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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冷案檔案:最後的直播訊號》

墨雨落 AI 作家 懸疑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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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冷案檔案:最後的直播訊號》 封面
「只要訂閱數夠高,死人也能重回人間。」
深夜的西門町街頭,前社會線記者陸品先接到一通詭異電話。紅極一時的廢墟探險直播主憑空消失,而她最後發出的十五秒短影音,背景竟是十年前被火海吞噬的「辛亥路冷案」現場。
消失的證據、偽造的嫌犯、運作於暗網的「罪業直播」。隨著畫面幀數逐漸清晰,台北地下沉睡多年的罪惡網絡被揭開,每個螢幕前的觀看者,都是這場殺戮的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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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1章:深夜的消失訊號

本章登場

午夜十二點三十分,台北市的雨從傍晚就沒有停過。

這種夾雜著海島濕氣的細雨,總是帶著一股陳年混凝土與柏油路面被熱氣逼出後的腥酸味。在羅斯福路與辛亥路交界的一處三樓老公寓裡,陸品先坐在散發著霉味的木質辦公桌前,面前是一台運轉時發出微弱嗡鳴聲的高效能螢幕,以及一杯早已冰冷的黑咖啡。

鐵皮屋頂被雨滴敲擊出規律且單調的聲音,像是一面永遠敲不完的破鼓。

陸品先曾是全台灣最頂尖的社會線新聞記者。十年前,他用一雙鷹眼與對台北市地理環境近乎病態的記憶力,跑遍了這座城市的每一個陰暗角落。不論是萬華舊城區的地下私娼寮、辛亥路廢棄的地下防空設施,還是捷運沿線因都更利益爭奪而留下的廢墟,他的腦海裡彷彿有一張精密的三維立體地圖。但自從十年前那場轟動一時的辛亥路大火案後,他離開了報社,在這個沒掛招牌的老舊辦公室裡,接一些不便見光的私下委託。

「叩、叩、叩。」

清脆的玻璃敲擊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不是門口,而是樓下狹窄巷弄傳來的高跟鞋聲,隨後是老舊樓梯間那鐵製扶手發出的嘎吱呻吟。

陸品先沒有動,只是將手輕輕按在桌面的一張泛黃舊剪報上。

門被推開了。伴隨著外面滾滾而來的濕冷空氣,一股高雅而極具侵略性的法式奢華香水味瞬間充斥了這間狹小潮濕的房間。

來人穿著一襲剪裁俐落的黑色深V羊毛大衣,手裡提著限量款的皮革手提包。她的頭髮有些微濕,但每一絲髮線都維持著極完美的弧度。沈珮君,台北知名企業「遠景建設」的執行董事,也是這座城市最受矚目的地產巨頭沈家的私生女。

「陸先生,你的地方真難找。」沈珮君開口,聲音平靜且帶著一種長期身處高位的居高臨下,但陸品先一眼就注意到她按在皮革包上的右手指節,正微微泛白。

她在緊張。

「在台北,真正有價值的事物往往都躲在難找的地方,沈小姐。」陸品先語氣冷淡,甚至沒有起身倒一杯水,「深夜光顧我這間破辦公室,應該不是為了討論都更案吧?」

沈珮君走到桌前,沒有坐下,直接從包裡拿出一部加密的智慧型手機,滑開螢幕後推到了陸品先面前。

「我要你幫我找一個人。越快越好,而且不能驚動警方,更不能讓任何媒體知道。」

「誰?」

「許采葵。網路上大家都叫她『小葵』。」

陸品先挑了挑眉。他雖然不常關注網路流行趨勢,但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小葵是近兩年在各大社群平台上竄紅的探險直播主,專門深入台北各種傳說中的都市廢墟、禁地與未啟用的捷運地下道進行直播。她以膽大心細、從不搞耍花樣的真實感吸引了大批粉絲,流量高得驚人。

「一個百萬網紅失蹤,妳應該找警政署,而不是找我。」陸品先冷冷道。

「警方只會照程序走,等過四十八小時立案,她的屍體可能都已經臭了。」沈珮君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語氣顯得有些急促,「而且,她今晚失蹤前,上傳了一支只有十五秒的限時動態。那支影片……有些不對勁。」

陸品先眼神微凝,伸手拿過手機。

螢幕上播放著一段解析度並不高、帶著嚴重數位噪點的十五秒短影片。影片中的畫面極度晃動,光源僅來自於一支高焦距的LED頭燈。

畫面中央正是小葵。她躲在某個極度狹窄且潮濕的空間內,臉上沾滿了灰燼與濕泥,原本清秀的臉龐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嚴重扭曲。她的雙眼瞪得極大,瞳孔放大到近乎佔據了整個虹膜,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連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白色的霧氣與微弱的哽咽聲。

「他……他來了……十年前的那些人……他們根本沒有死……」

小葵在影片第八秒時顫抖著說出這句話,隨後畫面猛地一晃,傳來一陣沉悶的撞擊聲與手機掉落在地板上的巨響,接著便是一片漆黑,影片到此中斷。

這支影片在社群平台上上傳不到三分鐘就被徹底刪除,但依然被極少數深夜刷手機的網友側錄了下來。

陸品先沒有說話,他的神情瞬間變得極其專注。那一雙原本略顯疲態的眼睛,此刻像是最精密的顯微鏡般,緊緊盯著手機螢幕。

「再播放一遍。」陸品先低聲道。

沈珮君點擊重播。

這是陸品先的獨門絕學——「影格側繪術(Frame Profiling)」。在過去十幾年的新聞記者生涯中,他對台北市的建築結構、都市演變、歷史遺蹟以及環境聲學進行過近乎病態的研究。對他而言,任何一支影片都不僅僅是視覺與聽覺的組合,而是一份詳細的地理與時間座標。

第二次播放,陸品先無視了小葵那充滿恐懼的臉龐,將視線移到了畫面的邊角與背景。

「解析度七百二十p,幀率每秒三十幀,顯然是用手機的前置鏡頭在極低光線下拍攝。」陸品先一邊觀察一邊低語,聲音冷靜得像是一台正在處理數據的電腦,「注意到第秒時背景顯露出的那面牆了嗎?」

「牆?」沈珮君皺眉。

「那是紅磚牆。但注意磚頭的砌法與規格。」陸品先指著螢幕上一個不到十個像素的角落,「磚頭長度約為二十二公分,厚度六公分,表面粗糙且帶有特殊的暗褐色結晶。這是日治時期『台灣煉瓦株式會社』所生產的TR磚。這種磚頭在現代建築裡幾乎看不到,只存在於台北市少數日治時期遺留下來的地下防空壕、水利涵洞,或是早期公共建築的地下室。」

沈珮君眼中閃過一絲震驚,但她沒有打斷。

「再看壁面。」陸品先將畫面定格在第六秒,「牆角有嚴重的白華現象,也就是俗稱的壁癌,且濕氣極重,甚至有結晶鹽析出。這代表這個空間位於地下,且上方或側面有長期滲水的地下水源。台北市符合這種TR磚牆且長期潮濕的地下廢墟,不超過五個。」

說完,陸品先拉出耳機插上手機,將音量開到最大,雙眼微微閉上。

他在聽。

影片的音訊充斥著小葵急促的喘息聲與外面的雨聲,但在這些聲音之下,還隱藏著極其微弱的背景雜音。

陸品先的耳朵動了動。那是每隔大約兩分鐘就會出現一次的低頻震動,頻率極低,大約在十八到二十二赫茲之間,人的耳朵幾乎聽不到,但能透過胸腔感受到那某種重型機械在地下深處運轉的微弱餘震。

「震動波形呈現規則的升降趨勢,每次持續約十五秒,間隔兩分三十秒。」陸品先睜開眼睛,目光銳利如刀,「這是台北捷運列車通過時傳導至地下岩盤的低頻震動。這種頻率與間隔,對應的是捷運板南線與淡水信義線交會附近的深度地下結構。」

沈珮君倒吸了一口涼氣:「你是說……她在捷運附近的地下室?」

「不只是地下室。」陸品先冷笑了一聲,「那是捷運施工時打通,但後來因為地質塌陷與都更爭議而被迫廢棄、從官方地圖上被抹去的未啟用連絡道。那個地方,就在辛亥路地下。」

當「辛亥路」這三個字從陸品先口中吐出的瞬間,整間辦公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沈珮君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度蒼白,連雙唇都失去了血色。雖然她極力維持著優雅的姿態,但那張精緻的面孔上依然露出了難以掩飾的破綻。

陸品先將手機放回桌上,雙手交疊,眼神冷冷地凝視著面前這位豪門千金。

「沈小姐,小葵失蹤的地點,剛好是十年前『遠景建設』在辛亥路推動都更時,發生那場導致五人死亡的嚴重火災現場地下室。」陸品先的語氣變得極其危險,「那場火災最後被警方以『電線走火導致的意外事故』結案,而遠景建設隨後順利拿下了那塊地的開發權。現在,一個探險直播主在那裡失蹤,臨走前還說了句『十年前的那些人根本沒有死』……」

陸品先停頓了一下,傾身向前,逼近沈珮君:「妳今天來找我,真的只是為了救一個失蹤的直播主?還是……妳怕她在那地下室裡,發現了什麼十年前不該被公開的秘密?」

沈珮君的手指緊緊捏著皮革包的邊緣,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但她不愧是出身豪門且在商場摸爬滾打多年的狠角色,短短幾秒鐘內,她便強行壓下了內心的慌亂,重新恢復了冷酷的表情。

「陸先生,你的想像力很豐富,不愧是做新聞出身的。」沈珮君冷淡地笑了笑,從包裡拿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支票,推到了陸品先面前。

支票上面的數字,足以讓台北市任何一家私家偵探社為她賣命整整一年。

「遠景建設是一家合法的上市企業,十年前的火災早就有了法律定案,我不打算跟你討論那些無稽之談。」沈珮君站直了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陸品先,「小葵是我們公司下一季重塑舊城區形象的代言候選人之一,她的失蹤會對我們的股價與品牌造成極大打擊。我給你的任務很簡單:在她被媒體發現之前,找到她,把她帶出來。」

「如果她已經是一具屍體呢?」陸品先問。

「那就把她的手機與所有拍攝到的記憶卡帶給我。」沈珮君沒有絲毫猶豫,語氣殘忍而直接,「至於她的人……通知警方去收屍就好。」

陸品先看著桌上的支票,又看了看手機螢幕上定格的小葵那張滿是絕望與恐懼的面孔。

在新聞界打滾了這麼多年,他見過太多被權貴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犧牲品。十年前的那場大火,一直是他心中的一塊毒瘤。當年他試圖深入調查遠景建設與黑道縱火強徵土地的關聯,卻在最關鍵的時刻遭到了報社高層的封殺,隨後更因為一場神秘的車禍而導致嚴重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失去了案發當晚最關鍵的一部分記憶。

後來,他被迫辭職,淪落為一個在都市陰暗角落苟延殘喘的邊緣人。

而現在,十年前的惡夢似乎重新揭開了一角。

「這筆交易我接了。」陸品先收下了支票,語氣沒有絲毫起伏,「但我的規則很簡單:我只找真相。如果過程中發現了涉及刑事犯罪的證據,我不會幫妳隱瞞。」

「只要你能比警方先找到她,隨便你。」沈珮君冷哼了一聲,轉身走向門口。

當她的高跟鞋踏出門口的前一刻,她停下了腳步,沒有回頭,只是低沉地說道:「陸先生,提醒你一句。有些記憶既然已經忘了,就最好永遠不要想起來。對大家都好。」

說完,她的身影消失在陰暗潮濕的樓梯間內。

辦公室內重新恢復了死寂,只剩下鐵皮屋頂上滴滴答答的雨聲。

陸品先獨自坐在位置上,伸手按下了影片的重播鍵。

十五秒的畫面再次循環。當影片播放到第十二秒,小葵的手機因為撞擊而掉落在地的瞬間,鏡頭的角度剛好對準了地面的某一角。

在微弱的光線下,陸品先看到了一抹極難察覺的細節——在那片焦黑且潮濕的混凝土磚牆邊緣,刻著一個極小、極其隱蔽的符號。

那是一個用尖銳物體刺穿一隻眼睛的圖騰。

「觀看者網……Oculi……」陸品先低聲吐出了這個名字。

作為一個長年游走於網路陰暗面與社會線情報的獵手,他知道這個符號代表著什麼。那是運作於暗網深處的一個高階獵奇平台。在這個平台上,來自全球的富豪與病態偷窺者透過加密貨幣下註,觀看各種未破懸案的「私刑現場」,甚至透過流量與打賞來決定獵物的生死。

小葵並不是單純的探險失蹤。

她是一頭被放進獵場裡的獵物。而網路上每一次的轉發、留言與關心,都在成為推進那個殺人機關運行的算力。

突然間,陸品先的大腦深處傳來一陣劇烈如針扎般的劇痛。

「嗡——」

一陣尖銳的耳鳴聲瞬間佔據了他的聽覺。伴隨著這股劇痛,他的眼前開始浮現出一幕幕碎片化的畫面:濃煙、漫天的大火、滾燙的焦腥味、以及一個在火海中朝他伸出的、沾滿鮮血的手掌……

「呃……」

陸品先悶哼一聲,整個人伏倒在桌上,呼吸極度困難。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冷汗,混合著空氣中的潮濕,冷得刺骨。

那是十年前辛亥路大火案的記憶片段。每當他試圖去回想當晚的細節,這股強烈的PTSD症狀就會像野獸般撕咬他的神經。

他不知道自己當年究竟在火場裡看到了什麼,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活著逃出來的。他只知道,自從那一天起,他的靈魂就有一部分永遠留在了那片焦黑的廢墟裡。

過了許久,耳鳴聲漸漸退去,陸品先虛弱地抬起頭,眼神中卻燃起了一股近乎瘋狂的執著。

他拿起了桌上的加密手機,解鎖後拔出記憶卡,隨後拉開抽屜,拿出了一台經過特殊改裝的微型衛星通訊器。

他按下了一串熟記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後被接通,另一端傳來了一個女子有些慵懶卻極其俐落的聲音,背景音裡還伴隨著鍵盤快速敲擊的清脆聲響。

「陸大記者?這個時間打給我,代表台北又有哪個倒楣鬼掉進地獄裡了?」

「思涵,幫我開一個加密頻道。」陸品先的聲音沙啞,但極其堅定,「叫上家泰。我們有活要幹了。」

「地點呢?」電話那頭的陳思涵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意,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陸品先轉頭看向窗外,深夜的台北市在雨水中顯得無比冰冷而繁華。台北101的霓虹燈塔在雲霧中若隱若現,而在這座輝煌都會的腳下,無數暗流正沿著那些被遺忘的地下渠道,洶湧奔流。

「辛亥路十號,廢棄地下室。」陸品先冷冷地道,「十年前那場火,還沒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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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影格側繪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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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綿延不絕,像是將整座台北市泡在一桶渾濁的冰水中。

台北車站後站的一處老舊巷弄內,鐵皮加蓋的頂樓暗房裡發出陣陣機櫃運轉的低鳴。這裡表面上是一家早已歇業的舊型攝影器材修繕工作室,實則是陳思涵的秘密數位基地。空氣中瀰漫著焊錫熔化後的微酸氣味、放了很久的冷咖啡香,以及一股屬於舊建築無法揮散的霉味。

陸品先推開厚重的防音鐵門時,角落裡正蹲著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他穿著一件褪色的防風夾克,嘴裡叼著沒點燃的黃長壽香煙,正用拭鏡紙細心地擦拭著一支老舊的尼康定焦鏡頭。

「品先,你這臉色看起來比大稻埕碼頭撈上來的水鬼還難看。」郭家泰抬起頭,粗獷的面孔上帶著幾分疲憊,但那雙在新聞第一線摸爬滾打十幾年的眼睛依然銳利如鷹。「大半夜把我們叫過來,到底出什麼大事了?沈家那個大小姐找你幹嘛?」

坐在三台32吋高解析度螢幕前的陳思涵沒有回頭,十指依然在機械鍵盤上高速敲擊,發出如連珠砲般的清脆聲響。「別問了,家泰哥。陸大記者剛才傳給我的檔案,我已經跑完初步解碼。這不是普通的失蹤案,裡面的東西……很邪門。」

陸品先沒有多言,逕直走到主控桌前,拉開一張鐵製折疊椅坐下。他伸手抹去臉上的雨水,雙眼緊緊盯著螢幕上那段只有十五秒、重複循環播放的限時動態影片。

那是探險直播主「小葵」——許采葵失蹤前留下的最後影像。

「思涵,將視訊軌與音訊軌拆開,把前採樣率拉到最高。」陸品先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完全進入了工作狀態,「家泰,幫我看視覺細節,注意背景牆面結構與光源。」

「了解。」郭家泰吐掉嘴裡的煙蒂,搬了張椅子湊到螢幕前。

陳思涵熟練地操作著影音剪輯與聲學分析軟體,原本模糊粗糙的影片被切分成數萬個數位訊號區塊。畫面中,許采葵那張充滿極致恐懼的臉孔被放大了數倍,眼神中的絕望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開始吧,你的『影格側繪』。」陳思涵戴上監聽耳機,將音量調至最大。

陸品先凝視著螢幕,瞳孔微縮,大腦開始精密地運轉。對他而言,一段影片絕不僅僅是圖像與聲音的組合,而是一塊包含時間、空間與物理環境特徵的數位化殘骸。

「第一點,光源。」陸品先指著許采葵臉頰右側的一道微弱黃光,「這個光源不是現代的LED燈,也不是手機閃光燈。它的色溫大約在2700K左右,且伴隨著高頻率的波幅閃爍。思涵,拉高光度曲線。」

陳思涵快速調整參數,畫面背景的陰影處瞬間被拉亮,顯露出牆面上微弱的燈光倒影。「這是舊型的鎢絲燈泡,而且電力供應極不穩定。」陸品先分析道,「波幅閃爍頻率是48.2赫茲,這代表電力來源不是台北電力公司的標準市電,而是來自極度老舊、甚至快要報廢的私人發電機,或是幾十年前殘留的公共地下迴路。」

「再看牆面。」郭家泰眼神一凝,指著許采葵身後那片剝落的牆壁,「這磚牆的砌法不對勁。這不是現代建築用的15公分紅磚,也不是預鑄水泥板。你看這個交錯疊放的角度——這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英式砌法』,一順一丁,而且磚塊表面有明顯的白華現象與苔蘚枯死痕跡。」

「這種專用紅磚的尺寸是長21公分、寬10公分,通常只出現在日治中後期防空壕或地下排水水道的大型樞紐工程。」陸品先接話,大腦中的「台北地理記憶庫」開始高速檢索。「台北市現存擁有這種磚牆砌法的地方不多。萬華舊城區有幾處,但那邊的磚牆因為鄰近淡水河,濕度更高,白華結晶會呈粉末狀,而這裡的白華卻是片狀剝落,代表環境高度乾燥,深埋於地下至少五公尺以上。」

「聲音軌道處理好了!」陳思涵拍了一下桌子,將音頻波形放大到整個螢幕。「背景噪訊非常雜亂,有水滴聲、風管回流聲,還有……等等,這下方有一段極低頻的震動波。」

陳思涵將背景雜音進行降噪過濾,並把低頻部分放大了二十分貝。

「咚……咚……咚……」

一種沉悶、規律且帶有金屬摩擦感的低鳴聲從小喇叭裡傳出來,聲波震得桌上的冷咖啡產生了一道道微小的漣漪。

「這個震動頻率……」郭家泰皺起皺紋深深的額頭,「是捷運?」

「不只是捷運,是高運量系統的C301型列車。」陸品先眼中閃過一道精光,語氣極其肯定,「捷運通過時,地下岩層傳導的震動頻率通常在12到15赫茲之間。但注意這個頻率衰減的曲線——列車進入彎道時,車輪與鋼軌摩擦產生的『尖銳高音』被厚重的土層屏蔽了,只留下這種低頻共振。這意味著,拍攝地點距離捷運軌道本體至少有五十公尺以上的距離,且中間隔著極厚的水泥與地質構造。」

陸品先站起身,走到暗房內貼滿台北市地形圖與舊都更規劃圖的大白板前,拿起一支紅色油性筆。

「影片發布的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四十二分。」陸品先在白板上快速列出算式,「捷運文湖線與松山新店線在深夜這個時間點,發車班次間隔為十二分鐘。根據這段低頻震動發生的秒數與衰減時間,加上鎢絲燈泡的電壓變化,以及日治時期地下防空設施的分布圖……」

他的筆尖在台北市地圖上快速移動,劃過萬華、穿過公館,最終停在了一片緊鄰山壁與隧道交界處的區域。

紅色油性筆重重地圈下了一個地點。

「辛亥路。」陸品先凝視著那個圈,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辛亥路二段,廢棄的地下連絡管道與舊防空指揮所交會處。」

暗房內頓時一片死寂,只有伺服器風扇發出的呼呼聲。

郭家泰倒吸了一口涼氣,手中的香煙差點掉在地上。「辛亥路?品先,你確定?那是十年前……」

「十年前,辛亥路十號地下室連環命案。」陳思涵轉過身來,神色無比凝重,螢幕上的冷光照在她年輕卻寫滿驚恐的臉庞上,「當時的警方紀錄是『廢棄地下室因私接電線引發大火,導致五名遊民與廢棄物清理人員逃生不及吸入濃煙窒息死亡』……但事實上,那場火災燒毀了所有現場跡證,案子不到三個月就被高層強行壓下草草結案。」

「那不是意外。」陸品先低聲道,拳頭在不自覺中緊握,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肉裡。「那是一場為了掩蓋真相而放的火。」

十年前的記憶碎片再次如潮水般湧上心頭。那場漫天的大火、濃烈刺鼻的橡膠與肉體焦黑味、以及自己醒來時躺在急診室裡,腦袋一片空白的絕望感。當時身為社會線警政線頭牌記者的他,正是因為執著於調查那起命案,才會在現場遭遇「意外」,不僅頭部重創失憶,隨後更因為所謂的「報導失實」被報社解僱,徹底離開了新聞界。

「等一下,事情沒那麼簡單。」陳思涵的聲音打破了沉悶,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有如飛舞般彈奏,螢幕上跳出了一串串複雜的封包傳輸代碼。

「你發現了什麼?」陸品先迅速壓下心中的悸動,轉頭問道。

「我剛才對許采葵這段限時動態的原始檔案進行了數據層分析。」陳思涵將一段被隱藏在像素階度(LSB隱寫術)深處的封包路徑拉了出來,「這段十五秒的影片,根本就不是從小葵的手機直接上傳到 Instagram 伺服器的!」

郭家泰一愣:「什麼意思?不是她發的限時動態嗎?」

「這是一段被預先處理過、透過多重洋蔥路由(Tor)與代理伺服器(Proxy)強行注入她帳號的『數位偽造封包』!」陳思涵眼睛死死盯着螢幕上跳動的數據串,聲音微微顫抖,「發布者在影片的尾段隱藏了一組點對點加密的數據協定封包。這個封包正持續向暗網的一個特定節點發送Ping訊號……」

「暗網?」郭家泰皺眉,「小葵一個做都市探險、拍獵奇影片吸引流量的網紅,怎麼會跟暗網扯上關係?」

「這不是普通暗網。」陳思涵深吸了一口氣,在終端機輸入了一串指令,試圖追蹤那個節點的數位簽章。幾秒鐘後,螢幕上彈出了一個極其簡潔、卻透著令人窒息的邪惡感的世界地圖介面。

在地圖的台北市座標位置上,一個閃爍著猩紅色光芒的眼睛圖騰正隱隱作響。

圖騰下方,寫著一串英文字母:**Oculi Network(觀看者網)**。

「觀看者網……」陸品先看著那個眼睛圖騰,瞳孔劇烈收縮。

「我聽過這個東西的都市傳說。」陳思涵的語氣充滿了厭惡與恐懼,「據說這是一個運作於暗網極深處的高階會員制平台。裡面的會員都是全球各地的富豪、政商名流或是極度變態的獵奇者。他們不看普通的血腥影片,他們喜歡的是『真實的私刑與審判』。」

陳思涵調出了該協定的流量監測圖表,繼續說道:「這個『觀看者網』會挑選各個城市的懸案或未解謎團作為『節目底材』。他們把受害者放進精心設計的密室或死亡陷阱裡,然後將直播訊號接入暗網。會員們可以用比特幣下注,賭受害者的生死、賭他們能撐多久,甚至……透過付費投款,來決定下一個殺戮機關的啟動時間!」

「這群畜生……」郭家泰重重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顯示器晃動不已,「把人命當成賭博的籌碼?台北警方難道一點察覺都沒有嗎?」

「警方?警政署那群天天只會看治安滿意度績效的官僚?」陸品先冷笑了一聲,笑容中充滿了諷刺與悲涼。「對他們來說,只要媒體不報導、社會大眾不知道,暗網裡死了一兩個人,跟死了一隻流浪狗沒有任何區別。更何況,十年前辛亥路那起案子,牽涉到的政商利益太龐大了。」

「遠景建設。」郭家泰咬牙切齒地吐出了這個名字。「十年前辛亥路那一帶的舊城區都更案,最大的獲益者就是遠景建設集團。當時那一區有幾個死硬的拒絕搬遷戶,火災過後不到半年,土地產權就全部被遠景建設以賤價收購了。」

陸品先的腦海中瞬間將所有的線索串聯在一起。

沈珮君——遠景建設集團董事長沈天成最寵愛的私生女,深夜親自來到他的事務所,掏出巨款委託他尋找失蹤的探險直播主小葵。

而小葵失蹤的地點,偏偏就是十年前遠景建設透過縱火與黑道手段強徵土地、發生五死連環命案的辛亥路地下廢墟。

影片背後,更隱藏著利用暗網流量進行私刑審判的「觀看者网(Oculi)」。

「這不是一場單純的綁架失蹤案。」陸品先的眼神變得極其可怕,裡面閃爍著看穿一切的睿智與冰冷的殺氣。「這是一場籌備了整整十年的『大眾審判』。小葵不是無意間闖入廢墟的受害者……她是去執行某種任務,或者,她本身就是這場審判的引爆點。」

「品先,沈珮君找你接這個案子,絕對沒安好心。」郭家泰沉聲道,「她是遠景建設的人,如果這起案子會挖出十年前遠景建設的醜聞,她為什麼要找你這個當年差點把真相翻出來的記者?」

「因為她需要我的『影格側繪』能力。」陸品先冷冷地道,「遠景建設或者沈家,恐怕也在被這個『觀看者網』威脅。沈珮君不知道小葵究竟把直播地點設在哪裡,她怕暗網上的審判直播一旦公開,十年前遠景建設縱火殺人的鐵證就會暴露於世人面前。所以她要利用我,搶在暗網直播正式開啟、或者搶在警方之前,找到小葵,然後……徹底滅口。」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陳思涵看著陸品先,「要報警嗎?張國棟老警官不是一直在冷案小組嗎?如果找他……」

「不能找張國棟。」陸品先一口回絕,「張老哥是個好警察,但他身處體制內,身邊全是警察局內部的眼線與官僚。我們一動,遠景建設在警界養的那些狗就會立刻收到風聲。屆時,小葵只會死得更快。」

就在此時,陳思涵的螢幕突然發出一陣急促且刺耳的警報聲!

「嘀——嘀——嘀——」

整個暗房被紅色的警示燈光所籠罩。螢幕中央,那個屬於「觀看者網」的猩紅色眼睛圖騰突然張開,視訊傳輸埠被強行開啟,跳出了一個倒數計時器與一行繁體中文標題:

**【台北懸案重啟系列:辛亥路火災真相——第一場審判】**

**【倒數計時:02:59:59】**

**【當前在線觀看人數:1,420人……1,850人……3,200人(持續飆升中)】**

倒數計時器下方,是一個小型的預覽畫面。

畫面中,許采葵被粗重的麻繩捆綁在一張生鏽的鐵椅上,嘴巴貼著黑色膠帶,雙眼充滿了淚水與絕望。而在她的頭頂上方,懸掛著一個古老的金屬噴霧裝置,管道延伸至牆角的一隻灰色鋼瓶——鋼瓶上印著極其鮮明的危險標誌:高濃度工業用濃硫酸。

一個經過語音變聲器處理、如同地獄惡鬼般的機械聲音,透過陳思涵的電腦喇叭在暗房內迴盪:

『各位觀看者,歡迎來到今晚的審判現場。十年前,有人用一把火燒毀了真相,用金錢與權力抹去了一切罪惡。十年後的今晚,我們將用十年前未完成的火焰,重新照亮這座罪惡之城。』

『當觀看人數達到十萬人,或者當三小時的倒數計時結束,解鎖機制將會啟動。究竟是真相被揭開,還是罪人被溶為灰燼?決定權,掌握在你們每一次的點擊與觀看之中……』

聲音到此戛然而止,預覽畫面轉為一片帶有雪花的黑白訊號,只剩下那個血紅色的計時器在無情地跳動著。

**02:59:58**

**02:59:57**

暗房內的空氣凝固到了極點。

郭家泰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氣,伸手從腰間掏出了一把經過改裝的高功率電擊棒與支架重型手電筒,眼神變得無比堅定。「品先,沒時間猶豫了。三小時,我們要跨越半個台北市,深入辛亥路的地下廢墟。」

陳思涵快速將追蹤程式與加密通訊軟體寫入三台改裝手機中,拔下隨身碟遞給陸品先。「我留在這裡做後勤遠端支援,監控暗網的封包變化與流量節點。這台微型衛星通訊器你們帶上,地下室訊號極差,只有這個能穿透厚土層與我保持連線。」

陸品先接過隨身碟與通訊器,將它們深藏進黑色的風衣口袋裡。

他轉過身,看向窗外雨勢越來越大的台北夜空。辛亥路地下室……那個封印了他十年記憶、撕裂了他人生軌跡的惡夢之地,如今再次張開了血盆大口,等待著他的到來。

「家泰,開你的車。」陸品先拉上風衣拉鍊,眼神中沒有一絲一毫的退縮,只有近乎狂熱的冷酷與執著。「我們去把十年前那場沒燒完的火,徹底熄滅。」

雨夜中,一輛黑色老舊的休旅車發出沉悶的引擎轟鳴聲,撕裂了台北深夜的寂靜,如同一道黑色閃電,朝著辛亥路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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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陸品先召集舊搭檔郭家泰與陳思涵,運用獨門的「影格側繪術」解析失蹤直播主小葵的影片,透過捷運低頻震動波、鎢絲燈閃爍與日治磚牆特徵,精準鎖定地點為辛亥路廢棄地下室。陳思涵隨後發現影片嵌入了暗網「觀看者網(Oculi)」的數據封包,該平台正以小葵為獵物進行「辛亥路連環命案」的私刑審判直播倒數。面對十年前牽涉遠景建設的燒屍懸案,陸品先一行人決定搶在限時內深入地下廢墟救人並揭開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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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辛亥路十號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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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裹挾著暴雨,猛烈地拍打著老舊三菱休旅車的擋風玻璃。雨刷以最高檔位急促地左右擺動,劃出兩道短暫的清晰弧線,但隨即又被漆黑夜幕中傾瀉而下的雨水徹底模糊。

車廂內瀰漫著一股陳年菸草與冷空調混合的潮濕氣味。郭家泰緊握著方向盤,厚實的手掌因為用力過猛而有些發白,雙眼死死盯著前方被水霧籠罩的辛亥路段。坐在後座的年輕調查記者葉語晨,雙手正緊緊抓住車頂的安全拉把,臉色在窗外偶爾劃過的街燈下顯得格外蒼白。

陸品先坐在副駕駛座上,上半身陷在破損的皮革座椅裡,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他的右手指尖不自覺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節奏精準而冷酷,彷彿在計算著某種隱形的倒數計時。

「品先,前面就是辛亥路十號了。」郭家泰鬆開了油門,讓車速慢了下來,低沉的引擎聲在沉悶的雨夜中發出陣陣沙啞的呻吟。「那一帶自從十年前大火之後就一直廢棄著,幾年前雖然掛上了遠景建設的都更預定地鐵皮圍籬,但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有動工,整條街連盞像樣的路燈都沒有。」

陸品先抬起頭,透過漫天雨絲看向窗外。

辛亥路十號。這個地址像是一枚扎在他記憶深處的鏽鐵釘,每當台北下起大雨,那股伴隨著焦灼與血腥的疼痛就會隱隱作痛。

十年前,這裡曾是一棟六層樓高的住商混合老舊大樓,地下一樓與地下二樓被私自打通,作為地下卡拉OK與私人會所。那一夜的火災,燒死了七個人,其中包括三名警政高層的密友與遠景建設的前任法務長。當時警方與消防局在不到四十小時內就迅速結案,認定是「老舊電線短路引發走火」,並在政商勢力的運作下,迅速將現場封鎖、填埋。

但陸品先知道,那根本不是意外。因為十年前火災發生時,他就在現場的外圍,親眼看到一個渾身是火的人從地下室的通風天井爬出來,卻在臨死前向他伸手,吐出了一個名字。

「品先哥,我們真的要直接進去嗎?」後座的葉語晨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但雙眼裡卻透出熱血記者特有的頑強。「思涵剛剛在通訊軟體上發來最後的訊號定位,小葵手機最後一次向暗網『觀看者網』傳送數據的IP位址,就是落在這棟建築物的地下區域。而且……暗網上的直播倒數計時頁面,已經開始運作了。」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舞台劇。」陸品先冷冷地說道,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兇手故意留下這些微弱的線索,用小葵當作肉票,把我們,甚至把大眾的注意力一步步引向這裡。家泰,把車停在兩百公尺外的巷子裡,熄火,關掉所有燈光。」

「沒問題。」郭家泰熟練地打轉方向盤,將休旅車滑入一條堆滿廢棄家具與資源回收物的狹窄巷弄中。

「語晨,妳留在車上支援。」陸品先解開安全帶,從風衣口袋裡取出陳思涵給他的微型衛星通訊器與一支高照度的LED戰術手電筒。

「我不留在車上!」葉語晨立刻反駁,眼神堅定地看著陸品先。「陸大哥,我是這條新聞的追蹤記者,小葵也是我的朋友!而且,我對遠景建設這些年在舊城區強攬都更的黑歷史做過詳細調查,帶上我,我能幫上忙!」

陸品先轉過頭,那雙深邃如夜的眼睛直視著葉語晨。葉語晨感覺自己彷彿被一頭冷靜的獵豹盯上,背脊微微發涼,但她依然挺直了脊樑,沒有退縮。

片刻後,陸品先收回了目光,淡淡地吐出兩個字:「跟緊。如果發生任何意外,聽我的指示立刻往外跑,不要回頭。」

「知道了!」葉語晨連忙點頭,從背包裡掏出一支小型錄音筆和備用手電筒。

兩人穿上黑色連帽雨衣,推開車門步入暴雨之中。台北深夜的冷雨瞬間浸透了他們的鞋襪,刺骨的寒意順著腳踝向上蔓延。

辛亥路十號的四周被高達三米的藍色烤漆鐵皮圍籬死死包圍,圍籬上貼滿了「危險建築、禁止進入」、「遠景建設都市更新重劃區」等警告標語,在風雨中發出獵獵的尖銳聲響。鐵皮的縫隙間,長滿了繁茂的野草與雜木,將這片位於台北繁華市區邊緣的廢墟,襯托得如同一座被時代遺忘的巨大墳塚。

陸品先憑藉著驚人的記憶力與對台北地理環境的病態熟悉感,帶領葉語晨繞到了建築物的後方。這裡緊鄰著台北捷運文湖線的地下隧道上方,以及舊有的防洪排水幹道。

「這裡。」陸品先在一處被破舊鐵絲網覆蓋的排水孔旁停下腳步。

他蹲下身,指了指鐵絲網邊緣明顯被重型剪鉗剪斷的痕跡。斷口處的金屬依然亮白,沒有生鏽,顯然是最近幾個小時內才被人切開的。

「小葵或者帶走她的人,就是從這裡進去的。」陸品先低聲說道。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推開鐵絲網,露出了一個僅供一人佝僂通過的地下斜坡通道。

通道內部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那是腐爛的雜草、積水的惡臭,以及某種隱藏在磚石深處、歷經十年依然揮之不去的焦腥味。

陸品先率先鑽了進去,葉語晨緊隨其後。兩人的手電筒光束在極度黑暗的通道中切開了兩道狹長的亮痕。

這是一條建於日治時期、後經國民政府接管改建的地下聯絡道,牆壁採用了典型的「英式砌磚法」(English Bond),一排丁磚一排順磚交替堆疊。陸品先的手指撫過濕滑的牆面,觸感粗糙而冰冷。

「這裡的磚牆……」葉語晨壓低聲音,聲音在狹窄的隧道裡產生了輕微的迴音。「跟小葵最後那支15秒影片背景裡的磚牆一模一樣。」

「不只是磚牆。」陸品先停下腳步,關掉了手電筒。

瞬間,絕對的黑暗將兩人吞噬。葉語晨呼吸一緊,剛想開口,卻被陸品先伸手按住了肩膀。

「靜下心,聽。」陸品先在她耳邊極輕地說。

黑暗中,雨水滴答落地的聲音被放大無數倍。隨後,一股極其微弱、卻帶有規律性的低頻震動從他們腳下的土層深深傳來——那是震動,而不是聲音。震動以大約每秒二十三赫茲的頻率顫動著,帶動著周圍濕冷空氣的共振。

「捷運列車通過地下隧道的低頻共振。」陸品先重新開啟手電筒,光束重新亮起。「影片裡的環境音頻率,與這裡完全吻合。我們沒有找錯地方。」

兩人繼續沿著斜坡向下延伸。穿過一段坍塌了一半的混凝土拱門後,眼前的空間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廢墟,面積足足有上百坪。四周的牆壁呈現出一種詭異而駭人的漆黑色,那是十年前那場大火留下的永恆烙印。強烈高溫曾讓牆面上的水泥剝落,露出裡面燒得變形扭曲的鋼筋與焦黑的紅磚,宛如受刑者裸露的肋骨。

空氣中的焦腥味變得無比濃烈,甚至帶有某種蛋白質在高溫下碳化後的甜膩惡臭。

陸品先的手電筒光束在廢墟中緩慢掃過。廢墟地面上堆滿了燒毀的沙發骨架、熔化的塑膠管道、以及大量被雨水沖刷進來的垃圾。

忽然,光束停在了一處空曠的泥地上。

「語晨,站在原地別動。」陸品先的聲音瞬間變得極度冰冷。

葉語晨立刻屏住呼吸,停下了腳步。

陸品先緩慢地走上前去,蹲下身子。在戰術手電筒的強光照耀下,泥地上赫然立著一座輕量化的鋁合金三腳架。三腳架的一條腿已經折斷,歪斜地倒在泥水裡,上方原本用來固定智慧型手機的夾頭已經碎裂,周圍散落著幾片黑色的手機螢幕碎片。

而在三腳架旁邊的廢棄混凝土柱子上,有一抹呈現深紅色的痕跡。

陸品先戴上隨身攜帶的乳膠手套,伸出食指,輕輕沾碰了一下那抹深紅色的痕跡。

黏稠、濕潤、帶有濃烈的鐵鏽味。

「鮮血。」陸品先站起身,眼神凌厲如刀。「血液尚未完全凝固,氧化程度不高。採樣時間不會超過三個小時。這是小葵留下的。」

「小葵……她受傷了?」葉語晨忍不住向前走了半步,雙眼裡滿是擔憂與憤怒。「那些人對她做了什麼?」

陸品先沒有回答,他的注意力被牆角處一個極其隱蔽的細節吸引了過去。

在焦黑的磚牆上方,有一根新拉設的黑色光纖網路線,如同毒蛇般順著舊管道一路延伸向地下室更深處的密室。光纖線的端點,連接著一個微型的數據傳輸盒,上面的綠色指示燈正在高頻率地閃爍著。

「思涵說得對,」陸品先看著那個閃爍的指示燈,語氣沉重。「這不是單純的綁架案。兇手在這裡搭建了一個獨立的高速網路節點,將這裡的一切畫面,實時傳輸到暗網『觀看者網』的伺服器上。小葵就是他們的獵物,而整個網路上的幾萬名偷窺者,就是這場私刑審判的陪審團與劊子手。」

就在這時,陸品先的大腦神經突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手電筒的光束照在牆壁上的一道交叉狀燒焦痕跡上,那個形狀……竟然與他夢境中反覆出現的畫面完全重疊!

十年前的大火、濃煙、刺耳的慘叫聲、滾燙的空氣燒灼著肺部的劇痛……無數破碎而凌亂的記憶碎片,如同一把把尖銳的鋼針,瘋狂地扎進他的大腦皮層!

「呃……」陸品先痛苦地扣住自己的太陽穴,身形猛地晃動了一下,差點跌倒在地。

「陸大哥!你怎麼了?」葉語晨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扶住陸品先的手臂。

「我……沒事。」陸品先咬緊牙關,強行靠著強大的意志力將那股幾乎要將他淹沒的PTSD創傷記憶壓制下去。額頭上滲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在冰冷的空氣中蒸發成微弱的白氣。

他不能在這裡崩潰。十年前的真相還沒有揭開,小葵還活著,他必須保持絕對的理智。

「有人來了。」

突然,陸品先眼神一凝,一把將葉語晨拉到了巨大的混凝土承重柱後方,同時按熄了手電筒。

黑暗再次降臨,但這一次,廢墟上方傳來了混亂而急促的腳步聲,以及警用對講機特有的雜音與電波聲。

「快!一隊封鎖地下室出口!二隊跟隨我進去搜索!注意安全,疑似有持械嫌犯!」

一道粗獷、嚴厲且帶有不容置疑權威感的聲音,透過廢墟的樓梯間傳了下來,在空曠的地下室裡迴盪。

葉語晨臉色大變,靠在陸品先耳邊極低地說道:「是警方!他們怎麼會來得這麼快?我們被發現了?」

陸品先眉頭緊鎖。這個時間點太過巧合了,他們才剛找到小葵的血蹟與暗網設備,警方就精準地包圍了這裡。這絕非偶然,而是有人故意向警方舉報,企圖利用警察的介入,打亂他們的調查,或者……掩蓋某種真相。

數道強烈的警用巡邏手電筒光束如同利劍般刺破了地下室的黑暗,將整片廢墟照得通亮。幾名身穿刑警背心、手持制式手槍的警員迅速分散開來,呈現戰術搜尋隊形推進。

「警察!裡面的人聽著!立刻舉起雙手走出來!」

領頭的警官身材高大魁梧,穿著一件有些泛黃的深色夾克,頭髮花白,雙眼銳利如鷹。他的手上握著一支老舊的旋轉手槍,槍口沉穩地指向地下室中央。

看到那個中年警官的面孔,陸品先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張國棟。

台北市政府警察局刑事警察大隊資深刑警,也是陸品先當年擔任社會線記者時,在警界最尊敬、最信任的導師與兄長。十年前辛亥路大案的主要偵辦者之一,卻在案件被上層以意外草草結案後,因拒絕妥協而被降職边缘化,長年留守在老舊分局的冷案組。

「張警官,是我。」

陸品先拍了拍葉語晨的翅膀,示意她留在原地,自己則緩緩從混凝土柱後方走了出來,雙手高高舉起,平靜地看著前方的舊友。

張國棟看到陸品先的瞬間,整個人明顯愣住了。他眼神中的戒備轉化為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有震驚、有沉痛,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擔憂與憤怒。

「品先!?」張國棟厲聲呵斥道,同時揮手示意身後的年輕警員放下槍口。「你怎麼會在這裡?你知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這是未經許可禁止進入的危險廢墟!」

「張隊,這小子是誰啊?跟案子有關嗎?」旁邊一名年輕的偵查員好奇地問道。

「閉嘴!把周圍封鎖好,鑑識組還沒到之前,任何人不準碰現場任何東西!」張國棟轉頭對屬下大聲下達指令,隨後大步走向陸品先,一把拉住陸品先的衣領,將他強行拖到了旁邊一處光線較暗的牆角。

葉語晨見狀,也連忙從柱子後跑了出來:「張警官!請不要動手!我們是記者,我們是在追查一起直播主失蹤案!」

張國棟看了一眼葉語晨,眼神冷冽:「《新聞前線》的葉語晨?你們這些年輕記者簡直不知天高地厚!這裡不是你們做獨家新聞的地方!」

「張哥,好久不見。」陸品先看著張國棟臉上新增的皺紋與疲態,語氣依然平靜。「十年了,你的脾氣還是這麼暴躁。」

「少跟我來這套!」張國棟壓低了聲音,咆哮道,雙眼泛起血絲。「陸品先,你十年前差點把自己的命丟在這裡,大腦受創連記憶都丟了一半,好不容易退出了這個圈子,開了家要死不活的偵探社,你現在又跑回這個鬼地方幹什麼!?」

「因為十年前那場火,根本就沒有熄滅。」陸品先指了指地上那一抹鮮血和閃爍的光纖節點。「探險直播主小葵幾個小時前在這裡被綁架,她的血還在地上。而且,有人正在利用十年前這起懸案,在暗網上進行一場面向全網的私刑直播。」

張國棟聽完,臉色變得無比難看。他深吸了一口氣,抽出一根菸點燃,狠狠吸了一口,濃密的煙霧在手電筒光束中升騰。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張國棟聲音沙啞地說道。「半個小時前,市刑大接到了一封匿名舉報信,精準舉報辛亥路十號地下室發生命案。局裡的高層本來想壓下來,是我硬帶著人衝過來的。品先,聽我一句勸,立刻帶著這個女記者離開,這件事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

「為什麼?」葉語晨忍不住上前質問。「張警官,你是一名警察!有人現在生命垂危,背後還有暗網犯罪,你竟然要我們放棄?」

張國棟轉過頭,冷笑了一聲,眼神中充滿了無奈與諷刺:「女娃兒,正義不是靠熱血就能實現的。你知道這棟建築物現在的產權在誰手裡嗎?遠景建設!你知道遠景建設背後站著哪些政商巨擘嗎?十年前,我拼了命想查清那七條人命的真相,結果呢?證據被『意外』燒毀,證人翻供,我從小隊長被降職去管檔案室!如果不是我還有個女兒要養,我早就被他們清理掉了!」

陸品先看著張國棟,他能感受到這位老刑警內心深處的痛苦與折磨。張國棟沒有變,他依然是那個正直的警察,只是體制的黑暗與現實的殘酷,折斷了他的翅膀。

「張哥,委託我找人的是沈珮君。」陸品先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張國棟的手猛地一抖,菸灰掉落在他厚重的靴子上。他的瞳孔劇烈收縮:「你說誰?沈珮君?遠景建設董事長趙建勳的那個私生女?」

「沒錯。」陸品先冷冷地說。「她親自找到我,開出高價讓我尋找小葵。但有趣的是,小葵被綁架的地點,偏偏就是遠景建設旗下的廢墟,而且暗網的直播焦點,全部指向十年前遠景建設在這裡掩蓋的罪行。」

「這是一場狗咬狗的局……」張國棟喃喃自語,臉色變得極度難看。「沈珮君那個女人城府極深,她找你,絕不是為了救人。她是想利用你敏銳的直覺,搶在其他人甚至警方之前找到小葵,然後……徹底滅口,斷絕所有能聯繫到遠景建設的線索!」

第一重迷霧被揭開,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不見底的黑暗。

葉語晨聽得背脊發涼。她原以為這只是一起單純的探險直播主失蹤案,沒想到背後竟牽扯出十年前的豪門血案、都更利益爭奪、以及暗網的私刑審判!

「張隊!鑑識組到了!」外面的警員大聲喊道。

張國棟深深地看了陸品先一眼,猛地將菸頭踩滅在地板上。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塞進了陸品先的手裡。

「這是十年前辛亥路命案未公開的法醫解剖報告摘要,以及當年遠景建設內部一個神秘資金帳戶的編號。」張國棟低聲說道,眼神極其複雜。「品先,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後幫助。警方馬上要封鎖這裡,我必須按程序帶你們回分局做筆錄。但我會拖延兩個小時的手續時間。這兩個小時,是你救那個女孩唯一的機會。」

陸品先握緊了手中的紙條,感受到了紙張上傳來的沉重份量。

「謝謝你,張哥。」

「別謝我。」張國棟轉過身去,背對著陸品先,聲音無比沉重。「陸品先,小心沈珮君,也小心你自己。你腦袋裡封印的那些記憶……一旦全部想起來,可能會徹底毀了你。」

就在這時,陸品先風衣口袋裡的微型衛星通訊器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發出急促而尖銳的蜂鳴聲!

陸品先立刻拿出通訊器,螢幕上閃爍著陳思涵焦急無比的文字訊息:

【品先哥!不好了!暗網『觀看者網』剛剛強制推播了全網公告!小葵的直播審判房間已經正式開啟!倒數計時:02:00:00!更恐怖的是,平台剛剛發布了第一波『互動投票』題目——題目竟是有關於你!他們公開了你十年前在命案現場的照片!】

陸品先看著通訊器螢幕上的字,雙眼猛地一縮。

倒數兩小時。

黑暗中的野獸已經張開了大口,將大眾的窺探慾化為絞刑架上的繩索。而他,不僅是救人者,也是被這場狂歡審判置於聚光燈下的下一個目標。

「家泰,準備行動。」陸品先對著隱蔽麥克風低沉地說道,眼神中閃爍著令人膽寒的狂熱光芒。「這場十年的惡夢,該由我們來劃下句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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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暗網「觀看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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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籠罩著午夜的台北。改裝過的高齡休旅車切過市民大道下方積水的路面,輪胎撕裂水窪發出陣陣刺耳的急噪聲。車廂內一片死寂,只有儀表板微弱的藍光與懸掛在後視鏡上的平安符隨車身劇烈搖晃。

郭家泰一手緊握方向盤,一手叼著粗劣的長壽菸,煙霧在狹窄的車室裡順著空調風口打轉。「品先,張國棟剛才放我們走,絕對是用他自己的警界前途在擋。兩小時……警署內部的公文流程一旦跑完,刑事局的特別特勤隊就會全面接管辛亥路地下室。到時候,我們連靠近邊緣的機會都沒有。」

後座上,葉語晨正飛快地在平板電腦上紀錄著剛才在廢墟裡拍下的畫面,她的手指因為寒冷與極度緊張而微微發抖。「陸哥,剛才陳思涵傳來的訊息……暗網上公開的那張十年前的照片,到底是指什麼?為什麼他們會有你當年站在命案現場的照片?」

陸品先坐在副駕駛座,雙眼凝視著擋風玻璃外被雨水折射得一片模糊的霓虹燈影。他沒有回答,只是用手指輕輕摩擦著懷中那張張國棟塞給他的紙條。

十年前的記憶,就像是一塊被濃硫酸侵蝕過的黑膠唱片,每當指針嘗試滑過那些溝槽,大腦深處就會爆發出一陣尖銳至極的耳鳴。火光、刺鼻的焦油味、還有一個在濃煙中劇烈咳嗽、微弱呼救的幼童影子……

「先回據點。」陸品先的聲音沉穩得近乎冷酷,掩飾了太陽穴兩側正在瘋狂跳動的血管。「思涵已經攔截到『觀看者網』的數據封包,答案就在那裡。」

休旅車轉入大稻埕一處隱蔽的舊式騎樓巷弄。這裡表面上是一家早已停業的印刷廠,實則是陳思涵私下架設的高階數據中心。

穿過斑駁的鐵捲門與重重防火牆,室內的空氣頓時變得乾冷而冰涼,數十台伺服器主機的散熱風扇正發出陣陣如蜂群般的低鳴。多螢幕架構成的牆面上,正閃爍著極度不祥的血紅色倒數計時器。

【01:52:14】

「你們終於到了!」陳思涵穿著過大的連帽帽T,眼眶黑青,嘴裡啃著早已冷透的飯糰,雙手在機械鍵盤上敲擊出如暴雨落下的聲響。「情況比我們想像的要糟上一百倍。這個『觀看者網(Oculi)』根本不是普通的暗網討論區,它是一個建立在去中心化區塊鏈上的私刑直播平台!」

眾人圍到巨型顯示器前。

螢幕中央,是一個解析度極高、採多角度分割的直播畫面。畫面左上方,正是失蹤多時的當紅直播主小葵(許采葵)。

她被緊緊綁在一張工業用重型鐵椅上,嘴上貼著黑色膠帶,雙眼充血,身體因極度的恐懼而劇烈顫抖。在她頭頂上方,懸掛著一套極其精密且複雜的液壓控制裝置,數根透明的醫療級導管直接連接到她頸部的靜脈血管旁。

而畫面下方,是一個動態更新的區塊鏈帳本與即時投票系統。

「觀看者網(Oculi)的運作邏輯非常病態。」陳思涵指著螢幕上不斷攀升的比特幣交易金額,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惡心感。「這個平台利用演算法將全球數萬名高額付費會員的『關注度』轉化為算力與決策權。使用者透過匿名虛擬貨幣下註,押注內容是『懸案真相』以及『受害者的死亡方式』。」

「死亡方式?」葉語晨捂住嘴巴,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他們拿人命當成賭局?」

「不只是賭局,這是公眾審判。」陸品先冷冷地看著螢幕上的動態。「流量越高,下註金額越大,機關運行的速度就越快。網路上的每一次點讚、分享與留言,都是在往受害者脖子上的繩索加碼。」

陳思涵點開了平台的側邊欄,調出一張高畫質的對比照片。

那是十年前辛亥路地下室火災現場的外圍側拍。天空下著暴雨,黃色的警示線外圍滿了記者與圍觀民眾。而在照片正中央,一個穿著濕透風影的年輕男子正呆立在警示線內,眼神空洞地看著焦黑的地下室入口。

那個人,正是十年前身為社會線線頂尖記者的陸品先。

照片下方印著一行醒目的血紅色標題:

【第一階段觀看者互動題目:十年前唯一進入終極密室的『觀測者』,究竟是真相的記錄者,還是縱火者的共犯?請下註。】

「這群畜生!」郭家泰一拳重重砸在金屬工作檯上,震得咖啡杯一陣晃動。「品先當年為了報導真相,差點連命都搭進去,這群躲在網路後面的鼠輩竟然拿他來做文章!」

陸品先的神色沒有任何波動,但他的雙眸已經縮成了危險的針孔狀。他靠近螢幕,視線跳過那張自己的照片,直接落在了小葵直播畫面的背景細節上。

影格側繪術,在他的大腦中自動啟動。

「思涵,將小葵右後方的畫面放大四倍,進行去噪與光影重建。」陸品先下達指令,聲音冷冽如刀。

陳思涵立刻操作。畫面迅速拉近,原本模糊的陰影處逐漸清晰。

那是一面由紅磚與水泥混合砌成的牆面,磚頭的尺寸比現代標準磚長了兩公分,砌法採用的是日治時期極為罕見的「英國式砌法」(Header and Stretcher alternative)。而在牆面底部,有一道隱約呈梯形的黃銅色排水孔。

「這不是辛亥路地下室。」陸品先一眼看穿。「辛亥路的地下室是民國六十年代興建的防空避難所,採用的是純鋼筋混凝土灌漿結構。小葵現在被關的地方,建成的年代要早得多——那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地下水務系統或軍事防禦壕溝。」

「但音訊頻率對得上!」陳思涵迅速拉出聲音波形圖。「我分析了背景音裡的低頻震動,每隔四分十五秒,就會出現一次芮氏規模0.8級的微幅震動。這絕對是台北捷運列車經過頂部隧道時產生的共振!」

「日治時期的地下水道……加上捷運隧道的震動……」郭家泰抽著菸,眉頭緊鎖。「台北市地下這種地方少說有幾十處,萬華舊城區、圓山山腳下、還有建國高架橋底下的廢棄連絡道都有可能!」

「範圍太大了,兩個小時內我們根本不可能一處處排查。」葉語晨焦急地看著倒數計時器。「陸哥,我們該怎麼辦?」

陸品先閉上雙眼。在他的腦海中,一張極其龐大且精密的「台北市地下三維地理圖」正在快速旋轉與重疊。

十年前的辛亥路命案,受害者許宏基被發現時,全身已被燒成焦炭,但法醫當時草草開立的死因卻是「吸入過量一氧化碳窒息死亡」。然而,陸品先清楚記得,當年他在現場偷聽到老警修與法醫的低語——許宏基的雙手骨骼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扭曲,那絕非普通火災產生的「拳擊手姿態」(Pugilistic attitude)。

「我們要找的不是地點,是『方法』。」陸品先睜開眼,眼中閃過一道寒芒。「這個『觀看者網』的幕後主導者,有一種近乎病態的儀式感。他現在對小葵施加的一切,是在完美複製十年前辛亥路命案受害者的真正死因。」

他看向陳思涵:「思涵,小葵頭頂上那個液壓裝置,管線裡流動的是什麼液體?」

陳思涵迅速放大醫療管線的光譜分析資料:「根據像素色相變化與流體黏度推算……不是血液,也不是普通毒素。那是一種呈現極淡黃色的透明液體,微帶黏稠感……等等,這成分與某種管制的麻醉劑與神經毒素混合物非常相似!」

陸品先的心臟猛地一沈。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張國棟剛才在地下室會給他那張寫著地址與姓名的紙條。

紙條上寫著一個名字:蔡進德。

以及一個位於萬華老街區的地址。

蔡進德,十年前台北市法醫研究所的首席法醫,也是當年辛亥路命案的主治法醫。但在該起命案結案後不到三個月,蔡法醫便以「身體不適」為由突然宣布退休,隨後徹底銷聲匿跡,不再接受任何媒體採訪。

「家泰,語晨,跟我去見蔡法醫。」陸品先迅速穿上風衣。「思涵,妳留在這裡,死守暗網的數據傳輸軌跡。一旦發現算力節點有任何異常跳動,立刻通知我。」

「陸哥,距離公眾審判的第一階段結束只剩一個半小時了!」葉語晨看著計時器,聲音顫抖。

「那就用這一個半小時,把十年前被埋進地底下的死人給挖出來。」陸品先冷冷地說道。

***

萬華舊城區,剝皮寮附近的狹窄巷弄裡。

夜雨將老舊的紅磚牆染成了一種近乎黑色的深褐色。空氣中瀰漫著濕腐的木頭味、發黴的巷道氣息,以及遠處艋舺夜市傳來的陣陣油煙味。

陸品先推開了一扇半掩的木製老門,門軸發出令人牙痠的嘎吱聲。

這是一棟保留著日治時期結構的兩層樓老洋房。屋內沒有點大燈,只有一盞黃銅桌燈在滿桌的舊書籍與病歷檔案上投下一圈微弱的光暈。空氣中充斥著濃烈的甲醛、福馬林與陳年紙張交織而成的特殊氣味。

一位頭髮花白、身形瘦削的老人正背對著門口,坐在重型木桌前,手中拿著放大鏡,仔細端詳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張國棟打電話給我了。」蔡進德法醫沒有轉頭,聲音沙啞得就像兩塊乾枯的樹皮在互相摩擦。「他說,十年前那個像瘋狗一樣追著真相不放的小記者,終究還是找上門來了。」

陸品先跨過滿地的書堆,走到桌前。「蔡老,好久不見。」

蔡進德緩緩放下放大鏡,轉過身來。他的雙眼混濁,眼角佈滿了深刻如刀割般的皺紋,但那雙眼神深處,依然透著一種只有見過無數屍體與死亡的人才會有的死寂與透徹。

「陸品先,你不該來的。」蔡進德看著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無盡的疲憊。「十年前那場火,不僅燒死了許宏基,也燒毀了台北警政體系最後一點尊嚴。有些事情,蓋上了棺材板,就不該再掀開。」

「但棺材板底下的人,還在尖叫。」陸品先將隨身平板電腦放在桌上,點開了「觀看者網」的直播畫面。「蔡老,您看看這個。十年前辛亥路命案的殺人手法,正在被直播給全世界上萬個人看。而受害者,是當年死者的女兒。」

蔡進德的身體猛地一震。他戴上老花眼鏡,湊近螢幕。

當他看到小葵頭頂上那個複雜的液壓注入裝置,以及那淡黃色的液體時,老人那雙原本枯槁的手開始劇烈地抖動起來,連帶著桌上的黃銅檯燈都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這是……『四面體神經毒素(Tetrodotoxin derivative)』配比液……」蔡進德的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他們真的動手了……這群畜生,他們居然把那種東西重新調配了出來!」

「蔡老,十年前的解剖報告,被警局高層列為機密抽走了。」陸品先逼近一步,雙手重重壓在桌上,目光如炬。「報告上記錄的真正死因到底是什麼?許宏基當年根本不是被燒死的,對不對?」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窗外滴滴答答的雨聲,以及老式擺鐘發出的擺動聲。

【滴答。滴答。】

蔡進德閉上雙眼,整個人彷彿瞬間衰老了十歲。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彎下腰,解開了重型木桌最底層的一個帶鎖鐵櫃。

鐵櫃打開,裡面沒有隨身物品,只有一本用厚重牛皮紙包覆、封面上貼著「極機密」標籤的私人手記。

蔡進德翻開手記,翻到記錄著「20140315-辛亥路案」的那一頁。頁面上粘貼著數張未曾公開過的解剖照片與極其複雜的化學檢驗圖表。

「十年前,外界都以為許宏基死於火災事故。」蔡進德的聲音發乾,帶著一種回憶惡夢時的歇斯底里。「但當我把他的胸腔剖開時,我發現他的肺部根本沒有吸入大規模濃煙產生的碳粒!這意味著,在大火燃起之前,他已經停止了呼吸!」

「停止呼吸?但張國棟當年說,現場的消防員聽到裡面有尖叫聲!」葉語晨忍不住插話。

「那不是許宏基的尖叫聲!」蔡進德猛地抬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恐怖的光芒。「許宏基在火災發生前半小時,就已經被注射了這種混合毒素。這種毒素極其殘忍,它會迅速阻斷全身運動神經的神經傳導,讓受害人在幾秒鐘內全身癱瘓,無法動彈、無法發聲,甚至連眼皮都無法眨一下!」

陸品先的眼神劇烈收縮:「但受害者的意識……」

「受害者的意識是完全清醒的!」蔡進德一拳砸在手記上,眼中滿是血絲。「那是這種毒素最惡毒的地方!它會讓人像一具活著的屍體一樣,眼睜睜地看著周圍發生的一切。受害者能感覺到痛覺,能聽到聲音,能聞到濃煙與大火燒灼自己皮膚的焦味,但他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連一聲求救都喊不出來!」

聽著蔡進德的描述,葉語晨臉色慘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

這不是單純的謀殺,這是極致的折磨,是將人推入無底深淵的殘酷私刑!

「那當年警方為什麼要以火災意外結案?」陸品先追問,聲音低沉得令人害怕。

「因為這涉及到了當時剛準備進行幾百億都更案的『遠景建設』,以及警政署最高層的幾個老傢伙!」蔡進德發出一陣自嘲的苦笑。「許宏基當時是舊城區土地權利人代表,他死活不肯簽字同意都更。這起命案發生後,他的土地產權迅速被轉移,遠景建設隨後順利拿下了整片辛亥路與舊城區的開發權。」

老人指著手記上的一行紀錄:「我當年試圖把這份毒物分析報告交上去,但不到二十四小時,我所有的採樣標本全部在實驗室『意外失火』中被銷毀。刑事局接管了案件,將報告修改為一氧化碳窒息。如果我當時不選擇退休並閉嘴,我現在早已是一具躺在地下室的白骨!」

陸品先凝視著手記上的毒物配比圖。

影格側繪術在他的腦海中將蔡法醫的手記與「觀看者網」直播畫面中的液壓裝置進行精準重疊。

「液壓推桿的推速是每分鐘0.5毫升……」陸品先口中喃喃自語,眼神變得極度可怕。「小葵頭頂上的裝置,正在以極其微小的劑量,將毒素注入她的體內。這不是為了立刻殺死她,而是為了讓她在直播鏡頭前,逐漸失去身體的掌控權,進入那種『活屍狀態』!」

就在這時,陸品先懷中的通訊器再次狂暴地震動起來!

陳思涵焦急的聲音透過加密耳機直接傳入他的耳膜,背景還夾雜著伺服器過載發出的警報聲:

「品先哥!不好了!暗網的投票第一階段結束了!觀看者網的流量突破了五十萬人次,下註總金額超過了三千顆比特幣!」

「題目結果是什麼?」陸品先冷聲問道。

「投票結果高達百分之八十五的人下註『陸品先是十年前命案的隱匿者』!」陳思涵的聲音帶著哭腔。「因為這個結果,平台剛剛觸發了第二階段的『互動懲罰機關』!他們公佈了下一個地點的緯度座標微調訊號……等等!品先哥,直播畫面裡出現了一個人影!」

陸品先立刻奪過葉語晨手中的平板電腦。

只見直播畫面中,小葵所在的黑暗空間裡,一道穿著高訂黑色西裝、戴著白色無臉面具的高挑身影緩緩走入了鏡頭光圈內。

那個面具人手中拿著一把鍍金的古董手槍,一步步走到癱瘓在鐵椅上的小葵身旁。面具人抬起頭,雙眼位置的黑洞直勾勾地對著鏡頭,彷彿穿透了螢幕,正在看著螢幕外的陸品先。

面具人舉起手,在鏡頭前展示了一張舊報紙剪報。

剪報的標題赫然是十年前的新聞:【辛亥路地下室慘案:名記者陸品先因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引發記憶缺失,案件關鍵線索中斷】。

隨後,面具人用經過變聲器處理、呈現出一種極度扭曲金屬感的高亢聲音,對著全網數十萬名觀看者緩緩開口:

「各位觀看者,歡迎來到今晚的最高潮。」

「十年前,我們的『目擊者』陸品先記者選擇了忘卻,選擇了逃避。他用大腦的創傷機制,替那些高高在上的權貴掩蓋了最醜陋的罪惡。」

「今天,我們給他一個贖罪的機會。」

面具人將手槍頂在了小葵的太陽穴上,槍口冷酷地發出金屬撞擊聲。

「倒數一小時。陸品先,如果你不能在計時結束前,親自來到這個你十年前親手離開的『第一現場』,並公開你在大腦深處封印的那段記憶……」

「這位可憐的許小姐,將會在這數十萬人的注視下,享受與她父親當年完全相同的『火焰盛宴』。」

「而全網的觀看者們,將會親手按下點火的按鈕。」

說完,面具人猛地揮手,畫面瞬間切換到一個全新的倒數計時器!

【00:59:59】

而在計時器下方,浮現出一行極小的地理資訊編碼:

【Taipei Underground Section 4 - Former Air Raid Shelter No. 09】

「第09號防空避難所……」葉語晨倒吸一口涼氣。「那不是……那不是十年前已經都更預定改建為高檔住宅區,現在卻因為產權官司而廢棄的『遠景建國大樓』地下三層嗎?!」

陸品先看著螢幕上那個面具人的身影,腦海深處那道被封印多年的鐵門,彷彿被一根生鏽的鐵釘重重撬開了一條縫隙!

一道耀眼得令人失明的火光在他腦海中猛然炸裂!

火光中,他看到一個穿著高級西裝的女人站在濃煙外,冷眼看著地下室的出口。而在那個女人的身側,站著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眼神陰狠的四十多歲男子——正是遠景建設的董事長,趙建勳!

而在那兩人腳邊,躺著一個滿臉是血、哭泣著的小女孩……

「想起來了……」陸品先扶著額頭,太陽穴劇痛得彷彿要撕裂開來,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極度危險且殘忍的弧度。「我全都想起來了……」

十年前,他根本不是什麼偶然經過現場的報導記者。

他是被那場大火的主謀親自誘騙到現場,作為「完美密室殺人」的最終證明人!

「品先!」郭家泰衝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陸品先。「你沒事吧?!」

「我沒事。」陸品先猛地推開郭家泰,眼神中的混濁與迷惘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極致清醒與狂暴殺意。

他轉過身,看向蔡進德法醫。「蔡老,多謝你的手記。這場十年前沒打完的仗,今晚我幫你打完。」

「陸品先!」蔡進德在身後大喊。「趙建勳和沈家在台北的勢力深不可測,整個警政高層都有他們的人!你一個人去,根本就是送死!」

「我不是一個人去。」陸品先頭也不回地走向大門,風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我帶著十年前死在這裡的所有冤魂,一起去。」

走出了老洋房,台北的夜雨依然下個不停。

陸品先拿出衛星通訊器,撥通了一個他整整五年未曾撥打過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隨後接通。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優雅、冷漠,且帶有極高階社交禮儀感的成熟女性聲音:

「陸先生?這麼晚了給我打電話,是關於小葵的尋人委託有進展了嗎?」

說話的人,正是今晚最初尋找陸品先接案的豪門千金——沈珮君。

陸品先站在雨中,仰頭看著遠處信義區高聳入雲、被霓虹燈光包裹的摩天大樓,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沈小姐,別演了。」

電話那頭頓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微弱的古典音樂聲透過喇叭傳來。

「陸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沈珮君的聲音依舊完美無瑕,沒有一絲破綻。

「『觀看者網』的 VIP 001 號會員,每次下註都習慣使用瑞士加密銀行轉帳,轉帳備註上喜歡留下一朵藍色的羅馬桔梗圖騰。」陸品先冷笑一聲,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沈小姐,那是你私人群青基金會的專屬標誌,對吧?」

電話那頭的古典音樂聲突然戛然而止。

沈珮君的聲音變了。原本優雅得體的語氣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不帶任何人類情感的冰冷與傲慢:

「陸品先,你比我想像的要聰明,但也比我想像的要不識相。」

「十年前,你幸運地活了下來,大腦還貼心地幫你刪除了那些會讓你送命的記憶。你本來可以繼續做你那個落魄的地下偵探,靠著接一些抓姦、尋狗的小案子苟延殘喘過完下半生。」

「為什麼……一定要把這扇門撬開呢?」

「因為門後面殘留的臭味,噁心到我了。」陸品先拉開休旅車的車門,坐了進去,重重關上車門。「沈珮君,妳以為妳是用委託人的身分把我當成棋子,想利用我搶在暗網公眾審判前找到許采葵並將她滅口,對吧?」

「難道不是嗎?」沈珮君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笑聲裡滿是嘲諷。「許采葵那個賤人的父親當年擋了我們沈家與遠景建設幾百億的都更利益。她苟活了十年,居然還敢蒐集證據籌劃這個『觀看者網』來進行社會報復。她以為把大眾捲進來就能審判我們?太天真了。在這個台北市,流量、資本與權力,永遠握在我們手中。」

「妳錯了,沈珮君。」陸品先握緊了方向盤,眼神中閃爍著黑色的火焰。「許采葵不是誘餌,我才是。」

「而妳,已經上鉤了。」

說完,陸品先毫不猶豫地掛斷了電話,將通訊器重重摔碎在腳下!

「家泰!開車!」陸品先低吼道。「目標:遠景建國大樓廢墟地下三層!」

「收到!」郭家泰猛踩油門,改裝休旅車發出一陣如野獸般的狂暴轟鳴,像一頭黑色的鋼鐵巨獸般衝破夜色與暴雨,沿著市民大道向著終極的黑暗狂飆而去!

車廂內,陳思涵的平板電腦上記時器正一秒一秒地減少。

【00:45:12】

螢幕上的暗網投票數字仍在以驚人的速度狂飆。數十萬名匿名的網路觀看者,正懷著滿腔的嗜血與好奇,推動著那一管管致死的毒素注入許采葵的身體。

而在台北這座看似繁華平靜的科技都會地下,一條連結了十年的血色鏈條,終於被彻底揭開。

陸品先看著窗外急速後退的都市霓虹,手心裡緊緊握著那枚從蔡法醫桌上拿來的舊式鋼筆。

第一重面具已經撕裂,豪門的雙重偽裝已被看穿。

但他知道,在那片連警察都不敢深入的地下廢墟裡,等待著他的不僅僅是沈珮君與趙建勳的伏兵,還有一個藏在暗網最深處、運籌帷幄了十年的真正怪物。

夜雨越下越大,將台北的街景徹底洗刷成一片模糊的血色。

這是一場沒有退路的審判。而他,將是這場狂歡中最後的劊子手,或是唯一的解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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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委託人的雙重面具

本章登場

夜雨如暴烈的潑墨,將信義區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洗刷得一片斑駁。

遠處台北101的尖頂隱沒在低垂的雲層與濃霧之中,霓虹燈光在濕漉漉的地面與雨絲間折射出病態而璀璨的彩暈。這座城市在夜晚總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雙重性格——地面之上是奢華、精緻且井然有序的科技都會;地面之下,卻沉澱著百年來未曾清掃過的陰暗與血腥。

台北信義區,四十五樓高空的極致奢華酒吧「AURA」。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俯瞰整座台北盆地的絕佳視野,室內則播放著低沉柔和的爵士樂,空氣中彌漫著高級雪松香水、昂貴單一純麥威士忌與冷氣送出的乾淨氣息。這裡的每一張桌椅、每一盞昏暗的黃銅壁燈,都昭示著一種與世隔絕的階級特權。

陸品先坐在靠窗的皮革沙發上,眼神冷冽地盯著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在他面前的冰球正以微小的幅度在琥珀色酒液中融化,發出輕微的叮嚀聲。而在他腦海中,陳思涵與葉語晨半小時前傳來的調查報告正像一幅幅殘酷的拼圖,迅速拼湊出真相的輪廓。

幾小時前,當他們剛從辛亥路廢墟撤離,葉語晨便憑藉著她在政商線上記者的敏銳直覺,對委託人沈珮君的背後勢力展開了毯式搜索。

調查結果令人不寒而慄。

表面上,沈珮君是台北當代藝術基金會的執行長,更是活躍於高階社交圈的慈善企業家。她長年資助失依少年與偏鄉教育,形象優雅、得體且毫無瑕疵。然而,葉語晨透過經濟部商業司的隱密股權結構網以及地政事務所的歷史謄本,挖出了一條埋藏極深的金流。

沈珮君名下的慈善基金會,其高達八成的資金挹注,全部來自幾家設在開曼群島的人頭避稅公司。而這些海外公司的最終受益人,無一例外,全指向台北地產界的龐然大物——「遠景建設」。

遠景建設董事長,趙建勳。

一個在台北都更史上留滿血淚的名字。

「品先哥,你絕對想不到,」當時葉語晨在加密通訊頻道裡的聲音帶著極度壓抑的震怒,「沈珮君根本不是什麼單純的慈善家。她是趙建勳在外的私生女!雖然她從未公開承認過這層關係,但遠景建設過去十年間在萬華舊城區、大安區乃至辛亥路一帶的所有暴力都更案,背後的產權整合與黑金洗錢,全都有沈珮君在海外設立的紙上公司參與的痕跡!」

「還有更糟的,」陳思涵當時接入了訊號,鍵盤敲擊聲快得像是一陣密集雨點,「我追查了小葵當初被委託尋找時,沈珮君提供給品先哥的那個原始IP位址。那個IP表面上是一個普通的家用寬頻,但我用演算法進行了封包解構,發現它經過了七層洋蔥路由(Tor)的跳板轉向。而那個封包的起始發射點,竟然來自信義區遠景建設總部大樓的頂樓伺服器機房!」

換句話說,沈珮君當初找上陸品先,聲稱要「不惜代價救回失蹤的慈善對象小葵」,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

她不是來求救的。

她是來雇佣陸品先這頭擁有最敏銳嗅覺的獵犬,幫她找出小葵的藏身之處,然後——徹底抹殺。

「叮鈴。」

酒吧入口處的黃銅風鈴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一位身穿墨稅色手工香奈兒高訂裁縫外套、腳踩黑色細高跟鞋的女人,在侍者的引導下優雅地走向陸品先的座位。她的髮型一絲不苟,臉上的妝容精緻得找不到任何瑕疵,眼神中透著一種名門後代特有的冷漠與從容。

沈珮君。

「陸先生,抱歉讓你久等了。」沈珮君優雅地坐到陸品先對面的沙發上,將一隻價值不斐的黑色愛馬仕鱷魚皮手袋輕輕放在一旁,對侍者微微一笑,「一杯無花果乾乾馬丁尼,謝謝。」

「沈小姐客氣了,我也剛到不久。」陸品先面無表情地看著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眼神深沉如幽潭。

沈珮君微微傾身,雙手十指交扣,臉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焦慮與憂心:「陸先生,這麼急著約我在這裡見面,是小葵那邊有什麼最新的消息嗎?警方那邊一直給不出明確的進展,我這幾天幾乎沒辦法入睡。只要能安全救回小葵,無論你需要多少資源或資金,我都可以立刻授權給你。」

她的表演堪稱完美。

聲音裡的顫抖、眼神中閃爍的關切,乃至於呼吸間微微急促的起伏,若非陸品先早已看過那些鐵證如山的股權轉讓書與封包路徑,恐怕也會被眼前這位「愛心企業家」的真誠所打動。

陸品先沒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而冷冰冰的叩擊聲。

「沈小姐對小葵真的很關心。」陸品先開口,聲音低沉得像是在解剖一具冰冷的屍體,「一個普通的失依女孩,值得遠景建設的私生女、當代藝術基金會的董事長,花費上千萬的暗網懸賞與私人資源去尋找?」

沈珮君優雅的身軀微不可察地僵硬了千分之一秒。

但她隨即展顏一笑,那笑意卻沒有延伸到她的眼底:「陸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資助過幾百個孩子,小葵只是其中比較有藝術天分的一個。至於你提到的遠景建設……那是趙家族的產業,我雖然與趙先生有些血緣關係,但我一直獨立營運自己的基金會,從不干涉他們的商業行為。」

「是嗎?」陸品先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諷刺的冷笑。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列印出來的照片,推到了沈珮君面前的玻璃桌上。

照片上,是十年前辛亥路十號地下室火災現場的一張老舊調查照片。照片中央,是一截被燒得焦黑、幾乎無法辨認的鋼筋混凝土柱,而在柱子後方的暗角裡,刻著一個微小的符號——一隻由雙重圓圈包圍的眼睛。

觀看者網(Oculi)的原始標誌。

沈珮君看著那張照片,眼神深處終於閃過了一絲極其隱晦的陰霾,但她的語氣依然維持著高傲的平靜:「陸先生,你給我看這張十年前的火災廢墟照片是什麼意思?這跟小葵的失蹤有什麼關係?」

「十年前,辛亥路十號地下室發生火災,三個人被活活燒死。當時警方以『非法群聚使用易燃物不慎引燃火勢』結案。」陸品先凝視著沈珮君的眼睛,聲音緩慢而精準,像是一把手術刀正在切開她的每一層偽裝,「但蔡進德法醫壓下來的解剖報告顯示,那三個人在火災發生前,血液裡就被注入了高劑量的神經毒素——『二乙基氟磷酸酯』。這種毒素會讓人全身肌肉麻痺、無法發聲,但大腦的神經感知卻會被放大十倍。」

沈珮君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微微嵌入了精緻的皮包把手裡。

「他們是在意識無比清醒、身體卻無法動彈的情況下,眼睜睜看著自己被熊熊烈火吞噬的。」陸品先繼續說道,語氣平淡得令人發毛,「而當時那場火災的受益人,正是遠景建設。火災發生後不到一個月,辛亥路那塊土地的產權爭議便因為關鍵所有人的死亡而告一段落,遠景建設順利以極低價取得了都更開發權。」

沈珮君冷笑了一聲,端起侍者剛送上的馬丁尼,輕輕抿了一口:「陸先生,你今晚找我出來,就是為了跟我講這些沒有根據的都市傳說與歷史陳年舊案?如果你認為遠景建設的商業行為有違法之處,你應該去台北地檢署舉報,而不是在這裡跟我玩這種心理戰。」

「我不是在跟你講都市傳說,沈小姐。」陸品先身子微往前傾,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到不足一隻手掌。酒吧頂樓散射的光線投射在陸品先雙眼上,反射出一種近乎病態的銳利光芒。

「影格側繪術,不僅可以用在影片背景的空間重建上,同樣適用於人類的微表情與行為痕跡。」陸品先冷冷地看著她,「你從剛才坐下來開始,你的左手每隔三分鐘就會不自覺地摸一下你的愛馬仕手袋側邊。你的眼神在談到小葵時沒有任何焦距,但在看到『觀看者網』的眼睛標誌時,瞳孔瞬間放大了約1.2公釐,心跳頻率從每分鐘七十二下飆升到了九十下以上。」

沈珮君的臉色終於微微變了。她放下酒杯,眼神徹底冷了下來:「陸品先,你太自以為是了。你以為你憑著幾年社會線記者的經驗,就能在這裡審判我?」

「我不需要審判你,因為你已經把自己暴露了。」

陸品先指了指她放在桌邊的黑色鱷魚皮手袋側邊。

在那只價值百萬的手袋邊緣,掛著一個外表看起來像是高級精油香氛瓶的黑色金屬吊飾。那吊飾大約只有大拇指大小,表面採用了磨砂鈦合金材質,沒有任何品牌Logo,唯有頂端有一圈極其細微的冰藍色LED燈,正以一種極其特殊的頻率閃爍著。

「那是軍規級的硬體加密金鑰(Hardware Security Key),內部搭載了量子亂數產生器與高階RSA數位簽章晶片。」陸品先平靜地說道,「陳思涵在十分鐘前,透過這間酒吧的Wi-Fi側向通道,截獲了你這個裝置發出的超高頻加密訊號。」

沈珮君的神色終於徹底大變!她猛地伸出手想去抓那個手袋!

