去重量而練出的「顛勺卸勁步」,能在與巨塔的衝撞中如柳葉般卸力。

他的第一步,是「爆油瞬切」,是零點一秒間的爆發。

他的眼睛,是「爐火之眼」,能在萬人喧囂中看見唯一的縫隙。

可是……

當對手的指尖,比你跳起來還要高呢?

當對手的結界,就佇在籃下,你所有的變向、所有的卸力、所有的爆發,最終都要面對那堵高達兩百零八公分的、名為物理法則的牆時,你該怎麼辦?

林焰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了一種名為「天賦」的、近乎絕望的壓迫感。那不是技術可以彌補的差距,那是物種上的差距。是凡人仰望神明時,從腳底竄上脊椎的寒意。

他想起了昨晚,那些穿著圍裙的叔叔阿嬸們的笑臉。那份「我們做到了」的喜悅,此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扼住了喉嚨。

「林焰。」夏知硯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她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這不是熱血就能解決的對手。江昊天……他是數據的化身,是理性的終點。魏斯理的團隊,會把我們所有的習慣、所有的戰術,全部拆解成數據,然後針對性地絞殺。我們……」

她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懂。

我們,會被屠殺。

體育館內,陷入了自成軍以來,最漫長、最死寂的沉默。連窗外捷運駛過的隆隆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就在這時,林焰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林鐵雄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士林夜市那塊被油煙燻得發黑的鐵板,鐵板上,什麼都沒有,只有老闆用鏟子,歪歪扭扭地鏟出的一行字。

「臭小子,爐子沒熄,就給老子繼續炒!」

林焰看著那行字,看著那塊他站了三年的鐵板。

他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的眼眶有點紅,但他的背,挺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直。他看向夏知硯,看向許暮光,看向每一個陷入動搖的隊友,然後,他將目光重新投向了布幕上那個巨大的、冰冷的身影。

「百分之三點二啊……」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痞痞的、永不熄滅的笑意,「聽起來,好像比中發票的機率還高一點嘛。」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手腕上的青筋如同鐵板上暴起的油筋,一根根浮現。

「那不就是說——」他的聲音,一字一句,像是鐵鏟敲在鐵板上,鏗鏘有力,砸碎了那片死寂。

「還有得打嗎?」

然而,沒有人能回應他的熱血。因為就在下一秒,體育館的廣播,冰冷地響起,打斷了這最後一絲逞強。

「請大同高中籃球隊全體隊員,立即至川堂集合,準備出席HBL十二強賽前官方記者會。重申,請大同高中全體隊員,立即集合。」

而記者會的對面,坐著的,將會是那座高達兩百零八公分的、名為江昊天的巨塔本人。

巨塔的陰影,已經從螢幕中走出,即將,活生生地佇立在他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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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直視兩百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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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堂的廣播聲還在空氣裡嗡鳴,像是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視聽教室裡殘存的那點爐火。

「請大同高中籃球隊全體隊員,立即至川堂集合。」

沒有掌聲,沒有歡呼。只有椅腳摩擦地板的刺耳聲響,以及眾人愈發沉重的呼吸。

林焰握緊的拳頭沒有鬆開。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塊被老爸用鐵鏟刻出字來的鐵板——「臭小子,爐子沒熄,就給老子繼續炒!」——然後轉身,率先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門。

走廊的日光燈慘白,風從穿堂灌進來,帶著十二月台北特有的濕冷。

官方記者會設在綜合大樓一樓的階梯會議室。平時用來辦朝會表揚的地方,此刻被架起了三盞刺眼的攝影燈,紅色的背板上印滿了HBL與贊助商的LOGO,空氣裡還殘留著影印機的熱氣與麥克風線材的塑膠味。

而那座巨塔,已經坐在那裡了。

江昊天。

林焰推門的瞬間,視線就不由自主地被吸了過去。兩百零八公分。那不是數據上的數字,是活生生的、會呼吸的物理法則。他穿著南山聯隊深藍色的熱身外套,光是坐著,膝蓋就已經頂到了桌沿,必須將長腿斜斜地伸向走道。他的肩線寬得像是一道牆,頭頂的燈光被他的身形切開,在他身後的背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陰影,剛好籠罩住正要入座的大同眾人。

他沒有看向門口,甚至沒有抬頭。他只是安靜地轉著手中的一顆籃球,籃球在他蒲扇般的大掌裡顯得像是一顆小橘子,指尖輕輕撥弄,球便順從地在他指間旋轉,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

他身旁坐著南山聯隊的總教練魏斯理。三十出頭,戴著無框眼鏡,穿著熨燙得一絲不皺的Polo衫,面前擺著一台亮著的平板,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折線圖與熱區圖。他對著麥克風,語氣溫文,卻像是手術刀一樣精準而冰冷。

「大同高中是一支值得尊敬的隊伍,」魏斯理推了推眼鏡,對著台下的媒體鏡頭微笑,「他們的『努力』,在數據上呈現為非常高的跑動距離與二次進攻慾望。這很勵志。但是,籃球終究是空間與效率的運動。我們已經計算出他們所有慣用的傳導路徑,勝率模型給出的結果是百分之九十六點八。這不是輕視,是尊重數學。」

台下響起一片壓抑的鍵盤敲擊聲。坐在媒體席第二排的梁以璇挑起眉,她今天穿著俐落的黑色套裝,手中的錄音筆閃著紅光。她沒有像其他記者那樣急著抄下魏斯理的話,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剛剛在第一排坐下的大同眾人——尤其是那個即使坐著,背也挺得筆直的少年。

「請問林焰同學,」梁以璇的聲音清亮,帶著一點不加掩飾的銳利,「夏知硯同學的數據模型給你們的勝率是百分之三點二,而魏教練的模型是百分之三點二的相反。你們今晚就要在台北小巨蛋面對這座兩百零八公分的巨塔,你現在,心裡在想什麼?還是覺得『還有得打』嗎?」

所有鏡頭,唰地一下,全數轉向林焰。

林焰抬起頭。近距離看,江昊天終於也抬起了眼。那是一雙極度平靜的眼睛,沒有挑釁,沒有蔑視,甚至沒有情緒。就像一個優等生在看一道已經解開的習題。空洞,理性,絕對。

林焰與那雙眼睛對視了一秒。

然後他把面前的麥克風,往自己這邊拉近了一點點。麥克風發出一聲輕微的電流嗡鳴。

「想什麼?」他咧開嘴,露出那個在士林夜市被油煙燻了三年也沒變過的痞笑,只是眼眶還有一點點紅,「我在想,小巨蛋的冷氣會不會很強。因為我們等一下,會跑到讓他們流汗。」

全場安靜了一瞬。江昊天轉動籃球的動作,第一次停了下來。

魏斯理輕笑了一聲,像是聽見了什麼可愛的童言童語,在平板上輕點了一下。江昊天則只是淡淡地看了林焰一眼,點了點頭,禮貌而疏離地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

「期待與你對位。」他說,「希望你的手腕,真的能像你說的那麼靈活。」

那不是垃圾話。那比垃圾話更讓人窒息。那是一種來自雲端對地面生物的、毫無惡意的確認。

……

當晚,台北小巨蛋。

這是林焰第一次以球員身分踏進這座聖殿。

與新莊體育館的喧鬧不同,這裡的一切都被放大了。挑高二十公尺的穹頂像是一個倒扣的巨大星空,一萬兩千個座位層層疊起,燈光不是照亮,是灼燒。中央那塊懸吊式大螢幕正播放著球員進場動畫,每一次運球的鼓點都透過重低音喇叭,狠狠砸在胸口。木質地板被拋光到能映出人的倒影,空氣裡瀰漫著全新的木紋蠟味、汗水蒸發後的鹹味,以及萬人齊聚時那種燥熱、混濁卻讓人熱血沸騰的二氧化碳氣味。

觀眾席的兩端,是兩個世界。

一邊是南山聯隊的深藍色應援海。制服整齊的學生、舉著望遠鏡的家長、穿著西裝的贊助商代表,他們的加油是有節奏的、經過排練的鼓點與口號,整齊,洪亮,像是一支軍隊。

另一邊,則是那一小撮,卻拚命想把聲音填滿整個巨蛋的「平民」們。士林夜市自治會的阿伯阿姨們穿著最體面的花襯衫,手裡舉著手寫的「大同加油」紅布條,字跡歪歪扭扭還沾著一點醬油漬;大同高中的同學們把社團的大鼓都搬來了,制服的領口被汗水浸濕;林鐵雄站在最前排,圍著那條用了十年的油漬圍裙,雙手叉腰,吼得脖子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大同!大同!大同!」

聲浪相撞,在穹頂下激盪。

嗶——!

裁判將球高高拋向空中。

屠殺,從第一秒就開始了。

鐵石跳了。他已經拚盡了全力,一百九十二公分的身軀像是拉滿的弓,怒吼著拔地而起,指尖甚至已經碰到了籃球的下緣。但下一秒,一道更巨大的陰影覆蓋了他。

江昊天甚至沒有起跳到最高點。他只是踮了一下,單臂舒展,手掌便越過了鐵石的頭頂,像是摘取一顆成熟的果實般,輕輕一撥,就將球撥到了南山控衛的手中。落地時,他的肩膀不經意地撞上鐵石,鐵石整個人在空中就被撞得失去平衡,踉蹌落地,胸口一陣發悶。

南山的第一波進攻,快如閃電。球只經過兩次傳導,就吊進了禁區。

鐵石死死地用胸口頂住江昊天的背。他的腳像是釘在地板上,牙關咬到發酸,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汗水瞬間從他的額頭滑落。但江昊天接球後,甚至沒有做任何假動作,只是向後輕輕一靠。

砰!

像是被一堵移動的牆撞上。鐵石只覺得一股蠻橫到不講理的力量從胸口傳來,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就這麼半步,江昊天已經轉身,雙腳離地,雙手將球舉過頭頂——

轟!!!

進攻籃板後的補暴扣!籃框發出痛苦的呻吟,整個籃架都在劇烈晃動。江昊天單手掛在籃框上,俯視著踉蹌倒地的鐵石,眼神依舊平靜。2比0。

「鐵石!」林焰大喊。

鐵石沒有回應,只是用手背狠狠抹掉臉上的汗,默默地爬起來,撿起球,發給陳律。他的沉默,比任何咒罵都更沉重。

大同的進攻。陳律快速推進,林焰藉由張傑的掩護兜出空檔,接球。面對南山的鋒線,他毫不猶豫地發動了「爆油瞬切」——那是在熱油爆裂瞬間切下蔥段的爆發力。他的第一步快得像是一道撕裂油煙的刀光,瞬間過掉了對位的後衛,直殺禁區!

這是機會!士林夜市的應援席爆出巨大的歡呼!

但就在他起跳,身體在空中舒展,手腕輕抖準備挑籃的瞬間,天,黑了。

江昊天從禁區的另一側橫移而來。他的補位不像是跑動,更像是滑行,兩步就封死了林焰所有的飛行軌跡。他沒有跳得很高,只是將那隻巨大的手掌,精準地罩在了籃球的正上方。

啪!!!

一聲清脆到殘忍的巨響。

林焰只覺得手中的球像是撞上了一塊鐵板,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連人帶球一起扇飛。籃球像是砲彈一樣被釘在了籃板上,反彈出界,而林焰則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板上,背部與木地板撞擊,發出一聲沉悶的「碰!」

嗶!裁判沒有響哨。這是一個乾淨到教科書等級的追魂火鍋。

全場的歡呼,瞬間被南山應援席山崩海嘯般的「南山!南山!」所淹沒。而大同這一側,死一般的寂靜。

林焰躺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肺裡的空氣被摔了出去,眼前有點發黑。穹頂的燈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聽見陳律焦急的叫喊,聽見張傑倒吸冷氣的聲音,聽見夏知硯在板凳席上指甲掐進戰術板的細微聲響。

他掙扎著坐起來,看見江昊天已經回防了,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那個背影,那個印著15號的深藍色背影,像是一座無法翻越的山。

比賽,成了最殘酷的物理教學。

接下來的五分鐘,是地獄。

夏知硯在賽前用數據堆砌出的所有戰術——針對江昊天移動稍慢而設計的底線空切、利用張傑外線牽制的擋拆——在絕對的身高與臂展面前,全部失效。張傑在外線的出手,被南山長人只是伸手干擾就偏得離譜;陳律想用速度突破,卻發現對方的區域聯防早已算好了他每一步的落點,像是一張無形的網。

而南山的進攻,則簡單到讓人絕望。就是把球交給江昊天。無論是鐵石單防,還是加上林焰的包夾,江昊天處理球的方式都冷靜得可怕。他不需要運球,就是接球,靠一下,翻身,或是直接在兩人頭頂將球放進籃框。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沒有多餘的發力,卻每一次都能精準地將防守者撞開、將球送進。

18比2。

22比4。

分差像是被綁上石頭的氣球,無可挽回地向下墜落。大同的每一次得分都耗盡全力,而南山的得分卻像是呼吸一樣簡單。鐵石的臉色已經漲成豬肝色,汗水像是溪流一樣從他下巴滴落,他每一次卡位,都會被那座巨塔用更巨大的力量彈開。張傑抱著頭,蹲在底角,他剛剛又投丟了一個大空檔,整個人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陳律的眼神也開始渙散,舊傷的膝蓋因為過度用力而隱隱作痛。

絕望,像是小巨蛋裡過強的冷氣,凍結了每一個大同球員的血液。看台上,士林夜市的阿伯們敲鼓的節奏也亂了,林鐵雄的吼聲變得沙啞而孤獨。

嗶——!

許暮光叫了暫停。

隊員們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回板凳席,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如破風箱般的喘息。夏知硯拿著平板,手指在螢幕上飛速滑動,卻找不到任何一條能上揚的曲線,她的嘴唇抿得發白,平時毒舌的她,此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數據,在絕對的天賦面前,第一次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許暮光沒有拿戰術板。他甚至沒有看平板。

這個頹廢滄桑的中年男人,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已經皺巴巴的菸,聞了一下,又塞了回去。然後,他抬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掃過每一張被絕望填滿的年輕臉龐。

最後,他的目光,停在正大口喘氣、後背還在隱隱作痛的林焰身上。

全隊都在等他布置戰術,等待一個能止血的奇蹟。

許暮光卻只說了一句話。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塊燒紅的炭,丟進了冰水裡,發出「滋」的一聲。

「去撞倒他一次就好。」

眾人猛地抬頭。

「什麼戰術、什麼數據,都他媽的算了。」許暮光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我不要你們贏。我只要你們,去把那個兩百零八公分的怪物,給我撞倒一次。讓他知道,這塊地板,不是只有他一個人能站著。去讓他屁股,也嚐嚐這木地板的味道。」

他看著林焰,一字一句地說:「林焰,你不是說爐子沒熄嗎?那就去把你的爐子,燒到他身上去。他媽的燙他一次也好。」

短暫的死寂。

然後,林焰的眼神,變了。

那雙總是帶著痞笑的眼睛裡,那點因為被蓋火鍋而產生的茫然與痛楚,像是被投入爐膛的雜質,瞬間被燒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赤紅色的、近乎瘋狂的專注。他的呼吸不再急促,反而變得深沉、滾燙,每一次吸氣,胸膛都像是風箱一樣鼓起,每一次呼氣,都帶著灼熱的白霧。

「不熄爐心」——在體能耗盡、意志崩潰的邊緣,那份「不能讓客人等」的職人本能,轟然點燃!