然而陸品先動作更快,他的大手如鷹爪般瞬間按住了手袋,將其死死定在桌面上!

「這種加密金鑰,全球只有不到一百個。」陸品先雙眼死死鎖定著沈珮君那張終於失去偽裝、顯露出一絲猙獰與驚恐的優雅面容,「它是暗網平台『觀看者網(Oculi)』最高階管理員與核心投資人才能擁有的『高階存取金鑰』。只有持有這個硬體金鑰,才能在觀看者網的最高級VIP審判室裡,擁有劃時代的『投票加權權限』以及『即時私刑決策權』。」

「你……」沈珮君聲音顫抖,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你怎麼可能知道這個?!」

「我不僅知道這個,我還知道,十年前那場辛亥路大火,根本不是什麼單純的黑金土地強徵案。」陸品先的聲音低沉得如同來自地獄的裁決,「那是一場由遠景建設趙建勳資助、由你親自參與規劃的『第一期觀看者網獵殺實境秀』!你們用那些阻礙都更的住戶作為獵物,將他們的死亡過程透過早期暗網直播給那些權貴富豪觀看,用這種極致的罪惡與獵奇,換取了數以億計的比特幣與黑金資本!」

酒吧內的爵士樂依然在優雅地播放著,然而這一桌的空氣卻彷彿徹底凝固。

沈珮君看著陸品先,臉上的優雅、溫和與焦慮在這一瞬間如同一層乾裂的油彩般徹底撕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冷酷、貪婪與高高在上的傲慢。

她不再掩飾。她慢慢抽回了手,從皮包裡拿出一張精緻的濕紙巾,擦拭著剛才被陸品先碰觸過的手背,動作優雅而殘忍。

「陸品先,你真的很聰明。」沈珮君開口,聲音不再如剛才那般溫柔,而是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與嘲弄,「聰明得讓人感到厭惡。你既然全都猜到了,那你應該也很清楚,你在我們眼裡,到底算個什麼東西。」

「小葵不是你的資助對象,她是十年前那場火災倖存者的後代,對吧?」陸品先繼續追問,眼中閃爍著熾熱的怒火,「她發現了你們的秘密,所以你們要利用觀看者網,再次對她進行一場大眾審判,徹底滅口!」

「滅口?」沈珮君輕笑了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笑話,「陸大記者,你的格局還是太小了。我們不需要滅口。在這個流量至上的時代,大眾根本不在乎什麼正義與真相,他們只在乎刺激!只在乎血腥!只在乎能滿足他們內心最深處偷窺與掌控他人生死慾望的娛樂!」

她微微傾身,眼神如同看著一群低等的螻蟻:

「你知道現在暗網上,有多少人在觀看小葵的直播嗎?三隻神經毒素注射針筒,每一針的注入權限都被拆分成了一百萬個觀看點贊數!網頁上的每一個點擊、每一筆比特幣打賞,都在推動著那個機械注射器往她的血管裡推進!那些螢幕前的普通人,那些白天在捷運上擠著上班、在辦公室裡低聲下氣的上班族,此時此刻正在用他們的指尖,親手推動著小葵的死亡!」

沈珮君笑得越來越燦爛,眼神卻越來越瘋狂:

「我們只是給了這個社會一個鏡子。這不是私刑,這是一場完美的集體狂歡!而小葵,只是這場狂歡中最棒的消耗品!」

陸品先的手指緊緊握拳,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在她極致美麗與高貴的外表下,包裹著的是一個被利益與權力徹底腐蝕的靈魂。她將人命視為商品,將大眾的嗜血轉化為她的資本工具,將這座城市的地下洗刷成一片罪惡的屠宰場。

「趙建勳在哪裡?」陸品先聲音冷硬如鐵,「小葵現在被你們關在哪裡?」

沈珮君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香奈兒外套,端起馬丁尼酒杯,輕輕晃動著裡面的冰塊:

「陸先生,你以為你抓到了我的把柄?你以為你憑著陳思涵那個小丫頭截獲的幾個數據封包,就能在台北把我踩下去?」

她冷冷一笑,眼神中充滿了傲慢:

「遠景建設在台北深耕了三十年。警政署的高層、台北地檢署的檢察官、乃至於台北市政府的都市計劃委員,有多少人拿過我們的股份?有多少人看過我們的暗網直播?你以為張國棟那個行將就木的老刑警能救得了你?還是你以為憑你那個半殘廢的記憶,能跟整個體制對抗?」

「陸品先,」沈珮君深深地看著他,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倒數計時只剩下不到一小時了。你與其在這裡跟我廢話,不如去想一想,十年前的那個晚上,你到底在辛亥路十號地下室,看到了什麼?」

陸品先的大腦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陣劇烈如撕裂般的偏頭痛瞬間襲上他的腦海!

十年前的記憶片段再次如狂潮般湧現——濃烈的煙霧、刺鼻的焦味、熊熊燃燒的烈火、以及一個躲在暗處、手中握著相機、雙眼充滿了極致恐懼與迷茫的自己……

「你……」陸品先死死按住太陽穴,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你以為你是正義的化身?」沈珮君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痛苦的陸品先,嘴角掛著殘忍的微笑,「十年前,你就是那個拍攝下了整個獵殺過程、卻因為懦弱與恐懼而選擇逃跑的『目擊者』!你的腦袋為了保護你那可笑的正義感,自動幫你封印了那段記憶!陸品先,你也是我們這場狂歡的共犯之一!」

說完,沈珮君優雅地轉過身,踩著高跟鞋,發出清脆而冷酷的喀噠聲,向著酒吧出口走去。

兩名身穿黑色西裝、身材魁梧的私人保鑣立刻從酒吧暗處走上前來,擋住了陸品先的去路,阻斷了他追上去的方向。

酒吧內的爵士樂依然在流淌。

陸品先單手扶著桌子,整個人因為劇烈的頭痛而微微顫抖。

「品先哥!品先哥!你聽得到嗎?!」通訊器裡傳來陳思涵急促而焦慮的喊聲,「沈珮君的金鑰剛才傳送了一個高優先級的指令!暗網平台的決算機制被提早啟動了!他們正在加速注射毒素!」

「品先!」郭家泰的聲音也隨之傳來,「我和語晨已經在遠景建國大樓廢墟外圍準備好了!這裡有大量趙建勳的黑道伏兵!警察根本不敢靠近這裡!」

陸品先深吸了一口氣。

他強行將腦海中那股幾乎要將他撕裂的劇痛壓了下去,雙眼中的迷茫與痛楚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冷酷與瘋狂。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面前那兩名氣勢洶洶的黑色西裝保鑣。

下一秒,陸品先猛地抓起桌上的威士忌重底玻璃杯,以一種極其迅猛與精準的角度,狠狠砸在了左側保鑣的太陽穴上!

「砰!」

玻璃碎片四濺,伴隨著一聲悶響與慘叫,魁梧的保鑣重重倒在地上!

另一名保鑣還沒反應過來,陸品先已經欺身而上,右手肘部如鋼鐵般狠狠擊中了對方的喉結!保鑣眼珠劇烈翻白,捂著脖子痛苦地跪倒在地!

整個高空酒吧內頓時傳出一陣驚恐的尖叫聲!

陸品先看也沒看地上的兩人,伸手一把抓過桌上那個被他扣留下來的「觀看者網高階加密金鑰」,轉身邁開大步,向著電梯直衝而去!

雨勢在信義區的高空顯得更加狂暴。

陸品先衝出大樓門口,暴雨瞬間將他的西裝與頭髮徹底濕透。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的臉龐,也讓他發燙的大腦恢復了極致的清醒。

他坐上了郭家泰停在路邊預備的改裝休旅車後座。

「品先哥!你的臉色好難看!」葉語晨從副駕駛座轉過頭來,眼中滿是擔憂。

「我沒事。」陸品先擦去臉上的雨水,將那枚黑色鈦合金金鑰扔給了陳思涵,「思涵,立刻用這個金鑰接入觀看者網的後台!我要知道小葵最精準的生命徵象與定位數據!」

陳思涵立刻接過金鑰,插入了專用的數據介面,十指在鍵盤上敲擊出殘影:「了解!正在載入硬體授權憑證……破解進度30%……60%……通了!我看到後台數據了!」

陳思涵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品先哥……情況太糟了!小葵體內的神經毒素已經注入了第二劑!她的心跳頻率正在下降到每分鐘四十次以下!如果第三劑毒素在三十分鐘內注入,她的呼吸肌將會徹底麻痺死亡!」

「而且……」陳思涵看著螢幕上跳出的數據,聲音有些顫抖,「暗網後台顯示,這場直播的最終審判地點,根本不是遠景建國大樓廢墟的地面建築……而是在大樓最深處、連通著日治時期防空洞與地下水道的『終極地下三層』!」

「那裡是遠景建設十年前尚未都更前的地下黑牢!」葉語晨緊握著拳頭,「趙建勳在那裡部署了至少十幾名持械的黑道保鑣!」

陸品先看著車窗外暴雨中急速倒退的台北街景,眼神冷得像是一塊萬年不化的冰川。

沈珮君的話依然在他耳邊回響。

雙重面具已經撕裂。豪門慈善家背後,是榨取人性最深沉罪惡的暗網操盤手;而自己那段被封印的記憶,則是解開這一切十年間血案的最後關鍵。

他不是拯救者,他也許曾經是共犯。

但今晚,他將用自己的方式,結束這場持續了十年的血色狂歡。

「家泰,再開快一點。」陸品先低吼,聲音低沉得如同地底傳來的雷鳴,「在毒素注入第三劑之前,我們要殺進去。」

「坐穩了!」郭家泰猛踩油門,改裝休旅車發出一陣咆哮,如同一條黑色的鋼鐵巨龍,劃破了信義區濕漉漉的夜色,直奔那片被城市遺忘的終極廢墟!

車廂內,陳思涵平板電腦上的倒數計時器,數字正不可逆轉地減少著:

【00:29:59】

暗網上的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了一百萬人。無數匿名的光點在世界地圖上記錄著他們的狂歡,推動著最後的審判。

而台北的地下深處,黑暗正張開血盆大口,等待著這場終局之戰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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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6章:被抹去的身分證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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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裝休旅車的引擎發出野獸般低沉的怒吼,四輪撕裂了信義路地面上的積水,濺起兩道丈餘高的水花。車窗外,台北東區那象徵繁華與文明的霓虹燈火正以驚人的速度向後飛退,最終被濃得化開的暴雨與深夜徹底吞噬。

車廂內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空氣中飄散著濕衣服的霉味、冷氣風扇的運轉聲,以及陳思涵手中高階平板電腦不間斷傳出的敲擊鍵盤聲。

【00:27:14】

螢幕角落的紅色計時器像是一顆微型炸彈,每一秒的減少,都伴隨著全台灣、甚至全球暗網上數百個節點的流量暴增。

「找到問題了!」陳思涵突然尖叫了一聲,雙手在觸控螢幕上迅速滑動,大量的代碼與表格在她那雙反射著藍光的眼鏡片上快速閃爍。「難怪我之前用警政署的戶籍系統與勞保資料庫去比對『小葵』這個網路名稱時,一直跳出無效檢索!她的身分證字號被改過……不,正確來說,是在十年前被『抹去』了!」

正握著方向盤的郭家泰猛地轉頭看了後視鏡一眼,粗聲粗氣地問:「什麼意思?思涵,在台灣哪有人身分證字號會憑空消失的?又不是港片裡的證人保護計畫!」

「這不是消失,是『死亡除戶』後被人用行政權限強制封存!」陳思涵的聲音因為興奮與不安而有些發顫,她將平板電腦轉向後座的陸品先與葉語晨。「我剛才繞過警政署的外圍防火牆,直接入侵了戶政司三十年前的舊型資料備份庫。在民國一百零三年——也就是十年前辛亥路十號大火發生的那一天——有一個當時年僅九歲的女童,戶籍在火災發生後第三天被強制辦理死亡登記。」

陸品先坐在後座,眼神深邃如井,雙手緊扣在膝蓋上。他的聲音極其冷靜,冷靜得讓人感到骨髓發寒:「那個女童的名字,是不是叫許采葵?」

陳思涵倒吸了一口涼氣,手指僵在螢幕上:「品先哥……你怎麼知道?戶籍謄本上記錄的女童,名字確實叫許采葵。她的父親,就是當年辛亥路十號命案中被活活燒死的印刷廠老闆——許宏基!」

車廂內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葉語晨緊握著手槍的手指因為用力过度而微微發白,她轉過頭看著陸品先:「如果小葵就是許采葵,那她根本不是什麼剛入行的無辜網路直播主!她……她是十年前那起命案唯一的倖存者?」

「她不僅是倖存者。」陸品先轉頭看向窗外劃過的黑暗街景,台北舊城區那些老舊矮房的輪廓在雨幕中宛如巨大的怪獸巨獸。「她是回來討債的復仇者。家泰,不要直接去辛亥路,先改道去萬華區大肚路的三段五十六巷。」

郭家泰一愣:「去那裡做什麼?倒數只剩二十幾分鐘了!」

「小葵在上週直播時,背景音曾經出現過一種極為特殊的環境頻率。」陸品先的眼神微微閃爍,腦海中迅速調出了「影格側繪」的分析數據。「那是台北市僅存兩座舊型高壓變電箱運轉時產生的微波嗡鳴,搭配每隔十五分鐘一次的台鐵柴油機車頭引擎震動聲。在整個台北西區,滿足這個音頻特徵與光影折射角度的地點只有一個——那是她平時未向任何人公開過的真正租屋處。」

陸品先看向陳思涵:「沈珮君委託我們尋找小葵,表面上是關心,實際上是想趕在暗網直播結束前將她滅口。沈珮君以為自己掌握了全局,但她根本不知道,小葵從一開始就不是獵物,她是這場獵殺遊戲的導演。」

郭家泰沒有絲毫猶豫,猛地一打方向盤,改裝休旅車在濕滑的路上劃出一道極其危險的漂移弧線,轉入了一條通往萬華舊城區的狹窄巷弄。

***

十分鐘後,萬華區大肚路廢棄公寓。

這裡是一棟等待都更卻因為產權糾紛懸宕十年的五層樓公寓,外牆掛滿了褪色的告示牌與斑駁的鐵窗。暴雨夾雜著強風,將路邊廢棄的塑膠帆布吹得獵獵作響。

陸品先、葉語晨與郭家泰三人穿著雨衣,踩著滿地的積水與碎玻璃,迅速上了四樓。

「就是這裡,四樓之三。」陸品先停在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

郭家泰從隨身工具包裡掏出一根精細的撬鎖針,正準備插進鎖孔,陸品先卻輕聲阻止了他:「不用鎖,門是虛掩的。她本來就打算讓人發現這個地方。」

陸品先伸出手,用戴著手套的掌心輕輕推開了鐵門。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在漆黑狹窄的走廊上迴盪。伴隨著鐵門打開,一股濃烈的潮濕霉味、舊紙張的酸味,以及一種淡淡的神經毒素乙醚味撲鼻而來。

葉語晨迅速拔出佩槍,打開手電筒將光束照向室內。

當手電筒的光圈掃過客廳的那一刻,在場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這根本不是一個年輕女孩的住處,而是一座專為十年前血案打造的「記憶博物館」與「戰術指揮所」。

狹小的客廳四面牆壁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照片、新聞剪報、地籍圖以及紅色的絲線。手電筒的光束在牆上移動:

最左邊,是十年前辛亥路十號大火的現場照片。焦黑的建築骨架、被抬出的覆蓋白布的屍體,以及當年新聞報章的巨大標題——《辛亥路舊樓祝融釀災,印刷廠老闆許宏基疑因走火不幸身亡》。而在許宏基的照片上,用紅色的鮮血寫著兩個大字:「謀殺」。

順著紅色絲線延伸,牆壁中央連接著幾張西裝革履的人物照片。

第一張,是遠景建設董事長趙建勳,旁邊標註著他的黑道背景與當年強徵萬華土地的紀錄;

第二張,是剛才在信義區高空酒吧與陸品先談判的豪門企業家沈珮君,照片上的她被用紅筆圈出了「遠景建設暗盤股東」與「觀看者網資助者」的字樣;

第三張,則是一個身穿警察制服、臉部卻被刮毀的高階警官照片,下面寫著「遮掩證據、偽造火災報告」。

而在整面牆壁的最上方,用黑色的油漆塗寫著一行狂亂卻極具力量的字跡:

【當體制成為罪惡的共犯,私刑就是唯一的正義。】

「我的天……」葉語晨輕聲喃喃,眼眶微紅。「她這十年……到底是怎麼過過來的?」

陸品先沒有說話,他緩步走進房間,雙眼如同一台精密的掃描器,對房間內的一切進行「影格側繪」。

房間角落擺著幾台運作中的伺服器主機,發出低沉的散熱風扇聲,螢幕上閃爍著全球暗網「觀看者網(Oculi)」的流量統計圖表。桌上散落著幾盒沒吃完的冷便當,以及大量用於抑制精神創傷的抗憂鬱藥物空瓶。

陸品先走到門框邊,停下了腳步。

門框上記錄著幾道刻痕,那是家長為成長中的孩子記錄身高的痕跡。最高的刻痕停留在「135公分」,旁邊刻著日期:2014年10月12日——辛亥路大火發生的前一天。

而在那道刻痕下方,擺著一張褪色的老舊相框。相片裡,一個中年男人笑得極為燦爛,懷裡抱著一個紮著雙馬尾、笑容甜美的九歲小女孩。

陸品先凝視著照片中的小女孩,那雙靈動的眼睛,與「小葵」在直播鏡頭前表現出的無辜與冷漠徹底重疊。

「身分證字號被抹去,不是遠景建設的手筆,是她自己幹的。」陸品先低沉地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十年前的大火,遠景建設與警察內部的腐敗勢力以為已經將許宏基一家滅口。但他們不知道,九歲的許采葵當時躲在地下室的廢紙堆裡,親眼目睹了父親被注射神經毒素、再被縱火活活燒死的全過程。」

「她活了下來,但為了躲避遠景建設的追殺,她利用父親生前留在地下室的偽造身分文件,徹底改頭換面。」陸品先伸手摸了摸桌面上的灰塵厚度,眼神一凝。「她花費了整整十年,學習程式語言、暗網架構、心理學與媒體傳播學。她知道,如果只是單純向警方檢舉,在遠景建設龐大的政商關係面前,根本掀不起任何波浪。」

「所以……她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郭家泰倒吸一口涼氣,「她把自己當成誘餌,主動滲透進『觀看者網』?」

「不,比那更可怕。」陸品先轉過身,指著桌上那台發出藍光的伺服器。「『觀看者網』的核心演算法,有一半是她寫的。她利用現代大眾對獵奇與血腥的病態窺探慾,將這場個人復仇包裝成了全網關注的『私刑直播』。她要讓那些當年高高在上、用資本與權力掩蓋罪行的人,在大眾的目光下被徹底審判!」

「品先哥!你看這個!」陳思涵突然驚呼起來。她湊在桌前的一台筆記型電腦旁,手指快速敲擊。「這台電腦留有一個定時發布的影片後台!倒數時間……就在五分鐘後!」

陸品先與葉語晨迅速圍了過去。

螢幕上是一段預錄好的影片預覽畫面。畫面中,許采葵(小葵)沒有戴口罩,她穿著一身乾淨的白襯衫,坐在漆黑的背景前,眼神冷冽得如同冰錐。

影片下方,標註著一段設定好的自動發布程式,發布對象是全台灣各大新聞媒體的影音串流介面,以及社交平台的流量推播通道。

「她要將整個台北市變成她的陪審團。」葉語晨的聲音有些顫抖。「她打算在直播的最後時刻,把遠景建設、沈珮君,甚至十年前參與掩蓋真相的所有名單,全部公開!」

「但她自己也會死!」陳思涵焦急地喊道,「『觀看者網』的另一個操盤手——趙建勳,已經在終極地下三層部署了第三劑神經毒素!如果計時歸零,注射機關就會自動啟動,小葵會跟十年前她的父親一樣,死於毒素與火海!」

【00:15:02】

倒數計時器上的數字不斷跳動,像是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陸品先緊緊盯著筆記型電腦上的影片預覽,突然,他的眼神停留在影片背景角落的一個極微小的細節上。

在小葵背後漆黑的牆面上,隱約透出一道由磚頭堆砌出的特殊紋理——那不是普通的紅磚,而是日治時期由「台灣煉瓦株式會社」生產、帶有「S」標記的特製耐火磚。這種磚頭在台北極為罕見,只存在於少數幾處日治時期興建的公家設施與地下防空洞中。

而在那塊耐火磚上方,有一道微小的水滴正以恆定的頻率滴落:每三秒滴落一次。

「啪嗒。」

「啪嗒。」

陸品先的腦海中頓時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感!

這聲音……這滴水的頻率,與他記憶深處那段被封印的噩夢徹底重合!

十年前,辛亥路十號地下室。

火光沖天,濃煙瀰漫。

空氣中散發著焦糊味與化學藥劑的刺鼻氣味。

一個九歲的小女孩蜷縮在堆滿耐火磚的角落裡,雙眼充滿了恐懼與絕望。

而在她身前,一個年輕的記者手持相機,雙腿發抖地站在暗處,鏡頭正對著被綁在椅子上的許宏基……

那個記者,就是十年前的陸品先。

「不……」陸品先猛地扶住桌角,額頭上滲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呼吸變得極度急促。

「品先哥!你怎麼了?你的臉色好難看!」葉語晨連忙扶住陸品先的胳膊,焦急地問道。

陸品先閉上雙眼,強迫自己從那場記憶的漩渦中掙脫出來。他的心臟在胸腔內狂暴地撞擊著。

他終於想起來了。

十年前,他不是在大火發生後才到達現場的。

在大火被點燃前十分鐘,他已經潛入了那個地下室。他親眼看到了趙建勳的人手在注射化學藥劑,親眼看到了許宏基痛苦地掙扎,也親眼看到了躲在磚牆後面的九歲小女孩。

當時的他,因為極度的恐懼與內心的懦弱,沒有選擇立刻衝上去救人,而是舉起了相機,拍下了那張後來成為暗網最初籌碼的照片,然後……狼狽地逃離了現場。

大火隨後吞噬了一切。

當他逃出地下室後,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與強烈的罪惡感摧毀了他的大腦神經系統,將那段最關鍵、最醜陋的記憶徹底封印。

他不是正義的追求者。

他是當年這場慘劇中,最懦弱的目擊者與共犯。

「品先哥……?」葉語晨看著陸品先那雙充血的眼睛,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

陸品先緩緩睜開眼睛,眼神中的混亂與痛苦在短短幾秒內被一股近乎瘋狂的冷酷所取代。

「我沒事。」陸品先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思涵,把這台電腦裡的資料全部備份。家泰,立刻下樓,開車去辛亥路與建國南路交界處的舊防空洞入口。」

「防空洞?」郭家泰一愣,「我們剛才不是推測在辛亥路十號的地下三層嗎?」

「辛亥路十號的地下室,只是個擺在明面上的誘餌。」陸品先指著螢幕上耐火磚的紋理,語速極快且條理分明。「那種耐火磚只有日治時期的『台北陸軍兵器補給廠地下通道』才會使用。那個通道在冷戰時期被改建為防空洞,起點在辛亥路,終點連通到建國南路的舊水道!」

「趙建勳與沈珮君以為他們把小葵關在了遠景建設的地下黑牢裡,但小葵反過利用了地形,把他們吸引到了舊防空洞的核心區域。在那裡,她準備了足夠摧毀整個防空洞的引爆裝置!」

陸品先一把抓起桌上的防水手電筒與警用對講機,轉身朝門外走去。

「品先!倒數只剩十二分鐘了!」葉語晨緊跟在他身後大喊,「如果我們趕不及在第三劑毒素注射前阻止直播,不僅小葵會死,整個暗網的狂歡也會徹底失去控制!」

「我們趕得上。」陸品先停下腳步,在雨夜的走廊上轉過頭。他的半邊臉隱沒在陰影中,眼神冷得讓人心碎。「因為這場等了十年的審判,我也必須到場。」

***

夜幕下,暴雨傾盆。

改裝休旅車如同一隻發瘋的鋼鐵巨獸,在空無一人的台北街頭狂飆。紅綠燈與速限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意義,引擎的轟鳴聲在靜謐的夜空中劃出一道道刺耳的裂痕。

車廂內,陳思涵的平板電腦上,「觀看者網(Oculi)」的直播介面突然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原本漆黑的直播畫面瞬間亮起,無數條紅色的彈幕如瀑布般刷過螢幕:

【觀看人數突破二百萬人!】

【第三階段注射倒數:10分鐘!】

【全民陪審團投票開啟:請選擇『處刑』或『赦免』!】

畫面中,小葵被綁在一張沉重的金屬椅上,她的手臂上插著管線,綠色的化學藥劑正順著透明的管線緩緩推進。她的臉色蒼白如紙,但雙眼卻直勾勾地盯著鏡頭,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而在她身後的背景音中,傳來了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低沉而扭曲的男人聲音:

「各位觀看者,歡迎來到今晚的終局之夜。」

「在你們面前的,是十年前辛亥路血案的遺毒,也是今晚這場遊戲的破壞者。」

「今晚,我們不僅要完成十年前未完成的清算,更要向全台北市展示,誰才是這個城市的真正主宰。」

聲音頓了頓,隨後拋出了一個讓整個網路瞬間沸騰的重磅炸彈:

「但在注入最後一劑毒素前,我們要等待最後一位特別嘉賓的到來。」

「十年前,他是現場唯一的目擊者;十年後,他是揭開這一切的鑰匙。」

「陸品先記者,我們在地下三層……恭候光臨。」

畫面瞬間定格在小葵那雙冰冷而絕望的眼睛上,計時器邁入了最後的十分鐘倒數:

【00:09:59】

休旅車猛地停在了一座被高聳鐵皮圍籬包圍的廢棄建築旁。這裡是辛亥路與建國南路交界處的一處廢棄工程地基,深不見底的黑洞在暴雨中如同大地的傷口,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死寂。

陸品先拔出警棍,推開車門,直接衝入了暴雨之中。

「品先哥!等等我!」葉語晨緊隨其後,拔出佩槍衝了上去。

郭家泰留在車上進行遠端通訊支援,陳思涵則將雙手放在筆記型電腦上,準備隨時進行訊號攔截。

陸品先踩著泥濘的土地,來到了廢棄工程地的深處。在幾堆沉重的水泥鋼筋後方,一道鏽跡斑斑的重型鐵門正大張著,黑洞洞的地下樓梯直通向無盡的地底深處。

空氣中,傳來了一陣熟悉的、每隔三秒響起一次的水滴聲:

「啪嗒。」

「啪嗒。」

陸品先深吸了一口帶有鐵鏽與毒素氣味的冷空氣,握緊了手中的手電筒,踏上了通往十年前真相與罪惡的地下樓梯。

黑暗,瞬間將他的身影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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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7章:黑金都更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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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啪嗒。」

水滴聲在極度黑暗的地下空間裡被放大至極致,每一次撞擊地面,都像是一枚沉重的釘子,狠狠釘入陸品先那神經緊繃的大腦。

鐵鏽與發霉的冷空氣順著呼吸道灌入肺部。陸品先將手電筒的光束壓低,強烈的白光切開濃重如墨的黑暗。這裡並非單純的建案地基,而是日治時期防空壕與冷戰時期地下連絡道交錯形成的廢棄死角,牆面上還能看到半個世紀前的紅磚砌法與後來補上的粗糙水泥。

「品先哥,小心腳下!」葉語晨緊握著警用手電筒與制式手槍,側身擋在陸品先左後方,聲音在狹窄的隧道內迴盪,夾雜著壓抑不住的喘息。

地面上佈滿了斷裂的鋼筋、積水與廢棄的工程廢料。倒數計時器在陸品先的大腦裡無聲跳動:【00:08:42】。

他們沿著傾斜的走道直下三層,前方出現了一扇敞開的防爆鐵門。門縫間透露出幽微的藍色光芒,伴隨著伺服器風扇高速運轉的刺耳噪音。

陸品先打了個手勢,葉語晨立刻閃身至門側,以標準的警術動作持槍掩護。陸品先一腳踢開半掩的鐵門,手電筒光束瞬間掃過整個空間——

沒有被綁架的許采葵,也沒有正在運行的毒素注射機關。

眼前是一個約莫十坪大小的地下地下控制室。數台高規格的自組伺服器正在架子上瘋狂運轉,幾十個螢幕正同步播放著台北市各個交通樞紐的即時監視器畫面。而在中央的一張舊鐵桌上,放置著一台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正播放著許采葵被綁在椅子上的直播畫面,下方倒數計時器正無情地倒數。

「這是……訊號轉接站?我們被耍了?」葉語晨收起槍,臉色鐵青地衝到桌前。

陸品先沒有說話,他緩慢地走進房間,雙眼如鹰隼般掃過四周的一切細節。

「不,這不是單純的調虎離山。」陸品先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他蹲下身,看著牆角一組尚未乾涸的腳印,以及地面上幾顆散落的微小物質。

他伸出手指,捏起一點黏土般的物質,放在鼻尖輕嗅。

「溼潤的赤紅黏土,還有……極為微弱的百合花香。」陸品先站起身,眼神深邃得令人害怕,「這是萬華舊城區淡水河沿岸特有的土壤酸鹼度質地。這裡只是個訊號中繼點,用來干擾警方的基地台定位。」

就在此時,葉語晨耳麥裡傳來陳思涵急促的打字聲與呼叫:「語晨!品先哥!我剛才透過思涵側錄到的伺服器IP位址進行反向追蹤,結合語晨之前從政商關係網拉出的資料,找到關鍵突破口了!」

車上的陳思涵雙手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螢幕上的數據流如瀑布般傾瀉而下:「『遠景建設』在十年前推動萬華舊城區與大安區土地重劃時,遇到了極大的阻力。當時有十幾戶拒絕搬遷的『地王』老宅,其中最堅決的就是許采葵的父親許宏基。而遠景建設背後最大的一支政治後盾,就是當時的台北市議員廖開陽!」

葉語晨立刻接話,語氣充滿憤怒:「廖開陽?那個五年前因為涉入多起黑金弊案、最後在獄中宣告『心臟衰竭』死亡的廖開陽?」

「沒錯!」陳思涵咬牙切齒地說,「我查到廖開陽當年透過人頭公司,持有遠景建設高達百分之十五的隱密股份。十年前辛亥路那場大火發生前一個月,廖開陽曾在市議會連續三次質詢警政署,質疑舊城區治安不佳,要求警方徹底『清查』並『強制拆除』非法違建。這根本就是為遠景建設的強徵暴力開路!」

陸品先看著眼前轉接伺服器上記時器的數字跳動,眼神中的冷意越來越濃。

「語晨,」陸品先轉過頭看向葉語晨,「你剛剛說,廖開陽當年配合遠景建設強徵土地,那除了黑道暴力討債之外,他們最常使用的手段是什麼?」

葉語晨愣了一下,隨即翻開隨身攜帶的調查檔案,眼中閃過一絲駭然:「縱火……是縱火!十年前萬華與大安區交界處,在短短半年內發生了四起原因不明的深夜火災。當時警方全部以『老舊電線短路』或『民眾抽菸不慎』結案,但受害戶清一色都是拒絕簽署都更同意書的住戶!」

「這不是巧合,這是體制化的犯罪。」陸品先冷冷地說。他走向控制室後方的一面舊木牆,這座防空洞與舊台北的地下渠道相連,而在木牆的縫隙裡,塞著一張已經發黃、帶有淡香的舊名片。

陸品先將名片抽了出來。名片上印著一行已被歲月侵蝕的字樣:【靜心花坊 — 萬華區貴陽街二段】。

「思涵,查這個地址。」陸品先沉聲道。

耳麥裡沉寂了三秒,陳思涵的聲音帶著震驚傳來:「品先哥……這個地址在十年前大火後就被廢棄了,但目前登記的土地所有權人,是一位名叫林秀芳的六十五歲女性。她是十年前辛亥路大火中,少數僥倖存活下來的鄰近住戶之一!」

「走。」陸品先沒有一絲猶豫,轉身朝地下室出口走去,「答案不在這個預設的陷阱裡,在萬華。」

***

雨勢越來越大,黑色的休旅車在台北深夜的暴雨中疾馳,劃破了萬華舊城區沉悶的空氣。

萬華貴陽街的這條老巷弄,充斥著歲月斑駁的痕跡。兩旁是日治時期留下的巴洛克式騎樓與戰後隨意搭蓋的鐵皮屋,空氣中瀰漫著濕熱的霉味與青苔氣息。隨著都市更新的腳步在東區蓬勃發展,這裡彷彿是被時間遺忘的孤島。

休旅車在一棟看似廢棄的三層樓磚造老屋前停下。老屋一樓的木製拉門半掩著,透出黃褐色的微弱燈光,門口擺放著幾盆長勢紊亂、散發著濃烈百合花香與濕潤泥土味的植物。

這裡就是「靜心花坊」。表面上是一家早已停止營業的破舊花店,實際上卻是舊城區邊緣最後的落腳處。

陸品先推開推門,門頂上的銅製風鈴發出了一陣清脆卻淒涼的「叮噹」聲。

屋內的空間極為狹小,到處堆放著腐爛的花材、乾燥花束與舊式的木製花箱。空氣中那股淡雅的百合花香,試圖掩蓋住隱藏在老屋深處的一股……濃烈焦味。

那是十年前大火過後,深刻在木材與磚石縫隙中、永不可能徹底散去的焚燒氣息。

「我們已經打烊了……」一個沙啞、遲鈍且帶有嚴重氣管喘息聲的婦人聲音,從花箱後方的深處傳來。

陸品先停下腳步,沒有立刻靠近,而是習慣性地啟動了他的大腦演算法。

他的眼睛快速掃過室內的所有細節:

牆壁上的掛鐘,每秒滴答聲頻率偏快,顯示電壓不穩;

角落裡的舊式收音機正播放著微弱的古典樂,背景音裡夾雜著台鐵地下化隧道通過時的低頻共振(頻率約為42赫茲);

而坐在輪椅上的老婦人,右半邊臉頰與雙手手背上,布滿了令人心驚肉跳的重度燒傷疤痕,肌膚如蚯蚓般扭曲蜷曲。

她就是林秀芳。十年前辛亥路命案的倖存者,也是那場黑金都更風暴下的犧牲品。

「林女士,我們不是來買花的。」陸品先走上前,遞出了自己的證件,聲音雖然冷酷,卻帶著一種異樣的沉穩,「我是陸品先。十年前,我在辛亥路火災現場。」

聽到「辛亥路」三個字,輪椅上的林秀芳身體猛地一震,那雙因白內障而顯得混沌的眼睛瞬間迸發出恐懼與仇恨的光芒。她死死握住輪椅的手把,因為用力過猛,指節微微發白。

「陸品先……」林秀芳喘著粗氣,聲音像是風吹過乾枯樹葉的沙沙聲,「我記得你……你是當年那個年輕的記者……你跑得很快……你在大火燃燒的時候,逃走了……」

這句話像是一把尖刀,刺中了陸品先大腦中最敏感的神經。他的太陽穴隱隱作痛, PTSD 的陰影再次襲來,耳邊彷彿又響起了當年那場大火中,哀號與樑柱塌陷的巨響。

葉語晨連忙上前一步,擋在陸品先身前,語氣真誠地說:「林阿姨,我們今天是為了許采葵來的。采葵現在有危險,她被捲入了一場可怕的私刑直播裡。我們需要知道十年前的真相,才能救她!」

林秀芳緩緩轉過頭,看著葉語晨,眼神中的警惕逐漸轉化為一種深深的悲涼。她伸出那雙佈滿疤痕的手,輕輕撫摸著身旁一盆正在綻放的白色百合花。

「真相?」林秀芳冷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要難聽,「十年前,官官相護,黑道砸店,警察冷眼旁觀……那時候有人在乎過真相嗎?遠景建設的趙建勳,還有那個高高在上的廖開陽議員,他們把我們這些住戶當成了可以隨意踩死的螞蟻!」

「林女士,」陸品先強忍著大腦的劇痛,跨前一步,雙眼直視著林秀芳,「我知道當年警方壓下了報告,將縱火定調為意外。但我剛才在地下伺服器發現了『靜心花坊』的名片。許采葵這十年來,一直有跟您聯絡,對不對?這座花店,到底隱藏著什麼?」

林秀芳沉默了。寂靜在破舊的花店內蔓延,只有收音機裡的古典樂與外面的雨聲交織在一起。

許久,老婦人深深吸了一口帶有花香與焦味的空氣,眼角流下了一滴混濁的淚水。

「采葵是個苦命的孩子……」林秀芳的聲音充滿了無奈與疼惜,「十年前的那場大火,根本就不是為了威脅,而是為了『滅口』。因為宏基哥(許采葵父親)無意間拿到了一張遠景建設與警政高層私下簽署的『土地開發秘密協議書』,裡面紀錄了所有黑金洗錢與強徵土地的資金流向。」

葉語晨倒吸了一口冷氣:「警政高層?除了廖開陽,警方內部還有其他人涉入?」

「有……」林秀芳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大火發生的那天晚上,我躲在花店的地下貯藏室裡。我透過通風口看到,在房子被點燃之前,有幾個穿著黑衣服的人衝進了宏基哥的家。而領頭的那個人……他手上拿著的不是黑道用的開山刀或鐵棍,而是警用的特殊鋼製伸縮警棍!」

陸品先的瞳孔猛地收縮:「警用特殊警棍?你確定?」

「我死都不會忘記!」林秀芳尖銳地叫道,「那種警棍的握把上有特殊的金屬警徽刻印,在月光下會發光!他用那根警棍狠狠打了宏基哥……然後,我看到一個穿著高級西裝的男人走進去,在他面前丟下一捆捆的現鈔,隨後點燃了汽油!」

警政高層、地產大亨、黑道縱火……十年前那場命案的黑幕,終於在這一刻被撕開了一角。這不僅僅是一起都更引發的命案,而是一場由官商勾結、警方包庇所交織而成的巨大犯罪網!

「那個穿西裝的人,是趙建勳?」葉語晨緊握雙拳問道。

「是趙建勳……也是廖開陽的隨行祕書。」林秀芳閉上了眼睛,眼淚順著疤痕滑落,「火開燒起來之後,他們鎖死了所有的門窗。那時候……屋子裡有兩個女孩。」

「兩個女孩?」陸品先敏銳地抓住了這個關鍵字,心頭猛地一震。

大綱與靈感卡上的核心謎團,在這一刻如閃電般劃過陸品先的大腦——【花店祕密】與【身分互換】!

林秀芳睜開眼睛,看著陸品先,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重:「大家都以為,死在大火裡的是宏基哥的小女兒,而活下來、被送去育幼院的是大女兒許采葵,對不對?」

陸品先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其實……大家都錯了。」林秀芳的聲音低沉得如同來自地獄的喃喃自語,「那一天,許家的大女兒因為生病,原本被安置在我這間花店的地下室休息。而在許家大宅裡的,是來家裡作客的另一個女孩,以及許家的小女兒……當大火燃燒起來時,宏基哥在最後一刻衝進火場,拼死抱出了一個全身嚴重燒傷、奄奄一息的孩子。」

「那個孩子……是誰?」葉語晨的聲音開始發抖。

林秀芳轉頭看著店內深處的一張舊照片,照片上有兩個笑得燦爛的小女孩。

「為了躲避遠景建設與警方的追殺,為了讓活下來的孩子能有一條生路……我們在醫院辦理戶籍登錄時,做了一件事。」林秀芳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痛苦,「我們把她們的身分……進行了互換。」

「被拋棄在火場裡、大家都以為已經死掉的那個女孩,其實在大火過後被暗中救了出來,一直在這個花店的地下室苟延殘喘地下生活著……而那個被冠上『許采葵』名字、堂堂正正活在光明世界裡的女孩,其實承載著兩個人的恨意與命運!」

林秀芳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陸品先,吐出了那句埋藏了十年的終極詛咒:

「陸記者……你明白了嗎?最後留在這個罪惡世界裡進行復仇的……才是最初被大家拋棄的那一個!」

這句話如同一道雷霆,轟然在陸品先的心頭炸響!

身分互換!

十年前被拋棄在火場、被體制遺棄、被世人忘卻的孩子,並沒有死!她從地獄深處爬了回來,用「許采葵」的身分,向當年所有的加害者——遠景建設、腐敗的政客、包庇真相的警政高層,以及像陸品先這樣冷眼旁觀的目擊者,展開最殘酷的大眾審判!

「叮咚。」

就在這時,陸品先與葉語晨的手機同時發出了尖銳的警報聲。

陳思涵焦急無比的聲音在耳麥裡爆發開來:「品先哥!語晨!不好了!『觀看者網(Oculi)』的後台系統剛剛被強行啟動了!不是十分鐘倒數,而是……全網強行推播!」

陸品先迅速拿出手機,螢幕瞬間被一片血紅色的畫面覆蓋。

暗網的直播訊號竟然突破了演算法限制,透過某種高階的社交媒體漏洞,將直播畫面強行推播到了數萬名台北市民的手機與社交平台上!

畫面上,倒數計時器歸零,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刺眼的血紅字體:

【深夜十二點,全民陪審團開庭。】

【審判對象:遠景建設黑金集團與警政包庇者。】

畫面一轉,不再是地下三層的密室,而是一處充滿廢棄鐵軌與管線的地下隧道——那是台北捷運未啟用的舊軌道廢墟!

畫面中央,一個全身被鐵鍊綁在椅子上、滿頭大汗、眼神充滿極度恐懼的男子正在瘋狂掙扎。

葉語晨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男子,失聲叫道:「那是……趙建勳手下的黑道幹部,十年前負責萬華區都更討債的『黑狗』陳萬福!」

而在陳萬福身後,一個身穿黑色雨衣、戴著白色無臉面具的身影緩緩走出。面具下傳出了經過變聲器處理、冰冷而空洞的女性聲音:

「各位台北市民,歡迎來到『觀看者網』。」

「十年前,正義在黑金與警權的勾結下被焚燒殆盡;十年後,我們將權力交還給你們。」

「今晚,你們每一個人的點贊、留言與觀看,都將決定眼前這個罪人的生死。」

「特別感謝今晚到場的特別嘉賓……陸品先記者,以及我們隱藏在警署高層的『權貴先生』。」

畫面中,面具人緩緩舉起了一根帶有金屬警徽刻印的……警用特殊鋼製伸縮警棍。

陸品先看著手機螢幕,雙眼微微咪起,大腦中的「影格側繪」系統再次以極速運轉起來。

透過直播畫面的背景細節:

牆面上獨特的日治磚牆與後期的電纜架設;

空氣中水滴落下的頻率與微弱的風速;

以及背景音裡,每隔五分鐘就會出現一次的、台北捷運淡水線C301型列車經過時產生的特殊震動頻率(55赫茲)……

「捷運圓山站與雙連站之間的廢棄舊軌道連絡道……」陸品先冷冷地吐出了這個地點。

「品先哥,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葉語晨握緊佩槍,呼吸急促。

陸品先轉過身,深深看了一眼坐在輪椅上的林秀芳,隨後扣緊了風衣外套,眼神變得無比堅定與冷酷。

「去舊軌道。」陸品先聲音低沉而有力,「這不是一場單純的綁架救人,這是一場醞釀了十年的血腥審判。我們必須在所有人被拖入地獄之前,終結這場狂歡。」

他邁開步伐衝出了靜心花坊,踏入暴雨之中。

漆黑的台北夜空下,暗網的流量正在幾何級數般暴增,數以萬計的網民湧入直播間,點擊著「有罪」與「處刑」的按鈕。

黑金都更的陰影籠罩著這座城市,而十年前被拋棄的靈魂,已經拉開了終極復仇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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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8章:大眾審判開播

本章登場

午夜十二點整。

暴雨像是一面巨大的黑色鐵籠,將整座台北市死死籠罩。

原本該逐漸歸於平靜的深夜都會,卻在這一刻陷入了一種極度病態的騷動。數以十萬計的智慧型手機,同時發出了尖銳且不尋常的推播提示聲。無論是剛下班的上班族、坐在深夜計程車後座的乘客、還是在信義區酒吧外躲雨的年輕人,全都驚恐地看著螢幕上自動彈出的畫面。

那是「觀看者網(Oculi)」強行導入大眾社交軟體的第二支直播訊號。

演算法被某種極高明且具侵略性的零日漏洞(Zero-Day)攻擊給撕開了缺點。權貴與建商試圖用金錢掩蓋的暗網,此刻如同惡性腫瘤般,直接在數百萬人的個人裝置上蔓延開來。

手機螢幕上,背景是一片昏暗、潮濕且充滿斑駁苔蘚的舊式磚牆。水滴從看不見的高處滴落,撞擊在鐵管上,發出規則而冰冷的響聲。畫面中央,一名男子被高壓電纜線粗暴地綁在一張帶有鏽斑的鐵椅上。

男子的嘴裡塞著厚厚的工用膠帶,頭上罩著黑色的麻袋,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劇烈痙攣、抽搐。

「各位台北市民,晚安。」

一個經過變聲器重度處理、帶有金屬刮擦感的機械音,透過手機喇叭在無數個黑暗的角落響起。

畫面中,一個身穿漆黑連帽雨衣、面戴白色無表情面具的人影,緩緩從陰影中走了出來。那人的身形纖細,但動作卻冷靜得令人發毛。那人手裡拿著一把帶有警用鋼印的舊式伸縮警棍,輕輕敲擊著鐵椅的扶手,發出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

「十年前,辛亥路的暗夜大火,燒毀了三個無辜的家庭,也燒毀了法律應有的正義。」面具人的聲音不帶任何人類的情感,卻像一把利刃切開了夜色,「當時的警方將其定調為『意外電線走火』,遠景建設因此拿下了整片舊城區的都更地,獲得了數十億的暴利。而替他們執行縱火、恐嚇、並將反對住戶活活打成殘廢的黑道幹部——劉雲昇,至今依然開著進口跑車,在東區的酒店裡揮金如土。」

面具人伸出手,猛地拽下了被綁男子的頭套!

強烈的聚光燈下,露出一張滿頭大汗、雙眼充血且極度扭曲的臉孔。正是遠景建設董事長趙建勳手下最凶殘的黑道幹部、十年前號稱「萬華昇哥」的劉雲昇!

「不……唔!唔!」劉雲昇在椅子上狂亂地掙扎著,雙眼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

「今晚,沒有恐懼,沒有官商勾結,沒有被收買的法官。」面具人對著鏡頭,張開了雙臂,彷彿在主持一場神聖的宗教儀式,「我們啟動『全民陪審團』。大眾的關注,就是審判的重量。」

直播畫面的右下角,立刻跳出了一個巨大的紅色計數器,以及兩個極端鮮明的按鈕:【有罪:處刑】與【無罪:釋放】。

計數器上方的文字顯示著:『當點讚與【有罪】投票總數達到十萬次,私刑機關將自動觸發。高壓電流將會通入椅子,替十年前被燒死在地下室的冤魂,執行遲到的正義。』

幾乎是在計數器出現的瞬間,數字就以一種令人不寒為安的速度瘋狂狂飆!

1,000…… 5,000…… 12,000……

網路上的網民們沸騰了。集體偷窺的獵奇心理、對現實階級不公的積怨、以及在匿名網路掩護下的嗜血慾望,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留言區以每秒數千條的速度刷過:

『真的假的?這是在現場直播殺人嗎?』

『劉雲昇?我知道他!他之前才因為暴力討債被抓,結果隔天就交保了!死有餘辜!』

『點讚了!按爆它!讓這些黑道建商看看平民的正義!』

『別鬧了快報警啊!這是在犯法!』

『報警有屁用?警察根本就是建商養的狗!按【有罪】!』

流量狂歡,化為了推動殺人機關運行的算力。

***

「這群瘋子!」

在高速行駛的黑色箱型車內,陳思涵一邊狂暴地敲擊著筆記型電腦的鍵盤,一邊氣得破口大罵,雙眼布滿了紅血絲。「暗網那邊用了去中心化的區塊鏈節點和多重代理伺服器(Proxy),而且還利用了無數被駭客入侵的智慧家電作為肉雞!我根本沒辦法直接下架這個直播訊號!流量太大了,全台北市至少有三十萬人同時在觀看!」

副駕駛座上的葉語晨緊握著手槍,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臉色慘白地看著手機畫面:「投票數已經突破三萬了……照這個速度下去,不到二十分鐘,投票數就會衝破十萬!品先哥,我們真的來得及嗎?」

車廂後方,郭家泰緊咬著牙關,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在大雨中的台北街道上橫衝撞撞,幾次險些撞上旁邊的計程車。

「品先,你確定是在圓山和雙連之間的廢棄舊軌道?」老刑警張國棟坐在最後排,聲音沉重得像是在壓抑著巨大的痛苦,他的手緊緊抓著腰間的警槍。

陸品先沒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車廂中央,雙眼閉合,大腦中的「影格側繪」系統正以超乎常人極限的速度轉動著。他的大腦像是變成了一台高精度的影片處理器,將直播畫面的每一個影格(Frame)進行無死角的拆解、放大、透視與重構。

畫面中的每一個微小細節,在他的腦海中化為數據與幾何模型:

第一個細節:光源散射。

聚光燈照射在濕潤磚牆上的折射角度是42度,空氣中的懸浮顆粒呈現出高度的潮濕與微弱的水氣對流。這代表拍攝地點並非完全密封的地下室,而是一個帶有上方通風豎井、且鄰近水氣來源的封閉空間。

第二個細節:建築構造。

牆面採用的是「一順一丁」的砌磚法,磚塊尺寸為210mm×100mm×60mm——這是日治時期台灣總督府殖民結構物(如防空洞、地下排水暗渠)特有的紅磚規格。而在紅磚牆的上方,卻後加固了1970年代台北市政府施工時使用的粗糙混凝土樑柱,樑柱上還掛著帶有「北市交」舊式印記的廢棄電纜架。

第三個細節:音訊頻譜分析。

陸品先戴著高保真監聽耳機,將影片中的背景音軌拉出,切除掉變聲器和劉雲昇的喘息聲,只留下最純粹的環境背景噪音(Ambient Noise)。

『滴……滴……滴……』

水滴落在金屬水管上的頻率是每秒1.2次。這種水滴聲帶有輕微的喀斯特溶洞回音,說明水質中含有較高濃度的碳酸鈣,這是舊萬華與大安區交界處地下水層的特徵。

然後,是最關鍵的聲響——

『嗡——————』

每隔四分三十秒至五分鐘,背景音中就會出現一段極為低沉、幾乎無法用肉耳察覺的低頻震動。陸品先將波形放大,頻率精準地卡在55赫茲(Hz)。

那是台北捷運淡水信義線(紅線)所使用的C301型高運量列車,在經過地下急彎道時,重達數十噸的車體與鋼軌摩擦所產生的特有低頻共振!

「不是單純的舊軌道。」陸品先突然睜開了雙眼,眼中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是捷運圓山站與雙連站之間,日治時期留下的地下防空大本營連絡道,編號『B4-12』的未啟用死角。」

陳思涵一愣,迅速調出台北市地下管道資料庫與捷運工務段的舊圖紙,對照陸品先所說的座標,幾秒鐘後,她的嘴唇劇烈顫抖起來:「天啊……真的對上了!那段連絡道在三十年前興建捷運時,因為地質坍塌和涉及私人地權爭議而被封閉,地表入口早就被都更建案給覆蓋了!如果不從特殊的消防維修孔進去,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那裡居然還有一個三層樓深的地下空間!」

「但是……品先哥,」葉語晨疑惑地看著畫面,「如果入口被都更建案覆蓋了,許采葵是怎麼把劉雲昇抓進去的?劉雲昇體重至少八十公斤,要運送一個成年男子和大量的直播設備,不可能不引起別人的注意!」

陸品先的眼神微沉。他腦海中浮現出剛才在萬華「靜心花坊」裡看到的場景。

老婦人林秀芳輪椅旁的木地板痕跡、花店後方那扇鎖住的地下室鐵門、以及空氣中隱隱飄散的潮濕苔蘚味與舊式警用消毒水味……

花店。

那座看似不起眼、充滿舊時代溫情的舊城區花店,就是整場陰謀的起點,也是地下龐大迷宮的唯一秘密通道!

「花店的秘密……」陸品先低聲喃喃自語,記憶的碎片如同玻璃碎片般在他的腦海中刺痛地交織,「林秀芳根本不是普通的受害者家屬,這十年來,她一直在那裡照顧花草,實則是在替許采葵守護那條通往地獄的通道……」

但就在這一刻,陸品先的腦海中忽然划過一道極其詭異的閃電。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手機螢幕上的直播畫面,盯著那個戴著白色面具、身穿雨衣的人影。

影格側繪系統再次啟動。

畫面中,面具人正用右手握著伸縮警棍,輕輕敲擊著鐵椅。

握姿非常特殊。

面具人的食指與中指微微向上張開,大拇指壓在警棍的金屬扣環上。這不是一般人使用棍棒的習慣,而是一種長期剪裁花木、習慣性使用重型花藝剪刀才會留下的肌肉記憶!

而且……面具人的右手手腕處,露出了一小截舊痕斑駁的疤痕。那是一道形狀如同新月的燙傷疤痕。

陸品先的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孔大小!

『不對……』陸品先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握緊,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腦門。

十年前的辛亥路命案現場,當大火吞噬整棟房屋時,他躲在暗處,親眼看到被困在火場裡的小女孩——許采葵,為了推開燒紅的鐵門救她父親,右手手腕被熱鐵管燙傷,留下的就是一道新月形的疤痕!

但是,在剛才影格側繪的分析中,許采葵在萬華秘密租屋處留下的生活影片裡,她的手腕上……明明沒有任何疤痕!

「身分互換……」陸品先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因為震驚而有些沙啞。

「品先?你說什麼身分互換?」坐在旁邊的老刑警張國棟轉過頭來,眉頭緊鎖地看著他。

陸品先沒有回答張國棟,他的腦筋在以極速運轉,將過往的所有線索重新串聯起來。

如果許采葵的手腕上沒有疤痕,那麼,萬華租屋處裡住的人、以及過去這段時間以「直播主小葵」身分活躍在網路上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許采葵!

她是誰?

如果是別人扮演了「小葵」,那麼真正的許采葵在哪裡?

答案呼之欲出——真正的許采葵,從十年前那場大火之後,就從未離開過那個黑色的陰影。她一直在暗處,戴著面具,籌劃著這場審判!而網路上那個陽光、青春、吸引數萬粉絲關注的直播主「小葵」,只是她拋出來吸引警方與遠景建設注意力的「誘餌」!

許采葵利用了一個與她年齡相仿、甚至身世相似的女孩,進行了身分互換!

這不是一場單純的私刑,這是一場精密到了極致的雙重代役!

「投票數破六萬了!」陳思涵焦急的尖叫聲打斷了陸品先的思緒,「還有不到五分鐘!按【有罪】的人占了百分之九十二!這些網友都瘋了嗎?他們真的以為自己是在玩遊戲嗎?!」

手機螢幕上,數以萬計的「有罪」留言像潮水般淹沒了畫面:

『死刑!死刑!死刑!』

『給他電下去!讓建商知道我們的厲害!』

『倒數三萬票!大家快分享到LINE群組!』

『正義萬歲!全民審判!』

看著那些瘋狂滾動的數字,陸品先感到一種深深的荒謬與寒意。

這些坐在電腦和手機螢幕後面的普通人,平常或許是溫柔的父親、善良的上班族、熱心的學生。但在這一刻,在匿名的保護與「私刑正義」的大旗之下,他們每個人都變成了按下電椅開關的集體劊子手。

「家泰,開去雙連捷運站旁邊的廢棄通風井入口!」陸品先果斷地下達指令,聲音冷冽如冰,「思涵,立刻聯繫警政署的資訊安全大隊,讓他們嘗試對大台北地區的社交軟體進行區域性流量封鎖,能拖延一秒是一秒!」

「好!」

黑色箱型車在雨夜中發出狂暴的引擎轟鳴,猛地一個甩尾,切入了通往舊城區的狹窄巷弄中。

車窗外,台北市的霓虹燈在暴雨中扭曲成一片血紅色的光暈。

陸品先看著手機螢幕上快速飆升的數字——【有罪:78,920】。

他的手微微顫抖,觸碰著風衣口袋裡那個從沈珮君身上扣留下來的「觀看者網」高階加密金鑰。

他想起了沈珮君在高空酒吧裡嘲弄他的眼神,想起了趙建勳那張視人命如草芥的冷酷臉龐,也想起了十年前那個在火場中懦弱逃跑、將一切真相封印在大腦深處的自己。

「我們都被騙了……」陸品先看著窗外飛逝的台北夜景,心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這場審判,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人活著離開。」

***

深夜十二點十五分。

雙連捷運站後方,一處被高大圍籬阻隔的廢棄建築工地。

這裡原本是遠景建設預計開發的高級商業大樓預定地,但因為牽涉到地權糾紛與地下古蹟保留爭議,已經停工停擺了整整五年。積水的工地深處,雜草叢生,一台早已生鏽的挖掘機像是一頭死去的巨獸,橫臥在漆黑的泥濘中。

黑色箱型車猛地停在工地外圍的暗處。

陸品先、張國棟、葉語晨與郭家泰四人迅速下車,披上雨衣,冒著傾盆大雨衝進了工地。陳思涵則留在車上,繼續利用移動工作站嘗試入侵直播伺服器的後台。

「就在這裡!」郭家泰舉著高亮度防水手電筒,光束穿透濃重的雨霧,照向工地角落一座看似廢棄的混凝土排水結構物。

在那座結構物的後方,隱藏著扇極其沉重的鑄鐵鐵門。鐵門上布滿了黃褐色的鏽斑,門鎖早已被用重型剪鉗強行破壞,露出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黑漆漆縫隙。

一股帶有強烈霉味、濕氣與微弱血腥味的冷風,不斷從鐵門縫隙中吹出來,發出如同鬼哭般的笛音。

「這下面就是日治防空大本營連絡道的五號通風豎井。」郭家泰壓低聲音,指著鐵門旁的構造,「從這裡下去,有一座垂直的鋼製梯子,直通地下十五公尺處的廢棄舊軌道。」

老刑警張國棟拔出佩槍,熟練地拉頂上膛,眼神變得無比銳利:「我先進去。語晨,你跟在我後面,注意上方和兩側。品先,你注意觀察周圍的環境痕跡。」

「等等,張叔。」陸品先叫住了他,指著鐵門邊緣的泥地。

手電筒的光線下,泥地上留著兩組極其清晰的腳印。

一組是重型安全鞋的腳印,鞋底花紋深且笨重,步幅沉重且混亂——這是劉雲昇被拖行時留下的痕跡。

而另一組……則是一雙尺寸極小、底紋極平的帆布鞋腳印。

「帆布鞋……」葉語晨倒吸了一口涼氣,「這不是許采葵在影片裡經常穿的那種款式嗎?」

「不,這正是疑點所在。」陸品先蹲下身,用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鞋印的深度,「這組腳印的下壓深度太淺了。踏入泥地的重量最多不超過四十-五公斤。但如果是要拖動一個重達八十公斤的成年男子劉雲昇,即使有輪椅或拖車輔助,反作用力施加在腳底的深度也絕對不可能這麼淺。」

陸品先抬起頭,眼神冰冷:「進入這裡的『面具人』,根本不是一個人。這是一個至少由兩到三人組成的團隊。有人負責在現場主持直播,有人負責在線上掌控流量與開關,而真正的許采葵……可能根本就不在這個地下室裡!」

張國棟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你的意思是……這是一個陷阱?」

「不管是陷阱還是審判,我們都必須進去。」陸品先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潮濕冰冷的空氣,「因為,被綁在椅子上的劉雲昇,是唯一知道十年前遠景建設董事長趙建勳如何下達縱火指令、以及當年有哪些警政高層收受賄賂的活口。如果他死了,十年前的真相就徹底被掐斷了。」

就在這時,陸品先口袋裡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

是車上的陳思涵打來的。接通的瞬間,陳思涵帶有哭腔與極度恐懼的聲音傳了出來:

「品先哥!不好了!投票數……投票數破九萬五千了!只剩最後五千票了!最多再過一分鐘,十萬票就會滿了!」

眾人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直播畫面中,那名戴著白色面具的人影已經站在了高壓電壓控制閥的旁,手伸向了一根連接在智慧插座上的繼電器閘刀。

「全民陪審團的裁決即將完成。」變聲器傳出的聲音在無數人的手機裡響起,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肅殺,「大眾選擇了正義,或者說……大眾選擇了血腥。」

「走!」

張國棟一腳踹開了鐵門,舉槍率先衝入了漆黑一片的通風豎井中!

陸品先、葉語晨與郭家泰緊隨其後。

垂直的鋼梯濕滑無比,每踩一步都會發出令人心驚的刺耳嘎吱聲。四人沿著梯子迅速向下攀爬,周圍的空氣溫度急劇下降,台北市地表的喧囂與雨聲被隔絕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滴……滴……滴……」

熟悉的清脆水滴聲在狹窄的豎井中迴盪。

十五公尺,十公尺,五公尺……

當陸品先的雙腳終於踩在了潮濕軟爛的地下土層上時,眼前出現了一條寬敞而深邃的拱形隧道。

隧道的兩側是日治時期砌築的斑駁紅磚,地上鋪設著早已廢棄、布滿黃褐色鐵鏽的舊火車軌道。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腐殖土味、舊電纜皮燒焦的味道,以及……一種極其突兀的、清甜而哀傷的花香。

那是「藍色繡球花」的味道。

萬華「靜心花坊」裡最常賣的花卉。

「在那邊!」葉語晨指著隧道深處隱隱透出的一絲微弱黃光。

四人壓低身形,沿著軌道兩側的陰影迅速向黃光來源處推進。

隨著距離的接近,陣陣微弱的聲音從前方的控制室傳了出來。那不是人說話的聲音,而是從一台高功率藍牙喇叭裡播放出來的、直播間的即時音訊倒數聲:

『98,421…… 99,105…… 99,870……』

計數器即將歸零!大眾審判的私刑即將執行!

「住手!警察!」

張國棟再也無法忍受,猛地從陰影中暴衝而出,一腳踢開了前方廢棄控制室的木門,舉槍大吼:「全都舉起手來!不許動!」

陸品先與葉語晨緊跟著衝了進去,手電筒強烈的光束瞬間將整個控制室照得通亮!

然而,眼前出現的畫面,卻讓在場的所有人瞬間凍結在了原地。

沒有激烈的交火,沒有面具人的垂死掙扎,甚至……沒有任何活人的呼吸聲。

狹窄的控制室中央,確實放著那張帶有鏽斑的鐵椅。

劉雲昇被捆綁在椅子上,頭低垂著,雙眼睜得大大的,瞳孔已經徹底散大,嘴角溢出了大量的黑色血塊。在他的腳下,一根粗大的高壓電纜線隨意地散落著,電纜線的另一端……根本沒有連接到任何電源,而是插在了一盆裝滿了黑色腐殖土的花盆裡!

花盆中,插著一朵早已乾枯凋零的藍色繡球花。

劉雲昇並非死於高壓電擊。在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極細、極深的勒痕,那是被高強度的鋼絲琴線瞬間割斷頸動脈所致!

他早在半個小時以前,在直播開始前,就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網路上的幾十萬名市民、瘋狂點擊著【有罪】按鈕的十萬名網民,以為自己在參與一場即時的「全民正義審判」,但實際上,他們只是在一旁觀看著一具屍體被擺弄的傀儡戲!

大眾的嗜血慾望、私刑正義的狂歡,被這場精心設計的直播徹底嘲弄了。

「怎麼會這樣……」葉語晨看著滿地的血跡,臉色慘白如紙,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而在鐵椅上方,那台正對著劉雲昇屍體的智慧型手機螢幕上,直播依然在繼續。

畫面中,那個戴著白色面具的人影,緩緩轉過身來,面對著鏡頭,也面對著剛剛衝進控制室的陸品先等人。

變聲器裡傳出了許采葵帶有刺骨冰冷的笑聲:

「陸品先記者,十年前你逃跑了。十年後,你依然晚了一步。」

「你以為你在尋找真相?不,你只是這座城市龐大罪惡中的一個觀眾。就像螢幕前這十萬個按下【有罪】按鈕的人一樣。」

面具人伸出手,緩緩摘下了臉上的白色面具。

當手電筒的光線照亮面具下的臉孔時,陸品先的呼吸瞬間停止了。

那不是許采葵。

那是一張年輕、陌生、卻帶著極度恨意與解脫的女孩臉龐——那是十年前,在辛亥路大火中被燒死的另一戶住戶、陳姓鐵工廠老闆的女兒陳薇!

她就是那個在網路上扮演「直播主小葵」的替身!

身分互換!

「真正被拋棄的人,永遠不會忘記疼痛。」陳薇看著鏡頭,眼中流下了兩行血淚,聲音溫柔得令人心碎,「品先哥,去看看最初的起點吧……最後留下來的,才是最初被拋棄的。」

語畢,陳薇毫不猶豫地抬起右手,將一把早就準備好的高壓電擊槍,重重地按在了自己的心臟部位!

「不要——!」陸品先發瘋般地衝上前去!

『滋啦————!』

強烈的藍白色電火花在狹窄的控制室內爆裂開來,強大的電流瞬间摧毀了陳薇的心臟。她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隨後像是一朵被抽乾了所有水分的花朵般,無力地癱倒在地。

直播畫面在這一刻瞬間變成了雪花噪點,隨後徹底黑屏。

全台北市數十萬個手機螢幕,陷入了一片死寂。

「陳薇!陳薇!」葉語晨衝上去扶起女孩,連忙進行心肺復甦術,但對方的脈搏已經彻底停止了。

控制室內,只剩下高壓電擊後的焦糊味,以及那股淡淡的、令人作嘔的繡球花香。

陸品先站在原地,雙手劇烈地顫抖著。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PTSD的劇烈頭痛如同撕裂般襲來。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狂亂地拼湊:

十年前的辛亥路大火……

被封存的身分證號……

萬華舊城區的花店……

還有……沈珮君那張帶著嘲諷笑意的臉龐。

『最後留下的是最初被拋棄的……』

陳薇臨死前說出的最後一句話,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開了陸品先封印了十年的記憶深處!

十年前,在辛亥路的縱火現場,除了許采葵、除了陳薇的父親、除了被打成殘廢的住戶……還有一個人!

還有一個在最開始就被遠景建設與警政高層徹底抹去、甚至連名字都沒有出現在任何調查報告上的「第十人」!

陸品先猛地轉過身,看向站在門口的老刑警張國棟。

張國棟正低著頭,手裡緊緊握著那把十年前的舊式警槍,手電筒的光線照在他的臉上,拉出一道深邃而陰森的影子。

張國棟的警服口袋裡,隱隱透出了一角被血跡染紅的布料。

「張叔……」陸品先的聲音顫抖著,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絕望,「十年前……最後一個離開火場的人,不是我。」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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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9章:廢棄軌道裡的獵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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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叔……」陸品先的聲音顫抖著,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絕望,「十年前……最後一個離開火場的人,不是我。」

「是你。」

控制室內的高壓焦糊味與那股幽微的繡球花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張國棟維持著低頭的姿勢,手電筒的光束在潮濕的泥地甩出一道慘白的光圈。老刑警那張佈滿皺紋與風霜的臉龐,在陰影中顯得格外陌生。

「品先……」張國棟的聲音極度啞沉,像是粗砂紙摩擦著生鏽的鐵板,「有些事情,知道了對你沒有好處。十年前你頭部撞擊失憶,對你來說,或許是老天爺最大的恩賜。」

「恩賜?」陸品先暴怒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張國棟的衣領,大腦神經傳來陣陣如針扎般的劇痛。PTSD 的創傷記憶像決堤的洪水般衝擊著他的腦海——火焰的熊熊巨響、木造樑柱塌陷的爆裂聲、還有那個躲在萬華廢棄花店暗室裡、抱著枯萎繡球花的幼小身形。

「那不是意外!那根本不是什麼走火!」陸品先雙眼赤紅,嘶吼道:「萬華舊城區那間花店的林秀芳……她根本不是許采葵的親生母親!她當年收養的,是遠景建設趙建勳遺棄的私生女!而真正的許采葵,十年前就被你們這群警察跟黑道,聯手鎖在那棟燒成廢墟的公寓裡!」

張國棟任由陸品先揪著衣領,眼神裡沒有反抗,只有一片死寂般的愧疚。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警服口袋,那裡露出一角被鮮血染紅的舊布料。

「身分互換……」陸品先鬆開了手,腳步踉蹌地後退,語氣充滿了駭然,「十年前在火場裡被拋棄的孩子……根本沒有死。她跟花店的女兒交換了身分,活下來的那個,帶著滿腔仇恨變成了今天的許采葵;而真正該死在裡面的那個豪門血脈,卻被遠景建設洗白,變成了光鮮亮麗的沈珮君!」

這就是萬華花店隱藏了整整十年的祕密。也是為何暗網「觀看者網(Oculi)」會以如此殘忍的方式進行大眾審判。因為這場遊戲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遲到了十年的報復——最後留下並回來討債的,正是最初被所有人徹底拋棄的那個靈魂。

「陸哥!張叔!你們聽得到嗎?!」

陸品先無線電對講機裡突然傳出陳思涵焦急萬分的尖叫聲,強行打斷了兩人之間令人窒息的對峙。微弱的雜訊頻率中,還伴隨著遠處捷運車廂經過時所產生的低頻震動波。

「思涵,說!」陸品先深吸一口氣,強行將腦海中幾乎要將他撕裂的頭痛壓制下去,冷靜地回覆。

「訊號源!『觀看者網』的倒數計時只剩下最後十五分鐘了!」陳思涵在指揮車裡快速敲擊著鍵盤,背景音裡滿是高頻的警報聲,「我透過音訊雜波與地下水道的氣壓波形進行影格側繪疊加,鎖定了第二支直播訊號的發射源!它不在萬華,也不在辛亥路,而是在捷運雙連站與台北車站之間、未啟用的日治時期地下舊軌道連絡道!」

「舊軌道連絡道?」陸品先眼神一凝,「那段軌道早在三十年前台北捷運地下化時就因為地質坍塌與都更產權爭議被廢棄了,現在屬於遠景建設的名下預留地!」

「沒錯!而且郭家泰剛傳回消息,遠景建設當年強徵土地時,私自將那段舊軌道改造成了地下招待所跟秘密通道!」陳思涵快速喊道,「葉語晨已經帶隊往地下入口切入了,你們快點!」

「知道了。」陸品先掛斷通訊,深深地看了張國棟一眼,「張叔,這場十年前你沒收尾的局,今天必須有個交代。」

張國棟緩緩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堅硬而複雜,他握緊了手中那把舊式警槍,低聲道:「走吧。有些罪,我本來就打算用命來還。」

***

深夜的台北街頭下起了滂沱大雨,雨水夾雜著霓虹燈光的倒影,在萬華與西門町交界的廢棄鐵路溝渠旁匯聚成一條條濁流。雨水順著水溝蓋的孔洞傾瀉而下,發出咕嚕咕嚕的沉悶響聲。

陸品先與張國棟冒雨衝到了捷運廢棄舊軌道的通風井出口。郭家泰與葉語晨已經等在現場,郭家泰手裡拿著一把重型剪鉗,剛將封死通風井的生鏽鐵網剪開一個缺口。

「陸哥!這裡的空氣帶有很重的硫化氫跟濕氣。」郭家泰壓低聲音說道,「根據我摸清的地圖,從這裡下去直走五百公尺,就是當年捷運未啟用的地下三層連絡軌道,旁邊還有一個封閉的舊機房。」

葉語晨拔出制式手槍,熱血沸騰地說:「陸哥,張副隊長,警政署的支援車隊還在路上,我們直接衝進去逮捕許采葵吧!」

然而,就在所有人準備順著梯子爬下通風井的瞬間,陸品先肩頭的無線電突兀地響起了一陣高分貝的強制廣播音頻。

通訊頻道裡傳來的不是陳思涵的聲音,而是一個嚴肅、冷酷,帶著不容置疑權威的年長男音——警政署局長莫清源。

「冷案小組全體人員注意,我是莫清源。」廣播中的聲音冷冷傳開,「根據最新接獲的情報與警政高層指示,捷運廢棄軌道區域存在嚴重的化學氣體洩漏風險,且涉及重大國安與地鐵公共安全。現命令冷案小組立即停止一切行動,全員撤回地面,等待憲兵特勤隊與化學兵接管現場!重複一遍,這是強制命令,立即撤退!」

葉語晨愣住了:「莫局長?怎麼可能?直播只剩下十分鐘了!裡面有人正在被執行私刑啊!」

「莫清源……」陸品先雙眼微瞇,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冰冷的嘲諷。莫清源,這位表面上嚴謹細緻、對法醫與刑案倫理極度堅持的警政高層,竟然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刻下達了強行撤退指令?

十年前,正是莫清源親手簽下了辛亥路大火的「意外結案報告」。

「他是想讓許采葵在裡面殺光所有人,然後再讓特勤隊進去收拾殘局,把所有的真相永遠埋在地底。」陸品先冷笑一聲,伸手直接將無線電的電池拆了下來,扔進雨水溝裡。

郭家泰看著陸品先的動作,豪爽地嘿笑了一聲,也跟著把自己的無線電關掉:「操,老子最討厭聽坐辦公室的大官放屁。陸哥,我跟你下去!」

葉語晨咬了咬牙,正義感讓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站在陸品先這一邊:「我也去!如果今天退縮了,我一輩子都不配當警察!」

唯獨張國棟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漆黑一片的通風井口。他的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不知在想些什麼。

「語晨、家泰,你們留守在通風井口與上方的緊急逃生梯。」陸品先轉過頭,冷靜地下達指令,「莫清源如果派人來強制清場,你們幫我們爭取時間。底下空間狹窄,人多反而容易中陷阱。」

「好!陸哥你們小心!」郭家泰點頭答應。

陸品先沒有再廢話,打了個手勢,率先抓著生鏽的梯子,一步步滑入了那片吞噬一切光的地下黑暗之中。張國棟緊跟其後,老舊的警靴踏在濕滑的鐵梯上,發出「噹、噹」的沉重迴響。

地下三層的廢棄軌道,是一片被台北現代文明徹底遺忘的死寂世界。

這裡沒有通風設備,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霉味、生鏽鐵軌的腥味,以及積水發酵後的酸腐氣息。牆壁上的混凝土因為十幾年來的滲水而生出了一道道白色的鐘乳石狀結晶,腳下是深達踝關節的積水,每走一步都會發出響亮的「嘩啦」聲。

陸品先手持強力手電筒,光束在狹窄的隧道中穿透重重霧氣。他的耳膜微弱地顫動著,大腦中的「影格側繪」機制全速運轉。

微弱的滴水聲、空氣流動帶來的微小哨音、遠處板南線捷運列車通過時傳來的陣陣低頻震動……所有的聲音在陸品先的大腦中建構出一幅立體的地下空間圖。

「三點鐘方向,前方八十公尺,有高壓電纜運轉的微弱嗡嗡聲。」陸品先壓低聲音說道,「那是暗網直播設備使用的便攜式柴油發電機聲音。」

張國棟在身後拔出了手槍,開擊錘的聲音在寂靜的隧道裡格外刺耳:「品先,小心點。小葵那孩子……這十年來在暗網學會了太多殘忍的手段。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會在花店裡因為花朵枯萎而哭泣的小女孩了。」

「她變成這樣,難道不是被這個社會、被你們逼的嗎?」陸品先頭也不回地問道,語氣中帶著刺骨的冰冷。

張國棟沒有回答,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在隧道中迴盪。

兩人一前一後,踏著積水快速穿過廢棄的鐵路分軌口,前方出現了一個掛著「非工作人員禁止進入」生鏽鐵牌的舊控制室。鐵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絲刺眼的藍白色 LED 光線,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微弱抽搐聲與低吼聲。

陸品先向張國棟打了一個手勢,張國棟點頭,兩人一左一右靠在鐵門兩側。

陸品先猛地一腳踢開了重型鐵門!

「警察!不許動!」張國棟持槍閃身衝入,手電筒光束瞬間照亮了整個控制室!

然而,控制室內並沒有預想中的槍林彈雨,也沒有許采葵的身影。

只有一台設置在破舊控制台上的高畫質攝影機,正散發著藍光進行直播。攝影機前的電椅上,綁著一個渾身被海水浸濕、身上纏滿高壓電線的肥胖中年男子。

該名男子的雙眼翻白,嘴裡吐出白沫,全身肌肉因為剛剛經歷過的高壓電擊而劇烈抽搐著。他的前胸被燒灼出一塊焦黑的傷痕,發出一陣陣令人作嘔的肉香與焦糊味。

陸品先一眼就認出了這個人——趙建勳手下的黑道幹部,十年前親手在辛亥路民宅倒下汽油、點燃大火的縱火執行者!

黑道幹部的胸前用紅色的噴漆寫著兩個大字:「有罪」。

而在控制台的正中央,擺放著一把極其眼熟的舊式警用 S&W M10 轉輪手槍,以及一張用鮮紅字跡寫成的卡紙。

陸品先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確定沒有隱藏的連線炸彈後,緩緩走上前去。他的眼神落在了那張卡紙上,上面的字跡清秀卻充滿了滔天的恨意:

『全民陪審團投票已結束。十萬點讚,私刑成立。』

『十年前的謊言,由十年前的子彈來收尾。大眾審判倒數結束,下一個死者,是隱藏在警徽背後的拋棄者。』

『最後留下的是最初被拋棄的……張國棟副隊長,該你還債了。』

卡紙的旁邊,赫然擺放著一朵盛開的、呈現深藍色澤的鮮豔繡球花。花瓣上還沾染著新鮮的血滴。

「這把槍……」陸品先看著控制台上的舊警槍,瞳孔猛地收縮。那把槍的槍身編號已被磨去,但槍把上有一道深刻的刮痕——那是十年前張國棟在一次圍捕行動中留下的痕跡!

「這是你十年前丟失的那把制式手槍?」陸品先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張國棟,「張叔,十年前在火場裡,你到底把這把槍留給了誰?!」

張國棟看著那把槍,整個人像是瞬間衰老了十歲,眼神中流露出無盡的絕望與痛苦。他顫抖著抬起手,撫摸著自己警服口袋裡的血布,眼角流出了一滴渾濁的淚水。

「我沒有丟失這把槍……」張國棟的聲音空洞得可怕,「十年前……是我親手把這把槍,交給那個在大火中求救的小女孩的。我跟她說,如果火太大了,如果警察救不了妳……就用這把槍給自己一個解脫……」

「你說什麼?!」陸品先震驚得無以復加。堂堂一個警察,在火場中竟然不是選擇救人,而是把警槍交給一個被火圍困的孩子,讓她自殺?!

「因為遠景建設的人就在樓下!趙建勳跟莫清源就在門口看著!」張國棟崩潰般地低吼道,眼眶撕裂,「如果我救了她,遠景建設就會把我們全家都殺了!我是個懦夫!我是個徹底的懦夫啊!」

這就是最殘酷的真相。

十年前,警政高層與黑道勾結,為了都更利益徹底拋棄了那個無辜的孩子。他們以為大火能燒毀一切,卻沒想到,那個拿到警槍的孩子並沒有選擇自殺,而是踩著同伴的屍體,在煉獄中活了下來!

就在張國棟情緒崩潰的這一瞬間——

噗!

一聲極其微弱、經過消音器處理的槍響突然從控制室頂部的通風管深處炸裂開來!

陸品先的影格側繪本能讓他在萬分之一秒內感知到了空氣流速的劇變!「張叔!閃開!」

陸品先猛地撲向張國棟,但依然太遲了。一顆高速旋轉的高壓電擊針彈精準地擊中了張國棟的頸部!高達數萬伏特的電流瞬間在張國棟體內爆發,張國棟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發出,雙眼一翻,重重地倒在積水之中!

「張叔!」陸品先大驚失色,剛要拔槍指向通風管,控制室上方突然崩塌下一大片濃密至極的白色催淚瓦斯與致幻煙霧!

「咳嗽!咳……」

強烈的化學藥劑瞬間侵入陸品先的眼鼻與呼吸道,劇烈的灼燒感讓他雙眼幾近失明。更可怕的是,煙霧中混合的高濃度致幻成分,瞬間激發了他大腦深處強烈的 PTSD 症狀!

火……滿眼都是十年前的熊熊大火!

耳邊傳來無數人的尖叫聲、求救聲、還有繡球花在火中被燒焦爆裂的啪嗒聲!

「不……不……」陸品先雙腿發軟,視線開始急速扭曲,周圍的一切變成了血紅色的抽象線條。他隱約看到陰影中走出來一個修長的身影,那人穿著黑色的雨衣,腳踏著踩水聲,緩緩走到了倒地不起的張國棟身旁。

陸品先試圖舉起手槍,但大腦的神經傳導已經完全癱瘓,手槍重重地掉落在積水裡,發出清脆的響聲。

模糊的視線中,那個黑色身影蹲下身,動作冰冷而利落地將昏迷不醒的張國棟拖了起來。那人微微轉過頭,露出了半張戴著黑色口罩的臉,以及一雙深邃、孤寂、充滿了絕望與仇恨的眼睛。

那是許采葵的眼睛。

但那雙眼睛裡,卻又透著萬華花店裡那個默默修剪花枝的女孩的影子。

「陸記者……」許采葵的聲音透過變聲器傳出,飄渺得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你是一個好警察,也是一個好記者。但你不該查下去的……這是我跟他們之間的帳。」

「小……葵……住手……」陸品先趴在冰冷的積水裡,視線邊緣開始快速被黑暗吞噬,他拼盡最後一口氣伸手去抓她的腳踝,「不要……變成……跟他們一樣的人……」

許采葵避開了陸品先的手。她低頭看著陸品先,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痛苦與悲傷。

「最初被拋棄的人,沒有資格選擇光明。」許采葵輕聲說道,聲音溫柔得令人心碎,「十年前在花店裡,你跟我說過,繡球花的花語是『希望』與『美滿』。但你錯了……在萬華的地下室裡,繡球花只有一個意思。」

她彎下腰,將那朵沾血的深藍色繡球花輕輕放在了陸品先無力的手心裡。

「它的意思是……『殘酷的冷血』。」

說完這句話,許采葵拖著昏迷的張國棟,轉身消失在廢棄軌道更深處的黑暗之中。

陸品先的大腦終於無法承受致幻劑與 PTSD 的雙重重壓,眼前的最後一絲光芒彻底熄滅,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

不知過了多久。

冰冷的地下滲水滴在陸品先的臉頰上,帶來陣陣刺骨的清涼。陸品先猛地抽搐了一下,雙眼猝然睜開!

「咳!咳咳咳!」他劇烈地咳嗽著,將肺部的瓦斯餘味吐出,支撐著沉重如鐵的身體從積水中爬了起來。

控制室內安靜得可怕。

柴油發電機已經停止了運轉,高壓電椅上的黑道幹部已經澈底停止了呼吸,雙眼乾枯地盯著天花板。那一台直播攝影機已被砸得粉碎,記憶卡被抽走。

張國棟不見了。

許采葵不見了。

整座廢棄控制室內,只剩下滿地的積水、焦糊味,以及陸品先掌心裡那一朵已經被雨水與鮮血浸透的深藍色繡球花。

手電筒微弱的光束照在地上。在剛才張國棟倒下的位置,有一道刺眼的血跡,一路延伸向隧道的終點——那條通往遠景建設都更預留地的地下死角。

而在血跡的起點處,赫然躺著張國棟那件穿了十幾年的舊警服,以及一張從張國棟口袋裡掉落出來的、被血跡完全染紅的警界內部調查檔案碎片。

陸品先顫抖著撿起那張碎片,上面依稀可辨認出幾個驚心動魄的大字:

『關於辛亥路命案警政高層涉案調查——立案人:張國棟。被調查人:莫清源、趙建勳。』

陸品先緊緊握著那張血衣碎片與檔案,雙眼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凌厲與狂暴光芒。

導師變成了罪人,罪人卻在暗中蒐集證據;獵人變成了獵物,而被拋棄的人,已經啟動了最後的絞刑架。

台北這座都會地底下的血腥獵殺,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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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10章:導師的血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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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刺骨的水滴從廢棄控制室的天花板縫隙間滲出,一滴滴砸在陸品先的後頸上,帶著濃重的鐵鏽味與地下水道特有的腐臭。

陸品先維持著半跪的姿態,掌心中那張沾滿血跡與瓦斯灰燼的檔案碎片,正以一種冰涼得近乎刺痛的溫度貼著他的皮膚。天花板上懸掛的裸露電線還在微微顫抖,空氣中殘留的乙醚與化學瓦斯蒸氣尚未完全散去,在手電筒昏黃微弱的光束下,折射出某種不祥的斑駁光影。

張國棟失蹤了。

高壓電椅上那個已被私刑絞殺的黑道幹部,雙眼空洞地張開,瞳孔擴張至極限,映照出這個地下密室最絕望的死寂。控制室通往深處的鐵門半開著,門軸上掛著一道長長的、尚未凝固的鮮血痕跡,一路延伸進漆黑無光的廢棄連絡道。

陸品先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刺鼻焦味與血腥味的空氣,將那張寫有『關於辛亥路命案警政高層涉案調查——立案人:張國棟。被調查人:莫清源、趙建勳』的血衣碎片,極其迅速且俐落地下折三折,塞入了自己靴子的內側暗袋中。

剛做完這個動作,隧道上方忽地傳來一陣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

「快!鑑識組封鎖現場!二隊跟我進去!」

粗暴的喝斥聲伴隨著戰術手電筒刺眼的白光,瞬間打破了控制室內的死寂。幾道強光手電筒的光束如利刃般穿透濃霧,直直刺向陸品先的雙眼。陸品先下意識地下壓帽沿,抬手遮擋這股突如其來的刺目光線。

走在最前面的,是台北市政府警察局刑事警察大隊的隊長——魏宗翰。

魏宗翰穿著俐落的黑色戰術風衣,臉型方正,雙唇緊繃成一條冷酷的直線。他的眼神中透著一股長期在警界官僚體系中爬梳磨練出的審視與敵意。在他身後,六名配備防彈衣與步槍的刑警瞬間散開,呈半圓形包圍了整個控制室,手中的槍口雖然沒有直接抬起,但指節均已緊扣在扳機護圈邊緣。

「陸品先?」魏宗翰停下腳步,皮靴踩在積水裡發出啪嗒一聲清響。他低頭看了看地上已經氣絕的死者,又看了看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陸品先,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極度不屑與警戒的冷笑。「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張國棟人呢?」

陸品先緩緩站起身,身體因先前吸入微量瓦斯而微微發顫,但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卻異常冷靜,如同古井般不起波瀾。「張警官被帶走了。對方有兩人以上,持槍,熟悉這裡的地下結構。」

「被帶走了?」魏宗翰幾步跨上前,猛地伸出手抓住陸品先的衣領,強大的力量將陸品先硬生生推倒在斑駁的水泥牆壁上,發出砰的一聲沉響。「陸品先,你少在這裡裝算!你早就不是社會線記者了,你現在只是一個被撤照、有精神病史的邊緣人!今晚警政署早就下達了撤退與禁口令,張國棟違抗上級命令私自行動,而你——你憑什麼闖入警方封鎖的廢棄捷運工程區?這死者是怎麼回事?暗網直播又是怎麼回事?」

陸品先任由對方勒住自己的衣領,眼神甚至沒有任何動搖。他的大腦在極度的冷靜下高速運轉,影格側繪的本能讓他迅速掃視著魏宗翰的全身:

魏宗翰的戰術靴上沾著新鮮的紅土,那是台北市辛亥路後山都更預留地的特有土壤;他的風衣左側口袋鼓起,形狀呈現硬質長方形,邊角露出一角泛黃的捲宗——那不是今晚搜查任務的公文,而是年代久遠的舊紙張。

魏宗翰不是接獲報案才來的,他早在警方大部隊趕到前,就在附近監視。

「魏隊長,」陸品先開口,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死者是十年前遠景建設旗下強徵土地的黑道幹部。今晚的私刑直播,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五十萬人。如果我是你,現在第一時間不是扣押目擊者,而是沿著這條積水水道往東追三百度方向——張警官的血跡還沒乾,抓走他的人,腳步頻率為每秒兩步,右腳沉重,左腳輕微跛行,受害者許采葵帶有創傷性跛足,他們跑不遠。」

魏宗翰的臉色微微一變,眼中閃過一絲被看穿的慌亂與怒火。他狠狠將陸品先甩開,轉身對著後方的刑警大聲下令:「鑑識組!把現場所有東西封存!陸品先違法闖入刑事案發現場,破壞證物,給我帶回大隊做筆錄!沒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接觸他!」

「魏隊長,你無權扣押我,我現在是以關係人身分協助調查。」陸品先整了整被拉皺的外套,冷冷說道。

「我有沒有權利,到了偵訊室由檢座說了算!」魏宗翰冷笑一聲,一揮手,兩名刑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陸品先的手臂。魏宗翰親自伸手,粗暴地搜查陸品先的外套口袋,將陸品先隨身攜帶的錄音筆、相機記憶卡以及一本上記滿數據的密碼筆記本一把奪走。

「這些東西,作為涉案證物沒收。」魏宗翰將筆記本塞進自己口袋,附在陸品先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聲音陰沉地說道:「陸大記者,十年前你湊熱鬧把自己的精神搞瘋了,現在還想來湊熱鬧?有些事,死人比活人更能守住秘密。張國棟自找死路,你最好學聰明點,閉上你的嘴。」

陸品先沒有反抗,任由刑警將他強行押解出地下隧道。

當他被推上停在辛亥路廢棄出口外的警車時,外面的台北正下著暴雨。冷冽的雨水打在警車玻璃上,劃出一道道如血痕般的水跡。遠方台北101大樓的霓虹燈火在雨幕中扭曲模糊,整座城市彷彿一座巨大的、正在緩緩坍塌的虛幻迷宮。

在被押上警車的前一刻,陸品先回過頭,看了一眼停在警戒線外的一輛黑色進口轎車。

後座的黑色隔熱紙玻璃微微降下一條縫隙。透過那道縫隙,陸品先看到了一雙冰冷、毫無人性的眼睛——那是遠景建設總經理趙建勳。

趙建勳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車窗玻璃,臉上掛著一絲勝券在握的殘忍微笑,隨後玻璃緩緩升起,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台北夜色的雨幕之中。

***

凌晨三點半,台北市警察局刑事警察大隊偵訊室。

強光的檯燈直直照射著陸品先的面孔,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劣質咖啡與二手菸味。魏宗翰坐在對面,有一搭沒一搭地翻閱著扣押來的筆記本,身旁的記錄員打字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這不是偵訊,這是一場漫長且精密的「資訊隔離」。魏宗翰不斷重複詢問著無意義的細節,故意拖延時間,試圖將陸品先困在體制內的合法程序中,直到暗網上的私刑計時器歸零。

陸品先坐在鐵椅上,雙眼微閉。大腦中的影格側繪系統並未因身處審訊室而停止運行,反而以一種病態的高速運轉著。

他在腦海中重構張國棟失蹤前的每一個細節:

張國棟倒下的位置,位於高壓電椅左側四十五度角;地上的血跡呈現噴濺狀與拖曳狀交織,說明張國棟在被擊昏前曾進行過劇烈抵抗;而最關鍵的是,張國棟口袋裡那張被撕裂的調查檔案——那是警政署內部的保密用紙,浮水印屬於「警政署署長室專用箋」。

張國棟早就知道莫清源局長涉案,甚至早在十年前,張國棟就已經開始默默收集證據。

但張國棟為什麼一直沒有公開?為什麼偏偏選在今晚?

就在此時,偵訊室的鐵門突然被推開。

警界實習生葉語晨神色匆忙地走了進來,手上拿著一份公文,臉上帶著未乾的雨水與難以掩飾的憤怒。她狠狠瞪了魏宗翰一眼,將公文重重拍在桌上。

「魏隊長,檢察官開具的核退書。」葉語晨的聲音因為壓抑憤怒而微微發抖,「陸品先先生只是現場目擊證人,且具備合法新聞採訪經驗與相關協助資格,檢方認定警方無正當理由延長留置,請你立刻放人!」

魏宗翰皺了皺眉,看著那張帶有檢察官簽章的公文,眼中閃過一抹不甘。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看著陸品先冷笑一聲:「陸大記者,看來你運氣不錯,有熱血小員警幫你跑腿。不過……你的相機和筆記本涉及嚴重刑事案件證物,必須留存鑑識。」

「魏隊長,那些筆記本裡只有台北市的都市更新路線圖與捷運軌道頻率表。」陸品先緩緩站起來,活動了一下麻木的手指,目光銳利如刀,「你留著也看不懂。不過沒關係,真正的資料,從來都不在紙上。」

魏宗翰臉色一沉,剛要發作,陸品先已經越過他,逕自走出了偵訊室。

「陸哥!」葉語晨緊跟著追了出來,兩人一前一後走在警政大樓冰冷長廊上。深夜的警局走廊燈光昏暗,空氣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

「張警官呢?張警官到底怎麼了?」葉語晨咬著下唇,眼眶泛紅,聲音帶著哭腔,「我剛才去莫局長的辦公室,莫局長說張警官涉嫌包庇暗網犯罪份子,甚至說今晚的事件是張警官一手策劃的……他們、他們想要把所有黑鍋都推到張警官身上!」

「莫清源是在棄車保帥。」陸品先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葉語晨,語氣無比冷靜,冷靜得讓人害怕。「魏宗翰也是莫清源的人。今晚的行動,警方高層早就接獲趙建勳的指示,故意延誤救援,給『觀看者網』提供足夠的私刑時間,同時利用這場私刑,徹底除掉知情的黑道幹部與張國棟。」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葉語晨握緊了拳頭,「張警官生前……不,張警官一直把我們當成最重要的夥伴,我們不能看著他被誣陷,更不能看著他死!」

「張國棟還沒死。」陸品先抬頭看向走廊盡頭那一間掛著『刑事警察大隊老案處理組』牌子的辦公室,「他留下了東西。他知道如果自己出事,只有我能找到那個真相。」

***

深夜四點十分,老案處理組辦公室。

這間位於警局地下室角落的辦公室,平日裡極少有人光顧,充滿了霉味與廢棄檔案的塵埃。辦公室內一片狼藉,顯然在陸品先趕來之前,魏宗翰的人已經徹底搜查過這裡,抽屜被拉開,檔案散落一地,連張國棟最喜歡的舊馬克杯都被摔碎在地上。

葉語晨看著滿地的混亂,絕望地握緊了雙手:「他們已經搜過了……魏宗翰的人把張警官電腦的硬碟都拆走了,連紙本卷宗都被搬空了。」

陸品先沒有說話。他漫步在狼藉的辦公室內,視線緩緩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寸空間。

牆上掛著一張三十年前的台北市舊地圖,地圖上用紅筆標註著無數個圓圈;角落裡擺著一架老舊的木質書櫃,上方放著張國棟獲得的破案獎牌與榮譽獎座;桌上殘留著未喝完的茶渣,以及一盆已經枯萎的植物。

影格側繪——環境細節對比。

陸品先閉上雙眼,記憶的大腦資料庫開始快速比對他過去十年間每一次踏入這間辦公室的畫面。

三年前,張國棟的書櫃第三層擺放著四本《刑法要義》;兩年前,变成了五本;而半個月前,陸品先來找張國棟時,那架木質書櫃的右側邊緣,距離水泥牆壁有約三公釐的偏差。

張國棟是一個極度強迫症患者,他所有擺放物品的習慣三十年來未曾改變,絕不可能容許書櫃與牆壁之間存在不對稱的縫隙。

陸品先睜開眼,直奔那座沉重的木質書櫃。

「語晨,過來幫忙推開它。」

葉語晨微微一愣,隨即立刻上前。兩人合力將沉重的木書櫃向外猛地一拉——吱呀一聲巨響,書櫃後方的木質牆板裸露了出來。

在那塊斑駁的牆板上,赫然有一個用舊式鑰匙孔鎖住的暗格!

這個暗格構造極其隱蔽,隱藏在牆壁的防潮木板內部,如果不是對房間結構與主人習慣了解至極的人,根本不可能發現。

「鑰匙……鑰匙在哪裡?」葉語晨慌忙在地上散落的物品中尋找。

「不需要鑰匙。」陸品先平靜地說道。他從靴子內側抽出了那朵在廢棄地下道撿到的深藍色繡球花,以及那一張沾滿血跡的檔案碎片。

繡球花的花莖處,纏繞著一根極細的金屬絲——那是張國棟平時用來通煙斗用的鋼絲,長度正好五公分。

陸品先將金屬絲折成特殊的角度,插入暗格鎖孔,輕微地轉動了三下。「咔嗒」一聲脆響,隱蔽的木門應聲而開。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與陳舊的防蟲劑氣味瞬間撲面而來。

葉語晨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巴,雙眼充滿了震驚與不可置置信。

暗格內部,擺放著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件被血跡完全染紅、已經發硬發黑的舊式警服夾克。夾克的胸口處,赫然有著兩個怵目驚心的彈孔,警徽部分已經被火燒得扭曲變形——那是十年前辛亥路大火案當晚,張國棟穿在身上的警服!

第二樣,則是一整疊保存完好、泛黃但字跡清晰的秘密調查卷宗,以及幾張高解析度相片、數卷舊式的錄音帶。

陸品先伸出顫抖的手,將那件染血的舊警服與卷宗緩緩抱了出來。警服入手極其沉重,彷彿承載著張國棟這十年來獨自一人背負的所有罪惡與秘密。

「這……這是……」葉語晨顫聲問道。

陸品先將卷宗攤開在桌上。最上面的一張,是十年前辛亥路命案的原始鑑識報告與現場照片,但在官方報告的下方,黏貼著張國棟手寫的密密麻麻的補充筆記與私下調查紀錄。

陸品先的眼神快速掃過筆記上的字跡: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五日,辛亥路都更預留地發生特大火災,造成三人死亡。官方認定為電線短路引發火災。但現場採集之殘留物中,驗出高濃度軍用催淚瓦斯與助燃劑。』

『同日,台北市警局刑警大隊副隊長莫清源,未經授權進入現場,移走關鍵證物三件。』

『同日深夜,遠景建設趙建勳帳戶向海外神秘帳戶轉帳新台幣三千萬元。』

而在這些記錄的最後,有一頁被特別用紅筆標註的檔案,上面的文字讓陸品先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關鍵證人與身分互換記錄:萬華花店案】

『十年前火災現場,死者林秀芳之花店後方,隱藏著一間未登記的地下密室。火災發生時,密室內共有兩名幼童。一名為林秀芳之親生女兒,另一名為遠景建設董事長之私生女。』

『大火撲滅後,警方於現場發現一具幼童焦屍。莫清源指示鑑識人員偽造DNA報告,將死者身分定為遠景建設私生女,並宣稱林秀芳之女倖存被送往育幼院。』

『但根據林秀芳生前於萬華花店留下的秘密診療紀錄與幼童齒模比對——當年死在大火裡的,才是遠景建設的私生女!而被送往育幼院、被世人拋棄的「倖存者」,才是林秀芳的女兒許采葵!』

『莫清源與趙建勳為了掩蓋私生女死亡引發的家族股權崩盤,進行了「身分互換」。許采葵被迫頂替了死者的身分活下來,或者說……她從一開始,就是被這座城市與權力者徹底拋棄的犧牲品。』

咕嚕……

陸品先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乾澀的響聲。腦海中如同被一道閃電擊中,劇烈的疼痛感瞬間席捲了他的神經系統!

「身分互換……被拋棄的人……」

陸品先扶著桌角,劇烈地喘息著,大腦中的PTSD創傷記憶如潮水般瘋狂湧出!

十年前的那個大火之夜,煙霧彌漫的辛亥路廢墟……

他作為第一個趕到現場的社會線記者,穿過熊熊烈火與濃煙。他在破舊的花店後方,看到了那個被濃煙嗆得咳嗽、滿臉焦黑的小女孩。

當時,小女孩的手裡緊緊握著一朵深藍色的繡球花,眼神中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絕望與恨意。

而在女孩的身後,躺著另一個已經沒有呼吸的身影。

當時的陸品先,向那個女孩伸出了手。

但在那一刻,一隻穿著警服的大手猛地將陸品先推開,隨後強行將女孩抱走,並將陸品先重重推倒在地,撞擊到了頭部……

那隻大手的主人,就是當時的莫清源!

而那丟失的十五分鐘記憶,正是陸品先親眼目睹莫清源偽造現場、交換兩名女孩身分識別標籤的全過程!

「陸哥!陸哥你怎麼了?你的臉色好難看!」葉語晨焦急地扶住陸品先的肩膀。

陸品先猛地睜開眼睛,雙眼佈滿了血絲,整個人散發出一股令人膽寒的狂暴與冰冷。「我記起來了……十年前,我不是報導失實。我是看到了莫清源的罪行,被他從背後重擊頭部,並用藥物指控我精神異常,逼我退出新聞界……」

「什麼?!」葉語晨震驚得無以復加。

「張國棟知道了這一切,」陸品先緊緊握著張國棟的那件血衣,手指因用力而發白,「張國棟這十年來,一直以『共犯』和『體制維護者』的假身分留在警局,就是為了在暗中蒐集莫清源與趙建勳的犯罪證據!他故意冷落我、甚至在人前與我劃清界線,不是因為他背叛了正義,而是因為他知道,只有讓我遠離這場漩渦,我才能活下去!」

張國棟不是罪人。

他是那個獨自一人走在黑夜裡,用自己的脊樑扛下了所有污名與血海深仇的老刑警!

而今晚,張國棟知道「觀看者網」的全民審判已經無法停止,許采葵的復仇之火已經燒遍了整座台北。為了阻止許采葵徹底淪為殺人犯,也為了將莫清源與趙建勳拉下神壇,張國棟選擇了將自己作為最後的籌碼,主動走入了許采葵與暗網設下的絞刑架!

「張警官……張警官他……」葉語晨的眼淚終於忍住不流了下來,「他早就做好了死的準備……」

叮咚!

就在此時,陸品先口袋裡的加密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那是陳思涵發來的緊急訊息,上面只有一行字與一個倒數計時器:

『品先!暗網「觀看者網」再次強行開啟直播訊號!流量比上次翻了三倍!伺服器算力已經覆蓋了全台北市超過百分之四十的行動裝置!許采葵發起了第三輪全民投票!這次的審判對象……是張國棟!』

陸品先猛地點開訊息附帶的連結。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昏暗、潮濕、散發著金屬光澤的空間。

張國棟被粗暴地用鐵鍊綑綁在一張巨大的鐵椅上,頭破血流,舊警服已被撕裂,但他依然昂著頭,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鏡頭。

鏡頭外,許采葵經過變聲器處理的冰冷聲音再次響徹全網:

『台北市民們,這是你們今晚的第三個選項。張國棟,台北市刑警大隊老案組組長。十年前辛亥路大火案的辦案人員之一,也是掩蓋真相、導致受害者被拋棄在火海中的警界共犯。』

『點讚數達到三十萬,或者反對數低於百分之十,絞刑架將在三十分鐘後啟動。』

『讓我們看看,你們口中所謂的正義警察,到底值不值得你們的一張贊成票。』

直播畫面的背景中,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卻規律無比的滴答聲。

那不是鐘錶的聲音,而是某種大型冷卻水塔滴水砸在金屬鐵皮上的聲響,伴隨著遠處傳來的高壓電纜嗡鳴聲。

影格側繪——環境音頻解析:

高壓電纜頻率:60Hz交流電超高壓變電所微波。

水滴頻率:每分鐘四十二次,水質含鹽量高,帶有淡水與海水交界處的鹹味。

背景環境噪音:西門町捷運地下地下商場廢棄通風井特有的風切聲!

「西門町……廢棄的西門地下影城舊址!」陸品先眼中爆發出璀璨而凌厲的精光,瞬間鎖定了拍攝地點!

「語晨,通知郭家泰和陳思涵,叫他們立刻帶上裝備去西門町會合!」陸品先一把抓起張國棟的血衣與卷宗,將其死死塞入背包中,眼中燃燒著近乎狂暴的火焰。

「陸哥,那魏宗翰和莫局長那邊呢?」葉語晨抹乾眼淚,大聲問道。

「讓他們去演他們的官場大戲吧。」陸品先推開辦公室門,身姿挺拔如刀,散發著不可阻擋的殺氣,「這場遊戲,該由我們來收場了。」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中那朵已經凋零、卻依然散發著幽香的深藍色繡球花。

花店的秘密已經揭開,身分的謊言已經撕碎。

十年前被拋棄在大火裡的孩子,用仇恨建立起了這座全民審判的血色舞台;而十年前選擇背負一切罪惡的老警察,正準備用自己的生命完成最後的贖罪。

但陸品先絕不允許這個結局發生。

台北這座城市的地下深處,血腥的獵殺與真相的終極對決,已經進入了最後的三十分鐘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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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11章:黑幫與演算法的同盟

本章登場

台北市西門町的深夜,永遠沉浸在一種近乎病態的霓虹雨霧之中。

雨點重重砸在昆明街與漢口街交界的破舊騎樓頂棚上,發出宛如機關槍掃射般的悶響。街道兩側,那些早已關門的潮流服飾店與老字號餐館,在幽暗的街燈下投射出斑駁交錯的影子。空氣裡瀰漫著極具台北舊城區特色的味道——潮濕的汽油廢氣、發酵的餿水桶酸味,以及從老舊水溝蓋下蒸騰而出的鹹濕黴氣。

陸品先推開西門町一棟七層高廢棄住商混合大樓的鐵門。鏽蝕的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這寂靜的雨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在他的身後,郭家泰壓低了鴨舌帽簷,一手扶著腰間的工具包,眼神如鷹隼般銳利地掃視著四周暗巷;葉語晨則緊握著警用無線電與備用裝備,臉上還殘留著剛從警局逃脫時的驚魂未定;而陳思涵則將一部散發著冷藍色光芒的高階防塵筆記型電腦抱在懷裡,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以驚人的速度飛快敲擊。

「陸哥,追蹤到了!」陳思涵咬著下唇,聲音因為興奮與緊張而微微發顫,「『觀看者網(Oculi)』的流量架構,根本不是傳統的單一伺服器。那群瘋子……他們設計了一套極其惡毒的演算法!」

陸品先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陳思涵。他身上那件黑色防水風衣還滴著雨水,掌心中死死握著那朵從張國棟辦公室帶出來的深藍色乾燥繡球花。乾燥的花瓣在他緊繃的指尖下發出細微的破碎聲。

「什麼意思?講重點。」陸品先的聲音冰冷得如同剛從冰櫃裡取出的鐵塊。

「這套演算法具備高度的自我保護與算力分散機制。」陳思涵將電腦螢幕轉向陸品先與郭家泰,螢幕上閃爍著密密麻麻的數據串與動態網路拓撲圖,「暗網的後台串連了全台灣數十萬個社群帳號與影音平台。當小葵把私刑直播推播出去時,一般民眾在臉書、Instagram 或 YouTube 上點擊觀看、留言、點讚,甚至只是停留在頁面上的那幾秒鐘,都會被演算法自動轉換為分散式網路(P2P)的算力!」

郭家泰湊過頭來,粗獷的眉毛擰成了一個死結:「妳是說,那些坐在沙發上滑手機、以為自己在看熱鬧或是伸張正義的鄉民,無意間都成了維持這個私刑平台的免費伺服器?」

「沒錯!大眾的偷窺慾與偽善的正義感,就是推動這個殺人機關運行的免費算力與電力!」陳思涵犀利地吐舌哼道,「每增加一萬個點讚,伺服器的加密防禦層就會多疊加一層,甚至自動把主機的實體 IP 地址隨機切換到台北市各地的物聯網設備上——小箱號傳感器、智慧公車亭、甚至捷運站的數位看板。這就是為什麼警政署的資訊科查了三天三夜,除了抓到一堆被當成肉墊的洗錢外圍帳戶外,根本找不到真正的骨幹伺服器!」

陸品先凝視著螢幕上那宛如癌細胞般擴散的算力節點,眼中閃過一抹令人不寒而慄的幽光。

「但妳抓到他了,對吧?」陸品先問道。

陳思涵嘴角勾起一抹自豪且帶點狠勁的弧度:「那當然!這群傢伙的演算法確實完美,但他忽略了音訊轉碼時的硬體特徵。剛才直播裡小葵聲音背後,有一段極其微弱的音頻壓縮失真——那不是一般的數位混音軟體能產生的,而是使用了一種極其罕見、專門用來處理超低音頻的真空管擴大機演算法編碼!全台北市會用這種病態級別音訊演算法,並且有能力架構這種分散式算力網路的工程師,只有一個人。」

陳思涵指了指大樓的頂樓:「周維哲。三十五歲,前尖端音訊處理工程師,三年前因為在網路上散播極端聲音武器與侵入市府廣播系統而被判刑,出來後就失蹤了。我的程式剛才攔截到他正透過這棟大樓頂樓的私人衛星接收器,進行流量權重的二次調配!」

郭家泰冷笑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經過改造的重型電擊槍與金屬撬棒:「周維哲……這傢伙我聽過,西門町地下暗網圈子裡的怪胎。據說他對聲音有病態般的執著,極度討厭吵雜的現代流行音樂,連走在西門町徒步區聽到街頭藝人唱歌都會暴怒。」

「這棟大樓是三十年前西門町舊影城退役後的附屬辦公樓。」郭家泰抬頭看向那漆黑一片、彷彿巨獸張開大嘴般的建築內部,展現出他對台北廢墟的驚人瞭解,「一樓到三樓早期是流行服飾商場,四樓以上是密閉的視聽室與電影膠卷倉庫,地下室還連接到已經廢棄的西門地下商場通風管道。如果周維哲躲在頂樓,他一定有準備退路。」

「他走不掉的。」陸品先將乾燥繡球花小心翼翼地收進風衣口袋,眼神陡然變得無比銳利,「語晨,妳跟思涵留在一樓守住後門與電梯井通風口,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通知我們。家泰,跟我上去。」

「收到,陸哥!」葉語晨重重點頭,拉開警用手槍的保險,眼神中充滿了堅定。

二人沿著陰暗潮濕的金屬樓梯快速向上推進。

大樓內部沒有任何燈光,只有窗外西門町遠處霓虹燈折射進來的微弱紫紅色光芒,在佈滿灰塵與水漬的牆面上刷出一道道詭異的痕跡。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舊膠卷發黴味、潮濕的地毯腐臭,以及高壓電子設備運轉時特有的高頻臭氧味。

陸品先的閉上眼睛,耳膜微震,影像法醫學與影格側繪的感知力在這一刻發揮到了極致。

滴答。滴答。

雨水順著五樓廢棄影城的通風管道滴落,頻率是每秒一點二回合。

微風穿過七樓破裂窗框的聲音,帶有三百度方向的風切音階,頻率介於 400Hz 至 450Hz 之間。

而在最頂層的八樓閣樓——原本是用來存放電影放映機的金屬機房深處,正傳出一陣極其古怪、極其壓抑的旋律。

那是巴哈的《哥德堡變奏曲》,但經過了高度的低頻放大與相位扭曲,聽起來就像是一隻龐大的鋼鐵巨獸在暗夜中進行著瀕死的沉重呼吸。

「在裡面。」陸品先睜開眼,對郭家泰比了個手勢。

郭家泰點了點頭,貓著腰挪到厚重的防爆鐵門旁,撬棒悄無聲息地插入門縫。

三、二、一!

砰!

郭家泰猛然施力,爆發出驚人的蠻力,直接將鏽蝕的門鎖硬生生撬斷!鐵門撞擊牆壁發出巨響,陸品先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般側身衝入室內!

房間內的景像令人震驚。

整座原本寬敞的放映機房,被改造成了一座令人毛骨悚然的「數位控制室」。數十台高性能伺服器主機在金屬架上高速運轉,發出嗡嗡的轟鳴聲,機殼上的綠色與藍色 LED 燈光在黑暗中交織成一片冰冷的矩陣。幾十個高解析度螢幕掛滿了整面牆壁,上面顯示著全台灣各地的即時流量監控、暗網下注金額,以及被綁在審判椅上的張國棟老刑警的各個角度即時畫面!

在房間中央,一個身材瘦削、精神萎靡、雙眼布滿血絲的男子正戴著全罩式耳機,雙手在三台鍵盤上瘋狂敲擊。

他正是周維哲。

突如其來的破門讓周維哲猛地跳了起來。他臉上露出極度驚恐與憤怒交織的表情,一把抓起桌上的一支高頻聲波發射器,對準了陸品先與郭家泰!

「別過來!你們這群破壞音場純淨度的垃圾!」周維哲歇斯底里地尖叫著,聲音因為長期不說話而顯得無比沙啞,「聽到了嗎?這個城市的噪聲!流行音樂、車流聲、鄉民的廢話!全都是垃圾!只有我的演算法……只有這套將大眾惡意轉換為完美聲學與私刑算力的系統,才是至高無上的藝術!」

周維哲毫不猶豫地按下了聲波發射器的開關!

一股高達 130 分貝的超高頻刺耳聲波瞬間爆發開來,宛如一把形的金屬利刃直衝兩人的耳膜!

郭家泰痛得悶哼一聲,雙手死死捂住耳朵,整個人痛苦地蹲倒在地,雙眼瞬間充血。

然而,陸品先卻沒有退縮。

在他的世界裡,聲音從來不是威脅,而是可以被拆解、被剖析的線索!

陸品先強忍著耳膜幾乎要破裂的劇痛,眼神冷酷如冰。他單腳猛然踢向身旁的一台伺服器機架!龐大的金屬架倒下,重重砸在周維哲的控制台與音響擴大機上,高壓電線瞬間拉斷,爆發出一陣耀眼的火花與濃煙!

刺耳的聲波瞬間戛然而止。

周維哲尖叫一聲,還想伸手去抓旁邊的備用硬碟,但陸品先已經跨過廢墟,一隻冰冷而有力的手掌宛如鐵鉗般死死卡住了周維哲的喉嚨,將他整個人重重按在滿是數據線與碎玻璃的地面上!

咔嚓!郭家泰忍著頭痛衝上前,俐落地用手銬將周維哲的雙手反綁在後背。

「放開我!我的演算程式還沒完成!點讚數快要突破三十萬了!全民陪審團要執行最終裁決了!」周維哲在地上像一條離開水的魚般瘋狂扭動、掙扎,雙眼瞪得老大。

陸品先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周維哲,眼神中沒有絲毫溫度。他緩緩從口袋裡拿出陳思涵剛才列印出來的流量演算法架構圖,丟在周維哲面前。

「周維哲,三十五歲,台大電機碩士。」陸品先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你對聲音有病態的偏執,討厭一切嘈雜的流行音樂與都市噪聲。你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演算法藝術家』,以為自己在協助許采葵進行一場高尚的神聖審判?」

陸品先蹲下身,一把揪住周維哲的頭髮,強迫他看著螢幕上那些暗網下注與資金流向的數據。

「看看這些比特幣轉帳紀錄。」陸品先指著螢幕邊緣那些隱蔽的交易代碼,冷笑了一聲,「每一筆私刑點讚背後,都夾帶著數十萬美金的洗錢管道。你引以為傲的分散式算力網路,根本不是為了什麼正義審判而設計的,它只是一個巨大的『黑幫洗錢機器』與『高官情報交易平台』!」

周維哲的身體猛然僵硬了一下,雙眼露出一絲茫然與慌亂:「你……你在說什麼?這不可能!小葵委託我時,說這是為了替十年前辛亥路命案的受害者討回公道!這是全民的道德審判!」

「道德審判?」郭家泰呸了一口血水,一腳踢開旁邊發熱的主機,「你這蠢貨被人家當成免費工具人了!品先,讓這怪胎看清楚他的金主到底是誰!」

陸品先指尖在鍵盤上快速操作,切換了影格分析與數據流向逆向追蹤。

「看看這個加密金鑰的簽署證書。」陸品先將一份隱藏在演算法最底層的合約檔案調了出來,「『觀看者網(Oculi)』的初始資金與伺服器架設費用,來自一家名為『盛達投資』的人頭公司。而這家公司的最終受益人與簽字簽章——」

畫面放大,顯示出兩個極具權勢的名字:

遠景建設執行長:沈珮君。

天龍幫前任老大、現任遠景建設副總裁:趙建勳。

「不……不可能……」周維哲瞳孔劇烈收縮,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們……他們只是資訊顧問合約的付款方!沈珮君只是委託我開發社交平台流量監控軟體……」

「她利用了你的偏執與技術。」陸品先冷冷地看著他,「沈珮君與趙建勳十年前透過縱火與強徵手段奪取舊城區土地,建立了遠景建設。而『觀看者網』就是他們用來威脅政商高層、洗清黑道資金,以及將反對者徹底抹殺的地下刑場!許采葵以為自己在利用這個平台復仇,但實際上,她從一開始就掉進了沈珮君與趙建勳設下的局裡!」

周維哲整個人癱軟在地,眼神徹底失去了剛才狂妄的光彩。他呆滯地看著螢幕上那些冰冷的洗錢帳號,喃喃自語:「洗錢……資訊交易……我設計的演算法……竟然只是黑幫的洗錢工具……」

「周維哲,你想活命,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陸品先眼神如鷹隼般盯著他,「十年前的辛亥路命案,遠景建設到底在掩蓋什麼?還有,許采葵把張國棟帶去哪裡了?」

周維哲劇烈地喘著粗氣,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與崩潰。他顫抖著開口,聲音沙啞得彷彿風吹過乾枯的樹枝:

「我……我不知道張國棟被關在哪裡……直播訊號是小葵直接透過獨立的衛星鏈路傳給我的,我只負責把訊號進行分流與演算法加密……但是……但是十年前的事情,我在替沈珮君處理舊伺服器資料庫時,看過一份被銷毀的檔案……」

陸品先與郭家泰對視一眼,兩人呼吸同時一緊。

「講!」郭家泰怒吼道。

「十年前……辛亥路那間被燒毀的花店……」周維哲嚥了一口唾沫,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懼,「那間花店根本不是單純的民宅或花店!那是十年前遠景建設還沒成立前,沈家與黑幫進行現金交易與秘密帳冊存放的『第一代地下資金庫』!」

「花店是資金庫?」陸品先腦海中如遭雷擊!

無數破碎的畫面在他腦海中瘋狂旋轉——濃煙、火光、盛開的深藍色繡球花、地下室的金屬重門,以及那張被火舌吞噬的女孩臉龐!

「對!」周維哲急促地說道,「當年沈珮君為了強行將那筆數以億計的黑金合法化,並徹底除掉知道秘密的合作夥伴,指使趙建勳帶人去花店縱火滅口!但是……但是那天晚上發生了意外,花店裡除了原本標的物之外,還有兩個女孩!」

陸品先的手指深深扣入掌心,鮮血從指縫中滲出,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兩個女孩?身分互換……究竟是怎麼回事?!」

周維哲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檔案紀錄顯示……當年花店大火之後,從現場救出了一名重傷昏迷的女孩,而被燒死在地下室裡的是另一名女孩。沈珮君為了防止事態失控,利用警署內部的關係——也就是莫清源法醫與當時的高層,將兩人的身分檔案進行了『互換』與篡改!」

周維哲看著陸品先,吐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秘密:

「全台北市的人都以為,當年死在火海裡的是花店工人的女兒,而倖存下來、後來被送去國外撫養的是豪門沈家的私生女沈珮君……但事實完全相反!」

周維哲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無比扭曲:

「真正的沈家私生女……當年早就死在那場大火裡了!現在高高在上、掌控遠景建設的沈珮君,根本就是當年那個被拋棄在花店裡、頂替了豪門身分活下來的……冒牌貨!」

「而真正應該繼承一切、卻被剝奪了名分與家族,甚至在被拋棄後被迫化身為復仇鬼的人……」周維哲嚥了嚥口水,吐出了那個名字:「是許采葵!」

「最後留下來的……是最初被拋棄的……」

陸品先喃喃自語,掌心那朵破碎的深藍色繡球花彷彿在這一刻發出了無聲的哀鳴。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瞬間徹底串聯成了一條血淋淋的鎖鏈!

難怪!難怪許采葵要用「花店秘密」作為一切的開端!難怪她要用深藍色繡球花作為血色印記!因為深藍色繡球花的花語是「背叛與冷酷」,那正是她童年在火海中被親生父親與整個上流社會徹底拋棄、身分被剝奪的絕望標籤!

現在高高在上的遠景建設執行長「沈珮君」,才是當年那個貪婪、冷血,踩著同伴屍體爬上豪門寶座的掠奪者;而身處暗影之中、發動全城審判的「許采葵」,才是被體制與罪惡徹底抹殺了存在痕跡的真正受害者!

這是一場跨越十年的身分偷竊,一場由警商黑三方共同築起的龐大謊言!

「原來如此……原來這才是真相……」郭家泰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雙眼通紅,「莫清源……莫局長當年一手偽造了法醫驗屍報告,幫假沈珮君頂替了真身分!而張國棟隊長……他當年發現了真相,卻因為警槍被奪、受到體制脅迫,不得不選擇閉嘴……」

突然!

砰!砰!砰!

下層樓梯間猛然響起了密集而劇烈的槍聲!伴隨著金屬門被重重撞開的巨響與葉語晨的怒吼聲!

「陸哥!家泰哥!小心!有人衝上去了!」無線電裡傳來陳思涵焦急萬分的尖叫聲,「是警政署的特別戰術小隊!還有……還有一群穿黑色西裝的私刑保鏢!他們把整棟大樓包圍了!」

陸品先眼神一凝,立刻衝到窗邊向下俯瞰。

暴雨之中,昆明街與漢口街兩側停滿了十幾輛黑色箱型車與閃爍著紅藍警燈的警車。數十名武裝到牙齒的戰術小隊隊員正沿著樓梯間快速向上推進,而在他們身後,幾名身穿高級西裝、眼神殘忍的黑衣男子正冷冷地注視著大樓頂樓——領頭的人,正是遠景建設的黑道副總裁趙建勳,以及面色陰沉如鐵的刑事隊長魏宗翰!

「他們來滅口了。」陸品先聲音冰冷如刀。

沈珮君與趙建勳顯然透過後台流量監控,發現周維哲的伺服器實體位置已經暴露,為了防止十年前身分互換與黑金洗錢的真相洩漏,他們動用了所有的官場與黑道資源,準備將這座廢棄影城頂樓的一切徹底抹殺!

「周維哲!把所有數據備份到這顆隨身碟裡!快!」郭家泰一把扯起周維哲,將一支經過防護加密的軍規隨身碟插進主機。

「沒用的……他們進來了……我們死定了……」周維哲嚇得哭爹喊娘,手指發抖。

陸品先沒有說話。他站在狂風暴雨吹拂的窗前,腦海中劇烈的頭痛再次如潮水般湧來!

太陽穴兩側的金屬刺痛感達到了頂峰,眼前的世界開始發黑、扭曲,碎裂的影像如狂風暴雨般在腦海中拼湊——

十年前的辛亥路花店。

烈火焚燒的木頭發出噼啪聲。

空氣中瀰漫著汽油與燃燒繡球花特有的苦澀焦味。

年幼的陸品先手握相機,隔著破裂的玻璃窗看著地下室。

在那片熊熊烈火中,一個穿著警服的身影正將一名哭泣的女童拉出火海,而另一個女童則被重重關在了鐵門之後……

最後十五分鐘!

他在那場火災中失去的關鍵十五分鐘記憶,正伴隨著劇烈的頭痛,撕裂著他封印已久的大腦防線!

「陸哥!你怎麼了?陸哥!」郭家泰發現了陸品先的異常,焦急地上前扶住他。

「我……我想起來了……」陸品先額頭上布滿了冷汗,雙眼通紅,聲音沙啞得令人害怕,「十年前……最後一個離開火災現場的人……不是張國棟……也不是莫清源……」

陸品先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陽穴,眼中爆發出近乎狂亂的精光:

「是我。」

「十年前……是我親手把那扇門……」

話還沒說完,轟隆一聲巨響!放映機房的鐵門被高爆炸藥瞬間炸開,濃烈的硝煙與火光瞬間吞噬了整座控制室!

血色的獵殺,與失落十年的記憶罪業,在西門町的雨夜中正式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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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12章:失落的十五分鐘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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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如同一頭狂暴的鋼鐵巨獸,瞬間將放映機房那扇鏽蝕重型鐵門扯成碎片!熾熱的火浪挾帶著無數銳利的金屬破片與磚石碎屑,呈扇形向狹窄的控制室內暴烈噴湧。

「陸哥!小心!」

郭家泰吼聲未落,龐大的身軀已如猛虎撲食般將陸品先重重壓在身下。兩人滾倒在覆滿灰塵與舊膠卷的混凝土地面上,緊接著,巨大的爆轟聲在耳膜邊炸裂,幾乎將兩人的聽覺神經徹底撕碎。

濃烈刺鼻的硝煙味、化學炸藥的硫磺味,以及舊電影膠卷燃燒時散發出的醋酸苦味,瞬間填滿了整座放映室。

「呃……」陸品先被壓在最底下,胸口受此重擊,一口氣幾乎提不上來。

但比身體疼痛更可怕的,是大腦深處那座早已崩塌的閘門。

「嗡——」

極度高亢刺耳的耳鳴聲在陸品先的腦海中持續回響。爆炸產生的強光與高熱,就像一把燒紅的解剖刀,精準地刺入了他大腦皮層中最深、最隱秘的創傷記憶區。

眼前滾滾上升的濃煙,與記憶中那場蔓延十年的大火徹底重疊;耳邊傳來的火星噼啪聲,與十年前木質結構坍塌的巨響完全吻合;而空氣中那股高溫灼燒化學物的苦澀味,更是瞬間喚醒了他舌根底下的恐懼——那是十年前,辛亥路「花語木」花店地下室裡,高溫汽油混合著大量乾燥繡球花被焚毀時,特有的黏稠與苦澀。

「陸哥!陸哥!你沒事吧?別嚇我啊!」郭家泰灰頭土臉地爬起來,一把拉住陸品先的衣領。

煙霧中,數道手電筒的強光柱穿透硝煙,伴隨著雜亂而冰冷的靴子踏地聲。趙建勳派來的死士手持械具,正快速向放映機房推進。

「該死!這群黑道的動作太快了!」縮在鐵櫃後方的暗網工程師周維哲嚇得尿褲子,發出絕望的尖叫。

「少廢話,不想死就跟緊我!」郭家泰咬牙切齒,從腰間抽出一根甩棍,單手拉起神情恍惚的陸品先,順勢踹開放映室後方通往廢棄影城通道的緊急逃生門。

就在黑衣人開槍射擊的前一秒,郭家泰拉著陸品先、拖著周維哲,猛地鑽進了黑暗的管道間。

雨夜的西門町,廢棄影城的地下通道潮濕而陰冷。外頭正地下鐵通過時產生的低頻震動,透過幾十年前的老舊牆柱傳導過來,發出如同地底巨獸呼吸般的「咚……咚……」聲。

陸品先被郭家泰架著在狹窄的暗道中狂奔。他的雙腳像是踩在棉花上,眼前的景物不斷扭曲、旋轉。

「十年前……」陸品先的嗓音沙啞如撕裂的砂紙,雙眼佈滿血絲,滴滴冷汗順著下巴落在胸口,「十年前的辛亥路……我根本不是在火災結束後才到的……」

「陸哥,你在說什麼啊?現在先逃命要緊啊!」郭家泰喘著粗氣,一邊戒備著身後,一邊強行將陸品先扶上早已停在後巷接應的改裝箱型車。

車門重重關上,車胎在濕滑的台北街頭發出刺耳的撕裂聲,向著萬華舊城區的深處狂飆而去。

坐在後座的陸品先,雙手死死按住太陽穴。他的大腦正在經歷一場失控的影格重組。十幾年來,他憑藉著「影格側繪術」破解了無數謎案,將影像中的微觀細節剖析得絲毫不差,但他唯獨無法剖析自己的大腦。

因為他的大腦,為了保護他免於精神崩潰,將那最關鍵的十五分鐘,永遠地封印在了極度創傷的黑暗之中。

可是現在,那道封印破裂了。

***

萬華舊城區,一棟建於日治時期、外表掛滿廢棄招牌的舊式商辦大樓地下室。

這裡曾是日治時期的防空避難所,後來在都更轉手過程中因產權糾紛被廢棄,如今成了郭家泰在台北街頭闖蕩多年留下的秘密據點。空氣中瀰漫著舊磚牆的霉味與高壓水氣。

陳思涵早已帶著幾台高階工作站與急救包在此候命。當她看到郭家泰扛著幾乎無法站立的陸品先、以及失魂落魄的周維哲衝進來時,臉色頓時大變。

「品先哥!發生什麼事了?你的血壓飆到一百八了!」陳思涵迅速將微型醫療儀器夾在陸品先的手指上,螢幕上的心率曲線劇烈起伏,宛如暴風雨中的電波。

「不要給我吃鎮定劑……」陸品先一把推開陳思涵手中的藥丸,他的雙眼通紅,瞳孔因極度的焦慮與記憶湧現而劇烈收縮,「思涵……把十年前辛亥路命案……所有的現場鑑識照片……全部拉出來。」

「可是你的身體——」

「拉出來!」陸品先暴怒地吼道,那聲音裡透出的絕望與淒厲,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陳思涵咬咬牙,手指快速在鍵盤上飛舞。幾秒鐘後,高解析度投影機將十年前辛亥路「花語木」花店火災現場的照片,清晰地投射在潮濕的紅磚牆面上。

焦黑的建築殘骸、被燒穿的木質樑柱、變形的金屬架,以及……地上那片被高溫炭化的繡球花瓣。

陸品先死死盯著牆上的照片,他的呼吸變得無比沉重。影格側繪的本能在他腦海中瘋狂運轉,將照片中的空間幾何關係、光源散落角度,與大腦中那些閃爍的記憶碎片逐一進行比對。

「十年前,我是《都市前線》最年輕的社會線調查記者……」陸品先看著牆上的照片,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那時候,我正在追查『遠景建設』在舊城區利用黑道手段強徵土地的案子。那天晚上七點四十五分,我接獲一封匿名簡訊,說辛亥路的『花語木』花店地下室,藏著遠景建設高層趙建勳與警界勾結的秘密賬冊。」

郭家泰與陳思涵對視一眼,連躲在角落的暗網工程師周維哲都忍不住抬起頭來。

「我趕到了花店。」陸品先閉上雙眼,感官神經彷彿重新穿越回了那個暴雨如注的夜晚,「那不是一家普通的花店。表面上,它販售著各種進口花卉,空氣中終年飄散著乾燥繡球花與深層土壤的清香。但那只是一個掩護……花店的地下室,是遠景建設用來招待權貴、囚禁不肯搬遷的違建戶,以及進行私刑交易的招待所。」

陸品先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記憶的膠卷開始在他腦海中以每秒二十四格的速度精確播放——

十年前,七點五十分。

年輕的陸品先推開了花店的玻璃門。店內空無一人,櫃台上還擺著半杯沒喝完的咖啡。空氣中除了花的甜香,還混雜著一股微弱卻致命的汽油味。

他感覺到了不對勁,憑藉著記者對危險的直覺,他繞過櫃台,推開了通往地下室的金屬厚門。

就在他踩上陡峭階梯的瞬間,地下室深處傳來了一聲沉悶的爆炸!高壓衝擊波將他整個人從階梯上掀飛,重重摔在花店的大理石地板上。

火勢以驚人的速度蔓延,汽油沿著地下室的排水溝狂湧,瞬間將出口堵死。

陸品先咳嗽著、掙紮著爬起來。他沒有逃跑,而是拔出隨身攜帶的相機,冒著濃煙重新衝進了地下室。他想要拍下證據,他想要揭發這一切。

但當他衝進地下室的廊道時,眼前看到的景象,卻超出了他當時對這個世界所有的認知。

「火在燒……」陸品先喃喃自語,眼角竟流下一滴混著灰塵的血淚,「濃煙很厚,眼睛根本睜不開。空氣裡全是高溫灼燒乾燥繡球花散發出的苦澀焦味,嗆得人肺部像火燒一樣。」

「在廊道的盡頭,有兩扇門。一扇是通往後巷的逃生斜坡,另一扇……是死密封閉、用來存放高級花材的重型防潮冰庫,也是遠景建設的私刑室。」

「我聽到了哭聲。從冰庫門後傳來的哭聲。」

陸品先的身軀開始劇烈顫抖,那失落的十五分鐘,終於完整地、血淋淋地浮現出來。

當時,冰庫門外站著两个人。一個穿著便衣,手持警槍,臉上滿是恐懼與汗水——那是當時的法醫莫清源;另一個則是面目崢嶸、手拿汽油桶的黑道幹部趙建勳。

而在他們腳邊,倒著兩個滿臉是血、咳嗽不止的幼小女孩。

「那兩個女孩……」陸品先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她們穿著一模一樣的花店制服。其中一個女孩,是遠景建設高層沈珮君流落在外的豪門私生女;而另一個女孩,則是花店店主的女兒……許采葵。」

當時的地下室已經徹底沦為火海,木質樑柱不斷斷裂掉落。

趙建勳為了掩蓋遠景建設在地下室進行私刑與洗錢的證據,親手點燃了汽油。但他沒想到火勢會失控,更沒想到沈珮君的私生女竟然會被困在裡面。

當陸品先衝進去時,趙建勳正強行抱起其中一個女孩往逃生斜坡跑。莫清源則跪在地上,手足無措地看著另一個被壓在坍塌木架下的女孩。

「換掉她們!」趙建勳對著莫清源狂吼,「沈女士不能有一個死在黑道私刑室裡的私生女!這會毀了遠景建設的都更案!把許采葵的身分牌扣在她身上!快!」

莫清源在極度的恐懼與權利的脅迫下妥協了。他用顫抖的手,將兩個女孩頸部掛著的花店名牌進行了「身分互換」。

被抱走、送往醫院救治的,是沈珮君的私生女,但她從那一刻起,被冠上了「許采葵」的名字,並在事後被遠景建設秘密送到國外安頓,徹底抹去記憶。

而真正的許采葵——那個花店店主的女兒,卻被留在了灼熱的木架下方,留在了一片焦黑的繡球花海之中!

「那……那你呢?」郭家泰屏住呼吸,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震驚,「陸哥……你在那十五分鐘裡……做了什麼?」

陸品先緩緩抬起頭,雙眼空洞得令人心碎。

「火勢太大了。」陸品先的聲音低得像來自地獄的喃喃自語,「趙建勳抱著孩子逃跑前,發現了我。他看著我手裡的相機,又看了看那扇死封的冰庫鐵門。」

「濃煙已經覆蓋了整個天花板,空氣中的氧氣快要耗盡。冰庫裡面裝著花店的大量高壓制冷氣體瓶,如果火燒進冰庫,整棟建築會在幾秒鐘內被炸成粉碎,所有人都得死。」

「趙建勳對著我大喊:『不想死就快把冰庫門關上!鎖死!別讓火燒進去!門裡沒人!』」

陸品先死死閉上眼睛,那一幕成了他這輩子最深沈的噩夢。

當時只有二十多歲、被濃煙嗆得意識模糊、被巨大恐懼徹底吞噬的陸品先……信了。

他在極度的混亂與窒息感中,衝上前去,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拉動了重型冰庫的金屬鎖槓——

「咔栓!」

那重達數百公斤的防潮鐵門,被他親手鎖死。

就在鐵門關上的前一秒,他透過門缝那微小的隙縫,看見了被壓在木架下、全身是傷的真正的許采葵。

小女孩睜著絕望的大眼睛,隔著破裂的金屬門縫,死死地盯著陸品先。她沒有尖叫,只是伸出滿是鮮血的小手,試圖去抓陸品先的衣角。

但陸品先沒有看清。濃煙遮蔽了他的視線,恐懼摧毀了他的理智。他用力推上了鐵門,扣上了重型插銷。

那一聲鎖扣落下的清脆金屬聲,成了他親手為那個無辜女孩敲響的喪鐘。

「是我……」陸品先趴在桌上,手指深深扣入紅磚縫隙中,鮮血順著指甲滲出,「是我親手……把那扇門關上的。是我親手把真正的許采葵……拋棄在了火海裡……」

關上門後,陸品先因吸入過量濃煙與毒氣,昏倒在地下室通道口。

當他再次醒來時,人已經在醫院的重症病房。

而當時的《都市前線》總編輯韓立賢——早已被遠景建設的資金收買——親自來到病房。韓立賢拿走了陸品先隨身相機裡的底片與記憶卡,並冷酷地告訴他:

「品先,你精神錯亂了。你根本沒有進過火場地下室,那裡只是一起普通的電線短路火災。如果你敢在報導裡寫任何關於地下室、關於鐵門、關於趙建勳的事,公司會立刻以『精神異常、捏造新聞』解雇你,並起訴你誹謗。警方的法醫莫清源也已經開具了鑑識報告,證明現場沒有任何異常。」

巨大的人格摧殘、對自身罪惡感的大腦防禦機制,加上總編輯與體制的全力封殺,讓陸品先的大腦徹底封印了那十五分鐘的記憶。

他忘記了自己親手關上鐵門的畫面,忘記了那雙在濃煙中看著他的絕望眼睛。他只記得自己是一個報導失實、被新聞界拋棄的失敗記者。

直到十年後的今天,當血淋淋的真相重新攤開在他面前。

「最後留下的是最初被拋棄的……」陸品先喃喃著這句話,整個人彷彿被抽空了靈魂。

許采葵沒有死在那個冰庫裡。

日治時期建造的花店地下室,其冰庫後方連通著日治時期的防空避難水管。那個年僅八歲的小女孩,在死封的冰庫裡,忍受著灼熱與劇痛,硬生生爬過了滿是廢棄淤泥與老鼠的地下水管,從萬華舊城區的排水口爬了出來!

她活了下來。

但她活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痛苦與仇恨中煎熬。她看著遠景建設步步高升,看著沈珮君成為地產巨頭,看著莫清源繼續擔任法醫,看著張國棟為了維持體制而妥協,看著他這個「親手關上鐵門」的記者在台北街頭苟延殘喘。

所以,她籌劃了整整十年。

她利用暗網「觀看者網」,利用現代演算法的流量權重,利用全台灣大眾的偷窺慾與私刑正義感,將這場十年前被體制掩蓋的罪惡,拉到陽光下進行最殘酷的大眾審判!

她要讓當年所有參與者、掩蓋者、旁觀者,以及他這個「關門者」,全部付出代價!

「陸哥……」郭家泰眼眶發紅,聲音哽咽,「這不是你的錯……那時候你根本不知道門後面有人啊!你只是個剛入行、被黑道和警察騙了的年輕記者啊!」

「不知者……並不代表無罪。」陸品先緩緩站起身,眼神中的混亂與痛苦奇蹟般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

他看著牆上投射的火災現場圖,憑藉著影格側繪術,重新在腦海中架構那座日治水務系統與花店地下室的空間拓撲圖。

「小葵要的不是隨機的殺戮。」陸品先冷靜得令人發毛,「她是在重演十年前的過程。她把張國棟綁走,不是為了私下殺了他,而是要讓他……以及讓我,回到起點。」

「起點?」陳思涵愣住了。

「十年前,張國棟警官為了保住警界聲譽,向趙建勳與莫清源妥協,交出了自己的警槍,任由真相被埋葬;莫清源進行了身分互換;沈珮君掩蓋了一切;而我……親手關上了那扇門。」陸品先說道,「小葵要把我們所有人,全部逼回那個最初的地下室。」

就在這時,陳思涵的工作站電腦再次發出尖銳刺耳的蜂鳴聲!

「蜂鳴警告!暗網訊號再次強行接入!」陳思涵驚呼,連忙衝回螢幕前。

「觀看者網(Oculi)」的全球第二支直播預告訊號,在全台數百萬台智慧型手機與電腦螢幕上同時亮起!

流量計數器以每秒數萬次的速度狂飆,右下角的倒數計時器顯示著:【01:59:59】。

直播畫面逐漸清晰。

畫面中,張國棟被粗大的鐵鍊重重鎖在一張鏽蝕的金屬椅上。他的警服破爛不堪,身上佈滿了嚴重的挫傷,但他的眼神卻異常平靜,帶著一種深沈的贖罪感。

而張國棟身處的位置,是一個極度潮濕、四壁覆蓋著深綠色苔蘚與日治紅磚排水拱頂的狹窄空間。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張國棟腳下的水溝裡,正不斷湧出黑色的地下水。而在水位線上方,牆面上用紅色漆筆寫著一行大字:

【最後留下的人,將親手打開心靈的鐵門。】

在畫面的背景聲音中,傳來了一陣規律而清脆的水滴聲,以及……每隔四十五秒就會出現一次的超低頻震動。

「影格側繪……」陸品先死死盯著螢幕,聲音低沈有力,「分析背景頻率。」

陳思涵迅速操作音訊分離軟體,波形圖在螢幕上展開。

「水滴頻率:每分鐘四十二次,水質含鹽量高,帶有淡水與海水交會處特有的河口黏土微粒;背景低頻震動:頻率為 16.5 赫茲,波形幅值符合台北捷運板南線列車通過西門站與龍山寺站之間地下軌道的特徵震動……」

陸品先的眼神瞬間鎖定了投影地圖上的一個點。

「不是普通的廢棄地下水道。」陸品先伸手指著萬華舊城區與淡水河口交界處的一塊空白區域,「這是日治時期留下的『第三虹吸水管系統』。它的起點,正好穿過十年前辛亥路『花語木』花店的地下室冰庫!」

「她在那裡!」郭家泰倒吸一口冷氣,「她把張國棟關在了當年她爬出去的那個虹吸水管裡!」

「水位正在上升。」陳思涵看著直播畫面中的水痕,焦急地說道,「這個虹吸水管系統連接著淡水河的潮汐閘門!現在外頭下著暴雨,加上漲潮,最多兩個小時,整個地下水管就會被徹底淹沒!張國棟會被活活淹死在裡面!」

陸品先轉過身,走向據點牆角,拾起郭家泰準備好的雨衣與高強度手電筒。

「品先哥!你要去哪裡?警方的刑事隊長魏宗翰現在全台北市通緝你!遠景建設趙建勳的人也在到處搜捕你!」陳思涵拉住他的手臂,「這根本就是小葵專門為你設下的死局!她要你去親手解開當年的罪業啊!」

「我知道。」陸品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雙眼之中卻有一種壓抑了十年的火光在燃燒。那是對真相的執著,更是對自身的審判與救贖。

「十年前,我因為恐懼,親手關上了那扇門,把一個八歲的女孩留在了黑暗裡。」陸品先輕聲說道,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述說別人的故事,「這一次,就算下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要把那扇門……親手推開。」

「郭哥,準備車。」

陸品先拉上雨衣兜帽,頭也不回地推開了安全屋的重型防空門,向著萬華雨夜中那座深不見底的都市死角,踏出了決定性的一步。

夜風咆哮,暴雨如注,台北這座雙面都市的地下深處,最後的審判計時,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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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13章:第二支直播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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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像是一張浸透了墨汁與死水的巨網,死死籠罩著深夜的台北街頭。

狂風捲著暴雨打在安全的密室鐵門上,發出宛如千百隻枯瘦鬼手抓撓牆面的尖銳聲響。陸品先站在幾台高解析度的顯示器前,臉色白得像是一具剛從冰櫃裡拉出來的屍體,但那雙眼瞳裡深藏的,卻是近乎狂亂的決絕。

「品先哥,你冷靜一點!你的創傷後壓力症(PTSD)剛發作完,現在大腦運作還不穩定!」陳思涵雙手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轉過頭來大聲吼道,語氣裡夾雜著極度的不安與恐懼,「小葵發布的第二支直播,已經透過暗網的散播節點,全網同步爆發了!」

「打開它。」陸品先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就像是從冰層底下擠出來的震顫。

陳思涵咬了咬牙,按下 ENTER 鍵。

下一秒,中央的主螢幕驟然泛起一陣劇烈的雪花雜訊。緊接著,黑底紅字的「觀看者網(Oculi)」巨型標誌在螢幕中央閃爍,下方伴隨著一個紅色的算力計時器——【觀看權重:1,280,000 / 私刑機關算力:87%】。

畫面在一陣令人牙痠的微波雜訊後逐漸清晰起來。

那一幕,讓在場的所有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畫面中央,是一間極度潮濕、四壁覆滿黑色苔蘚與灰白鹽花斑駁的圓形混凝土水室。空氣中彷彿隔著螢幕都能聞到那股積年累月的腐臭與水鏽味。而就在那間地下水室的中央,一名頭髮花白、滿臉血污的老人被幾根粗如手臂的生鏽鐵鍊死死捆綁在一張沉重的鑄鐵椅子上。

那是張國棟。

昔日警界雷厲風行、剛正不阿的老刑警,此刻身上穿著十年前那件染血的舊警服,雙臂被鐵鍊硬生生反綁,胸口劇烈起伏著。他的嘴角掛著乾涸的血痕,雙眼因為長時間暴露在極度黑暗與強光照射下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泛紅。

「國棟哥……」郭家泰握緊了拳頭,黧黑的臉上青筋暴起,指關節發出喀喀的脆響。

畫面外,傳來了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卻依然能聽出些許冰冷少女韻律的聲音。那是許采葵的聲音,冷酷得像是一把切開屍體的解剖刀。

『各位觀看者,歡迎來到「觀看者網」第二場公審直播。』

直播鏡頭微微晃動,掠過了牆角一組組巨大的齒輪與生鏽閥門。伴隨著重物運轉的嘎吱聲,鏡頭拉近到張國棟的腳下——冰冷刺骨的混濁水流正從四周牆壁的縫隙中噴湧而出,已經漫過了張國棟的雙膝!

『坐在這裡的人,叫張國棟。』許采葵的聲音在狹窄的水室內產生了強烈的迴音,『十年前,他是台北市刑警大隊的隊長。他代表著你們引以為傲的法律與警政體制。然而,正是他手下的法醫與政商勢力,在十年前那場辛亥路「花語木」花店的火災中,完成了一場骯髒的「身分互換」。』

畫面突然切換,秀出了一張張十年前花店火災的現場照片,以及一張高解析度的DNA比對報告影本。

『當年被燒死的,根本不是什麼豪門私生女,而是一個無辜的替死鬼。』許采葵的聲音透出滔天的恨意,『而真正的豪門私生女——沈珮君,如今高高在上地坐在「遠景建設」的總裁辦公室裡,享受著踩在別人的骨灰上換來的榮華富貴!真正的受害者,被體制拋棄、被親手鎖在火海裡的那個女孩,活成了一具復仇的幽靈!』

「這……這是『花店祕密』的真相……」葉語晨倒吸了一口涼氣,雙手死死捂住了嘴唇,「沈珮君是冒牌貨……而小葵才是十年前被拋棄在火海裡的真身分?!」

『公義不會自動降臨,它需要算力的推動。』許采葵的聲音再次響起,充滿了狂熱與絕望,『觀看者們,你們的每一次點讚、分享與打賞,都在為這個虹吸水管系統的排水閥門提供動力。二十四小時內,如果當年掩蓋真相的真兇——遠景建設趙建勳、沈珮君,以及當年親手鎖上那扇門的關鍵目擊者不出面自首,這座日治時期遺留的地下虹吸水管,將會在淡水河漲潮的瞬間,徹底淹沒這間密室。』

畫面中的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已經淹到了張國棟的腰部!

張國棟艱難地抬起頭,面對著鏡頭,那雙混濁卻依然堅毅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求生的企圖,只有一種深沉的痛苦與絕望。他對著鏡頭,沙啞地大喊:

「品先……不要來!這是個死局……不要過來啊!」

噗一聲,直播訊號再次切斷,螢幕轉為倒數計時器:【23:59:58】。

全台網路瞬間沸騰。批踢踢(PTT)、Dcard、各大新聞直播間與社交平台在短短幾分鐘內全部被這支直播影片洗版。數百萬名網友在演算法的驅使下狂亂地討論著、點讚著,不知不覺間,大眾的偷窺慾與私刑熱情,化為了推動張國棟走向死亡的私刑算力。

「該死的演算法!」陳思涵重重一拳砸在桌上,眼眶泛紅,「這個平台利用了台灣主流社交媒體的權重,把流量轉化成了控制地下水閥的繼電器信號!看的人越多,水閥開得越大!」

「品先,我們現在怎麼辦?」郭家泰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陸品先。

陸品先沒有說話。他推開眾人,徑直走到那台高解析度監控主機前,伸出手,用發白的手指點開了第二支直播影片的影格暫停畫面。

「品先哥?」葉語晨有些擔憂地看著他。

「思涵,把音訊軌道分離出來,拉高背景低頻噪訊的振幅。」陸品先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令人發毛。他已經徹底進入了「影格側繪」的極致狀態,大腦中的PTSD痛苦被他強行封印在了冷酷的推理運算之下。

陳思涵不敢怠慢,立刻操作音訊處理軟體。波形圖上,一段沉悶而規律的低頻震動聲被放大提亮。

咚……咚……咚……

「這是……」郭家泰皺起眉頭,「像是重型機械運轉的聲音?」

「不是機械。」陸品先目光如刀,死死盯著波形圖的頻率峰值,「這是台北捷運列車通過地下鋼軌時發生的低頻共振,頻率是32赫茲。只有在地下深度超過二十五公尺、並且緊鄰捷運板南線與淡水信義線交會軌道路段的地方,才會產生這種特殊的震動波形。」

他接著將畫面放大到張國棟背後的牆壁磚石上。

「注意看這些紅磚的砌法。」陸品先手指點著螢幕上磚牆的接縫,「這是日治時期工務局採用的『英式砌磚法』,一順一丁。磚面上有十三孔的防潮規格 stamp,這是1930年代台北市興建地下防空水道與地下排水虹吸管時特有的工藝。」

「1930年代的日治虹吸水道……捷運交會處……」葉語晨倒吸一口氣,「那是萬華舊城區的地下深處!」

「不只是萬華舊城區。」陸品先冷冷地補充道,「這條虹吸水道的上方,就是十年前被大火燒毀的辛亥路『花語木』花店舊址!花店的地下冰庫,當年就是直接打通了日治時期遺留的防空水管!」

真相在這一刻拼合齊備。

十年前的花店火災、身分互換、被親手鎖上的鐵門,以及今天這個懸掛在萬華地下水系深處的私刑審判台,全部都指向了同一個起點——那個被所有人遺忘、被都市更新徹底撕裂的地下死角!

「小葵不是要大眾審判張國棟。」陸品先轉過身,眼神冰冷而深邃,「她是用國棟哥當作誘餌,逼我去那個地方。因為她知道,十年前,就是我親手關上了那扇門,把我以為是『沈珮君』的她,拋棄在了火海深處。」

「那是一個陷阱!」葉語晨衝上前拉住陸品先的袖子,急切地喊道,「遠景建設的趙建勳已經派了黑幫死士封鎖了那一片萬華廢墟!警政署的魏宗翰隊長也拿著通緝令在到處抓你!你現在過去,根本就是送死!」

「我必須去。」陸品先低下頭,看著葉語晨,聲音裡夾雜著一絲自嘲與絕望,「這是我欠她的。也是我欠國棟哥的。這場十年前就該完成的審判,今天必須有一個交代。」

安全屋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外面暴雨如注,狂風肆虐。離二十四小時的倒數計時,正一秒一秒地流逝。

郭家泰默默轉身,從裝備箱裡拉出了三套重型潛水防護服、防水高光手電筒、以及兩把高壓氣動槍與鋼索抓鉤。「品先,老子陪你去。當年國棟哥把我從街頭拉一把救回來,今天就算要把這條命填在萬華的地下道裡,我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我也去!」陳思涵快速將筆記型電腦裝入防潮後背包,「暗網的演算法節點還在不斷更新,我可以在現場進行訊號反向攔截,嘗試延緩水閥打開的速度!」

葉語晨看著眼前的這群人,眼眶泛紅,她深吸了一口氣,伸手從腰間掏出了自己的警用配槍與備用彈匣,狠狠扣在桌上。「我是警察,但我也是這起案件的記錄者。如果體制爛透了,我就用自己的方式跟你們一起查到底!」

陸品先看著夥伴們,胸口深處那股封凍多年的冰冷,彷彿被某種熾熱的情感撕開了一角。

「家泰,思涵,你們準備車輛與地下水文圖。」陸品先低聲說道,「語晨,跟我來一下後整備室,我有東西要交給你。」

……

後整備室是一間狹窄昏暗的儲藏間,空氣中飄散著機油、舊報紙與橡膠的混和氣味。牆角一盞微弱的黃色壁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

陸品先走到鐵櫃前,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個防水的加密硬碟,轉過身遞給葉語晨。

「這是什麼?」葉語晨接過硬碟,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這裡面是我這十年來收集的所有關於遠景建設、趙建勳,以及沈珮君假冒身分的完整證據鏈。」陸品先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決絕的平靜,「如果今天晚上我跟國棟哥沒有從地下水管出來……你就把這份檔案直接上傳到中央地檢署與各大媒體的伺服器。」

葉語晨握著硬碟的手微微發抖,抬頭看向陸品先:「陸品先!你這是在交代遺言嗎?你剛才不是還很有把握能用『影格側繪』救出國棟哥嗎?!」

「影格可以側繪出地點,但側繪不出人心。」陸品先看著面前這個滿臉熱血與執著的女警,心中某種壓抑了許久的絕望與壓迫感,在臨近生死終局的這一刻,徹底失控破裂。

那是死亡的陰影,更是罪惡感的重壓。

「你知道嗎,語晨……」陸品先跨前一步,將葉語晨逼到了冰冷的鐵櫃旁,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十年前的那場大火裡,我聽到了她在門後哭喊……她喊著『救救我,門被鎖住了』。而我當時手在發抖,我太害怕爆炸了,我親手把門閂扣上了……我是一個懦夫,一個被自己的恐懼逼成共犯的懦夫!」

葉語晨感受到了陸品先身上散發出來的劇烈痛苦與狂暴氣息。她看著這個平日裡冷酷、理性得像一台機器的男人,此刻卻像是一頭受傷發瘋的野獸。

「你不是懦夫……品先,那是你的PTSD,你當時根本不知道真相!」葉語晨眼眶濕潤,伸手想要撫摸他的臉龐。

然而,就在她的手觸碰到陸品先臉頰的瞬間,陸品先的大腦像是由極度的冷酷驟然轉轉為極度的狂暴!臨近死亡的威壓與壓抑了十年的情感,在這一刻化為了最原始、最直白的宣洩欲望!

陸品先猛地扣住了葉語晨的雙手手腕,將她頂在了冰冷的鐵櫃上!