他沒有看比分牌。那懸殊的二十分分差,此刻已經沒有意義。

勝負,在這一刻,已經超越了比分。

這不再是一場籃球賽。這是一場意志的試煉。是凡人之魂,對神賦之軀的第一次——正面衝鋒。

暫停結束的蜂鳴器刺耳地響起。

林焰站了起來。他沒有等隊友,自己一個人,率先走回了場內。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像是鐵鏟敲在鐵板上,沉重,堅定。木地板映出他孤獨卻挺拔的倒影。

他走到弧頂,朝著發邊線球的陳律伸出了手。

而禁區內,江昊天正張開雙臂,像是一尊守護禁地的神像,冷冷地注視著他。

林焰接到了球。

他壓低了重心,運球的節奏從慌亂變得沉穩,每一次球與地板的撞擊,都像是心跳的擂鼓。汗水從他的下巴滴落在木紋上,瞬間被高溫蒸發。

他抬起頭,直視著那座兩百零八公分的巨塔。

然後,他動了。

不是變向,不是後撤。

是直線,最蠻橫、最不講理、最符合「鐵板道」精神的——直線加速!

他要去撞倒他。

用這副凡人的血肉之軀,去撞倒那座被稱為神蹟的高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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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爐火之眼.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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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鳴器的餘音還卡在新莊體育館悶熱的空氣裡,像一根燒紅的鐵針,扎進每一個人的耳膜。

林焰動了。

沒有任何花俏的胯下,沒有試探的猶豫。就是最蠻橫、最原始、最不像一個一號控球後衛會選擇的直線。他的右腳重重蹬在斑駁的木紋地板上,球鞋與亮面木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吱——」聲,那聲音尖銳得讓前排的觀眾下意識地繃緊了肩膀。汗水從他的額角被甩飛,在聚光燈下化作一串細碎的晶體。他的重心壓得極低,肩膀前傾,像是一輛失控的攤車,朝著禁區那座高達兩百零八公分的神像,發動了自殺式的衝鋒。

江昊天動都沒有動。

他只是張開了雙臂。那雙臂展超過兩百二十公分的長臂,像是兩扇緩緩關上的城門,將整個禁區的光線都遮蔽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瞳孔冷靜得像是一台精密儀器,只是淡淡地俯視著這個朝自己衝來的凡人。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物理法則,彷彿在說——你的速度、你的熱血、你的不熄爐心,在絕對的身高與臂展面前,都只是可笑的數據誤差。

撞擊,在零點一秒後發生。

砰!

沉悶的肉體碰撞聲透過場邊的收音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球館。前排穿著大同褪色球衣的學生們,有人已經不敢看了,摀住了眼睛。士林夜市自治會那群圍著油煙圍裙的叔伯們,抓著塑膠加油棒的手指節都發白了。

所有人都以為林焰會被像一隻蚊子一樣被拍飛,像上一次那記火鍋一樣,被狠狠扇出場外。

但是,沒有。

在肩膀即將撞上江昊天胸膛的瞬間,林焰的核心猛地一縮。

那不是籃球教科書上的歐洲步。那是「顛勺卸勁步」。

千百個凌晨四點,在士林夜市那口重達數十公斤、盛滿鐵板麵與高麗菜的巨大鐵板前,林鐵雄逼他練就的步法。鐵板離火的那一瞬間,巨大的重量會順著手腕衝向肩膀與腰腹,若是硬頂,手腕會斷,麵會灑滿地。唯一的辦法,是順著那股衝力,讓腳步像柳葉一樣向側邊滑開,讓腰馬下沉,將直線的蠻力,卸成一道弧線。

此刻,江昊天那堵牆傳來的反作用力,就是那口滾燙的鐵板。

林焰的左腳為軸,右腳像是被熱油燙到一般,向側前方輕巧地一點,整個身體在高速的衝刺中,以一個不可思議的柔軟角度,向右側滑了開去。他的肩膀擦著江昊天的胸口劃過,帶起一陣灼熱的風。他沒有倒下,沒有被彈開,他像是一條在鐵板上被翻起的豆芽,看似要被鏟子壓碎,卻順著油光滑了出去。

卸掉了。

江昊天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紋。他的重心,被這詭異的卸力帶得向前晃了半步。

就是這半步。

林焰沒有選擇上籃。他知道,就算卸掉了正面衝擊,只要他敢起跳,那雙長臂還是會從天而降,將球連人一起釘在籃板上。硬碰硬,永遠撞不倒神。

所以,他在滑步的同時,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他的世界,變了。

如果說剛才的世界是喧囂的、滾燙的、充滿汗臭與木地板震動的世界,那麼此刻,所有的聲音都被按下了靜音鍵。萬人齊吼的聲浪、球鞋的摩擦、板凳區許暮光嘶啞的叫喊、夏知硯手中平板電腦的數據提示音……全部,都像是被抽離了。

取而代之的,是爐火的燃燒聲。

嗞嗞——嗞嗞——

那是士林夜市最忙碌的週六夜晚,鐵板燒到通紅,熱油爆開,七、八張單子同時貼在爐台前,客人催促的「老闆快一點!」、抽油煙機的轟鳴、隔壁雞排攤的油鍋翻滾、捷運從頭頂呼嘯而過的震動,全部混雜在一起的極限混亂。而在那片混亂的中心,林焰必須同時看見:左手邊那份加辣的鐵板麵快要焦了,右手邊那個小女孩的玉米濃湯還沒上,而爐火的火苗,正舔著他的手背。

在那樣的混亂裡,他練就了一雙眼睛。

一雙能在十幾種同時發生的動態中,精準捕捉到唯一正確軌跡的眼睛。

爐火之眼,開。

時間,被拉長了。

江昊天那半步的踉蹌,在常人眼中只是一瞬,但在林焰此刻的視網膜上,卻被放慢成了三個清晰的影格。魏斯理設計的區域聯防,像是一張精密的蜘蛛網,正在高速輪轉——弱側的南山前鋒正準備向禁區收縮,去補江昊天露出的空檔,而原本盯防陳律的後衛,則下意識地向弧頂的張傑靠了一步,因為數據告訴他,張傑在左側四十五度角的命中率比陳律高出百分之十一。

就是這一步。

僅有零點五秒的縫隙。

一條從林焰手中,到籃下底角的、被所有數據都判定為「不可能」的傳球路徑,像是一條在熱油中被劃開的金色細線,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裡。

陳律根本還沒有空出來。他還被防守者用胸口貼著,像一隻被困住的街頭野貓。

但林焰看見了——陳律的左腳腳尖,正不耐煩地向外撇了一下。那是他們在河濱公園街頭鬥牛時,陳律準備向底線反跑的習慣小動作。一個連數據都記錄不下來的、屬於痞子與兄弟之間的暗號。

沒有猶豫。

林焰的手腕,以一個完全違背人體工學的角度,向後一翻。

炎腕翻炒!

那不是正規的胸前傳球,也不是擊地。那是鐵板師傅在顛鍋時,為了讓豆芽與麵條在空中翻轉三百六十度而練就的手腕韌帶爆發。球在他指尖極速地旋轉,卻沒有發出任何預兆,直直地從江昊天腋下那道僅有二十公分的縫隙中,像一條滑溜的活魚,竄了出去。

球速不快,卻帶著詭異的側旋,在木地板上輕輕一點,精準地彈向了底角。

陳律甚至還沒回頭,球就已經到了他的胸口。

「幹!」陳律自己都嚇了一跳,嘴裡的垃圾話都忘了噴。他下意識地接球、起跳、出手。這個被所有球探報告標註為「投籃不穩定、情緒化」的街頭痞子,在這個完全無人預期的接球瞬間,身體竟是前所未有的舒展。

刷!

空心入網。

球網翻起的白浪,清脆得像是一巴掌,扇在了南山聯隊那張精密的數據臉上。

記分板跳動。分差,從二十分,變成了十八分。

新莊體育館那片屬於大同的、褪色的應援區,先是死寂了一秒,隨後爆發出像是鐵板加熱到極限時油花炸開的聲浪。

「陳律!陳律!」林鐵雄那把被油煙薰啞的嗓子,帶頭吼了起來。他手裡還拿著那支用了十年的鐵鏟,此刻正把它當成加油棒,敲得噹噹作響。

江昊天緩緩轉過頭,看向那個還在因為震驚而舉著手的陳律,又看向弧頂那個喘著氣、嘴角卻痞笑著的林焰。他的眉頭,極輕微地,向中間靠攏了零點一公分。

魏斯理在場邊的平板上,飛快地划動著。他的臉色依舊溫文儒雅,但指尖的敲擊頻率,卻加快了。

比賽繼續。

南山發球,江昊天在低位要球,他要用最直接的方式,碾碎這剛剛燃起的小火苗。鐵石死死地頂在他的身後,這個沉默寡言的憨厚巨漢,雙腳像是釘在地板上,牙關咬得發出「喀」的聲響,額頭的青筋暴起。他知道自己擋不住,但他就是不退。

江昊天的背身單打,像是一輛坦克的履帶,每一次撞擊,都讓鐵石的胸口發悶。就在他翻身準備勾手的那一瞬間——

一道黑影,像是熱油爆裂時濺起的火星,竄了出來。

爆油瞬切!

林焰!他根本沒有去協防那個必然會進的勾手,他賭的是江昊天在合球前,那零點一秒的持球空檔。那是切高麗菜時,刀刃與砧板之間最細微的縫隙。

他的指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籃球即將離開江昊天手掌的瞬間,輕輕一撥。

啪!

抄截!

球被撥向了前場,張傑像是早就等在那裡的獵犬,飛也似地衝了出去。

林焰沒有自己快攻。他在抄截得手的同時,身體已經因為衝刺而向前撲倒,但他的眼睛,卻死死地鎖定了前場。

張傑接到了球,在三分線外急停。他的面前,是南山回防最快的後衛。按照戰術,他應該要等隊友落位。但是,他看見了林焰在倒地前,向他比出的一個手勢——那是他們在放學後的捷運站口,用手搖飲料杯當籃框鬥牛時,林焰投進絕殺後,會比出的那個「投啊,傑哥」的手勢。

張傑那顆因為害怕關鍵時刻失手而總是緊縮的心臟,在這一刻,被一股熱流猛地撐開了。

他不再去想命中率,不再去想數據。他只看見了籃框。

起跳,出手。

他的手腕,因為極度的專注而不再顫抖。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高的弧線,像是一道跨越了階級高牆的彩虹。

唰!

三分命中!

分差,十五分!

「張傑!」板凳區的夏知硯,這個平時只會冷冷地報出「預期得分值下降零點七」的毒舌數據女,此刻竟也忍不住站了起來,手中的平板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她的鏡片後,那雙總是理性的眼睛,此刻竟有些濕潤。她看著場上那個不再執著於得分、而是徹底化身為大腦的林焰,她終於明白,許暮光口中那句「去撞倒他一次就好」的真正含義——不是要撞倒他的身體,是要撞倒他那套冰冷的數據神話。

接下來的五分鐘,成了大同高中這支平民球隊,最華麗的「滿席沸騰」表演。

林焰徹底解放了。他不再得分,一分都不拿。他化身為最純粹的控衛,最瘋狂的傳球機器。每一次運球,每一次突破,都只是為了吸引那張蜘蛛網的收縮,然後在收縮到極致的瞬間,用那雙爐火之眼找到那條唯一的生路。

他的傳球,已經不再是傳球。那是接力上菜。

他在人群中一個背後換手,球像是變魔術一樣從江昊天的胯下穿過,精準地塞給了空切的鐵石,鐵石用他那憨厚的身體,硬生生擠開補防,雙手暴扣!

他在快攻中一個不看人長傳,球像是長了眼睛,越過半場,直接找到了埋伏在底角、因為自卑而總是躲在角落的張傑,張傑接球再進一顆三分!

他在被兩人包夾的瞬間,向後一個極限的翻炒式跳傳,球從兩名防守者的頭頂飛過,落在了被放空的陳律手上,陳律這一次,甚至還做了一個街頭式的拉桿,挑籃得手!

行雲流水。目不暇給。

大同的五個人,像是士林夜市那條擁擠卻默契十足的動線——切菜的、翻炒的、裝盤的、上菜的、收桌的,每個人都知道下一個動作會發生在哪裡。他們共享著同一個視野,同一個節奏。

觀眾席上,那片屬於夜市與社區的應援聲浪,已經徹底壓過了南山整齊劃一的校歌合唱。阿伯們的台語吆喝、學生們的尖叫、上班族的應援毛巾,全部匯成了一股實質的熱浪,湧向場內,為那五件褪色的球衣,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的爐火。

記分板的數字,瘋狂地跳動著。

十八分……十五分……十二分……九分……

當林焰再一次用一個匪夷所思的擊地傳球,助攻鐵石在江昊天頭上搶下進攻籃板補進時,比賽時間還剩下三分十一秒。

比分,七十一比六十六。

分差,只剩下五分。

整個新莊體育館,像是一口被徹底燒開的油鍋,沸騰了。

梁以璇站在場邊的攝影機後,她的直播鏡頭正忠實地記錄著這一切。她那張一向專業中立的臉上,此刻也寫滿了難以置信。她的麥克風裡,不斷傳來導播的驚呼:「收視率爆了!梁主播,這就是平民革命啊!」

而在球場的另一端,江昊天終於不再是那尊冷漠的神像。

他站在罰球線上,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汗水正大顆大顆地從他那張俊美的臉上滑落。他的眼神,不再是俯視,而是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被凡人視野所擾動的不耐與……煩躁。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正被隊友們圍在中間、笑得露出虎牙、卻又立刻彎腰喘氣的林焰。

那個凡人,竟然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用物理公式計算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在他的領域裡,找到了縫隙。

他的神之領域,被擾動了。

就在此時,南山的板凳席前,那個一直溫文儒雅地坐著、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男人,緩緩地站了起來。

魏斯理。

他沒有看向記分板,沒有看向喘氣的江昊天。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台不斷發出刺耳警報聲的平板電腦,上面代表著林焰傳球路徑的紅色線條,已經亂成了一團無法分析的毛線球。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

他輕輕地按下了暫停鍵,然後,朝著裁判做出了暫停的手勢。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依舊儒雅、卻讓夏知硯在看到的瞬間、後背瞬間竄起一股寒意的微笑。

數據被擾動了,那就換一套牢籠。

屬於凡人的奇蹟表演,到此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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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魏斯理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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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

刺耳的暫停哨音,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硬生生劃開了台北小巨蛋內瀕臨沸騰的空氣。

記分板上的數字,死死地咬著——南山聯隊七十一,大同高中六十八。

三分鐘前還是二十分鐘的屠殺,三分鐘後,竟只剩下三分的裂縫。那道裂縫,是林焰用「爐火之眼」硬生生燒出來的,是陳律不要命的空切、是張傑顫抖著卻依舊投進的兩顆三分球,一寸一寸鑿出來的。

全場一萬兩千個座位,山呼海嘯的聲浪才剛掀到最高點,卻被這一聲哨音強行按下暫停鍵。就像一鍋煮到快要滿溢的滾水,被人硬生生蓋上了鍋蓋。

魏斯理站起來了。

他沒有咆哮,沒有摔戰術板。他只是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在小巨蛋慘白的聚光燈下,反射出一道沒有溫度的白光。

他的平板電腦還在發出細微的、急促的「滴滴」警報聲,螢幕上那團象徵林焰傳球軌跡的紅線,像一團被貓抓亂的毛線,徹底失去了原本優雅的幾何模型。

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看向自己的球員。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過板凳席前的麥克風,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溫和得像是在討論下午茶要喝什麼。

「數據,髒掉了。」

他淡淡地說。

「既然無法預測他的『選擇』,那就讓他,根本沒有選擇。」

另一邊,大同高中的板凳席,卻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蒸氣。

鐵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起來一樣,汗水沿著他剃得發青的頭皮不斷往下滴,在褪色的紅色球衣上暈開深色的痕跡。他的小腿肚正在不受控制地細微抽搐著,那是連續與江昊天在禁區肉搏三十分鐘的代價。陳律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肺部像破掉的風箱一樣嘶嘶作響,嘴裡卻還不忘幹譙:「幹……那個二百零八公分的怪物……他媽的吃什麼長大的啦……」