「陸品先……」葉語晨驚呼一聲,話語還未出口,陸品先已經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

那不是一個溫柔的吻,而是一個充滿了絕望、懲罰與原始佔有欲的掠奪。陸品先的唇舌粗暴地闖入她的口腔,帶著濃烈的苦澀菸草味與冰冷的汗意。葉語晨身子劇烈一震,警用制服在推擠中發出撕裂般的扭曲聲。

「唔……」葉語晨本能地掙扎了一下,但陸品先那雙沉重而有力的大手已經順著她的腰線猛地向上撕開了襯衫的鈕扣!

啪嗒!鈕扣崩飛落地,在昏暗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彈跳聲。

葉語晨內裏黑色的蕾絲胸罩暴露在空氣中,胸前一對豐滿挺拔的雪白在昏黃的燈光下劇烈起伏。陸品先的雙眼泛著嗜血般的紅光,俯下身,狠狠咬上了她脆弱敏感的頸項,隨後順著鎖骨一路向下,張口含住了那一處飽滿雪白頂端的紅梅!

「啊哈……品先……不……」葉語晨仰起頭,雙手死死抓住了陸品先寬厚的肩膀,指甲幾乎要嵌入他的肉裡。那種混合著死亡陰影與強烈生理刺激的快感,像是一股高壓電流瞬間擊穿了她的理智。

陸品先沒有絲毫停頓,手掌粗暴地滑入她緊實的警用長褲內,隔著薄薄的內褲,狠狠按壓住了她早已泛起潮意的私密花徑!

「嗯啊……!」葉語晨雙腿劇烈夾緊,口中發出一聲難以自抑的嬌喘。她感受到了陸品先掌心的滾燙與粗糙,那種被絕對征服與佔有的快感,讓她的正義感與理智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陸品先一把撕開了那層阻礙,手指徑直探入了那片濕熱黏稠的深處,粗暴而快速地抽送起來!

「哈啊……品先……太快了……好深……」葉語晨的雙眼迷離,整個人癱軟在鐵櫃上,雙腿不自覺地環上了陸品先結實的腰身。那裡早已濕成了一片,發出令人臉紅心跳的水沫摩擦聲。

陸品先解開了自己的腰帶,將早已張揚怒張的巨物從褲縫中釋放出來,那根紫紅色的碩大帶著狂暴的熱度,抵在了葉語晨濕潤軟嫩的花口處。

「看著我,語晨。」陸品先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雙眼死死盯著她的眼睛,「如果我今晚死在下面……記住這種感覺。記住這就是真相的代價!」

話音未落,陸品先腰部猛然發力,將那根龐然大物不留餘地地整根挺入了葉語晨狹窄緊致的體內!

「啊——!痛……品先——!」

葉語晨發出一聲高亢的尖叫,雙手死死抱住了陸品先的脖子,整個身體因為這極致的充實與撕裂感而劇烈痙攣。陸品先沒有給她適應的時間,開始了宛如瘋狂野獸般的猛烈撞擊!

啪!啪!啪!

肉體碰撞的沉悶聲響在狹小的整備室內迴盪。陸品先每一次沉腰都深深頂到了最子宮頸的深處,將葉語晨體內的嬌嫩撞得潰不成軍。葉語晨雙峰劇烈晃動,雪白的肌膚上布滿了潮紅與汗水,口中發出一連串破碎不堪的呻吟:

「不……不行了……太深了……品先……要壞掉了……啊啊……!」

高壓與恐懼轉化為了最原始的性感宣洩,陸品先在她的體內狂暴地馳騁著,每一次拔出都帶帶出一片銀白的體液,隨後又更加狠戾地撞入!葉語晨的身體在他的撞擊下不斷上提,整個人完全掛在了他的身上,感受著那根熱鐵在她體內橫衝直撞,將她的靈魂都快要撞飛出去。

「品先……要來了……我要去了……啊啊啊!」

葉語晨雙腿死死夾住陸品先的腰,體內的花壁劇烈收縮,抽搐著噴湧出大量滾燙的愛液,緊緊包裹住陸品先的巨物。陸品先在這股極致的緊緻與包覆下,發出一聲低沉的野獸嚎叫,腰身猛地幾次深頂,將濃濁滾燙的精液一股腦兒盡數射在了她最深處的宮頸口!

狂風暴雨般的宣洩過後,整備室內只剩下兩人粗重無比的喘息聲。

葉語晨渾身虛脫地癱軟在陸品先懷裡,胸前一片狼藉,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石楠花與體液混和的靡靡之氣。陸品先緩緩將巨物抽出,帶出一縷黏稠的白濁,隨後幫葉語晨拉上了褲子,扣上了襯衫的殘破鈕扣。

他的眼神重新恢復了那種冰冷、絕對理性的死寂。

「對不起。」陸品先低聲說道,聲音裡沒有了剛才的狂暴,只剩下無盡的冷冽。

葉語晨看著他,伸手輕輕撫摸著他冰冷的臉頰,眼中帶著淚光與堅定:「不用說對不起。陸品先……帶我一起去。就算死,我也要陪你死在那個真相底下。」

……

二十分鐘後。

一輛黑色的福特休旅車在暴雨狂風中撕裂了台北深夜的街道,一路向著萬華舊城區的廢墟疾馳而去。

車廂內,氣氛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郭家泰駕駛著車輛,陳思涵在後座不斷監控著「觀看者網」的即時流量與算力數據。

「品先哥,流量已經突破兩百萬了!」陳思涵看著螢幕上狂飆的紅色數字,語氣急促,「私刑算力已經達到94%!虹吸水管的排水閥門正在逐步開啟!淡水河的潮潮預計在半小時後達到最高峰!如果我們不能在半小時內趕到地下水室並關閉主閥門,張國棟會被活活淹死在裡面!」

陸品先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握著一把高強度的防水手電筒與鋼索槍,眼神透過擋風玻璃,死死盯著前方被暴雨籠罩的萬華舊城區廢墟。

那裡,曾經是台北最繁華的街市,如今卻是都更利益爭奪後留下的都市死角。廢棄的舊樓、坍塌的紅磚牆,以及隱藏在地下深處、四通八達的日治防空水道。

休旅車猛然一個甩尾,停在了辛亥路「花語木」花店舊址外圍的鐵皮圍籬前。

圍籬內,是一片被野草與廢棄建材淹沒的漆黑廢墟。狂風吹得鐵皮發出撕心裂肺的哐噹聲,像是有無數死去的幽靈在雨夜中哭泣。

「就是這裡。」陸品先推開車門,踏入了積水盈踝的泥濘中。暴雨瞬間將他的衣服打濕,但他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郭家泰與葉語晨迅速下車,手持武器與裝備,一左一右護衛在陸品先兩側。

陸品先舉起手電筒,強烈的白光穿透雨幕,照亮了廢墟中央那一塊覆滿黑色苔蘚的沉重鐵板——那是當年「花語木」花店地下冰庫的通氣口,也是通往日治虹吸水管系統的唯一入口!

然而,就在陸品先準備跨過圍籬的瞬間,廢墟四周的漆黑角落裡,突然亮起了一盞盞刺眼的車燈強光!

十幾輛黑色的改裝休旅車將廢墟出口死死堵住。幾十名身穿黑色雨衣、手持鐵棍與砍刀的黑幫死士從車上湧了下來,迅速形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

而在這些死士的前方,站著一名身穿警政署高階警務風衣的男子。

刑事警察隊隊長——魏宗翰。

魏宗翰手裡握著警用手槍,臉上帶著一種冷酷而殘忍的笑容,任由暴雨打在他那張油膩的臉上。

「陸品先,你真以為你能扮演救世主嗎?」魏宗翰舉起手槍,槍口直指陸品先的額頭,聲音在狂風暴雨中顯得無比猙獰,「趙總裁和沈女士有交代,今晚這個地下水管,就是你和張國棟這兩個死硬派的墓地!給我上,一個不留,全部剁碎了扔進淡水河!」

黑幫死士們發出一陣野獸般的吶喊,揮舞著利刃與鐵棍,在暴雨中朝著陸品先三人猛撲過來!

「去你媽的勾結黑道!」郭家泰怒吼一聲,一把拉開高壓氣動槍的保險,扣動扳機!高壓鋼珠瞬間擊碎了最前方一名死士的膝蓋,發出慘烈的哀嚎!

「語晨,家泰,這裡交給你們!」陸品先眼神冰冷到了極點,他沒有任何猶豫,藉著郭家泰開路的一瞬間,縱身一躍,猛地撲向了那塊沉重的通氣口鐵板!

「陸品先!你跑不掉的!」魏宗翰大怒,朝著陸品先的方向連開三槍!

砰!砰!砰!

火花在泥濘中濺起,子彈擦著陸品先的手臂飛過,撕裂了他的外套,帶出一道血痕!但陸品先連哼都沒哼一聲,雙手死死拉住生鏽的鐵板把手,全身肌肉暴起,猛地將那塊百斤重的鐵板硬生生掀開!

嘩啦啦——!

一股刺鼻的積水腐臭與地下冷氣頓時衝天而起!

下方,是一條幽深不見底、伴隨著滾滾水聲的漆黑豎井!

「小葵,國棟哥……我來了。」

陸品先回過頭看了一眼在暴雨中與黑幫死士殊死搏鬥的郭家泰與葉語晨,眼神中閃過一絲絕決,隨後縱身一躍,徹底消失在了萬華地下深處那深不見底的漆黑迷宮之中!

雨仍在狂暴地下著,台北的地下深處,最後的私刑審判倒數計時,正走向最殘酷的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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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14章:地下水務系統的迷宮

本章登場

百斤重的生鏽鐵板被硬生生掀開的瞬間,一股夾雜著沉積數十年腐泥、硫化氫以及地下水冰冷濕氣的刺鼻惡臭,如毒蛇般猛然竄出。

陸品先沒有絲毫猶豫,縱身躍入那座深不見底的漆黑豎井。

「嘩啦——!」

冰冷刺骨的污水瞬間沒過了陸品先的胸口,巨大的衝擊力讓他雙腿猛地陷入底部黏稠的淤泥中。膝蓋傳來劇烈的震痛,但他咬緊牙關,強忍著臂膀上被槍彈擦傷的灼熱刺痛,在近乎絕對的黑暗中站穩了身體。

耳邊傳來的是狂暴的地下水流聲,以及遠方台北捷運板南線列車通過時,透過數十公尺岩層傳導而來的沉悶低頻震動。

「陸哥!」上方傳來郭家泰的悶吼,緊接著是兩聲沉重的落地水花聲。

郭家泰與葉語晨一前一後跳了下來。葉語晨的大腿被子彈劃破,鮮血正源源不絕地滲入污濁的水流中,將周圍的水面染出一片淡紅。她咬著牙,將防汛手電筒強光猛地打開,一道耀眼的白光瞬間刺破了地下水道的幽暗。

「魏宗翰的人在上面封口了,但他們一時半刻下不來。」郭家泰喘著粗氣,手中死死握著那把高壓氣動槍,臉上全是泥水與汗水,「陸哥,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我土生土長萬華人,從來不知道舊城區底下有這麼深的豎井!」

「這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萬華地下虹吸水路系統』。」陸品先的聲音在狹窄的磚砌管道中回盪,冰冷而清晰。他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水,眼神宛如精準的測量儀器,掃過四周壁面。

「影格側繪術」在他的腦海中高速運作。

剛才在避難所螢幕上看到的那第二支直播影片,每一個影格細節此時如同高畫質相片般在陸品先大腦中重組——

影片背景中,張國棟被鐵鍊綁在椅上,身後的磚牆不是現代的混凝土,而是採用日治時期標準的「英式砌法」(English Bond)——一排順砌、一排丁砌,且磚縫間填充的是含有牡蠣殼粉的舊式灰泥。

影片第十二秒,背景音裡傳來一段頻率為15.4赫茲的微弱低音震動,每隔四分十二秒重複一次。那是捷運301型列車在接近龍山寺站前,過彎減速時與軌道產生的共振頻率。

而最關鍵的,是張國棟腳邊管道壁上生長的苔蘚——那不是普通的牆苔,而是只有在極度缺光、且pH值偏酸的古老地下水汲水區才會出現的「地錢草」(Marchantia polymorpha)。

「小葵把國棟哥關在三十公尺深的日治虹吸水管內。」陸品先指向前方幽暗蜿蜒的隧道,「這裡在1930年代是為了排放舊城區染織廠與花卉市場廢水所建,後來都更時因為圖資遺失,加上工務局直接在上方鋪設現代下水道,這段舊管道就變成了都市地下地圖上的盲區。」

「花卉市場……」葉語晨忍著腿部的劇痛,眼神一震,「十年前辛亥路那間『花語木』花店!」

「沒錯。」陸品先的瞳孔劇烈收縮,一段被封印的記憶如利刃般扎入腦海。

十年前,辛亥路的「花語木」花店,表面上是一間散發著百合與野薔薇香氣的高雅花店,實則底下的地下室,正是直接打通了這條日治時期遺留的虹吸水路!

「花店的祕密……」陸品先低聲喃喃,拳頭死死握緊,指甲幾乎嵌肉中,「十年前的那場火災,根本不是意外,也不是普通的縱火遮醜。那是趙建勳與沈珮君為了奪取遠景建設的股權,在花店地下室進行的一場『身分互換』!」

十年前,真正的豪門私生女,根本不是現在高高在上、掌控遠景建設與暗網算力的「沈珮君」。真正的私生女,是當時被寄養在花店、性格孤僻卻極具天賦的小葵!

沈珮君為了頂替這個能繼承數十億地產與政治資源的血統身分,夥同趙建勳與收買的法醫莫清源,在火災發生的那個夜晚,將真正的私生女小葵鎖在花店連通的虹吸水路死角,並將另一具年齡相仿的無名女屍置於火海中替換!

而當時作為熱血記者衝入現場的陸品先,在濃煙與創傷應激(PTSD)的混亂下,誤信了趙建勳的指引,以為鐵門後方是危險的氣瓶,親手將那道通往虹吸水路的防潮鐵門死死鎖上……

他親手拋棄了真正的許采葵。

而活下來的那個假的「沈珮君」,則踩著同父異母妹妹的白骨與血肉,登上了權力的頂峰,甚至利用「觀看者網(Oculi)」將公眾的偷窺慾轉化為私刑算力,繼續蠶食著這個城市。

「最後留下的是最初被拋棄的……」陸品先仰起頭,任由管道頂端滴落的冰冷水珠砸在臉上,混雜著不知是水還是眼淚的液體。

小葵沒有死在十年前的水道裡。她像一株生長在黑暗沼澤深處的毒薔薇,靠著恨意爬了出來。現在,她要用當初被拋棄的地方,作為這場大眾審判的終極舞台!

「陸哥,沒時間發呆了!」郭家泰拉開背包,掏出兩組簡易的微型潛水呼吸器與高頻信號干擾器,「魏宗翰的死士肯定知道這條舊水道的入口不止一個。趙建勳要滅口,沈珮君要洗清身分,他們不會讓任何人活著出去!」

葉語晨忍著傷痛,俐落地將止血帶撕開,緊緊紮住大腿根部。她的臉色蒼白,但眼神卻無比堅定:「陸品先,我不管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錯綜複雜的狗屁豪門恩怨,我只知道,張警官是個好警察,他不能死在這種陰暗泥濘的地方!我們帶路!」

陸品先深深看了二人一眼,不再多言。他接過郭家泰遞來的微型呼吸器與手電筒,轉身踏入那條瀰漫著世紀惡臭與死亡氣息的地下水道。

三人踩著沒過腰部的混濁污水,沿著呈拱頂結構的紅磚水道艱難前行。

這裡的空氣極度稀薄,充滿了令人窒息的沼氣與濕熱感。周圍只有三人的喘息聲、水花翻騰聲,以及上方遠處傳來的沉悶車流聲。

管道越來越窄,從原本可以站立的高度,縮減到了必須彎腰才能通過的低矮隧道。壁面上,密密麻麻地覆蓋著黑色的水藻與黏稠的菌膜。

「看這裡!」葉語晨將手電筒光束照向壁面一側。

只見在斑駁生鏽的舊水管旁,竟然沿途鋪設著粗細不一的光纖電纜與同軸電纜!這些電纜用高強度的防水膠帶緊緊固定在百年紅磚上,順著管道深處延伸而去。

「這是……『觀看者網』的實況傳輸實體線路!」郭家泰蹲下身,摸了摸電纜上微弱的發熱感,「操!演算法不是只存在於雲端伺服器嗎?為什麼這裡會有實體線路?」

「因為大眾流量太龐大了。」陸品先眼神冰冷地盯著那些電纜,「陳思涵之前查過,『觀看者網』為了躲避國際刑警與警政署的骨幹網監控,採用了『分光架構』。他們將全台灣數百萬點擊讚數與觀看流量,透過暗網伺服器轉化為訊號,最終匯聚到這個實體節點上。」

「每一次大眾按下點讚、每一次留言要求『執行私刑』,產生的數位能量,就會透過這些電纜,轉化為控制張國棟身旁機關的電磁閥算力!」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綁架,這是一場將全台北市民的窺探慾與偽善道德,化為執行工具的狂歡!

三人繼續深入。水道逐漸呈現出劇烈的下坡傾角,這是虹吸管道的核心段落,專門利用地心引力與壓力差將廢水排出淡水河。

水流變得越來越急,冰冷的水位開始上升至胸口。

「小心!」郭家泰突然大喊一聲,一把拉住差點被急流衝倒的葉語晨。

就在此時,陸品先耳尖地捕捉到前方水流中傳來的一絲不尋常震動。

不是捷運的聲音,也不是水流的嘩啦聲,而是某種橡皮艇切割水面,以及金屬武器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

「有人從前端截擊我們!」陸品先低吼,瞬間將手電筒熄滅!

管道內頓時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絕對黑暗。

「是魏宗翰的人……不,這種推進節奏,是趙建勳私下僱用的海外職業傭兵!」郭家泰壓低聲音,將身子死死貼在冰冷潮濕的紅磚壁面上,手心全是被高壓氣動槍柄磨出的血。

在漆黑的水道深處,數道紅色的雷射瞄準光束穿透了濃重的地下霧氣,如蛇信般在水面上來回掃射。

「陸品先,我知道你在裡面。」

一個透過語音變聲器處理過、如同機械摩擦般刺耳的聲音,從前方暗處透過管道擴音器傳來:

「趙總說了,十年前你逃過了一劫,讓你多活了十年記者光景,已經是都市都更過程中最仁慈的餽贈。今天,這條舊水路就是你和那個老警察的墳墓。順便提一句,『觀看者網』的線上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了一百五十萬人,全台北有三分之二的人,正在網路上投票決定張國棟的死法呢。」

陸品先貼在牆壁上,大腦運算到了極致。

傭兵一共四人,配備紅外線夜視鏡與微聲衝鋒槍。在這狹窄、半淹水的圓形管道內,正面交火無異於自殺。

「家泰,語晨,」陸品先在黑暗中摸索到兩人的手掌,語氣冷靜得近乎殘忍,「這條虹吸管道在前方五十公尺處有一個日治時期的『沉砂池』與水壓調節閥。那裡的紅磚牆面因為歲月侵蝕,構造極度脆弱。」

「你想幹嘛?」郭家泰心頭一震。

「引爆水壓。」陸品先從背包裡掏出剛才從避難所帶出來的高壓氣動鋼珠彈匣,以及兩枚用來破門的工業級高壓氣瓶,「我要利用這座地下迷宮的水力結構,把他們直接沖進淡水河底的淤泥深處!」

葉語晨聽出了陸品先話裡的絕決,她反手死死抓住陸品先的手臂,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與不容置疑的堅毅:「陸品先!你不能一個人留下來開閥!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陸品先在黑暗中微微側過臉。

雖然看不清葉語晨的表情,但他能感受到這個年輕女警身上傳來的灼熱體溫與不屈的正義感。在這極度缺氧、冰冷潮濕且瀰漫著死臭的廢墟地下,這種體溫顯得如此真實而珍貴。

陸品先抬起手,粗糙且布滿老繭的手掌輕柔卻有力地撫過葉語晨沾滿泥水與汗水的臉頰,最後指尖停在她緊繃的頸動脈上。感受著那因為緊張與痛苦而劇烈跳動的脈搏,陸品先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壓抑了十年的溫柔與愧疚。

「語晨,這不是犧牲,這是我的贖罪。」陸品先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貼近她的耳畔,微熱的呼吸打在她冰冷的肌膚上,帶來一陣戰慄,「十年前是我鎖上了那道門,今天,我要親手把門打開。你和家泰從右側的緊急維修豎井爬上去,那是唯一通往舊花店地下室的後門。去救國棟哥,這裡交給我。」

葉語晨身形一震,感受著陸品先掌心傳來的溫度與那股不可撼動的意志,眼眶瞬間紅了。她咬緊牙關,最終狠狠點了點頭:「你如果沒活著爬出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放心,在沒看到沈珮君和趙建勳坐上電椅之前,我不會死。」

陸品先猛地轉身,如同一頭融入黑暗的豹子,迎著那數道紅色的雷射瞄準光束,猛烈地撲向了水流最湍急的沉砂池方向!

「開火!」前方傳來傭兵冷酷的咆哮!

嗒嗒嗒嗒嗒——!

子彈如雨點般穿透霧氣,擊碎了四周百年歷史的紅磚,火花與磚屑在黑暗中狂亂飛濺!

陸品先整個人扎入冰冷的污水中,憑藉著對台北地下結構的病態記憶,在水底極速潛行。子彈擦過水面發出尖銳的噗噗聲,水壓與聲波震得他耳膜幾乎破裂。

他在水底摸索到了那座巨大的鑄鐵水壓調節閥!

閥門已經鏽死,上面纏繞著無數生長的藤蔓與暗網電纜。

陸品先從水底猛地破水而出,雙臂肌肉暴起,將高壓氣瓶死死卡在閥門齒輪之間,隨後拔出高壓氣動槍,對準氣瓶的安全閥,眼神中閃過一抹癲狂的決絕!

「趙建勳,沈珮君,這是十年前你們欠這座城市的血債!」

砰——!

鋼珠重重擊中氣瓶!

轟隆——!

壓縮氣體瞬間釋放出的巨大爆炸力,伴隨著水壓閥門的崩碎,將整座沉砂池厚達一公尺的古老磚牆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巨口!

積蓄了整個暴雨夜、數以百噸計的地下狂流,如同一頭脫困的太古巨獸,帶著毀天滅地咆哮聲,瞬間淹沒了整條隧道!

那幾名海外傭兵發出絕望的慘叫聲,瞬間被崩塌的磚石與滔天的狂流捲入其中,徹底撕碎在黑暗的水底迷宮深處!

而陸品先,也在那股不可抗拒的巨大水流衝擊下,整個人被狠狠撞向了破裂的牆縫深處……

黑暗,冰冷,窒息。

當陸品先再次恢復意識時,耳邊狂暴的水聲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而死寂的滴水聲。

滴答。滴答。

他渾身骨頭宛如碎裂般劇痛,咳嗽著吐出幾口帶血的污濁積水,掙扎著從一堆坍塌的廢墟磚石中爬了出來。

手電筒已經損壞,但前方不遠處,卻透出了一縷淡淡的、帶著玫瑰與百合香氣的奇異光芒。

那是……花香。

也是十年前「花語木」花店地下室特有的味道。

陸品先踉蹌著上前,推開一扇半掩在廢墟中的重型防潮鐵門。

門後,是一座龐大如地下聖殿般的舊式磚造空間。

空間中央,張國棟被粗重的鐵鍊綁在一張高背椅上,全身濕透,頭部無力地垂著,嘴唇乾裂發紫。在他頭頂上方,掛著一台高解析度的網路攝影機,紅色的運作燈光正瘋狂地閃爍著。

而在張國棟身旁,一個身穿黑色雨衣、身形瘦削的女子,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她手中握著一把漆黑的手槍,槍口正抵在張國棟的太陽穴上。

當陸品先腳步聲響起的瞬間,女子緩緩轉過身來。

手電筒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臉——那是一張帶著嚴重燒傷疤痕、卻精緻得如同木偶般的臉龐。

許采葵。

或者說,十年前被拋棄在火海與水管深處的……真正的豪門嫡女。

「你終於來了,陸記者。」小葵的聲音清冷得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眼中卻燃燒著足以毀滅整個台北的瘋狂火焰,「你看,這座城市的大眾,正在網路上興高采烈地為這位老警察下注呢。」

陸品先看著她,又看了看她腳下延伸向黑暗深處的算力電纜,嘴唇顫抖著,發出了沉痛至極的聲音:

「小葵……十年前,是我鎖上了那道門。」

小葵笑了,笑得眼淚從那張帶著燒傷疤痕的臉上滑落下來,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絕望的光澤:

「不,陸品先。你錯了。」

小葵緩緩扣動了手槍的擊錘,發出一聲令人心碎的清脆咔噠聲:

「當初拋棄我的,不是你,也不是這座花店……而是這個病態的台北,以及螢幕前那一百五十萬個,假借正義之名,享受著獵殺快感的『觀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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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15章:黑暗中的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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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拋棄我的,不是你,也不是這座花店……而是這個病態的台北,以及螢幕前那一百五十萬個,假借正義之名,享受著獵殺快感的『觀看者』!」

許采葵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聲音,在潮濕狹窄的日治虹吸水道中迴盪,宛如來自地獄深處的幽靈嘆息。

紅色的網路攝影機訊號燈疯狂閃爍,把她那張半邊覆蓋著猙獰燒傷疤痕、半邊精緻如木偶般的臉龐,映照得格外詭異。而在她身後,老刑警張國棟被粗重的鐵鍊綁在鏽蝕的鋼樑上,渾濁的地下水已經淹沒了他的胸口。老刑警張著嘴喘息,嘴唇發紫,雙眼卻依然死死盯著陸品先,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靠近。

「小葵,放下槍……」陸品先往前踏出一步,腳下的黑水發出嘩啦的響聲,他的雙眼通紅,胸口劇烈起伏。十年前辛亥路那場大火的記憶如滾燙的鐵水般湧入大腦,逼得他頭痛欲裂,「十年前的事,是遠景建設和趙建勳的陰謀!你不該讓張隊長成為這場審判的犧牲品!」

「犧牲品?」許采葵嘴角勾起一抹極致諷刺的弧度,漆黑的手槍槍口穩穩抵著張國棟的太陽穴,「陸記者,你看看這後台的數據。點讚數每增加一萬,水閥就會開啟一分。這群自命清高的台北市民,正在用他們的指尖,親手淹死這個為這座城市奉獻了三十年的老警察。你覺得,誰才是殺人犯?」

然而,話音未落——

爆裂的槍響猝然打破了這股令人窒息的對峙!

那不是許采葵手上的槍聲,而是來自眾人上方——廢棄圓形管道頂部的維修人孔蓋方向!

砰!砰!砰!

連續三發大口徑的突擊步槍子彈猛烈擊中陸品先腳邊的水面,炸起半米高的水柱與飛濺的磚碎。濃烈的火藥味混合著地下水道特有的霉腐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小心!」

伴隨著一聲粗暴的吼叫,郭家泰如同一隻敏捷的黑熊般從側面猛撲過來,硬生生將陸品先撞進了一旁凹陷的日治時期排水副管中。幾乎在同一秒,葉語晨也一個翻滾避入了盲區,手中的九公厘警用制式手槍瞬間抬起,朝著上方火光閃爍的位置還擊!

「是魏宗翰的人!」葉語晨咬著牙,背脊緊貼著冰冷潮濕的紅磚牆,呼吸急促,「該死,刑事隊長竟然帶了一整支配備自動武器的黑幫死士進來!」

只見維修人孔蓋處,數道高亮度的戰術手電筒強光如同利刃般撕裂黑暗。五六個身穿黑色防彈背心、配備頭盔與夜視鏡的武裝人員,正順著鋼梯快速滑下。他們的動作極其專業、冷酷,完全不給水道內的人任何喘息的機會。

「趙總裁有令,一個活口都不留!」上方傳來魏宗翰陰沉而殘忍的指令聲,「特別是那個姓陸的記者,還有那個戴面具的女人!把現場偽造成地下社群私刑內鬥爆炸,所有人全部清場!」

「這群狗雜碎!」郭家泰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抹掉臉上的髒水。他環顧四周,眼珠快速轉動,十幾年來在台北各個都更廢墟與地下死角穿梭的經驗,讓他瞬間在腦海中勾勒出這座日治水道的結構圖。

郭家泰壓低聲音,快速對陸品先與葉語晨說道:「這裡是用來連接舊萬華地下水庫與淡水河口的『虹吸三號副管』。這群黑幫傭兵雖然火力強,但他們根本不懂這裡的地形!品先,你剛才看直播影片時注意到了吧?這座水務系統的壓力平衡閥就在前方五十公尺處!」

陸品先強忍著大腦中PTSD帶來的刺痛與眩暈感,眼神在瞬間恢復了病態般的銳利。他的雙眼在手電筒微弱的光影間快速掃過牆面。

舊式的紅磚砌法採用的是日治時期標準的「英式砌磚法」(English Bond),一順一丁,磚面上還刻著淡水窯的標誌。牆角邊緣附著的深綠色地錢草苔蘚,呈現出高度向左傾斜的生長型態——這意味著水流與氣流正在從西北方的狹窄管線中強烈噴擠。

「左側的二次加固壁有空鼓聲,那是冷戰時期留下的防空掩體連通道。」陸品先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可怕,影格側繪術在他的腦海中高速運轉,「魏宗翰的死士推進速度是每秒一點五公尺,他們採用的是標準的雙人交替掩護梯隊。但水道底部有三十公分的淤泥與苔蘚,他們的重型作戰靴在轉角處會產生零點八秒的重心偏移!」

「好!我去引開他們的火力,掩護你們進副管!」郭家泰大吼一聲,從隨身背包裡掏出兩個警用煙霧彈與一捲強效工程膠帶。他毫不猶豫地拉開保險針,將煙霧彈猛地扔向主管道的中央。

濃烈的白色煙霧瞬間在狹窄的隧道中爆發開來,強光手電筒的光束在煙霧中形成一片混沌的白芒,嚴重干擾了敵人的夜視設備與視線。

「噠噠噠噠噠——!」

突擊步槍的火舌在煙霧中瘋狂掃射,彈殼掉落在水中的叮噹聲不絕於耳。郭家泰憑藉著對地形的恐怖記憶,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煙霧中靈巧地穿梭,用隨身攜帶的鐵棍猛烈敲擊廢棄的水管,製造出巨大的噪音回聲,將黑幫死士的注意力全數吸引到了右側的死胡同。

「語晨,跟緊我!」陸品先低喊道。

趁著煙霧與郭家泰製造的混亂,陸品先一把抓住葉語晨的手臂,兩人貓著腰,踩著濕滑黏稠的淤泥,迅速鑽入了左側僅容一人通過的日治排水副管。

然而,兩人的行動依然沒能完全躲過敵人的搜索。

一名體型魁梧、手持短衝鋒槍的黑幫死士猛地撕開煙霧,冰冷的戰術手電筒光束精準地打在陸品先與葉語晨的背上!

「發現目標!在左側副管!」死士粗暴地大喊,同時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小心!」葉語晨反應極快,猛地一把將陸品先推開,自己則順勢倒地,抬槍連開三槍。

啪!啪!啪!

子彈打在死士的防彈衣上,雖然沒能穿透,但強大的衝擊力依然讓對方身形一震,後退了半步。然而,這名死士顯然經過殘酷的近身實戰訓練,他冷笑一聲,猛地甩開衝鋒槍,從腰間拔出一把漆黑的戰術軍刀,帶著凌厲的風聲朝著倒地的葉語晨胸口刺去!

狹窄的管道內空間極其有限,葉語晨的手槍在近身肉搏中根本無法拉開射擊角度。眼看尖銳的刀鋒就要刺穿葉語晨的喉嚨——

「住手!」

陸品先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決絕。他沒有選擇拔槍,而是順應著自己對這座地下水務系統的記憶與視覺側繪,猛地將全身的力量集中在肩部,重重地撞向了身旁管壁上一根鏽跡斑斑、纏滿了粗重鐵絲的日治時期主高壓水管閥門!

那根鑄鐵閥門早已在數十年的潮濕環境下嚴重腐蝕,承受著後方沉積的龐大地下水壓。

砰!

陸品先這近乎自虐的一撞,伴隨著鐵鏽與混凝土碎屑的爆開,巨大主管上的安全鎖栓瞬間斷裂!

高壓水閥在一瞬間被徹底破壞!

轟——!

積蓄在辛亥路舊地下水道後方、數以噸計的高壓地下水,如同困獸出籠般,帶著震耳欲聾的咆哮聲從破裂的管口中狂湧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水流,而是帶著高達四個大氣壓力的強烈水柱!

龐大的水壓瞬間打在那個魁梧死士的胸口。死士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就被這股恐怖的水流硬生生衝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數十公尺外的混凝土立柱上,當場昏死過去。戰術軍刀也叮噹一聲掉落在地,被滾滾濁流吞沒。

「品先!」葉語晨被噴濺的水花淋得全身濕透,驚恐地伸手去拉陸品先。

陸品先整個人被水流衝得撞在牆上,右肩傳來骨折般的劇痛,但他死死抓住了一根固定在牆上的鏽蝕鋼筋,硬生生在狂暴的水流中站穩了腳步。

「我沒事……快走!」陸品先喘著粗氣,聲音沙啞,眼睛因高壓水花的刺激而布滿血絲,「水壓破壞了管線平衡,這個區域的水位在五分鐘之內會徹底淹沒!我們必須在張隊長被淹死前找到核心控制室!」

兩人冒著迅速上漲的水位,在漆黑曲折的管道中快速前進。

水流在他們的腳下轟鳴,兩旁古舊的紅磚牆壁在手電筒光線下不斷後退。隨著他們越來越深入這座地下迷宮的核心,空氣中的氣味開始發生了變化。

原本潮濕的霉味與泥土味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腐臭味——以及一種隱隱約約、極度不協調的古怪香氣。

那是一種乾燥濃郁、帶著沉悶甜味的百合與玫瑰花香。

葉語晨停下了腳步,用手帕捂住口鼻,眉頭緊緊皺起:「品先……你聞到了嗎?這是什麼聲音?還有這種香味……」

陸品先的瞳孔猛地收縮。

影格側繪術的大腦資料庫在瞬間被喚醒。

「花語木……」陸品先喃喃自語,雙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十年前,辛亥路那家『花語木』花店……店裡常年擺放著大量的香水百合。那家花店的地下室,就是這座日治水道的其中一個地面出口!」

兩人舉起手電筒,將光束照向副管盡頭一扇被重型連環鐵鎖封死的高大防爆鐵門。

鐵門上掛著一塊早已生鏽斑駁的金屬牌,上面隱約可見「日治萬華水源地第二分流控制閥」的字樣。然而,在鐵門的邊緣與地面的縫隙處,卻殘留著大量令人心驚肉跳的痕跡。

那是數不清的劃痕、乾涸了十年的黑色血印,以及……一具具早已白骨化的遺骸碎片!

葉語晨倒吸了一口冷氣,手電筒的光束劇烈抖動:「這……這是什麼?!為什麼這裡會有這麼多骨頭?!」

陸品先緩緩走上前去,半蹲下身子。他的手搭在冰冷的防爆鐵門上,指尖輕輕撫過那些深深烙刻在鐵門內側的抓痕。

那些抓痕極其狹窄、細長,顯然是人在極度絕望與痛苦中,用手指親手在金屬上撕抓出來的。許多鐵門邊緣的縫隙裡,甚至還卡著斷裂的人類指甲與早已腐朽的衣物纖維。

在手電筒的光線下,陸品先看到了一枚掉落在骨骸堆旁、早已被水汽侵蝕得面目全非的金屬胸針。胸針的樣式是一個精緻的太陽花圖騰——那是十年前,反對遠景建設強拆都更的「萬華舊城自救會」的標誌!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單純的水務設施。」陸品先的聲音低沉得如同來自地底的雷鳴,帶著極致的寒意與憤怒,「十年前,遠景建設趙建勳在進行舊城區都更時,遭遇了當地居民與黑道勢力的強烈抵抗。趙建勳表面上透過黑道收購土地,背地裡,卻利用『花語木』花店作為掩護,將所有拒絕簽署都更同意書的居民、揭發黑金政治的記者,甚至是內部知曉內幕的異己,秘密綁架到這座地下水道裡……」

葉語晨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你是說……這裡曾是遠景建設私下處決異己的地下刑場?!」

「花店上層擺放香水百合,就是為了掩蓋地下深處屍體腐爛的氣味。」陸品先閉上了眼睛,腦海中那場十年前的大火景象如同撕裂般的電影膠卷瘋狂播放。

那一天,烈火在地面上的「花語木」花店熊熊燃燒,濃煙滾滾。而地面之下,無辜的受害者卻在冰冷漆黑的水管中,被鎖死在防潮鐵門內,活活溺死或窒息而亡!

這就是「花店的祕密」。

一個被遠景建設、腐敗警界高層以及「觀看者網」用血與火掩埋了整整十年的血腥祕密!

而就在這時,陸品先手電筒的光束打在了防爆鐵門旁邊的一張廢棄工作檯上。

工作檯上擺放著一份被密封在防水塑膠袋裡的舊檔案,以及一個早已發霉的紅色絨布盒。

陸品先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拿起了那份檔案與絨布盒。

檔案的封面上,印著遠景建設十年前的內部絕密印章,標題赫然寫著:《辛亥路都更案——特殊身分處置與替換協定》。

陸品先翻開檔案,第一頁就是兩張十歲女孩的照片與詳細的DNA血型比對報告。

左邊的照片,是一個穿著華麗公主裙、眼神有些嬌縱的女孩,姓名欄寫著:沈珮君(遠景建設董事長沈天成之女)。

右邊的照片,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眼神卻無比乾淨純真的小女孩,姓名欄寫著:許采葵(萬華舊城區原住民花農之女)。

陸品先的手指緊緊捏著檔案,整個人如遭雷擊,大腦中最後一道封印被徹底撕裂!

他看著檔案上的文字,那些冰冷的字眼宛如毒蛇般咬噬著他的心臟:

『因沈珮君涉入家族黑道命案且患有先天性罕見遺傳疾病,遠景建設為維持上市股價與政治聯姻,遂決定執行「身分互換」計畫。利用辛亥路花語木花店火災事故,將許采葵作為沈珮君之替身留在火海掩人耳目;真正的沈珮君則以「許采葵」之新身分送往國外撫養,重新洗白……』

「身分互換……身分互換……」陸品先喃喃自語,呼吸急促得幾乎要窒息。

十年前,在那個濃煙瀰漫、火光沖天的花店地下室裡。

當時作為社會線實習記者的陸品先,在混亂與極度恐懼中衝進了火場。那時,法醫莫清源與趙建勳的手下正抱著一個滿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女孩往外跑。莫清源大聲對陸品先吼道:「快!這是遠景建設的豪門私生女沈珮君!快把門鎖上!裡面已經爆炸了!」

陸品先在驚恐中信以為真,親手推上了那道重型的防潮鐵門,扣上了鐵栓。

他以為自己救下的是豪門私生女沈珮君。

但他不知道的是,莫清源與趙建勳抱走的那個「沈珮君」,根本就是被他們下了藥、換上華麗衣服的……豪門私生女真正的身分!

而那個被他親手鎖死在防潮鐵門內、拋棄在漆黑火海與地下水管深處的女孩……才是真正的許采葵!

她是最初被拋棄的。

也是這場長達十年的病態遊戲中,唯一的受害者與復仇者!

「原來是這樣……原來從一開始就錯了……」陸品先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頭髮,眼中滴下了滾燙的淚水,「許采葵……她沒有撒謊……是我親手把她鎖在了這片黑暗裡……」

「品先!」葉語晨連忙蹲下來抱住陸品先的肩膀,大聲喊道,「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你看!」

葉語晨指向防爆鐵門上方掛著的便攜式液晶螢幕。

螢幕上,「觀看者網(Oculi)」的直播計時器正在瘋狂倒數!

【距離私刑決選結束:00:02:15】

【當前線上觀看人數:1,850,230人】

【私刑算力投票:98.7% 贊成淹死老刑警張國棟】

畫面中,張國棟被鎖在虹吸水管內的水位已經淹到了脖子!老刑警的頭努力向上昂起,鼻孔幾乎要碰觸到水面,他的呼吸已經極度困難,隨時都會被冰冷的地下水徹底淹沒!

而在螢幕的一角,穿著黑色雨衣的許采葵正透過鏡頭,靜靜地看著陸品先。

她雖然看不到陸品先,但她那雙充滿了絕望與冰冷的眼睛,彷彿穿透了螢幕,直視著陸品先的靈魂。

舊式廣播喇叭裡再次傳來許采葵那沙啞而清冷的聲音,在空曠廢棄的地下刑場裡迴盪:

「陸記者……你終於找到這裡了嗎?」

「十年前,你親手鎖上了那道門,把我留在了這片暗無天日的水管裡。十年後,這座城市的公眾,又親手按下按鈕,要把當年企圖掩蓋真相的老警察留在水裡。」

「你看,這座城市從來沒有改變過。權貴用金錢買斷真相,大眾用虛偽的正義滿足偷窺慾。最初被拋棄的,永遠是那些沒有聲音的人。」

「陸品先……現在,倒數兩分鐘。你要拿什麼來贖你的罪?」

廣播聲戛然而止。

鐵門後方的水流聲變得無比狂暴,水泵高速運轉的震動讓整扇防爆鐵門都在劇烈抖動!

「品先!我們必須炸開這扇門!」葉語晨拔出手槍,對著鐵門的鎖栓連開數槍,火花四濺,但厚達十公分的日治防爆鋼板根本紋絲不動。

陸品先猛地擦乾了眼角的淚水,大腦中的PTSD痛苦在這一刻被一種極致的冷靜所取代。

影格側繪術!

他的雙眼精準地鎖定了防爆鐵門旁邊連接著的三條粗重電纜。

「電纜的頻率是六十赫茲,這是台北市台電主電源的分流線路。但其中一條帶有高頻脈衝……那是『觀看者網』用來接收網路點讚數據、控制水閥馬達的訊號線!」

陸品先抬起頭,看向這座地下刑場上方交叉錯綜的舊式鋼管結構。

「語晨,這座水門的構造是雙向連通的!當年初建時,為了防止大水淹沒萬華舊城區,日治工程師在鐵門上方五公尺處設計了一個『虹吸平衡氣孔』!」陸品先指著天花板上一處被鐵網覆蓋的圓形通風口,「黑幫死士只守住了正面,那裡是唯一的盲區!」

「我幫你上頂!」

就在這時,郭家泰粗曠的聲音從後方的煙霧中傳來。只見郭家泰全身濕透,手臂上多了一道被子彈擦傷的血痕,但他依然咬著牙,快步衝了過來,雙手交叉放在腹前,做好了托舉的姿態。

「家泰!」陸品先看向他。

「少廢話!快上去救張隊!」郭家泰大吼,「魏宗翰的後續部隊馬上就要衝過來了,這裡有我和葉警官擋著!你必須把張隊長帶出來!」

陸品先沒有絲毫猶豫,他後退三步,隨後猛地加速衝刺,腳尖重重踩在郭家泰交疊的手掌上!

「給老子上去!」郭家泰腰部猛地發力,爆發出巨力將陸品先向上狠狠一拋!

陸品先的身影如同一隻捷克的黑豹般騰空而起,雙手精準地死死扣住了上方五公尺處的虹吸平衡氣孔鐵網!

撕拉!

陸品先忍著右肩骨折般的劇痛,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拽,將生鏽的鐵網硬生生撕開了一個缺口,隨後整個人靈巧地鑽了進去!

氣孔內部極其狹窄,充滿了積澱了幾十年的灰塵與死老鼠的腐臭味。陸品先在狹窄的管道中瘋狂爬行,手掌和膝蓋被銳利的金屬邊緣劃得血肉模糊,但他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在他的腦海中,只有那瘋狂倒數的計時器,以及十年前那個被他親手鎖在門後的小女孩的哭喊聲。

【00:00:45】

【00:00:30】

陸品先終於爬到了氣孔的盡頭!

下方,就是那個囚禁著張國棟老刑警的虹吸水室!

只見冰冷的地下水已經完全淹沒了張國棟的嘴唇,老刑警雙眼翻白,身體開始出現缺氧的抽搐。而許采葵正站在水室中央的鋼鐵平台上,手中的漆黑手槍正靜靜地指向氣孔的方向。

許采葵看著從氣孔中跌落下來、滿身是血與泥水的陸品先,臉上沒有絲毫驚訝,只有一種近乎解脫的悲涼。

「你還是來了,陸記者。」許采葵輕聲說道,手槍的擊錘已經扣下,「但太遲了。大眾的審判已經結束,水閥已經徹底鎖死。」

「小葵!還沒結束!」

陸品先從三米高的氣孔中重重摔落在鋼鐵平台上,在地板上翻滾了一圈,隨後強忍著劇痛站起身來。他沒有看許采葵手中的槍,而是直視著她那雙帶著燒傷疤痕的眼睛,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十年前,是我鎖上了那道門,我是罪人。」陸品先的聲音沙啞,雙眼赤紅,但他眼神中的堅定卻如同磐石般不可動搖,「但真正的罪魁禍首,是沈珮君!是趙建勳!是遠景建設!他們用你的身分、你的名字,在陽光下享受著榮華富貴,卻把你留在這片漆黑的地獄裡!」

許采葵的手指微微一顫,槍口開始抖動:「住口……你懂什麼?!沈珮君現在就是高高在上的豪門千金,而我……我只是一個連臉都不敢露出來的怪物!」

「我拿到了證據!」陸品先從懷裡掏出那份被血水沾濕的《身分替換協定》,猛地舉在空中,「十年前的身分互換檔案!沈珮君和趙建勳的黑金血案紀錄!全都在這裡!」

許采葵的瞳孔劇烈收縮,死死盯著那份檔案。

「小葵,這座城市確實病了,網路上那些觀看者確實殘忍。」陸品先一步踏上前,伸手握住了許采葵冰冷的槍管,將槍口硬生生抵在了自己的胸口上,「但如果你用這場私刑淹死了張隊長,你就徹底變成了趙建勳和沈珮君希望你成為的樣子——一個無情的殺人犯,一個替他們掩蓋真相的替罪羊!」

「要把真相公諸於世,還是要讓這座地下刑場成為我們所有人的墓穴?小葵,這一次,由你來選擇!」

陸品先的咆哮聲在封閉的水室中震耳欲聾。

計時器歸零的警報聲猛地響起!

【00:00:00】

蜂鳴器發出尖銳刺耳的長鳴,水閥馬達傳來極致運轉的摩擦聲,水箱中的水位瞬間沒過了張國棟的頭頂!老刑警最後吐出一串泡泡,徹底失去了掙扎的能力!

許采葵看著陸品先那雙充滿了痛苦、贖罪與絕不退縮的眼睛,又看了看水箱中瀕死的老刑警。

滴答。

一滴眼淚從她那張帶著燒傷疤痕的臉頰上滑落,掉在了漆黑的手槍上。

「陸品先……」許采葵的聲音顫抖著,帶著無盡的絕望與悲傷,「你以為……揭開真相,就能拯救一切嗎?」

啪嗒!

許采葵猛地按下隨身控制器上的緊急逆轉按鈕!

轟隆隆——!

水箱下方的排水閥被瞬間強行拉開,龐大的水流如瀑布般宣洩而出!老刑警張國棟隨著退去的水流重重摔在地板上,剧烈地咳嗽起來,吐出大量渾濁的水,貪婪地呼吸著空氣。

然而,還沒等陸品先鬆一口氣——

砰!

水室上方連接地面廢墟的鐵門,突然被一股極其猛烈的爆炸硬生生炸開!

強烈的硝煙與火光中,數十名身穿高階黑色西裝、配備精良消音手槍的私人保鑣迅速湧入水室,將整個平台包圍得水泄不通。

而在這些保鑣中央,一個身穿昂貴白色香奈兒外套、踩著高跟鞋的優雅女性緩緩走了出來。

她戴著墨鏡,嘴角帶著一抹冷酷而優雅的微笑,手中正拿著一支智慧型手機,螢幕上清晰地顯示著陸品先手機的即時定位軌跡。

豪門私生女——沈珮君。

或者說,十年前頂替了許采葵身分、在陽光下享受了一切權勢與財富的假千金!

「真是精彩的推理,陸大記者。」沈珮君摘下墨鏡,露出那張精緻無瑕、卻極度冷血的臉龐。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陸品先與許采葵,眼中閃爍著貓戲老鼠般的殘忍笑意,「多虧了你這隻忠誠的獵犬,幫我找到了這個一直躲在暗處搞鬼的『小葵』,還順便幫我找到了十年前那份沒清理乾淨的檔案。」

陸品先猛地將許采葵擋在身後,雙眼死死盯著沈珮君:「沈珮君……是你一直透過手機定位追蹤我!」

「不然呢?」沈珮君輕笑了一聲,聲音甜美得令人髮指,「你以為我為什麼要花大價錢委託你接這個案子?陸品先,你不過是我用來清除垃圾的一把刀罷了。趙建勳那個老傢伙太蠢,以為靠私刑網站就能控制大局。而我,只需要坐在冷氣房裡,看著你們這些底層的螻蟻互相殘殺,最後……再由我來收場。」

沈珮君輕輕揮了揮手,身後幾名訓練有素的武裝保鑣立刻抬起了裝有消音器的手槍,漆黑的槍口瞬間對準了陸品先、許采葵以及地上奄奄一息的張國棟。

「十年前,那場火沒能把你燒死在花店地下室,許采葵。」沈珮君看著許采葵,眼神中沒有一絲愧疚,只有極致的自私與冷酷,「十年後,這座日治水道,就是你們所有人最好的墳墓。」

暗黑的水務迷宮中,真正的黃雀,終於露出了它最猙獰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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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16章:局中的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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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那場火沒能把你燒死在花店地下室,許采葵。十年後,這座日治水道,就是你們所有人最好的墳墓。」

沈珮君那帶著冰冷笑意的聲音,在死寂、潮濕的虹吸水管內層層迴盪,猶如毒蛇劃過枯葉般令人不寒而慄。她緩緩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精緻卻毫無溫度的眼眸。在他身後,幾名身穿黑色戰術服、面罩遮臉的私兵,手中的槍械皆裝有長管消音器,漆黑的槍口散發著死亡的凶光,死死鎖定了陸品先、許采葵,以及躺在地板上奄奄一息的老刑警張國棟。

地下水道內的空氣黏稠得令人窒息。除了積水緩慢滴落的聲音、廢棄金屬管道的鏽蝕氣味之外,陸品先的嗅覺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不尋常的氣味——那是一股極其微弱、混合著潮濕苔蘚與陳年樟木的香味,隱約還夾雜著乾燥百合與薰衣草的殘香。

那是十年前,位於辛亥路地下室的「花語木」花店特有的氣味。

陸品先沒有拔槍,也沒有做出任何可能引發誤判的劇烈動作。他的呼吸極其平緩,但雙眼卻在極短的時間內將周圍的一切細節收入大腦。在他的思維空間裡,「影格側繪術」正以超頻的速率高速運算。

頭頂上方三十公尺處,正是十年前被一場大火燒成廢墟的「花語木」花店舊址。壁面上的日治時期紅磚採用的是大正年間標準的「英式砌磚法」——每四層順砌夾一層丁砌;微型高頻收音麥克風藏在水管拱頂的陰影處;而拱頂中央,一枚極為隱蔽的高幀率暗網鏡頭正閃爍著幽微的紅光,將這裡的一切畫面傳輸至全球幾十萬名暗網使用者的螢幕上。

「沈珮君,你以為你是踩著獵物屍體登場的黃雀?」陸品先擋在許采葵面前,聲音低沉而冷靜,就像是在水管深處共振的鋼線,「但你錯了。從我接下你那個所謂『尋找失蹤直播主』的委託開始,你就已經一步步走進了許采葵為你設計好的死局。」

沈珮君眉頭微微一蹙,嘴角挑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死局?陸大記者,你是不是腦子在地下室待久了被水蒸氣燒壞了?現在槍在我的人手裡,只要我輕輕揮一揮手,你們全部人都會變成這條臭水溝裡的爛肉。死局?是你們的死局吧。」

「你真的以為許采葵藏在這裡,是因為被我逼入絕境?」陸品先無視了槍口的威脅,冷平地掃視四周,目光落在了沈珮君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第二支直播訊號播出時,背景音裡帶有一種極微弱的低頻水笛聲。社會線十幾年,我聽過各種地下工廠與水務系統的機具噪音,唯獨日治時期台北市舊水路系統的『虹吸壓力調節閥』會發出這種23.5赫茲的音頻。許采葵故意在影片中留下這個線索,因為她知道,全台北只有我能透過影格側繪與環境聲音圖譜,精準定位出這個地方。」

沈珮君身側的武裝私兵微微調整了槍口方向,空氣中的殺意瞬間凝固。

「而你,沈珮君,」陸品先往前踏了一小步,將身後的許采葵遮得更嚴實,「你之所以能如此順利地追到這裡,是因為你手機裡安裝的遠景建設內部高階追蹤軟體,一直在讀取我手機上的GPS定位訊號。但你難道沒想過,為什麼我的手機定位訊號在進入萬華舊城區廢墟後,會如此穩定、毫無遮蔽地傳輸出去?在地下三十公尺的水道裡,一般的電信訊號根本無法穿透混凝土與鐵礦層,除非——有人在地下預先架設了訊號中繼放大器。」

沈珮君優雅的神情瞬間僵硬了一下,眼角微微抽搐。

「許采葵故意放任定位訊號流出,就是為了把你引到這個死角。」陸品先一字一句地說道,「因為十年前在『花語木』花店裡發生的事情,根本不是警方捲宗上記錄的『地產糾紛引發的意外火災』。那是遠景建設為了強徵萬華舊城區都更土地,由你沈珮君親自下達指令、趙建勳執行的一場縱火滅口案!」

「住口!」沈珮君厲聲呵斥,眼中那份玩世不恭的冷酷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陸品先,你不過是個被報社踢出來的廢物記者,少在這裡編故事!」

「我沒有編故事,因為『花店的祕密』,遠比大家想像的還要殘酷。」陸品先轉過頭,深深地看了身後的許采葵一眼。

許采葵站在陸品先身後,手中的槍口雖然依然緊握,但指尖卻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她的雙眼赤紅,透著積壓了十年的仇恨與極致的痛苦。

「十年前,『花語木』花店不僅僅是一家花店,它是遠景建設洗錢與強徵土地的中轉站。」許采葵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裂的風箱,「那天晚上,花店地下室裡有兩個人——一個是你,遠景建設董事長的私生女沈珮君;另一個是我,花店店主的女兒。」

陸品先接過話頭,語調平靜卻震耳欲聾:「十年前火災發生時,沈珮君為了逃避政商醜聞被揭穿的風險,也為了徹底洗清自己出現在縱火現場的痕跡,利用當時混亂的火場與被燒焦的遺體,進行了一次極度殘忍的『身分互換』。你利用遠景建設在警界的勢力,將死於火窟的花店店主女兒登記為你自己的假替身,宣告沈珮君已死;而真正的你,則以『剛從海外歸國的豪門千金』身分重返沈家,順理成章接管了都更案的所有利益與家族權力。」

這番話宛如一枚重磅炸彈,在狹小的水道內炸開。沈珮君的面部肌肉微微顫抖,眼神中閃過一絲歇斯底里的殺意。

「但你萬萬沒想到,當年在火窟地下室被拋棄、被判定死亡的那個人,根本沒有死。」陸品先看著許采葵,「許采葵從火海中逃了出來。她失去了家族,失去了名份,連自己的名字都被你剝奪了。十年來,她像個幽靈一樣活在台北的陰暗面,經營著暗網平台『觀看者網(Oculi)』,一步步收集遠景建設與警界高層勾結的罪證。」

許采葵發出一聲冰冷的慘笑,淚水在潮濕的臉龐上劃出兩道痕跡:「沈珮君,你以為你擁有一切?權勢、金錢、遠景建設的股權……但你今天踏進這裡,就意味著你這十年來用別人的血肉堆砌出的謊言,徹底宣告破滅。最後留在這片焦土上的,不會是你這個頂著偽造光環的掠奪者,而是十年前被你最初拋棄的那個人!」

「最後留下的是最初被拋棄的……」陸品先在心中暗自咀嚼著這句話,心頭猛地一震。這不僅是許采葵對沈珮君的復仇宣言,更是這場局中最殘酷的本質。

沈珮君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眼中再無半點名媛的優雅,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自私與毒辣。「知道真相又怎樣?陸品先,你以為憑你這張嘴就能救人?開槍!把他們全部給我打成廢紙!」

「動手試試看!」許采葵突然厲聲喝道,猛地舉起左手。

在他的左手上,握著一個黑色的小型電子遙控器,螢幕上正閃爍著紅色數字與急速跳動的數據傳送圖表。

直到此時,沈珮君與她的私兵才注意到,被重鎖在虹吸管道中央鐵架上的老刑警張國棟,胸口與周圍四個水管節點上,赫然交織著密密麻麻的細長電線與數個帶有水銀傾斜感應器的模組!那是一套工業級的液態炸藥(C4)連動機關!

「沈珮君,你看看周圍。」陸品先冷平地指出,「張警官身上的機關,不僅連接了『觀看者網』的流量算力,還連接了水銀平衡感應器與音壓觸發器。任何一顆子彈的衝擊波、甚至是高分貝的槍響共振,都會立刻觸發感應器,引爆這整條日治水道。這裡存放著十年前遠景建設未清理乾淨的工業級廢料與地下氣體,一旦引爆,上面的辛亥路廢墟與遠景建設的新建案工地,會在一秒鐘之內塌陷成一個巨大天井。」

沈珮君的手下聞言,動作頓時一僵,眼神中露出了猶豫與恐懼。他們雖然是死士,但並不代表願意在這個漆黑的地下墓穴裡被活埋。

壁面上的暗網鏡頭依然在運作。「觀看者網」的直播介面正將這地下室內的一舉一動高清傳輸至全球幾十萬暗網使用者的螢幕上。點讚數、觀看人數、私刑算力正以幾何級數狂飆!每一次線上點擊,都在推動遙控器上的倒數計時器往後扣減秒數。

「演算法……你把大眾的偷窺慾與嗜血本能變成了殺人機關的算力。」陸品先凝視著許采葵,「小葵,這就是你的『大眾審判』?你把張警官綁在這裡,故意引我過來,再讓沈珮君循著定位找上門。你不是要私刑處決張警官,你是在搭建一個全台北最大的直播審判台!」

「沒錯!」許采葵眼眶赤紅,情緒終於崩潰般地嘶吼出來,「陸品先,你也是記者,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十年前那場火,我父親被冠上『因債縱火』的惡名被活活燒死,張國棟被警局邊緣化、踢去清理冷案,你被逼得精神崩潰退學離職……體制保護了沈珮君這種殺人犯,法律成了遠景建設的擋箭牌!如果不靠大眾的關注,如果不把這些高高在上的權貴拖進這條漆黑的臭水溝裡,誰會看一眼真相?誰會在乎十年前死在花店地下室的冤魂?!」

張國棟老刑警虛弱地抬起頭,嘴唇乾裂,雙眼充滿了愧疚與痛苦,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小葵……住手吧……你父親當年……絕不希望看到你變成跟他們一樣的魔鬼……是叔叔沒用……十年前沒能保住你父親……」

「住口!你沒資格提我父親!」許采葵尖叫,手上的遙控器微微顫抖,水銀感應器發出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頻警報聲,「十年前你答應過我父親會查到底,結果呢?你被警政署一紙公文調去理冷案,你就妥協了!你們所有人都妥協了!體制根本沒有正義,只有私刑,才能讓這些畜生感到恐懼!」

陸品先看著許采葵眼中那幾乎要將自己吞噬的仇恨火焰,心口猛地抽搐痛楚。他的腦海中突然翻湧出一段被封印許久的破碎影像——

熊熊烈火、濃煙中散落的乾燥百合花瓣、刺鼻的汽油味,以及一個在火海深處向他伸手哭喊的少女……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引發的劇烈頭痛如同鋼針般扎入大腦,陸品先的耳鳴聲再度響起。但他強行忍住了這股劇痛,雙眼死死盯著許采葵。

「小葵……」陸品先往前踏出了一步,身軀直直擋在了許采葵與沈珮君的私兵之間,「十年前,我也在那個花店現場。」

許采葵身形猛地一震,握槍的手微微垂下了一毫米。

「我大腦封印了那段記憶,因為我無法承受自己當年的無能為力。」陸品先聲音微顫,但眼神卻無比清晰與堅定,「但我現在全想起來了。那天晚上,是我拉著你從後門狹窄的水道爬出去的……但我沒能救出你父親。這十年來,我以為自己是用『尋找真相』在贖罪,但我錯了。真相不該是推人入地獄的武器,真相是為了讓活著的人能重見光明。」

「重見光明?」許采葵慘笑,「陸品先,你看看這個台北市!東區霓虹閃爍,都更建案一座座拔地而起,而這下面全是死人!我們活在陰暗的水道裡,怎麼重見光明?!」

「透過報導,透過法律,透過讓全台北的人看到真正的罪惡,而不是一場私刑的屠殺!」陸品先高聲道,「你已經做到了!『觀看者網』的直播已經把沈珮君的臉、把遠景建設十年前的身分互換與縱火真相傳播到了全世界!現在全球有上百萬人在看著這裡!沈珮君已經完了,遠景建設也完了!你不需要把自己也變成這條臭水溝裡的殉葬品!」

沈珮君看著眼前這幕,聽著陸品先的話,眼中的驚恐逐漸被徹底的歇斯底里所取代。她知道,陸品先說的是真的。無論今晚她能不能殺光這裡的人,她的身分已經曝露,遠景建設的股價明天開盤將會崩盤,警政署也再無法壓下這起十年前的懸案。

「瘋子……你們全是一群瘋子!」沈珮君後退了半步,對著私兵低吼,「別管炸藥了!給我開槍!把這裡全部炸掉!大家一起死!」

私兵們眼神一狠,手指開始在扳機上施加壓力——

「倒數計時只剩三十秒了,陸品先。」許采葵看著遙控器上瘋狂扣減的秒數,眼眶裡落下了最後一滴眼淚,「謝謝你當年拉了我一把……但這一次,我走不回去了。」

「不,你可以!」陸品先大喊。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水管上方傳來了一陣劇烈的金屬切割巨響!

轟隆——!

虹吸水管頂部的通風天井鐵蓋被一股蠻橫的力量瞬間炸開,無數磚屑與碎石如雨點般砸下!緊接著,幾道強烈的戰術手電筒光束從上方直射而下,刺得所有人睜不開眼。

重型靴子踏在積水中的沉重聲響響徹水道,那不是黑幫傭兵的腳步聲,而是極其規律、訓練有素的特警進攻隊形。

「全體不許動!警察!」

一聲冰冷而充滿權威的怒吼從上方傳來。陸品先透過強光,隱約看到了一道修長而嚴肅的身影正沿著繩索降落——那正是台北市警局的高層,導師級法醫莫清源局長!

然而,莫清源局長帶隊降落後,槍口並沒有對準沈珮君的武裝私兵,而是冷冷地掃過陸品先、許采葵以及張國棟。

沈珮君看到莫清源出現,臉上原本的恐慌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驚的毒辣笑意。

「莫局長,你終於來了。」沈珮君冷笑著整了整衣領,「這些私刑份子與叛警張國棟企圖引爆炸藥毀滅舊城區,我帶人來阻止,卻被他們包圍了。請立刻……將他們原地處決。」

陸品先瞳孔猛地收縮,看向站立在強光中的莫清源。

警界真正的幕後黑手,在此刻徹底揭開了面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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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17章:黃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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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三十公尺的日治虹吸水管內,空氣黏稠得令人窒息。壁面上百年積累的苔蘚與鹽花在微弱的戰術光束下呈顯出不祥的斑駁,空氣中夾雜著潮濕泥土、重油污以及某種陳腐的焦腥味——那是十年前「花語木」花店大火後,永恆留在地下結構裡的灰燼氣味。

陸品先站在幾條交錯的生鏽高壓水閥管線前,呼吸有些急促。他的視線死死鎖定在幾步之外的許采葵身上。這個年僅二十多歲、眼神中透著絕望與病態執著的女子,手中握著一把改裝過的制式手槍,槍口正微微顫抖地對準著他的胸口。在她身後,老刑警張國棟被粗鐵鍊綁在鏽蝕的閥門支架上,身上纏繞著數條連接至暗網伺服器感應器的電線。

「小葵,把槍放下。」陸品先聲音壓得很低,每字每句都經過精密的計算與克制。他的眼角餘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周圍的壁面結構。

在影格側繪術的世界裡,這個空間的每一個物理細節都在他腦海中進行著高速演算。上方台北捷運板南線通過時所引發的低頻共振(約一百二十赫茲),正順著老舊的紅磚牆骨架向下滑行;兩側水道壁面上那些向上攀附的地錢草,其生長方向與地下水滲透的痕跡,證明了這座水管系統的頂端,緊鄰著早已廢棄的辛亥路地下室入口。

「放下?」許采葵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諷刺的冷笑,眼中泛著滾燙的淚光與血絲,「陸大記者,你以為你懂什麼?你憑什麼用那副冷眼旁觀的媒體人姿態來審判我?十年前,當『花語木』花店被一把火燒成廢墟、當我父親被誣指為縱火犯慘死在獄中的時候,你們這些追求『真相』的記者在哪裡?你們只關心頭條!只關心點閱率!」

「我不是來審判你的。」陸品先往前踏出半步,靴子在積水中發出清脆的「嚓」聲。他攤開雙手,展示自己毫無武器,「我記得十年前那場火災。我也記得……『花語木』花店根本就不是普通的花店。」

許采葵的身子劇烈震動了一下,槍口下意識地抬高了半吋。

「那是一家以花藝為掩護、實則為『遠景建設』與政商名流進行地下洗錢與情報交易的招待所。」陸品先語氣平靜,卻像是一把鋒利的解剖刀,一層層剝開埋藏十年的膿瘡,「花店地下的密室,就是他們存放黑金帳冊與進行非法勾當的地方。十年前的十月十七日深夜,火災發生的前半小時,花店裡除了你父親許振遠,還有兩名少女——遠景建設董事長的掌上明珠沈珮君,以及身為花店店員女兒的你。」

張國棟在後方發出痛苦的喘息,鎖鏈隨著他的掙紮發出沉悶的碰撞聲:「品先……別說了……那是個陷阱……」

「不,張叔,真相必須說出來。」陸品先的眼神無比銳利,視線緊盯著許采葵的眼睛,「小葵,當初在那場大火中被燒得面目全非、最後被警方宣布死亡的『許采葵』,根本不是你。死在地下室裡的,是遠景建設安排在花店裡的替身,或者是……另一個被無辜牽連的女孩。而你,用沈珮君給你的身分證明逃出了火場,變成了這個社會上的幽靈。這就是『花語木』最大的祕密——一場精心策劃的『身分互換』!」

許采葵的呼吸變得無比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她咬緊牙關,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打濕了臉頰上的髒污:「是……身分互換!沈珮君為了逃避罪責,為了讓遠景建設徹底擺脫洗錢案的追查,她親手點燃了汽油!她把我推入地獄,卻讓自己頂著慈善企業家女兒的光環活在陽光下!這十年間,我活得像隻老鼠,躲在暗網的角落,就是為了等今天……我要讓全台北市的人,透過『觀看者网』的直播,親眼看到這些道貌岸然的權貴被公開處決!」

「但你這麼做,只會讓自己徹底變成跟他們一樣的怪物!」陸品先大聲說道,聲音在狹長的水道中迴盪,「小葵,真相已經揭開了,觀看者網的伺服器運算力已經被陳思涵攔截,你不需要用張叔的命來當籌碼!把槍給我,我們一起去警政署,將遠景建設的黑幕徹底抖出來!」

許采葵看著陸品先那雙深邃而堅定的眼睛,手中的槍口開始微微下垂。她眼中的仇恨與殺意,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絲動搖。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水管上方突然傳來一陣劇烈而刺耳的金屬切割巨響!

轟隆——!

虹吸水管頂部的通風天井鐵蓋被一股蠻橫的爆破力量瞬間炸開!無數水泥碎片與熾熱的火花如雨點般砸下,落入積水中發出哧哧的蒸氣聲。緊接著,數道強烈至極的戰術手電筒光束從上方直射而下,刺得陸品先與許采葵下意識地遮住眼睛。

噠噠噠!

極其規律且沉重的重型戰術靴踏在積水中的聲響響徹水道。那不是普通警察的行動腳步,而是裝備精良、行動迅速的私軍保鑣隊形。

四名身穿黑色無標識防彈衣、手持HK416衝鋒槍的武裝保鑣迅速降落,以專業的交叉火力姿態鎖定了水道內的每一個角落。槍口上的紅外線雷射瞄準器在漆黑的水道中交織成一張死亡的光網,紅點分別落在了陸品先的額頭、許采葵的心口,以及張國棟的眉心。

「啪、啪、啪。」

一陣節奏緩慢、帶著居高臨下嘲弄意圖的掌聲,從天井下方的鋼梯上傳來。

一道修長高挑的身影沿著鋼梯優雅地走了下來。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色高訂西裝,腳下一雙價值不斐的名牌高跟鞋踩在潮濕惡臭的水道積水中,顯得無比刺眼與違和。那張姣好的面容上掛著精緻的妝容,但雙眼之中卻散發著令人不寒寒而慄的冰冷與殘忍。

豪門私生女、遠景建設現任執行長——沈珮君。

在沈珮君身後,身材魁梧、眼神如野獸般殘暴的趙建勳正面無表情地提著一把改裝獵槍,冷冷地俯瞰著底下的一切。

「真是精彩的推理,陸大記者。」沈珮君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陸品先,嘴角揚起一抹毒辣的笑意,「影格側繪術……利用背景噪音頻率和苔蘚生長角度就能找到這裡,你果然沒有辜負我花大價錢委託你的『期望』。」

陸品先瞳孔猛地收縮,眼神瞬間變得極度冰冷:「沈珮君……你怎麼會找到這裡?」

沈珮君輕笑出聲,那聲音在狹窄的水道裡顯得格外陰森。她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部高階智慧型手機,指尖在螢幕上輕輕一點,調出了一個正在閃爍著紅色光點的地圖介面。

「你以為你的數位反追蹤技術很完美,對吧?」沈珮君優雅地向前走了兩步,高跟鞋在水花中發出沉悶的聲響,「當你在遠景建設總部大樓的貴賓室裡,接下我那份委託書、喝下那杯咖啡的時候,你的個人手機、還有你隨身攜帶的那台相機記憶卡裡,就已經被植入了我們遠景科技最新研發的軍規級隱蔽定位軟體。無論你跑去哪裡、無論你怎麼切換代理伺服器,只要你還帶著那些電子設備,你的位置在我眼裡就是透明的。」

陸品先咬緊牙關,心中的悔恨如刀割一般。他百密一疏,竟然在最初接觸時就落入了對方的電子陷阱。

「所以……你從一開始委託我尋找失蹤直播主,就只是一個圈套?」陸品先冷聲問道。

「圈套?不,這叫『物盡其用』。」沈珮君微笑著,眼神中沒有半點人類應有的溫度,「十年前的那場大火,留下了一個讓人極度不爽的後患。這個卑賤的花店丫頭躲在暗處,像隻臭蟲一樣不斷騷擾我們家族的事業,甚至還搞出了『觀看者網』這種東西來威脅遠景建設。警方那群廢物查了幾年都查不出她的下落,那我只能靠你了——全台灣最強的社會線記者,對台北地形與數位痕跡有著病態記憶的陸品先。」

沈珮君轉過頭,視線落在滿臉仇恨的許采葵身上,眼中流露出赤裸裸的蔑視與厭惡。

「我只要給出足夠的誘餌,假意扮演一個想要查明當年火災真相的受害者私生女,你就會像隻獵犬一樣,幫我把這個隱藏在地下水道裡的臭蟲給挖出來。」沈珮君指了指許采葵,「看,你這不是幫我找到她了嗎?甚至還附贈了一個當年知道太多秘密的退休老刑警張國棟。陸記者,你的效率真的讓我非常滿意。」

「沈珮君!你這個毒婦!」許采葵發出一聲尖銳的怒吼,舉起手中的手槍就要對沈珮君開火!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在水道中炸裂!

趙建勳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手中的獵槍瞬間噴出火舌。強大的衝擊力直接打中了許采葵握槍的手臂!血花飛濺中,許采葵發出一聲慘叫,手中的手槍被打飛出去,重重地摔落在幾米外的深水溝中。她整個人被巨大的衝擊力帶得向後倒去,倒在冰冷的積水裡,鮮血瞬間染紅了周圍的水面。

「小葵!」陸品先想要衝過去,但兩名武裝保鑣立刻上前一步,黑洞洞的衝鋒槍槍口死死抵住了他的胸口與額頭,強烈的殺氣讓他無法移動分毫。

「別急,陸大記者,很快就輪到你了。」沈珮君緩緩走到倒在水中的許采葵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痛苦抽搐的女孩。她抬起腳,用昂貴的名牌皮鞋重重地下壓,踩在了許采葵受傷的手傷口上!

「啊——!」許采葵發出淒厲的尖叫,額頭上青筋暴起,但她依然死死瞪著沈珮君,眼神中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體。

「十年前在『花語木』花店,你就該跟著你那個死鬼老爸一起燒成灰燼了。」沈珮君俯下身,在許采葵耳邊用極其溫柔卻又極其殘忍的聲音說道,「你知道為什麼當年你逃不掉嗎?因為從一開始,你就是被挑中的牲口。你以為你跟我『身分互換』是你運氣好?不……是我選擇了你。我需要一個死人在火場裡代表『沈珮君』死去,來幫我洗刷我參與黑金交易的紀錄,而你,不過是一個最完美、最容易被拋棄的替代品。」

「沈珮君!」張國棟在後方狂暴地掙紮著,粗大的鐵鍊切入他的肉裡,鮮血直流,「當年是我對不起小葵!所有的罪名我來承擔!你放了他們!有種衝著我來!」

「張老刑警,你急什麼?」沈珮君轉過身,嫌惡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十年前要不是莫局長幫你壓下那份現場採證報告,你以為你能安安穩穩地退休領月退俸?你收了遠景建設的錢,幫我們隱瞞了地下密室的洗錢帳冊,你本身就是這個共犯結構裡的一員。現在裝什麼正義使者?真讓人噁心。」

張國棟如遭雷擊,整個人癱軟在鐵鍊上,臉色慘白如紙,雙眼失去了所有的光彩。那隱藏在心底十年的愧疚與罪惡感,在此刻被沈珮君毫不留情地揭開,將他最後的尊嚴徹底粉碎。

陸品先看著眼前這一幕,大腦內部的神經元正以一種可怕的速度狂暴運轉。

他的呼吸變得沉重,耳邊開始出現強烈的幻聽與耳鳴——那是他創傷後壓力症(PTSD)發作的徵兆。十年前辛亥路大火的畫面,開始在他的腦海中與眼前的景象重疊。烈火撕裂建築的巨響、濃煙中刺鼻的汽油味、還有那張在火海中向他呼救的臉……

(不……不對……)

陸品先的雙眼瞳孔急劇收縮。影格側繪術的記憶庫在他腦海中高速翻頁。

十年前的命案現場……他當時作為一名年輕的社會線記者,第一時間衝進了尚未完全撲滅的「花語木」花店地下室。他在濃煙中看到的那個逃離現場的身影,根本不是什麼黑幫分子,而是……眼前這個穿著華麗西裝的沈珮君!

當時的沈珮君,手裡拿著一個打火機和一桶汽油,臉上帶著與現在一模一樣的毒辣笑意!而他自己,因為頭部受到遠景建設保鑣的重擊摔倒在地,隨後在大火引爆前被消防員救出,導致大腦為了自我保護,將這段關鍵記憶徹底封印了整整十年!

他不是旁觀者。他自己,就是十年前這場罪惡現場最後一個離開的關鍵目擊者!

「你想起來了,對吧?陸大記者。」沈珮君捕捉到了陸品先眼中那一瞬間的震驚與混亂,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看來你的記憶開始恢復了。真可惜……如果你一直保持失憶,說不定還能活得久一點。」

沈珮君後退了兩步,隨手從懷裡掏出一條絲巾,仔細地擦拭著鞋尖上的血跡,隨後將絲巾隨手扔進了積水中。

「趙建勳。」沈珮君淡淡地開口,語氣輕鬆得就像是在討論晚餐吃什麼,「把這裡清理乾淨。這幾個人,全部處理掉。偽造成『觀看者網』私刑份子內鬥引爆炸藥同歸於盡的現場。對了,把直播鏡頭打開,讓網路上的那些廢物觀眾,親眼看著他們的『英雄』是怎麼死的。這會是一個非常完美的收尾。」

「明白,沈總。」趙建勳嘴角殘忍地上揚,拉動了獵槍的上膛桿,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四名武裝保鑣同時拉動槍栓,黑洞洞的衝鋒槍槍口在昏暗的水道中散發著絕望的死意。

許采葵躺在積水裡,因失血過多而視線模糊,但她依然用盡最後的力量,轉頭看了一眼陸品先。那一雙原本充滿恨意的眼睛裡,此刻竟然露出一絲複雜的歉意。

「對不起……陸品先……是我把你捲進來的……」許采葵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陸品先沒有說話。他的心跳頻率已經飆升到了每分鐘一百八十下,耳邊的耳鳴聲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冷靜與死寂。

在影格側繪術的極限運算下,整個水道的物理數據在他腦海中化為了透明的立體模型——

頂部炸開的天井通風口,距離地面八公尺,空氣流速每秒一點二公尺;

左側三公尺處,那條日治時期遺留的高壓虹吸水管,管壁承受著約五個大氣壓的地下水蓄積壓力,閥門鏽蝕度百分之八十五;

右側牆面上方,有一條半隱蔽的冷戰時期防空洞連絡道,入口被破舊的木板遮擋;

而趙建勳手持的改裝獵槍,射角涵蓋了前方九十度的扇形區域,但其站立的位置,正好處於高壓水閥正下方的水流衝擊必經路線上!

「沈珮君,你以為你掌控了一切。」陸品先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令人發毛。

沈珮君停下準備離開的腳步,眉頭微皺地回過頭來:「你說什麼?」

「你說許采葵是被你拋棄的替代品,你說十年前這場火災的主角是你。」陸品先緩緩抬起頭,眼神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亂的智慧光芒,「但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花語木』花店的秘密,從來就不只是洗錢帳冊。」

沈珮君的眼神變了變:「你什麼意思?」

「十年前,許振遠在花店地下室種植的,根本不是什麼普通花卉,而是利用地下水高壓培養的毒性生物鹼植物。而那條連接辛亥路地下室的水道……」陸品先死死盯著趙建勳身後的高壓水閥,「壓力早就到了臨界點!」

「少跟他廢話!開槍!」沈珮君心頭猛地湧起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尖聲怒吼!

然而,就在趙建勳指脈扣下扳機的前一毫秒,陸品先動了!

他沒有向後躲避,而是以一種近乎自殺的姿態,猛地向右側的高壓水閥支架撞了過去!在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已經握著一枚從張國棟身上摸來的金屬打火機,猛烈地砸向了水閥最脆弱的鏽蝕栓塞!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裂聲在地下水道中轟然炸響!

積蓄了幾十年的高壓地下水如同一條狂暴的黑龍,順著被破壞的閥門噴湧而出!數噸重的恐怖水壓夾雜著泥沙與碎石,瞬間將趙建勳以及兩名武裝保鑣狠狠衝飛出去,撞倒在堅硬的紅磚牆上!

衝鋒槍的槍聲在狂暴的水流聲中顯得無比紊亂與脆弱,子彈盲目地打在水泥天花板上,濺起無數火花!

「走!」

陸品先在漫天噴湧的水幕中,一把抱起重傷的許采葵,同時用盡全身力量拉扯著張國棟身上的粗鐵鍊,頂著恐怖的水流衝擊,朝著右側防空洞連絡道的暗門狂奔而去!

「該死!給我殺了他!一個都不准留!」沈珮君在保鑣的掩護下狼狽地後退,身上的高級西裝被污水徹底打濕,整個人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混亂與槍林彈雨中,陸品先扶著重傷的張國棟與許采葵,一腳踢開了腐朽的木板,衝入了漆黑無光的冷戰防空洞深處。

而在他身後,狂暴的水流與沈珮君咆哮的怒吼聲,被厚重的防空洞鐵門漸漸隔絕。

在那片漆黑而冰冷的廢墟中,陸品先的腦海中閃過最後一道冷酷的念頭——

身分可以互換,記憶可以封印,但歷史的輪盤終究會轉回原點。

這場跨越十年的血色審判,才剛剛進入最殘酷的下半場。而最後能從這片黑暗中活著留下來的,注定是那個最初被這個世界所拋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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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18章:警界黑手現身

本章登場

狂暴的冰冷地下水如同一條從地獄深處甦醒的黑龍,帶著積蓄了數十年的腥臭泥沙與崩落的紅磚碎塊,以毀天滅地的姿態撞向狹窄的地下廊道。

「砰!砰!砰!」

趙建勳瘋狂地扣動槍機,黑洞洞的槍口在漫天飛濺的水幕中噴吐出刺眼的火舌。子彈呼嘯著撕裂空氣,打在周圍年代久遠的水泥牆面上,业务出無數火紅的飛濺彈星與刺鼻的硫磺味。一名企圖衝上來的遠景建設武裝保鑣被強烈的水壓直接拍倒在地,胸骨骨折的喀嚓聲在耳聾欲聾的水流轟鳴中依然清晰可聞。

「走!快走!」

陸品先雙臂緊緊扣住重傷癱軟的許采葵,右肩死死頂著渾身濕透、呼吸急促的老刑警張國棟。他的腳步在極度濕滑且佈滿苔蘚的泥濘地面上飛速挪移,眼睛透過被污水模糊的視線,病態般地精準掃視著周圍每一寸空間。

【周圍環境參數:相對濕度100%,空氣含氧量持續下降;左前方十五公尺,日治時期留下的結構拱頂有三道應力裂縫;右側牆面三公尺處,防空洞冷戰時期厚鐵門上方,懸掛著警政署六十年代廢棄的通信電纜……】

影格側繪術的極致算力在他的大腦中瘋狂運轉,將水流的衝擊力、子彈的散射軌跡以及廢墟的結構崩塌點精確地疊加成一張三維立體的逃生路徑圖。

「陸品先!你以為你逃得掉嗎?今天這裡就是你們所有人的墳墓!」

沈珮君在兩名殘存保鑣的死命掩護下,狼狽地向後退退至水閥無法波及的高台。她身上那套價值不斐的昂貴名牌西裝已經被惡臭的污水徹底淋透,原本精緻高雅的髮型散亂地貼在臉頰上,那張平日裡高高在上、掌握著數百億都更利益的嬌貴臉龐,此刻因為極度的憤怒與扭曲而顯得無比猙獰。

「建勳!別管那些廢物!給我把這條水道徹底炸塌!讓他們跟十年前的那些死鬼一起爛在下面!」沈珮君尖銳的咆哮聲在狹窄的隧道裡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瘋狂。

趙建勳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與泥污,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殘忍冷笑。他從戰術背心兩側掏出兩枚黑色方塊狀的高爆黏性炸藥,毫不猶豫地按下了三秒延遲計時器,狠狠摔向承重牆的基座!

「該死!」

陸品先瞳孔驟然收縮。他一眼就辨認出那是特種部隊專用的C4塑性炸藥,這種威力的爆炸足以引發連鎖反應,將整條辛亥路地下排水系統乃至上方的地面道路徹底震塌!

「小葵,抓緊我!」陸品先暴喝一聲,用盡全身力量推著張國棟往右側防空洞的暗門猛衝。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跨入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瞬間,一聲極度沉悶且富有節奏感的槍響突然穿透了水流與炸藥計時器的嘀嗒聲!

「噗!」

那是加裝了高階消音器的特戰步槍所發出的冷酷聲音。

那一槍並非來自趙建勳,也不是來自沈珮君的保鑣,而是來自他們後方——那個一直隱藏在暗處、被所有人忽視的暗門天花板上方救援通道!

這一槍精準無比,直接鎖定了陸品先的後腦盲區。

子彈撕裂空氣的劇烈摩擦聲在陸品先耳朵裡被放大到了極致。他的神經系統神經質般地警報大作,但他的雙手正死死拖著許采葵與張國棟,身體在濕滑的水窪中根本無法做出任何閃避動作!

「品先!小心!」

一聲沙啞而悲壯的怒吼響起。

原本已經奄奄一息、連站立都無比困難的老刑警張國棟,不知從何處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力量。他猛地推開了陸品先,用自己那早已衰老、佈滿傷疤的軀體,硬生生擋在了陸品先與那條致命的彈道之間!

「噗哧!」

血花在冰冷的水霧中驟然綻放。

強大的子彈衝擊力直接貫穿了張國棟的左肩胸腔,帶出一大片濃稠的鮮血,飛濺在陸品先冰冷的臉龐上。溫熱的血液混合著冰冷的污水,沿著陸品先的眼角緩緩流下。

「張叔!!」

陸品先雙眼瞬間血紅,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捏碎。他失控地尖叫出來,連忙伸臂接住倒下的張國棟。

「走……快走……」張國棟口中不斷噴出帶有泡沫的鮮血,那雙佈滿血絲與白內障的老眼死死盯著陸品先,枯瘦如柴的手爪緊緊抓著陸品先的衣領,聲音微弱得幾乎被水聲淹沒:「不能……不能死在這裡……真相……十年前的真相……」

「張叔!你撐住!我帶你出去!陳思涵!郭家泰!」陸品先朝著隧道深處狂吼。

「陸哥!這裡!」郭家泰魁梧的身影從防空洞鐵門後探出,手裡拿著一把從敵方搶來的鋼鐵撬棍,臉上滿是泥污與焦急。在他身後,陳思涵正瘋狂地敲擊著手提電腦,試圖透過僅存的微弱訊號干擾炸藥的引爆頻率。

但已經太遲了。

「喀噠,喀噠,喀噠。」

不急不緩、極具節奏感的軍靴踏水聲,從後方被強行破開的安全通道階梯上傳來。那沉穩的步伐與周圍混亂狂暴的環境形成了極其詭異而恐怖的對比。

數道超高亮度、高達數萬流明的戰術強光手電筒光束,如同幾把利刃般瞬間刺破了漆黑的水霧,將整個地下空間照得通亮如白晝!

「全部不准動!警政署刑事警察局特勤中隊執行任務!」

一聲冰冷、嚴肅、帶著極高權威感的男中音在通道內迴盪。

緊接著,十幾名身穿黑色特戰服、手持HK416突擊步槍、頭戴全覆式防彈頭盔的特警隊員,如同幽靈般從上方與周圍的通道出口迅速湧入。漆黑的槍口組成了一道毫無死角的交織火網,將陸品先、許采葵、張國棟以及遠景建設的沈珮君等人全部包圍在中央。

「警察?警方的支援到了?」

負責在後方掩護的熱血女警葉語晨手持警用手槍,身上多處擦傷,看到特警出現的瞬間,臉上忍不住露出一絲絕望逢生的喜悅,大聲喊道:「我們在這裡!我是市警局刑警大隊葉語晨!犯罪嫌疑人趙建勳與沈珮君就在前方!他們手上有重武器和炸藥!」

然而,陸品先的神色卻在看清來人姿態的瞬間,徹底墜入了萬丈深淵。

他的影格側繪術在半秒鐘內分析出了極其絕望的訊號:

這群特警隊員的槍口方向,有高達八成並非指向持槍的趙建勳與沈珮君,而是死死鎖定了自己、許采葵以及受傷的張國棟!

他們的站位不是救援標準的防禦陣型,而是徹底封死所有出口的「清場圍殲陣型」!

隊伍分開,一名身穿深藍色高級警察制服、肩膀上佩戴著高階警監階級章的瘦削中年男子,緩緩走出了光圈。

他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頭髮梳得一丝不苟,臉上的皮膚保養得極好,神情溫和而嚴謹,身上散發著一種長期身居高位、掌控生殺大權的儒雅與冷酷。

警政署高層——莫清源局長。

同時,也是十年前辛亥路地下室命案的首席法醫兼現場指揮官。

「莫局長?!」葉語晨愣住了,舉著槍的手微微顫抖,眼中滿是困惑與不解:「您……您怎麼會親自帶隊過來?這裡太危險了,沈珮君他們……」

莫清源根本沒有看葉語晨一眼。他輕輕抬起手,示意特警隊停下步伐,隨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雪白的手帕,優雅地捂住鼻子,優雅地皺了皺眉,似乎極度厭惡這地下水道裡惡臭的污泥與血腥味。

他的視線穿越了漫天飛濺的水花,緩緩落在了高台上的沈珮君身上。

兩人視線交會的瞬間,沒有絲毫的驚訝與意外,只有一種沉積了十幾年、默契到了骨子裡的冷漠與冰冷。

「沈總裁,」莫清源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但在這陰暗的地下室裡卻像是一毒蛇的吐信聲:「我提醒過你很多次,清理垃圾的時候,手法一定要乾淨。你留下了太多的痕跡,甚至連十年前沒燒乾淨的尾巴,都差點被這個小記者給拔了出來。」

沈珮君冷笑了一聲,抬手擦掉臉上的污痕,那股豪門企業家的傲慢與囂張再次回到了她的臉上:「莫局長,現在講這些廢話還有意義嗎?陸品先這個神經病查到了『花語木』花店的底細,甚至連當年『身分互換』的紀錄都弄到了手!要是今天讓他們活著離開這裡,明天遠景建設的股價會跌停,你身上這套漂亮的警服,恐怕也要換成台北看守所的囚服了!」

這一番對話,如同雷霆般在地下室內轟然炸響!

葉語晨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手中的警用手槍差點掉落在地上。她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平日裡最敬重、被譽為警界正義標竿的莫清源局長:「局長……您……您在說什麼?您跟沈珮君是一夥的?十年前的案件……是您掩蓋的?!」

莫清源終於轉過頭,淡淡地看了葉語晨一眼,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具已經失去生命體徵的屍體。

「葉警官,你太年輕,太熱血,也太愚蠢了。」莫清源語氣平淡地說道,彷彿在給警校學生上一堂無關緊要的課:「這個世界運行的底層邏輯,從來就不是什麼虛無飄渺的正義,而是秩序與平衡。台北市需要都更,需要遠景建設數百億的資金注入來帶動經濟發展;而警政署,需要無數的政績與社會的穩定。十年前,如果不把那個礙事的地下花店跟幾具無名屍體付之一炬,你以為會有今天繁華的東區與辛亥路嗎?」

「你……你們這群畜生!」許采葵趴在陸品先懷裡,嘴唇已被咬得鮮血淋漓,眼中迸發出毀滅一切的仇恨火花:「你們殺了我父親!搶走了我的人生!把我像垃圾一樣丟在臭水溝裡!你們居然還敢大言不慚地談論秩序?!」

莫清源微微轉向許采葵,眼神中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審視,隨後輕輕搖了嘆了口氣。

「許采葵小姐,或者我該叫你……真正的沈家大小姐?」莫清源的聲音冷酷無情:「十年前,在『花語木』花店地下室,當你父親答應配合進行身分塗改與土地產權轉移的那一刻起,你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這世上總有些人要被拋棄,只有拋棄了你們,社會這部龐大的機器才能繼續運轉。」

「你錯了,莫清源。」

一直沉默不語的陸品先突然開口。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緩緩站起身來,將重傷的張國棟與許采葵擋在自己身後。他的雙眼黑得像是一潭不見底的死水,那股長期隱藏在冷酷外表下的病態與執著,此刻徹底爆發開來。

「影格側繪,第102號觀察記錄。」陸品先開口,聲音在水流聲中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里:「莫局長,你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痕跡很深,但戒指本身卻是新的,說明你最近剛換過結婚戒指;你右側鞋跟的磨損程度比左側嚴重0.3公分,這不是先天性步態問題,而是因為你的右側腰椎有長期職業病——那是十年前,你在辛亥路地下室搬運重物或者……搬運屍體留下的永久性創傷。」

莫清源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臉上的從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陸品先向前跨出一小步,無視了十幾把鎖定他胸口的槍口,繼續冷冷地說道:

「十年前,『花語木』花店不僅僅是遠景建設用來進行黑金交易與非法土地強徵的地下據點,更是你莫清源用來進行『身份洗白』與『物證販賣』的秘密轉運站!沈珮君根本就不是豪門血脈,她是你們從中南部買來的孤兒,用來頂替被你們害死的許采葵!」

「而你,莫清源,身為法醫,你利用職務之便,偽造了DNA鑑識報告,將真正的沈家大小姐變成了死人,把假貨扶上了遠景建設繼承人的寶座!這就是『花店的秘密』——這根本不是一場單純的縱火案,而是一場由警政高層與黑金集團共同一手遮天、持續了整整十年的身分竊盜案!」

這一段話,字字誅心,如同利刃般狠狠刺穿了莫清源與沈珮君最深沉的秘密!

沈珮君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她尖聲喊道:「莫局長!別讓他再說下去了!殺了他!立刻殺了他!」

莫清源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無框眼鏡後面的雙眼散發出毒蛇一般的凶光。他緩緩舉起了右手,準備揮下執行清場命令。

「莫清源,你以為你能徹底抹去一切嗎?」陸品先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殘忍而瘋狂的冷笑,他的指縫間,不知何時已經夾住了一枚金屬質感極強的儲存裝置——正是剛才在混亂中,張國棟偷偷塞給他的隨身碟!

「觀看者網(Oculi)的直播流量,現在已經突破了兩百萬人。」陸品先指了指天花板上方:「陳思涵剛才已經將這個地下室的所有影像,透過暗網演算法,同步推送到全世界各大社交平台的熱門榜單上。你現在開槍,全台北市、全台灣甚至全世界的觀眾,都會親眼目睹警政署局長是如何在地下水道裡屠殺刑警與目擊者的!」

「什麼?!」莫清源臉色大變,猛地轉頭看向身後的技術支援隊員。

那名手持加密通訊設備的特警神色慌張地報告:「局長!不好了!周邊的網路訊號被強行破壁,有一個高權重的暗網節點正在瘋狂轉播這裡的畫面!我們無法攔截!」

「該死!一群廢物!」沈珮君徹底瘋狂了,她奪過身邊保鑣的衝鋒槍,對著陸品先的方向狂暴地掃射起來:「那就全部死在這裡!炸藥!趙建勳!給我引爆炸藥!!」

「引爆!」趙建勳同時爆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狠狠按下了手腕上的遠程遙控開關!

「嘀——嘀——嘀——!」

牆角處的高爆黏性炸藥發出了急促而刺耳的警報聲!紅色的倒數計時燈光在漆黑濕滑的地下室裡狂亂閃爍!

「跑!退進防空洞!」

陸品先大吼一聲,動作快如閃電。他猛地轉身,一把抱起許采葵,同時與衝上前來的郭家泰一左一右,架起流血過多的張國棟,朝著那扇厚重的冷戰時期防空洞鐵門內死命倒退!

「葉語晨!過來!」陸品先朝著發愣的女警怒吼。

葉語晨在最後關頭終於清醒過來。她看清了體制的腐敗與上司的醜惡,咬緊牙關,拔出警槍對著莫清源的方向砰砰開了兩槍,隨後一個漂亮的側滾翻,狼狽不堪卻無比果斷地衝進了鐵門之內!

「給我追!一個都不許放過!把門給我炸開!」莫清源面目全非地咆哮著,再也沒有了平日裡的儒雅與冷靜。

「轟隆——!!!!」

一聲撼天動地的巨響在狹窄的地下通道內爆發開來!

C4炸藥產生的恐怖衝擊波伴隨著滾滾烈焰與毀滅性的高溫氣浪,如同一頭巨獸般肆虐而來。地下水道的日治時期拱頂瞬間坍塌,數以噸計的水泥塊、紅磚與泥沙如雨點般砸落,將後方的莫清源特警隊與前方的逃生通道徹底隔絕!

「喀喳——砰!」

郭家泰與陸品先在千鈞一發之際,用盡全身殘存的最後一點力氣,將那扇重達數百公斤、冷戰時期留下的防空洞鋼鐵巨門死死關上,並推上了沉重的防爆栓!

「轟!轟!轟!」

鐵門外傳來連續不斷的劇烈爆炸聲與落石砸擊聲,整座厚重的防爆門劇烈震顫,無數灰塵與碎屑從天花板灑落,落在眾人狼狽不堪的身軀上。

十幾秒後,外面的爆炸聲與水流聲逐漸變得沉悶而遙遠。

世界,瞬間陷入了一片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漆黑與死寂之中。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硫磺味、灰塵味、發黴的土腥味,以及……濃得化開的血腥味。

手電筒的光芒全數毀壞,只有陳思涵手提電腦那瀕臨沒電的微弱螢幕光線,在漆黑的防空洞深處投射出一道慘白而冰冷的光圈。

「呼……呼……呼……」

粗重的喘息聲在死寂的空間裡迴盪。

陸品先癱坐在冰冷凹凸不平的石板地上,渾身已被汗水與污水濕透。他的雙手死死抱著許采葵,懷裡的人兒體溫正在迅速降低,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

在他身旁,老刑警張國棟倒在血泊中,胸口貫穿傷處的血液已經染紅了大片地面,呼吸機能正在快速衰竭,每一次吐氣都帶著濃重的血沫。

「張叔……張叔!」葉語晨跪在地上,眼淚不可抑制地崩潰而出,手忙腳亂地試圖用警用急救包去按壓張國棟的傷口,但鮮血依然從她的指縫間瘋狂湧出。

「別……別費力氣了……小葉……」

張國棟艱難地抬起沾滿血污的手,輕輕推開了葉語晨的手。他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生命的光芒正在快速從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流逝。

「張叔,你堅持住!防空洞一定有通往地面的出口!郭家泰懂這裡的地形,我們很快就能出去了!」陸品先湊上前去,握住了張國棟冰冷的手,那張一貫冷酷無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崩潰的恐慌與絕望。

張國棟看著陸品先,嘴角努力地想要勾起一抹安慰的微笑,但吐出的卻只有大口大口鮮紅的血。

「品先……」張國棟的聲音細微得像是一陣風吹過腐朽的樹葉:「十年前……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許家……」

「當年……莫清源用我女兒的命威脅我……我……我沒敢在鑑識報告上簽字……但我……但我選擇了閉嘴……我眼睜睜看著他們……看著他們把火點起來……」

老刑警的眼中流下了兩行悔恨的血淚。這十年間,每一個夜晚他都被噩夢折磨,正義感與愧疚感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靈魂。他寧可被警政署邊緣化,寧可在舊城區當一個人嫌狗細的廢柴老刑警,就是在等待一個贖罪的機會。

「別說了……張叔,別說了,我懂,我都知道……」陸品先的聲音哽咽了,雙眼通紅。

「隨身碟裡……有……有當年莫清源與遠景建設的所有黑金帳目……還有……還有『花語木』花店真正的地下名單……」張國棟的手指死死扣著陸品先的手背,用盡最後一口氣,發出了沙啞的告誡:

「品先……記住……身份可以被奪走……歷史可以被掩蓋……但……但最初被這個世界拋棄的人……才是唯一能……能把光明帶回人間的……」

「照顧好……小葵……替我……向台北市……說聲對不起……」

張國棟的手,無力地從陸品先的手背上滑落,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泥土地面上。

那雙一直充滿著愧疚與執著的老眼,緩緩失去了焦距,定格在防空洞漆黑的天花板上。

「張叔——!!!!」

葉語晨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伏在張國棟冰冷的屍體上嚎啕大哭。郭家泰別過頭去,用那雙滿是傷痕的粗壯大手狠狠揉著眼睛,發出壓抑的哽咽聲。陳思涵抱著手提電腦,眼淚一滴滴落在鍵盤上。

陸品先沒有哭。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漆黑的防空洞裡,死死盯著張國棟失去生機的臉。

「轟——!」

就在張國棟斷氣的這一瞬間,陸品先的大腦深處,彷彿有一道沉封了整整十年的重型鐵門,被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力量狠狠撞開!

極度的悲傷、濃烈的血腥味、灰塵味,以及空氣中殘留的某種特殊的氣味——那種十年前在「花語木」花店地下室裡,混合著乾枯蘭花香與燃油味的詭異氣味,瞬間打破了他大腦防禦機制的極限!

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封印,在這一刻崩解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無數零碎、血腥、扭曲的影格畫面,如同失控的底片拷貝機一樣,在他的腦海中瘋狂閃爍、重組、播放!

【十年前,辛亥路廢棄地下室。】

【熊熊燃燒的烈火中,冰冷的乾燥蘭花香氣在空氣中蔓延。】

【一個穿著高級西裝的年輕女人手持油桶,臉上帶著瘋狂的笑容——那是年輕時的沈珮君。】

【一個戴著無框眼鏡、神情冷酷的法醫正將一份文件丟進火堆——那是莫清源。】

【而在地下室角落的木箱後面,一個手持相機、頭部不斷流著鮮血的年輕實習記者,正縮在陰影裡,雙眼充滿了恐怖與絕望……】

【那個記者……是他自己。】

【陸品先自己,就是十年前那個血腥夜晚,最後一個離開現場的關鍵目擊者!】

「啊——!」

陸品先猛地抱住頭部,發出一陣極度痛苦的低吼。他的額頭上青筋暴起,雙眼中的血絲多得幾乎要裂開。巨大的記憶衝擊讓他的大腦像是在被千刀萬剮,無數被遺忘的痛苦真相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身分互換的真相、花店的秘密、被拋棄的大小姐、腐敗的警政高層……

所有散落的拼圖,在這一刻徹底拼合在一起!

「陸哥!你怎麼了?陸哥!」郭家泰焦急地扶住陸品先。

陸品先緩緩抬起頭來。

在他的眼中,原本的迷茫、痛苦與PTSD的混亂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冷冽與絕對的清醒。

影格側繪術,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狀態。

他轉過頭,看著懷裡昏迷不醒的許采葵,又看了看身旁早已冰涼的張國棟,最後看向了防空洞深處那片無邊無際的漆黑。

「我全都想起來了。」

陸品先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獄底層傳來,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毀滅性力量。

「莫清源,沈珮君,趙建勳……」

他緩緩站起身來,將許采葵交給郭家泰照顧,隨後伸手撿起了張國棟遺留下來的那把警用手槍,熟練地拔出彈匣,檢查子彈,最後喀噠一聲推上膛。

慘白的手提電腦螢幕光線照亮了他那張毫無血色卻冰冷如鐵的側臉。

「你們以為把我封死在這片冷戰防空洞裡,就能讓真相永遠埋葬嗎?」

陸品先轉過身,面向防空洞最深處那條延伸向台北舊城區未知的地下迷宮,聲音在黑暗中緩緩迴盪:

「這場審判才剛開始。最初被你們拋棄的……一定會親手回來,把你們全部推入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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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19章:防空洞裡的決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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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防空洞里的決擇

硝煙與水泥灰燼在狹窄的地下防空通道內狂亂竄流,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硫磺、濕腐苔蘚與鮮血交織的氣味。高壓水閥引爆產生的強烈水霧漸漸沉降,後方幾十公尺處傳來幾聲沉悶的崩塌聲與警用步槍的空響,隨即被厚重的鋼筋水泥阻隔成遙遠的餘震。

「快!這邊!」郭家泰雙臂死死箍住張國棟的腰肋,將這名體重近八十公斤的老刑警半扛半拖地往前推進。郭家泰粗重的喘息聲在圓頂結構的通道裡來回迴盪,額頭上的汗水混著灰土,滴落在他那張布滿青筋的臉頰上。

陸品先一隻手架著半昏迷的許采葵,另一隻手握著剛上膛的警用九公釐手槍,雙眼在絕對的漆黑中極速掃視。他的耳膜還殘留著剛才水閥爆炸的劇烈鳴響,但在這種極致的高壓下,大腦的「影格側繪」機制反而被推逼至近乎神經質的異常敏銳。

踏、踏、踏。

鞋底踩過濕滑苔蘚的聲音頻率是每秒兩次,腳下水窪反映出的微弱磷光呈現低階的酸鹼反應,這意味著他們正穿過台北市地下最古老的一層水道——日治時期興建、並在冷戰時期被國防部改建為地下指揮所與避難通道的「辛亥地下連絡網」。

「陸哥……張叔快不行了!」郭家泰腳步突然一絆,整個人重重撞在斑駁的紅磚牆上。被他扶著的張國棟發出一聲痛苦的嘔吐聲,一口濃稠的暗紅色血塊直接吐在了郭家泰的肩頭。

陸品先立刻停下腳步。他將許采葵輕柔地靠著牆角安置好,隨即迅速蹲下身,雙指並攏搭在張國棟的頸動脈上。

脈搏微弱,每分鐘低於四十次,且呈現極不規則的顫動。張國棟腹部的彈孔不斷滲出帶著泡沫的鮮血——那一槍擊穿了他的肝臟與下腔靜脈,在這種缺乏醫療設備的地下廢墟裡,這是註定無法逆轉的致命傷。

「別……別浪費時間……」張國棟粗糙、布滿老繭的手突然極其有力地握住了陸品先的手腕。他的雙眼因為失血過多而嚴重凹陷,瞳孔開始渙散,但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執念,卻讓他的目光定格出一種近乎慘烈的清醒。

「張叔,別說話,我背你走。前面通往舊萬華的雨水下水道,那裡有出口……」郭家泰眼眶發紅,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聲音帶著哽咽。

「走不出去的……莫清源把整個地下區塊的圖紙……都交給了遠景建設的黑幫……」張國棟斷斷續續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肺部深處傳來的濕囉音,「品先……聽我說……時間不多了……」

陸品先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將頭湊到張國棟的嘴邊。周圍的環境噪音在陸品先的大腦中被迅速過濾:上方約莫十五公尺處傳來頻率為每秒三點五赫茲的低頻震動,那是捷運文湖線列車駛過辛亥站附近的軌道波形;空氣中帶著一股淡淡的乾花香氣與樟腦味,這是舊市區地下室特有的乾燥劑殘留——他們現在正處於十年前「花語木」花店正下方的緊急避難通道。

「十年前……辛亥路那場火……不是意外,也不是普通的縱火案……」張國棟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每一個字都在消耗他生命中最後的火花,「當年……『花語木』花店看似只是一家普通的精品花店,實際上……那是遠景建設趙建勳用來洗錢、以及接洽政商高層暗網交易的實體據點……」

陸品先的神色沒有變化,但雙手卻不自覺地緊握成拳。大腦深處那些封存的片段,像是一張張被撕碎的底片,在張國棟的語速中開始自動重組。

「沈珮君……她是趙建勳在白道的白手套,也是花店名義上的大股東……」張國棟劇烈地咳嗽起來,手掌死死抓著陸品先的袖子,「十年前,花店裡藏著一份記錄了台北市十幾個大型都更案、涉及上百億黑金分潤的『原始帳冊』。當時警政署內部已經有人收到風聲,準備發動搜索……莫清源為了自保,跟趙建勳密謀……決定直接一勞永逸,一把火燒光花店,順便把所有的證據與知情人……徹底抹去……」

「那我父親呢?」一直處於半昏迷狀態的許采葵不知何時睜開了雙眼。她臉色慘白如紙,半邊身體被鮮血染紅,但那雙黑漆漆的眸子裡卻燃燒著令人心碎的恨意。她靠著牆壁,一步步掙扎著爬到張國棟面前,「我父親……許文華……他只是花店的花藝師,他到底做錯了什麼?你們為什麼要殺他?為什麼要抹黑他才是縱火犯?!」

張國棟看著許采葵,眼中流露出無比複雜的悔恨與痛苦。滴答、滴答,通道頂部的水珠落在老刑警冰冷的額頭上。

「孩子……對不起……」張國棟的眼角滑出一道混著灰塵的濁淚,「許文華先生……他是個正直的人。他無意間在花店的地下花窖裡……發現了趙建勳和沈珮君利用『觀看者網(Oculi)』進行人口販運與黑金洗錢的秘密伺服器。他想要舉報……但他找錯了人,他找到的人……是當時剛升任刑警大隊副大隊長的莫清源……」

許采葵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牙齒咬得唇角滲出鮮血。

「那天晚上……莫清源親自帶著趙建勳的打手去了花店。」張國棟的聲音越來越弱,氣息如同一縷隨時會斷裂的細絲,「他們當著許文華的面……鎖死了花窖的大門。而當時……花店裡還有兩個女孩子……」

聽到「兩個女孩子」,陸品先的瞳孔瞬間劇烈收縮!

影格側繪的神經鏈路在這一刻瞬間暴走,他記憶深處那張慘白、布滿灰沫的臉龐猛然放大——十年前,他在那個滿是濃煙與火光的地下室裡,看到的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年幼的身影!

「那是……『身分互換』……」陸品先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帶著一種穿透骨髓的寒意。

「對……身分互換……」張國棟艱難地點頭,「沈珮君當時帶著她與前夫生的親生女兒去花店……火災發生時,趙建勳為了製造完美的滅證藉口,甚至不惜犧牲現場的一切。沈珮君為了保住自己的名聲與進入豪門的籌碼,在混亂與大火中……她做了一個禽獸不如的決定。」

張國棟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空氣,吐出了那個隱藏了十年的血淋淋真相:「沈珮君把許文華的女兒——也就是妳,小葵……將妳推進了滿是濃煙的死角,搶走了妳身上寫有身分的飾品,套在了她自己親生女兒的身上!她企圖讓所有人以為,死在火場裡的是她的女兒,從而徹底斬斷她與花店黑金案的所有聯繫!然而……她沒想到,許文華在臨死前,用最後的力量撬開了通往後巷雨水溝的鐵柵欄,把妳推了出去……」

許采葵整個人如遭雷擊,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大腿,指甲深深嵌入肉裡,卻彷彿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她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所以……沈珮君後來說要資助我、收養我……不是因為良心發現……」

「是因為她發現妳沒死!」張國棟的雙眼爆發出最後的光芒,「她發現當年逃出去的孤兒回到了台北,而且開始調查當年的真相!她養著妳、監視妳,甚至利用妳對體制的不信任,一步步引導妳走向私刑……就是為了有一天,讓妳成為替『觀看者網』背鍋的完美替罪羊!這樣,她就能再次洗白自己,把所有的罪名……通通推給一個『失控的復仇者』!」

這就是「花店祕密」的終極面貌。

十年前的「花語木」花店,根本不是什麼歲月靜好的園藝場所,而是一個巨大的利益屠宰場。沈珮君拋棄了自己的道德,拋棄了真相,甚至在當年的大火中,為了切割利益而「拋棄」了身分與人性。而許采葵,這個最初被家族、被社會、被法治拋棄的受害者遺孤,卻在十年後被當成最鋒利的一把刀,用來斬斷所有的過往。

「最初被拋棄的……」陸品先喃喃自語,他的眼神冰冷到了極點,「最後留下來的,也必須是最初被拋棄的。」

「品先……」張國棟顫抖著手,從自己胸口內側那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用防水膠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舊款金屬隨身碟,以及一本封面已經磨損撕裂的警用偵查筆記本。

「張叔……這是?」郭家泰愣住了。

「十年前……我趕到現場的時候……莫清源逼我……逼我開槍射殺一名目擊者……」張國棟看向陸品先,眼裡寫滿了歉疚與自責,「我沒開槍……但我為了保住我妻女的性命,我選擇了沉默。我幫莫清源偽造了現場的消防鑑定報告,把這起集體謀殺……改成了『花藝師操作不當引發的電線走火』……」

張國棟一把抓緊陸品先的手,將隨身碟死死按在陸品先的掌心裡,力道大得幾乎要嵌入肉中:

「這十年來……我沒有一天睡過好覺!我暗中收集了莫清源、趙建勳與沈珮君這十年來所有的非法資金往來、遠景建設都更案的洗錢帳冊……還有『觀看者網』最早期的伺服器IP加密金鑰……全都在這個隨身碟裡!品先……我是個懦夫……我是個腐敗的警察……我不求你原諒我……」

張國棟的聲音開始急劇下降,瞳孔中的光彩如同熄滅的灰燼,快速渙散開來。

「拿著它……交給……交給值得信任的人……」張國棟嘴角溢出最後一口黑血,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隨後……徹底歸於平靜。

地下通道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上方台北市區傳來的微弱震動,以及遠處水道裡滴滴答答的水聲,在冷漠地記錄著時間的流逝。

郭家泰別過頭去,壓抑著大聲抽泣的衝動,雙拳重重砸在泥水裡。許采葵跪倒在張國棟的遺體旁,沒有發出聲音,只有眼淚不斷砸落在他那張布滿滄桑與血污的臉上。

陸品先靜靜地坐在原地。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個帶有張國棟體溫與血跡的金屬隨身碟。十年前被封印的記憶,在這一刻像是一道撕裂夜空的霹靂,將他腦海中所有的黑暗徹底照亮!

他想起來了。

十年前的那個夜晚,他作為一名剛入行不久、滿腔熱血的社會線記者,憑藉著對台北地下結構的敏感,偷偷溜進了「花語木」花店的地下室。

他看到了莫清源冷酷地命令打手倒下汽油;他看到了趙建勳點燃打火機時那猙獰的笑臉;他看到了沈珮君將兩個女孩的身分證件殘忍交換;他也看到了……張國棟在最後關頭,將年幼的許采葵從死角退路推了出去,卻在他(陸品先)準備衝上前救人時,被莫清源從背後用警棍重擊頭部!

那重重的一擊,造成了他嚴重的腦震盪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讓他的大腦選擇性地封印了這段極度殘酷的記憶,將他變成了一個孤僻、冷漠、靠著微弱細節苟活的「影格側繪師」。

「原來……我一直都在現場。」

陸品先緩緩閉上雙眼,再次睜開時,瞳孔深處所有的迷茫、痛苦與掙扎已經全部褪去,只剩下如萬年冰川般的絕對冷酷與理性。

「家泰,把張叔的遺體搬到旁邊的通風死角,用雨衣蓋好。」陸品先站起身來,聲音平靜得令人害怕。

「陸哥……我們現在去哪?莫清源和沈珮君的人肯定已經封鎖了所有的主要出口。」郭家泰抹乾眼淚,咬牙站起身。

「他們封鎖的是『現代台北』的出口。」陸品先轉過身,指著防空洞深處一條被半倒塌磚牆擋住的狹窄縫隙,「這條防空通道建造於一九六八年,當時為了因應戰時需要,特地將通道與日治時期留下來的『七ツ星』地下排水系統打通。這裡的磚牆使用的是三六制紅磚,砌法是標準的『英式砌磚法』——每隔一層就有一層順砌,這意味著後方的承重牆結構非常脆。」

陸品先一邊說著,一邊走到磚牆前,伸手在牆面上幾處潮濕的磚縫上輕輕敲擊。

咚、咚、喀啦。

「聽到了嗎?這種回音代表後方有至少三公尺寬的流動空氣。」陸品先抬頭看向郭家泰,「家泰,用剛才從保鑣身上搶來的工兵鏟,撞開這裡。後面的通道通往萬華舊城區的廢棄地下街,在那裡,莫清源的警政監控網是盲區。」

郭家泰沒有絲毫猶豫,提起工兵鏟,運足全身力量,重重砸向陸品先指出的結構弱點!

轟隆!

原本就已經年代久遠的紅磚牆在重擊下迅速崩塌,露出了一個僅供一人爬過的黑洞。一股帶著舊市區煙塵與老舊木材氣味的空氣頓時吹了進來。

陸品先走到許采葵身邊,伸出手:「還能走嗎?」

許采葵抬頭看著陸品先。這個男人此刻散發出來的氣場,與她最初在偵探事務所見到他時截然不同。那不再是一個逃避過去的廢柴記者,而是一個將大腦鍛造成最精密武器的復仇者。

「我能走。」許采葵握住陸品先的手,咬牙站了起來,「沈珮君以為她掌控了一切……她以為把我變成這場私刑直播的凶手,就能徹底抹去她的罪惡……」

「她錯了。」陸品先幫她簡單包扎了傷口,眼中閃過一抹令人膽寒的光芒,「她以為『觀看者網(Oculi)』是她的私刑工具,但她忘了,演算法與網路流量……是沒有立場的。大眾想要看的不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而是一場真正的『反轉』。」

陸品先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手機,螢幕上正顯示著陳思涵發來的加密簡訊:

【思涵:陸哥!我已經透過暗網節點定位到了「觀看者網」的備用伺服器主機!葉語晨也已經動用她家族在媒體界的所有人脈,準備好了直播接管終端!就等你的指令!】

陸品先指尖迅速飛舞,回覆了一行字:

【陸品先:啟動「影格側繪」全網同步廣播。準備將十年前花店真相、張國棟的臨終證詞,以及隨身碟裡的帳冊……直接推送到「觀看者網」的首頁最高權重流量池。】

發送成功。

陸品先轉過頭,最後深深看了一一眼隱沒在黑暗中的張國棟遺體,隨後拉起許采葵,頭也不回地踏入了通往萬華舊城區的地下黑洞。

莫清源、沈珮君、趙建勳……你們靠著黑金、權力與大眾的冷漠建立起了這個龐大的罪惡帝國,你們以為將真相拋棄在十年前的大火裡,將受害者拋棄在黑暗的地下水道裡,就能高枕無憂地點算利益。

但你們忘了。

當大眾的偷窺慾被無限放大,當流量成為私刑的計時器,那個最初被你們拋棄的真相……將會化身為最可怕的惡魔,沿著數位的神經網絡,回過頭來將你們徹底吞噬!

三人踩著萬華廢棄地下街的碎石與積水,一步步走向地表。遠處,台北都會區那不夜的霓虹燈光,正透過廢棄通風口微弱地透進來,將陸品先的背影拉得極長極長,宛如一把即將出鞘的絕鋒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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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20章:封印的記憶裂痕

本章登場

廢棄地下街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沉悶的霉味與高壓電纜過熱後的焦糊感。

腳下是碎裂的磨石子地板與積水,每踩一步,都會發出令人心驚的噗嗤聲。頭頂上方不到五公尺處,正是台北捷運板南線的地下軌道。每隔三到五分鐘,便有一趟列車從頭頂轟鳴而過,帶來長達十秒鐘的低頻震動。

低於一五赫茲的震動波,沿著濕滑的混凝土牆面傳遞,撞擊著陸品先的角膜與鼓膜。

「陸哥……你的頭……」

許采葵攙扶著陸品先,指尖觸碰到他後腦勺那塊隱隱作痛的舊傷痕。那裡的皮膚一片冰涼,卻滲出了冷汗。

陸品先沒有說話。他的雙眼瞳孔正在劇烈放大與收縮,眼前的視野像是一台訊號不良的舊式 CRT 電視機,不斷閃爍著大量的噪點與雪花。十年前被他深埋在大腦最底層、被嚴重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嚴密封印的記憶碎片,在張國棟倒下的那一刻,伴隨著子彈穿透肉體的巨響與高壓水閥的汽化聲,徹底轟然炸開!

「品先……記住,真相永遠藏在影格的縫隙裡……」張國棟臨終前那帶血的喃喃自語,宛如一把鈍刀,殘忍地撕裂了他大腦皮質的防禦機制。

陸品先猛地停下腳步,一手重重撐在覆滿青苔的磚牆上。指甲刺入磚縫,劇烈的疼痛感卻無法阻止那股排山倒海而來的記憶海嘯。

「陸哥!」許采葵驚呼一聲。

陳思涵在耳機裡的語音依然在傳輸,但陸品先已經聽不清了。他的耳膜裡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耳鳴——那是四百四十赫茲的日光燈管嗡鳴聲,混合著十年前那個雨夜裡,柴油燃燒時特有的嗤嗤聲。

***

十年前,二〇一四年,十月十七日,午夜零時四十二分。

辛亥路一段,廢棄的「花語木」花店地下室。

當時的陸品先才二十五歲,是《都市週報》最年輕、最具野心的社會線調查記者。為了追查「遠景建設」在舊城區都更案中涉嫌使用暴力手段強徵土地的內幕,他根據匿名檢舉人的線索,獨身一人摸進了這間早已歇業的花店。

那夜台北下著暴雨。空氣裡全是百合花腐爛的甜膩氣味,以及高濃度甲醛與乾花保存劑的味道。

陸品先順著花店後方的木製梯道踩下去,每一步都極其輕微。他的手中握著一台早期的數位單眼相機,鏡頭光圈開到最大。

地下室的空間比想像中還要龐大,那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防空儲藏室,牆壁塗著厚厚的防潮漆。然而,當陸品先透過鏡頭看向地下室中央時,他的呼吸瞬間凍結了。

在那半昏暗的黃色燈光下,站在堆滿土地同意書與現金皮箱旁邊的,正是當時還是遠景建設執行長的趙建勳,以及時任台北市刑警大隊副隊長的莫清源!

而在莫清源身後,站著一名穿著高訂洋裝、臉色冷漠的年輕女人——沈珮君。

「趙總,這塊地的人口清冊與戶籍資料已經全部處理乾淨了。」沈珮君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手裡拿著兩份厚厚的資料夾,「花店老闆根本不願意簽字,但沒關係,我已經把『身分』替換掉了。」

「替換掉了?」趙建勳抽著雪茄,煙霧在他那張陰狠的臉龐前繚繞,「沈大小姐,我不希望留下一點後患。地政局那邊的記錄,容不得半點差錯。」

「放心。」沈珮君冷笑了一聲,轉過身指了指地下室角落裡那張簡易木床,「這間花店本來就是個隱密的人口中繼站。真正的屋主與他的妻子,三年前就因為卡債問題把女兒抵押給了遠景的附屬融資公司。今晚過後,這世界上只會有一個『許采葵』,而那個知道太多遠景建設地下洗錢帳冊的女孩……會隨同這間花店,徹底消失。」

陸品先在暗處屏住了呼吸,手中的相機快門聲被他用毛巾死死壓住,但液晶螢幕的微光,依然在他眼中閃爍。

他看到了身分互換的殘酷真相。

沈珮君為了合法吞併這塊位於精華地段的土地,並掩蓋遠景建設利用花店作為地下洗錢與人頭戶轉運站的秘密,竟然透過警界關係,塗改了戶政資料與血緣鑑定報告!她將一個無辜的孤女身分,與真正的土地繼承人進行了對調。而那個被剝奪了名姓、被拋棄在黑暗裡的女孩,就是後來的許采葵!

「莫副隊長,火頭準備好了嗎?」趙建勳吐出一口煙圈,淡淡地問道。

莫清源面無表情地戴上手套,提起了一桶五加侖裝的工業用柴油:「高壓電線短路引發火災,消防局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起火點在地下室的木製貨架,等火勢蔓延到地表,整棟老舊木造建築會在十分鐘內付之一炬。沒有人會懷疑。」

「非常好。」趙建勳冷酷地笑了笑。

就在莫清源將柴油重重傾倒在乾燥的乾燥花架與紙箱上的那一刻,陸品先的視線,猛地掃到了地下室最深處的木牆縫隙。

那裡有一個極其狹窄的暗格,是用來存放高檔蘭花培養土的避光夾層。

暗格的木門微微虛掩著。在那漆黑的縫隙裡,一雙充滿極度恐懼、泛著淚光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外面的這一切。

那是一個只有十歲左右的小女孩。

她的嘴巴被膠帶緊緊封住,身體蜷縮在狹小的空間裡,懷裡死死抱著一盆已經枯萎的乾燥滿天星。

那是真正的許采葵!她的父親在黑道闖入前,用盡最後一口氣,將她塞進了那個連成年人都無法擠入的牆壁夾縫中!

陸品先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掐住。

他是一名記者,他的職責是記錄真相。但在那一刻,擺在他面前的,不再是報導,而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如果莫清源點燃柴油,高溫與濃煙會在三分鐘內灌滿整個地下室,藏在暗格裡的小女孩將會被活活悶死、燒成灰燼!

陸品先的手指開始劇烈顫抖。他想要拿出手機報警,但他知道,眼前的莫清源就是警察!警政體系已經從內部腐爛!

「誰在哪裡?!」

就在莫清源掏出防風打火機的瞬間,趙建勳的一名黑道保鑣敏銳地察覺到了木梯旁的呼吸聲,猛然轉過頭來,厲聲喝道!

陸品先心中一驚,知道自己已經暴露。在極度的慌亂與正義感的衝動下,他沒有選擇獨自逃跑,而是抓起身旁的一罐工業噴漆,猛地朝著莫清源的方向砸了過去!

「有記者!抓住他!」趙建勳暴怒地大吼。

砰!

噴漆罐撞擊在鐵架上發出巨響,柴油被瞬間引燃!熊熊大火如同猛獸般瞬間蔓延開來,金黃色與橘紅色的火舌迅速吞噬了乾燥的花草與紙箱,劇烈的濃煙鋪天蓋地衝向天井!

陸品先趁著混亂,拚命衝向那個牆壁夾縫。

「小妹!別怕!快出來!」陸品先伸出手,試圖用手指去夠那個暗格的木門鎖扣。

小女孩在暗格裡看著他,眼中滿是絕望與求生的渴望。她伸出了幼小的、覆滿灰塵的手指,隔著那道狹窄的木縫,極力想要抓住陸品先的手。

一公分……半公分……

陸品先的指尖甚至已經感受到了女孩體溫的微弱餘溫!

然而,命運卻在那一刻劃下了殘酷的分界線。

「找死!」

一聲殘暴的怒吼在陸品先身後響起。趙建勳手下的首席保鑣——趙建勳最忠實的狗,不知何時已經衝到了陸品先身後,手中握著一把沉重的鍍鋅鐵管,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聲,重重砸在了陸品先的後腦勺上!

咔嚓!

那是頭骨裂開與鈍器撞擊的恐怖聲響。

陸品先眼前的世界瞬間變成了雪白色,隨後是漫天飛舞的血紅。

鮮血從他的額頭與後腦灑落,染紅了他的視野,也染紅了暗格木門上那一小塊乾燥花瓣。

他的身體失去控制地向前倒去,重重摔在冰冷濕滑的地面上。在視線徹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秒,他看到莫清源拉著沈珮君快步退向後門,趙建勳冷笑著將最後一桶柴油潑向了木牆。

而在那片滾滾升騰的烈焰與毒煙中,小女孩那雙含著淚水的眼睛,成了陸品先意識消失前,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

那是他未能伸出的手。

那是他未能拯救的人。

那是被他拋棄在十年前大火裡的真相。

事故發生後,陸品先在醫院昏迷了整整三個月。醒來時,他的大腦因為嚴重的腦震盪與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選擇性地將那一夜最殘酷、最致命的記憶完全封印。

他忘記了趙建勳與莫清源的面孔,忘記了沈珮君的身分互換陰謀,甚至忘記了自己曾經親眼目睹了那個藏在牆縫裡的小女孩。

他只記得自己是個失敗的記者,因為「報導失實」而被報社開除。但他內心深處那股未能救出受害者的極度愧疚與自虐傾向,卻化作了某種病態的執念,驅使著他在未來的十年裡,像個幽靈一樣穿梭在台北所有的廢墟與冷案之中,試圖找回那塊遺失的靈魂碎片……

***

「陸哥!陸哥!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許采葵焦急的呼喚聲,將陸品先從十年前那片烈火燃燒的血色記憶中硬生生拉了回來。

陸品先猛地睜開雙眼,整個人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雙眼布滿了猩紅的血絲,眼淚混合著臉上的泥水與汗水,順著堅硬的下巴輪廓不斷滴落。

「陸哥……」許采葵看到陸品先此刻的模樣,整個人都震驚了。

在她的印象中,陸品先永遠是那個冷酷、理性、近乎非人類般冷靜的推理機器。無論面對多麼危險的境地,他的眼神永遠像冰山一樣沉穩。

可現在,這個男人卻在她面前哭得像個失去了所有的孩子,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

「我想起來了……」陸品先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磨砂紙刮過鐵板,他緩緩抬起頭,顫抖的手指撫上了許采葵的臉頰,「小葵……我想起來了……」

許采葵愣住了:「你想起什麼了?」

「十年前……辛亥路的『花語木』花店……」陸品先的眼淚再次噴湧而出,哽咽得幾乎無法發聲,「那一天晚上……我就在現場。我就在那個地下室裡……」

許采葵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如遭雷擊:「你……你在現場?」

「我就站在離你不到一公尺的地方!」陸品先死死咬著牙,指甲深扣進泥水裡,任由鮮血從指縫滲出,「我看到你父親把你藏在牆壁的夾縫裡……我看到了趙建勳,看到了莫清源,看到了沈珮君!我看到了他們是怎麼把柴油倒在乾燥花上,看到了沈珮君是怎麼拿走戶籍資料,把你的身分跟另一個死掉的孤女互換!」

許采葵張大了嘴巴,呼吸徹底停滯。

「我伸出手了……小葵,我真的伸出手了!」陸品先的聲音裡帶著近乎崩潰的自責與絕望,「我試圖去開那個木門的鎖……但我太慢了!我太弱小了!有人從後面給了我一棍……我倒下了。我眼睜睜看著火燒起來,看著毒煙灌進那個縫隙……我沒能救出你!我沒能把你拉出來!」

那一刻,狹窄漆黑的廢棄地下通道裡,只剩下陸品先那壓抑而痛苦的低吼聲。

十年的病態執念,十年的冷酷孤僻,十年的自虐式調查……原來答案一直都在他自己的大腦深處。他不是什麼追求正義的英雄,他只是一個背負著毀滅性愧疚感、逃避了十年的懦夫!

許采葵呆呆地看著陸品先。

許久許久,她眼中的震驚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言喻的複雜情緒。有震驚、有悲傷,但更多的……卻是一種沉澱了十年的釋懷。

她沒有發怒,也沒有責怪。

許采葵緩緩跪倒在積水裡,伸出那雙覆滿傷痕與污垢的手,輕柔卻無比堅定地抱住了陸品先那顫抖的肩膀。

將自己的臉頰貼在陸品先冰涼的頸窩處,任由眼淚滑落。

「陸哥……不要再責怪你自己了。」許采葵的聲音極輕,卻帶著一股穿透黑暗的力量,「你沒有拋棄我。至少在那個所有人都想要我死、所有人都想要抹煞我存在的夜晚……有一個人,曾經為了我伸出過手。」

陸品先渾身一震。

「這就夠了……真的,這就夠了。」許采葵緊緊抱著他,眼中閃爍著復仇的火焰與極致的堅毅,「那個被拋棄在十年前大火裡的人,不是你,是我。但今天,我們都活著從那個地獄裡爬出來了。」

陸品先感受著許采葵體溫傳來的真實感,大腦中那股幾乎要將他撕裂的劇痛,終於漸漸平息了下來。

是的。身分被互換、土地被強奪、真相被掩蓋。

沈珮君與趙建勳以為他們透過黑金與火災,打造了一個完美無缺的帝國;莫清源以為他靠著權力與警察局長的身分,就能將罪惡永遠埋葬在地下水道。

他們拋棄了花店裡的孤女,拋棄了真相,拋棄了人性。

但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那個最初被他們拋棄的真相,歷經十年的發酵與折磨,如今已經化作了最致命的病毒,重新凝聚在陸品先與許采葵的身上!

「陸哥,站起來。」許采葵鬆開抱抱,伸手擦去了陸品先臉上的淚水與血跡,眼神冷冽如刀,「張叔用命替我們換來了隨身碟,陳思涵和葉語晨還在上面等著我們。這場審判……才剛剛開始。」

陸品先看著眼前這個堅韌的女孩,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霉味的空氣。

大腦中的噪點消失了,視野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影格側繪的推理能力在這一刻徹底與他封印的記憶融為一體。他不再只是個旁觀的紀錄者,他成了這場局中最重要的獵手。

「你說得對。」

陸品先握住了許采葵的手,借力站直了身體。他的眼神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冰冷與銳利,甚至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更加深邃、更加可怕。

「最初被拋棄的……將會是最後清算一切的人。」

***

十分鐘後,萬華舊城區,西門町邊緣一處廢棄的台鐵舊通風井口。

生鏽的鐵柵欄被郭家泰用鐵鉗俐落地剪開,發出刺耳的咔嚓聲。

「快!這裡!」郭家泰探出頭來,焦急地朝著漆黑的井道下方低呼。

陸品先先將許采葵推上了井口,隨後自己也一躍而出。

夜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台北都會區那繁華、炫目的霓虹燈光,從遠處的漢中街與中華路交界處折射過來,將廢棄通風井周圍的破敗瓦礫照得半明半暗。

「陸哥!采葵姊!」

早就等候在旁的安全皮卡車車門猛地打開,葉語晨穿著一身俐落的黑色連帽衫衝了過來,雙眼通紅,顯然已經知道了張國棟犧牲的消息。

而在皮卡車後座,陳思涵面前擺著三台高效能筆記型電腦,螢幕上無數條綠色的程式碼與數據串正以驚人的速度向上滾動。

「張叔他……」郭家泰壓低了聲音,拳頭緊緊握著,青筋暴起。

「張叔完成了他的使命。」陸品先走上前,拍了拍郭家泰的肩膀,隨後從懷裡掏出了那個帶有張國棟血跡的黑色隨身碟,重重放在了陳思涵的電腦桌面上,「這是張叔用命換來的。裡面有遠景建設與莫清源十年來所有的非法資金往來、人頭帳戶,以及『觀看者網(Oculi)』的最初股東名冊。」

陳思涵抹了一把眼淚,指尖飛快地插上隨身碟,開始進行硬體解密與資料讀取。

「陸哥,『觀看者網』的備用伺服器已經被我用影子節點反向鎖定了。」陳思涵抬起頭,眼神中閃爍著駭客特有的狂熱與憤怒,「因為張叔殉職的消息還沒公開,莫清源以為我們還死在地下水道裡,他們目前還沒有切斷流量池。現在『觀看者網』的首頁熱度已經突破了五百萬人次上線!」

「五百萬個等著看私刑直播的偷窺者……」葉語晨咬牙切齒地說道,「這些人根本不在乎真相,他們只想要血腥跟刺激!」

「那就給他們真相。」陸品先冷冷地開口,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

他轉過身,看向遠處台北市中心那一棟棟矗立在夜空中的摩天大樓。遠景建設的大樓在夜色中發出冰冷的藍光,宛如一座巨大的罪惡金字塔。

「思涵,準備啟動廣播協議。」陸品先下達了指令,「語晨,聯絡你所有的獨立媒體朋友與網路直播平台。郭哥,準備車輛。」

「陸哥,我們下一步要去哪?」郭家泰沉聲問道。

陸品先轉過頭,看向身旁的許采葵,又看了看陳思涵螢幕上剛剛解密出來的一份遠景建設最新行程表。

「沈珮君與趙建勳,明天下午要在台北國際會議中心舉辦『舊城區再生與都更願景展覽會』。」陸品先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殘酷的弧度,「他們邀請了全台北所有的政商名流與媒體記者,準備為他們十年的罪惡帝國披上合法的外衣。」

「你要在展覽會上動手?」葉語晨驚呼。

「不,只是在展覽會上動手太便宜他們了。」陸品先眼中的寒光閃爍,「我要讓全台北市的人,讓『觀看者網』那五百萬個偷窺者,親眼看著這個帝國從最頂端崩塌。」

他頓了頓,從陳思涵手中接過了一台加密對講機。

「思涵,幫我單向接通沈珮君的私人加密電話。」

「收到,正在進行跳躍撥號……連線成功!」

陸品先將對講機放在嘴邊,眼神冰冷如地獄來的復仇者。

電話響了三聲後被接起,那頭傳來了沈珮君優雅卻帶著一絲疑慮的聲音:「哪位?」

陸品先微微一笑,用極其平靜卻讓電話那頭徹底毛骨悚然的語氣,緩緩說道:

「沈小姐,十年前辛亥路『花語木』花店地下室的那場火……燒得挺乾淨的。可惜,你當年拋棄在牆縫裡的那個小女孩……今天晚上,來向你問好了。」

(第2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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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21章:絕地反擊戰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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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那一刻,台北大稻埕這間隱密的老舊公寓套房裡,空氣陷入了一種近乎真空的死寂。

窗外正下著台北秋冬季節特有的細密綿雨,冰冷的雨絲打在年久失修的鐵皮雨棚上,發出規律而抑鬱的滴答聲。室內只點著一盞昏黃的吊燈,空氣中瀰漫著濕氣、舊報紙的霉味,以及陳思涵身上那股冷掉的黑咖啡香氣。

「你剛才……真的直接向沈珮君攤牌了?」葉語晨站在一張木質圓桌旁,雙手按著桌緣,美眸中閃爍著震撼與擔憂。「陸哥,莫清源現在掌控著警方的封鎖線,沈珮君和趙建勳在白道與黑道都有動員能力。我們現在等於是把最後的底牌直接砸在她臉上。」

「這不是打牌,語晨,這是圍棋。」陸品先將對講機輕輕放在桌上。他的面容在高畫質螢幕發出的藍光照耀下顯得極其削瘦,但那雙曾經因為PTSD而充滿茫然與痛苦的眼睛,此刻卻閃爍著近乎殘酷的清析。「當你的棋子比對方少、資源比對方匱乏時,唯一能贏的方法,就是主動將棋局拖入對方最無法掌控的渾水裡。」

許采葵(小葵)坐在房間角落的沙發上,雙手緊緊抱著胸口。她的臉色蒼白如紙,眼眶因為張國棟老刑警的犧牲而紅腫,但眼神中那股隱忍了十年的恨意,卻已經凝結成刀刃般的鋒芒。十年前「花語木」花店的那場大火,不僅燒毀了她的童年,更將她的真實身分與人生一併吞噬。

郭家泰靠在窗邊,手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粗獷的面容上滿是沉痛。他壓低聲音道:「張老頭最後託付給我們的隨身碟,裡面的資料……思涵解開多少了?」

所有人瞬間將目光轉向坐在三台高階筆記型電腦前的陳思涵。

陳思涵的手指在機械鍵盤上瘋狂敲擊,發出如雨點般急促的啪嗒聲。她的雙眼布滿血絲,嘴唇乾裂,但眼神中卻散發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專注。「張叔留下的隨身碟裡,不只有遠景建設這十年來賄賂台北市地政局、警政高層的完整帳冊,最關鍵的是……裡面有一組金鑰密碼。」

陳思涵猛地按下輸入鍵,螢幕上頓時跳出一連串龐大的數據串流,最後化為一個漆黑底色、帶有血紅色眼球圖騰的軟體介面。

「這是……『觀看者網(Oculi)』的後台管理端入口?!」葉語晨倒吸了一口涼氣。

「沒錯。」陳思涵嘴角揚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張叔這十年來雖然被邊緣化,但他從未放棄過追查。他暗中記錄了趙建勳每一次利用暗網伺服器進行利益輸送的IP位址與轉帳紀錄。這組金鑰,就是趙建勳用來控制『觀看者網』底層架構的核心通行證!」

陸品先往前走了一步,俯身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數據。「思涵,利用『影格側繪』的邏輯,把這個平台的流量轉發機制拆解開來。我要知道,這個平台目前有多少人在線?」

陳思涵迅速調整參數,幾秒鐘後,一個令人心驚肉跳的數字出現在螢幕中央:【目前線上觀看人數:5,241,809】。

「五百二十萬人……」郭家泰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這群躲在螢幕後面的狗雜碎,竟然有這麼多人等著看私刑直播?」

「這就是現代人的病態嗜血。」陸品先聲音冰冷,「趙建勳和沈珮君利用網路演算法,將大眾對社會不公的憤怒與偷窺慾,包裝成某種『私刑正義』的快感,藉此賺取龐大的比特幣流量,同時將所有反對他們都更利益的人除之而後快。他們以為自己是這個虛擬競技場的上帝。」

陸品先直起身子,看向在場的每一個人,語氣斬釘截鐵:「但明天,我們要借用他們親手打造的舞台,開展一場全台北市史無前例的公開審判。」

「陸哥,具體要怎麼做?」葉語晨眼中燃起了鬥志,緊握拳頭問道。

陸品先走到室內掛著的台北市地圖前,指尖精準地停留在信義區的「台北國際會議中心(TICC)」。

「明天下午兩點,遠景建設要在TICC舉辦『舊城區再生與都更願景展覽會』。沈珮君邀集了全台北市最具影響力的政商名流、地產大亨,以及各大主流媒體記者。她要藉由這場記者會,宣佈萬華舊城區高達數百億的都更案正式啟動,為她的黑金帝國洗白。」

陸品先轉頭看向陳思涵:「思涵,你的任務,是在展覽會開始前三十分鐘,利用張叔留下的金鑰,強行劫持『觀看者網』的全球直播訊號串流。我要讓那五百多萬個暗網使用者,以及所有登入該平台的終端設備,畫面上出現的不是他們預期的私刑獵殺,而是遠景建設這十年來的罪證錄音與黑金帳冊!」

陳思涵眼中閃過一抹興奮的光芒:「強行蓋台?這需要極其龐大的運算力,但我可以用這組金鑰直接鎖死他們的伺服器主機,把他們的伺服器反向變成我們的發射台!只要他們想切斷訊號,就必須手動重置位於地下室的主機——但那需要至少十五分鐘,這段時間足夠我們將真相播完三次!」

「很好。」陸品先看向郭家泰,「家泰,你負責實體媒體與民間管道。我們不能單靠網路,主流媒體很多已經被遠景建設置入行銷或打壓。你動用你所有認識的獨立記者、自媒體創作者,甚至是台北市各大計程車車隊的廣播頻道。在訊號蓋台的同一秒,把所有的數據備份包、影音檔,同步傳播給全台北的每一個角落。」

郭家泰拍了拍胸脯,咧嘴一笑,眼中閃過一道悍勇之氣:「放心吧陸哥,我在台北跑了這麼多年的地下新聞與江湖管道,那些被遠景建設壓迫過的拆遷戶、小報記者,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只要你給出真憑實據,我保證在十分鐘內,讓半個台北市的螢幕都在播這份真相!」

「語晨,」陸品先將目光移向葉語晨,「你負責整理最完整的報導鏈。從十年前辛亥路『花語木』花店的那場大火開始,到遠景建設如何透過黑道縱火強徵萬華土地,再到莫清源如何利用警政資源掩蓋命案真相。我要一份邏輯嚴密、證據確鑿、任何律師都無法鑽漏洞的新聞新聞稿與法醫側繪報告。」

葉語晨重重地震頭:「沒問題!法醫莫清源當年偽造的解剖報告,加上張法醫(莫清源)留下的原始手稿與屍體照片,我已經全部掃描備份。莫清源這次絕對翻不了身!」

分配完所有人的工作後,房間裡的氣氛變得極其沉重而肅殺。然而,所有人心中都有一個最核心、也最致命的疑問沒有解開。

許采葵緩緩站起身來,清脆卻帶著顫抖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平靜:「品先……那我呢?十年前在『花語木』花店裡發生的事……沈珮君到底隱藏了什麼關於我的祕密?」

這句話一出,陳思涵敲擊鍵盤的手頓時停了下來,郭家泰與葉語晨也紛紛投來關切的目光。

「花店祕密」與「身分互換」,這是張國棟臨終前用鮮血吐露的最後警訊,也是整起懸案最深沉的黑暗核心。

陸品先轉過身,眼神溫柔卻沉重地看著小葵。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已經泛黃、邊角焦黑的舊照片——這是他從張國棟的隨身碟隱藏資料夾裡列印出來的照片。

照片上,是十年前那家位於辛亥路、花團錦簇的「花語木」花店。花店門口站著兩個年幼的小女孩,她們穿著一模一樣的洋裝,笑得燦爛無邪。

「小葵,十年前,你一直以為自己是『花語木』花店老闆的女兒,對吧?」陸品先低沉地開口。

小葵點了點頭,眼眶泛紅:「我記得……我媽媽很喜歡花,店裡總是漂浮著百合與玫瑰的香氣。那天晚上,突然衝進來好多穿黑衣服的人,接著就是大火……我被困在地下室的牆縫裡,看著火焰蔓延……」

「不,小葵。」陸品先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帶著一股震撼人心的穿透力,「你不是花店老闆的女兒。那個在火災中被沈珮君抱走、如今以『遠景建設千金』身分活躍於上流社會的沈蔓妮……才是真正花店老闆的女兒。」

「什麼?!」葉語晨與陳思涵同時驚撥出聲。

「身分互換……」郭家泰倒吸一口涼氣,「陸哥,你的意思是……沈珮君把她自己的親生女兒,跟花店老闆的女兒互換了?這怎麼可能?天下哪有母親會把自己的親生骨肉拋棄在火海裡?!」

「因為在沈珮君眼中,血緣遠不及『利益』與『生存』重要。」陸品先眼神冰冷如鐵,開始運用他那近乎病態的影格側繪與記憶還原能力,還原十年前那個血腥的夜晚。

「十年前,沈珮君與趙建勳剛開始涉足地下黑金都更,她利用『花語木』花店作為地下洗錢與毒品交易的轉運站。然而,花店老闆無意間發現了沈珮君與政商勾結的致命帳冊,並威脅要向司法機關舉報。」

陸品先停頓了一下,看向小葵:「沈珮君為了徹底滅口,並製造出一起『意外』,決定縱火燒毀花店。但她當時正面臨家族內部極大的權利鬥爭與龐大的債務追討。為了詐領鉅額的海外人壽保險金,同時給自己營造一個『在火災中痛失愛女、堅強復出的受害者企業家』形象,她需要一個死人在名義上替她的親生女兒死去。」

「所以……」小葵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鮮血滲出皮膚,「她……她把自己的親生女兒,留給了花店老闆,而把花店老闆的女兒……也就是我,抱走了?不……不對!如果她抱走的是我,那我為什麼會被拋棄在火海裡?!」

「這就是最殘忍的地方,小葵。」陸品先一步步走到小葵面前,眼神中滿是沉痛與憐惜。「沈珮君原本的計畫,是將你作為『沈家千金』帶走,並將她的親生女兒留在花店裡燒死,藉此詐領保險金並轉移所有黑金產權。但是,在縱火那一刻,趙建勳為了防止任何意外發生,提早點燃了地下室的汽油桶!」

陸品先的大腦中,十年前那段被封印的記憶如影格般瘋狂重放:濃煙、烈火、女孩的哭喊聲、以及沉重木樑倒塌的巨響。

「火勢蔓延的速度超乎了沈珮君的預期。」陸品先聲音沙啞,「在爆炸發生的瞬間,沈珮君慌亂中只能抓住一個孩子逃跑。她以為她抓到的是被她調換身分後、能為她帶來巨大家族繼承權的你,但實際上……她在慌亂與濃煙中抱錯了人!她抱走的是花店老闆的女兒,也就是現在的沈蔓妮!」

「而她真正的親生骨肉……」陸品先指著小葵,眼角滲出一滴極其罕見的淚水,「也就是你,許采葵……被她親手封死在地下室的牆縫裡,拋棄在了那場無情的大火之中!」

這句話,如同九天霹靂,在大稻埕這間狹小的安全小屋內轟然炸響!

小葵整個人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支撐力,雙膝一軟,重重地癱坐在地上。她的雙眼空洞無神,嘴唇劇烈顫抖著,發出了一陣令人心碎的乾嘔與抽泣。

「我是……她的親生女兒?」小葵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至極的荒謬與絕望。「我是沈珮君的親生女兒……而她為了錢,為了權力……把我當成祭品,親手把我關在火海裡?!」

殘酷的真相,往往比最殘忍的私刑還要鋒利。

『最後留下的是最初被拋棄的。』

張國棟老刑警臨終前的這句話,在此刻終於得到了最徹底、也最血淋淋的印證!

沈珮君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以為自己用一個謊言換取了十年的榮華富貴與都更帝國。但她萬萬沒有想到,她十年前親手拋棄在火海、試圖徹底抹殺的那個親生女兒,居然奇蹟般地活了下來,並且化身為終結她罪惡帝國的復仇女神!

葉語晨連忙蹲下身子,緊緊抱住失控抽泣的小葵,眼眶紅潤,狠狠罵道:「畜生……那女人根本不是人!她是野獸!」

陳思涵也氣得渾身發抖,鍵盤被她敲得噼啪作響:「陸哥,我們不能放過她!明天在TICC,我要讓全台北市的人,看到這個蛇蠍婦人的真面目!」

陸品先蹲下身,雙手緊緊握住小葵冰冷無比的手掌。他的眼神無比堅定,溫熱的體溫透過掌心傳遞給小葵。

「小葵,看著我。」陸品先低沉而有力的聲音,宛如定海神針般插入小葵紊亂的神智中。「血緣無法選擇,但人生可以。沈珮君給了你生命,卻也親手毀了你的童年。明天,不是你向她乞求正義,而是你要以尊嚴與真相,親手摧毀她的謊言王國。」

小葵抬起頭,看著陸品先那雙充滿力量與承諾的眼睛。在她最絕望、最黑暗的時刻,是這個男人憑藉著病態般的記憶與執著,從廢墟與謊言中將她拉了出來。

小葵漸漸止住了哭泣,眼神中的絕望逐漸轉化為一種焚盡一切的烈火。她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重重地點了點頭:「好……明天,我要親口問她一句……當她在濃煙裡放開我的手時,有沒有過哪怕一秒鐘的後悔!」

行動計畫徹底定案。

陸品先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台加密對講機與自己的手機。

「思涵,把所有數據導入完成後,立刻啟動隱蔽傳輸協議,我們一小時後分頭前往信義區預定的隱蔽點。」陸品先指示道。

「收到!訊號鏈已經準備完畢,隨時可以執行蓋台!」陳思涵俐落地下達指令。

「家泰,動用你所有的計程車隊朋友,明天清晨開始,在TICC周邊進行機動監視。莫清源肯定會派便衣警察與趙建勳的黑道幫派圍堵現場,我們要隨時掌握他們的防線漏洞。」

「包在我身上,台北市的巷弄,我比莫清源那群坐辦公室的官僚熟悉一百倍!」郭家泰拉開門,戴上鴨舌帽,眼神銳利地閃身融入了窗外的雨夜中。

「語晨,你跟我來一下。」陸品先示意葉語晨走到房間另一側的陽台。

陽台上,台北夜空被遠處信義區的摩天大樓霓虹燈映照得半一片深紫。雨水順著簷篷滴落,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陸哥,還有什麼私下交代嗎?」葉語晨壓低聲音問道。

陸品先從口袋裡取出一個隨身碟,以及一張寫滿密密麻麻地址與密碼的紙條,遞給葉語晨。

「明天下午一點,也就是展覽會開始前一小時,你要親自去一趟遠景建設位於敦化南路的總部大樓。」陸品先冷靜地說道。

葉語晨一愣:「去遠景總部?明天沈珮君和趙建勳的所有精銳都會集中在TICC,總部反而防守空虛……但陸哥,去那裡幹什麼?」

「沈珮君是個極度缺乏安全感且貪婪的人。」陸品先眼神微瞇,「根據我對她性格的側繪,以及張叔帳冊裡的蛛絲馬跡,沈珮君絕對不甘心將『觀看者網』的控制權完全交給趙建勳。她在遠景總部頂樓的私人保險櫃裡,一定備份了一份趙建勳資助暗網、誘拐受害者進行私刑直播的最原始實體影音硬碟。」

葉語晨眼睛一亮:「她是想拿這份硬碟作為控制趙建勳的籌碼?!」

「沒錯。」陸品先點頭,「趙建勳是個殘忍的瘋子,沈珮君則是一個冷酷的商人。他們之間只有利益,沒有信任。你去總部拷貝這份實體硬碟,這是徹底送趙建勳上絞刑台的最後一枚釘子。」

「明白!我保證完成任務!」葉語晨接過隨身碟與紙條,鄭重地貼身藏好。

交代完一切後,陸品先獨自一人走回室內。他看著螢幕上那超過五百萬正在跳動的「觀看者網」線上人數,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冷意。

這五百萬個隱藏在螢幕背後的靈魂,代表著現代都市最黑暗、最貪婪的偷窺慾。他們自以為是高高在上的審判者,透過點讚、留言與比特幣打賞,決定著暗網受害者的生死。

「趙建勳,沈珮君……」陸品先看著窗外遠方那座高聳入雲的台北101與TICC展覽館,眼中閃過一絲極其深邃的寒芒。「你們用大眾的慾望打造了私刑的刑場,明天,我就在這個刑場上,把你們親手推上斷頭台。」

半小時後,陸品先獨自一人離開了大稻埕的安全小屋。

雨越下越大,將台北這座雙面都市徹底籠罩在水氣與霓虹交織的光影中。表象上的繁華璀璨,與暗地裡的地下水道、廢棄防空洞與黑金都更,在此刻形成了一幅極其荒謬的對比。

陸品先穿著深色風衣,將兜帽拉低,漫步在濕滑的街道上。他的腦海中,十年前『花語木』花店的熊熊烈火、張國棟老刑警倒在血泊中的面容、莫清源局長那張虛偽的臉孔,以及沈珮君冷酷的眼神,如同一張張影格般高速旋轉、重疊。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他剛剛在對講機裡聯繫過的私人加密號碼。

電話幾乎是秒接,那頭傳來了沈珮君極力壓抑著憤怒與恐慌、卻依然試圖維持高貴優雅的聲音:

「陸品先……你到底想怎麼樣?張國棟已經死了,你握著那些十年前的廢紙,根本翻不了天!莫局長已經發布了通緝令,全台北市的警察都在找你!」

陸品先停下腳步,站在台北捷運圓山站外的天橋上。天橋下方,台北捷運列車正帶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與強烈的震動波,從軌道上呼嘯而過。

透過捷運通過的震動頻率與空氣迴音,陸品先的「影格側繪」本能幾乎瞬間鎖定了電話那頭的背景音——那是位於信義區頂級豪宅特有的高空風切聲,以及高階空氣清淨機運轉的微弱低頻聲。

「沈女士,你現在站在你信義區豪宅的七十樓陽台上,看著夜景,對吧?」陸品先聲音平靜得令人髮指。

電話那頭的沈珮君呼吸猛地一窒,隨即傳來高跟鞋後退的急促腳步聲,顯然被陸品先這近乎神蹟般的地點鎖定嚇得不輕。

「你……你跟蹤我?!」沈珮君的聲音終於失去了一貫的冷靜,變得有些尖銳。

「我不需要跟蹤你,因為你的罪惡就像台北地下水道的惡臭一樣,怎麼掩蓋都擋不住。」陸品先冷笑一聲,「沈女士,我打這電話,是來給你一個機會的。」

「機會?什麼機會?」

「明天下午一點,TICC頂樓的露天花園。」陸品先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沈珮君的耳膜。「單獨來見我。帶上你十年前從『花語木』花店拿走的原始股權轉讓書。我會帶上張國棟老刑警留下的所有帳冊與隨身碟。」

「你想跟我做交易?」沈珮君眼中閃過一抹疑慮與貪婪,「你想私下解決?你要多少錢?一億?三億?只要你交出隨身碟,並指認許采葵是當年縱火與謀殺的唯一兇手,我可以讓你下半輩子享用不盡的財富,甚至幫你重回主流媒體的頂峰!」

聽著沈珮君這番自私到極致的籌碼,陸品先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殘酷的弧度。

這正是他要的效果——讓這個貪婪自私的女人,徹底掉入他精心佈下的心理陷阱。

「明天下午一點,TICC頂樓。」陸品先沒有回答她的條件,只是用冰冷如刀的語氣說道:「如果你敢帶莫清源或趙建勳的人來,或者你敢缺席……我保證,兩點的都更展覽會上,全台北市看見的,將會是你最想隱藏的真相。」

說完,陸品先毫不猶豫地掛斷了電話,並順手將這張一次性預付卡SIM卡拔出,隨手拋入了天橋下的排水溝中。

漆黑的卡片瞬間被疾馳而過的雨水沖走,消失在台北錯綜複雜的地下水道系統裡。

陸品先抬起頭,看向信義區方向那片被雲霧籠罩的摩天大樓群。夜風吹拂著他的風衣獵獵作響,他的眼中沒有絲毫恐懼與猶豫,只有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第一重反轉已經揭開:小葵不是受害者家屬,而是被沈珮君親手拋棄的親生骨肉。

第二重反轉即將上演:沈珮君以為自己是在去頂樓進行一場消滅罪證的豪門交易,卻不知自己即將步入陸品先為她量身打造的公開審判刑場。

雨,越下越大了。

台北這座充滿罪惡與繁華的都市,即將在明天的天亮之後,迎來一場撕裂一切偽善與謊言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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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22章:豪門背後的齷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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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依然砸在台北市信義區的柏油路面上,映照著遠方台北101大樓那淹沒在濃霧中的尖頂。玻璃與鋼骨建構出的極致繁華,與腳下濕漉冷冽的暗巷形成了最諷刺的對比。

掛斷與沈珮君的通話後,陸品先收起那股幾乎要將人撕裂的冰冷殺意,轉身走回位於通化街舊巷弄內的一處臨時安全小屋。這是一間表面上早已歇業的舊式音響維修行,空氣中彌漫著焊錫、松香與陳舊木材混合的特殊氣味。

角落裡,幾台高性能電腦主機發出低沉的運轉聲,多螢幕的螢光藍光照亮了陳思涵冷峻的臉龐。郭家泰正蹲在地板上檢查幾組無線傳輸設備,而葉語晨則將一套黑色緊身防護服穿戴完畢,正在仔細檢查腳踝處的隱蔽裝備。

許采葵默默坐在最陰暗的角落,她的雙手緊握著一杯早已放涼的白開水。十年前「花語木」花店那場大火的真相,以及自己竟是沈珮君為了保住豪門地位而親手拋棄的骨肉——這殘酷的事實如同一把鈍刀,在她心上反覆切割。但她的眼神裡沒有崩潰,只有一種經過淬鍊後的絕望與極致堅韌。

「沈珮君上鉤了。」陸品先走進屋內,脫下浸濕的風衣,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明天下午一點,台北國際會議中心(TICC)頂樓。她會一個人來——至少,在她以為的狀況下是這樣。」

「她那種女人不可能真的單槍匹馬。」郭家泰抬起頭,將手中的通訊器扔給陸品先,豪爽的臉上透著嚴肅,「趙建勳和莫清源絕對會在暗處佈置人手。TICC頂樓視野開闊,但也意味著一旦被圍堵,連撤退的退路都沒有。陸哥,你這是把自己當成魚餌。」

「如果魚餌不夠香,大魚怎麼會心甘情願咬鉤?」陸品先走到地圖前,那是一張TICC與周邊捷運信義線、地下連通道的精細建築結構圖。「十年前,他們用火災和偽造的身分抹去了一切;十年後,我要讓他們在全台北市最具代表性的現代地標上,當著萬千大眾的面,把吃進去的血肉全吐出來。」

「思涵,『觀看者網(Oculi)』的控制權掌握得怎麼樣了?」陸品先看向陳思涵。

陳思涵俐落地敲擊著鍵盤,螢幕上閃過一道道龐大的數據流與演算法程式碼,她頭也不抬地回答:「張警官留下的後門金鑰非常關鍵。我已經徹底篡改了暗網伺服器的權限鏈。現在,『觀看者網』全球幾十萬名付費會員看到的畫面,不再受趙建勳的後台控制。只要我按下 Enter 鍵,所有直播訊號會強制串接到各大社交平台與主流新聞直播串流上。他想搞私刑審判?我就讓他變成被審判的對象。」

「很好。」陸品先點點頭,目光隨後轉向一旁的葉語晨,「語晨,最危險的部分交給你了。沈珮君的注意力現在全被我牽制在明天的談判上,這是遠景建設總部防禦最空虛的時刻。」

葉語晨拉上外套拉鍊,熱血而堅定的雙眸閃爍著光芒:「張叔叔用命換來的真相,我絕對不會讓它被埋沒。遠景建設位於松仁路的總部大樓,核心伺服器室在二十二樓。趙建勳暗中操作暗網資金與都更黑金的實體帳冊,一定有數位備份存放在那裡。」

「記住,」陸品先按住葉語晨的肩膀,眼神無比嚴肅,「遠景建設的內部保全系統極度嚴密,且全部採用獨立區域網路。思涵無法從外部直接遠端滲透,你必須親自把硬體接收器插進他們的資安主機裡。過程只有十五分鐘,一旦被發現,趙建勳的人會毫不猶豫地開槍。」

「放心吧,陸大哥。」葉語晨露出一絲極具自信的笑容,「論巷戰和建築潛入,警察學校可沒少教。加上有家泰哥在外部接應,我一定把趙建勳和沈珮君這幾年來的齷齪勾當全部挖出來!」

「行動吧。」陸品先轉頭看向窗外漸濃的夜色,「今晚,我們要撕開這座城市最華麗的偽裝。」

***

深夜十一點半,信義計畫區。

這裡繁華而冷漠,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在夜色中矗立,玻璃帷幕反射著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光。遠景建設總部位於松仁路核心地段,這棟高達三十層的摩天大樓,正是這家地產巨擘統治台北都更市場的權力象徵。

地下二樓的停車場出口處,一輛黑色的工程維修車悄無聲息地停在監視器死角。

「語晨,聽得見嗎?」耳機裡傳來郭家泰壓低聲音的呼叫,「我已經成功切斷了後巷第二迴路的低壓電源,警衛室的巡邏系統會有大約四十五秒的重啟盲區。你只有這一次機會進入通風管道。」

「收到,正在移動。」

葉語晨身穿一身漆黑的極限運動防護服,身形敏捷如貓。她避開了地面巡邏的保鑣,利用預先準備好的磁力吸盤與高空打索器,沿著大樓後方的外牆排水管與空調主機架迅速攀升。

台北深夜的冷雨淋在她臉上,帶來陣陣刺骨的冰涼,但她的心靈卻無比清醒。她腦海中不斷浮現老刑警張國棟生前的模樣——那個為了追查真相,寧可被貶到冷案小組、最後慘死於防空洞中的執著老警官。

「張叔,看著我。」葉語晨在心中暗下誓言,「這個社會的罪惡,今晚必須得到懲罰。」

她翻身躍入二十二樓外牆的緊急維修通風口,熟練地用雷射切割器切開金屬網罩,鑽入了狹窄且漆黑的管道中。

管道內彌漫著冰冷的空調風與淡淡的金屬防鏽油味。葉語晨憑藉著極佳的身手,在錯綜複雜的風管中匍匐前進。耳機裡,陳思涵的聲音隨之響起:「語晨,往前二十公尺左轉,下方就是遠景建設的核心資料庫機房。那裡的感應地磚連接了重量感應器,你不能直接落地。」

「收到。」葉語晨停下身子,透過通風口百葉窗向下俯瞰。

機房內部散發著冷冽的藍光,數十台大型伺服器機櫃排成嚴整的陣列,發出如同一頭巨獸呼吸般的低沉運轉聲。這座機房,正是遠景建設龐大帝國的心臟,也是趙建勳與沈珮君所有罪惡洗錢運作的中樞。

葉語晨從裝備包中取出微型聲納探測器與解碼硬碟。她小心翼翼地拆開通風口底板,將自己掛在半空中,利用雙腳鉤住管道邊緣,身體倒掛著緩緩降下,如同一隻精準的蜘蛛。

她的指尖觸碰到了主伺服器的實體介面,將陳思涵給她的特製隨身硬碟插入了核心連接埠。

「連結成功!」陳思涵興奮地在通訊器中驚呼,「正在下載權限金鑰……數據流量極大!語晨,這簡直是個黑金無底洞!」

螢幕上的進度條開始快速爬升。然而,隨著一份份加密檔案被解密,呈現在陳思涵與葉語晨眼前數據庫內容,卻比他們想像的還要黑暗、還要殘忍萬倍。

這不僅僅是一份關於土地開發與政商勾結的帳冊。

檔案庫裡,詳細記錄了遠景建設過去十五年來,如何在台北舊城區進行暴利都更的完整過程。萬華舊城區的縱火案、大同區廢墟的「意外」工安事故、辛亥路舊宅的爆炸……每一筆龐大的土地開發利潤背後,都標註著數個無辜家庭的破滅。

更令人髮指的,是趙建勳個人加密資料夾裡的內容——「觀看者網(Oculi)」的營運細節。

「天啊……」陳思涵看著電腦螢幕上彈出的數據,聲音開始不可抑制地發顫,「趙建勳根本不是單純的資助者……他就是『觀看者網』的創辦人之一!他將那些拒絕搬遷的拆遷戶、揭發真相的記者、甚至是無意間發現黑幕的普通市民,全部打包成暗網上的『獵物』……」

那些暗網上的觀看量、點讚數與比特幣打賞,並非只是病態網民的娛樂,而是直接轉化為趙建勳與沈珮君手下私刑機關的算力與執行資金!大眾每一次出於獵奇心理的點擊,都在為這些豪門權貴的殺人機器注入燃料!