張傑則是抱著頭,臉色發白。剛剛那兩顆三分球耗盡了他所有的勇氣,現在暫停一來,恐懼又像潮水一樣漫了回來。

只有林焰,還站著。

他的虎牙露在外面,笑容卻有點僵。汗水糊住了他的眼睛,鹹味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肋骨都像被火鉗夾住一樣發疼。他的「爐火之眼」還在燒,但他能感覺到,那團火,正在被什麼東西慢慢地、用一種極其精密的方式,勒緊、收束。

夏知硯衝了過來,手中的平板電腦燙得發熱。她那張一向冷靜得像冰塊的臉,此刻罕見地出現了一絲裂痕。

「不對勁!」她的聲音又快又急,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滑動,調出一張佈滿藍色與紅色區塊的半場熱區圖,「魏斯理要變陣了!他放棄人盯人了!知硯的模型預測,他的下一步是……二三區域聯防加上對你的BOX-1變形包夾!」

她一把抓住林焰的手腕,指尖冰涼。

「聽著,林焰!他看穿了!他看穿你爐火之眼的本質不是『看見空檔』,而是『在混亂中創造空檔』!所以他要用區域聯防,把整個半場變成沒有混亂的、一格一格的牢籠!你每一次翻炒式的背後傳球,都需要零點五秒的縫隙,但區域聯防會把那個縫隙,直接用兩個人填滿!」

她的毒舌在此刻變成了最尖銳的警報。

「還有張傑!」她猛地轉頭,看向抱頭的張傑,「你的熱區被徹底標記了!左側四十五度角,你本季命中率四成七,是你最準的地方。右側底角,你只有兩成八。魏斯理的數據團隊一定也算出來了!暫停結束後,只要你往左側跑,就絕對會有兩個人等著你!」

張傑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許暮光沒有看平板。

這個頹廢的中年男人,只是叼著那根早就沒有點燃的菸,瞇著眼,看著對面那個溫文儒雅的魏斯理。對方正在用一支觸控筆,在平板上優雅地畫著線,每一條線,都像是一根冰冷的欄杆。

科學。冰冷。精準。窒息。

「媽的。」許暮光啐了一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磨鐵板,「又是這套。」

他當年,就是被這套東西碾碎的。科學化的訓練、數據化的選材、把球員當成零件一樣計算效率……他那個年代引以為傲的直覺與熱血,在這種精密的牢籠面前,被嘲笑為不專業的蠻幹。

嗶——暫停結束的哨音響起。

球員們拖著沉重的步伐重新踏上那片被燈光烤得發燙的木紋地板。球鞋與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嘎」聲。每一步,都能感覺到地板深處傳來的震動,那是萬人觀眾的呼吸與心跳。

南山聯隊的五個人,站位變了。

不再是緊貼著人的壓迫盯防。江昊天沉退到禁區深處,像一座沉默的巨塔,鎮守著最後的籃框。另外四個人,則張開成一個巨大的扇形,兩個人在罰球線兩側,兩個人在底線。他們的眼神不再跟著人跑,而是跟著球跑。整個半場,被切割成一塊塊藍色的區域,每個區域,都有一個穿著白色球衣的守衛。

牢籠,張開了。

林焰在弧頂持球。

他深吸一口氣,爐火之眼再次點燃。他的瞳孔收縮,萬人的喧囂在他耳中瞬間遠去,他看見了——不,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以往那個充滿縫隙、充滿流動可能性的球場,此刻變成了一張整齊的棋盤。陳律試圖用一個反跑溜到底線,但那裡早已站著一個南山的側翼,張開雙臂,像一堵牆。鐵石想上前掩護,卻發現自己撞進了兩個人的包夾圈裡。

傳球路線,全部被封死了。

那種感覺,就像他在士林夜市最忙的尖峰時刻,爐火全開,鐵板上滋滋作響,客人催促的單子像雪片一樣飛來,但他的雙手,卻被無形的線給綁住了。每一份鐵板麵要往哪個盤子送,都被精準地預判、被堵死。

「炎腕翻炒!」

林焰低吼一聲,手腕一抖,試圖用一個極其詭譎的背後換手運球晃開眼前的防守者,然後用指尖將球從人縫中塞出去。

啪!

一隻手,精準無比地出現在那條他以為是縫隙的路徑上。

抄截!

南山的後衛像是早就等在那裡一樣,輕鬆將球抄走,發動快攻。江昊天甚至不需要跑,他只是慢慢地往前踱步,然後在前場接到了隊友的回傳,輕輕一躍,雙手將球灌進籃框。

轟!

七十三比六十八。

「看到了嗎?」魏斯理在場邊,輕輕地鼓了兩下掌,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刺進夏知硯的耳朵裡,「當樣本數足夠大,再不規則的翻炒,也能算出它的軌跡。你的那個背後傳球,過去十二場比賽,使用了四十七次,其中三十九次是往右側傳。林焰同學,你的習慣,比你想像中更誠實。」

夏知硯的臉色瞬間慘白。她的手指死死地掐進平板的邊緣,指節發白。她引以為傲的數據模型,在職業級的數據團隊面前,像小孩子的玩具一樣被徹底拆解、壓制。對方不僅有數據,還有能即時執行數據的、身體素質全面碾壓的球員。

下一個回合,林焰試圖將球交給在左側四十五度角要到位置的張傑。那是張傑最準的點,只要接到球,他就有信心。

但球才剛離手——

「張傑!小心!」夏知硯在場邊尖叫。

兩道白色的身影,如同早就計算好的程式,同時朝著張傑撲去。一前一後,形成一個完美的夾角。張傑甚至還沒接到球,就被巨大的陰影籠罩。他慌亂地起跳,想要強行出手,球卻在出手的瞬間,被其中一人狠狠地拍掉。

又是一次失誤。

分差,再次被拉開到七分。

大同的進攻,徹底停滯了。就像一台轟鳴的引擎,被人拔掉了油管。林焰的爐火之眼,第一次,在球場上失去了它的光芒。他的視野裡,只剩下冰冷的、被計算好的線條與區域。

汗水,從他的下巴滴落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嗒」聲。他的呼吸,越來越重。

場邊的轉播席,梁以璇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凝重與不忍。

「我們看到南山聯隊的魏斯理教練,展現了職業級的臨場調整能力。他用最冷酷的區域聯防,編織了一個數據的牢籠。林焰的魔法傳球,被完全封印了。夏知硯同學的數據戰,似乎……在更高層級的算力面前,被全面壓制了。這就是天賦貴族的底蘊嗎?當平民的奇蹟被解析,剩下的,就只有殘酷的現實了嗎?」

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小巨蛋,也傳進了每一個透過網路直播觀看的、曾經為大同歡呼的夜市攤販、捷運上的學生、上班族耳中。

絕望,像一層薄薄的油膜,再次覆蓋在所有支持大同的人心頭。

許暮光叫了暫停。

這是他們下半場的最後一個暫停了。

球員們垂頭喪氣地走下來,每個人的眼神都有些渙散。林焰用毛巾蓋住頭,肩膀劇烈地起伏。夏知硯死死地盯著平板,瘋狂地想要找到破解的模型,但每一條演算出來的路,都顯示著「被封鎖」三個冰冷的字。

「對不起……」張傑的聲音帶著哭腔,「都是我……我又搞砸了……我一拿到球就……」

沒有人說話。空氣沉重得讓人窒息。

許暮光看著這群被數據牢籠困住、被現實重力壓得喘不過氣的孩子們。

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個很難看、很滄桑、卻又帶著一點痞氣的笑容。

他一把將夏知硯手中的平板電腦,輕輕地、卻不容置疑地蓋了起來。

「夠了。」他說。

夏知硯愣住了。

「小硯啊,妳的數據,很厲害。真的。」許暮光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地溫柔,「但妳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夜市裡最厲害的師傅,從來不看食譜?」

他轉頭,看向林焰,看向鐵石,看向陳律,看向張傑。

「因為食譜,只能做出『正確』的味道。但夜市裡,要的是『活著』的味道。」

他站起身,將那根沒點燃的菸,狠狠地踩在腳下。

「魏斯理那個王八蛋,想把籃球場變成他的實驗室。把你們每一個人,都變成他平板裡的數據點。跑位要精準、傳球要合理、投籃要選在熱區……幹!籃球是這樣打的嗎?」

他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種積壓了二十年的、屬於職人的怒火。

「林焰!你他媽在夜市顛勺的時候,有算過角度嗎?鐵石!你擋人的時候,有算過受力面積嗎?陳律!你他媽噴垃圾話的時候,有先打草稿嗎!」

三個人都愣住了。

「聽好了,從現在開始,全部給老子把戰術忘掉!把跑位忘掉!把什麼狗屁熱區、什麼數據模型,全部給老子丟到淡水河裡去!」

許暮光的眼神,像燒起來的爐火一樣,死死地盯著每一個人。

「我們要打的,是野球!是夜市野球!」

「什麼叫夜市野球?就是亂!就是吵!就是黏!就是髒!」

「給我用身體去撞!用手去拉!用垃圾話去吵到他們腦充血!傳球不要看人!想傳就傳!用你們在鐵板前、在街頭、在巷弄裡學會的那一套,給我把這座該死的、乾淨的、漂亮的牢籠,給我撞個稀巴爛!」

「數據模型能算出戰術,但它算得出來,一個快要抽筋的胖子會突然用屁股去擋人嗎?算得出來一個自卑的小子會閉著眼睛亂投嗎?算得出來一個嘴砲王會在防守的時候一直問候對方媽媽嗎?」

他指著球場,指著那個整齊、冰冷、完美的區域聯防。

「給老子把水攪渾!把這鍋湯,給我攪到連魏斯理那個混蛋都看不清裡面到底是什麼料!」

「亂拳,是用來幹嘛的?就是用來打死老師傅的!」

短短的三十秒暫停,許暮光沒有畫任何一個戰術。

他只是,用最原始的、屬於職人的直覺,下達了一個最不講理、卻也最熱血的命令。

放棄思考,擁抱混亂。

嗶——哨音再響。

最後的四分鐘。

大同高中的五個人,再次踏上球場。但這一次,他們的眼神變了。

不再有迷茫,不再有對數據的依賴。他們的眼神,變得像士林夜市裡那些在油煙中討生活的攤販一樣,混濁、兇狠、卻又充滿了生命力。

球,發到了林焰手上。

南山聯隊的區域聯防,依舊完美無瑕,像一座精密的瑞士鐘錶。

但林焰,卻笑了。

他沒有再試圖去尋找那個被計算好的縫隙。他只是低下頭,像一頭蠻牛一樣,朝著那個區域的接縫處,狠狠地、毫無道理地撞了過去!

不是切入,是衝撞!

他的肩膀,重重地撞在南山前鋒的胸口,兩個人同時一個踉蹌。裁判的哨子含在嘴裡,卻沒有響——這種程度的身體接觸,在區域聯防的尺度裡,是被允許的。

就在兩個人糾纏在一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次不合理的碰撞吸引過去的瞬間——

林焰手中的球,卻像是變魔術一樣,不見了。

沒有華麗的背後傳球,沒有精準的擊地。就是一個極其隱蔽的、像是夜市老闆在忙亂中隨手將找零塞給客人的小動作,手腕一抖,球從人縫中,用一種極其難看的、貼地滾動的方式,滾向了完全相反方向的底角。

那裡,陳律正被兩個人包夾著,根本不是機會。但他,卻像是心有靈犀一樣,在球滾到的前一秒,忽然一個極其狼狽的、像是被絆倒一樣的翻滾,順勢將球抄起,然後在倒地的瞬間,看也不看地將球往籃框的方向一拋!

這是什麼戰術?這根本不是戰術!這是街頭野球場上才會出現的、充滿意外與即興的亂打!

籃下的鐵石,根本沒有卡位。他只是用他那肥碩的、汗流浹背的身體,死死地纏住江昊天,像一塊牛皮糖一樣,用盡全身力氣將這座巨塔往外推了半步。就是這半步,讓那顆歪歪斜斜的拋投,在籃框上顛了兩下之後,竟然鬼使神差地,掉了進去!

七十三比七十!

進了?這樣也進了?

全場譁然!

魏斯理的眉頭,第一次,真正地皺了起來。他飛快地在平板上滑動,想要重新計算。但模型給出的回饋是——「無法解析的隨機行為」。

下一個回合,大同的防守也變了。

他們不再遵循任何防守原則。陳律像瘋狗一樣貼著對方的控球後衛,嘴裡的垃圾話就沒停過:「欸你今天頭髮抓得不錯喔是不是要去相親啦?」「你鞋帶掉了啦白癡!」

鐵石的防守動作大得驚人,每一次卡位都伴隨著巨大的身體對抗,汗水與汗水碰撞,肌肉與肌肉摩擦,發出沉悶的聲響。

張傑,這個最自卑的孩子,在接到林焰一個完全不講理的、跨越半場的長甩之後,竟然沒有去看自己的熱區。他只是在看到江昊天的巨影撲過來的瞬間,腦中閃過了在夜市裡,林鐵雄對他說過的話——「怕個屁啊!油爆起來的時候,你還能挑哪一塊肉先下鍋嗎?閉著眼睛,給老子燙下去就對了!」

他閉上了眼睛,起跳,出手。

動作醜陋無比,甚至有點變形。但球,卻劃出一道極高的弧線,越過了江昊天那遮天蔽日的指尖。

唰!

空心入網!

七十三比七十三!

平手了!

小巨蛋,在這一刻,徹底炸裂了!

所有的數據、所有的模型、所有的區域與牢籠,在這一刻,被最原始、最混亂、最不講理的「夜市野球」,給攪得天翻地覆!