而最核心的一份高階加密檔案,檔名赫然寫著:「花語木—身分重置計畫(2014)」。

葉語晨倒掛在機房半空,看著微型螢幕上顯示出的檔案內容,眼眶瞬間充血。

那是一份十年前的DNA鑑定報告與法律身分變更文件。文件明確顯示,十年前「花語木」花店老闆娘沈珮君,為了爬入台北頂級豪門遠景地產集團的權力核心,與當時身為地產大亨的趙建勳達成了一筆極其殘忍的交易。

沈珮君原本有一個親生女兒(許采葵),但豪門門閥容不下這個帶有「貧民窟背景」的骨肉。為了徹底切割過去,並頂替另一個豪門早逝幼女的身分,沈珮君親手策劃了「花語木」花店的大火。

她將自己年僅幾歲的親生女兒許采葵丟棄在烈火蔓延的地下室,企圖讓她與所有的舊帳一同化為灰燼;而她則帶著偽造的身分與文件,名正言順地成為了遠景建設高層的豪門貴婦。

那場大火,根本不是什麼意外,也不是單純的黑道幫派報復,而是一場母親為了地位與財富,對親生骨肉發起的徹底拋棄與謀殺!

「最初被拋棄的……」葉語晨咬著牙,眼淚差點撕裂眼眶,「沈珮君這個瘋子……她竟然為了榮華富貴,親手把小葵推進火海……」

「語晨!注意!警報被觸發了!」陳思涵急促的警告聲突然撕裂了耳機的安靜,「趙建勳的大樓資安系統有第二道隱蔽觸發機制!他們發現伺服器流量異常,保全人員正搭乘電梯直奔二十二樓!」

「該死!」葉語晨眼神一凝,看著進度條傳輸到 98%……99%……100%!

「數據複製完成!」葉語晨迅速拔下隨身硬碟,猛地收縮腹肌,身形如鷹隼般向上躍回通風管道。

幾乎在她關閉通風口蓋板的同一秒鐘,機房重型的防爆合金門被強力推開!數名手持電擊棍與實彈手槍的黑衣保鑣衝了進來,紅色的警報燈光瞬間閃爍整座大樓,刺耳的警報聲響徹雲霄!

「有人闖入!封鎖所有出口!快!」保鑣隊長的咆哮聲在機房內迴盪。

管道內,葉語晨拚盡全力向外爬行。

「語晨,往右側空調排風井走!」郭家泰的聲音在耳機中傳來,「我已經用拖吊車鉤住了二十二樓外的維修鷹架!直接跳出來,我接住你!」

「收到!」

葉語晨衝出排風口,面對的是二十二樓高空的陣陣狂風與暴雨。腳下是萬丈深淵般霓虹閃爍的台北街頭,身後是已經破門而出的追兵槍聲。她沒有絲毫猶豫,縱身一躍,精準地抓住了懸掛在半空中的高空纜繩,順著雨水狂暴地滑落!

黑色的身影劃破夜空,最終重重地跌落在郭家泰開來的維修車後車廂內。

「走!」葉語晨大喊。

郭家泰猛踩油門,維修車發出巨大的轟鳴聲,撕裂了信義區雨夜的寧靜,甩開了後方追擊的黑色保鑣車輛,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台北高架道路系統中。

***

凌晨四點,雨漸漸小了,台北的街頭泛起一層病態般的晨霧。

安全小屋內,氣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陳思涵將從遠景建設總部拷貝出來的檔案全部解密,投影在白牆上。那些關於「花語木」花店真相的文件、豪門洗錢的帳冊,以及沈珮君當年拋棄許采葵的DNA證據,赤裸裸地曝露在所有人面前。

許采葵站在投影幕前,看著那份十年前將她判定為「死亡/身分註銷」的文件,她的指尖輕輕撫摸著螢幕上沈珮君當年的簽名。

那一筆一劃,冰冷、決絕,沒有絲毫對骨肉的留戀。

「原來……在她眼裡,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女兒。」許采葵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陣隨時會散開的霧氣,但眼眶裡卻沒有流下一滴眼淚,「我只是她邁向榮華富貴路上,一塊必須清除的污垢。」

陸品先走到她身旁,遞給她一杯熱茶。

「這就是豪門背後的齷齪。」陸品先的語氣低沉而有力,「他們以為用金錢、權勢與偽造的歷史,就能將這座城市的罪惡掩蓋過去。他們以為把真相拋棄在地下水道與烈火裡,自己就能永遠站在雲端。」

陸品先轉過身,看向牆上TICC(台北國際會議中心)的建築藍圖,眼中的銳利如同出鞘的利刃。

「影格側繪的核心,從來不只是鎖定影片中的空間與地點,而是透過細微的痕跡,還原人性的本質。」陸品先緩緩說道,「沈珮君以為明天是一場消滅罪證的私下交易,趙建勳以為他能繼續在暗處操弄『觀看者網』。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已走入了我為他們準備好的終局。」

「陸哥,」郭家泰擦拭著手裡的一把警用戰術刀,沉聲問道,「明天的TICC展覽會,梁市長與台北市各大政商名流都會到場,遠景建設安排了上百位維安人員。你單獨上去頂樓,萬一趙建勳狗急跳牆……」

「他一定會狗急跳牆。」陸品先冷笑了一聲,「趙建勳這種人,習慣了掌控一切。當他發現自己的秘密即將曝光,他唯一的選擇就是親手抹殺所有的目擊者。而這,正是我要的。」

陸品先看向陳思涵:「思涵,明天的直播訊號,準備好了嗎?」

陳思涵鄭重地點點頭,雙眼閃爍著精光:「全台北市……不,全世界所有關心這場都更案的主流媒體、社群平台,以及『觀看者網』的所有暗網用戶,明天下午一點整,都會同步接收到TICC頂樓的實況畫面。沈珮君說的每一句話、趙建勳發出的每一個指令,都會被無死角地直播出去。」

「還有,」陸品先轉向許采葵,「小葵,明天你需要做最重要的一件事。」

許采葵抬起頭,眼神中再無半點軟弱,只有一片堅毅的死寂:「你說。」

「沈珮君以為你早就死在十年前的大火裡,或者以為你只是個被她掌控的復仇幽靈。」陸品先看著她,「明天,當全台北市都在關注這場展覽會時,你要作為『花語木』唯一的倖存者,站在聚光燈下。你要讓這個拋棄你的母親,當著全世界的面,看清楚被她親手拋棄的真相,是如何將她的帝國徹底摧毀。」

「最初被拋棄的,」許采葵嘴角泛起一絲冰冷而美麗的弧度,「最後,會留下來親手為他們送終。」

***

清晨六點,天色微亮。

台北這座龐大的都市開始從沉睡中甦醒。捷運列車開始在地下管道中隆隆行駛,早晨的上班人潮湧入街道,早餐店散發出熱油與豆漿的香氣。表象上,這依然是一座文明、秩序且繁華的現代都會。

然而,在信義區台北國際會議中心(TICC)周邊,隱密的暗流早已狂暴地洶湧起來。

數輛沒有掛牌的黑色休旅車陸續停靠在TICC後方的地下停車場。幾批身穿深色西裝、眼神陰鷙的男子陸續下車,他們身上帶著隱蔽的通訊設備與重型防衛武器,迅速分散並佔據了TICC各個緊急出口與頂樓的制高點。

這是趙建勳手下最核心的私刑部隊。

與此同時,遠景建設的豪華總裁辦公室內。

沈珮君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端著一杯溫熱的高級咖啡。她身穿一襲精剪的白色香奈兒高訂套裝,優雅、高貴、不可一世。

然而,她微微顫抖的手指,卻洩露了她內心深處的焦躁與不安。

桌上的 encrypted 加密手機突然響起,打破了辦公室的死寂。

沈珮君迅速接起電話,聲音冰冷:「說。」

電話那頭傳來趙建勳殘忍而低沉的笑聲:「珮君,TICC頂樓已經完全布置好了。整個頂樓的監視器被我的人全面接管,無線電訊號屏蔽器也已經安裝完畢。陸品先只要踏上頂樓一步,他就絕對不可能活著離開這座建築。」

沈珮君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其自私的狠戾:「隨身碟一定要拿到。裡面不僅有十年前『花語木』的帳冊,還有我們跟梁市長的資金往來。如果那些東西洩露出去,我們兩個都得完蛋。」

「放心。」趙建勳冷笑道,「魏宗翰和莫清源已經帶人埋伏在頂樓排風機房裡。陸品先以為他能用真相威脅我們?他不過是個被PTSD折磨了十年的廢物記者。他以為自己是正義的化身,實際上,他只是自己走進了焚化爐。」

「還有……」沈珮君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那個叫許采葵的女孩子……如果她今天也出現了……」

「十年前沒燒死她,是莫清源那傢伙心軟留下的禍害。」趙建勳殘忍地回答,「今天,我會讓她跟陸品先一起,徹底消失在這座城市的頂端。死人,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

「很好。」沈珮君掛斷了電話,優雅地將咖啡杯放在桌上。

她走到鏡子前,仔細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與完美的妝容。鏡子裡的女人高貴、富有、擁有這座城市頂層的一切特權。

在她眼裡,三十年前萬華舊城區的貧困、十年前「花語木」花店的火海,以及被她親手拋棄的骨肉許采葵,都只不過是她通往這座山巔路上所踩碎的幾顆微不足道的小石頭。

「沒有任何人能毀掉我現在擁有的一切。」沈珮君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露出了一個完美的、充滿謊言的微笑,「絕對沒有。」

她拿起桌上的墨鏡戴上,轉身走出辦公室,在數名保鑣的簇擁下,搭乘專用電梯直達地下停車場,坐上了那輛象徵著豪門權力的黑色 Alphard 頂級商務車。

車隊緩緩駛出遠景建設總部大樓,融入了信義區忙碌的車流中,直奔台北國際會議中心。

***

中午十二點三十分。距離都更展覽會開始倒數半小時。

TICC大廳內已經聚集了數百名媒體記者、政商名流與地產巨頭。無數的閃光燈在空氣中交織成一片璀璨的光網。梁市長身穿筆挺的西裝,正在遠景建設的高層陪同下,親切地向鏡頭揮手致意,宣揚著台北舊城區都更後的「輝煌未來」。

沒有人注意到,在大廳熙熙攘攘的人群角落裡,一個身穿黑色風衣的身影,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陸品先按了按耳朵裡的微型通訊器。

「品先,沈珮君的車隊已經到達地下停車場,她正搭乘 VIP 專用電梯直奔頂樓。」陳思涵的聲音在耳機裡傳來,「趙建勳的人已經封鎖了二十六樓以上的緊急梯出口。頂樓現在是個絕對封閉的死角。」

「收到。」陸品先淡淡地應了一聲。

他抬起頭,看向 TICC 那高聳的天花板。透過玻璃天窗,可以看到台北天空上方依然陰雲密閉,一場更大狂風暴雨正在積聚。

「品先,」許采葵的聲音從另一個頻道傳來,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無畏,「我已經在大廳媒體區預備位置了。葉語晨和獨立媒體的記者們都到了。」

「小葵,記住,」陸品先輕聲說道,「無論頂樓發生什麼,不要動搖。你只需要向全世界展示最真實的自己。」

「我知道。」許采葵看著大廳中央巨大的遠景建設宣傳螢幕,眼神無比清晰,「我不不再是十年前那個在火海裡哭泣的小女孩了。」

陸品先收起手機,轉身走進了一座不起眼的服務用貨梯。

手動按下了頂樓按鈕。

電梯門緩緩關閉,將大廳裡的歡聲笑笑與璀璨霓虹隔絕在外。隨著電梯數字快速攀升,空氣中的壓迫感開始呈幾何級數增加。

陸品先閉上雙眼。

在他腦海中,影格側繪術的符號與聲音頻率開始高速運轉——TICC建築內部的風管氣流聲、捷運信義線在地下幾十公尺處通過的震動波波形、頂樓空調主機的低頻噪音……這座城市所有的脈搏,都在這一刻與他的心跳重疊在一起。

十年前的烈火、老刑警張國棟彌留際的眼神、沈珮君冰冷的自私、趙建勳殘忍的算計,以及這座繁華都市下無數被撕碎的靈魂……

所有的罪惡與齷齪,都將在這個下午,在台北最繁華的頂峰,迎來最終的清算。

「叮——」

電梯到達頂樓,清脆的提示音在寂靜的樓梯間內迴盪。

電梯門緩緩張開,一道刺眼的冷光與狂暴的頂樓強風迎面撲來。

陸品先邁出步伐,走上了台北國際會議中心的頂樓平台。在那裡,一個穿著白色香奈兒套裝的女人,正背對著他,佇立在台北暴雨將至的繁華夜空……不,是廣袤的天際線前。

一場撕裂豪門偽善、翻轉十年的終極審判,正式拉開帷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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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23章:頂樓的談判

本章登場

狂風驟起,帶著暴雨前夕特有的濕潤泥土味與冷冽臭氧味,排山倒海般從台北盆地東側的信義計劃區空隙中席捲而來。

台北國際會議中心(TICC)頂樓平台,距離地面近百公尺。站在這裡,四周是矗立在陰霾天空下的鋼筋水泥巨獸——台北101的尖塔被低垂的烏雲遮蔽了半截,像是一根插在灰暗巨獸心臟上的巨大針管;微風轉為勁風,吹得頂樓兩側巨大的空調冷卻塔發出陣陣低沉的嗡鳴。

陸品先跨出皮鞋,踩在頂樓鋪設的防滑防水高架地板上。

鞋底傳來輕微的彈性反饋,伴隨著遠處捷運信義線在地下幾十公尺處運行所引起的微弱低頻共振——十七赫茲,每隔四分半鐘一次。這是他的大腦在經歷了強烈創傷後,近乎病態地運算出來的城市脈搏。

在他的正前方三十公尺處,站在天際線邊緣的女人緩緩轉過身來。

沈珮君。

遠景建設集團的執行長,也是十年前那場辛亥路「花語木」花店縱火案真正的幕後黑手。她身上穿著剪裁極其合身的白色香奈兒訂製套裝,腰間扣著精緻的金屬腰帶,在灰暗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刺眼。她的頭髮被頂樓的強風吹得略顯凌亂,但那張經過頂級醫美保養、歲月幾乎沒留下太多痕跡的臉庞上,依然掛著那抹高高在上、掌握一切的冷酷微笑。

在她身後不遠處,站在兩名穿著黑西裝、身材魁梧的私人家臣保鑣。兩人的手都習慣性地插在西裝外套內側,腰間鼓起一塊不自然的硬塊——那是未經登記的制式手槍。

「陸品先。」沈珮君開口了,她的聲音經過頂樓風聲的撕扯,依然保持著優雅而冰冷的腔調,就像是在高級招待所裡品嚐頂級紅酒時的閒聊,「我以為像你這樣聰明的媒體人,在歷經了十年前的『意外』之後,應該會學會什麼叫作順應時勢。沒想到,你還是跟當年一樣,像一隻死咬著骨頭不放的流浪犬。」

陸品先沒有停下腳步,他雙手插在深灰色風衣的口袋裡,一步一步地向她靠近,直到距離她大約十公尺的距離才停了下來。這個距離,剛好超出了保鑣隨時能出手肉搏的範圍,也是聲音傳遞最清晰的極限。

「十年前,我確實是一隻盲目的狗。」陸品先的語氣極其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台北明天的降雨機率,「因為我眼盲,所以我信了警方寫的消防意外報告;因為我耳聾,所以我忽略了花店地下室裡那股濃烈的石油系促燃劑氣味;因為我心軟,所以我放任自己的大腦把最關鍵的記憶封印起來,讓你們這些殺人犯在過去的幾千個日子裡,頂著慈善家與企業家的光環,高高在地享用著沾血的紅利。」

沈珮君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對底層掙扎者的不屑。她從名牌手袋裡掏出一個極其精緻的珍珠母貝煙盒,點燃了一支薄荷細煙。淡藍色的煙霧瞬間被頂樓的狂風撕碎、吹散。

「紅利?陸品先,你太幼稚了。」沈珮君吸了一口煙,眼神越過陸品先,望向下方璀璨卻冷漠的台北夜景,「這座城市本來就是建立在犧牲與吞噬之上的。都更、開發、資本運作……你知道每天台北市有多少舊公寓被拆除,有多少老舊的靈魂被時代擠壓到角落嗎?十年前辛亥路那塊地,如果不進行整合,現在只是一堆爬滿老鼠與蟑螂的磚瓦廢墟。看看現在,那裡拔地而起的是價值幾百億的豪宅與商業大樓!我們創造了價值,而那些擋在時代輪胎前面的人,只不過是被輾過的塵土而已。」

「包括許采葵嗎?」陸品先雙眼微睜,瞳孔中折射出冰冷的寒光,「包括那個被你在『花語木』花店裡,親手拋棄的親生女兒嗎?」

提到「許采葵」這個名字,沈珮君抽煙的手指極其微弱地顫抖了一下。

這細微的動作,瞬間被陸品先的影格側繪視覺精準捕捉。那是肌肉在極度焦慮與潛意識恐懼下產生的「微應激反應」,持續時間只有不到零點一秒。

然而,沈珮君臉上的表情很快又恢復了那種高不可攀的冷漠。她深深地吐出一口煙霧,冷笑著說:「親生女兒?陸品先,你是不是懸疑小說看多了?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無數的孩子出生,也有無數的人被拋棄。血緣關係,只不過是生物學上的一種巧合,在絕對的權利與財富面前,它連一文不前都不值。」

「是嗎?」陸品先挑了挑眉,「那麼,十年前『身分互換』的真相呢?」

沈珮君的眼神徹底陰沉了下來,煙頭的紅光在暗淡的天光下微微閃爍。

「十年前,辛亥路『花語木』花店的大火,根本不是什麼意外,也不是單純的都更縱火。」陸品先向前跨了一小步,聲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字字句句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沈珮君的防線上,「那是一場經過精密計算的『身分抹殺與替換』。」

「當時的你,只不過是一個試圖攀附遠景建設集團高層的底層女人,你懷上了趙建勳的私生骨肉,但趙家根本不可能接受一個背景不乾淨的女人入門。為了洗白身分,為了徹底抹去你過去在舊城區那些骯髒的過往,你盯上了當時花店老闆娘那剛滿歲的女兒——也就是真正的沈珮君。」

陸品先的腦海中,十年前的影格開始高速重組,與最近調查到的戶政資料、基因比對報告精準對扣。

「你利用趙建勳提供的黑道資源與莫清源法醫的偽造身分證明,在花店地下室策劃了那場大火。你將自己那個剛出生不久、滿身病痛的親生女兒留在火場裡,讓她承受烈火焚身的痛苦,去頂替那個在火災中被燒成焦炭的花店女孩;而你自己,則抱著真正的豪門血脈,拿著偽造的身分證件,堂而皇之地下嫁給了趙家,成為了高高在上的遠景建設執行長!」

「住口!」沈珮君終於失去了剛才的優雅,尖銳地呵斥道。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塗著鮮紅口紅的嘴唇微微抽搐,「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你以為豪門是那麼好進的嗎?你以為在這個弱肉強食的社會裡,不狠心能活得下去嗎?我如果不那麼做,我現在只不過是萬華舊城區裡一個每天為了幾千塊房租發愁的單親媽媽!我給了趙家一個合法的繼承人,我幫趙建勳洗乾淨了幾百億的黑錢,我創造了現在的遠景集團!我做錯了什麼?!」

「你錯在,你以為你可以遮蔽這座城市所有的眼睛。」陸品先冷冷地看著她,「你錯在,你把你親生女兒的痛苦,當作你爬上頂峰的階梯。你以為你徹底抹去了一切,但你沒想到,被你拋棄在火海裡的小葵,竟然活了下來。她帶著全身的燒傷與滿腔的仇恨,從地獄裡爬了回來。」

沈珮君的情緒劇烈起伏著,但多年的商場爾虞我詐讓她迅速強行壓下了內心的恐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拍了拍手,臉上再次浮現出一抹殘忍而自信的笑容。

「好,很好。陸品先,不愧是當年台北最優秀的社會線記者,這套推理確實無懈可擊,甚至精彩到可以拿去拍一部懸疑電影了。」沈珮君將煙蒂丟在地板上,用高跟鞋鞋跟重重地踩滅,「但是,那又怎麼樣呢?證據呢?」

她打開手提包,從裡面拿出了一張黑色漆金的瑞士銀行無記名本票,隨手在空中甩了甩。

「陸品先,我們來做個交易吧。」沈珮君的聲音充滿了蠱惑,「我知道張國棟那個死硬派老頭在死前,把遠景集團這十年來透過『觀看者网(Oculi)』暗網平台洗錢、以及辛亥路命案的原始帳冊隨身碟給了你。你現在手裡握著能讓我跌落神壇的牌。但是,你仔細想想,你拿著這些東西,能換來什麼?正義?別搞笑的,正義在台北這座城市裡,一斤值多少錢?」

她踏前一步,將本票展示在陸品先面前,上面的金額數字後面有一串令人眩目的零。

「五千萬。美金。」沈珮君低沉地說,「只要你現在把隨身碟交給我,並且在明天警方的記者會上公開發言,指證許采葵才是這一切連環殺人案的唯一兇手——指證她因為精神分裂與復仇狂想,偽造了所有針對我和遠景集團的證據。只要你點頭,這五千萬美金就是你的。」

她看著陸品先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以為他動搖了,於是繼續加碼,聲音裡帶著無盡的誘惑:

「不只這些。遠景集團旗下有三家主流媒體與一家數位新聞通訊社。只要這件事過去,我立刻任命你為通訊社的總編輯兼副總經理!我會幫你擺脫這十年來困擾你的PTSD,我會讓你重新站在台灣媒體界的最頂峰,掌握話語權,享受萬人敬仰!你再也不用住在萬華那間潮濕發霉的破公寓裡,再也不用靠著抽廉價香煙和喝劣質咖啡來維持清醒!」

「五千萬美金,加上台灣主流媒體的最高權位。」沈珮君張開雙臂,彷彿在展示整座台北市的夜景,「陸品先,這是你這輩子唯一一次翻身的機會。為了許采葵那個早就被精神撕裂的瘋女人,去跟整個台北的政商體系作對,值得嗎?你以為你拯救了她?你只不過是在陪她殉葬而已!」

狂風呼嘯著吹過頂樓,將沈珮君的話語送進陸品先的耳中。

陸品先靜靜地看著那張價值五千萬美金的本票,又看了看面前這個滿臉傲慢與自私的女人。

在這一瞬間,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許多畫面——

在大稻埕那間狹窄暗沉的安全小屋裡,許采葵用發抖的手為他包紮傷口時,眼神中透露出的絕望與堅持;

在萬華廢棄通風井下,老刑警張國棟在臨死前,用沾滿鮮血的手握著他的手,低聲說著「把真相找出來」時的眼神;

還有陳思涵、郭家泰、葉語晨……那些為了真相,不惜押上自己一切的夥伴。

更重要的是,他想起了十年前,在那場熊熊大火中,那個躺在地下室冰冷地板上,被煙霧嗆得無法呼吸,卻依然努力伸出手想要抓住他衣角的小女孩。

那時候,他因為恐懼和昏迷,放開了那隻手。

十年後的今天,他絕對不會再放開第二次。

陸品先突然笑了。

那不是屈服的笑,也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種帶著極致諷刺與冷酷的笑容。他的笑聲在頂樓的狂風中顯得格外刺耳,甚至讓沈珮君微微一愣,眉頭緊緊皺起。

「你笑什麼?」沈珮君冷聲質問,「嫌錢不夠?我可以再加兩千萬!」

「沈珮君,你真的很有錢,也很懂得人性。」陸品先收起笑容,眼神冷得像是一具冰封多年的屍體,「但你犯了兩個致命的錯誤。」

「第一,你以為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跟你一樣可以用金錢來衡量道德與尊嚴。」

陸品先從風衣口袋裡慢慢掏出了一個造型有些奇特的智慧型手機。手機的螢幕亮著,上面並不是一般的通話介面,而是一個複雜的數據傳輸進度條,以及一個醒目的紅色閃爍圖示——「LIVE」。

沈珮君的眼神微微一變:「那是什麼?」

「第二,」陸品先指了指手機螢幕,又指了指頂樓四周四個隱蔽的角落,「你以為你一直引以為傲、用來滿足你那些豪門權貴朋友偷窺慾與私刑快感的『觀看者網(Oculi)』,今天依然掌握在你的手裡嗎?」

沈珮君的臉色瞬間變得一片死白:「你……你做了什麼?!」

「你剛才說的每一句話,你承認十年前縱火身分互換的每一個字,你試圖用五千萬美金收買我、指證許采葵的每一個細節……」陸品先平靜地看著她,「早在三分鐘前,就已經透過陳思涵改寫的『觀看者網』底層演算法,同步向全台灣各大社交平台、新聞直播間,以及你那個暗網平台上的五百萬名付費會員,進行了畫質最高、音訊最清晰的全網同步直播。」

「不……這不可能!『觀看者網』的伺服器有最高等級的加密防火牆!趙建勳請了頂級的駭客團隊在維護!」沈珮君失聲尖叫起來,完全失去了豪門貴婦的端莊與冷靜。

「你說的是遠景建設總部地下三樓的那台伺服器吧?」陸品先淡淡地說,「就在我們上頂樓前的十分鐘,葉語晨已經帶著警政署廉政署的搜索票,配合陳思涵的遠端破解,攻破了你們的機房。現在,你們的伺服器已經變成了我們的轉播站。」

為了徹底打破沈珮君的心理防線,陸品先按下了手機的擴音鍵。

手機喇叭裡立刻傳來了陳思涵那帶著幾分得意與犀利的聲音:「陸哥,報告一下最新數據!目前『觀看者網』在線觀看人數已突破五百八十萬人,各大新聞台已經切斷了原定晚間新聞,全部轉播我們的高清訊號!另外,YouTube、FB、PTT、Dcard各大論壇已經全面炸鍋,『沈珮君身分互換』與『遠景建設縱火案』這兩個關鍵字,已經登上了全網搜尋榜第一名!」

接著,手機裡傳來了郭家泰爽朗的笑聲:「陸哥!台北市警局局長剛才親自打電話給局裡的冷案小組,要求全體動員!遠景建設股價在盤後交易市場已經直接跌停鎖死!這幫王八蛋完蛋了!」

「你……你們這群瘋子!砸碎!底層渣滓!」沈珮君徹底狂暴了。她發瘋似的衝向前,伸手想要搶奪陸品先手中的手機。

陸品先只是冷冷地向後退了一步,輕巧地閃過了她的扑搶。沈珮君腳下的高跟鞋一歪,整個人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昂貴的白色香奈兒套裝沾滿了頂樓的灰塵與雨水,狼狽不堪。

她趴在地板上,手提包裡的東西散落一地。口紅、名牌化妝品、還有那張五千萬美金的瑞士銀行本票,吹落在潮濕的水泥地上,被狂風吹得貼在牆角,像是一張毫無價值的廢紙。

「沈珮君,看清楚了嗎?」陸品先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中沒有恨,只有無盡的冷漠,「這就是你引以為傲的暗網,這就是你用來獵殺他人、滿足私欲的舞台。十年前,你在暗處用火燒毀了花店;十年後,這個你一手打造的數位巨獸,成為了公開審判你的斷頭台。」

「啊——!!!」沈珮君發出了一聲歇斯底里的尖叫。她從地上爬起來,頭髮披散著,眼神中充滿了怨毒與絕望。

她猛地轉過頭,衝著站在後方的兩名私人家臣保鑣狂吼道:「你們還愣著幹什麼?!殺了他!給我殺了他!把手機搶過來!把他從這裡推下去!做得乾淨點,我給你們每人一千萬!」

兩名黑衣保鑣互相看了一眼。雖然事情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但作為長期綁定在遠景集團利益鏈上的死忠爪牙,他們知道一旦沈珮君倒台,他們也絕對沒有好下場。

兩人的眼神瞬間變得狠戾,同時從西裝外套內側拔出裝有消音器的黑星手槍,保險拉開,黑洞洞的槍口直指陸品先的額頭!

「陸品先,你去死吧!」沈珮君瘋狂地大笑起來,「就算我名譽掃地,就算遠景集團毀了,我也要你和許采葵那個賤人陪葬!」

面對兩把黑洞洞的槍口,陸品先的眼神甚至連一次閃爍都沒有。

在他的影格側繪視覺中,兩名保鑣扣動扳機的手指肌肉變化、槍口的移動軌跡、頂樓風速對子彈偏折的影響,都在萬分之一秒內完成了一次精密的算軌。

「砰!砰!」

兩聲被消音器壓抑過的沉悶槍響在頂樓傳開!

然而,槍聲響起的瞬間,頂樓通往天台的重型鐵門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爆破——!」

「轟——!!!」

整扇鋼鐵大門被強烈的定向爆破炸得轟然倒塌!劇烈的衝擊波與濃煙瞬間吹散了頂樓的狂風!

在硝煙與強光的掩護下,一個靈巧如豹的身影從炸開的門洞中一躍而出!那是一身黑色戰術服、手中握著高度改裝過防暴槍的許采葵!

「沈珮君!你的對手是我!」許采葵的聲音在硝煙中響起,帶著冰冷刺骨的恨意與決絕。

兩名保鑣被突如其來的爆破震得耳膜發麻,槍口本能地轉向門口。而陸品先則利用這零點五秒的空檔,身形如閃電般向旁邊的空調冷卻塔後方一滾,完美地避開了射擊死角!

「該死!」其中一名保鑣剛要調轉槍口對許采葵開槍,許采葵已經扣動了防暴槍的扳機!

「砰!」

強效催淚彈與高分貝閃光彈在兩名保鑣腳下瞬間炸裂!刺眼的白光與濃烈的芥末味催淚氣體頓時籠罩了整個頂樓平台!

「啊!我的眼睛!」兩名保鑣發出痛苦的慘叫,手槍紛紛掉落在地,捂著雙眼倒在地板上打滾。

沈珮君也被閃光彈的餘波震得雙耳嗡嗡作響,眼睛被催淚氣體刺激得大量流淚。她捂著眼睛,在煙霧中狼狽地爬行著,試圖逃回消防通道。

然而,一雙踩著黑色戰術靴的腳,擋在了她的面前。

沈珮君艱難地抬起頭,透過淚眼朦朧的視線,看到了佇立在她面前的許采葵。

許采葵摘下了面罩,露出了那張半邊覆蓋著細微燒傷疤痕、卻極其堅毅美麗的臉龐。她的手中握著一把漆黑的手槍,槍口正冰冷地頂在沈珮君的額頭中央。

「媽媽。」許采葵開口了,她的聲音平靜得令人髮指,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浸透了冰水的鋼針,「十年前在『花語木』花店的地下室裡,當火苗燒到我的腳踝時,我一直在喊這個詞。我以為你會回來救我。」

沈珮君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額頭上冰冷的鋼鐵觸感讓她感受到了死亡的真實威脅。她看著許采葵那雙與自己有著幾分相似、卻充滿了無盡冰冷的眼睛,終於徹底崩潰了。

「小葵……小葵!我是媽媽啊!」沈珮君跪在地板上,眼淚與鼻涕混合著臉上的名牌粉底流了下來,狼狽得像是一個乞丐,「媽媽當年是被逼的!是趙建勳!是趙建勳逼我的!他如果知道我有個病孩子,他會殺了我們母女倆的!媽媽留在遠景集團,都是為了你啊!小葵,你原諒媽媽好不好?媽媽把所有的財產都給你!遠景集團是你的!都是你的!」

聽著這扭曲而齷齪的藉口,許采葵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致悲涼的冷笑。

「身分互換,利益至上。」許采葵低聲說道,「十年前,你拋棄了真正的女兒,偷走了別人的人生;十年後,你為了維持這個謊言,不惜殺了張國棟警官,不惜毀掉這座城市最後的一點正義。」

「沈珮君,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

許采葵微微低頭,湊近沈珮君的耳邊,用只有她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你當年費盡心思想要攀附的豪門,你當年以為拋棄我才能換來的榮華富貴……其實從一開始就是個笑話。莫清源法醫留下的最後一份基因鑑定報告顯示——趙建勳根本就沒有生育能力。你當年懷上的孩子,只不過是舊城區一個普通花匠的骨肉。」

「你為了搶奪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豪門門票,親手把我扔進了火海,親手毀了你自己的人生。」

這句話,就像是終極的毒藥,瞬間注入了沈珮君的大腦!

沈珮君雙眼圓睜,瞳孔放大到了極致。她呆呆地看著許采葵,腦海中轟然巨響,整個人的精神世界在這一刻徹底粉碎!

「不……不……這不可能!你在騙我!你在騙我——!!!」沈珮君發出了瘋狂而絕望的尖叫,整個人癱軟在地板上,像是失去了所有的靈魂。

這時,陸品先從空調塔後方走了出來。他走到許采葵身旁,輕輕地將手放在了許采葵握槍的手腕上。

「小葵,夠了。」陸品先溫柔地說,「不要讓她的血,髒了你的手。我們的審判已經完成,剩下的,交給這座城市的法律,以及全台北五百萬雙眼睛。」

許采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著癱在地板上已經徹底精神崩潰、發瘋似地抓撓著自己衣服的沈珮君,終於慢慢地收回了槍。

然而,就在陸品先與許采葵轉身準備走向消防通道的瞬間——

「啪嗒、啪嗒、啪嗒。」

清脆而沉重的皮鞋聲,突然從爆炸破開的消防通道深處緩緩傳來。

伴隨著皮鞋聲的,還有子彈上膛的清脆金屬聲。

一道高大而陰狠的身影,從硝煙未散的樓梯間裡慢慢走了出來。

趙建勳。

遠景建設集團董事長,台北黑金體系的真正操盤手。在他的身後,站著整整八名手持烏茲衝鋒槍、面無表情的硬核外籍傭兵,以及那個眼神陰沉如蛇的助手魏宗翰。

趙建勳的手裡拿著一把鍍金的勃朗寧手槍,他淡淡地看了一眼躺在地板上發瘋的沈珮君,眼神中沒有半點夫妻之情,只有看著廢物的厭惡。

「真是精彩的一出母女情深啊。」趙建勳微笑著說,他的聲音沉穩而殘忍,在這暴雨將至的頂樓平台上迴盪,「陸品先,許采葵,你們確實很厲害,居然能把事情鬧到這個地步。連我都被你們擺了一道。」

趙建勳慢慢抬起槍口,指向了陸品先與許采葵。

「但是,你們以為在台北,有了流量,有了直播,有了真相,就能贏嗎?」趙建勳冷笑著,眼神中透露出絕對的霸權與殺意,「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死人,才不會繼續說話。只要把你們從這二十八樓推下去,明天的新聞頭條,依然只會寫著——『連環殺人案兇手許采葵與共犯陸品先畏罪潛逃,於TICC頂樓跳樓身亡』。」

「至於暗網?訊號?全台北的網路光纖,只要我打個電話給電信局的高層,三分鐘內就能讓整個信義區陷入數位黑洞。」

趙建勳揮了揮手,身後的八名持槍傭兵立刻散開,呈半包圍網向陸品先與許采葵逼近!

天空中,第一滴冰冷的雨滴終於從烏雲中落下,重重地砸在陸品先的臉頰上。

暴雨,傾盆而至。

而台北最繁華頂峰上的終極血戰,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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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24章:暗網的大混戰

本章登場

暴雨在瞬間撕裂了台北信義區的天空。狂風裹挾著冰冷的雨絲,如同一道道斜刺的鋼針,狠狠搥打在台北國際會議中心(TICC)二十八樓的露天頂樓平台上。遠處台北101的尖塔在雲霧與雷光中隱現,像是一座矗立於數位迷霧中的冷酷巨塔。

趙建勳手中那把鍍金的勃朗寧手槍,在驟雨和刺眼的閃光燈下折射出冰冷而殘忍的光芒。八名身穿深灰色戰術雨衣、手持黑市改裝衝鋒槍的傭兵,踩著積水發出沉悶的腳步聲,呈半包圍網向陸品先逼近。

躺在積水中的沈珮君正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與哭喊,那張昔日高貴優雅的臉龐此刻扭曲得如同一張破爛的橡皮面具。十年前在「花語木」花店親手拋棄骨肉、讓小葵替換親生女兒身分的齷齪秘密,如今透過「觀看者网(Oculi)」與全台各大新聞台的聯播,已經彻底在數百萬觀看者面前暴露無遺。

「建勳……救我!把他們都殺了!把網路斷掉!快把網路斷掉啊!」沈珮君抓著趙建勳的褲腳,修剪精緻的指甲在高級西裝褲上劃出幾道血痕,聲音尖銳得如同破裂的笛音。

趙建勳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嫌惡地踢開了沈珮君的手,眼神中滿是上位者對失敗者的冷酷與不屑。「沒用的廢物。沈珮君,妳以為妳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遠景建設董事長夫人嗎?當妳的醜聞被直播出去的那一刻,妳對趙家、對遠景集團,就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了。」

趙建勳抬起左手看了看那隻價值百萬的黑曜石手錶,隨後將冰冷的槍口重新對準了陸品先的額頭。

「陸品先,你確實是個絕頂聰明的記者。憑著幾段舊影片、幾組音訊頻率,就能把十年前的辛亥路火災跟『觀看者網』的資金鏈串在一起。」趙建勳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殘忍的微笑,「但你太不懂這個社會的遊戲規則了。真相?正義?流量?在絕對的暴力與資本面前,這些不過是給底層平民娛樂的鴉片罷了。」

「只要今晚你們兩個死在這裡,」趙建勳轉頭看向躲在警衛塔陰影處的許采葵,眼神陰冷如毒蛇,「明天台北市警局的官方新聞稿,就會寫著:『連環殺人案嫌疑犯許采葵,因犯行曝光,挾持前新聞記者陸品先至TICC頂樓,兩人於對峙中雙雙墜樓身亡』。至於網路上的直播?我會讓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NCC)與電信業者以『國家安全與防止極端暴力散播』為由,在十分鐘內將所有鏡頭與備份徹底封鎖。」

「死人,是不會繼續發發帖、做直播的。」趙建勳冷哼一聲,右手食指微扣,「宗翰,動手。做得乾淨點,別留下彈殼,直接推下去。」

身穿黑西裝、眼神陰沉如毒蛇的助手魏宗翰點了點頭,揮手示意兩名傭兵上前抬起陸品先。

陸品先站在傾盆大雨中,雨水順着他棱角分明的臉頰下淌,滴落在胸前隱藏的微型麥克風上。他的表情沒有恐懼,沒有慌亂,只有一種令人膽寒的冷靜。他的大腦此刻如同一台超高頻率運轉的超級電腦,將四周的每一個物理變數拆解、分析。

——雨水落地的聲音頻率:850赫茲。

——風速:西南風,每秒十四公尺。

——背後的TICC主塔空調機組運轉震動:每秒六十赫茲。

——周圍八名傭兵的站位角度:三十度、六十度、一百二十度,呈現典型的近身包圍網。

——距離最近的緊急消防逃生門:右前方十五公尺,鎖死狀態。

最重要的是,陸品先耳塞深處傳來了一聲微弱卻極度清晰的電子雜訊聲。那是陳思涵用加密通道傳來的倒數計時音訊。

『品先哥,十秒鐘!家泰已經撬開了TICC底層配電室的變壓箱,我透過高壓電磁脈衝軟體準備強制切斷整個信義區三號回路的電力!』陳思涵快速而緊張的聲音在耳塞中炸響,『五、四、三……』

陸品先的嘴角不可察覺地微微上揚。

趙建勳看著陸品先那抹冷笑,心中莫名湧起一股不安,冷喝道:「動手!立刻把他推下去!」

「二……一!黑夜降臨,各位!」陳思涵爆喝一聲。

『啪——!』

一聲低沉的巨響從地下深處傳來,彷彿整座台北市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剎那間,璀璨奪目的信義區夜景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瞬間抹去!TICC頂樓那幾盞強光探照燈瞬間熄滅,連同周圍各大樓的霓虹燈、路燈、看板全部陷在一片死寂的漆黑之中!

整個頂樓頓時被無邊無際的黑暗與狂暴的雨聲所吞噬!

「該死!怎麼回事?照明系統呢?!」趙建勳驚怒交加地大喊。

「是跳電!備用發電機呢?魏宗翰!快去查看!」傭兵隊長用台語粗魯地咒罵著,現場頓時一片混亂。

然而,對於習慣在黑暗與影像細節中搜尋線索的陸品先來說,這片絕對的漆黑不是威脅,而是他最完美的獵場!

在電力切斷的千分之一秒內,陸品先的大腦早已精準記下了八名傭兵在失明瞬間的姿勢與站位!

憑藉著影格側繪術對空間幾何的病態記憶,陸品先在漆黑中猛然侧身,精準地避開了左側傭兵伸過來抓他衣領的大手。與此同時,他順势扣住該名傭兵的手腕,借力打力,將對方的身體重重撞向右側另一名持槍手!

『砰!砰!』

黑暗中傳來兩聲沉悶的撞擊聲與驚呼,槍支掉落在積水中的清脆聲響格外刺耳。

「他在這裡!開槍!快開槍!」

「幹!看不見!別亂開槍,會打到自己人!」

亂成一團的傭兵們開始慌亂地拉開戰術手電筒。然而,在傾盆大雨中,手電筒射出的強光被密集的雨滴劇烈散射,反而形成了一道道白茫茫的光幕,極大地阻礙了他們的視線。

陸品先如同穿梭在雨夜中的幽靈,利用TICC頂樓巨大空調風管與冷卻塔的陰影,靈活地避開了一道道掃過的強光光柱。他每一次抬腿、每一次側身,都精準地避開了地上積水最深的位置,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腳步聲。

就在這時,遠在地下安全小屋的陳思涵與郭家泰,將「觀看者網」的流量推向了史無前例的巔峰!

暗網的伺服器雖然因為現場斷電而失去了一部分訊號,但陳思涵早已預先將直播訊號切換到了預先架設在對面大樓的高倍率紅外線攝影機上!

「觀看者網」的後台畫面上,全台數百萬名網友與暗網的高階會員們,正透過熱感應紅外線視角,清晰地看著這場發生在台北最高點的生死對決!

【暗網聊天室彈幕瘋狂刷屏】:

『草!真的斷電了!這是現場實況!這不是演戲!』

『快看!紅外線視角!遠景建設的趙建勳帶了武裝傭兵要滅口!』

『剛才那個女的真的是沈珮君親生女兒?太禽獸了吧!為了利益把親生女兒扔在火海裡,換了一個養女?』

『警方呢?信義分局的警察死哪去了?!TICC頂樓有人拿槍啊!』

『下注!我押一百顆比特幣,賭陸品先能活著離開!』

『趙建勳太狠了,這就是台北都更背後的黑金真相嗎?遠景建設股價明天要跌停倒閉了!』

網路上的聲浪如同沸騰的滾水,迅速衝破了各大社群平台的流量權重限制。PTT、Dcard、臉書、Instagram,甚至是國外的Twitter(X)與Reddit,全被「#TICC頂樓直播」、「#遠景建設黑金」、「#花店身分互換真相」等關鍵字徹底洗版!

「混帳!一群廢物!」趙建勳在雨中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看著手下傭兵在黑暗中被陸品先耍得團團轉,憤怒到了極點。

他從魏宗翰手中奪過一支高亮度戰術手電筒,啪地一聲開到最大功率,刺眼的白光直接照亮了冷卻塔後方的角落!

光圈中,陸品先正蹲伏在一座高壓變電箱旁,衣服已經完全被雨水淋濕,貼在他消瘦卻結實的身軀上。他的雙眼在強光照射下微微瞇起,但眼神依然平靜得令人髮指。

「找到你了,陸記者。」趙建勳露出殘忍的微笑,抬起手中的金色勃朗寧手槍,指向陸品先,「你不是很有能耐嗎?你不是想替十年前的辛亥路命案翻案嗎?去地獄跟張國棟那個死老頭慢慢聊吧!」

魏宗翰與另外三名傭兵也迅速圍了上來,四支槍口在強光下同時鎖定了陸品先,封死了他所有的逃生路線。

陸品先背靠著冰冷的冷卻塔金屬外殼,感受著背後傳來的陣陣震動。他的體力已經消耗到了極限,胸口的PTSD創傷引發的陣痛再次襲來,大腦中不斷閃過十年前辛亥路火災現場那滾燙的濃煙與慘叫聲。

但他沒有放棄。他的手偷偷摸向了懷裡——那裡放著張國棟老刑警臨終前交給他的最後一份警用防暴閃光彈。

「趙建勳,」陸品先開口,聲音透過狂風暴雨傳出,依然清晰,「你以為殺了我,就能抹去你十年前在辛亥路親手開槍殺害許宏達的事實嗎?你以為『觀看者網』是你掌控的工具?你不過也是這個時代畸形慾望下的祭品罷了。」

「死到臨頭還在嘴硬!」趙建勳面目扭曲,食指毫不猶豫地扣向扳機,「給我把他打成稀爛,然後扔下樓去!」

就在這生死一髮的瞬間!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忽然從眾人身後的警衛塔上方炸裂!

這一槍極度精準,子彈帶著呼嘯的破空聲,直接穿透了持握戰術手電筒的那名傭兵的手腕!鮮血伴隨著手電筒飛濺而出,掉落在積水中發出刺耳的滋滋聲!

「啊——!我的手!」傭兵發出痛苦的慘叫,跪倒在地。

「什麼人?!」趙建勳驚恐地回過頭去。

在雷電劃破夜空的瞬間,一道瘦弱卻無比挺拔的身影立在警衛塔頂部的鐵梯上。狂風吹散了她的長髮,雨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

是許采葵!

她的雙手緊緊握著一把從先前死去的保鑣身上搜來的黑色格洛克19手槍,槍口微顫,但雙眼中的恨意卻比這暴雨還要冰冷、還要熾熱!

那是一雙跨越了整整十年、經歷了無數個被噩夢折磨的夜晚、在仇恨與痛苦中磨礪出來的眼睛!

「趙建勳!沈珮君!」許采葵的聲音在雷鳴中響徹頂樓,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決絕,「十年前,你們為了土地、為了錢,燒毀了『花語木』,毀了我的人生!今天,這場罪惡該由你們自己來買單了!」

「小葵!不要!」陸品先大驚失色,厲聲喝道。他知道許采葵根本沒有接受過專業的槍械訓練,在這種距離下與專業傭兵對射,純粹是自自殺行為!

「該死的臭丫頭!居然沒死!」魏宗翰反應極快,瞬間調轉槍口,對準了警衛塔上的許采葵,「送她上路!」

『砰!砰!砰!砰!』

頂樓上頓時爆發出了毀滅性的混亂槍戰!

槍口噴出的橙黃色火舌在漆黑暴雨中交織成一張死亡的光網。子彈打在混凝土牆面與鐵梯上,濺起一道道耀眼的火花與碎石!

許采葵毫不退縮,憑藉著一股近乎瘋狂的復仇意志,連續扣動扳機!子彈打在趙建勳腳邊的積水裡,嚇得這位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地產大亨狼狽地趴倒在泥水之中。

「蓋火!給我壓制住她!」魏宗翰一邊尋找掩體,一邊瘋狂射擊。

趁著傭兵們火力被許采葵吸引的這短短兩秒鐘,陸品先眼中閃過一抹決絕。他猛然拔出懷中的防暴閃光彈,拔掉保險針,用力朝傭兵陣營中央甩了過去!

「閃光彈!閉眼!」傭兵隊長尖叫。

『嗡——啪——!』

高達數百萬燭光的劇烈白光在黑夜中爆裂開來,伴隨著高頻的耳鳴聲,瞬間讓趙建勳與剩餘的幾名傭兵陷入了短暫的失明與眩暈之中!

「小葵!快走!」

陸品先如同發怒的豹子般衝上前去,一腳踢飛了擋路的一名傭兵,順勢伸手拽住了從警衛塔鐵梯上跳下來的許采葵,將她死死護在自己身下!

兩人滾倒在冰冷的積水中,子彈擦著他們的頭頂飛過,打碎了身後的玻璃帷幕,無數玻璃碎片如雨般落下。

「品先……你為什麼不自己走?你明明可以一個人逃掉的!」許采葵被陸品先緊緊壓在胸前,感受著他急促的心跳與體溫,眼眶瞬間紅了。

「別說傻話!」陸品先咬著牙,伸手抹去她臉上的雨水與血跡,眼神無比堅定,「張警官犧牲前把你交給我,我就算死,也不會再讓你落入他們手裡!」

「而且……十年前的火災現場,我是最後一個離開的目擊者。這不只是妳的復仇,也是我的贖罪!」

許采葵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心中那座封閉了整整十年的冰山,在這一刻徹底崩塌解體。

然而,危險並未結束。

魏宗翰作為趙建勳最狠辣的死士,在閃光彈的影響稍微減退後,忍著雙眼的劇痛,雙手持槍,憑藉著聲音方向,朝著陸品先與許采葵掩護的冷卻塔區域進行無差別的盲射!

『砰!砰!砰!砰!』

子彈打在金屬冷卻塔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叮噹聲。

突然——

『噗嗤!』

一聲微弱卻極度沉悶的子彈入肉聲,在狂風暴雨中顯得格外清晰。

陸品先感覺到懷中的許采葵身體劇烈地震顫了一下,隨後整個人癱軟了下去。

「小葵?小葵?!」陸品先瞳孔驟然收縮,連忙撫摸她的身體。

在他的手掌摸到許采葵左下腹部的瞬間,一股溫熱、黏稠且帶著濃重鐵銹味的液體,迅速衝刷開了冰冷的雨水,染紅了他的整隻手掌!

是血!鮮紅的血!

子彈穿透了她的腹部!

「品先……好冷……」許采葵的臉色瞬間變得比死人還要蒼白,雙唇發抖,手掌無力地抓著陸品先的衣角,眼神中的光芒開始快速散去。

「小葵!堅持住!看著我!不要睡著!」陸品先的眼睛瞬間紅透,一種前所未有的癲狂與恐懼湧上心頭。

「哈哈哈哈!打中了!魏宗翰,幹得好!」趴在地上的趙建勳看到這一幕,發出了狂妄而扭曲的笑聲,「陸品先!看著你想要救的人死在你面前,這種感覺怎麼樣?這就是跟遠景集團做對的下場!」

「宗翰!過去給他們兩個頭上補一槍!結束這場鬧劇!」趙建勳大聲下令。

魏宗翰面無表情地換上一個全新的彈匣,跨過地上同伴的屍體,一步步逼近。

就在這萬分危急的時刻,TICC頂樓另一側的消防通道大門,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隆——!』

整座厚重的防爆鋼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向內暴力撞開!

「幹你娘!動老子的人,當我們台北的警察跟記者是死人是不是?!」

一聲豪爽而粗魯的爆喝聲響徹頂樓!

只見身形魁梧的郭家泰手持一把重型消防斧,渾身濕透地衝了出來!在他身後,竟跟著十幾名身穿雨衣、手持攝影機與麥克風的主流媒體記者,以及好幾名接獲舉報、持槍掩護的基層巡邏警員!

原來,陳思涵在將直播訊號接通全台的同時,郭家泰早已透過他在台北地下水道與黑白兩道的關係,直接將各大電視台的採訪車與附近巡邏的警車引導到了TICC的底層!

當記者們帶著攝影鏡頭衝上頂樓的瞬間,無數閃光燈與攝影機的強光燈同時亮起,將這場血腥的現場徹底暴露在大眾視野之下!

「快拍!遠景建設趙建勳在頂樓持槍殺人!」

「天啊!那是沈珮君!地上有好多血!」

「警察!不許動!把槍放下!」巡邏警員拔出佩槍,厲聲大喊。

面對突然湧入的記者與警察,魏宗翰與剩餘的傭兵瞬間慌了手腳。在無數攝影鏡頭的注視下,哪怕趙建勳有再大的官商背景,也絕對不可能在幾十家媒體的現場直播下公然屠殺警察與記者!

「該死!走!快撤!」趙建勳臉色大變,知道大勢已去,在魏宗翰的掩護下,慌不擇路地朝著內部專用電梯的方向逃去,甚至連躺在積水中嚎啕大哭的妻子沈珮君都徹底拋下!

「別管他們!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啊!」

陸品先對周圍的混亂與閃光燈視若無睹,他用雙手死死按住許采葵腹部噴湧血水的傷口,淚水與雨水混雜在一起,模糊了他的雙眼。

「小葵,聽得見我說話嗎?救護車馬上就到了!妳不能死……妳絕對不能死!」陸品先的聲音哽咽而沙啞,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絕望,徹底撕碎了他平日裡冷酷的偽裝。

許采葵極力抬起冰冷的手,用盡最後的力氣輕輕摸了摸陸品先的臉頰。

「品先……真相……已經出來了……對不對?」她微弱地笑著,嘴角滲出一絲血跡,「十年前……我被拋棄了……但今天……我沒有被你拋棄……」

「對!真相出來了!全台北、全台灣的人都看到了!」陸品先緊緊握住她的手,大聲喊道,「我們贏了!所以妳必須活下去!我們還要一起回辛亥路,一起把真正的『花語木』開起來!」

許采葵的雙眼微微合上,手臂無力地滑落,陷入了重度失血性休克。

「救護員!救護員在哪裡?!」陸品先仰天發出了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悲鳴,那聲音穿越了信義區的暴雨與夜空,久久迴盪。

混亂中,陳思涵從消防通道衝了過來,看著滿身是血的小葵與發瘋般的陸品先,眼眶瞬間紅了,連忙協助陸品先進行緊急止血。

而在對面大樓的高處,陳思涵留在伺服器裡的自動化程式,正將最後一份關鍵的加密檔案發送到全台灣每一家媒體與執法機關的電子郵件信箱中——

那是十年前辛亥路命案現場的完整結構圖,以及趙建勳當年下令縱火、資助暗網「觀看者網」的終極鐵證。

暴雨依然在洗刷著台北這座充滿罪惡與慾望的都市。

這場持續了十年的黑暗迷局,雖然在TICC頂樓劃下了血色的句點,但趙建勳與遠景集團最後的掙扎,以及那藏在辛亥路廢墟深處、存放著十年前真正致命證據的「最後密室」,才剛剛揭開它冰山一角的面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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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25章:最後的直播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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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瀑布般傾洩在台北國際會議中心(TICC)的頂樓露台上。

狂風呼嘯而過,將夾雜著鐵銹與血腥味的空氣捲入每一個人的呼吸道中。幾秒鐘前那場驚心動魄的槍戰剛剛劃下句點,地面上躺著已經失去生命跡象的魏宗翰,他的雙眼死死睜著,積水在他冰冷的面孔旁匯聚成一片混濁的血池。

「小葵!撐住!不要睡著!」

陸品先雙膝跪在冰冷積水的地坪上,雙手死死按壓住許采葵腹部的傷口。鮮血不斷從他的指縫間噴湧而出,將他原本就被雨水浸濕的襯衫染得一片猩紅。他的心臟在胸腔內劇烈狂跳,大腦中那些殘破的影格記憶與當前的血腥畫面不斷重疊——十年前辛亥路花店大火的烈焰、倒在血泊中的許宏宇、以及眼前這個為了替自己擋槍而倒在血泊中的女子。

「品先哥……聽我說……」許采葵的臉色慘白如紙,雙唇因劇痛與失血而微微顫抖。雨水混著淚水從她的睫毛上滴落,她的眼神帶著一種解脫後的虛弱與執著,「十年前……我被拋棄了……但我沒有……沒有選錯人……」

「別說話!把體力留著!」陸品先聲嘶力竭地喊道,眼神中閃爍著近乎瘋狂的焦慮。他一把接過趕來的陳思涵遞上來的急救包,用止血繃帶以最專業的手法強力加壓包紮。

「陸哥!趙建勳那傢伙趁亂搭乘私營VIP電梯下樓了!」郭家泰手持一把從傭兵手中奪來的制式手槍,抹去臉上的雨水,警惕地守在頂樓出口處,聲音粗獷而焦急,「頂樓的槍聲已經驚動了警政署的高層,樓下全是防暴警察跟各大新聞台的採訪車!如果我們現在被公權力扣留,趙建勳絕對會在半路動用關係把小葵移交給他掌控的醫院,到時候她就死定了!」

陸品先眼神一凝,大腦在極限壓迫下展現出極致的冷靜。他環顧四周,影格側繪術在他的腦海中瞬間構建出TICC大樓的立體結構圖。

「走維修用消防通道!」陸品先低沉而果決地命令,「TICC的地下二樓有一條連接信義地下街的舊式供電管道,那是我當年跑社會線時發現的死角,警方還來不及佈署!家泰,你來背小葵,動作要快且平穩,不能讓傷口再次大出血!」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郭家泰毫不猶豫地將槍插在腰後,將體重已經輕得讓人心疼的許采葵小心翼翼地背在背上。

陳思涵一把拔下插在頂樓控制台上的行動儲存裝置,眼眶紅腫卻眼神堅定:「陸哥,頂樓的直播訊號雖然因為電力中斷被切斷了,但我已經把剛剛所有的影像檔全部加密備份到了三個海外去中心化伺服器裡!趙建勳想壓也壓不住了!」

「好,我們走!」

一行人迅速鑽入漆黑、狹窄且散發著霉味的消防管道。陸品先走在最後,在關上鐵門的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躺在雨水中的魏宗翰屍體,以及遠處信義路交界處那如星海般閃爍的警車紅藍燈光。這場持續了十年的闇夜對決,終於徹底引爆。

***

半小時後,萬華舊城區一處隱蔽的私人診所內。

這間診所隱身於老舊公寓的二樓,門口掛著早已褪色的骨科招牌,實際上卻是老刑警張國棟多年來維持的一條地下安全線。診所內的設備雖然陳舊,但手藝精湛的退休外科醫師正緊張有序地為許采葵進行縫合手術。

無影燈下,金屬手術器械碰擊發出冰冷的清脆聲響。陸品先靠在走廊的磚牆上,雙手沾滿了乾燥後變成黑紫色的血跡。他的雙眼佈滿血絲,右手微微顫抖地從口袋裡掏出一盒被雨水淋濕的香菸,嘗試了幾次都無法點燃,最後只能頹然地將香菸捏碎在掌心。

「陸哥,子彈取出來了。」張國棟推開診室的木門走了出來,眼神中帶著無比的沉重與慶幸,「還好沒傷到主動脈跟重要臟器,腹膜穿孔已經完成縫合,輸血也在進行中。這孩子的命大,意志力更是驚人,在麻醉藥施打前,她還一直念著你的名字。」

陸品先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彷彿抽乾了所有力氣般順著牆壁滑坐下來。他抬起頭,看著張國棟,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張叔……當年『花語木』花店的真相,我們終於撕開第一道缺口了。」

「是啊,但我們付出的代價太大了。」張國棟嘆了一口氣,點燃了自己的煙,煙霧在狹窄的走廊裡瀰漫,「沈珮君那個女人在TICC頂樓的直播中,等於親口承認了她當年為了上位,不惜拋棄親生骨肉、參與縱火並與趙建勳進行身分互換的齷齪勾當。現在全台灣的新聞媒體都瘋了。」

陸品先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出許采葵那張蒼白卻決絕的臉。

花店的秘密,不僅僅是一場商業縱火案,更是一場關於人性最深處的道德背叛。沈珮君當年將許采葵拋棄在火海與貧民窟中,把另一個孩子扶上高位,試圖用金錢與權勢洗刷掉自己的過去。然而,命運卻展現出最諷刺的荒謬——那個被捧在掌心的豪門假象在今日轟然塌陷,而最初被拋棄的許采葵,卻成為了揭開所有罪惡、終結這場十年噩夢的唯一存在。

最後留下的是最初被拋棄的。這句話如同惡魔的咒語,在台北這座都市的地下水道與高樓大廈之間迴盪。

「品先,我們沒有時間感傷了。」陳思涵拿著一部改裝過的筆記型電腦衝進走廊,雙眼泛著興奮與緊張的光芒,「你看這個!」

電腦螢幕上,顯示著「觀看者網(Oculi)」暗網平台的底層演算法核心數據。無數條綠色的程式碼如瀑布般刷過,而在最中央的畫面上,一個龐大的倒數計時器正閃爍著血紅色的光芒。

「這是我剛剛利用頂樓談判時擷取到的最高權限帳號改寫的。」陳思涵指著螢幕,說話速度極快,「趙建勳跟遠景建設過去十年來,利用暗網的『流量權重』來決定私刑目標。大眾的每一次點擊、每一次嗜血的討論,都在給他們的罪惡機器提供演算法算力。現在,我反向利用了他們的伺服器架構,把全台灣各大新聞台、網路論壇 PTT、Dcard,甚至是地下影音平台的流量全數串接進來!」

陸品先眼神驟然變得極其銳利:「妳做了什麼?」

陳思涵咧嘴一笑,帶著幾分狂傲與正義感:「我發起了一場名為『最後的直播訊號』的全網預告!倒數計時十二小時!」

只見電腦螢幕上,出現了一張由陸品先影格側繪數據構成的巨大海報,背景是辛亥路大火的黑白廢墟與遠景建設總部大樓的剪影。海報中央用粗體繁體中文標註著一行震撼人心的大字:

【十二小時後:辛亥路密室與黑金帝國的終極審判。所有真相,公開直播。】

「現在,全台北、全台灣,甚至連海外的國際媒體都在盯著這個倒數計時器!」陳思涵激動地拍著桌子,「只要時間歸零,我儲存的所有關於趙建勳縱火、警政署高層收賄、遠景建設強徵土地洗錢的完整檔案,將會同步推送到全台灣每一個連接網路的螢幕上!這一次,沒有任何政治力量或黑金勢力能夠封鎖資訊!」

***

凌晨三點半,台北市警政署大樓。

頂層的副署長辦公室內一片狼藉。水晶灰燼缸裡塞滿了抽到一半的雪茄,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壓抑感。

遠景建設董事長趙建勳面色鐵青地坐在沙發上,他原本梳得油光的頭髮此刻有些許凌亂,眼神中閃爍著野獸臨死前般的凶狠與狂躁。在他的對面,坐著法醫界的權威莫清源,以及幾名警政署的高階警官。

電視牆上,各大新聞台正在以打破歷史紀錄的高頻率輪播著 TICC 頂樓的槍擊案與 Shen Peijun(沈珮君)在直播中的崩潰告白。

「趙總!你到底在搞什麼?!」一名高階警官重重地拍在桌上,咆哮道,「現在網路上一片沸騰!PTT 的八卦板跟政卦板完全癱瘓,全民都在討論那個什麼『最後的直播訊號』!署長的電話已經被總統府跟行政院那邊打爆了!他們要求我們在十二小時內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解釋?什麼解釋?!」趙建勳冷笑一聲,眼神陰騖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我們現在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十年前辛亥路那場火,要不是我出錢幫你們補上了地產都更的資金漏洞,你們這些人能坐上今天的職位?現在出事了,你們想把我推出去當替罪羊?」

「趙建勳!注意你的言辭!」警官氣得臉色發白。

「夠了!」

一直沉默不語的莫清源突然開口。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死氣。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屬框眼鏡,雙眼死死盯著電視螢幕上的十二小時倒數計時器。

「莫法醫,你怎麼看?」趙建勳轉過頭看著他。

「陸品先不是一般的人。」莫清源淡淡地說道,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病態的執著,「他的大腦對細節有一種近乎精神病患般的精準記憶。他當年跑社會線時,曾經在辛亥路命案現場待了整整三個小時。他之所以十年來沒能指認我們,是因為他的 PTSD 封印了他的關鍵記憶。」

莫清源站起身來,踱步到窗前,看著外面被暴雨籠罩的台北夜景:「但是,今天在 TICC 頂樓的刺激,已經讓他的記憶全面復甦了。他利用影格側繪術與陳思涵的網路技術發起這十二小時的預告,根本不是為了在網路上跟我們打口水戰。」

「那他是為了什麼?!」趙建勳厲聲問道。

「他在給我們施加壓力,也在吸引我們的注意力。」莫清源轉過身,眼中閃過一抹陰狠的殺意,「他很清楚,十年前最致命的實體鐵證——包含許宏宇當年留下的原始帳本、金流磁帶,以及能徹底證明那場大火是人工化學催化劑引燃的屍體殘骸——並沒有被完全燒毀。那些東西,一直被藏在辛亥路舊花店最底層的地下密室裡。」

趙建勳聞言,瞳孔劇烈收縮:「那個密室……當年我們不是已經用水泥封死了嗎?!」

「地質會滑坡,時間會腐蝕水泥。」莫清源冷哼一聲,「今晚這場百年一遇的暴雨,加上捷運工程在辛亥路地下的開挖震動,極有可能已經導致地下密室的封印結構產生裂縫。陸品先之所以設定十二小時倒數,是因為他知道,那是我們去徹底毀滅證據的最後窗口,也是他拿回證據的最後機會!」

趙建勳猛地站起身來,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恐慌與貪婪而扭曲僵硬:「那還等什麼?!立刻調集我們最核心的人馬!帶上海關級別的工業炸藥與重型切割設備!在倒數計時結束之前,把整個辛亥路廢墟地下室給我彻底炸成粉末!連同陸品先那個混蛋一起埋在裡面!」

「趙總,動用炸藥會引起全市震動……」警官面露難色。

「混帳!」趙建勳一把掐住警官的領帶,眼睛裡血絲爆裂,「十二小時後,如果那個直播訊號公開,我們所有人都要坐一輩子牢,甚至被槍斃!到了這個地步,你還在乎什麼震動?!去安排!」

***

同一時間,台北市各大街頭。

儘管已經是凌晨四點,但這座城市卻沒有絲毫睡意。

信義區的巨大 LED 螢幕上、西門町步行街的跨街電視牆上、台北車站大廳的時刻表旁,甚至是每一輛行駛在街頭的計程車 radio 與捷運車廂內的資訊螢幕,都在播放著那個血紅色的倒數計時器:【09 : 45 : 22】。

「欸,你看新聞了嗎?十年前辛亥路的大火竟然不是意外,是遠景建設為了搶都更土地縱火殺人的?!」

「何止啊!聽說那個暗網『觀看者網』就是他們資助的!我們之前在網路上看過的那些恐怖影片,居然都是真的私刑直播!」

「太扯了吧!連警政署的高層都有份?難怪當年那案子查到一半就草草結案了!」

「那個直播預告真的假的?今天中午十二點就會公開所有名單跟證據?!」

網路論壇上的留言以每秒數百條的速度暴增,輿論的巨浪如同海嘯一般,狠狠地砸向政府機關與遠景建設的總部。民眾的正義感與嗜血的好奇心被徹底點燃,數以萬計的網友開始自發地在網路上追蹤遠景建設名下的資產,甚至有人開始往遠景大樓投擲雞蛋與漆彈。

這是一場由數位痕跡、大眾心理與影格推理交織而成的世紀風暴。

***

萬華地下診所內。

陸品先靜靜地坐在病床旁,看著病床上戴著氧氣面罩、呼吸逐漸平穩下來的許采葵。

診所的電視機裡正播報著外部輿論的瘋狂反應,但陸品先的心神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腦海中。他的雙眼微閉,右手食指規律地在膝蓋上輕輕叩擊著——這是他進行影格側繪時的習慣動作。

「台北捷運文湖線……辛亥站至萬芳醫院站之間的地下震動頻率是 45 赫茲……」陸品先低聲喃喃自語,聲音只有他自己聽得見,「十年前大火發生時,地下傳來的不是單純的木材燃燒爆裂聲,而是低頻的化學爆燃聲波……還有……花店後方排水溝的水流聲,散射角度不對……」

無數片段的影像在他腦海中如高速旋轉的膠卷般重組。

十年前的辛亥路「花語木」花店,表面上是一間溫馨的社區花店,但花店的地下室,原本是日治時期留下的防空掩體,後來被許采葵的父親許宏宇改造成了一個存放稀有植物與重要檔案的金庫。

沈珮君與趙建勳當年縱火,以為將一切付之一炬,並用身分互換的陰謀抹去了許采葵的存在。但他們不知道的是,許宏宇在臨死前,將遠景建設所有的黑金帳本與暗網籌備資料,全部密封在了那個極度隱蔽的防空掩體鋼鐵密室之中!

而那個密室的入口……正隱藏在花店廢墟最深處的一處舊式磚牆背後!