魏斯理臉上的儒雅,終於徹底消失。他猛地將手中的平板電腦,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的軟墊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他的數據牢籠,失靈了。

但就在全場為平民的亂拳歡呼之時,沒有人注意到,那座被鐵石用牛皮糖戰術纏住、被這種醜陋籃球搞得滿臉不耐的巨塔——江昊天。

他正死死地盯著那個再次露出虎牙、喘著粗氣、卻笑得無比燦爛的林焰。

他的眼中,那份屬於神的冷漠與理性,正在被一種更原始、更危險的東西所取代。

那是一種被凡人用泥巴糊了一臉之後,屬於野獸的、想要將一切都徹底撕碎的怒火。

他緩緩地舉起了手,向魏斯理示意。

接下來,他不想再當那個鎮守禁區的神了。

他要親自,走到那個凡人的面前,用最純粹的力量,將他,連同他那可笑的爐火,一起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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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鏡頭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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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比七十三。

當那顆醜陋到近乎扭曲的拋投以近乎垂直的弧線墜入籃網時,台北小巨蛋的計分板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燙了一下,數字的光芒劇烈地顫抖起來。

下一秒,炸了。

不是歡呼。是爆炸。

一萬兩千個喉嚨在同一瞬間撕裂開來,聲浪從四面八方的看台如海嘯般往場中央的木紋地板狠狠砸下。有人把手中的加油棒砸向空中,有穿著大同高中那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校隊外套的學生直接跳上了塑膠椅,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嘶吼到聲音都啞了。地板在震動,籃架在嗡鳴,連懸掛在穹頂正中央那顆巨大的四面螢幕,都因為聲波的衝擊而產生了細微的晃動。

汗水的鹹味、木地板被無數次急停摩擦後散發出的橡膠焦味、還有觀眾席飄來的爆米香與手搖杯的甜膩氣味,全部被這股熱浪攪在一起,蒸騰成一股屬於小巨蛋獨有的、滾燙的青春蒸氣。

沒有人能再保持坐姿。連中立的球迷都被這種毫無道理、純粹靠著一股蠻勁把精密儀器砸爛的亂拳給點燃了。

就在這片徹底沸騰的混沌之中,場邊,南山聯隊的板凳區,卻像是被抽成了真空。

魏斯理砸掉了他的平板。

那台要價五萬多、即時連線著運動科學團隊雲端資料庫的平板電腦,被他用一種完全不符合他溫文儒雅形象的力道,狠狠摜在板凳前的軟墊上。悶響不大,卻讓離他最近的兩名替補球員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脖子。螢幕沒有碎,但保護貼的邊角已經翹起,反射著小巨蛋刺眼的白光,像一道裂痕。

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那張總是掛著「一切都在計算之內」的淡然面具,此刻被徹底撕了下來,露底下那張因為精密模型失靈而顯得有些猙獰的臉。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西裝外套的領口被他自己扯開,眼鏡滑落到鼻尖,他卻沒有去扶。

「江昊天!」他猛地轉頭,對著正站在罰球線附近、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巨塔咆哮。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尖銳,甚至蓋過了半個場館的喧囂,「你還在猶豫什麼!我說過了!數據顯示他的重心在左側!下一次!下一次他再切進來,你就給我直接用身體把他撞出去!犯規也沒關係!把他撞翻!讓他躺在地板上!裁判今天的吹判尺度是六比四的碰撞容許,你就算把他撞到籃架上也不會被吹奪權!聽懂了沒有!用犯規把他的爐火給我掐熄!」

那聲音,粗暴、功利、充滿了將籃球徹底拆解成犯規次數與容許值的冰冷算計。

而這段咆哮,一字不漏地,被收了進去。

收進了一支正處於直播狀態的手機裡。

梁以璇僵住了。

她今天沒有坐在轉播席的高處。為了捕捉HBL十二強賽最真實的「地板聲」,她特地向轉播單位申請了場邊的移動直播權限,拿著自拍桿與無線麥克風,在大同與南山板凳席後方的縫隙中穿梭。她的直播間標題就叫《鏡頭之外:你沒看見的HBL》,線上同時有三萬多人觀看,平常都是些球員擦汗、教練罵人的碎片花絮。

為了更靠近魏斯理那張失控的臉,她剛剛下意識地將麥克風的指向性開到最大,將鏡頭的焦距拉到了最近。

於是,魏斯理那句「把他撞翻」、「用犯規把他掐熄」的咆哮,連同他那張扭曲的臉,透過她尚未關閉的直播,以零延遲、無修飾的方式,沖進了三萬名觀眾的耳機與螢幕裡。

彈幕瞬間炸開。

【靠!這什麼教練啊?教唆犯規?】

【太髒了吧!這就是天賦貴族的籃球?】

【主播快存檔!這是證據啊!】

梁以璇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她是記者,她太清楚這短短十秒鐘的影片會引發什麼樣的海嘯。標題她都能想像——《南山名帥竟下令惡意犯規?HBL公平性遭質疑》、《直擊魏斯理的數據牢籠:用犯規數換勝利?》。這會是流量,這會是獨家,這會是她從業三年來最爆炸性的新聞。

但她的手指,卻懸在「結束直播」的按鈕上,遲遲沒有按下去儲存精華片段。

因為她看見了江昊天的臉。

鏡頭的餘光裡,那個身高兩百零八公分的怪物,沒有回應教練的咆哮。他只是站在原地,低著頭,汗水從他俐落的短髮髮梢一滴一滴砸在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的拳頭握得很緊,指節發白,手臂上暴起的血管像是一條條被拉到極限的鋼索。

梁以璇跟HBL跟了五年,她採訪過江昊天三次。她知道,這個被媒體塑造成「神賦之軀」、「台灣下一個旅外希望」的少年,最討厭的就是別人說他只靠身高。他私底下加練到半夜的投籃影片,是她親手剪出來的。他會在賽後一個人留下來,把全隊的毛巾一條條疊好。那不是一個會以「把人撞翻」為榮的球員的側臉。

那張臉上,寫滿了被羞辱的憤怒。不是對林焰,是對那個要他用犯規去贏球的指令。

梁以璇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將鏡頭悄悄地往下壓,移開了魏斯理,並在第一時間切斷了直播的收音。她對著直播間裡還在瘋狂刷屏的觀眾,露出一個有些僵硬的職業笑容。

「不好意思,剛剛現場收音出了點狀況,我們先進一段廣告,等等回來!」

她撒了一個謊。

哨音響起。半場結束的蜂鳴器刺耳地劃破了喧囂。

七十三比七十三,雙方回到平手,進入中場休息。長達十五分鐘的喘息時間。

球員們拖著灌了鉛的雙腿走向球員通道。小巨蛋的中央空調開得很強,冷風從頭頂的出風口呼呼吹下,吹在被汗水浸透的球衣上,帶來一陣陣涼意,卻吹不散肌肉深處那股火辣辣的灼燒感。鐵石每走一步,小腿肚就抽動一下,陳律已經直接把頭埋進了毛巾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連垃圾話都沒力氣說了。

林焰走在最後。他剛剛那記拋投幾乎耗盡了他手腕的最後一絲力氣,此刻右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他卻還是咧著嘴,對著看台上那群為他們瘋狂的大同應援團,用力地揮了揮拳。回應他的是更大聲的「大同!大同!」的齊吼。那聲音讓他眼眶有點熱。

就在他即將踏進通道陰影的前一秒,一個巨大的身影,與他擦肩而過。

是江昊天。

南山的通道與大同的通道,僅有一牆之隔,兩個隊伍在入口處交會。所有人都聞到了彼此身上濃烈到化不開的汗味。

江昊天的肩膀,寬得像一堵牆。他沒有看林焰,視線直直地望著前方通道盡頭那盞慘白的日光燈,彷彿林焰只是空氣。但就在兩人肩膀即將錯開的瞬間,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極低的氣音,說了一句話。

「別讓我失望。」

四個字。沒有主詞,沒有情緒,卻重得像一顆鉛球,狠狠砸進了林焰的耳膜裡。

林焰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回頭,只看見江昊天那個寬闊到近乎孤獨的背影,正一步步走進陰影裡。那個背影,沒有因為追平比分而有絲毫放鬆,反而繃得更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別讓我失望?是什麼意思?是王者的施捨?還是……一個同樣被困在牢籠裡的怪物,對另一個不肯屈服的凡人,發出的最隱晦的求救與邀請?

林焰的拳頭,一點點握緊。顫抖的手腕,似乎又傳來了一絲溫熱的刺痛。

另一邊,梁以璇沒有跟著大部隊進入通道。她繞到了大同高中的休息區後方,那裡,夏知硯正抱著筆記型電腦,眉頭死鎖地盯著螢幕上魏斯理聯防的熱區圖,纖細的手指在觸控板上飛快地滑動,卻找不到任何破解的縫隙。數據的牢籠,比她想像的還要堅固。她甚至開始懷疑,許暮光那套「夜市野球」的亂拳,是不是只是曇花一現的運氣。

「知硯。」梁以璇的聲音讓她抬起頭。

夏知硯推了推眼鏡,看著眼前這位向來以犀利、毒舌、中立著稱的學姊,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梁以璇的臉色很凝重,完全沒有平時在鏡頭前那種遊刃有餘的俏皮。

「我拍到了一段東西。」梁以璇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將自己的手機遞了過去,螢幕上是剛剛那段被她緊急設為私人的直播回放,「妳先聽聽看。」

夏知硯接過手機,按下播放。

魏斯理那句「把他撞翻!用犯規把他的爐火給我掐熄!」的咆哮,再一次清晰地響起。

夏知硯的瞳孔,猛地一縮。她下意識地摀住了嘴,另一隻手緊緊抓住了自己的衣角。理性如她,瞬間就計算出了這段影片的殺傷力。如果公開,南山的名譽會受重創,魏斯理甚至可能被禁賽,大同或許能不戰而勝,輿論會徹底倒向他們。

「學姊,妳……妳打算公開嗎?」她的聲音有些乾澀。

梁以璇看著她,又看了看不遠處正癱坐在椅子上、互相用毛巾幫彼此擦汗的大同球員們。鐵石的腿還在抽筋,張傑的眼神裡滿是後怕與茫然,陳律卻還在逞強地笑著說剛剛那球帥不帥。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然後,伸手,拿回了手機,當著夏知硯的面,將那段影片從後台徹底刪除,只留下了一個備份在加密的雲端資料夾最深處。

「不。」她搖搖頭,眼神卻變得無比銳利而清醒,「我是一個記者,但我更是一個籃球迷。公開它,大同或許能贏下這場比賽,但林焰他們用『不熄爐心』換來的追平,就變成了一個笑話。他們會永遠被說成是靠著對手的醜聞才贏的。這對他們,不公平。對江昊天,也不公平。」

她頓了頓,將聲音壓得更低。

「而且,妳沒看出來嗎?江昊天他……根本不想那麼做。他的驕傲,不允許他用那種方式贏。」

夏知硯愣住了。她看著梁以璇,這個平時總是用數據和毒舌將熱血包裹起來的學姊,此刻卻做出了最不「數據」、最「熱血」的判斷。

「那……那這段影片就這樣沒了?」

「不,」梁以璇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屬於記者的、狡黠而溫暖的笑,「我們換個方式用它。」

她轉頭,看向正從通道口走回來、臉上還帶著那份沉重與疑惑的林焰,對著夏知硯輕聲說道:

「等一下中場休息結束前,妳把所有人都叫過來。我來告訴他們,那座他們以為不可戰勝的巨塔,其實……比他們更渴望一場乾淨的、純粹的對決。告訴他們,他們的對手,不是那個想用犯規簿殺死他們的教練,而是一個和他們一樣,想用籃球證明自己的……高中生。」

夏知硯怔怔地看著她,隨即,那雙總是被數據填滿的清冷眼眸裡,第一次燃起了一簇名為「理解」的火焰。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而此時,南山聯隊的更衣室裡,氣氛正降至冰點。

魏斯理站在戰術白板前,手中的白板筆因為用力而發出嘎吱的聲響,他正用紅筆狠狠地圈著林焰的名字。「下半場,給我執行到底!聽到沒有!江昊天!」

而那個被點名的巨塔,只是坐在最角落的長凳上,用毛巾蓋著頭,一言不發。沒有人看見,毛巾底下,那雙總是冷靜理性的眼睛,此刻正燃燒著兩簇與林焰如出一轍的、不甘被數據與指令所束縛的、屬於野獸的爐火。

中場休息的十五分鐘,即將結束。

小巨蛋的燈光,再一次聚焦於那片被汗水浸得發亮的木地板。下半場,是會迎來最骯髒的犯規絞肉戰,還是……一場王者與挑戰者之間,最純粹的、拳拳到肉的靈魂對決?

沒有人知道答案。除了那兩個在通道中擦肩而過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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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阿春姨的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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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中場休息結束的蜂鳴器,像是一把燒紅的鐵鏟,狠狠刮過小巨蛋凝滯的空氣。

刺耳。漫長。宣告著喘息的終結。

大同高中的板凳區,夏知硯還抓著梁以璇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梁以璇的運動攝影機螢幕已經暗下,但那段魏斯理咆哮著「給我把他撞下去,聽到沒有?就算犯滿也要把他留在地板上!」的影片,卻像烙印一樣燙在兩個女孩的腦海裡。

而南山的那端,魏斯理的紅筆已經在戰術白板上劃破了紙面,怒吼最終化為一句冰冷的指令:「江昊天,下半場你給我執行包夾後的犯規戰術,不要管什麼乾淨不乾淨,我要的是勝利,是數據上的絕對勝率!」

全場的燈光重新聚焦,木地板被工作人員擦得發亮,映出穹頂如星海般的燈泡。觀眾的聲浪從廁所、從販賣部回流,像潮水一樣重新填滿看台。

林焰站在球員通道的出口,用力地甩了甩頭,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汗水沿著下顎線滴落在深藍色的球衣上,暈開一小塊深痕。他回頭看了一眼隊友,陳律正在原地小跳步,嘴裡念念有詞,張傑低著頭反覆綁緊鞋帶,鐵石則默默地用繃帶纏緊自己的腳踝,一圈,又一圈。

許暮光沒有畫任何戰術。他只是把所有人圈過來,聲音沙啞卻清晰:「記住夏知硯剛剛說的。對面那座塔,他媽的也想打一場乾淨的球。等一下上去,別跟他們的教練打,跟那個中鋒打。用你們在士林夜市學到的東西,給我把球打得像在顧攤一樣——吵、亂、黏、熱!聽懂沒?」

「懂!」五個聲音,參差不齊,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共鳴。

嗶!

下半場,開戰。

所有人都以為會看到一場絞肉機般的犯規大戰。魏斯理的劇本已經寫好——利用江昊天與另一名長人雙塔的噸位,在林焰切入的瞬間製造身體碰撞,用連續的犯規打斷大同好不容易炒起來的手感,把比賽拖進罰球與哨音的泥沼。那是最理性、最數據、最必勝的牢籠。

但是,第一個回合,就脫軌了。

林焰借著鐵石的單擋,發動爆油瞬切。他的第一步快得像熱油爆鍋的瞬間,整個人壓低重心往南山的禁區硬切。按照劇本,南山的四號位應該立刻側身用肩膀頂上去,直接把他撞出邊線。

江昊天動了。

他沒有側身,沒有伸手去拉,更沒有用那具兩百零八公分的神賦之軀去輾壓。他只是張開雙臂,沉下重心,用最標準、最乾淨的防守姿態,堵在林焰的切入路線上。

砰!

肌肉與肌肉的對撞,沉悶得像兩面戰盾相擊。林焰的顛勺卸勁步在瞬間發動,核心一扭,肩膀一卸,硬生生將那股巨大的衝擊力卸掉一半,整個人在空中失去平衡前,扭著身體將球往外一拋——

炎腕翻炒!

手腕詭異地一抖,球不是直線傳出,而是在空中劃出一道不規則的弧線,像鐵板上被拋起的豆芽菜,繞過了南山後衛的指尖,精準地落在外線等待的張傑手裡。

唰!

三分空心入網。

現場先是一愣,隨即爆出如雷的歡呼。

江昊天退防時,與林焰擦肩而過。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深潭般的眼睛看了林焰一眼。那一眼,林焰懂了。

別讓我失望。這不是挑釁,是請求。請求一場不需要教練、不需要數據、只需要籃球的對決。

魏斯理在場邊氣得臉色鐵青,對著江昊天大吼:「江昊天!你在幹什麼!我叫你犯規!」江昊天像是沒聽見,只是默默回防,汗水從他的額頭滑落,滴在地板上。

從那一刻起,第三節變成了一場純粹的、拳拳到肉的靈魂對決。

沒有骯髒的拉扯,沒有刻意的墊腳。只有最原始的對抗。林焰一次次用爆油瞬切衝擊江昊天鎮守的禁區,一次次被那雙長臂干擾、封蓋,卻又一次次用爐火之眼找到縫隙,把球分給空檔的隊友。陳律的速度像夜市裡穿梭的學徒,在人群中鑽來鑽去,張傑的投籃在爐火之眼的加持下,越投越穩。南山則用最正統的豪門籃球回應——江昊天的低位單打像是推土機,每一次轉身都讓大同的禁區發出哀鳴,俐落的中距離與補籃,穩穩地咬住比分。

分數犬牙交錯,誰也甩不開誰。七十八比七十五、八十比七十九、八十二比八十四……計分板上的數字瘋狂跳動,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觀眾席上萬人的尖叫與嘆息。汗水,在烈日炙烤般的燈光下蒸發,化為球場上的一層薄霧。

這是最好看的籃球。梁以璇舉著攝影機,手都在顫抖,她對著直播鏡頭,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專業的冷靜:「各位觀眾……你們現在看到的,不是戰術,是意志……是兩個高中生,用最笨的方式在證明,什麼叫做熱血!」

然而,熱血,是會燃盡的。

凡人的爐火,再旺,也有燃料耗盡的時刻。而神賦之軀的油箱,卻深不見底。

時間進入第四節,剩下六分十一秒。

大同八十九比九十二,落後三分。全隊的體能,已經到了臨界點。

林焰的雙腿像是灌了鉛,每一次的爆油瞬切,都要比上一回合多花零點二秒的蓄力。他的視線開始有些模糊,爐火之眼所看見的縫隙,正被疲勞的汗水一點點糊住。張傑扶著膝蓋,大口喘氣,陳律的垃圾話也變得有氣無力。

最沉重的打擊,發生在下一個回合。

南山快攻,球傳到跟進的江昊天手中,鐵石咬牙回防,用他那副在工地打工練就的厚實身板,死死頂住江昊天的背。兩人同時起跳,爭搶那顆砸在籃框前緣的籃板。

「喝啊!」鐵石怒吼,青筋暴起。

但就在他落地的瞬間——

啪!