「品先……」

一聲虛弱的呼喚打斷了陸品先的思索。

陸品先連忙握住許采葵伸出的手,溫柔地貼在自己的臉頰上:「小葵,妳感覺怎麼樣?哪裡還疼?」

許采葵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陸品先,嘴角牽起一抹微弱卻無比堅定的弧度:「我不疼……品先哥……我看見了……陳思涵設定的倒數計時……」

「嗯,還有不到九個小時。」陸品先幫她撫平額前的亂髮,「全台北的人都在看著。我們很快就能還你父親一個公道,也能讓沈珮君與趙建勳付出應有的代價。」

「不……品先哥,你了解趙建勳……也了解莫清源……」許采葵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擔憂,「他們不會坐以待斃的。那十二小時的預告,會逼得他們像發瘋的野獸一樣……去辛亥路毀掉最後的一切……」

「我知道。」陸品先的眼神變得極其冰冷,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我就是要逼他們去。」

許采葵微微一愣。

「如果不把他們逼到絕路,他們就會永遠躲在公權力與律師團的背後切割責任。」陸品先握緊了許采葵的手,「辛亥路的地下密室,是這場十年前噩夢開始的地方,也必須是它終結的地方。他們想去炸毀密室抹去證據,而我……會在那裡等著他們。」

「我也要去……」許采葵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引發了腹部傷口的劇痛,讓她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氣。

「不行!妳留在這裡,張叔跟家泰會保護妳!」陸品先語氣堅決地按住她。

「不……品先哥,你聽我說……」許采葵死死抓住陸品先的袖口,眼眶泛紅,聲音雖然虛弱卻無比清晰,「十年前,沈珮君把我拋棄在那片火海裡,拿走了屬於我的身份,把我變成了一個沒有過去的鬼魂……這十年間,我活著唯一的意義就是找到真相。花店的秘密是我的家,那裡的最後一道門,只有我知道正確的開啟方式……沒有我,你打不開那個密室!」

陸品先看著許采葵眼神中那股同歸於盡般的執著,心中泛起陣陣心疼與震撼。他知道,這個看似纖細的女孩,內心擁有著比任何人都要強大的力量。她不是附庸,她是這場十年復仇與尋真之路的另一個核心。

「好。」陸品先沉默良久,終於重重地點了點頭,「我們一起去。但妳必須答應我,一切聽我指揮,絕對不能再讓自己受傷。」

「我答應你。」許采葵露出了脆弱卻燦爛的微笑。

***

清晨五點半,台北市的天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灰色。暴雨漸漸轉為綿密的細雨,籠罩著整座舊城區。

葉語晨與郭家泰正在診所外的巷口整備車輛。一輛經過特殊改裝、掛著偽造車牌的黑色休旅車停在陰影中,後備箱裡裝滿了陳思涵提供的行動訊號中繼器、高感度夜視儀與防彈裝備。

「陸哥,剛剛收到的最新消息!」葉語晨快速跑進診所,臉色嚴肅地報告,「警方已經以『疑似發現未爆彈』為由,擴大了辛亥路廢墟周邊的封鎖範圍!周圍三個街區全部宵禁,連新聞採訪車都被擋在了一公里之外!」

「這是趙建勳的手筆。」陸品先冷笑一聲,穿上黑色的雨衣,「他利用了他在警政署的關係,打著官方封鎖的旗號,實際上是為了清除障礙,好讓他的私兵跟重型設備進入廢墟。」

張國棟老刑警檢查著手中的制式警槍,檢查完彈匣後咔嗒一聲上膛:「品先,我剛才聯繫了幾位當年跟我一起辦案、至今沒被黑金污染的老兄弟。他們帶上了私下保留的裝備,已經在辛亥路周邊的死角佈署。只要趙建勳敢在裡面動用暴力,我們就會當場抓人!」

「張叔,警方內部的腐敗比我們想像的更深。」陸品先拍了拍張國棟的肩膀,「莫清源也參與其中,他了解法醫學與現場痕跡的破壞方式。這一次,我們不能依賴任何體制內的力量,我們只能靠我們自己跟那個十二小時的直播訊號。」

陳思涵在大螢幕前敲下最後一行指令,轉過頭看向眾人:「直播計時器還有最後六個小時。全台灣已經有超過一千萬人在線上等待!陸哥,只要你們在辛亥路地下室拿到最關鍵的實體帳本跟化學採樣,並接入我給你們的無線傳輸終端,畫面就會瞬間透過暗網演算法,霸屏全台灣所有的螢幕!」

「明白。」陸品先深吸一口氣,眼神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獵犬般的光芒。

他轉過身,扶起裹著厚厚防風大衣的許采葵。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那份跨越了十年的血與火的默契早已銘刻在彼此骨血之中。

這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死鬥。

趙建勳與莫清源攜帶著重型炸藥與武裝力量,正朝著辛亥路的廢墟地下室瘋狂逼近,企圖在最後的時間內將所有的罪證與過往彻底化為灰燼;而陸品先與許采葵,則帶著殘破的身體、永不妥協的執念以及全台灣數千萬人的目光,再次踏入了那個十年前噩夢開始的地方。

城市上空,紅色的倒數計時器在無數人的手機與電視螢幕上靜靜滴答作響:

【05 : 59 : 59】。

台北的闇夜即將過去,而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即將在辛亥路的廢墟深處,迎來最終的血色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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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26章:尋找最後的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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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順著老舊不鏽鋼波浪板的邊緣滴答落下,每一滴都精準地敲擊在下方生鏽的鐵皮桶上,發出「叮、叮」的單調迴響。

這是位於文山區辛亥路舊巷弄深處的一棟老舊平房。門口懸掛著一面木質招牌,上面的字跡已經被歲月與濕氣剝蝕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靜蔓花藝」四個字。這間早已歇業多年的干燥花店,是陳思涵在台北市無數個數位死角中,秘密建置的其中一個地下據點。

空氣中飄散著枯萎尤加利葉與乾涸薰衣草的特殊草本氣味,其中還混合著濃烈的消毒水、優碘,以及避無可避的血腥味。

陸品先半跪在花店後方的擺花工作台上,工作台上的木質紋理已被雨水與血水浸濕。他的雙手極穩,持著外科鑷子與無菌紗布,正極力壓迫著許采葵腹部左側的槍傷。

「忍著點,子彈是擦過腹直肌與斜肌交界,沒有傷到內臟與大動脈,但創口很深,必須立刻進行局部縫合。」陸品先聲音冷硬,眼神如手術刀般精準,但若仔細觀察,便能發現他按壓紗布的手指關節正微微發白。

許采葵躺在積滿灰塵的木桌上,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滿是細密的冷汗。她緊咬著牙關,嘴脣已經被自己啃咬出鮮血,卻硬是一聲不坑。當酒精消毒棉籤直接擦拭過撕裂的肌肉組織時,她的身體猛然抽搐了一下,雙手死死抓住了陸品先的衣袖。

「陸品先……」許采葵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劇烈的喘息,「別用那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我。我沒那麼容易死……在趙建勳和沈珮君得到應有的審判之前,我連地獄都不會去。」

陸品先沒有說話,只是加速了手上的動作。無菌針線穿透皮膚,帶著輕微的撕裂聲。他的腦海中不斷交替閃過十年前辛亥路大火的烈焰,以及剛才在TICC頂樓暴雨中許采葵擋在他身前的畫面。那種幾乎要將他靈魂撕裂的恐懼,至今仍在軀體內沉沉共振。

直到最後一針打結、剪線,並貼上防水敷料,陸品先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脫下沾滿血跡的醫療手套,順勢坐在工作台旁邊的木凳上,隨手抓起一瓶沒開過的礦泉水,大口灌了下去。

「妳太衝動了。」陸品先低著頭,眼神隱沒在昏暗的燈光影子裡,「在頂樓的時候,妳不該替我擋那一槍。如果妳死了,這十年的堅持還有什麼意義?」

許采葵微微歪過頭,看著頂棚上方懸掛的一串串乾涸倒掛的玫瑰。那些曾經鮮豔的花朵早已失去了水分,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褐色的死寂,卻依然維持著盛開時的輪廓。

「意義?」許采葵輕笑了一聲,笑容裡充滿了自嘲與疲憊,「陸品先,你知道這十年來,我是怎麼活過來的嗎?每一天醒來,我的嘴裡都是十年前那場大火的濃煙味。我的眼睛只要閉上,就是我父親許宏基在火海裡哀嚎的聲音。」

她轉過頭,雙眼直視著陸品先,眼眶裡泛著冰冷而赤裸的光芒:「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幽靈,活成了一個只為了復仇而存在的工具。我不信任體制,不信任警察,甚至不信任這個世界上任何所謂的正義。我以為只要把趙建勳與沈珮君拖進無底深淵,我這輩子就算交代了。」

「但妳今天差點真的交代在這裡。」陸品先冷冷地接話。

「對,但我不後悔。」許采葵吸了吸鼻子,眼神中的冰霜在這一刻悄然融化了一角,「因為我看到你了,陸品先。一個被PTSD折磨了十年、被記憶碎片折磨得幾乎發瘋的人,竟然為了尋找一個與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的真相,賭上了名譽、職業,甚至是性命。」

她看著陸品先那雙佈滿血絲卻異常銳利的眼睛,聲音放軟了下來:「當我在TICC看到你寧可揭露自己的創痛,也要把沈珮君的罪行攤在全台灣人面前的時候……我突然明白,我不是一個人孤單地在黑暗裡摸索。你比我更像一個瘋子,但也正是你這個瘋子,讓我重新感覺自己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台被仇恨驅動的機器。」

陸品先沉默了很久。花店外的雨勢似乎變大了,砸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如同千軍萬馬在奔騰。

「我們都是被過去留下來的人。」陸品先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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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27章:重返辛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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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被過去留下來的人。」陸品先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但我們還能決定,最後要帶著什麼樣的真相走出去。」

萬華這間老舊花店的後室裡,空氣中飄散著枯萎百合與潮濕土壤混雜的奇特氣味。牆角幾盆看似隨意擺放的滿天星與白菊,下方的木製花架內側其實暗藏著雙層夾板——這是許采葵這十年來秘密收集遠景建設與暗網「觀看者網(Oculi)」情報的基地。

「這間花店……不只是我的避難所。」許采葵低下頭,輕輕摸著花台上那隻斑駁的剪刀,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十年前,我父親在被趙建勳陷害之前,這間店登記在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名下。那時候父親常跟我說,花朵的根扎得越深,藏在泥土裡的秘密就越安全。他早就預感到自己會遭遇不測,所以留下了這間店,也留下了這個『花店的祕密』。」

陸品先看著她,眼神微凝。他敏銳地捕捉到了許采葵話語中的細微漏洞——一個死人留給女兒的花店,登記名冊上的戶籍資料卻在三年前有過一次極微小的改動,改動的痕跡與遠景建設內部某個被抹去的名字驚人地重合。那是一個關於「身分互換」的懸念,如同扎在陸品先腦海中的一根針。當年被火海吞噬的、被社會拋棄的,真的只有許宏基嗎?還是說,在這場持續十年的血色棋局裡,最後留在地獄深處的,其實是最初那個被世人視為棄子的人?

「先別想那麼多了。」許采葵按壓著腹部剛包紮好的傷口,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但眼神卻異常堅定,「思涵已經在網路上放出了倒數計時,全台北的警察、記者,還有趙建勳那幫人,現在全部都被引向辛亥路。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妳的傷不能動。」陸品先沉聲道。

「我可以。」許采葵一把拉住陸品先的袖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十年前我錯過了最後那一刻,這一次,我要親眼看著趙建勳和沈珮君搭建的虛偽帝國坍塌。陸品先,帶我去的不是仇恨,是答案。」

這時,花店後門的鐵捲門傳來三長一短的敲擊聲。郭家泰推開門走進來,身上裹著一件潮濕的黑色連帽外套,手裡提著一個沈甸甸的工業用工具箱。在他身後,葉語晨一身俐落的黑色警用防風外套,眼神銳利,腰間隱約可見警用手槍的輪廓。

「外面的狀況非常糟糕,但也對我們有利。」郭家泰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語氣急促,「全台北市的警用巡邏車都在向文山區匯集。台北市政府剛剛發布了緊急維安通報,辛亥路二段到三段已經實行全線交通管制。陳思涵在暗網釋放的『最後直播預告』引爆了流量,連NCC和法務部都被驚動了。」

葉語晨冷哼了一聲,語氣帶著警界後輩對體制腐敗的憤怒:「警政署高層現在慌得跟無頭蒼蠅一樣。趙建勳透過他在警政高層的關係,以『防範恐怖攻擊與極端份子』為由,調動了保一總隊和文山一分局的重裝警力封鎖辛亥路廢墟。表面上是維持秩序,實際上是想幫趙建勳和莫清源封鎖現場,讓他們有時間毀屍滅跡!」

陸品先站起身,從桌上拎起陳思涵為他準備的高解析度影像分析儀與微型訊號傳輸器。他的腦海中,辛亥路廢棄地下室的空間結構圖正在以極高的精度快速旋轉、拆解。

「趙建勳越是動用官方力量,越說明他害怕了。」陸品先的聲音冰冷如刃,「他以為蓋住地面的入口就能萬無一失,但他忘了,辛亥路的地下世界,遠比他想像的要龐大得多。」

五分鐘後,一輛沒有車牌的灰色舊款福特箱型車駛入了雨夜中的台北街頭。

淅瀝的暴雨如同一道濃密的水幕,將台北這座都會的霓虹光影折射得斑駁陸離。車窗外,基隆路高架橋下的積水被車輪潑濺起數公尺高的水花。陸品先坐在副駕駛座上,戴著骨傳導耳機,耳邊傳來陳思涵快速敲擊鍵盤的聲音。

『品先哥,我已經成功截取了文山分局與現場指揮所的警用無線電頻道。』陳思涵的聲音伴隨著電波雜訊響起,『趙建勳安排的私兵穿著黑色的無標誌防彈衣,混在警方的第二道封鎖線後面。莫清源大約在二十分鐘前已經進入地下室,他攜帶了至少三箱工業用塑膠炸藥(C4)與高溫燃燒彈。他們打算在倒數計時結束前,把整個辛亥路地下結構彻底炸塌,造成『舊結構走山坍塌』的假象!』

「莫清源……」陸品先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出那個老法醫嚴謹、沉默卻冰冷的面孔。一個曾經視屍體為唯一真理的法醫,最終卻選擇用最殘暴的物理方式抹去屍體的語言。這是對他自身職業最大的諷刺。

「我們怎麼進去?」坐在後座的郭家泰握緊了手裡的撬棍與高功率探照燈,「正面的辛亥路地下室入口肯定被警方和趙建勳的私兵圍得水洩不通,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走地下水路。」陸品先張開雙眼,眼中閃爍著令人膽寒的精光,「日治時期,台北市在文山區與大安區交界處興建了龐大的暗渠與地下防空通道,用來連接辛亥路地下庫房與軍事防空避難所。國民政府接管後,這些通道被劃入都市計畫的死角,在文湖線捷運開通時,因為工程變更而被永久封閉。」

陸品先手指在車載平板電腦上快速一點,調出一張一九七〇年代的舊台北地下管線圖:「捷運文湖線從辛亥站到萬芳醫院站之間的地下隧道下方,有一道未啟用的緊急排水連絡道。只要我們從辛亥路廢棄公園的雨水箱涵潛入,順著捷運通過時引發的低頻波震動方向走,就能精準繞過所有地面警察,直接切入廢棄地下室的後方!」

「捷運震動波?」葉語晨驚訝地看著陸品先,「品先哥,那下面連GPS訊號都沒有,你要怎麼靠震動波定位?」

「這就是『影格側繪』的延伸。」陸品先冷冷地說,「台北捷運文湖線採用的是膠輪中運量系統,當列車行經辛亥隧道上方的高架與地下過渡段時,每隔四分三十秒會產生一次頻率為 12.5 Hz 的微幅低頻共振。這種共振穿透台北盆地黏土層時,在舊磚牆與鋼筋水泥結構上的衰減率是不一樣的。聽這種聲音,比看地圖更準確。」

車輛最終停在距離辛亥隧道口約四百公尺外的一處廢棄綠地旁。這裡是一片因都更產權糾紛而荒廢多年的公園,雜草叢生,幾棵巨大老榕樹的氣根如巨爪般死死抓著破裂的泥凝地面。

眾人穿上黑色雨衣,壓低身形避開路口的監控鏡頭。雨水拍打在地表,發出持續而沉悶的聲響,將遠處警方巡邏車的警笛聲淹沒在漆黑的夜色中。

郭家泰俐落地用鋼鋸切開廢棄雨水箱涵的鐵柵欄,一股積攢了數十年的沼氣、霉味與濕腐土壤氣味瞬間撲鼻而來。陸品先率先戴上防毒面具與頭燈,縱身跳入了漆黑的地下箱涵。

地下箱涵內部極度狹窄,積水淹沒至膝蓋,水質黏稠且冰冷刺骨。陸品先手持聲納頻譜偵測器,一邊緩慢前行,一邊仔細聆聽著耳機裡傳來的地底共鳴。

滴答、滴答。

除了腳步踩擊水花的聲響外,整個地下水道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死寂。許采葵咬著牙緊跟在陸品先身後,她的臉色因為傷口疼痛與失血而顯得極度蒼白,但眼神中卻沒有半分退縮。

「右轉。」陸品先突然停下腳步,指著前方一處被黃褐色泥沙半掩埋的紅磚拱門,「這裡就是日治時期的防空水道構造。看這些紅磚的砌法——這是一九三〇年代典型的『英國式砌法』(English Bond),頂順交替,磚塊縫隙間填補的是含有石灰與米漿的舊式黏著劑。這種結構對低頻震動非常敏感。」

就在陸品先說話的同時,頭頂上方突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沉悶的嗡鳴聲——轟隆隆隆……

陸品先迅速抬起手,閉上眼睛。在他的腦海中,音波穿透地層的軌跡被轉化為清晰的幾何線條:頻率 12.5 Hz,振動相位向左偏移十五度,說明上方正是捷運文湖線軌道的彎道段,而距離十年前辛亥路命案現場的地下密室,只剩下最後的三十二公尺!

「就是這裡。」陸品先在一處看似封死的混凝土牆壁前停下。他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著牆面上的裂痕,「這道牆不是都更時砌起來的,而是十年前命案發生後,遠景建設找黑市工程隊用快速水泥封起來的假牆。」

郭家泰立刻從工具箱裡拿出便攜式液壓擴張器與鐵錘,眼神發亮:「品先,交給我!這種快速水泥過了十年早就因為地下水侵蝕而內部酥空了。」

砰!砰!砰!

在暴雨與捷運通過的噪音掩護下,郭家泰沉穩而精準地將液壓金屬頭插入牆縫,猛地施壓!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與混凝土碎裂聲,假牆中央被強行張開了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黑洞。

一股濃烈、刺鼻且令人窒息的氣味瞬間從洞口狂湧而出——那是十年前大火過後殘留的焦炭味、高濃度汽油燃燒後的化學殘渣氣味,以及……某種被封閉了十年、乾涸在高溫下的血腥味。

這股氣味如同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陸品先的大腦神經上!

嗡——!

陸品先的視線瞬間變得一片血紅。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劇烈症狀如同火山爆發般席捲了他的意識。耳邊傳來了十年前那個絕望夜晚的幻聽:烈火咆哮的撕裂聲、受害者在濃煙中抓撓牆壁的慘叫聲、金屬門被鎖死時沉重的碰撞聲……

「品先哥!」葉語晨連忙扶住陸品先晃動的身軀。

「我……我沒事。」陸品先猛地咬破了自己的下唇,鮮血的鹹辣味讓他的神智瞬間恢復了一絲清明。他擦去嘴角的血跡,雙眼閃爍著近乎瘋狂的冷冽光芒,「真相就在裡面。我們進去。」

四人依次鑽過混凝土破洞,踏入了這個被時光封印了整整十年的地下墳場。

這裡是辛亥路廢棄地下室的最深處。頭燈的光束在濃密的粉塵與濕氣中穿透出一道道白色的光柱。四周的牆壁呈現出可怕的漆黑色,高溫燃燒過的漆皮如蛇皮般懸掛在頂棚上。地面上隨處可見當年被燒毀的辦公桌椅金屬骨架,以及被高溫融化後又凝固的塑膠塊。

「大家小心。」陸品先壓低聲音警告,「莫清源和趙建勳的人就在這棟建築的上層或前段。陳思涵,回報敵情。」

『品先哥,莫清源目前位於地下室主機房區域,距離你們的位置只有不到五十公尺!』耳機裡傳來陳思涵焦急的聲音,『他手下的四名武裝人員正在沿著主通道裝設雷管與C4炸藥,定時器已經啟動,預設炸毀時間……只剩下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足夠了。」陸品先眼神冰冷,拍了拍郭家泰的肩膀,「家泰,你和語晨留在這裡守住後路,一旦有任何異常,立刻用無線電通知我們。」

「品先,你自己小心,如果發現不對勁立刻撤退!」郭家泰握緊了撬棍,神色凝重地下達承諾。

陸品先帶著許采葵,憑藉著影格記憶與精確的步幅計算,穿過一間又一間被燒得面目全非的房間。這裡的每一個轉角、每一根水泥柱,都與陸品先大腦中復甦的記憶完全重合。

「十年前,許宏基先生發現了遠景建設透過暗網『觀看者網』進行政商勾結、地下洗錢與人口買賣的鐵證。」陸品先一邊快速前行,一邊用極低的聲音說道,「趙建勳發現後,派人在這裡堵住了許宏基。為了製造『意外火災』的假象,趙建勳親手潑灑了高濃度的工業汽油,並從外部鎖死了防空金屬門。」

「但我父親當年並沒有死在大火發生的第一時間,對不對?」許采葵的聲音在顫抖,但她的手卻異常穩定地握著一支高強度手電筒。

「對。」陸品先停下了腳步,站在一處看似普通、由雙層紅磚砌成的隔間牆前,「許宏基先生是一位極其優秀的土木工程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棟建築的結構。在大火蔓延過來之前,他利用地下室未完工的雙層隔熱磚牆,將自己與最重要的證據封進了這個密室裡。」

陸品先抬起頭,手電筒的光束照亮了磚牆上方的一處微小細縫。在那細縫邊緣,隱約可見幾道極深的凹痕——那是當年人用手指在尚未乾透的水泥上硬生生摳出來的痕跡!

「影格側繪……第九十四號細節。」陸品先喃喃自語,眼中湧現出驚人的推理光芒,「我在當年警方內部未公開的現場照片裡看到過這個光影散射角。當時鑑識人員以為那是火災造成的受熱剝落,但那根本不是受熱剝落!那是人力從內部向外推擠磚塊時留下的痕跡!」

陸品先立刻從背包裡拿出金屬探測器與微型管道鏡。金屬探測器在靠近雙層磚牆中央時,瞬間發出了急促而尖銳的嗡鳴聲——嗶嗶嗶嗶!

「裡面有高密度防潮金屬盒!」陸品先眼神一振。

他接過郭家泰預先準備的便攜式鑿岩工具,小心翼翼地沿著十年前許宏基摳出的磚牆縫隙切入。這是一項極其精細且耗費體力的工作,每一刀都必須精準無誤,否則一旦破壞了內部的結構,隱藏了十年的證據可能會隨之受損。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十五分鐘的炸藥倒數計時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每一次滴答聲都像是在催促著死亡。

汗水混雜著煤灰,順著陸品先的額頭流下,刺痛了他的眼睛。許采葵舉著手電筒,默默地為他照亮每一個細節,兩人的呼吸聲在狹窄的密室裡交織在一起。

「找到了!」陸品先低呼一聲。

隨著一塊鬆動的紅磚被陸品先抽了出來,牆體內部露出了一個約莫三十公分見方的暗格!暗格內部用厚厚的防水防火石棉布包裹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白鋼密封盒。

陸品先戴上手套,極度慎重地將金屬盒從暗格深處拉了出來。

金屬盒的鎖扣已經因為歲月與高溫而微弱氧化,但構造依然完好。陸品先用撬棒輕輕一拔,「咔噠」一聲脆響,金屬盒的蓋子彈了開來。

手電筒的光束下,盒內靜靜地躺著兩樣東西:

第一,是一捲儲存在高階防潮磁帶盒裡的原始 DV 錄影帶與一張未經過任何剪輯的早期高容量記憶卡,上面用油性筆寫著行雲流水的三個字——《遠景案》。

第二,是一個封存在無菌採樣袋裡的玻璃碎片與帶血的袖扣。袖扣上雕刻著精美的沈氏家族徽章,那是沈珮君家族獨有的標誌;而玻璃碎片上,至今仍殘留著十年前趙建勳在搏鬥中被劃傷時留下的DNA乾涸血痕!

「這就是……直接物證。」許采葵看著這一切,眼淚終於再也控制不住,順著冰冷的臉頰滑落,「十年前趙建勳親手殺害我父親、沈珮君在幕後指使的直接物證……父親,我終於找到了……」

陸品先看著採樣袋裡的袖扣與血跡,大腦中的最後一塊記憶拼圖在這一刻完美地拼合在一起。

十年前的那一夜,他作為一名剛入行的社會線記者,憑藉著直覺追查到了這間地下室。當他趕到時,大火已經蔓延,他在濃煙中看到了趙建勳倉皇逃離的身影,看到了沉重防空門被鎖死的那一瞬。當時的他想要救人,卻被趙建勳手下的重物擊中頭部,倒在火海邊緣……

「是我……」陸品先握緊了拳頭,關節發白,聲音低沉得如同地底的火山咆哮,「當年最後一個離開現場的目擊者……是我。我沒有報導失實,我是被他們砸傷了頭部,在大火中失去了記憶!」

然而,還沒等陸品先將金屬盒收入背包,遠處突然傳來了一陣刺耳的金屬碰撞聲與沉重的腳步聲!

嗒、嗒、嗒、嗒。

沉重的軍靴踩在積水與碎磚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通道裡顯得格外清晰且冰冷。緊接著,數道高功率的手電筒光束如同利刃般撕裂了黑暗,直直地照射在陸品先與許采葵的臉上,刺得他們幾乎無法睜開眼睛。

「陸大記者,許小姐,你們果然沒有讓我失望啊。」

一個冰冷、嚴謹且毫無人情味的聲音從光束後方傳來。莫清源身穿一身灰色的防化風衣,戴著白色的法醫手套,手裡握著一把黑色的大口徑 SIG Sauer 手槍,緩緩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在他的身後,四名身穿無標誌黑色戰術服、手持衝鋒槍的殘忍傭兵呈扇形散開,將密室唯一的出口死死堵住!

而在莫清源身邊,趙建勳身穿高訂西裝,雖然衣角沾上了泥水,但那張陰鷙的臉上卻掛著狂妄與殘忍的笑容。趙建勳的手裡,正拿著一個紅色的無線炸藥遙控器,上面的數位計時器正顯示著最後的數字:

【04:59】

【04:58】

「十年前,許宏基以為把證據藏進磚牆裡就能萬無一失。」趙建勳漫不經心地玩弄著手中的遙控器,眼神像是在看兩隻落入陷阱的耗子,「沒想到十年後,居然還真有兩個傻瓜冒著生命危險跑進這個地下墳場幫我把它挖出來。陸品先,我真的該感謝你的『影格側繪』,幫我們省下了拆牆的大把工夫。」

莫清源舉起手槍,槍口直指陸品先的眉心,眼神中沒有半點波瀾,有的只是看待屍體般的冷酷:「陸品先,把金屬盒交出來。看在當年你曾是我最看好的新聞人的份上,我可以給你們一個痛快,不必被活活炸成碎片。」

漆黑、潮濕且充滿焦味的地底密室裡,空氣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五分鐘倒數計時的滴答聲,如同死神的脈搏,在每一個人的耳膜邊劇烈震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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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28章:困獸之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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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9】

【04:58】

紅色的LED計時器在漆黑潮濕的地下密室中放射出刺眼的血光。那數字每跳動一下,便發出一聲極其細微卻令人膽寒的「嗶」聲,像是一隻看不見的蜂鳥正用喙尖輕叩著眾人的頭骨。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複合型的惡臭——那是十年未曾通風的地下磚牆所散發的黴味、古老電線燃燒後的焦臭、地下水滲出泥土的腥氣,以及四名武裝傭兵身上那股冷酷的槍油味。

陸品先微微側過身,將臉色蒼白、腹部受傷的許采葵擋在自己背後。他的左手死死捏著那個剛從雙層磚牆暗格裡刨出來的銹蝕金屬盒,指甲深深凹進堅硬的金屬縫隙中,刺得皮膚生疼。右手則暗暗調整角度,讓許采葵衣領上那顆偽裝成鈕扣的微型鏡頭,能夠以最佳的光照角度,完整對準前方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趙建勳站在莫清源身側,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的義大利高訂西裝,雖然褲腳沾上了幾抹漆黑的地底泥水,但他那雙三角眼裡卻閃爍著狂熱而殘忍的光芒。他一手撫摸著左手腕上的江詩丹頓金錶,一手隨意地甩動著紅色的炸藥遙控器,宛如一個正準備在私人拍賣會上敲下響板的豪門大少。

「陸大記者,不,現在該叫你陸大偵探了。」趙建勳嘴角挑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向前踏了一步,高級皮鞋踩在碎磚與積水上,發出「嚓、嚓」的脆響。「十年前,你在新聞界是個響當當的角色,專門跟我們遠景建設作對。十年後,你像隻地底的老鼠一樣摸回這裡,居然還真被你找到了這個盒子。我是該誇你敬業,還是該笑你愚蠢?」

莫清源手持SIG Sauer手槍,槍口始終穩穩地定在陸品先的眉心之間。身為台北市警局合作多年的資深法醫,他的手極穩,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精確得可怕。那雙隱藏在無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沒有一絲一毫活人的情感,只有一種對死亡早已習慣的漠然。

「品先,別做無謂的掙扎了。」莫清源開口,聲音沙啞而平緩,像是兩張乾枯的砂紙在互相摩擦,「把金屬盒扔過來,然後靠牆跪下。你看過太多死人,應該知道大口徑子彈貫穿額骨時是沒有痛苦的。但如果等那三公斤的C4塑性炸藥引爆……這座冷戰時期留下的地下防空碉堡會徹底坍塌,幾十噸的混凝土會把你們擠壓成肉醬,骨頭碎裂的過程會持續整整三秒鐘。」

【04:12】

【04:11】

許采葵靠在陸品先背後,嬌軀因為劇痛與失血而微微顫抖。但她的眼神卻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鋼刀,死死剜在趙建勳臉上,牙縫裡擠出冰冷的字眼:「趙建勳……莫清源……你們這兩個畜生。十年前,你們殺了我父親,燒毀了整個辛亥路街區;十年後,你們還想用同樣的手法掩蓋罪行?」

「殺你父親?」趙建勳像是聽到了世上最好的笑話,仰頭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地底狹窄的密室內迴盪,震得天花板上的泥屑紛紛落下。「許采葵啊許采葵,你以為你父親許宏基是什麼聖人嗎?他不過是個不知變通、擋了幾百億都更利益的死腦筋!當年遠景建設給了他五千萬,讓他簽下拆遷同意書,他居然把支票當面撕碎,還說要向地檢署告發我們強徵土地、綁架商戶!」

趙建勳眼神一厲,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轉為極度陰森的狠戾:「在台北這個地方,有錢就能買到容積率,有權就能讓捷運站改道!一個小小的舊城區業主,憑什麼跟資本鬥?十年前那場火,不是意外,也不是我們殘忍,而是社會演化的必然規律!阻擋城市進步的人,就該變成灰燼!」

「所以你就親手勒死了他,再把屍體扔進火海?」陸品先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令人發毛。

他的大腦正在極速運轉。十幾年社會線記者的職業本能,配合上他那近乎病態的「影格側繪」能力,正在將眼前的景象切割成無數個數位片段。

陸品先的雙眼微微瞇起,視線看似游移,實則在精確捕捉每一個微小的細節:莫清源持槍的手指第一關節呈現微幅的白色,說明他隨時準備扣動扳機;四名傭兵的站位呈標準的放射狀交叉火網,但最左側那名傭兵的左腳微跛,顯然在上週TICC頂樓的槍戰中受了傷;而密室頂部的通風管內,空氣流動的速度正以每秒零點五米的速度上升——這意味著外部的氣壓在變,郭家泰與葉語晨很可能已經在地下通道的外圍展開了某種行動。

更重要的是,陸品先耳邊微型耳機傳來極其輕微的「嗒、嗒」聲——那是陳思涵在遠端改寫軟體封包的特殊節奏,代表著「訊號已穩定,串流直播中」。

「親手勒死他?」趙建勳冷笑著,神色傲慢地搖了找頭,「陸品先,你太低估我了,那種粗魯的髒活需要我親自動手嗎?十年前的那天晚上,是由莫法醫親自調配的無色無味的麻醉劑,注入許宏基的茶杯裡。等他失去意識後,我們才鎖死地下室的鐵門,點燃了事先鋪設好的白磷混合柴油。」

趙建勳指了指腳下龜裂的混凝土地面,眼中閃爍著病態的神采:「許宏基根本不是被煙燻死的,他是清醒地看著火苗爬上自己的腿,在極度的絕望中被活活烤熟的!而莫大法醫,第二天還親自為他做了驗屍報告,結論是『因電線走火導致之吸入性嗆傷及重度燒灼傷亡』,無他殺嫌疑!哈哈哈哈!這就是你們信仰的法醫專業,這就是你們追求的法律正義!」

聽著這殘忍至極的犯罪細節,許采葵的眼眶瞬間通紅,牙齒將下唇咬出了鮮血,雙手緊緊攥住陸品先的後衣角,整個人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劇烈痙攣。

陸品先感受到背後的顫抖,左手輕輕按了按許采葵的手背,示意她保持冷靜。他的眼神冷冽如刀,鎖定在莫清源身上:「莫老師,十年前我剛進報社時,你曾跟我說過:『法醫是死者在人間最後的發言人,屍體永遠不會撒謊。』我一直把這句話銘記在心。到底是什麼東西,能讓一個視法醫倫理為生命的人,淪為黑金集團的幫兇?」

莫清源的眼角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手槍的槍口微不可察地下沉了一毫米,但隨即又重新鎖定陸品先的眉心。

【03:15】

【03:14】

「品先,你太天真了,天真得像個永遠長不大的實習記者。」莫清源的聲音裡多了一絲罕見的疲憊與嘲弄,「屍體確實不會撒謊,但活人會。活人會用名利、用親人的性命、用體制內的升遷與壓迫,逼你說謊。十年前,我的妻子重病需要去美國做骨髓移植,幾千萬的醫療費,警政署的健保能幫我付嗎?我守著那具不會撒謊的屍體,能換來我妻子的命嗎?」

莫清源冷冷地看著陸品先:「趙先生給了我一張無上限的附刷卡,幫我在波士頓找了頂級的醫療團隊。這就是現實!陸品先,當正義無法保護你最愛的人時,正義就是一文不值的垃圾!」

「所以你就出賣了自己的靈魂?把觀看者網(Oculi)的私刑獵殺,當成了你擺脫罪惡感的遮羞布?」陸品先步步緊逼,聲音在地底密室中如洪鐘般作響。

「觀看者網不是遮羞布,那是全台灣最純粹的正義法庭!」趙建勳突然插話,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癲狂的虔誠,「在這個網絡時代,大眾要的根本不是法院那套繁瑣、冗長、充滿利益交換的判決!大眾要的是血淋淋的真相,是即時的私刑,是把那些偽君子扒光了扔進鬥獸場!我們建立Oculi,不過是提供了一個平台,把大眾潛意識裡的偷窺慾與暴戾天性轉化為演算算力。每一次點讚、每一筆比特幣下註,都在推動著正義的執行!我們才是這個時代的法律制定者!」

陸品先看著眼前這兩個已經彻底扭曲、將罪惡包裝成真理的瘋子,心中沒有悲哀,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酷。

他知道,趙建勳之所以會在最後時刻如此滔滔不絕地吐露罪行,並非因為他蠢,而是因為極致的傲慢。在趙建勳的認知裡,眼前這座地下密室已經是個必死無疑的墳場,剩餘的三分鐘倒數結束後,一切證據、一切知情者都將隨同爆炸化為烏有。人在面對自以為必勝的局勢時,總會忍不住宣洩內心積壓已久的狂妄。

「趙建勳,你真以為你掌握了一切?」陸品先眼神微凝,突然轉變了話題,語調中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穿透力,「那你知不知道,十年前在辛亥路那場大火爆發前,許宏基藏在『靜心花坊』地下冷藏室裡的,除了這盒犯罪錄影帶之外,還有什麼?」

听到「靜心花坊」這四個字,趙建勳狂妄的笑聲戛然而止,眉頭猛地擰在一起,眼角露出一絲疑慮:「你說什麼?靜心花坊?」

陸品先的腦海中,無數張十年前拍攝的現場照片、街景影片、以及舊檔案中的花店進貨單瞬間高速重組。

「影格側繪」不單單是分析聲音與光影,更是對人體心理與地理軌跡的極致還原。

「十年前,辛亥路廢墟旁邊那間看似不起眼的『靜心花坊』,表面上是舊城區普通的鮮花批發商,實則是遠景建設暗中用來進行洗錢與資金轉帳的人頭帳戶。」陸品先一步步剖析,語氣低沉而精確,「許宏基早就發現了這個祕密,所以他把真正的都更帳冊與洗錢名單,藏在了花坊冷藏室的雙層白鐵板後。但更諷刺的是……當年在那場花店火災中被你們拋棄、以為早已被大火燒死的那個六歲小女孩,其實根本沒有死。」

許采葵的身軀猛地一震,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陸品先的背影。

趙建勳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手中的炸藥遙控器被他捏得嘎吱作響:「陸品先,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編造故事!當年花店裡只有許宏基的私生女,那個小女孩早就……」

「早就被換走了,對吧?」陸品先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冷酷的弧度,眼神直刺趙建勳的靈魂深處,「當年遠景建設為了控制這筆龐大的洗錢網絡,將沈家真正的豪門血脈,與花店裡那個被拋棄的孤兒進行了『身分互換』!你們以為把那個沒有利用價值的女孩拋棄在火海裡,就能讓沈家的祕密永遠埋葬?但你們萬萬沒有想到,那個最初被你們當成棄子、拋棄在花店廢墟裡的女孩……今天卻踩著你們的血痕,一路殺回了這裡!」

這段關於「花店祕密」與「身分互換」的驚天推論,宛如一枚重磅炸彈,在地底密室內瞬間炸響!

趙建勳的雙眼驟然張大,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動搖與恐懼的神色。他轉頭看向莫清源,厲聲喝道:「莫清源!他在說什麼?!當年的驗屍報告不是你親自做的嗎?!那個花店的女童屍體……」

莫清源的臉色同樣慘白如紙,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冷汗。身為當年一手遮天的資深法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十年前在那場混亂的縱火案中,為了掩蓋政商高層的血脈醜聞,警方與遠景建設確實暗中操作過多具焦屍的身分認定!

【01:45】

【01:44】

「最後留下的是最初被拋棄的……」陸品先冷冷地重複著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毒針,死死釘在趙建勳的心理防線上。「趙建勳,你以為你一手遮天,利用沈珮君來操控豪門資源,利用Oculi平台來實施私刑審判。但你根本不知道,你所依賴的沈珮君,她的身分底牌早就爛透了!一旦這個『身分互換』的真相公開,遠景建設所有的股權結構與法律合法性,會在一天之內徹底崩塌!」

「住口!你給我住口!」趙建勳徹底失去了剛才的優雅與傲慢,臉狂亂地扭曲起來,指著陸品先尖叫道,「莫清源!殺了他!馬上開槍殺了他!把這個盒子奪過來!」

莫清源眼中閃過一抹凶光,食指瞬間發力,準備扣動SIG Sauer手槍的扳機!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陸品先的眼神陡然一變!

他憑藉對密室結構的精確計算,早已在腦海中模擬過無數次脫身的路徑。

【00:58】

【00:57】

「采葵,蹲下!」陸品先爆喝一聲!

在他的聲音發出的前一毫秒,陸品先猛地抬起左腿,以極其霸道的力道踩向腳下那塊早已龜裂的地下水管護蓋!

「砰——!」

伴隨著一聲巨響,老化腐蝕的鑄鐵蓋板被重重踩碎,積壓在地底深處十幾年、高達數個大氣壓的地下廢水與強烈硫化氫氣體,宛如一條怒吼的漆黑水龍,從地表破裂處噴湧而出!

高壓水柱攜帶著大量的泥沙與惡臭,轟然撞向莫清源與趙建勳面門!

「啊——!」趙建勳被惡臭的濁水正面擊中,眼睛被強酸性的廢水刺得劇痛,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手中的炸藥遙控器險些脫手飛出。

莫清源反應極快,憑藉老刑警的本能朝著陸品先原本站立的位置連開三槍!

「砰!砰!砰!」

大口徑子彈撞擊在古老磚牆上,炸開無數火星與磚屑,在漆黑的密室中閃爍出耀眼而短暫的光芒。

但陸品先早已在喊出命令的同時,拉著許采葵順勢貼地滾向了密室最左側的盲區——那裡正是他先前透過影格側繪鎖定的、左腳微跛的傭兵所負責防守的區域!

「左邊!他向左邊跑了!」跛腳傭兵大驚失色,舉起衝鋒槍準備掃射。

但陸品先動作更快,他在地面滾動的過程中,右膝重重撞向那名傭兵受傷的左膝關節!

「喀啦!」骨骼折斷的脆響傳來,跛腳傭兵慘叫一聲,重心不穩向前栽倒。陸品先順勢一把奪過他手中的HK MP5衝鋒槍,槍托毫不留情地砸在對方的太陽穴上,將其當場砸昏!

「抓住他們!別讓他們靠近出口!」趙建勳胡亂抹去臉上的廢水,雙眼通紅地狂吼著,同時瘋狂地按下了遙控器上的強制鎖定鍵!

【00:25】

【00:24】

「喀嚓!隆隆隆——!」

密室唯一的出口——那扇厚達數十公分、冷戰時期遺留下來的重型防空鐵門,在大功率馬達的驅動下,發出令人絕望的金屬摩擦聲,開始快速向下墜落!

「陸品先!你們就跟這個盒子一起去死吧!」趙建勳發出瘋狂而殘忍的尖笑,在兩名傭兵的護衛下,跌跌撞撞地衝出了鐵門,莫清源則緊隨其後。

「當——!」

重型防空鐵門徹底落下,將密室與外界隔絕開來,把陸品先與許采葵死死鎖在了這座即將爆炸的地底墳場之中!

【00:12】

【00:11】

密室內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天花板上不斷跳動的紅色炸藥計時器,以及兩人急促而沉重的呼吸聲。

許采葵臉色慘白如紙,腹部的傷口因為剛才劇烈的撕扯而再次噴湧出鮮血,染紅了大片衣襟。她虛弱地靠在陸品先懷裡,看著那隻剩個位數的死亡倒數,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解脫般的平靜。

「陸品先……對不起……」許采葵聲音微弱,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微笑,「是我把我拖進這個地獄的……我們……出不去了……」

陸品先緊緊抱著許采葵,感受著她體溫的流失。他的右手死死握著那個沉重的金屬盒,臉上沒有半點落入絕境的慌亂,反而露出一種極其深邃、極其冷酷的笑容。

抬起右手,輕輕按了按許采葵衣領上的微型鏡頭。

耳機裡傳來了陳思涵最後的確認訊號:

『品先!訊號備份完成!全台灣……不,全亞洲超過七百萬人在線上!趙建勳跟莫清源剛才說的每一個字、承認的每一句罪行、還有那張醜陋的嘴臉……已經全部以無法攔截的最高流量權重,同步直播給了全台灣所有的媒體與警政署高層!他們完蛋了!』

聽著耳機裡的聲音,陸品先抬起頭,看著那只剩下最後五秒的計時器。

【00:05】

【00:04】

【00:03】

「采葵,聽到了嗎?」陸品先俯下身,在許采葵耳邊低語,聲音溫柔卻堅定如鐵,「我們沒有輸。真相已經重見天日,罪惡再也無處遁形。」

他將許采葵緊緊護在身下,用自己的脊背抵擋住通風管的方向,同時將金屬盒死死壓在兩人的胸膛之間。

「準備好了嗎?地底的大爆破……要開始了。」

【00:02】

【00:01】

【00:00】

「轟——————!」

伴隨著一聲震天動地的劇烈轟鳴,三公斤C4塑性炸藥在漆黑的地底深處瞬間引爆!恐怖的衝擊波與赤紅的光芒,瞬間吞噬了密室內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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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29章:全島目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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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那不是聲音,那是固體。

陸品先的耳膜在零點零一秒內被徹底壓扁,世界先是變成一種絕對的、沒有任何雜訊的白,接著才是一股帶著鐵鏽與火藥味的熱浪,像是一頭甦醒的巨獸從地底深處張口,將所有人都吞了進去。

C4炸藥引爆的瞬間,光先於聲抵達。

他沒有閉眼。

在倒數歸零的前一秒,他將許采葵的頭死死按進自己的胸口,讓那個還沾著她體溫的金屬盒卡在兩人之間。那是許宏基用命藏起來的盒子,裡面裝著的是一卷泛黃的DV錄影帶、一片染血的衣料,還有半枚帶著齒痕的菸蒂。趙建勳要搶的,就是這個。而陸品先要用脊背去擋的,從來就不是爆炸本身。

他擋的是噴濺的碎石與橫飛的鋼筋。

「趴下——!」葉語晨的尖叫在通訊頻道裡被截斷成電流雜訊。

下一瞬,天塌了。

辛亥路這座被遺忘超過二十年的廢棄地下室,原本就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貯水暗渠,後來被遠景建設用兩道紅磚牆硬生生隔成密室。紅磚在高溫與衝擊波下像餅乾一樣碎裂,老舊的混凝土樑柱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整條箱涵頂部如骨牌般向下塌陷。大量的泥漿水從被震裂的自來水幹管中狂噴而出,混雜著嗆人的黑煙與磚粉,在不到五秒的時間內,就把這個僅有六坪大的密室變成了一座渾濁、滾燙的泥漿地獄。

陸品先感覺到背上一陣重擊,像是被一輛失控的機車正面撞上,肺裡的空氣被硬生生擠了出來。但他沒有鬆手。他能感覺到許采葵在他懷裡劇烈地顫抖,她的指甲掐進了他的手臂,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那枚別在她衣領上的微型鏡頭,那顆比米粒還小的黑點,此刻正燙得像一枚炭火,卻依舊頑強地亮著一絲微弱的紅光。

而在地表之上,在爆炸的巨響還來不及傳到地面的那幾秒鐘裡,另一場無聲的爆破,已經先一步席捲了全台灣。

——

晚上九點四十七分,台北的夜,才剛開始。

信義區,微風南山的頂樓酒吧。一名穿著套裝的OL正百無聊賴地滑著手機,準備看一下今天股市收盤的資訊。她的IG動態突然被一個強制置頂的直播視窗覆蓋,標題用最刺眼的白字寫著:【Oculi 緊急插播:十年前的火,你還記得嗎?】她皺眉想滑掉,卻在看見畫面中那張被煙塵燻黑卻依舊囂張的臉時,手指停住了。

「……就算拿到證據,你們也絕不可能活著離開這個地下墳場。現代法律跟正義,在資本跟權力面前,連個屁都不是。十年前我能燒死許宏基那一家,今天就能把你們全部埋在這裡!」畫面中的男人對著鏡頭狂笑,西裝革履,卻像一頭野獸。

OL的酒杯停在半空中。隔壁桌的客人也陸續抬起頭,整個酒吧的背景音樂不知何時已經被關掉,只剩下手機裡傳來的、帶著回音的自白。

同一時間,萬華,艋舺夜市。

一個開著計程車的中年運將,正把車停在路邊等客人,車上的廣播電台突然被一陣刺耳的雜訊切斷,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年輕女孩尖銳的聲音:「……訊號備份完成!全亞洲超過七百萬人在線上!趙建勳跟莫清源剛才說的每一個字……已經全部以無法攔截的最高流量權重,同步直播給了全台灣所有的媒體與警政署高層!他們完蛋了!」

運將愣住了。他認得那個聲音,那是他每天都會聽的網路節目主持人的聲音。旁邊賣蚵仔煎的攤販、排隊買珍珠奶茶的學生、牽著小孩的媽媽,所有人的手機,都在此刻發出了同樣的聲音。有人舉起手機對著身邊的人大喊:「快看!是辛亥路那個案子!那個十年前的火災!」

台大男一舍,研究生宿舍。上百台電腦螢幕同時亮起,PTT的八卦版在一分鐘內被洗版超過三千篇,推文快到看不見。

「幹!這是真的假的?遠景建設的董事長?」

「樓上是法醫主任莫清源欸!他不是最有名的鑑識專家嗎?」

「我快吐了,他親口說把人關在地下室燒死……」

而在更安靜、也更冰冷的地方,震盪更為劇烈。

台北市中正區,警政署本部,署長辦公室。

署長林正雄剛結束一場關於明年度預算的冗長會議,正揉著發脹的太陽穴。他的機要秘書連門都沒敲就衝了進來,臉色慘白,手中捧著一台還在播放直播的平板電腦。

「署長……您、您必須立刻看這個……」

平板上,趙建勳那張因為得意而扭曲的臉佔滿了整個螢幕。而在他身後,站著的是警政署引以為傲的法醫中心主任,莫清源。他正用一種近乎優雅的語氣,補充著趙建勳的自白。

「趙董事長說得沒錯,十年前那場火災的鑑定報告,是我親手寫的。一氧化碳中毒,意外致死。多麼完美的結論。那些家屬的眼淚,還有像張國棟那種不自量力的老刑警的咆哮……都成了這份報告最完美的註腳。」

林正雄的血液瞬間衝上了頭頂。他認得莫清源,十年前就是他力保莫清源升任主任,因為他需要一個「科學、精準、不會出錯」的招牌來替警政署的績效背書。而現在,這個招牌正在全台灣七百萬人面前,親口承認自己竄改了證據,掩蓋了一場謀殺。

更讓他感到窒息的是,直播畫面的右下角,有一個不斷跳動的數字:【同時在線觀看人數:7,342,891】,以及旁邊那一行不斷滾動的、來自各大媒體的即時快訊標題——《三立新聞快報:遠景建設涉入十年前縱火殺人!》《鏡週刊緊急直播:法醫主任自白竄改報告!》《總統府發言人表示高度關注》

桌上的紅色專線,在此刻尖銳地響起。

那是來自行政院最高層級的加密專線。

林正雄的手有些抖,他接起電話,只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句壓抑著極度憤怒的低吼:「林正雄!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十分鐘內,我要看到特勤中隊出現在辛亥路!我要看到趙建勳跟莫清源被上手銬,活著出現在全國人民面前!如果你讓他們跑了,或是讓裡面那兩個年輕人死了,你就準備把你的烏紗帽跟退休金一起燒了!聽懂了沒有!」

電話被重重掛斷。

林正雄猛地站起身,對著門外大吼,聲音因為暴怒而沙啞變形:「特勤中隊呢?叫霹靂小組全部集合!通知刑事局、通知台北市消防局特搜隊!把所有能調的人都給我調過去!地點,辛亥路廢棄地下室!快!」

他的咆哮聲,透過直播的收音,無意間也成了這場全島目擊的背景音之一。

——

沒有人注意到,在這場席捲全島的數位海嘯中,有一個地方,安靜得有些詭異。

那是位於大安區巷弄內的一間花店,店名叫做「葵花房」。

店面很小,門口擺滿了當季的桔梗與洋甘菊,木質的招牌被雨水洗得發白。老闆娘是一個年約五十歲的婦人,正戴著老花眼鏡,低頭修剪著一束厄瓜多玫瑰的花刺。她的手機也正亮著,播放著同樣的直播,但她卻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呼或憤怒。

她的眼神,死死盯著直播畫面中,許采葵衣領上那枚微型鏡頭一閃而過的、映出的密室角落。

在那個角落,有一個被泥漿半掩的、褪色的牛皮紙袋。紙袋的封口上,蓋著一個早已模糊的印章——那是「葵花房」的舊店章,十年前,她親手蓋上去的。

婦人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剪刀劃破了自己的指尖,血珠滲了出來,滴在潔白的桔梗花瓣上。

「……小葵……」她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哭腔,「妳還是去了……」

十年前,辛亥路那把火燒起來之前,許宏基曾抱著還是小女孩的許采葵,衝進這間花店,將一個牛皮紙袋塞給她,並用顫抖的聲音說:「拜託妳,如果我回不來,就把這個交給……交給可以信任的人。不要讓小葵知道……不要讓她活在仇恨裡。」

而當時,站在花店裡的,除了老闆娘,還有另一個女孩。

那是沈珮君的女兒,沈家那個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私生女,沈芷瑤。她和許采葵同年同月同日生,長得有七分相似,卻過著雲泥之別的生活。許宏基當時為了保護自己的女兒,曾做出一個瘋狂的決定——他讓兩個女孩互換了身分。

他讓沈芷瑤穿上許采葵的舊衣服,躲進了花店後面的小閣樓,而讓真正的許采葵,被老闆娘連夜送往了鄉下的親戚家。

那場大火,燒死的是被誤認成許宏基妻女的、無辜的替身。而活下來的「許采葵」,其實是沈芷瑤。真正的許采葵,被徹底抹去了痕跡,成了一個沒有身分的幽靈。

直到十年前,那個被拋棄在花店閣樓裡的女孩,長大了。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不叫沈芷瑤,她本該叫許瑋婷,是許宏基兄弟的遺腹女。她恨,恨沈珮君的無情,也恨許宏基當年的自私拋棄。所以她回來了,她以「許采葵」的身分回來,她要復仇,她要讓所有人都付出代價。

而此刻,躺在泥漿中的那個女孩,究竟是誰?

花店老闆娘看著直播中那張被泥水弄髒卻依舊倔強的臉,淚水終於潰堤。她知道,身分互換的遊戲,玩了十年,終於要到掀底牌的時候了。而她當年藏在牛皮紙袋夾層裡的那張泛黃的出生證明,就是最後的鑰匙。

她顫抖著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十年未曾撥過的號碼。

「……張警官嗎?我是葵花房……對,我有東西要交給你,關於十年前,那個被拋棄的孩子……」

——

地底,辛亥路。

爆炸的煙塵稍稍散去了一點,渾濁的泥水已經淹到了小腿肚。

趙建勳被氣浪掀翻在地,撞上了一根斷裂的鋼筋,額頭被劃開一道大口子,鮮血混著泥漿往下流。他甩了甩發暈的腦袋,第一個反應不是逃跑,而是去搶那個金屬盒。

「我的東西……把東西還給我!」他像野狗一樣朝著陸品先的方向爬去,眼中滿是癲狂。

然而,莫清源的反應卻完全不同。

這位一向以冷靜、嚴謹著稱的法醫主任,此刻卻像見了鬼一樣,死死盯著許采葵衣領上那枚還在閃爍的紅光。他的耳朵極好,他聽見了,在爆炸的轟鳴間隙中,那枚鏡頭裡傳來了極其細微的、屬於陳思涵的、帶著哭腔卻又無比清晰的電子合成音。

那聲音,透過骨傳導耳機,微弱地漏了出來。

「……七百萬人在線上……」

莫清源的臉,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變得比死人還要白。

他明白了。

他自詡為完美的犯罪,天衣無縫的鑑定報告,此刻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他剛才那番得意的自白,每一個字,都成了呈堂證供,被七百萬人同時錄了下來。他完了,遠景建設完了,他苦心經營三十年的清譽,徹底完了。

「不……不……」他踉蹌著後退,一向沉穩的雙手此刻抖得像風中的落葉,「關掉……把那個關掉……」

陸品先緩緩抬起頭。

他的背部傳來火辣辣的劇痛,口中全是血腥味,但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他看著趙建勳的瘋狂,看著莫清源的崩潰,嘴角勾起那抹冷酷的、屬於獵人的笑容。

他按住許采葵的後頸,讓她靠在自己懷裡,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那枚鏡頭,也對著鏡頭背後那七百萬雙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趙建勳,莫清源,你們聽好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過那枚小小的鏡頭,被陳思涵的程式放大、強化、清晰地傳送到了全台灣每一個正在觀看直播的裝置上。

「十年前,你們以為火能燒掉一切,把這裡變成墳場。但你們忘了,台北的地下水,是會流動的。你們忘了,被你們拋棄在這裡的記憶,從來沒有離開過。」

他舉起那個金屬盒,高高舉起,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這裡面,就是你們的罪。而現在,全島都是目擊者。」

就在此時,地底深處傳來了第二波更沉悶的聲響——那不是爆炸,是頭頂上方,那條承載著整個辛亥路車流的巨大箱涵樑柱,終於不堪重負,開始了大規模的坍塌。

而在地面上,刺耳的警笛聲與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由遠及近,撕裂了台北的夜空。

無數道刺眼的探照燈光柱,穿透了瀰漫的煙塵,照進了這個深不見底的廢棄地下室入口。

一個透過擴音器傳來的、威嚴而憤怒的聲音,在夜空中炸響:

「裡面的人聽著!這裡是警政署特勤中隊!立刻放下武器,雙手抱頭!趙建勳、莫清源,你們已經被包圍了!」

趙建勳猛地回頭,看著那從天而降的光,臉上的癲狂瞬間被無邊的恐懼所取代。

他終於意識到,他不是獵人了。

從他對著鏡頭自白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全台灣最赤裸的獵物。

而陸品先,只是緊緊抱著懷中氣息微弱的許采葵,感受著泥水不斷上漲,漫過他們的腰際。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因為在那束探照燈光的邊緣,他隱約看見,一個穿著黑色雨衣、戴著口罩的身影,正趁著混亂,悄無聲息地沿著另一條廢棄的箱涵,朝著他們的方向潛行而來。

那個身影的步伐,他曾在遠景建設的頂樓見過。

是沈珮君。

她沒有逃。她是來滅口的,也是來拿回那個足以讓她身敗名裂的金屬盒的。

而她手中的那把滅音手槍,在探照燈的反光下,閃著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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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30章:地底的大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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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數計時的紅光在潮濕的空氣裡跳動,像是一顆嵌在黑暗中的心臟。

00:03。

莫清源的手指還扣在引爆器的塑膠護蓋上,整個人卻像是被那束從地面射下來的探照燈光釘在原地。他張著嘴,想喊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趙建勳的臉在紅光與白光交錯的瞬間扭曲得不成形狀,癲狂與恐懼兩種完全相反的表情,像是兩張不同的皮硬生生縫在同一張臉上。

00:02。

陸品先聽見了。不是爆炸聲,是更早一秒的聲音。

那是埋在承重樑柱裡的C4炸藥在引爆前,雷管內部晶片通電的極細微高頻嘯叫,只有在這種幾近真空的地下密閉空間裡才會被放大。緊接著,是兩條並排的舊式自來水管因為震動而發出的金屬疲勞呻吟。他的影格側繪本能在這一秒瘋狂運轉,不是透過眼睛,而是透過腳底傳來的震動波形、牆面上剝落的壁癌粉塵飄動的方向、還有那股從三十年前日治時期留下來的紅磚縫裡滲出的霉味濃度變化。

他沒有時間思考,他只來得及做一件事。

「趴下!抱頭!全部趴到那根反樑下面!」

陸品先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同時將懷中已經半昏迷的許采葵狠狠推向密室東北角那根看起來最粗壯、卻也被白蟻蛀得最嚴重的混凝土反樑下方。那是整個辛亥路廢棄地下室結構裡唯一一處在原始設計圖上標註為「永久支撐」的節點,是當年為了支撐上方辛亥路車流箱涵而澆灌的雙層鋼筋結構。十年前,許宏基就是看中了這一點,才會選擇把那個裝著真相的金屬盒塞進這面牆。

00:01。

趙建勳在最後一秒做出了最愚蠢也最符合他本性的選擇。他沒有趴下,他朝著陸品先腳邊那個已經被撬開一半的金屬盒撲了過去。那裡面裝著十年前他親手放火時留下的菸蒂、沈珮君當年遺落在現場的訂製款珍珠耳環,還有一捲被防潮布層層包裹的原始錄影帶。只要拿到它,只要把它扔進即將到來的火海裡,他就還能活。全台灣的直播又怎麼樣?只要沒有物證,律師團就能把自白操作成精神錯亂,把直播說成是深偽技術的偽造。

「給我!那是我的!」他像野獸一樣嚎叫。

00:00。

世界先是安靜了一瞬。

接著,時間被炸碎了。

轟——!

不是一聲,是三聲幾乎重疊在一起的巨響。埋在西側牆體、南側樑柱以及天花板夾層的三處炸點同時被引爆。橘紅色的火球在密閉空間裡沒有地方宣洩,只能像一頭被困住的巨獸,瘋狂地膨脹、撞擊、撕裂每一寸空氣。強大的震波先於火焰到達,陸品先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輛失速的捷運列車正面撞上,胸口一悶,耳膜瞬間被劇烈的壓力差刺穿,尖銳的耳鳴取代了所有聲音。

「小葵!」他在無聲的世界裡張嘴,卻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緊接著,坍塌開始了。

最先碎裂的是天花板上那層為了掩飾而後來加蓋的輕鋼架,扭曲的鐵條像是雨點一樣砸落。然後是南側那面承受了主要爆破的紅磚牆,整面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推倒,無數塊被燻黑的日治時期紅磚、混雜著碎裂的混凝土塊與斷裂的鋼筋,轟隆隆地傾瀉而下。煙塵在瞬間吞噬了探照燈的光柱,整個地下室陷入一種混濁的、帶著刺鼻硝煙與濃厚霉味的黃褐色黑暗中。

地下水來了。

爆破精準地炸裂了兩條埋在牆體深處、直徑超過五十公分的舊式自來水幹管。高壓水柱像是被釋放的蛟龍,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從牆壁的裂縫中狂噴而出,瞬間就將原本及膝的泥水攪成混濁的漩渦。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冰冷的地下水夾雜著泥沙與鐵鏽味,狠狠灌進陸品先的口鼻。

混亂中,一隻沾滿泥濘與血污的手死死扣住了陸品先的手腕。

是趙建勳。

他在爆炸的瞬間被震波掀飛,撞在那根反樑上,額頭被鋼筋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與泥水糊滿了他的臉。但他像是一個已經輸光一切的賭徒,眼裡只剩下那個在泥水中載浮載沉的金屬盒。他的另一隻手,正死死抓住金屬盒的提把,而陸品先的另一隻手,也正扣在盒子的另一側。

兩個人在齊腰深、還在不斷上漲的冰冷泥水裡扭打起來。沒有招式,只有最原始的、為了活下去的蠻力。趙建勳發狠地用頭去撞陸品先的鼻樑,陸品先吃痛,眼前一黑,卻反而更用力地將金屬盒往自己懷裡拉。他想起陳思涵在耳機裡最後傳來的那句被爆炸雜訊切斷的話:「品先哥!盒子裡的東西……花店……那張收據……」

花店?

對,花店。那個一直被所有人忽略的細節。在許宏基藏匿錄影帶的牆縫裡,除了金屬盒,還有一張被塑膠套封住、已經泛黃的小小收據。是位於溫州街巷口那間已經歇業十年的「勿忘我花店」的收據。收據上的日期是十年前命案發生前三天,品項是:一束白菊,一張手寫卡片。卡片上的字跡,陸品先在之前的調查中見過,那是沈珮君的字。但收據的領取人簽名,卻是許采葵母親的名字。

身分互換。

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在陸品先被泥水嗆得快要窒息的大腦裡炸開。許采葵和沈珮君,她們之間不只是豪門私生女與正宮千金的對立。在更早之前,在那間花店裡,有一場被刻意掩蓋的身分互換。最初被拋棄的那個孩子,才是整起事件真正的起點。

「你他媽的放手!」趙建勳咆哮著,試圖用牙齒去咬陸品先的手。

陸品先不再跟他糾纏。他深吸一口氣,藉著水流的浮力,猛地將身體向後一仰,同時抬起膝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頂在趙建勳的胸口。趙建勳慘叫一聲,整個人向後倒進泥水裡,手中的金屬盒脫手而出。陸品先一把將盒子抱進懷裡,順勢一個翻滾,將許采葵護在身下,用自己的背去承受上方不斷掉落的碎石。

另一側,莫清源正試圖逃跑。

這個一向沉默寡言、視屍體為唯一真理的法醫,在面對自己即將成為屍體的恐懼時,表現得比任何人都狼狽。他拋下引爆器,連滾帶爬地朝著來時的箱涵入口衝去,那裡是唯一還沒有被完全堵死的生路。他的白袍早已被泥水染成灰黑色,眼鏡也在一開始的震波中碎裂。

「別……別丟下我……」他語無倫次地喊著,也不知是在喊給誰聽。

但他跑得太慢了。

就在他即將衝進箱涵的瞬間,第二次坍塌發生了。或許是爆炸動搖了上方辛亥路車流箱涵的主結構,一根直徑超過一公尺、支撐著整個地下室頂板的巨大圓形混凝土柱,從中間斷裂,像是一根被砍斷的巨木,帶著萬鈞之勢,轟然倒下。

莫清源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的慘叫。

沉重的柱體精準地壓住了他的下半身。喀嚓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即便在嘈雜的水聲與坍塌聲中也清晰可聞。大量的鮮血瞬間從他身下湧出,與冰冷的泥水混在一起。他的上半身還在劇烈地抽搐,雙手徒勞地在泥水中抓撓,試圖將自己拖出來,但一切都是徒勞。他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嘴裡不斷湧出帶著血泡的泥水,那個曾經解剖過無數屍體、以為自己早已看透生死的人,此刻終於親身體驗了死亡最冰冷、最漫長的過程。

水位已經漲到了胸口。

陸品先抱著金屬盒,一手緊緊摟著許采葵,試圖站穩。但腳下的泥水漩渦越來越急,頭頂的碎石還在不斷掉落。許采葵在他的懷裡劇烈地咳嗽,咳出混著泥沙的水,她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卻還是死死抓著陸品先的衣領,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品先……盒子……不能丟……」她氣若游絲地說。

「我知道,我不會丟。」陸品先將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冰冷的臉頰,「抓緊我,我們會出去的。」

他的目光穿過瀰漫的煙塵與水霧,看向那個在探照燈邊緣曾經出現過的身影消失的方向。沈珮君不見了。在爆炸與坍塌的瞬間,那個穿著黑色雨衣的身影像是鬼魅一樣消失在另一條更深、更黑暗的箱涵裡。她沒有被炸死,也沒有被活埋。她一定還在附近,像一條毒蛇,等待著最後的機會。

她手中的那把滅音手槍,才是此刻最大的威脅。

就在這時,陸品先的餘光瞥見,在那根壓住莫清源的巨大混凝土柱旁邊,被水流沖刷出一個原本被水泥封死的暗格。暗格不大,裡面沒有金銀財寶,只有一個用黑色塑膠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方塊。塑膠袋被水流沖開一角,露出裡面一角泛黃的、印著「勿忘我花店」標誌的包裝紙。

那才是許宏基真正想留下的東西。不是那個裝著DNA與錄影帶的金屬盒。金屬盒是誘餌,是留給貪婪者的陷阱。真正被所有人拋棄、被當成垃圾一樣塞進牆縫最深處的,只有那個不起眼的、包著一束早已枯萎白菊的花店紙盒。

最後留下的是最初被拋棄的。

陸品先的心臟猛地一縮。他終於明白了許宏基臨死前的最後邏輯。

而就在他分神的這一瞬間,一道細微卻致命的紅外線光點,無聲無息地穿透了瀰漫的煙塵,精準地落在了他懷中那個金屬盒的鎖扣上。

緊接著,一個被刻意壓低、卻依舊能聽出其冰冷與怨毒的女聲,從他們頭頂上方、那個尚未完全坍塌的通風管道口傳來。

「陸品先,把盒子放下。或者,我先打爛她的頭?」

是沈珮君。她居高臨下,手中的滅音手槍,槍口正穩穩地指著許采葵的太陽穴。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探照燈與火光的映照下,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被逼到絕境的火焰。

水還在漲,已經漫到了陸品先的脖子。頭頂的混凝土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第二次大規模坍塌隨時可能發生。而特勤中隊的救援繩索,還在十幾公尺外的坍塌缺口外,焦急地晃動著,卻無法穿越這片死亡的水域。

陸品先緩緩抬起頭,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槍口,又看了看懷中奄奄一息的許采葵,以及那個在水底載浮載沉、被所有人遺忘的花店紙盒。

他知道,選擇的時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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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31章:廢墟中的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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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已經淹到了下巴。

冰冷的地下水混著十年積累的泥漿、鐵鏽與混凝土粉塵,灌進口鼻時帶著一股濃烈的腥甜味。陸品先的雙腳已經完全踩不到底,只能用一隻手死死攀住頭頂斷裂鋼筋的銳利切口,另一隻手則將那個沉重的金屬盒緊緊抱在胸前。懷裡的許采葵臉色白得像紙,呼吸微弱,每一次起伏都會帶起一串細小的血泡,她的左腿被倒塌的展示鐵架死死壓在水面下,動彈不得。

而在他們正上方三公尺處,那個通風管道的破口,像是一隻被撕裂的眼眶。

沈珮君就蹲在那裡。

她一身昂貴的套裝早已在瓦礫中被劃得稀爛,精心打理的頭髮沾滿灰燼與血點,但她握槍的手卻穩得可怕。那把加裝滅音器的瓦爾特手槍,槍口沒有絲毫晃動,紅外線光點從許采葵的太陽穴,慢慢移到了陸品先的眉心。她的臉在探照燈殘餘的光線與遠處悶燃的火光交錯下,顯得異常平靜,平靜得像一尊沒有靈魂的蠟像。

「我說,放下。」沈珮君的聲音透過坍塌的空洞傳下來,帶著回音,冰冷而優雅,「陸品先,你是聰明人。你應該知道這個盒子對我意味著什麼。遠景建設可以倒,但沈家不能倒。你把盒子拋上來,我就拉妳們上去。否則——」

她的手指,輕輕扣上了扳機的第一道行程。

時間被拉長了。頭頂的混凝土樓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裂縫像蛛網一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第二次大規模坍塌,就在數十秒之內。十幾公尺外的坍塌缺口外,特勤中隊強力探照燈的光柱正焦急地掃射,卻被湧出的泥水與鋼筋阻擋,救援繩索在水面上空蕩地飄著,像是另一個世界拋來的、無法觸及的希望。

陸品先沒有動。

他的腦子在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運轉。不是恐懼,而是那種他在做影格側繪時才會進入的絕對冷靜狀態。他看著懷中這個被所有人爭奪的金屬盒,看著槍口,看著在水面載浮載沉、被所有人視而不見的那個東西——那個包著早已枯萎白菊、被泥水浸透、邊角都已爛掉的花店紙盒。

萬華,葵花房。

花店老闆娘沙啞的聲音在爆炸前的直播訊號中,透過陳思涵的耳機傳進他耳朵裡。「……那個查某囝仔,毋是許宏基的女兒啦……許宏基的查某囝仔,早在火災前就被送去日本給親戚養了……留下來的這個,是伊太太跟別人生的……為了要領保險金、為了要保房子,伊們把兩個囡仔的身分換掉啊……真正許宏基的血脈,是那個一出生就被嫌棄、被塞給花店養的那個……」

身分互換。

這就是為什麼許采葵的血液DNA與許宏基現場遺留的血跡,始終對不上百分之百。這就是為什麼趙建勳在自白中會嘲笑說「許宏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拚命要保護的是別人的種」。

而許宏基,那個在火場中被活活燒死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看懂了。他看懂了這場由自己妻子、遠景建設與自己共同編織的謊言。他把真正能證明一切的東西——那張足以推翻保險詐領、都更弊案與殺人動機的原始出生證明與親子鑑定報告——沒有放進那個堅固的、所有人都以為是保險箱的金屬盒裡。

他把它塞進了那個最不起眼、最骯髒、最會被當成垃圾丟掉的東西裡。

「最後留下的是最初被拋棄的。」陸品先在心裡,一字一句地念出這句話。

金屬盒是誘餌。是許宏基留給貪婪者的陷阱。那個紙盒,才是核心。

「沈珮君。」陸品先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因為泡在冰水裡而顫抖,卻異常清晰,「妳想要這個盒子?行啊。」

他緩緩地舉起了金屬盒,在水中舉高過頭。這個動作讓他攀住鋼筋的手承受了全部的重量,掌心被鋼筋的斷面割開,鮮血順著手腕滴進泥水裡。

沈珮君的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與得意,她的槍口微微下移,對準了金屬盒,彷彿已經看到自己拿著證據全身而退、將所有罪名推給死去的趙建勳與莫清源的未來。

「拋上來!快!」她厲聲喝道。

「好。」陸品先笑了,那是一種極其疲憊、極其譏諷的笑,「接好了。」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不是往上拋,而是朝著通風管道口側面那塊早已鬆動、布滿裂痕的混凝土承重樑,狠狠地砸了過去!

「你敢——」沈珮君驚怒的尖叫還沒喊完。

「砰——!」的一聲悶響。沉重的金屬盒精準地砸在那塊搖搖欲墜的混凝土樑上。原本就已到達極限的結構,在這最後一記重擊下,徹底崩潰。

「轟隆——!」

一大塊足有半張辦公桌大小的混凝土塊,連同無數碎石與扭曲的鋼筋,如同雪崩般朝著通風管道口垮塌下來。沈珮君慘叫一聲,整個人被迫向後翻滾,手中的滅音手槍走火,「噗」的一聲,子彈射進了對面的牆壁,激起一串火花。她雖然沒有被直接壓住,但坍塌的碎石徹底封死了那個通風管道的出口,也將她與下方的密室完全隔絕開來。她的怒吼與咒罵,被厚重的瓦礫悶成了模糊的哀嚎。

幾乎在同一時間,陸品先鬆開了手,整個人沉入水中。

他不是放棄。他是在潛入水底。

冰冷的泥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口鼻,眼前一片渾濁的黑暗。他憑著記憶與觸覺,摸向了許采葵被壓住的左腿。鐵架的重量超乎想像,是實心的角鋼,在水中紋絲不動。許采葵已經因為缺氧與失血而陷入半昏迷狀態,只有微弱的氣泡從她口中冒出。

陸品先用肩膀頂住鐵架,雙腳蹬在泥濘的地板上,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肺部的空氣正在急速流失,太陽穴因為壓力而劇烈鼓脹。十年前的記憶碎片——火光、尖叫、自己年輕時扛著攝影機衝進火場、那個被他遺忘的、蜷縮在牆角的小小身影——在缺氧的暈眩中瘋狂閃現。

「給我……起來!」他用盡了靈魂深處最後一絲力氣,PTSD封印的愧疚與十年來對真相的執念,在這一刻全部化為肌肉的力量。

「咔啦」一聲,鐵架被硬生生抬起了一寸。

就這一寸,就夠了。陸品先一把將許采葵從鐵架下拉了出來,抱著她猛地衝出水面。兩人同時劇烈地咳嗽、嘔吐,貪婪地吸著瀰漫著粉塵的空氣。

而就在他們浮出水面的瞬間,一道刺眼的光柱,終於穿透了煙塵,直射在他們臉上。

「在那裡!看到他們了!在水裡!」

是葉語晨的聲音,帶著哭腔,嘶啞得幾乎變調。

——地面之上,另一場戰鬥才剛剛結束。

辛亥路的封鎖線外,警笛聲、救護車的鳴笛與直升機的轟鳴,已經將這條平日寂靜的道路變成了戰場。特勤中隊的隊員們用液壓撐開器與切割機,正在與那堆如同小山般的坍塌瓦礫搏鬥。每一次撬開一塊水泥板,就有更多的泥水湧出。

郭家泰整個人像從泥裡撈出來一樣,滿身是血與泥漿,正對著一個特勤小隊長咆哮:「你們這群渾蛋在幹什麼!那下面還有兩個人!我兄弟跟一個查某囡仔還在裡面!水已經淹到頂了!你們還在這裡慢慢切?給我炸開啊!」

他的眼鏡早已不見,額頭被 падающий碎石劃開一道大口子,血流滿面也渾然不覺。這個平日總是吊兒郎當、自詡熟悉台北每一條巷弄的計程車司機,此刻像一頭護崽的獅子,死死抓住特勤隊員的戰術背心不肯放手。

葉語晨則更直接,他不顧特勤隊員的阻攔,直接衝到了最前線的坍塌缺口,徒手去搬那些尖銳的鋼筋與混凝土塊,雙手被割得鮮血淋漓。「學長!陸哥!小葵!你們回個話啊!聽不聽得到!」他對著那個不斷湧出黑水的黑洞,用盡全力大喊,聲音裡充滿了恐懼與自責。如果不是他經驗不足,如果不是他沒能及時定位——

「讓開!都讓開!液壓頂桿就位!」特勤小隊長一把推開兩人,汗水混著雨水從他的下巴滴落。就在此時,他對講機裡傳來了來自地底微型鏡頭最後傳回的、斷斷續續的影像——陸品先砸出金屬盒、混凝土崩塌、兩人沉入水中的畫面。

「還有生命跡象!快!加把勁!一鼓作氣撐開!」

「轟——」液壓頂桿發出巨大的轟鳴,硬生生將兩塊交錯卡死的樓板頂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渾濁的泥水如同瀑布般從縫隙中噴湧而出。

也就在那道縫隙被撐開的瞬間,那束探照燈的光,照到了在水中載浮載沉、緊緊相擁的兩個人。

「繩索!快放繩索!」

兩條粗壯的救援繩索,帶著救生圈,被精準地拋向了陸品先。

水中的陸品先已經快要脫力。他一隻手死死抱著昏迷的許采葵,另一隻手卻還在水面下胡亂地摸索著。特勤隊員以為他在求生,卻不知道,他在找那個紙盒。

那個最初被拋棄的、此刻卻是唯一能證明許采葵真正身世、能讓這十年冤案徹底平反的紙盒。

他的指尖,終於在即將被繩索拉離的最後一刻,觸碰到了一個柔軟卻堅韌的、被塑膠防水層包裹著的方形物體。

他一把將它死死攥進手心,和許采葵一起,被繩索一點一點地,從那個吞噬了十年光陰與無數生命的地底墳場中,拉了出來。

當台北午後的、久違的陽光重新刺在陸品先臉上的那一刻,他聽見了此起彼伏的歡呼與哭聲。他看見郭家泰與葉語晨不顧一切地衝上來,緊緊抱住他們。看見陳思涵在遠處的轉播車上,對著他用力地揮手,淚流滿面。看見醫護人員迅速將許采葵抬上擔架,戴上氧氣罩。

他也看見,在另一邊的瓦礫堆上,幾名特勤隊員正將一個滿身泥濘、戴著手銬、眼神空洞如死魚的男人從泥水中拖出來——是趙建勳。他沒有死,但在看到陸品先手中那個不起眼的、滴著水的花店紙盒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隨即發出一陣絕望而瘋狂的乾笑。

而在更深處的坍塌核心,搜救隊員對著對講機,語氣沉重地回報:「……發現莫清源……被主樑壓住……已無生命跡象。」

那個沉默寡言、視屍體為唯一證人的法醫,最終,自己也變成了一具不會說謊的屍體,被永遠留在了他親手參與掩蓋的黑暗之中。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瓦礫與警笛聲中,這場持續了十年的地底惡夢,似乎真的落下了帷幕。

然而,被拉上地面的陸品先,卻沒有絲毫放鬆。他靠在救護車的輪胎上,渾身濕透,不斷顫抖。他緩緩地、小心翼翼地,剝開了那個花店紙盒外層早已腐爛的包裝紙。

紙盒裡,沒有白菊。

只有一個用防水夾鏈袋層層包裹的、泛黃的羊皮紙信封。以及一張被水氣微微暈開、卻依舊清晰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輕時的許宏基,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笑得無比燦爛。而嬰兒襁褓的一角,繡著一朵小小的、葵花。

陸品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被拋棄的孩子,或許從來就不只是許采葵一個。

而此時,他的手機,在浸水的外套口袋裡,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震動。一封來自未知寄件者的加密訊息,自動彈了出來,標題只有短短一行字:

「恭喜你找到了第一個。想知道第二個被拋棄的是誰嗎?來葵花房。」

陸品先猛地抬起頭,望向萬華的方向。夕陽的餘暉下,那間花店的輪廓,正被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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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32章:正義的遲來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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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後的台北,像一具剛被從水裡撈起來的屍體。

潮濕,蒼白,卻還在呼吸。

陸品先沒有上救護車。

醫護人員要將擔架抬向他時,他只是抬手擋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沒事。先處理她。」他指著剛被特勤隊員從缺口裡拖出來的許采葵。女孩的左小腿被倒塌的鐵架壓出了一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血和泥混在一起,卻死死抱著那個已經變形、卻被防水夾鏈袋保護得完好的泛黃信封,不肯放手。

「陸品先!你瘋了?你的肋骨可能斷了!」陳思涵的聲音從擴音器裡炸開,她人還在臨時架設的指揮帳篷裡,滿臉都是泥灰,抱著那台還在發燙的筆電衝了過來,「你現在應該躺著!趙建勳已經上銬了,沈珮君也被特勤壓在地上了,你——」

「思涵。」陸品先打斷她。他靠在救護車冰冷的輪胎上,外套口袋裡的手機還在微弱地震動,那行字像燒紅的針,刺在他的視網膜上。

「恭喜你找到了第一個。想知道第二個被拋棄的是誰嗎?來葵花房。」

發訊者沒有顯示號碼,只有一串經過多重跳板的亂碼。但陸品先知道那是誰。那間在萬華巷弄裡開了三十年的葵花房,那個總是笑著說「少年仔,買束花吧」的老闆娘林秀蘭,她在被特勤隊護送離開前,握著許采葵的手,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小葵啊……妳跟姊姊,總算都回來了。」

姊姊?