一聲極其細微,卻讓所有大同隊員心臟驟停的聲響,從鐵石的小腿傳來。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直挺挺地往前倒下,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右小腿,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

「鐵石!」林焰第一個衝過去。

嗶——裁判急促的哨音響起,暫停。

許暮光與夏知硯衝進場內,隊醫迅速上前按壓。「抽筋!嚴重的抽筋!伴隨輕微的肌肉痙攣!不能再打了!」

鐵石躺在冰冷的木地板上,牙關緊咬,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對……對不起……學長……我……我還能打……」他的手還想去抓地板,想要撐起自己那副最可靠的盾牌身軀,卻怎麼也使不上力。

大同的板凳席,陷入一片死寂。經費拮据的他們,甚至沒有足夠的替補長人。下一個能頂上去的,只有一百七十八公分的高二學弟。讓他去扛江昊天,無異於讓夜市裡的工讀生去推一台發狂的堆高機。

絕望,像小巨蛋空調的冷氣,無聲地蔓延。觀眾席上的加油聲,也漸漸低了下去。轉播台上的球評已經開始用遺憾的語氣總結:「大同真的盡力了……他們的意志令人敬佩,但現實就是……天賦的牆壁太厚了……」

就在這時,一陣騷動從球員通道口傳來。

「讓開!讓我過去!你們這些死工作人員,擋什麼擋!」一個中氣十足、帶著濃濃台灣國語腔的婦人聲音,硬生生撕開了凝重的空氣。

只見一個穿著鮮黃色圍裙、上面還印著「阿春古早味滷肉飯」字樣,頭髮用髮網包起、滿臉是汗的婦人,提著兩個巨大的不鏽鋼保溫提盒,硬是衝破了兩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員的阻攔。她身後,還跟著幾個同樣穿著各式夜市圍裙的身影——有賣蚵仔煎的阿伯,有賣藥燉排骨的阿桑,每個人手裡都提著東西。

是阿春姨!

士林夜市,那個總是嫌林焰翻鍋太慢、滷肉切太厚,卻又會在收攤後硬塞一顆滷蛋給他的阿春姨!

「阿春姨?妳怎麼會在這裡?」林焰愣住了。

阿春姨根本沒理會錯愕的保全與裁判,她氣喘吁吁地把兩個保溫盒重重地「碰」一聲放在大同的板凳席前,保溫蓋一打開——

轟!

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屬於庶民最深處的香氣,瞬間炸開!

那不是什麼科學化訓練團隊調配的能量果膠、電解質飲料的味道。那是滷肉飯的味道!是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用醬油、紅蔥頭、冰糖滷到軟爛,油光發亮,淋在熱騰騰白飯上的香氣!是味噌湯裡,柴魚、豆腐、海帶芽與蔥花滾燙交織的、家的味道!

熱氣蒸騰而上,模糊了每一個少年疲憊的臉。

「看什麼看!還不快吃!」阿春姨叉著腰,眼睛有點紅,卻用最大聲的語氣罵道,「我跟鐵雄那個死囝仔還有夜市那群老傢伙,在電視前面看到你們快被打趴了!就知道你們這些憨囝仔,肯定又沒好好吃飯!中午便當是不是又隨便扒兩口就去練球了?」

她一邊罵,一邊俐落地打開便當盒,裡面是十幾個用免洗餐盒裝好、還冒著熱氣的滷肉飯,每一盒上面都鋪著一顆油亮的滷蛋和幾片醃蘿蔔。「這是夜市大家的心意啦!賣雞排的阿國說要多加胡椒,賣木瓜牛奶的阿美怕你們喝不夠甜,每一杯都多加一份糖!吃飽才有力氣翻鍋!這不是你老爸整天掛在嘴邊的話嗎?林焰!」

林焰的鼻頭,瞬間酸了。

他想起了士林夜市,蒸氣升騰的鐵板前,老爸林鐵雄總是揮舞著鐵鏟,對他吼叫:「臭小子!手腕再壓低一點!翻麵的時候要像在運球一樣,懂不懂!還有,給我吃飽一點!沒吃飽哪有力氣顛勺!」

他想起了每一次收攤後,阿春姨、鐵板燒阿明、賣麻油雞的阿嬤,大家圍坐在塑膠小凳上,吃著彼此交換的消夜,聊著今天哪個客人又刁難,哪個學生又考了第一名。那裡沒有戰術板,沒有數據分析,只有最純粹的人情味,與「呷飽沒?」這句最溫暖的問候。

「阿春姨……」張傑的眼淚已經掉了下來。陳律別過頭去,用力地抹了一下眼睛。

許暮光怔怔地看著那兩鍋還在冒煙的滷肉飯與味噌湯,那雙頹廢滄桑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被狠狠地燙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當年,為什麼會愛上籃球——不就是因為放學後,幾個窮學生湊錢買一顆夜市門口的茶葉蛋,分著吃,然後在夕陽下的河濱公園,打到天黑嗎?

夏知硯沒有說話,她只是默默地拿起一盒滷肉飯,遞給了躺在地上的鐵石,輕聲說:「鐵石,先吃一口。補充鹽分,抽筋會好一點。」

林焰深吸一口氣,那股滷肉的香氣竄入鼻腔,竄入肺腑,竄入那顆已經快要缺氧的心臟。他不再猶豫,端起一盒最燙的滷肉飯,大口大口地扒了起來。米飯的滾燙、滷汁的鹹香、滷蛋的Q彈,在味蕾上炸開。燙得他眼淚直流,卻又一口接一口。

「吃!大家都給我吃!」他含糊不清地吼道,聲音哽咽卻充滿力量,「這是我們的爐火!是士林夜市給我們的爐火!」

全隊,不再需要任何言語。每個人都抓起一個便當,狼吞虎嚥起來。沒有人顧及形象,沒有人管什麼營養學。鐵石靠在板凳上,一邊讓隊醫按摩著小腿,一邊用顫抖的手捧著味噌湯,小口小口地喝著,熱湯的溫度,讓他痙攣的肌肉漸漸鬆弛開來。

看台上,原本安靜的觀眾,先是錯愕,隨即,有人認出了阿春姨圍裙上的字樣。「是士林夜市的阿春姨!」「我知道那家滷肉飯!超好吃!」竊竊私語,化為一陣陣溫暖的笑聲與掌聲。接著,不知道是誰先開始,零星的掌聲,匯聚成全場的鼓譟。

「大同!加油!」「吃飽一點!打爆他們!」「士林夜市讚啦!」

那不是為豪門歡呼的聲浪,那是為街坊鄰居、為自己巷口那家小吃攤加油的、最庶民、最有人情味的吶喊。聲浪化為實質的熱氣,重新灌進大同每一個隊員的胸膛。

江昊天站在對面的半場,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看著那群對手,圍著兩個土得掉渣的保溫提盒,像一家人一樣吃著滷肉飯。他的眼神,從冰冷的理性,漸漸化為一種深深的動搖與……羨慕。他的板凳席上,擺著的是進口的能量棒與精準計算過熱量的營養餐盒,卻沒有一絲熱氣。

魏斯理的臉,已經黑得像鍋底。「成何體統!這裡是HBL小巨蛋!不是夜市!裁判!他們這是拖延時間!」

裁判卻只是看了一眼計時器,暫停時間還未結束,便默默地移開了目光。或許,在他心裡,也覺得這一幕,比任何戰術都更符合籃球的本質。

三十秒的暫停,轉瞬即逝。

林焰將最後一口滷肉飯扒進嘴裡,把空便當盒用力地扣上,站起身來。

疲憊依舊在,但雙腿的沉重感,卻被一股從胃部暖遍全身的熱流所驅散。那不是咖啡因,不是葡萄糖,那是羈絆的重量,是「不能讓等著我們的人失望」的職人意志。

他看向自己的隊友,每個人的眼神,都變了。不再是即將燃盡的灰燼,而是被重新添上柴火、被夜市的人情味點燃的、全新的爐火。

「走了。」林焰將毛巾一甩,率先踏上球場,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讓他們看看,我們夜市囝仔的滿席沸騰,是什麼味道的。」

大同五虎,重新踏上那片發亮的木地板。步伐,不再沉重。

而對面,江昊天緩緩沉下重心,張開雙臂,那座巨塔的眼中,也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渴望與眼前這群對手真正一戰的火焰。

嗶——暫停結束,比賽繼續。

計分板上,九十二比八十九。時間,剩下五分四十七秒。

重新燃起爐火的平民,與被撼動了信念的王者。最後的決戰,現在才要真正開始。只是,沒有人注意到,林焰在奔跑時,腳步深處那一絲幾不可察的踉蹌——那暖流能支撐他的意志,卻無法完全填補那早已透支的、凡人之軀的體能黑洞。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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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爐心將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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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

尖銳的哨音劃破了台北小巨蛋滯悶的空氣,像是一把燒紅的鐵鏟,硬生生切開了暫時凝固的時間。

五分四十七秒。

九十二比八十九。

分差只剩下三分,計分板上的數字猩紅而滾燙,卻還不足以說明這座巨蛋裡正在醞釀的風暴。

林焰第一個踏上那片被鎂光燈照得發亮的木質地板。球鞋與地板摩擦,發出久違的、清脆的「吱」聲。他的胸口還殘留著滷肉飯的溫度,那股由醬油、豬油與白飯蒸氣混合而成的、屬於士林夜市的暖流,正從胃袋一路燒向四肢。疲憊並沒有消失,它只是被另一種更滾燙的東西暫時覆蓋住了。

「大同!加油!大同!加油!」

觀眾席的某個角落,那群穿著汗濕圍裙、剛從攤位上趕來的夜市應援團,正用著在鐵板前吆喝了一整晚的、沙啞卻響亮的嗓門,毫無章法地吼著。他們的聲音不大,卻像爐火旁的風箱,每一次鼓動,都讓場上五個少年眼中的火焰更旺一些。

「走了!」陳律把護腕往上一拉,痞痞地咧開嘴,露出那顆小虎牙,對著對面的南山替補席大聲嚷嚷,「剛剛那是中場便當時間,現在才要開始上主菜啦!南山的兄弟,準備好被我們這鍋夜市雜炒噎死了沒?」

「閉嘴,吵死了。」鐵石悶聲說了一句,卻默默地站到了林焰身後半步的位置,那是他習慣的守護距離。他的小腿還在微微抽動,剛剛的抽筋像是地基裡的裂紋,雖然暫時用意志填補,但每一步踩下去,都還是會傳來細微的刺痛。

張傑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雙手不斷地在球衣下襬上擦拭著手心的汗。他的眼神不再閃躲,而是死死地盯著屬於自己的那個底角熱區。那裡,是他唯一能證明自己的地方。

場邊,夏知硯緊緊抱著手中的戰術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鏡片反射著場館的強光,讓人看不清她的眼神,但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卻洩漏了她心中的波瀾。她沒有喊戰術,只是對著林焰,用嘴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看見。」

許暮光則雙手插在那件洗到發白的運動外套口袋裡,下巴的鬍渣在燈光下格外滄桑。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對著林焰,輕輕地、緩緩地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比任何戰術都重。

對面,南山高中的半場。

江昊天緩緩地沉下重心,張開了雙臂。

那具身高兩百零一公分、臂展驚人的軀體,在燈光下投射出一片巨大的陰影,彷彿一座真正的小巨蛋支柱。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汗水沿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顎線滑落,滴在地板上。但他的眼睛,深處的那一簇火焰,卻比開賽以來的任何時刻都要熾熱。那不是被魏斯理點燃的、功利的怒火,而是被林焰那句「滿席沸騰」所喚醒的、屬於籃球手最純粹的渴望。

「別讓我失望。」他剛剛在通道裡對林焰說的這句話,此刻,正化為他全身肌肉的低鳴。

裁判將球交給了南山的控球後衛。

決戰,開始。

南山的第一波進攻,就讓所有人明白了什麼叫做「天賦的重量」。

他們沒有再執行魏斯理那套繁複的、如同精密儀器般的區域聯防與包夾數據。他們的進攻,簡單、直接、暴力得像是一道物理公式。

球導到側翼,南山的射手在陳律的貼身糾纏下強行出手——

「匡!」

籃球砸在籃框前緣,高高彈起。

就在大同所有人以為可以收下這個籃板時,一道黑色的身影,從罰球線內一步的地方,旱地拔蔥而起。

是江昊天。

他的起跳時機、高度、對落點的判斷,完全超越了常人的理解。鐵石已經卡住了位置,用盡全身力氣將身後的兩百公分巨塔向外頂,但江昊天的核心力量卻穩如磐石,他在空中微微一擰腰,硬生生從鐵石的頭頂上,將那顆還在上升的籃球,一把抓了下來。

緊接著,沒有任何停頓,沒有二次運球,沒有調整。

「喝!」

一聲低沉的悶喝,江昊天在空中將球狠狠地砸向籃框。

「轟——!」

補扣!

籃架因為巨大的力量而劇烈地搖晃,嗡嗡作響。九十四比八十九。

整個小巨蛋,瞬間被南山應援團的尖叫與歡呼所淹沒。那些穿著整齊制服、手持加油棒的私校學生,用一種近乎崇拜的聲浪,迎接著他們王者的歸來。

「籃板!卡位要再兇一點!」許暮光在場邊嘶吼,但他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了。

大同進攻。林焰持球,他試圖用「炎腕翻炒」的節奏,晃開對手的重心。他的手腕在高速運球中劃出詭譎的弧線,籃球像是一顆在鐵板上跳舞的彈珠,時而快、時而慢,軌跡難以捉摸。然而,南山的防守者根本不吃晃,他們利用絕對的身高與臂展,只是張開雙手,就封死了林焰所有的切入角度。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林焰只能將球分給空檔的張傑。張傑接球就投,那是他最有把握的熱區——

「匡!」

或許是體能的流失讓投籃的弧線短了一公分,球再次彈框而出。

又是那道身影。

江昊天彷彿能預判籃球的每一次彈跳。他再次在兩人的包夾中高高躍起,這一次,他甚至沒有等球落下,而是在空中直接將球點向籃框。

球在框上顛了一下,還是掉了進去。九十六比八十九。

連續兩次補籃得手。分差,回到七分。

林焰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他感覺到自己的雙腿,像是被士林夜市那口用了十年的生鐵板給焊在了地板上,每抬起一次,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那股由滷肉飯帶來的暖流,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被高強度的奔跑與對抗所消耗。他的視線,因為汗水不斷流入眼角,而開始變得有些模糊。

「爐火之眼……看見……」他在心中對自己低語,試圖在萬人喧囂中捕捉隊友的空檔。但汗水模糊了他的動態視野,對手的每一個動作都拖曳著殘影。

第三波。

南山再次投失,這次是大同的鐵石奮不顧身地衝搶,手指尖已經碰到了籃球。但下一秒,一隻更大的手掌,從他頭頂上方覆蓋而來,硬生生將球從他指尖奪走。

江昊天搶下進攻籃板,落地後甚至沒有運球,直接在三人合圍中,背身強行擠開鐵石與前來協防的林焰,用一個極其蠻橫的小勾手,將球放進籃框。

九十八比八十九。

連續三次進攻籃板,連續三次轉化為得分。

時間,剩下四分十一秒。分差,九分。

小巨蛋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被抽乾了。

轉播席上,原本還在激昂解說的女主播梁以璇,聲音也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她身旁的球評,已經開始翻動手中的數據資料,語氣轉為一種準備為勝利者加冕的、平鋪直敘的口吻。

「我們可以看到,南山高中的江昊天選手在最後階段完全接管了比賽,他的身高與判斷力在籃板爭奪上形成了絕對的統治力。大同高中雖然士氣可嘉,但在絕對的天賦與體能面前,還是……」

後台的轉播單位,導播已經對著耳機輕聲下令:「準備南山晉級的跑馬燈跟賽後訪問的資料,江昊天的特寫多給一點。」

那些冰冷的、理性的聲音,透過現場的喇叭隱約傳來,像是一盆盆冰水,澆在每一個還在為大同加油的人心頭。

敗北的寒意,無聲無息地籠罩了大同的替補席。

夏知硯死死地咬著下唇,數據平板上的曲線圖,此刻正像懸崖一樣垂直墜落。她引以為傲的邏輯與計算,在「身高兩百公分」這個最簡單、最粗暴的物理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可惡……可惡……」陳律用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眼眶有些發紅,「那傢伙是怪物嗎?根本卡不住啊!」

張傑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那個剛剛才建立起來的、自信的泡沫,似乎又要被戳破了。

只有許暮光,依舊沉默地站著,只是他插在口袋裡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緊緊握成了拳頭。

場上,林焰沒有放棄。

他接到發球,用盡最後的力氣,發動了「爆油瞬切」。那是在熱油爆裂瞬間完成切割的爆發力,是他最引以為傲的第一步。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殘影,硬生生從兩名防守者之間的縫隙中擠了過去,直插禁區。

他看見了籃框,看見了得分的希望。

他起跳,在空中擰腰,準備用一個高難度的拉桿閃開封阻,將球放進籃框。這是「顛勺卸勁步」的極致運用,在空中卸去對抗的力量。

然而,他算漏了一件事。

他算漏了那座巨塔的速度。

一道巨大的陰影,從他的身後,如同烏雲蔽日般籠罩而來。

江昊天不知何時已經回防到位,他從斜後方高高躍起,那驚人的彈跳與臂展,讓他的手掌彷彿遮蔽了整個天空。

「太天真了。」

江昊天的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情感。

「啪——!」

一聲清脆而響亮的巨響,響徹了整座小巨蛋。

不是蓋火鍋,是釘板大火鍋!

林焰手中的籃球,被江昊天一掌狠狠地釘在了籃板之上,巨大的力量讓籃球在板上劇烈地變形,然後遠遠地彈了出去。林焰則因為巨大的衝擊力,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地摔落在地板上。

「嘶——」全場觀眾倒吸一口涼氣。

林焰趴在冰冷的木質地板上,汗水、灰塵與胸口的劇痛混合在一起。他試圖撐起身體,但雙臂卻在微微顫抖。他的雙腿,已經徹底灌了鉛,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他的視線,徹底被汗水模糊了,只看見頭頂那片刺眼的、如同白晝的燈光,正無情地晃動著。

計分板上的時間,無情地跳動著——三分二十七秒。

比分,一百零四比八十九。在那次火鍋之後,南山順勢發動快攻,再取兩分。分差,十五分。

十五分,在高中籃球的最後三分多鐘裡,是一道幾乎無法逾越的天塹。

林焰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般的腥味。他的耳邊,嗡嗡作響,南山觀眾的歡呼、隊友焦急的呼喊、裁判的哨音,全部混雜在一起,變成了一片混沌的噪音。

他感覺到,體內那座剛剛才被阿春姨的滷肉飯重新點燃的爐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搖曳、變小、即將熄滅。

汗水時數不夠,意志純度也不夠嗎?凡人的努力,終究還是無法跨越神賦之軀的鴻溝嗎?

「不熄爐心……」他在心中,無力地呼喚著那個傳說中的境界,但回應他的,只有肌肉撕裂般的哀鳴與體能黑洞那無盡的空虛。

就在這時,一隻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不是隊友的手。

是江昊天的手。

那座剛剛才將他徹底擊墜的巨塔,此刻正站在他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向他伸出了手,眼神複雜而平靜。

全場的喧囂,在這一刻,彷彿都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兩個人身上。

林焰看著那隻手,又抬頭看向江昊天。他能感覺到,對方眼中那一絲惺惺相惜的敬意,但更多的,是一種宣告結局的、殘酷的憐憫。

而就在林焰猶豫著是否要握住那隻手時,他的餘光,瞥見了場邊——

夏知硯正不顧形象地對他大聲喊著什麼,許暮光的拳頭握得更緊了,鐵石、張傑、陳律,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不甘與擔憂。而在更遠的觀眾席上,阿春姨和那些夜市的叔叔伯伯們,雖然眼中含著淚,卻依舊用力地揮舞著手中的毛巾,沒有一個人坐下。

他們還沒有放棄。

可是,他的身體,真的還能再站起來嗎?那個傳說中能榨出最後一絲力量的「不熄爐心」,真的存在嗎?還是說,這就是平民革命,最終的、冰冷的終點?

林焰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卻又無力地垂下。

爐火,真的要熄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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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捷運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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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就懸在他的眼前。

指節分明,掌心寬厚,青筋如虯龍般盤在小臂上。那是江昊天的手,一隻能輕易將籃球單手抓起、能在禁區內翻江倒海的、神賦之軀的手。此刻,它卻只是安靜地、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停在林焰渾身泥濘的視線裡。

全小巨蛋的空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

萬人的喧囂,瞬間被抽成了真空。計分板上刺眼的紅字——78比88,時間只剩下最後的一分四十七秒。所有人都看著倒在油漆區邊緣的林焰,看著那個從士林夜市鐵板前一路殺進聖殿的少年,看著那座不可一世的巨塔向他伸出的手。

這是憐憫。

也是審判。

握住它,就等於承認了天賦的法則不可違逆,承認了這場平民革命走到盡頭,承認了凡人的汗水終究無法填平神與人之間的鴻溝。

林焰的瞳孔裡,映著那隻手,也映著小巨蛋穹頂那慘白如晝的聚光燈。他的胸口像破掉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汗水混著地板的灰塵,刺得眼睛生疼。肌肉的哀鳴已經不是痠痛,而是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釘進每一寸纖維。他聽見自己的心臟在擂鼓,咚、咚、咚,一聲比一聲沉重,一聲比一聲無力。

「不熄爐心……」他在心底嘶啞地喊著,像一個溺水的人呼喚岸上的燈火。可是沒有回應。只有一片冰冷的、無邊無際的黑洞,將他所有的力氣都吞噬殆盡。

場邊,夏知硯的聲音已經喊到破碎。「林焰!站起來!不准握!給我站起來啊!」她的眼鏡滑到了鼻尖,平日裡那個永遠冷靜、用數據構築高牆的少女,此刻臉上全是淚痕,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她身旁的許暮光,那個總是頹廢得像一灘爛泥的中年男人,此刻雙拳握得指節發白,手臂上暴起的青筋讓他看起來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老獸。他沒有喊,他只是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林焰。

還有鐵石。這個沉默的巨漢,一條腿還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卻硬是用手撐著地板,想爬過去。張傑摀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陳律這個嘴最賤的傢伙,此刻卻一句垃圾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紅著眼眶,對著江昊天的背影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更遠的地方,阿春姨和夜市的叔叔伯伯們,手裡的毛巾還在揮舞。沒有人坐下。阿國師傅的圍裙上還沾著油漬,老吳伯的檳榔攤手寫招牌被舉得高高的,上面用紅色麥克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四個大字——「大同加油」。

他們都沒有放棄。

所以,我怎麼能放棄?

林焰的手指,再一次,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這一次,他沒有去夠那隻懸在空中的、象徵著神之憐憫的手。

他將手掌,狠狠地,拍在了冰冷而堅硬的木質地板上。

「啪!」

一聲悶響,清脆得像鐵板上的一記爆油。

江昊天的瞳孔,微微一縮。

林焰用那隻佈滿繭、被燙傷疤痕覆蓋的手,撐著地板,一寸一寸,將自己那具已經徹底透支、重如鉛塊的身體,往上頂。膝蓋在打顫,手臂在哀鳴,汗水像斷了線的珍珠,不斷砸在木紋上。一次,滑倒了。再一次,又滑倒了。他的額頭重重磕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可是,他還在撐。

像在士林夜市那個狹窄的攤位前,即使凌晨兩點,即使雙手已經被爐火烤得通紅起泡,即使客人已經走光,老爸林鐵雄也從未讓他提前收攤一樣。那不是為了多賺幾百塊,那是職人的道。爐火不熄,人就不能倒。

「吼——!」

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從林焰喉嚨的最深處炸開。他猛地一咬牙,用盡了靈魂裡最後一絲力氣,雙腿猛地一蹬,硬生生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搖晃。劇烈地搖晃。像狂風中的一盞燭火,隨時都會熄滅。但他,站起來了。

他沒有看江昊天,只是用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籃框。

江昊天緩緩收回了手。那隻手在空中停留了幾秒,最終,無聲地垂下。他的臉上,那層禮貌而疏離的冰霜,第一次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那裂痕裡,不再是俯視,而是一種被震撼、被燙傷般的動搖。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林焰一眼,轉身,退回了自己的半場。

那一眼,勝過千言萬語。

「逼——!」裁判的哨音尖銳地響起,比賽繼續。

最後的一分四十七秒,成了最殘酷也最壯烈的垃圾時間。

林焰像一個失去了靈魂卻被某種執念驅動的傀儡,在場上奔跑、跌倒、再爬起。他的「炎腕翻炒」已經失去了詭譎的變向,只剩下最笨拙的、一次次撞向人牆的突破。他的「爆油瞬切」再也切不開對手的防線,每一次切入,都會被南山那群體能充沛的貴族球員用更強壯的身體撞回來。可是,他每一次被撞倒,都會立刻用手拍地,再站起來。

鐵石拖著抽筋的腿,用胸口為他擋拆。陳律明知追不上,卻還是像瘋狗一樣去追防對方的控衛。張傑在底角接到林焰已經有些變形的傳球,手起刀落,儘管他的手也在抖,那顆三分球卻像流星一樣,硬生生砸進了籃框。

沒有戰術了。沒有體系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屬於街頭的、以命相搏。

計分板上的數字,最終定格在82比94。

十二分之差。

當終場蜂鳴器那漫長而尖銳的長音——「嗶——」劃破小巨蛋穹頂時,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是一種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聲浪,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

不是為勝利者的歡呼。

是掌聲。

如雷的掌聲。

先是零星的幾處,來自那些穿著大同褪色球衣的學生和夜市攤販。接著,像野火燎原,整個小巨蛋,無論是穿著南山嶄新應援T恤的貴族支持者,還是中立的球迷,甚至是場邊那些原本已經準備好要寫下「豪門輕取平民,階級差距殘酷」標題的媒體記者,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用力地鼓著掌。

掌聲獻給勝利者,更獻給雖敗猶榮的挑戰者。獻給那群用汗水將木質地板染成深色的少年,獻給那個直到最後一秒都拒絕倒下的凡人。

轉播席上,梁以璇摘下了耳機。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各位觀眾,比賽結束了。南山高中94比82戰勝大同高中。但今晚,我想我們都見證了比勝負更重要的東西。有些光,即使輸了,也依舊刺眼。」她的鏡頭,沒有對準正在慶祝的南山球員,而是牢牢地鎖在那五個互相攙扶著、汗流浹背、卻將背脊挺得筆直的大同少年身上。

江昊天走到林焰面前。這一次,他沒有伸手。他只是將自己那條掛在脖子上的毛巾,輕輕搭在了林焰的肩上,然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分組賽見。下一次,我不會再讓你站起來。」

林焰喘著氣,看著他,痞痞地,卻又無比認真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求之不得,巨塔。」

夜,已經深了。

凌晨十一點四十分的捷運淡水信義線上,車廂空蕩了許多。日間的喧囂褪去,只剩下冷氣運轉的嗡鳴和車輪與軌道摩擦的規律聲響。一整天的汗水、淚水與小巨蛋的鎂光燈,彷彿都被關在了那座巨蛋裡。車窗外,台北的夜景飛速倒退,霓虹的光斑在玻璃上拉成一道道流動的河。

大同高中的隊員們,東倒西歪地佔據了最後一節車廂。沒有人說話。陳律難得地沒有耍嘴皮子,只是將頭靠在冰冷的扶手桿上,眼神放空。張傑抱著自己的膝蓋,鐵石那條抽筋的腿被高高架在對面的座位上,敷著夏知硯從醫護室要來的冰袋。球袋被隨意地丟在腳邊,褪色的球衣還帶著未乾的汗漬。

一種巨大的、劫後餘生般的疲憊,籠罩著每個人。十二分的差距,像一道天塹,橫在他們與八強之間。按照他們賽前最悲觀的預想,輸給南山,就等於被宣判出局。

許暮光就站在車廂的連接處,手裡握著一罐已經被手溫捂熱的無糖黑咖啡,卻一口也沒喝。他的頹廢感似乎在今晚被洗掉了一層,眼神在疲憊中,多了一絲久違的光。他看著這群像被抽乾了的少年,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車廂裡顯得有些沙啞。

「都把頭給我抬起來。」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他。

許暮光將咖啡罐捏得嘎吱作響。「一副死了爹的表情給誰看?輸了十二分,很丟人嗎?我告訴你們,十分鐘前,我剛收到HBL大會的官方簡訊。」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支螢幕都裂了一角的舊手機,點開。「今年十二強,是分組循環賽。我們跟南山、松山、還有光復分在同一組。南山三戰全勝,已經確定分組第一晉級。但我們,還有松山、光復,都是後面才打。我們現在是一敗,松山剛剛也輸給了光復,也是一敗。」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所以,我們還沒死。只要後天對上松山,我們能贏下來,我們就能以分組第二的成績,晉級八強。」

分組第二,晉級八強。

這八個字,像一道電流,瞬間擊穿了車廂裡死寂的空氣。

張傑猛地抬起頭,陳律直接從座位上彈了起來,頭差點撞到上方的拉環。「教練!你說真的?我們還能晉級?」

「廢話!」許暮光沒好氣地罵了一句,但嘴角卻控制不住地上揚。「HBL的賽制就是這樣殘酷,也這樣仁慈。給了貴族容錯的空間,也給了平民逆襲的縫隙。就看你們,能不能抓住這道縫隙,把它撕成一道口子!」

車廂的另一頭,林焰一直沒有說話。他獨自站在門邊,看著車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玻璃映出的,不僅是他那張蒼白卻又因充血而發紅的臉,還有他身後,車廂燈光下,隊友們重新燃起希望的臉。而在那重疊的倒影深處,他好像看見了另一個身影——那個在士林夜市熱氣騰騰的鐵板後,即使累到腰都直不起來,卻還是會對著每一個客人露出豪爽笑容的男人。

林鐵雄。他的老爸。

他想起小時候發燒,老爸背著他去診所,回來後卻還是硬撐著開了攤。那個夜晚,老爸一邊咳嗽,一邊翻著鐵板,對他說:「臭小子,記住,爐火只要還沒熄,客人還在等,就不能關火。這是咱們家的道。」

爐火不熄,人就不能倒。

林焰的拳頭,慢慢地握緊了。體內的黑洞似乎還在,但黑洞的中心,卻好像有一點微弱的、橘紅色的火星,正在頑強地跳動。

他轉過身,面對著所有隊友。捷運剛好駛過圓山站,月台的燈光如水銀般傾瀉進來,照亮了他眼中的火焰。

「各位,」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對不起,今天是我沒能把爐心點起來。」

「焰哥,你說什麼屁話!」陳律第一個反駁。

林焰搖了搖頭,制止了他。「但是,教練說得對,我們還沒結束。革命,還沒失敗。」他看向許暮光,又看向每一個隊友,一字一句,立下誓言。「從明天開始,加練。每天,放學後,河濱公園也好,學校體育館也好,練到捷運末班車為止。我林焰,把話放在這裡。後天對松山,我會把今天丟掉的十二分,連本帶利,討回來!」

「練到末班車!」鐵石用他那低沉如悶雷的聲音,第一個回應。

「幹!算我一個!」陳律怪叫一聲。

張傑用力地點頭,眼中再也沒有自卑,只剩下決絕。

許暮光看著這群瞬間滿血復活的小子,鼻子沒來由地一酸,轉過頭去,假裝看著窗外的夜景,罵了一句:「一群笨蛋……末班車是十二點半,想操死老子嗎?」

車廂裡,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帶著淚意的笑聲。那笑聲沖淡了失敗的苦澀,讓冰冷的捷運車廂,多了幾分屬於少年的、滾燙的溫度。

而在這笑聲中,一直坐在林焰身旁、從上車起就一言不發的夏知硯,終於因為極度的疲憊與心神的放鬆,眼皮越來越重,頭一歪,輕輕地靠在了林焰的肩膀上。

她睡著了。呼吸均勻而輕柔,長長的睫毛在車廂燈光下投出小小的陰影。那副總是毒舌、總是用數據將自己武裝到牙齒的冷漠外殼,在此刻盡數褪去,只剩下一個同樣疲憊不堪的少女。

她的手裡,還緊緊抱著那台從不離身的平板電腦。螢幕還亮著,幽幽的光映在她恬靜的睡顏上。畫面停留在暫停狀態,標題赫然寫著——《松山高中十二強戰術分析:區域聯防弱點與王牌射手跑位預測》。

即使在睡夢中,她的指尖,還無意識地劃在螢幕上。

林焰的身體,瞬間僵硬得像一塊鐵板。他動也不敢動,生怕驚醒了肩上的人。夜市喧囂中練就的「爐火之眼」能讓他在萬人包夾中找到傳球路線,此刻卻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處理肩頭這輕柔的重量。他只能僵直著背脊,聞著她髮梢上淡淡的洗髮精香氣,聽著捷運規律的轟鳴,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窗外,捷運已經駛入了士林站。月台的廣播溫柔地響起:「下一站,劍潭站……」

屬於士林夜市的、混雜著滷肉飯與炭烤香氣的風,透過一瞬間開啟的車門,湧了進來。

少年的革命,尚未結束。

而更殘酷、也更滾燙的戰場,才剛剛要在黎明前,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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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不熄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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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林站到了。

車門開啟的瞬間,屬於士林夜市的風便一股腦地灌了進來。

那不是尋常的夜風。是混雜著鐵板上滋滋作響的醬油香氣、炭烤雞排的油煙、還有阿春姨滷肉飯鍋裡整整燉了一天的甘甜與鹹香。即使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夜市的燈火依舊像一條不肯熄滅的河,在基河路的方向流淌著。捷運的冷氣與夜市的熱氣在車門口短兵相接,凝結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終點站,士林站到了,請所有旅客下車。」

廣播的聲音將林焰從僵硬中驚醒。

他的肩膀已經徹底麻掉了。夏知硯的頭還輕輕靠在那裡,呼吸均勻,髮梢隨著車廂的晃動偶爾掃過他的脖子,癢癢的,卻讓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平板的螢幕還亮著,幽藍的光映在她有些蒼白的臉上,《松山高中十二強戰術分析》的標題刺得林焰眼睛發疼。

「知硯……知硯,到了。」他壓低聲音,用最小的幅度輕輕晃了晃肩膀。

夏知硯睫毛顫了兩下,猛地驚醒。她抬起頭,意識到自己竟然靠在林焰肩上睡著了,那張總是冷靜到近乎刻薄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像是被爐火燎到一般,慌忙坐直身子,抱緊平板,聲音都結巴了起來。

「誰、誰靠著你了!只是……只是數據分析看到太累,暫時性閉眼休憩!這是戰術性小憩,你懂什麼!」

「是是是,戰術性小憩。」林焰咧嘴痞笑,活動著發麻的肩膀,卻又忍不住關心道:「妳這樣會感冒的,數據大神也需要睡覺啊。」

車廂裡,大同高中的其他人也都東倒西歪地醒了過來。鐵石抱著膝蓋打鼾,張傑的眼鏡歪在一邊,陳律嘴角還掛著口水。許暮光站在車門邊,看著這群累到極限的少年,眼底有心疼,卻更多是一種被重新點燃的光。

一行人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捷運站。士林夜市的喧囂就在眼前,前一天在小巨蛋輸給南山的十二分差距,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每個人心頭,但當他們走進那條熟悉的巷子,看見林鐵雄的鐵板攤前還亮著燈時,那塊石頭竟莫名地輕了一些。

林鐵雄光著膀子,圍著那條油漬斑斑的圍裙,正在收鐵板。看見兒子回來,他只是抬頭瞥了一眼,重重地哼了一聲。

「回來啦?輸了就愁眉苦臉的,像什麼樣子!鐵板冷了會生鏽,人心冷了就什麼都沒了!還不快去幫阿春姨把碗盤收一收!」

嘴上罵得兇,手卻已經默默地多盛了一碗滷肉飯,推到林焰面前:「吃飽,明天才有力氣再翻鍋。」

那一夜,沒有人多說什麼。少年們在夜市的板凳上扒著溫熱的滷肉飯,吃著吃著,眼眶就紅了。

然而,革命從不給人喘息的時間。

HBL十二強是殘酷的分組循環賽。二十四小時內,背靠背作戰。

凌晨四點,林焰是被自己滾燙的體溫燙醒的。

他住在夜市後方鐵皮加蓋的二樓小房間裡,風扇無力地轉動著。他想撐起身子,卻發現四肢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喉嚨乾得像被爐火烤過,腦袋一陣陣地抽痛。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燙得嚇人。

客廳裡,夏知硯竟然還沒睡。她抱著筆電,正在昏黃的燈光下與許暮光低聲討論著什麼,牆上貼滿了松山高中的跑位路線圖。那是他們今天下午三點就要對上的對手——松山高中,去年八強的常客,擁有全聯盟最窒息的區域聯防與一對精準如刀的射手雙槍。

「林焰?你怎麼起來了?」夏知硯一回頭,就看見他臉色潮紅、腳步虛浮的樣子,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她快步走過去,手背貼上他的額頭,冰涼的觸感讓林焰忍不住顫了一下。

「好燙!」夏知硯的聲音瞬間拔高,毒舌的偽裝徹底碎裂,只剩下焦急,「許教練!林焰發燒了!」

許暮光衝了過來,校護出身的隨隊老師也立刻拿來耳溫槍。

嗶——三十九度四。

「不行,這不能打。」隨隊老師當機立斷,語氣嚴厲,「三十九度多,已經是高燒了!再上場會脫水、會心肌炎!我建議立刻休戰,去醫院打點滴!十二強不是一場定生死,我們還有機會!」

許暮光看著林焰,眼神複雜。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作為教練,他不能拿球員的健康去賭。但作為曾經的球員,他懂那種「不能退」的執念。

更衣室裡,一片死寂。鐵石、張傑、陳律都圍了過來,看著臉色燒得通紅、嘴唇卻乾白的林焰。

「焰哥……要不這場我們先頂著?」陳律收起了平時的痞氣,難得正經,「你這樣上去,連運球都……」

林焰沒有說話。他只是低著頭,汗水順著他的下巴一滴一滴砸在發燙的地板上。他的腦海裡,浮現出的不是小巨蛋的鎂光燈,而是一個更小、更熱、更油膩的畫面。

國中三年級的颱風夜。外面風雨大作,夜市根本沒有客人。林鐵雄卻還是發著三十九度的高燒,硬是撑在鐵板前,因為他接了一個附近工地加班工人的電話,答應了要給他們做二十份炒麵。他說:「客人等著,爐子就不能熄。」那一晚,林焰看著父親一邊咳嗽、一邊用顫抖的手顛著重達十幾公斤的鐵鍋,豆大的汗珠混著雨水從他額頭滑落,滴在滋滋作響的鐵板上,瞬間化為白煙。

「客人等著,爐子就不能熄。」

林焰猛地抬起頭,眼中那簇快要熄滅的火苗,竟在高燒中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光。他抓起床邊那件已經洗到褪色的大同高中球衣,聲音沙啞卻無比清晰。

「我要打。」

「林焰!」夏知硯氣得眼眶都紅了,「你在拿你的身體開玩笑嗎?你的數據模型會告訴你,高燒狀態下你的反應速度會下降百分之三十,肌肉爆發力會下降百分之四十!你上去只會成為破口!」

「數據會這樣說。」林焰站了起來,身體晃了一下,卻被他硬生生穩住。他看著夏知硯,又看向許暮光,咧開嘴,露出那個熟悉的、帶著一點痞氣卻無比自律的笑容,「可是知硯,我爸教我的鐵板道,從來不看溫度計。只要還有人在等,爐火就不能熄。」

許暮光看著他,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那是他年輕時也曾擁有過,卻被現實磨平的東西。他沉默了許久,最終,頹廢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去吧。打到你倒下為止。」

下午三點,台北體育館。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與木質地板的味道。

大同高中對松山高中。這是決定能否以分組第二晉級八強的生死戰。

看台上,出現了一道奇特的風景。阿春姨、賣蚵仔煎的阿財伯、賣藥燉排骨的順哥……十幾個士林夜市的攤販,竟然集體穿著印有「大同加油」的廉價T恤,擠在最前排。他們敲著鍋蓋、舉著手寫的紙板,聲嘶力竭地喊著。那聲音不夠整齊,不夠專業,卻帶著最滾燙的煙火氣。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高燒的林焰,從開場就步履沉重。他的「炎腕翻炒」失去了靈動,變向時腳步踉蹌,連續兩次運球砸到腳背失誤。他的「爆油瞬切」第一步慢了半拍,被松山那群以防守著稱的獵犬死死纏住。汗水不是炸裂,而是虛脫地不斷滲出,浸濕了他的球衣。

半場結束,比分牌無情地顯示著——大同 28:46 松山。落後十八分。

林焰五投零中,只有兩次罰球得分,卻有四次失誤。他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每一次吸氣,肺部都像被火燒一樣疼。視線開始模糊,松山球員的跑位在他眼中變成了重影。轉播台上的梁以璇也不忍地說道:「我們看到大同的王牌林焰今天似乎受到傷病影響,腳步非常沉重。大同的革命,難道就要在這裡止步了嗎?」

中場休息的更衣室,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林焰壓抑的咳嗽聲。夏知硯蹲在他面前,用酒精棉片擦拭他的額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笨蛋……笨蛋林焰……都叫你不要打了……」

第三節還剩七分鐘,林焰在一次試圖抄截中,被對方後衛一個強硬的擋拆撞得結結實實,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木質地板的震動順著他的背脊傳遍全身。

嗡——

他的世界,安靜了。汗水流進眼睛,刺痛。肌肉的哀鳴、關節的灼熱、高燒帶來的暈眩,所有的痛苦在這一刻同時湧上。好累……真的好累……就這樣躺著吧……爐子……好像真的要熄了……

就在他快要閉上眼睛的瞬間——

「林焰!站起來!」

一聲嘶吼,不是來自隊友,而是來自看台。

是阿財伯!他敲著鐵鍋,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阿雄家的囝仔!給我站起來!你的鐵板還沒炒完咧!」

緊接著,是阿春姨的聲音,是賣香腸的大腸伯的聲音,是所有夜市應援團的聲音。他們不懂什麼戰術,什麼數據,他們只知道,那個每天放學後在夜市幫忙收碗、顛勺的少年,此刻倒在了地上。

「林焰!林焰!林焰!」

起初是零星的喊聲,隨後,竟匯聚成了一股聲浪。連一些原本中立的學生觀眾,也被這群最庶民的應援團所感染,跟著一起喊了起來。聲浪一波一波,衝擊著體育館的天花板,衝擊著林焰的耳膜。

那聲音,化作了實質的熱流。

林焰的心臟,猛地、狠狠地收縮了一下。

咚!

像是有一座沉寂已久的熔爐,在心臟的最深處,被這聲浪投入了最後一塊炭火。

轟——!!!

一股難以言喻的灼熱感,從他的胸口為原點,轟然炸開,瞬間流遍四肢百骸!那不是腎上腺素,那是一種更深層、更原始的意志在燃燒!肌肉的哀鳴被硬生生壓了下去,模糊的視線重新聚焦,高燒的暈眩感竟被那股爐火硬生生地蒸發!

職人.轉化道——第五戰技,不熄爐心!

首次覺醒!

林焰的雙眼,燃起了兩簇實質的火焰。他用手掌撐地,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一寸一寸,將自己從地板上撐了起來!

全場的聲浪,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來了!」看台上的許暮光,猛地站了起來,渾濁的眼睛裡爆出精光,他認得這個眼神!這是他二十年前,也曾在鏡子裡看見過的眼神!

接下來的三分鐘,成了林焰一個人的神話刻痕。

松山後衛持球推進,自信地想要用一個背後運球過掉這個已經搖搖欲墜的對手。就在球離手的零點一秒——爆油瞬切!

林焰的身影如鬼魅般切入,手指精準地點在球的側面!那是在熱油爆裂瞬間切下蔥花的極致爆發!抄截!

他像一支離弦的箭,帶著滿身的汗水與火焰,衝向前場。面對對方兩百公分中鋒的回防封蓋,他沒有退縮,核心猛地收緊,下盤一個詭譎的扭轉——顛勺卸勁步!他竟在空中與巨塔對撞的瞬間,如柳葉般卸去了大部分衝擊力,身體詭異地一扭,從中鋒腋下鑽過,反手上籃命中!

「進了!不可思議的上籃!高燒的林焰完成了一條龍抄截反擊!」

下一回合,松山的區域聯防剛剛落位,林焰卻已經動了。他的雙眼掃過全場——爐火之眼!在極度的專注中,松山看似密不透風的聯防,在他眼中竟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縫!他手腕一抖,炎腕翻炒!籃球劃出一道如鐵板上翻飛麵條般不規則的弧線,精準地從兩名防守者指尖的縫隙中穿過,直塞給空切籃下的鐵石!

鐵石咆哮著,雙手暴扣!

「傳得漂亮!神級助攻!」

分差,從十八分,肉眼可見地被啃噬著。十五分……十二分……九分……

林焰在燃燒。他每一次奔跑,每一次跳躍,都帶起一陣灼熱的風。高燒讓他的臉頰不正常地酡紅,但他的眼神卻亮得嚇人。汗水不再是虛脫的象徵,而是意志淬火的證明,在燈光下炸裂、蒸騰!

終場前四十秒,大同僅落後兩分。松山握有球權,全場壓迫。

松山的王牌射手藉由雙重掩護,兜出空檔,接球,起跳,出手——這是他本場命中率超過五成的空位三分!

就在球即將離手的剎那,一道被爐火包裹的身影,從斜刺裡飛撲而來!是林焰!他完全放棄了自己的防守人,用「不熄爐心」榨出的最後一絲力量,做出了超越物理極限的飛撲!

啪!

指尖,碰到了球!

籃球被改變了軌跡,砸在籃框前沿彈出。鐵石死死卡住位置,搶下這個價值千金的籃板,用力甩給已經快下的陳律!

陳律接球,狂奔,卻在三分線外被犯規攔下。沒有快攻機會,只能執行邊線球。

時間,只剩下最後的九秒。

全場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夜市應援團敲鍋蓋的手都停了,摀著嘴巴,不敢呼吸。夏知硯緊緊攥著平板,指節發白。

邊線球發出,給到弧頂的林焰。防守他的是松山最強的防守大鎖,對方張開雙臂,像一座鐵閘。

林焰持球,胸口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鐵鏽味。體內的爐火,已經燃燒到了極限,開始反噬他的身體,眼前陣陣發黑。

但他看見了。

看見了陳律藉由鐵石掩護,正從底線溜出的一瞬間空檔。

沒有猶豫,沒有思考。

炎腕翻炒——最後的、傾盡所有的傳球!

籃球如一道燃燒的流星,貼著地板,以一個匪夷所思的低平角度,從防守者的胯下穿過!

陳律接球,轉身,起跳,出手!他的手,還在因為緊張而顫抖,但這一次,他的眼中只有籃框!

唰——!

籃球空心入網!

三分命中!

比分反超!大同 71:70 松山!

時間,還剩下一點四秒!

整個體育館,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爆炸!

「逆轉了!大同逆轉了!高燒三十九度的林焰帶領球隊完成了十八分的大逆轉!這就是不熄的爐心!這就是平民的革命!」梁以璇在轉播台上激動得聲音都劈叉了。

松山最後一投,在鐵石與張傑的雙人封蓋下倉促出手,砸框而出。

終場哨音響起——

大同高中,贏了!

他們以三勝一敗、分組第二的成績,奇蹟般地從死亡之組中殺出,晉級八強!

所有人都瘋了。鐵石將林焰一把扛在肩上,陳律和張傑又叫又跳,許暮光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淚水從指縫中滲出。看台上的夜市應援團抱在一起又哭又笑,阿春姨的眼淚更是決堤。

而林焰,在被扛起的瞬間,終於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最後映入他眼簾的,是夏知硯不顧一切衝進場內、朝他飛奔而來的、滿是淚水的臉。

他的嘴角,卻還掛著那個痞痞的、滿足的笑。

爐火,未曾熄滅。

然而,就在全場歡騰的最高點,沒有人注意到,球員通道的陰影處,一個穿著松山隊服的高大身影,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平靜無波。

「魏教練,是我。對,大同贏了。林焰的……『不熄爐心』,比我們數據模型預測的還要棘手。」

「不過,燃燒得越亮,熄滅得就越快。不是嗎?八強賽,能仁的肌肉叢林,會是埋葬這團爐火最好的墳場。」

電話那頭,傳來魏斯理溫文儒雅卻冷酷無情的輕笑。

「讓他再多燒一會兒吧。燒得越旺,我們踩熄的時候,才越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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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十二強的逆襲

本章登場

「嗶——————————!」

終場哨音,像是一把燒紅的鐵鏟,狠狠劃過板橋體育館悶熱的空氣。

計分板上的數字凝固了——

大同高中 78:75 光復高中。

贏了。

真的贏了。

那一瞬間,整座球館先是死寂了半秒,隨後像是被投入熱油的鐵板,轟然炸開。

「贏了!我們贏了!」

陳律第一個嘶吼出聲,聲音早已在兩度延長般的拉鋸中喊到嘶啞,卻還是用盡全身力氣,把地板跺得砰砰作響。張傑跪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抖得像篩糠,眼淚從指縫裡瘋狂湧出,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鐵石沒有喊,他只是猛地蹲下,將已經徹底失去意識、軟倒在他背上的林焰一把橫抱起來,那雙沾滿汗水與地板灰塵的手臂,青筋暴起,穩如磐石。

看台上,那片由士林夜市攤商組成的應援團徹底瘋了。阿春姨手裡還舉著那塊手寫的「大同加油」紙板,紙板早已被汗水浸得軟爛,她卻抱著身旁的林鐵雄放聲大哭,哭得妝都花了。「臭小子……臭小子你辦到了啊!」林鐵雄這個在鐵板前站了二十年、被熱油燙到都不會皺一下眉頭的男人,此刻卻紅著眼眶,死死咬著牙,粗糙的大手用力拍著欄杆,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而球場中央,夏知硯已經什麼都顧不上了。

她衝了進去。穿著制服裙、抱著平板的她,平時總是冷靜得像一台精密的儀器,此刻卻踉蹌著穿過歡呼的人群,髮絲散亂,眼鏡歪斜。她衝到鐵石面前,看著被抱在懷裡、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卻還掛著那抹痞痞笑容的林焰,眼淚再也止不住。

「林焰!林焰你給我醒醒!你這個笨蛋……你又燒到三十九度了你知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毒舌的外殼碎得一乾二淨,顫抖的手輕輕貼上他滾燙的額頭,燙得她心頭一揪。

鐵石低聲說:「他……只是睡著了。爐子,燒太久了。」

醫護人員迅速推著擔架衝了進來。許暮光站在場邊,沒有動。他雙手插在那件洗到發白的運動外套口袋裡,頭低低地垂著。沒有人看見,他的肩膀正在劇烈地顫抖。指縫間,有溫熱的液體無聲地滴落在斑駁的木質地板上。

十年了。

十年前,他也是在同樣的十二強分組賽,以一分之差敗給了光復,倒在晉級八強的門檻前。從此他脫下球衣,把自己關進了頹廢與酒精裡,成了那個嘴上總是說著「放棄吧,就憑你們」的失敗大人。

而今天,這群被所有人看不起的、放學後還要去夜市幫忙、去超商大夜班的孩子們,用一場高燒中的逆轉,親手為他洗刷了那道橫亙十年的傷痕。

「許老師……」張傑哭著想去拉他,陳律卻一把拉住了張傑,對他搖了搖頭。

讓他哭吧。這個男人,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哭過了。

更衣室裡,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濃重的汗酸味與鐵鏽般的血味。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卻照不亮每個人臉上那種近乎虛脫的狂喜。

林焰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更衣室冰冷的長椅上,頭上蓋著一條浸濕的毛巾。夏知硯就坐在他身邊,眼鏡已經扶正,手裡的平板螢幕還亮著,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數據,但她的眼睛卻紅得像兔子。

「喲……」林焰想撐起身子,卻發現全身的肌肉都在哀鳴,尤其是手腕與小腿,像是被無數根針同時扎著。他咧開嘴,露出那個熟悉的、沒心沒肺的笑,「……我這是……在哪?小巨蛋嗎?怎麼這麼吵……」

「小巨蛋你個頭!」夏知硯又氣又心疼,伸手用力戳了一下他的額頭,燙得她立刻縮回手,「這裡是板橋體育館的更衣室!你高燒三十九度五還敢給我開『不熄爐心』,你以為你是鐵打的嗎?醫生說你再晚一點送急診,腦子就要燒壞了!」

「那不就剛好,」林焰痞痞地笑,聲音沙啞得厲害,「燒壞了就不用算數學了,反正有妳這個數據大神在嘛。」

「你——!」夏知硯氣得想罵人,卻看見他蒼白的臉上那雙眼睛,依舊亮得像夜市裡那座從未熄滅的爐火,到了嘴邊的毒舌又化作了一聲哽咽,「笨蛋……」

「焰哥醒了!」陳律眼尖,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過來。

鐵石端著一杯溫水走過來,什麼也沒說,只是用那雙厚實的大手,穩穩地扶起林焰的後背。張傑則捧著一顆早就準備好的、被體溫焐熱的飯糰,結結巴巴地說:「焰……焰哥,這是、這是阿春姨剛剛衝去外面買的,說你……說你打完一定要吃……」

許暮光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支震動個不停的手機。他深吸了一口氣,用那沙啞卻不再頹廢的聲音開口:「都安靜一下。」

更衣室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許暮光把手機螢幕轉向大家。那是台北市教育局的官方網站,一封剛剛發布的賀電,紅色的標題刺眼又滾燙。

「賀!本市市立大同高中籃球隊,睽違十年再度挺進 HBL 八強,展現本市公立學校體育之光……」他一字一句地念著,聲音開始顫抖,「……三勝一敗,分組第二晉級。這是……十年來,台北市所有公立高中最好的成績。」

「十年……」陳律喃喃著,眼圈又紅了。

「不只是十年。」夏知硯推了推眼鏡,聲音恢復了那份理性的冷靜,卻藏不住微微的顫抖。她將平板轉過來,上面是她連夜更新的數據模型,無數條曲線與機率在跳動,「在這場比賽之前,我的模型給我們晉級的機率是百分之四點七,奪冠機率是百分之零點三。而現在——」她頓了頓,指尖點在最新的預測上,「晉級八強後,模型首次將我們的奪冠機率,上調至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

對於那些擁有外籍生、擁有兩百公分長人的天賦貴族來說,這或許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數字。但對於大同,對於這群從士林夜市油煙中走出來的孩子來說,這是從零到一的創世神話。這意味著,全台灣的數據與理性,第一次開始正視這團來自街頭的爐火。

「百分之十五?」林焰靠在鐵石身上,喝了一口溫水,燙得他直哈氣,卻笑得更燦爛了,「那不是還挺高的嗎?比我段考及格的機率還高一點欸。」

「噗嗤。」一直緊繃的氣氛,被他這句沒正經的話瞬間戳破,大家都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就在此時,更衣室的門被猛地推開。梁以璇扛著攝影機,和她的攝影師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這位一向以犀利毒舌、堅守中立著稱的體育台記者,此刻卻難掩興奮,臉頰泛紅。

「大同的各位!不好意思打擾你們慶祝了!但外面……外面已經瘋了!」她將攝影機的畫面直接投到更衣室的白牆上——那是體育館外的即時轉播畫面。館外,數百名穿著大同制服、甚至只是路過的球迷,根本沒有離場,他們聚集在廣場的大螢幕前,齊聲高喊著「大同!大同!」的口號。網路直播間的彈幕更是以每秒上百條的速度瘋狂洗版。

「『夜市少年』、『鐵板道』、『不熄爐心』……現在全台灣的籃球論壇都在討論你們!」梁以璇的聲音帶著記者獨有的激昂,「所有人都想知道,這支沒有長人、沒有贊助、連球衣都要自己縫補的公立學校球隊,到底還能走多遠!林焰,請問你現在有什麼想對支持你們的球迷說的嗎?」

所有的鏡頭與目光,瞬間聚焦在那個還裹著毛巾、臉色蒼白的少年身上。

林焰愣了一下,然後在鐵石的攙扶下,緩緩站了起來。他的腿還在發抖,高燒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但他的背脊卻挺得筆直。他看著鏡頭,看著牆上那片歡騰的海洋,彷彿看見了士林夜市裡每一張熟悉的臉——收攤後還來幫他們加油的阿春姨、在鐵板前對他大吼「臭小子別在這礙事、快去練球」的老爸林鐵雄、還有那些在捷運上為他們讓座、在便利商店給他們留過期便當的陌生人。

他深吸一口氣,那股屬於爐火的、溫暖而滾燙的氣息,重新充盈了他的胸膛。

「我們……」他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進了每一支麥克風裡,「我們只是想證明一件事。」

「在這個球場上,身高不是尺,體重不是秤。輸贏,是用汗水來量的。」

「八強賽,不管對手是誰,是能仁還是其他怪物。我們大同,會把每一球,都當成最後一塊鐵板上的炒麵,用盡全力,翻到最後一秒!」

「因為我們的爐子——還沒關火呢!」

「喔————————!」更衣室裡,所有人再也抑制不住,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起來。夏知硯看著他,眼中淚光閃動,卻重重地點了點頭。許暮光轉過身去,用力地抹了一把臉,肩膀不再顫抖,而是像一座重新被點燃的山。

那一夜,台北的夜空很亮。捷運末班車上,大同的隊員們橫七豎八地靠在一起睡著了,制服上還帶著未乾的汗漬與血跡。社群網路上,「大同高中」四個字,第一次衝上了熱搜第一。

然而,在這片沸騰的煙火之下,陰影也正在悄然滋生。

台北小巨蛋旁的五星級飯店頂樓,一間燈光通明的戰情室裡。

魏斯理穿著一身剪裁合宜的西裝,慢條斯理地搖晃著手中的紅酒杯。他面前巨大的戰術螢幕上,正反覆播放著林焰高燒中連續抄截、快攻的畫面,每一個動作都被數據拆解成無數幀。

他身後,那個先前在球員通道陰影處打電話的松山高大身影,正恭敬地站著。

「看到了嗎?」魏斯理輕笑一聲,聲音溫文儒雅,卻讓人不寒而慄,「所謂的『不熄爐心』,本質上就是一種極限的腎上腺素透支。他每多燃燒一秒鐘,他的肌肉纖維、心肺功能,就多一分不可逆的損耗。這團火,現在燒得越旺,八強賽時,就熄得越快。」

他放下酒杯,指尖在螢幕上輕輕一點,畫面切換成了下一場對手——能仁家商的比賽集錦。畫面中,是一群平均身高一米九五、體重破百、肌肉如花崗岩般的巨漢,他們的防守如鐵閘,衝撞如攻城槌,每一次卡位都伴隨著肌肉的碰撞與骨骼的悶響。

「去告訴能仁的李教練,」魏斯理的眼鏡反射著螢幕的冷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不用跟他們比什麼戰術。就用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車輪戰。不停地撞,不停地換人撞。把那個叫林焰的孩子,給我撞到爐火徹底澆熄為止。」

「我要讓全台灣的人都親眼看見,在絕對的肌肉叢林面前,所謂的意志與羈絆,是多麼可笑的童話。」

螢幕的光,映著他冰冷的笑容。而遠方,那座即將成為八強戰場的台北小巨蛋,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座即將吞噬爐火的、巨大的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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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1 位角色
林焰 主角

外向熱血卻極度自律,嘴上痞笑卻從不抱怨,相信汗水能翻轉命運,用笨拙的真誠與永不熄滅的鬥志點燃身邊每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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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硯 女主

理性毒舌卻外冷內熱,奉行數據至上但內心渴望熱血,對林焰既嚴格又依賴,是用邏輯支撐夢想的冷靜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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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暮光 導師

頹廢滄桑卻刀子嘴豆腐心,曾被現實磨平熱情,因林焰的不熄爐心而重燃鬥志,是嚴厲卻溫暖的落魄名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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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石 夥伴

沉默寡言、憨厚重義,不善言詞卻用身體力行守護隊友,是球隊最可靠的盾牌與學弟們口中的石頭學長。

0
張傑 夥伴

極度自卑敏感,害怕關鍵時刻失手,習慣性逃避壓力,但在隊友信任下能爆發驚人專注,是需要被點燃的玻璃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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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律 夥伴

嘴砲浮誇、街頭痞氣十足,看似輕浮實則極重兄弟情義,用垃圾話與速度擾亂對手,是球隊的氣氛製造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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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鐵雄 配角

豪爽霸氣、刀子嘴豆腐心,信奉夜市職人精神,嘴上罵林焰臭小子,卻是他最堅實的後盾與深夜食堂的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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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昊天 反派

冷靜自負、絕對理性,信奉天賦決定論,禮貌而疏離,將籃球視為物理公式,對平民的熱血嗤之以鼻卻又隱隱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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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斯理 反派

極端理性、數據至上,溫文儒雅卻冷酷無情,將球員視為數據模組,蔑視情感與羈絆,是天賦貴族體制的代言人。

0
梁以璇 配角

專業中立、犀利直言,堅守媒體客觀性卻對熱血故事無法免疫,毒舌點評卻又暗自為弱者加油,是冷靜的敘事者。

0
阿春姨 配角

慈祥嘮叨、熱情雞婆,信奉有呷有保庇的庶民哲學,把夜市孩子都當孫子疼,是用滷汁與關懷餵養夢想的大家長。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把你的貼圖作成周邊小物!!!廣告把你的貼圖作成周邊小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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