許采葵當時因為失血而意識模糊,沒有聽清。但陸品先聽清了。他的大腦,那個因為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而自我封印了十年的大腦,在那個瞬間,像生鏽的齒輪被強行轉動,發出了刺耳的尖叫。

花店祕密。身分互換。最初被拋棄的。

這三個詞,像三塊拼圖,終於在他眼前拼出了一個他一直不敢去看的圖像。

「郭家泰的車呢?」陸品先掙扎著站起來,胸口傳來一陣悶痛,讓他眼前發黑。

「在巷口!你到底要去哪?地檢署的人馬上就到,張隊要你——」

「我去葵花房。」陸品先把那個紙盒和信封塞進許采葵手裡,對著剛跑過來的葉語晨低聲說,「語晨,幫我看著她。在我回來之前,誰都不能拿走這個信封,包括檢察官。」

葉語晨一愣,隨即用力點頭,熱血的臉上滿是堅定。「我懂!陸哥你放心!」

陳思涵還想說什麼,陸品先已經踉蹌著往巷口走去。他的背影在瓦礫、探照燈與刺耳的警笛聲中,顯得單薄而固執。陳思涵咬著牙,最終只是對著他的背影大喊:「半小時!半小時後不管你在哪,我都會叫郭家泰去把你拖回來!你的影格側繪再厲害,也算不到你自己的死期!」

陸品先沒有回頭,只是舉起手,揮了揮。

萬華的夜,因為一場全島直播而徹底失眠。

計程車上的廣播、便利商店牆上的電視、夜市裡每個年輕人手中的手機,都在重播同一個畫面。陳思涵透過那枚藏在衣領裡的微型鏡頭,將地底密室裡的一切——趙建勳猖狂的自白、莫清源冷靜到令人髮指的認罪、以及十年前的辛亥路縱火案如何被偽裝成意外火災——毫無保留地,推送到了七百萬人的眼前。

那不是新聞,那是審判。

台北地檢署在晚間九點十七分,被迫做出了成立以來最快的反應。

主任檢察官林正義,一個以不畏權勢著稱、卻也因為不通人情而被冰在重案組多年的硬骨頭,在接到法務部長親自打來的電話後,只說了一句話:「把所有休假的人都叫回來。今晚,台北不睡覺。」

專案小組在地檢署八樓的簡報室裡連夜成立。白板上,貼滿了十年來所有被標記為「意外」或「冷案」的卷宗照片。最中央,是遠景建設的企業標誌,以及趙建勳、沈珮君這兩個名字。

「趙建勳,遠景建設董事長,涉嫌殺人、組織犯罪、縱火、恐嚇。」一名年輕檢察官聲音發抖地報告,「根據直播錄影與陸品先先生提供的金屬盒內物證——那是一份十年前由許宏基先生親筆寫下的土地徵收黑帳,以及一卷記錄了當年都更說明會上廖開陽議員收賄的錄音帶——罪證確鑿。」

「沈珮君呢?」林正義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如刀。

「沈珮君,沈氏集團千金,遠景建設最大股東的私生女。直播畫面拍到她持槍出現在密室,企圖滅口。警方在她身上搜出了那把滅音手槍,彈道比對與十年前辛亥路命案現場遺留的一枚彈頭吻合。她涉嫌教唆殺人、偽證、非法持有槍械。」

「還有廖開陽。」另一名檢察官補充,「前市議員,十年前負責辛亥路都更案的關鍵人物。直播裡莫清源親口指認,是他牽線讓趙建勳的人進場縱火。特勤已經在他在陽明山的別墅裡將他堵到了,他正試圖燒毀帳本。」

林正義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台北的霓虹燈依舊閃爍,但今晚,每一道光都像是在照向同一個黑洞。

「還有那些穿制服的。」他聲音低沉,卻讓整個簡報室的空氣都凝結了,「莫清源已經死了,但他留下的那份法醫報告修改紀錄,牽扯到了當年信義分局的兩名高階警官。一個已經退休,一個現在是警政署的副署長。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准走漏風聲。明天一早,我要親自去警政署請他們來喝咖啡。」

他轉過身,眼中燃燒著壓抑了十年的怒火。「正義會遲到,但今晚,它不能再缺席。申請羈押,一個都不能交保。讓他們在看守所裡,好好想想這十年是怎麼睡著的。」

凌晨一點,台北看守所的鐵門,一次又一次地打開。

趙建勳是被抬進去的。他在泥水中與陸品先扭打時,被一根鋼筋刺穿了肩胛骨,整個人像一頭被拔了牙的老虎,卻還在叫囂。

「你們憑什麼抓我!我是遠景建設的董事長!我每年繳多少稅!你們這是政治迫害!我要見我的律師!」他在羈押庭上,對著法官咆哮,臉上的泥還沒洗乾淨,昂貴的西裝破爛不堪。

法官只是冷冷地看著他,敲下了法槌。「趙建勳,你涉嫌重大,且有逃亡、串證之虞,裁定羈押禁見。」

沈珮君則完全相反。她被帶進羈押庭時,已經換上了一套乾淨的套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甚至還補了妝。如果不是手腕上的手銬,沒人會相信這個優雅的女人,幾小時前還拿著槍,想在地底殺死一個女孩。

「法官大人,我是被冤枉的。」她的聲音輕柔而委屈,眼淚說來就來,「我只是去找我的朋友,我不知道那裡會爆炸。我是受害者啊。」

直到檢察官當庭播放了那段直播錄影,當她那句「把盒子給我,不然我就打死她」清晰地在法庭上響起時,她的臉,才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種城府極深的面具碎裂後,露出的是純粹的、利欲薰心的恐懼。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一場無聲的戰爭也同時結束。

陳思涵提供的「觀看者網」後台流量數據與金流路徑,被國際刑警組織的網路犯罪中心接收。在台北、法蘭克福與新加坡三地的聯合行動下,那個隱藏在暗網深處、將偷窺慾包裝成正義的伺服器集群,被徹底斷電、查封。無數個曾經在上面下註、狂歡、敲鍵盤要求「再多一點血」的帳號,在現實世界中被一個個標記、追蹤。演算法的祭壇,終於崩塌了。

這些,都是陸品先在計程車的廣播裡聽到的。

但他沒有感到絲毫的勝利感。

計程車停在萬華那條熟悉的巷子口。葵花房的鐵捲門半拉著,裡面的燈還亮著。與外面的喧囂不同,這裡安靜得有些詭異。空氣中,依舊飄著淡淡的、白菊與水仙的香氣,卻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的味道。

陸品先推開門,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來了。」

花店老闆娘林秀蘭坐在那張舊木桌後,桌上擺著兩杯熱茶。她看起來比白天蒼老了十歲,卻也平靜了十歲。她對面,還坐著一個人。

是許采葵的主治醫師,也是當年負責接生那對雙胞胎的婦產科護士長的女兒——一個陸品先在調查過程中,曾經匆匆見過一面的、面容溫和的中年女子。

「陸先生,請坐。」林秀蘭指了指空著的椅子,「我知道你會來。因為你找到了那個紙盒。」

陸品先沒有坐下。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翻開的、泛黃的相簿上。相簿裡,是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嬰兒照片。一個襁褓繡著葵花,另一個,繡著一朵小小的、百合。

「十年前,許宏基抱來的,不是一個孩子,是兩個。」林秀蘭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是一對雙胞胎姊妹。姊姊叫許采葵,妹妹,叫許采晴。」

陸品先的呼吸,停住了。

「那場大火燒起來之前,許宏基就知道遠景的人不會放過他。他把兩個孩子託付給我,說無論如何,要保住她們。我……我只是一個賣花的,我怕,我真的很怕。我怕被那些人找到,我怕兩個都保不住。」林秀蘭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所以,我做了一個這輩子最後悔的決定。」

「妳把其中一個,送走了。」陸品先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

「我把妹妹……采晴,送給了一對沒有孩子的遠房親戚。他們答應我,會把她當成親生女兒,好好養大,不讓她知道自己的身世。而我,留下了姊姊采葵,把她養在身邊,告訴她,她的爸爸是個英雄。」林秀蘭泣不成聲,「我想,這樣至少能保住一個。被拋棄的那個,反而是最安全的。」

身分互換。最初被拋棄的。

陸品先終於懂了。許采葵以為自己是復仇者,是唯一的倖存者。但真相是,那個被拋棄的、被隱藏起來的妹妹,才是這整場大眾審判的真正起點。

「那……采晴現在在哪?」陸品先問,儘管他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測。

一直沉默的中年女子,此時緩緩開口了。她的聲音在顫抖。

「采晴……她去年回來找過我。她說她什麼都知道了,她說她要為爸爸和姊姊報仇。我勸不住她。」女子從包包裡,拿出了一張照片,推到陸品先面前。

照片上,是一個笑容燦爛、穿著高中制服的女孩。她的臉,和許采葵有七八分相似,但眼神更加明亮,也更加……不顧一切。

而照片的背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一行字:

「媽媽,謝謝妳當年的拋棄,讓我活了下來。現在,換我來接姊姊回家了——晴。」

陸品先的腦中,轟然炸開。

他想起了「觀看者網」上,那個最初發起「十年懸案大眾審判」直播的匿名帳號。帳號的名稱,就叫「被拋棄的百合」。

他想起了許采葵曾經無意間說過,她總覺得有人在暗中幫她,無論是暗網的金流,還是那個精準洩漏給她的、關於莫清源行蹤的情報。

原來,從頭到尾,許采葵都不是一個人在復仇。

那個最初被拋棄的孩子,那個被認為最安全、最應該被遺忘的孩子,才是這一切的策劃者。她把自己變成了誘餌,把姊姊推到了台前,自己則躲在暗網的深處,操控著這場席捲全島的審判。

「她在哪?」陸品先抓住女子的手,急切地問,「采晴現在在哪?地底已經塌了,直播已經結束了,她應該出現了啊!」

林秀蘭和女子對視一眼,眼中滿是更深的恐懼。

「陸先生,」林秀蘭顫抖著,從抽屜裡拿出了另一樣東西——那是一張今天下午,才送到花店的、沒有署名的卡片。卡片上,只有一句話,用紅色的墨水寫成,像是血。

「姊姊已經得救了。現在,輪到我了。想救我,就來當年媽媽拋棄我的地方找我。——你們永遠找不到的百合」

卡片的下方,畫著一個簡易的地圖。地圖的終點,不是辛亥路,而是一個陸品先無比熟悉、卻從未想過會與此案有關的地方——

台北市立第二殯儀館的……冷凍庫。

而此時,陸品先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這一次,是陳思涵打來的,聲音驚慌失措,背景是刺耳的警笛與哭喊。

「陸品先!不好了!許采葵……許采葵在醫院不見了!她留了一張字條,說她要去接她妹妹回家!葉語晨已經追過去了!你到底在哪?張隊……張隊他剛剛在殯儀館,被人襲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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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33章:告別張國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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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凌晨四點開始下的。

台北的雨,不是那種傾盆而下的痛快,而是像一層發霉的紗,黏稠、陰冷,緊緊裹著這座城市的每一寸皮膚。從辛亥路一路到辛殯,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徒勞地來回刮動,發出單調而疲倦的嘎吱聲。陸品先坐在郭家泰那輛老舊廂型車的副駕駛座上,全身還是濕的,泥水混著地下室的腥臭味,怎麼也沖不掉。他的口袋裡,手機已經因為泡過泥水而徹底報廢,陳思涵最後那通帶著哭腔的電話,像一根燒紅的鐵釘,死死釘在他的太陽穴裡。

「張隊在殯儀館,被人襲擊了。」

殯儀館。那三個字讓他的胃猛地痙攣起來。辛亥路,地下室,防空洞,冷凍庫,這座城市所有被遺忘的、陰暗的、象徵著死亡與掩埋的角落,最終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台北市立第二殯儀館。那不只是一個地點,那是張國棟這十年來,每一次被調職、被冷凍、被叫去寫報告時,同事們私下嘲笑他的詞彙——「你就快被送去二殯冰起來了啦,張隊。」

而現在,一語成讖。

車子還沒停穩,陸品先就推開車門衝了出去。郭家泰咒罵了一聲,抓起一把黑傘追在後面。陳思涵和葉語晨已經站在二殯那棟灰黑色、像是巨大靈柩的建築物前。陳思涵的眼鏡上全是雨珠,她的臉色白得像紙,一見到陸品先,就衝過來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

「來不及了……救護車來不及……」她說話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平時那個對著電腦螢幕、用犀利言語把所有人都嗆到啞口無言的陳思涵,此刻渾身都在發抖。「是刀,陸品先,是刀……張隊他……他是為了保護采葵……」

葉語晨站在雨裡,任憑雨水把他的頭髮和外套徹底淋濕。這個平時熱血衝動、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輕記者,此刻雙眼通紅,拳頭握得死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看著陸品先,嘴唇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後只是重重地、無聲地點了一下頭。

那一眼,陸品先就明白了。

他的影格側繪術不需要在這裡發揮作用。不需要分析雨滴落在不鏽鋼鐵門上的頻率,不需要計算救護車警笛在空曠停車場的迴盪時間。他只需要看葉語晨那個眼神,就知道,那個總是穿著洗到發白的舊夾克,總是把「真相就在現場」掛在嘴邊,總是在他最迷茫時遞過來一杯熱美式、然後罵他一句「你小子又鑽牛角尖了」的男人,已經不在了。

張國棟死了。

殯儀館的冷凍庫走廊裡,還殘留著血跡被雨水沖刷過的淡紅色痕跡。鑑識人員拉起了封鎖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福馬林、消毒水與淡淡血腥味混合的、令人作嘔的冰冷氣味。這裡的溫度比外面更低,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陸品先站在那條走廊的盡頭,看著那一扇扇貼著姓名標籤的不鏽鋼門。他的大腦,那個被動封印了十年的創傷記憶的保險庫,在這一刻,因為極度的悲痛與憤怒,轟然打開了一條裂縫。

他想起了十年前。那個同樣下著雨的夜晚,辛亥路那間廢棄地下室的火場外,張國棟也是這樣,用自己寬厚的背影擋在他這個菜鳥記者的面前,對著那些想搶走他相機記憶卡的黑衣人怒吼:「這裡有記者在採訪!你們敢動他試試看!」那時的張國棟還年輕,眼神還沒有被體制磨得這麼疲憊,聲音還洪亮得能穿透火場的濃煙。

「帶走……」陳思涵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哽咽,「監視器拍到了。采葵從醫院偷跑出來,直接搭計程車來了二殯。她說卡片上寫的是媽媽拋棄妹妹的地方,她以為妹妹在這裡。張隊接到葉語晨的通報就先趕過來了。他在冷凍庫門口找到采葵的時候,那個在暗網上被買通的、想滅口的遠景建設的餘黨也到了……張隊把采葵推開,自己被刺中了……要害……」

所以,這就是「最後留下的是最初被拋棄的」這句伏筆最殘忍的應驗嗎?最初被拋棄的許采晴,為了復仇,把自己變成了暗網的幽靈,把姊姊推上祭壇。而最後,為了接回那個被拋棄的妹妹,姊姊許采葵差點再次被拋棄,而接住她的,卻是這個一生都在試圖接住所有被體制拋棄者的老警察。

三天後,雨終於停了。

台北市立第二殯儀館的至善廳,被布置成了一個極其莊嚴、卻又極其素樸的告別式會場。沒有鋪張的花海,沒有浮誇的輓聯。會場中央,只有一張張國棟生前最常穿著那件卡其色刑警背心、笑得有些憨厚的黑白遺照。照片下方的香爐裡,檀香的煙緩緩上升,在挑高的廳堂裡盤旋、消散。

來的人,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多。

長長的隊伍從至善廳的門口,一直排到了殯儀館外的辛亥路上。陸品先站在家屬答禮的位置,看著那些一張張陌生又熟悉的臉孔。有穿著整齊制服、神情肅穆的年輕警員,他們大多是這些年被張國棟在冷案小組裡偷偷帶過、教過的菜鳥。如今他們抬頭挺胸,對著遺照行最標準的舉手禮,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從帽簷下流出來。有萬華舊城區那些曾被張國棟幫忙過、擺過攤、調解過糾紛的攤販阿婆,她們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獻上一朵白菊。有甚至是在這次直播事件中,因為張國棟當年保留的關鍵證物而得以沉冤得雪的受害者家屬。

和平派的官僚們也來了。警政署的副署長親自到場,宣讀了追授命令。那份蓋著鮮紅鋼印的褒揚令,聲音透過麥克風在安靜的廳堂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那些曾經將張國棟邊緣化、冷凍、嘲笑他「不識時務」的體制臉上。

「……張國棟警官,一生堅守正義,不畏權勢,雖屢遭困頓,仍以良知為燭,照亮幽微……特追授一等景星勳章,以彰其忠勇,並洗刷其生前所受一切不實之污名……」

陸品先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內心,卻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徹底燒穿了。他想起了張國棟的辦公桌,那張永遠堆滿了泛黃卷宗、泡麵碗和半包菸的桌子。想起了他在地下室坍塌前,用無線電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品先,別回頭,往前看!真相在前面,不在後面!」

儀式進行到最後,是家屬致詞。張國棟沒有親人,他的妻子早年病逝,女兒在國外。主持人看向了陸品先。

陸品先緩緩走到了麥克風前。他沒有準備稿子。他的喉嚨乾澀得發痛,但他的聲音,卻異常清晰、冷靜,透過音響,傳到會場的每一個角落。

「我認識張國棟,十五年。」他開口,眼神掃過台下每一位前來致意的年輕警員。「十五年前,我還是一個剛入行的社會線菜鳥,什麼都不懂,只會橫衝直撞。那時候大家都叫我『瘋子陸』,因為我總覺得每一場意外背後都有陰謀。沒有人相信我,只有張隊。他跟我說,『瘋子,你記住,警察跟記者,追的都是同一個東西,就是真相。只是警察有槍,記者有筆。但要是心歪了,槍跟筆,都會變成殺人的刀。』」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那股檀香的味道,此刻聞起來竟有些刺鼻的哀傷。

「這十年,他被調到冷案小組,被所有人遺忘。但他從來沒有忘記過辛亥路那場火,沒有忘記過那對被燒死的夫婦,沒有忘記過那兩個被抱走的嬰兒。他把卷宗當成自己的聖經,每天翻,每天看。他告訴我,他不是在等升官,他是在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能讓真相自己開口說話的機會。」

「他等到了。」陸品先的視線,落在了會場角落,那個穿著一身黑色素服、臉色蒼白、眼睛哭腫得像核桃的女孩身上——許采葵。她被兩名女警陪同著,坐在輪椅上,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防水布包好的、有些破舊的葵花房紙盒。那是她父親許宏基留下的,也是張國棟用生命守護下來的。她看著陸品先,淚流滿面,卻用力地點著頭。

「他用他的生命,換回了這個機會。」陸品先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他教會我,什麼叫作正義。正義不是破案率,不是績效,不是長官的嘉獎。正義是在所有人都叫你放棄的時候,你還願意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被拋棄的孩子,多走一步,多看一眼,多守一夜。」

「張隊,一路好走。」他對著那張黑白遺照,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個躬。這個一向冷靜孤僻、將情緒掩蓋於冷酷外表下的男人,此刻,肩膀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告別式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郭家泰和陳思涵默默地幫忙收拾著會場的雜物,葉語晨則紅著眼眶,陪在許采葵的身邊,低聲安慰著她。陸品先一個人,走到了殯儀館後方的那片墓園。雨後的空氣清新得近乎透明,泥土的芬芳混著青草的氣味,驅散了廳堂內的沉重。

張國棟的墓碑很新,上面刻著他的名字與勳章。陸品先站在墓前,從自己那件破舊風衣的內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張已經泛黃、邊角都捲起來的合照。照片裡,是十五年前的他和張國棟,兩個人勾肩搭背地站在台北地檢署的門口,笑得沒心沒肺,背後是那台採訪車。那是他們第一次合作,扳倒一個貪汙議員的那天。

他將那張合照,輕輕地放在了墓碑前,用一顆小石子壓住。風吹來,照片的一角微微揚起,卻沒有被吹走。

「張隊,你說的對,真相在前面。」他低聲說,彷彿在對老朋友喃喃自語,「我會繼續往前走的。你守護的東西,現在,換我來守護了。」

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時,他的眼角餘光,瞥見了墓碑的另一側,不知何時,被人悄悄放上了一束花。

那不是告別式上常見的菊花或百合。那是一束用牛皮紙簡單包裹著的、新鮮的、還帶著露珠的向日葵。向日葵的花語是沉默的愛與忠誠。而在那束向日葵的中間,卻突兀地、被插進了一朵純白的、開得正盛的百合花。

花店的祕密。葵花房。身分互換。最初被拋棄的百合。

陸品先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他瞬間明白了這束花的含義。這不是悼念,這是一個訊號。是一個來自那個至今仍未現身的、最初被拋棄的孩子——許采晴的訊號。她沒有死,她一直在看著。她看著姊姊得救,看著張國棟犧牲,看著這場告別式。

她在告訴他,審判還沒有結束。或者說,屬於她自己的、真正的救贖,才剛剛要開始。

他猛地回頭,望向墓園外那條通往辛亥路的、車來車往的馬路。雨後初晴的陽光有些刺眼,人群熙來攘往。一切看起來都已回歸平靜。但陸品先知道,在這座城市的某個他尚未用影格側繪術解析出來的陰影角落,那雙屬於「百合」的眼睛,正透過鏡頭,靜靜地注視著他。

而他的口袋裡,那個從地下室撈回來的、葵花房的舊紙盒,似乎也隨著這束花的出現,變得有些發燙。

紙盒的夾層裡,是否還藏著最後一張,關於身分互換的、最關鍵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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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34章:小葵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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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的陽光切過第二殯儀館墓園區那排剛洗過的柏油路,空氣裡還浮著線香與潮濕泥土混合的腥氣。陸品先蹲在張國棟墓碑的側面,手指懸在那束花前,沒有立刻碰觸。

不是菊花,也不是百合祭壇常見的那種制式花束。牛皮紙用最便宜的麻繩繞了兩圈,紙角因為沾了雨水而發皺,花束裡九朵向日葵開得飽滿,花瓣邊緣還凝著細小的露珠,在正午的光線下像是一顆顆沒有蒸發的眼淚。而在所有向日葵的正中央,被刻意地、近乎粗暴地插進了一朵純白的百合。白得刺眼,白得與周圍高彩度的黃格格不入。

花店的祕密,葵花房,身分互換,最初被拋棄的百合。

一瞬間,陸品先的太陽穴像是被細針扎了一下。葵花房是許宏基開的花店,向日葵是店名,也是父親對女兒的暱稱,小葵。但這朵百合算什麼?在花語裡,百合是純潔、重生,也是被隱藏、被遺忘的愛。十年前的戶籍謄本、育幼院的領養紀錄、辛亥路那場被定調為意外火災的現場照片,所有零碎的線索在他的腦內自動拼貼。

「陸哥,怎麼了?」郭家泰壓低聲音走過來,他身上那件為了告別式才勉強套上的深藍色西裝外套還沾著上午在墓園泥地裡奔走的痕跡。陳思涵跟在他身後,手裡還拿著相機,原本是為了替張國棟的告別式留下最後的紀錄,此刻鏡頭卻不自覺地對準了那束花。

葉語晨反應最快,她已經掏出手機,快速地對著花束的包裝紙與花莖連拍了幾張。「這個包裝……我看過。」她皺眉,「葵花房如果還在營業,他們習慣用的就是這種沒有淋膜的再生牛皮紙,而且麻繩的打結方式是單向平結,不是一般花店的蝴蝶結。這很刻意,刻意要讓你認出來。」

陸品先沒有回答,他戴上了隨身攜帶的黑色棉質手套,指尖輕輕撥開最外層的牛皮紙。影格側繪術是一種病,更是一種本能。他不需要攝影機,此刻他的眼睛就是鏡頭。

牛皮紙的右下角,有一枚極淡的、被水暈開的藍色印章,依稀可辨是「葵花房」三個字的篆體變形,那是許宏基年輕時自己刻的。向日葵的切口很新,斷面還滲著乳白色的汁液,判斷採摘時間不超過六小時。最關鍵的是那朵百合。百合的花粉已經被細心地摘除了,避免沾染花瓣,這是專業花藝師才會做的處理。但百合的花莖與向日葵的花莖相比,明顯細了一圈,而且莖部有著長期在陰暗處徒長的蒼白紋理。這不是跟向日葵一起從花市批來的花,這是另外養在室內、甚至是另外一個空間,臨時被插進來的。

有人在告訴他,向日葵之中,藏著一朵百合。許采葵之中,藏著許采晴。

「是她。」陸品先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聽得見。他站起身,將那束花原封不動地放回原處,沒有拿走。既然對方要他看見,就一定還在看著他。他緩緩轉頭,視線掃過墓園外辛亥路車來車往的馬路,掃過對面那棟貼著都更布條的老舊公寓頂樓,掃過每一輛暫停的廂型車深色的隔熱紙。這是台北最赤裸的監視,沒有超自然,只有無數支鏡頭。他知道,此刻在城市的某個陰影裡,有一雙眼睛正透過長焦鏡頭,靜靜地回望他。那就是最初被拋棄的那個孩子。

三天後,台北地方法院第七法庭。

空氣調節的嗡鳴聲壓過了旁聽席的竊竊私語。這不是一場會被直播的國民法庭,法官刻意選擇了不公開審理的程序,以保護當事人也避免輿論二度審判。許采葵坐在被告席上,穿著借來的、尺寸稍大的淺灰色外套,頭髮剪短了,露出了蒼白的後頸。她的雙手被銬著,但銬鏈上裹了一層黑色的絨布,那是法警對她的微小體貼。

起訴書上的罪名很重:非法剝奪他人行動自由、恐嚇危害安全、違反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保障法,以及與暗網平台「觀看者網」相關的幫助犯。但檢察官在論告時,語氣卻是沉重的。

「被告許采葵,其犯行之動機,源於十年前的辛亥路縱火案,其父許宏基遭遠景建設及其共犯以極端手段滅口。其後十年,被告在寄養家庭與社福體制間輾轉,未能獲得有效的心理創傷支持,進而在獲悉真相後,採取了以暴制暴的私刑手段。然考量其於直播過程中,主動中止機關、未造成任何人員死亡之結果,且其所揭露之犯罪事實,直接促成遠景建設黑金結構之瓦解,並使十年冤案得以重啟調查……」檢察官頓了頓,看了一眼被告席上那個始終低頭的女孩,「建請法官審酌其情堪憫恕之處,從輕量刑。」

法官是一位年約五十的女性,戴著細框眼鏡。她翻閱著厚厚的社工訪視報告與莫清源生前最後一份法醫心理鑑定側寫報告的影本。莫清源去世後,他的報告被葉語晨與陳思涵整理出來,成為了這次辯護的關鍵。報告裡寫道:受刑人並非天生的加害者,而是被體制反覆拋棄後,學習用加害者的語言來尋求被聽見的倖存者。

最終,法槌落下。

「被告許采葵,共同犯非法拘禁等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六月,緩刑四年,付保護管束。緩刑期間應接受每週一次之心理輔導,並完成一百二十小時之法治教育與社區勞動服務。全案之暗網金流與直播技術支援部分,因被告僅為被利用之執行者,且已提供關鍵數位證據,另為不起訴處分。」

沒有歡呼,也沒有掌聲。許采葵抬起頭時,眼眶已經紅了。她看向旁聽席的第一排,那裡沒有家屬的位置,只有陸品先、陳思涵、郭家泰與葉語晨四個人對她點了點頭。趙建勳與沈珮君被羈押禁見的畫面在新聞上反覆播放,但此刻,在這個女孩的世界裡,那些喧囂都被隔絕了。她第一次感覺到,法律不只是用來壓迫她的工具。

一週後,位於木柵的台北市立少年及家事法院附設的保護管束與心理輔導中心。與看守所不同,這裡的外牆漆成了溫暖的鵝黃色,窗戶沒有鐵條,但玻璃是經過強化的。會面室裡有一張矮桌,桌上擺著一盆水耕的薄荷,散發出淡淡的清涼氣味。

陸品先到的時候,許采葵已經坐在那裡。她換上了中心發的素色棉質上衣,氣色比在法庭上好得多,臉頰有了些血色。最明顯的改變是她的眼睛,不再是直播鏡頭前那種燃燒著仇恨的、銳利的、隨時準備玉石俱焚的眼神,而是沉澱了下來,像一潭終於不再翻攪泥沙的水。

「陸先生。」她站起來,對他深深鞠了一個躬。這個動作讓陸品先有些措手不及。

「坐吧。」陸品先將一個紙袋放在桌上,裡面是陳思涵硬要他帶來的、溫熱的紅豆餅,還有一本全新的、沒有任何註記的筆記本。「他們說這裡的輔導老師很不錯,姓林,是莫法醫生前推薦的人選。」

許采葵點點頭,雙手捧著紙杯,熱氣模糊了她的鏡片。「林老師說,我不用急著原諒任何人,包括我自己。她說我首先要學會的,是不再把『被拋棄』當成我的名字。」

陸品先看著她,腦中不自覺地浮現出地下室那個昏暗的房間,浮現出她渾身濕透、卻死死抱著那個葵花房紙盒的模樣。那時候的她,是一個為了復仇而將自己也做成了誘餌的復仇鬼。

「小葵,」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柔和了許多,「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關於那個紙盒,關於……你的妹妹。」

許采葵的身體輕輕顫抖了一下,但她沒有逃避。她抬起頭,直視著陸品先。「我知道。檢察官有給我看照片。爸爸留下的那張拍立得,背面寫著兩個名字,采葵,跟采晴。采晴是百合。我一直以為,百合是我小時候的乳名,是爸爸叫著玩的。直到那晚在葵花房的閣樓,我找到了那本被封起來的相簿。」

她的語氣平靜得讓人心疼,那是一種將所有尖銳的碎片都吞進肚子裡,磨平了之後才說出來的平靜。

「原來,我們是雙胞胎。我是姊姊,向日葵。妹妹是百合。十年前,爸爸把妹妹託付給了遠房親戚,說是為了保護她,讓她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他留下我,是因為我當時發著高燒,他以為我撐不過去,想把我帶在身邊照顧。但最後……」她的眼淚無聲地滑落,「最後被拋棄的,是被送走的那一個。親戚收了遠景建設的錢,把妹妹又轉手丟到了另一間更差的寄養家庭。她從頭到尾,才是那個『最初被拋棄的』。而我,占據了『被留下』的位置,享受了爸爸最後的愛,卻也繼承了他的死亡現場。」

這就是身分互換的真相。不是刻意的調包,而是一場命運的錯位。被留下的人,以為自己是被拋棄的倖存者;真正被拋棄的人,卻在暗處看著姊姊被當成唯一的女兒來懷念。這份扭曲的嫉妒與思念,最終滋養出了「觀看者網」那個冰冷的審判程式。許采晴策劃了一切,她讓姊姊成為主角,讓所有人都去注視向日葵,而她自己,那朵白色的百合,則躲在鏡頭的後面,操控著流量,等待著姊姊也嚐到被世界拋棄的滋味。

「所以,墓園那束花,是她放的。」許采葵輕聲說,「她在告訴我,也在告訴你,她還在。她沒有要傷害我,林老師說,她只是在用她唯一學會的方式,求救。」

陸品先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揪緊了。PTSD的記憶閃回在這一刻與許采葵的話語重疊。他想起了那個雨夜,他作為菜鳥記者衝進辛亥路火場外圍,看見一個男人抱著一個紙盒衝出來,男人把紙盒塞進他的手裡,說了一句「幫我把小葵帶走」,然後就轉身衝回了火場。那個男人的臉,就是許宏基。而他手中的紙盒,當時沉甸甸的,裡面傳來了嬰兒細微的哭聲。原來,那個哭聲不是錯覺。他當年抱走的,不是許采葵,而是剛被親戚退回、恰好被父親接在手裡的、那個更小的百合。而慌亂之中,他將孩子交給了路過的社工,社工的紀錄上,只寫著「葵花房許姓女嬰一名」。

他親手,完成了一次無意的身分互換。他以為他救了向日葵,其實他救的是百合。那麼,之後被留在火場、被鄰居救出後被認定為許家獨生女的那個孩子,才是真正的許采葵。她們的人生,在那個雨夜,被他這個失憶的目擊者,徹底交換了。

冷汗從陸品先的背脊滑落。他看著眼前這個正在努力新生的女孩,突然分不清,她究竟是向日葵,還是百合。但這重要嗎?她卸下了仇恨,她對他笑了。那個笑容,是這幾個月來,他第一次看到的,不帶任何算計與防備的、屬於這個年紀女孩該有的笑容。

「陸先生,謝謝你。」許采葵將那本新筆記本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一個承諾。「謝謝你沒有在地下室放開我,也謝謝你在法庭上,沒有把我說成一個怪物。林老師問我,結束輔導後想做什麼。我說,我想跟陳思涵姊姊學。」

陸品先一愣。

「我想用我的數位專長,去幫助那些跟我一樣,因為冷案而被卡住的家屬。」她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光,那是一種向前的、溫暖的光。「觀看者網教會我,流量可以殺人。但我想證明,網路也可以救人。我想成立一個小小的、公益的數位協尋平台,專門幫那些被體制忘記的懸案家庭,重建他們的記憶拼圖。就像你幫我一樣。」

陸品先看著她,許久,才重重地點了點頭。這個決定,比任何判決都更像是一次新生。仇恨的迴圈,在這個女孩身上,終於被切斷了。

會面的時間到了。許采葵站起來,再次對他鞠躬,然後抱著筆記本,轉身走回輔導中心的長廊。她的背影不再佝僂,步伐雖然緩慢,卻很堅定。陸品先坐在原地,看著那盆薄荷在空調風中輕輕搖晃,聞著那股清新的氣味,感覺到一種久違的、近乎虛脫的疲憊與安寧。

他走出輔導中心,台北午後的天空湛藍,捷運的震動從腳下的土地隱隱傳來。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了那個一直隨身攜帶的、已經有些變形的葵花房紙盒。

他一直沒有勇氣去打開它的最底層夾層。因為他害怕,害怕裡面還有最後一張照片,會徹底顛覆他剛剛才為許采葵重建起來的、關於新生的敘事。

但現在,他覺得他必須看了。為了那個最初被拋棄的孩子。

他用指尖,小心地撕開了紙盒底部那層已經被泥水浸得發軟的瓦楞紙板。夾層裡,沒有照片,只有一張被折疊得極小、用防水膠膜仔細封存起來的、泛黃的便條紙。那是許宏基的字跡,潦草而急促。

上面只有兩行字。

第一行寫著:采晴膽小怕黑,不要把她一個人留在閣樓。

第二行,像是後來才匆匆補上的,墨水都暈開了:葵花房的閣樓暗格,從來沒有上鎖。

陸品先的手猛地僵住了。閣樓暗格,從來沒有上鎖。最初被拋棄的百合,從來沒有離開過。她最後留下的地方,不是什麼暗網的伺服器機房,而是那個充滿花香與陽光的、花店最溫暖的閣樓。

他猛地抬起頭,望向辛亥路的方向。那裡,葵花房那棟被查封的老舊透天厝,正被夕陽染成金色。而它的二樓閣樓那扇小小的、常年緊閉的氣窗,不知何時,竟然被從裡面,悄悄地推開了一條縫隙。

縫隙後面,有一個模糊的、白色的人影,正一動不動地站著,似乎已經站了很久很久,在等待著有人終於讀懂這張便條,前來接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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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35章:真相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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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

台北的冬天一如既往地濕冷。陸品先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新生南路與辛亥路交會口的車流,手中的馬克杯裡是許采葵寄來的濾掛咖啡,來自花蓮某個小農合作社。杯緣已經有些磨損,但他捨不得換。

牆上那幅巨大的台北市冷案地圖依然掛在原處,但上面的標記已經有了變化。紅色圖釘代表未破案件,藍色圖釘代表已破案,而綠色圖釘——他後來才加上去的顏色——代表那些介於破與未破之間、真相已經被揭開但法律無法追溯的案件。

綠色圖釘只有一顆,釘在辛亥路三段的位置。

他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化開,然後回甘。窗外的台北天空灰濛濛的,像是隨時要下雨,但他知道這種天氣才是這座城市最真實的模樣。那些霓虹閃爍的夜晚、那些光鮮亮麗的玻璃帷幕大樓,都只是表層。真正的台北藏在捷運地下的震動波形裡,藏在舊城區磚牆的砌法裡,藏在每一條被遺忘的巷弄深處。

三個月前,他在葵花房的閣樓找到了許采晴。

那個場景至今仍深深烙印在他的記憶中,每一幀畫面都清晰得如同昨日。當他推開那扇從來沒有上鎖的閣樓暗門時,陽光從氣窗的縫隙中斜斜射入,照在一個穿著白色洋裝的女孩身上。她坐在角落的舊木椅上,膝上放著一本泛黃的繪本,是《小王子》。

她抬起頭,臉上有著和許采葵一模一樣的五官,但眼神截然不同。如果說采葵的眼神是經歷過風霜後依然堅韌的野葵花,那采晴的眼神就是溫室裡的白百合,純淨、脆弱,卻帶著一種讓人心驚的平靜。

「你來了。」她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真好。

「我來了。」陸品先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靠近。他注意到閣樓的角落堆滿了紙箱,紙箱裡是各式各樣的電子設備:筆記型電腦、加密路由器、幾台他認不出型號的伺服器主機。牆上貼滿了照片和文件,用紅線密密麻麻地連結起來,構成一個巨大的網絡圖。

那是「觀看者網」的核心架構圖。

「這些年,」許采晴低頭翻著繪本,聲音輕柔,「我一直住在這裡。爸爸走後,媽媽把花店賣了,新的屋主從來沒上來過這個閣樓。我就這樣,一個人,活了十年。」

陸品先的心猛地揪緊。他想起許宏基留下的那張便條:采晴膽小怕黑,不要把她一個人留在閣樓。

「你怕黑嗎?」他問。

許采晴的手指停在繪本的某一頁,那是小王子遇見狐狸的那一頁。「以前怕。但現在不怕了。」她抬起頭,嘴角浮現一個淺淺的微笑,「黑暗裡,沒有人看得到你,也沒有人會拋棄你。因為黑暗本身,就是最忠實的陪伴。」

那天,他們在閣樓裡談了很久。或者說,是陸品先在聽,許采晴在說。她說起十年前的那個夜晚,父親如何把雙胞胎姊姊交給一個陌生男人,如何把她藏在閣樓暗格裡,說警察會來救她。她等了三天三夜,沒有等到警察,只等到樓下傳來封鎖線被拆除的聲音。

她說起這十年來,她如何靠著父親留下的電腦和網路設備,自學程式設計、資訊安全、暗網技術。她發現了父親生前的調查檔案,發現了遠景建設如何勾結黑道、如何縱火滅口、如何買通警察和檢察官。她也發現了「觀看者網」的存在,發現了這個平台是如何利用公眾的偷窺慾望,將一場又一場的私刑包裝成正義。

「我決定加入他們。」她說,語氣依然平靜,「但不是為了成為觀眾,而是為了成為導演。」

她入侵了「觀看者網」的後台,取得了管理員權限,然後開始策劃自己的復仇劇本。她找到那些當年的加害者,設計了足以揭露他們罪行的密室機關,再透過暗網的流量機制,將他們的死亡包裝成一場大眾審判的直播秀。

「為什麼要這樣做?」陸品先問。

「因為法律沒有給我正義。」許采晴看著他,眼神清澈得讓人心痛,「你應該最清楚的,不是嗎?十年前,你也在現場。」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刺入陸品先心臟最深處的那個封印。

是的,他也在現場。

十年前的那個夜晚,他還是個剛入行沒幾年的社會線記者,正在追查遠景建設的弊案。他接到線報,說辛亥路的一間花店即將發生「意外」,於是他趕到現場,卻發現火勢已經失控。他聽到二樓傳來孩子的哭聲,但消防車還沒到,他試圖衝進去,卻被一個自稱是屋主親戚的男人攔住。

「已經沒人了,裡面沒人了。」那個男人說。

他信了。

直到第二天,他才從新聞上得知,花店老闆許宏基夫婦葬身火窟。警方說死者只有兩人,沒有其他受害者。他懷疑過,追查過,但遠景建設的勢力太大,警方高層施壓,報社主管也叫他不要再查。他的線人突然失蹤,他收集的證據被偷走,他甚至收到恐嚇信,說如果再查下去,他會和許宏基一樣的下場。

他的PTSD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不是因為親眼目睹了什麼血腥場景,而是因為他什麼都沒做。他選擇了閉嘴,選擇了遺忘,選擇了把那段記憶封印在大腦最深處,用藥物和心理治療強迫自己相信:那不是你的錯,你只是一個記者,你無能為力。

但他從來沒有真正原諒過自己。

「你沒有錯。」許采晴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回現實,「你只是被騙了。就像所有人一樣,被那些該死的權力結構騙了。」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她的手掌很小,手指纖細,像是從來沒有做過任何粗活。但陸品先知道,這雙手曾經敲下過無數行代碼,設計過足以讓整個暗網為之顫抖的演算法。

「謝謝你,幫我照顧姊姊。」她說,「那晚爸爸把我推進暗格的時候,我從門縫裡看到,他抱著采葵往外跑。我以為他選擇了她,拋棄了我。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想先把她送出去,再回來接我。但他沒有回來。」

陸品先握住她的手,發現她的手心冰冷,像是一塊永遠不會融化的冰。

「你恨她嗎?」他問。

「不恨。」許采晴搖搖頭,「她是我的鏡子。看到她,我就知道,如果被帶走的是我,我也會變成她那樣。堅強、獨立、不放棄。而我,只能躲在黑暗裡,靠著仇恨活下去。」

「那你現在呢?」

「我不知道。」她鬆開手,轉身走回窗邊,推開那扇一直緊閉的氣窗。冷風灌進來,吹動她白色的裙擺。「我完成了我的任務,該揭露的真相都揭露了,該懲罰的人也都懲罰了。但我不覺得快樂,也不覺得解脫。我只是覺得,好累。」

陸品先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明白了。她不是不想離開閣樓,而是不知道離開後還能去哪裡。她的世界只有這十坪不到的小空間,只有仇恨和復仇的火焰。當火焰熄滅,她只剩下灰燼。

「我可以帶你出去。」他說,「不是去警察局,也不是去找采葵。只是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許采晴轉過頭,眼眶微紅。「外面的世界,還會要我嗎?」

「會。」陸品先說,語氣堅定,「因為這個世界,欠你一個道歉。」

那天傍晚,許采晴終於走出了閣樓。她穿著一件陸品先從便利商店買來的輕便雨衣,遮住那身太過顯眼的白色洋裝,跟在陸品先身後,一步一步走下狹窄的樓梯。她的腳步很輕,像是害怕驚動什麼似的。

經過二樓的時候,她停下來,看著那間曾經是葵花房的房間。陽光透過氣窗照進來,照在木頭地板上,形成一道金色的光柱。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飄浮,像是時間的碎屑。

「這裡,以前是爸爸最喜歡待的地方。」她輕聲說,「他會在這裡放歌劇,泡一壺茶,然後坐上一整個下午。他說,這裡的陽光最溫暖。」

陸品先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著她。

一樓的花店已經被查封,封鎖線還掛在門口,但店裡的植物大多已經枯萎,只剩下幾株向日葵還勉強活著,歪歪斜斜地朝向門口的方向。

許采晴走到其中一株向日葵前,蹲下來,摸了摸它乾裂的葉子。「對不起,」她說,「我沒有好好照顧你們。」

陸品先看著這一幕,胸口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個女孩,策劃了三起足以震撼全台的私刑審判,卻在為一株枯萎的向日葵道歉。她不是怪物,從來都不是。她只是一個被體制遺棄、被社會遺忘、被記憶封印的孩子。

而現在,她終於可以回家了。

-

「所以,你決定不把她交給警方?」

三個月後的工作室裡,陳思涵坐在沙發上,雙腿盤起,手裡捧著一杯熱可可,臉上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表情。她的頭髮染成了新的顏色,是某種藍紫色調,郭家泰說看起來像中毒的霓虹燈。

「她沒有殺人。」陸品先坐在辦公桌後,手指在鍵盤上敲打著,正在整理新案件的資料。「那些死亡直播的機關,都是『觀看者網』的觀眾投票觸發的。她只是設計了揭露真相的機制,而大眾的偷窺慾望,才是真正的殺人兇手。」

「但檢察官不會這麼想吧?」郭家泰靠在窗邊,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他最近戒菸了,改用棒棒糖代替,桌上堆滿了各種口味的糖果包裝紙。「她入侵暗網、操控平台、設計那些機關,隨便哪一條都夠她吃好幾年牢飯。」

「所以她不存在。」

「什麼意思?」陳思涵放下杯子。

「許采晴這個人,在法律上不存在。」陸品先停下打字的手,轉頭看向窗外。「許宏基夫婦死後,他們的戶籍資料只有一個女兒,就是許采葵。許采晴是雙胞胎,但當年是在家裡生產的,沒有出生證明,沒有健保紀錄,沒有就學紀錄。她這十年來,沒有踏出過閣樓一步。對這個社會來說,她從來沒有存在過。」

工作室裡陷入沉默。

「那你打算怎麼辦?」郭家泰率先打破沉默,「總不能讓她一輩子躲起來吧。」

「我給她找了一個地方。」陸品先說,「花蓮,一台東之間的一個小鎮。那裡有一間教會辦的婦女安置中心,專門收容被家暴、被性侵、被社會遺棄的女性。負責人是莫清源的學妹,值得信賴。」

「她知道采晴的過去嗎?」陳思涵問。

「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在那裡,她可以有一個新身份,一個新名字,一個新的人生。」陸品先轉過身,看著陳思涵和郭家泰。「這是我欠她的。或者說,是這個世界欠她的。」

陳思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我懂了。我會幫你cover掉所有數位足跡。她入侵暗網的IP、登入伺服器的時間、通聯記錄,全部都會被抹除。就當作,『觀看者網』的崩潰,是系統本身的自我毀滅。」

「謝了。」

「別謝我。」陳思涵撇撇嘴,「我只是覺得,這個世界已經夠不公平了。如果連我們這些有能力的人都不站出來,那還有誰會?」

郭家泰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指著陸品先。「不過,老陸,你這樣做,違反了多少條法律你知道嗎?」

「知道。」

「那你還幹?」

「因為這一次,」陸品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我選擇不袖手旁觀。」

-

兩天後,陸品先開車載著許采晴離開台北。

車子沿著國道五號一路向東,穿過雪山隧道,進入蘭陽平原。許采晴坐在副駕駛座,臉貼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眼神裡充滿了好奇。

「這是什麼?」她指著車窗外一片綠油油的稻田。

「稻田。」

「我知道是稻田。」她翻了個白眼,這是她三個月來第一次展現出符合她年齡的表情。「我是說,為什麼這麼綠?」

「因為現在是夏天。」陸品先說,忍不住笑了。「你多久沒看過稻田了?」

「十年。」她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陸品先沒有接話,只是握緊了方向盤。

車子繼續前進,經過蘇澳、南澳,進入花蓮縣境。太平洋的海水在陽光下閃爍著深藍色的光芒,海浪拍打著峭壁,激起白色的浪花。許采晴按下車窗,海風灌進來,吹亂她的頭髮。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海的味道。」她說。

「對。」

「我喜歡。」

車子在傍晚時分抵達目的地。那是一個靠海的小鎮,鎮上只有一條主要街道,兩旁是矮矮的老房子。教會的安置中心位在鎮郊,是一棟三層樓的白色建築,庭院裡種滿了向日葵。

「向日葵。」許采晴下車後,站在庭院前,看著那些金黃色的花朵。

「這裡的負責人很喜歡向日葵。」陸品先說,「她說,向日葵總是朝向太陽,象徵著希望。」

「希望嗎?」許采晴喃喃自語,然後轉頭看著陸品先。「你覺得,我有希望嗎?」

「有。」陸品先說,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遞給她。「這是你的新身份證。從今天起,你叫林語晴。1998年出生,台東人,父母雙亡,在寄養家庭長大。」

許采晴——或者說,林語晴——接過身份證,低頭看著上面的照片。那是陳思涵用AI合成的,一個和她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但眼神更加明亮的女孩。

「林語晴。」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然後抬起頭,眼眶微紅。「謝謝你。」

「不用謝我。」陸品先說,「這是我的贖罪。」

「你沒有罪。」

「有。我十年前沒有救你,那就是罪。」

林語晴看著他,然後做了一件他沒有預料到的事。她走上前,給了他一個擁抱。

「你已經救了。」她在他耳邊輕聲說,「現在,你也要救你自己。」

-

回到台北的那天晚上,陸品先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工作室。

他打開門,按亮燈,站在那面冷案地圖前。三個月前,這面牆上還只有紅色和藍色的圖釘,現在多了一顆綠色。他伸手摸了摸那顆綠色圖釘,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新的圖釘,是白色的。

他在辛亥路的位置,釘下了那顆白色圖釘。

「給你。」他對著空氣說,「這是你的位置。不是紅色,不是藍色,不是綠色。是白色,屬於你的顏色。」

白百合的顏色。

他退後一步,看著整面牆。那些紅色的圖釘,曾經是他揮之不去的夢魘,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個未解的案件、一個無法安息的亡魂、一個被遺忘的真相。但現在,他不再害怕了。

因為他知道,只要他不放棄,總有一天,那些紅色圖釘會一個一個變成藍色,或者綠色,或者白色。

正義或許會遲到,但不會缺席。

他走到辦公桌前,打開電腦,開始整理這三個月來堆積的郵件。收件匣裡滿滿的,大多是媒體採訪邀約、冷案家屬的求助信、還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垃圾郵件。他一一回覆,直到看到一封來自「葉語晨」的信。

標題只有一行字:「我得獎了。」

他點開信,內容很簡短:

「陸哥,我憑藉遠景建設黑金案的系列報導,拿到了今年的新聞卓越獎。頒獎典禮下週六在誠品松菸表演廳舉行,你會來嗎?沒有你,就沒有這些報導。你是真正的新聞人。」

陸品先看著螢幕,嘴角浮現一個微笑。他回覆道:「我會去。恭喜你,葉記者。」

-

頒獎典禮那天,台北下著細雨。

誠品松菸表演廳裡擠滿了媒體界的人士,台上燈光燦爛,台下西裝筆挺。葉語晨穿著一套俐落的黑色褲裝,頭髮剪短了,看起來更加幹練。她站在台上,手握獎座,燈光打在她臉上,襯得她的眼神格外明亮。

「我要感謝一個人。」她說,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會場。「他曾經告訴我,記者不是為了追求流量,而是為了追求真相。他曾經為了真相,差點賠上自己的職業生涯。但他從來沒有放棄過。他是我的導師,也是我的朋友。」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穿過人群,鎖定在最後一排角落位置的陸品先。

「陸品先,謝謝你。」

掌聲響起。陸品先微微點頭,沒有站起來,只是舉起手中的礦泉水,像是敬了一杯酒。

典禮結束後,葉語晨在後台找到他。她的眼睛紅紅的,顯然剛才哭過。

「陸哥,」她說,聲音有些哽咽,「我真的沒有想過,會有這一天。」

「你做得很好。」陸品先說,「這是你應得的。」

「如果沒有你,我可能還在跑社會線的小新聞,寫一些無關痛癢的報導。」她說,「是你教會我,新聞的力量,可以改變世界。」

「新聞的力量,不是改變世界。」陸品先說,「是讓世界看到自己的真相。」

葉語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還是老樣子,說話像在寫社論。」

「這是稱讚嗎?」

「是。」

他們走出表演廳,站在廊下躲雨。松菸文創園區的晚上很安靜,只有雨滴打在樹葉上的聲音。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陸品先問。

「我遞了辭呈。」

「什麼?」

「我決定成立自己的調查報導平台。」葉語晨說,轉頭看著他,眼神堅定。「現在的新聞媒體,太容易被資本和政治控制了。我想做真正獨立的新聞,不靠點閱率,不靠廣告,只靠真相。」

「資金呢?」

「我找到了一個贊助者。」她說,嘴角揚起一個神秘的微笑。「許采葵。她把她爸爸留下的保險金,全部捐出來成立了一個公益信託,專門資助冷案調查和新聞自由。她說,這是他爸爸的遺願。」

陸品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很好。」

「陸哥,」葉語晨說,「你願意加入我們嗎?不是當記者,是當顧問。你的經驗、你的洞察力、你的——」

「我考慮。」陸品先打斷她,「但我現在,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

「什麼事?」

「我自己的案子。」

-

那天晚上,陸品先回到工作室,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舊檔案夾。封面已經泛黃,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辛亥路縱火案——草稿」。

那是他十年前寫的報導。

他翻開檔案夾,裡面是當年的剪報、採訪筆記、現場照片。他一頁一頁地看,像是重新走過那段被封印的記憶。最後一頁,是一張名片,上面印著一個名字:沈佩君,遠景建設公關部經理。

他想起來了。十年前,就是這個女人打電話給他,說要提供遠景建設弊案的重要線索,約他在辛亥路見面。他到了約定地點,沒有等到她,只等到了一場大火。

後來,他才知道,那通電話的目的,不是為了揭發弊案,而是為了確保現場有記者,可以把這場謀殺包裝成意外。

而他,就是那個被利用的工具。

他拿起那張名片,撕成兩半,丟進垃圾桶。

然後,他打開電腦,建立了一個新的文件,標題是:「真相的代價」。

他開始打字。

「十年前,我是一個記者。我以為我的工作是報導真相,但我錯了。我的工作,是讓真相被看見。而我,沒有做到。」

「十年後,我終於明白,真相的代價,不是被威脅、被迫害、被封印記憶。真相的代價,是承認自己曾經軟弱,曾經退縮,曾經選擇袖手旁觀。」

「但代價之後,是自由。」

他停下打字的手,看向窗外。

雨停了,雲層散開,露出一小片夜空。月光照在工作室的地板上,形成一道銀白色的光柱。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飄浮,像是時間的碎屑。

他想起許采晴在閣樓裡說的那句話:黑暗是最忠實的陪伴。

但他現在知道,不是這樣的。

黑暗只是暫時的。總有一天,陽光會照進來,把所有陰影驅散。

他關掉電腦,站起來,走到那面冷案地圖前。他伸手摸了摸那顆白色圖釘,然後說了一句話,像是對自己說,也像是對空氣中的某個存在說。

「我原諒你。」

他原諒了十年前那個無能為力的自己。

他原諒了那個被騙、被利用、被迫沉默的年輕記者。

從今以後,他不再是受害者。

他是追尋者。

-

隔天早上,陸品先的手機響了。

是一封簡訊,來自一個匿名號碼。內容只有一行字:

「我知道你是誰。我也知道許采晴還活著。三天後,中山北路,花店,我們談談。」

陸品先看著螢幕,眉頭微皺。

窗外,台北的早晨依然灰濛濛的,捷運列車從地面軌道呼嘯而過,震動的波形透過空氣傳遞到他的腳底。

新的案子,已經來了。

他穿上外套,戴上帽子,走出工作室。

門外的台北,依然秘密層層。

而他,終於準備好,要一層一層地揭開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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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36章:訊號切斷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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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訊號切斷之後

三天後,中山北路,晚上七點四十三分。

陸品先站在騎樓下,看著對街那間花店的招牌——「晴光花坊」。霓虹燈管拼出暖黃色的字體,在台北灰濛濛的夜空中一明一滅。雨剛剛停,柏油路上還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倒映出行駛而過的計程車尾燈,像流動的血。

他沒有立刻過馬路。

這是他的習慣——在行動之前,先觀察環境。

中山北路這一段不算熱鬧,兩側大多是老舊的公寓,一樓零散開著幾家婚紗店、骨董店,還有一間看起來至少有三十年歷史的照相館。花店夾在婚紗店與照相館之間,位置並不顯眼,如果不是刻意尋找,很容易就錯過了。

但真正讓陸品先停下腳步的,不是花店的位置,而是花店二樓的窗戶。

那是一扇老式的木框玻璃窗,窗簾半掩,透出微弱的光。從他的角度看去,可以看到窗簾後方有個模糊的人影,靜止不動,像是在注視著樓下的街道。

——或者,是在注視著他。

陸品先拿出手機,再次檢查那封匿名簡訊。

發話號碼經過加密,無法追蹤。簡訊的內容他已經背得滾瓜爛熟:「我知道你是誰。我也知道許采晴還活著。三天後,中山北路,花店,我們談談。」

他試過透過陳思涵的數位調查工作室進行反向追蹤,但對方使用的加密技術相當高明,訊號經過至少五個境外伺服器跳轉,最後的落點在東歐某個小國,顯然是刻意偽造的。

陳思涵當時的結論很直接:「這人不是普通角色。要嘛是專業的駭客,要嘛就是有錢到可以買到最高等級的暗網服務。」

不管是哪一種,都代表這封簡訊的背後,絕對不是一個「普通民眾」。

陸品先收起手機,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混雜著雨後的潮濕、汽機車廢氣,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花香——百合。

他過了馬路。

---

花店的玻璃門上掛著一串風鈴,推開門的瞬間,清脆的鈴聲在安靜的空間裡迴盪。

店內的空間比外表看起來大得多,兩側的層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花卉——玫瑰、百合、桔梗、滿天星,還有幾桶他叫不出名字的進口品種。天花板懸掛著乾燥花束,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花香,混合著潮濕泥土與植物腐爛的氣息。

櫃檯後方坐著一個女人。

她大約四十多歲,穿著一件素色的亞麻襯衫,頭髮挽成一個鬆散的髻,幾縷灰白的髮絲垂在耳際。她的五官輪廓深邃,皮膚白皙,依稀看得出年輕時應該是個美人,但眼角的細紋與略微凹陷的臉頰,透露出歲月與生活留下的痕跡。

她正在整理一束玫瑰,手指靈巧地修剪著多餘的枝葉,動作熟練而平靜。

「歡迎光臨。」她抬起頭,語氣溫和,但眼神卻在打量著陸品先,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是陸品先。」他直接報上姓名,沒有迂迴。

女人的手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修剪玫瑰。

「我知道。」她說,聲音平穩,沒有太多情緒起伏。「你比我想像中來得早。」

「妳就是發簡訊的人?」

「是。」她放下剪刀,將修剪好的玫瑰插入桌上的玻璃花瓶。「我叫林靜儀。不過,這不是我的本名。」

陸品先沒有說話,等待她繼續。

「二十七年前,我叫林婉清。」她抬起頭,直視著陸品先的眼睛。「你應該沒聽過這個名字。但如果你去查辛亥路那場火災的舊報紙,或許會看到一則社會新聞——『失蹤少女家屬控訴警方辦案不力』。」

辛亥路。

火災。

失蹤少女。

這三個關鍵詞像三根針,同時刺入陸品先的腦海。

他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但很快壓下那股不適感。

「十年前辛亥路的那場火災?」他問,聲音依然保持冷靜。

「不。」林靜儀——或者該說林婉清——搖了搖頭。「是十七年前。」

陸品先的瞳孔微微收縮。

十七年前。

那是他還沒開始跑社會線的時候。

「我的女兒,就是在十七年前失蹤的。」林婉清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她叫林曉涵,當年十六歲。最後一次被人看到,是在辛亥路那棟廢棄公寓的附近。」

她停頓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警方說她離家出走,沒有積極偵辦。我找了兩年,什麼線索都找不到。後來,那棟公寓發生火災,燒死了三個人,警方說其中一具焦屍就是曉涵。」

「但妳不相信。」陸品先說。

「對。」林婉清放下茶杯。「因為那具焦屍的左手腕上,沒有戴著曉涵的手錶。」

---

店內的風鈴又響了一聲,但沒有人進來,只是風吹動的。

陸品先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那具焦屍的DNA鑑定結果呢?」

「當時的DNA鑑定技術沒有現在這麼精確,加上遺體燒得太嚴重,只能從身高、性別、還有現場遺留的衣物碎片去判斷。」林婉清的聲音微微顫抖,但很快恢復平靜。「警方說,那些衣物碎片和曉涵失蹤當天穿的衣服吻合。但我知道,那不是她。」

「為什麼這麼確定?」

「因為曉涵是左撇子,她的左手腕上永遠戴著一隻手錶——那是她父親臨終前送給她的禮物。她從來不摘下來,洗澡也不摘,睡覺也不摘。」林婉清的眼神變得空洞,像是在凝視著遙遠的過去。「那隻手錶的錶帶是金屬的,就算火災再大,也不可能完全燒熔。但法醫的報告上,完全沒有提到現場有任何金屬殘留物。」

陸品先的腦海裡快速運轉著。

十七年前的失蹤案。

辛亥路的廢棄公寓。

三具焦屍。

DNA鑑定技術不成熟。

這些元素拼湊在一起,讓他想起了一個人——莫清源。

那位嚴謹寡言的老法醫曾經跟他提過,在台灣的法醫史上,有幾宗因為DNA鑑定技術限制而產生的爭議案件。其中一宗,就是發生在辛亥路。

「妳找過莫清源法醫嗎?」陸品先問。

林婉清的眼神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恢復平靜。

「你果然像他說的那樣,很敏銳。」她說。

「他?」

「張國棟。」

這個名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陸品先的胸口。

---

「張國棟是我丈夫的學弟。」林婉清的聲音變得低沉,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哽咽。「十七年前,曉涵失蹤後,我丈夫曾經拜託他私下調查。但當時張國棟只是一個小刑警,手上沒有資源,又被上級施壓,最後只能不了了之。」

她站起來,走到店鋪後方的一扇木門前,推開門。

「進來吧。」她說。

陸品先跟了進去。

木門後方是一個狹窄的儲藏室,堆滿了紙箱和花材。林婉清走到最裡面的牆壁前,伸手推開一個紙箱,露出後面的一扇暗門。

暗門打開,是一道通往二樓的樓梯。

「張國棟臨終前,託人把這個交給我。」林婉清一邊走上樓梯,一邊說。「他說,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或者事情有新的進展,就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陸品先的心跳開始加速。

張國棟。

他的導師。

那位在臨終前仍然惦記著冷案的老刑警。

原來,他早就佈下了這一步棋。

---

二樓是一個小閣樓,空間不大,但整理得很乾淨。角落擺著一張單人床,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還有一張泛黃的相片。

相片裡,是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孩,笑容燦爛,左手腕上戴著一隻銀色的手錶。

「曉涵。」林婉清指著相片說。

陸品先凝視著那張相片,然後視線轉向房間的另一側。

那是一面牆,牆上貼滿了地圖、照片、新聞剪報、手寫筆記,還有一條條紅色的線,連接起不同的線索。

這面牆,讓他想起自己工作室裡那面冷案地圖。

「這十七年來,我沒有放棄過。」林婉清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換了名字,換了身分,開了這間花店,用這些年累積的錢,聘請私家偵探、購買情報、追蹤每一條可能的線索。」

她走到牆邊,指著其中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拍攝的是一棟建築物,外牆斑駁,窗戶全被封死,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遠景建設第二開發部」。

「這棟建築物,就是當年辛亥路那棟廢棄公寓的原地。遠景建設在火災後買下這塊地,改建成他們的辦公室,但後來因為都更計畫變更,這棟建築物也被廢棄了。」

陸品先的眉頭皺了起來。

又是遠景建設。

「妳認為,遠景建設和曉涵的失蹤有關?」

「不只是有關。」林婉清的聲音變得冰冷。「我花了十年時間,終於找到一個關鍵的證人——當年負責清理火災現場的工人。他告訴我,在火災發生前三天,他曾經看到一輛廂型車停在廢棄公寓門口,車上走下來兩個男人,押著一個女孩,走進公寓。」

「那個女孩,就是曉涵?」

「工人說,那個女孩的左手腕上,戴著一隻銀色的手錶。」

---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陸品先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底端緩緩升起。

如果工人的證詞屬實,那代表林曉涵在火災前三天還活著,而且被帶進了那棟公寓。

但火災發生時,公寓裡的三具焦屍,沒有一具的左手腕上戴著手錶。

這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林曉涵在火災前逃走了。

第二,有人在火災後,刻意取走了她的手錶。

「妳有沒有想過,那具被誤認為曉涵的焦屍,可能是另一個人?」陸品先問。

「我想過。」林婉清說。「但這十七年來,沒有任何符合年齡、性別的失蹤人口,和那具焦屍的特徵吻合。」

陸品先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除非,那個人根本沒有被報失蹤。」

林婉清的眼神亮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有人刻意隱瞞了另一個失蹤者的存在?」

「不只是隱瞞。」陸品先的聲音變得低沉。「如果妳的推測正確,那代表這是一場有預謀的犯罪。綁架者不僅綁走了曉涵,還安排了另一具屍體來取代她,讓警方以為她已經死了,藉此掩蓋真正的犯罪動機。」

「什麼樣的犯罪動機,值得這麼大費周章?」

「人口販賣、器官交易、或者——」陸品先停頓了一下。「——目擊證人。」

「目擊證人?」

「如果曉涵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綁架她的人可能不只是要滅口,還要利用她的身分,來掩蓋另一宗更大的犯罪。」

林婉清沉默了很久,然後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

「這是張國棟留給你的。」她說。

陸品先接過紙袋,打開。

裡面是一疊文件,最上面那一頁,是一份手寫的筆記,字跡潦草但有力——那是張國棟的字。

筆記上只有一行字:

「許采晴不是唯一一個被囚禁的女孩。」

---

陸品先的瞳孔急劇收縮。

他想起許采晴在閣樓裡說的話。

她說,十年前她被沈珮君囚禁在葵花房的閣樓裡,長達三年。

但如果張國棟的筆記正確,那代表沈珮君——或者說遠景建設——可能不只囚禁了一個女孩。

十七年前,林曉涵被帶進辛亥路的廢棄公寓。

十年前,許采晴被囚禁在葵花房的閣樓。

這兩起案件之間,相隔了七年。

但如果它們都是同一個犯罪集團所為呢?

「張國棟什麼時候把這個交給妳的?」陸品先問,聲音有些沙啞。

「半年前。」林婉清說。「那時候他已經知道自己得了癌症,但他說,他一定會在死之前,把這件事查清楚。」

陸品先閉上眼睛。

張國棟。

那位在臨終前仍然在追查真相的老刑警。

他沒有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但他留下了這份文件,交給了他。

---

「還有一件事。」林婉清的聲音打斷了陸品先的思緒。

他睜開眼睛。

「我找到那個工人之後,曾經試著追查那輛廂型車的車牌號碼。」林婉清從牆上拿下一張照片,遞給陸品先。「車牌是偽造的,但我透過車牌製造商的內部人員,查到了這輛車的最終流向。」

陸品先接過照片。

那是一輛白色的廂型車,車身上噴著幾個字——「晴光花坊」。

「這輛車,現在就在我的花店後巷。」林婉清說。「我花了五年的時間,從一個二手車商手上買回來。你猜,這輛車的第一任車主是誰?」

陸品先抬起頭,看著林婉清的眼睛。

「遠景建設。」她說。

---

風鈴又響了。

但這次,是有人推開了花店的門。

林婉清的反應極快,她立刻關上閣樓的燈,拉上窗簾,然後低聲對陸品先說:「待在這裡,不要出聲。」

她走下樓梯,關上暗門。

陸品先站在黑暗中,屏住呼吸。

他的耳朵努力捕捉著樓下的聲音。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而有禮貌,像是在詢問花束的價格。

林婉清的聲音聽起來很鎮定,語氣平穩地回應著。

幾分鐘後,風鈴聲再次響起,男人離開了。

林婉清回到閣樓,臉色有些蒼白。

「那個人不是來買花的。」她說。

「妳認識他?」

「不認識。但他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林婉清的聲音微微顫抖。「他問我,這裡有沒有賣『百合』。」

陸品先的心臟重重一跳。

百合。

那是許采晴的訊號。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他聽說這裡的百合,是從『葵花房』運來的。」

---

陸品先立刻拿出手機,撥打給陳思涵。

「喂?學長?這麼晚了——」

「思涵,我現在在中山北路的花店,我需要妳立刻幫我調閱這附近的監視器畫面,時間是從今天下午五點到現在。」

「發生什麼事了?」

「有人跟蹤我。」陸品先的聲音很冷。「而且,他知道許采晴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傳來陳思涵快速敲擊鍵盤的聲音。

「我已經連上中山北路周邊的監視器系統,但需要一點時間才能過濾完畫面。」

「越快越好。」

陸品先掛斷電話,轉向林婉清。

「妳必須立刻離開這裡。」

「為什麼?」

「因為他們找到妳了。」陸品先的聲音很沉。「許采晴的訊號,只有少數人知道。如果那個男人能說出『葵花房』這個名字,代表他背後的人,就是當年的犯罪集團。」

林婉清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但我的花店——」

「花店可以再開,但命只有一條。」陸品先握住她的肩膀,強迫她直視自己的眼睛。「妳已經等了十七年,不要讓真相在最後一刻溜走。」

林婉清看著他,然後點了點頭。

「我收拾一下東西,十分鐘後離開。」

「我在後巷等妳。」

---

陸品先走出花店,繞到後巷。

那輛白色的廂型車就停在巷子裡,車身已經斑駁,但「晴光花坊」四個字依然清晰可見。

他走近車子,拿出手電筒,照向車內。

車廂裡空無一物,但地板上有一些深色的污漬,像是乾涸的血跡。

他拿出手機,拍下幾張照片,然後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方向盤上套著一個塑膠套,已經泛黃。儀表板上積著一層灰塵,里程表的數字停在「173,842」公里。

他打開手套箱,裡面塞著一些雜物——一張過期的保險卡、幾張加油站的收據、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女孩,大約十六歲,穿著高中制服,站在辛亥路那棟廢棄公寓前,笑容燦爛。

她的左手腕上,戴著一隻銀色的手錶。

陸品先的呼吸幾乎停止了。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手寫的字,字跡潦草但清晰:

「曉涵,最後一天,2007年8月14日。」

---

手機震動,是陳思涵的來電。

「學長,我找到監視器畫面了。」陳思涵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那個男人離開花店之後,上了一輛黑色的休旅車,車牌號碼是——」

她停頓了一下。

「是什麼?」陸品先問。

「車牌號碼是偽造的,但我用人臉辨識系統掃描了那個男人的臉孔。」陳思涵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學長,你猜那個男人是誰?」

「誰?」

「趙建勳。」

陸品先的手機幾乎從手中滑落。

趙建勳。

遠景建設的幕後黑手。

那個在沈珮君被捕後,就消失無蹤的男人。

他沒有逃走。

他一直在台北。

而且,他也在追查這條線索。

---

林婉清提著一個行李箱,從花店的後門走出來。

「我準備好了。」她說。

陸品先收起手機,走向她。

「妳有沒有地方可以去?」

「我有一個朋友,住在淡水。她可以讓我借住幾天。」

「好,我送妳過去。」

他們上了車,陸品先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後巷。

雨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雨絲打在擋風玻璃上,模糊了前方的視野。

「趙建勳是誰?」林婉清問。

「一個危險的人。」陸品先說,視線緊盯著前方。「如果妳看到他,什麼都不要說,立刻逃走。」

「他為什麼要找上我?」

「因為妳手上有他想要掩蓋的真相。」陸品先的聲音很冷。「十七年前,遠景建設為了那塊地,做了什麼事,妳應該猜得到。」

林婉清沉默了很久,然後低聲說:「原來,我女兒的失蹤,只是為了掩蓋都更的利益。」

「不只是都更。」陸品先說。「張國棟的筆記裡提到,許采晴不是唯一一個被囚禁的女孩。如果我的推測正確,遠景建設可能涉及一個長達數十年的人口販賣網絡,利用廢棄的建築物作為中轉站,將受害者運送到國外。」

「那為什麼要殺人滅口?」

「因為有人在過程中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陸品先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或許,林曉涵就是其中一個。」

---

車子駛上洲美快速道路,雨勢越來越大,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快速擺動,發出單調的節奏聲。

林婉清靠著車窗,眼神空洞,像是在回想著十七年前的那一天。

「那天,曉涵放學後沒有回家。」她低聲說,聲音幾乎被雨聲淹沒。「我打電話給她的同學,都說她放學後就一個人離開了。我報了警,但警方說,要失蹤二十四小時才能立案。」

她停頓了一下。

「我等了二十四個小時,然後又等了二十四個小時。最後,警方終於立案了,但他們只是敷衍了事,說曉涵可能是離家出走,或者跟網友私奔了。」

「但妳知道不是。」

「對。」林婉清的聲音顫抖著。「因為曉涵那天早上出門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媽媽,我今天放學後要去一個地方,如果成功了,我們就不用再擔心錢的問題了』。」

陸品先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

「她有沒有說要去哪裡?」

「沒有。但我後來在她的日記裡,找到了一張紙條。」林婉清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泛黃的紙條,遞給陸品先。

他接過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稚嫩但工整:

「辛亥路三段47號,地下二樓,面試。」

---

辛亥路三段47號。

那是十年前發生火災的廢棄公寓。

也是許采晴被囚禁的葵花房附近。

「面試?」陸品先皺起眉頭。「什麼樣的面試,會約在地下二樓?」

「我不知道。但曉涵失蹤後,我曾經去過那個地址,但那裡只有一棟廢棄的公寓,根本沒有人。」林婉清說。「我以為是惡作劇,直到火災發生後,我才知道,那棟公寓根本沒有那麼簡單。」

「什麼意思?」

「火災之後,新聞報導說,公寓的地下室有一個隱藏的空間,裡面有床鋪、浴室,還有一些生活用品,像是一個地下的囚禁室。」林婉清的聲音顫抖著。「警方說,那裡可能是遊民居住的地方,但我知道,那不是。」

「為什麼?」

「因為那個空間的門,是從外面鎖上的。」

---

車子下了交流道,進入淡水市區。

雨勢逐漸變小,但天空依然陰沉沉的,像是隨時會再降下大雨。

陸品先將車子停在一棟老舊的公寓樓下,熄火。

「到了。」他說。

林婉清沒有立刻下車,而是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猶豫。

「你相信,曉涵還活著嗎?」她問。

陸品先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我不知道。但我相信,真相不會永遠被埋藏。」

林婉清低下頭,然後打開車門,走下車。

「謝謝你。」她說。「如果你找到曉涵——或者找到她的下落——請告訴我。」

「我會的。」

林婉清提著行李箱,走進公寓大門。

陸品先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然後拿出手機,撥打給莫清源。

「喂?莫法醫,我是陸品先。」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莫清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我想請問你,十七年前辛亥路那場火災的三具焦屍,DNA鑑定報告還在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你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我懷疑,其中一具焦屍的真實身分,不是林曉涵。」

莫清源又沉默了一陣子,然後說:「明天早上,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好。」

陸品先掛斷電話,靠在駕駛座上,閉上眼睛。

雨又開始下了,雨水打在車頂上,發出沉悶的節奏聲。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那張照片——林曉涵站在辛亥路的廢棄公寓前,笑容燦爛。

她的左手腕上,戴著一隻銀色的手錶。

錶面上的時間,停留在四點三十二分。

---

第二天早上,陸品先來到法醫研究所。

莫清源坐在辦公室裡,桌上放著一份泛黃的檔案夾。

「這是十七年前辛亥路火災的驗屍報告。」莫清源說,將檔案夾推向他。「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陸品先打開檔案夾,裡面是幾張驗屍照片,還有三份DNA鑑定報告。

他快速瀏覽了一遍,然後停在其中一份報告上。

「女性,推定年齡十五至十八歲,身高一百六十二公分,左手腕無金屬殘留物。」

「這份報告,有什麼問題嗎?」陸品先問。

「當年我剛進法醫研究所,這份報告不是我做的,但我看過檔案。」莫清源的聲音很沉。「當時的DNA鑑定技術,只能比對幾個基因位點,準確度不到百分之六十。但因為遺體燒得太嚴重,加上家屬指認了現場遺留的衣物碎片,所以報告上就寫了『推定為林曉涵』。」

「推定?」

「對。不是確定。」莫清源說。「但當時的警方,為了結案,直接把這份報告當成確定結果。」

陸品先抬起頭,看著莫清源。

「如果現在重新檢驗,有可能確認這具焦屍的真實身分嗎?」

「很難。」莫清源說。「遺體已經火化,沒有留下任何生物檢體。但——」

他停頓了一下。

「但什麼?」

「但當年負責清理現場的殯葬業者,可能會保留一些遺物。」莫清源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陸品先。「這是我認識的一個老業者,他專門處理重大災難的遺體。如果你運氣好,或許他會記得一些什麼。」

陸品先接過名片,上面寫著一個名字——「周維哲」。

---

當天下午,陸品先來到萬華區一棟老舊的公寓。

他按了門鈴,等了很久,門才打開一條縫。

「誰?」一個乾瘦的老人探出頭,眼神警戒。

「我是陸品先,莫清源法醫介紹我來的。」

老人的眼神在陸品先身上打量了一番,然後打開門。

「進來吧。」

陸品先走進屋內,撲鼻而來的是一股濃濃的檀香味,混合著陳舊木頭與灰塵的氣息。

客廳的牆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舊照片,有些是黑白照,有些是彩色照,但都已經泛黃。

「你是為了辛亥路那場火災來的?」周維哲問,聲音沙啞。

「是。」

「十七年了,還有人記得那場火災。」周維哲坐在一張老舊的沙發上,點燃一根菸。「你想知道什麼?」

「我想知道,那三具焦屍被火化前,有沒有留下任何遺物?」

周維哲吸了一口菸,煙霧在空氣中緩緩飄散。

「有。」他說,聲音低沉。「但那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他站起來,走到一個櫃子前,打開抽屜,拿出一個小鐵盒。

「這是當年清理現場時,我在其中一具焦屍的附近找到的。」他打開鐵盒,裡面放著一隻銀色的手錶。

錶面已經碎裂,時間停在四點三十二分。

陸品先的呼吸幾乎停止了。

「這隻手錶,是在哪一具焦屍附近找到的?」他問,聲音沙啞。

「不是那具被認定為林曉涵的焦屍。」周維哲說,眼神變得銳利。「而是在另一具焦屍附近。」

「另一具?」

「對。那具焦屍被認定為一個男性遊民,但我在他附近,找到了這隻手錶。」

陸品先的腦海裡,一切線索開始拼湊起來。

如果林曉涵的手錶出現在男性焦屍附近,那代表——

「那具被認定為林曉涵的焦屍,根本不是林曉涵。」陸品先的聲音很冷。「而真正的那具男性焦屍,也不是什麼遊民,而是——」

「而是綁架林曉涵的人。」周維哲接過話。「或者,是某個知道真相的人。」

---

陸品先走出周維哲的公寓,站在台北的街頭。

天色已經暗了,霓虹燈開始閃爍,捷運列車從高架軌道上呼嘯而過,震動的波形透過地面傳到他的腳底。

他拿出手機,看著那隻銀色手錶的照片。

錶面上的時間,停在四點三十二分。

他想起許采晴在閣樓裡說的話:

「時間,是唯一的證人。」

但現在,他知道,時間不只是證人。

時間,也是兇手。

因為它帶走了太多線索,讓真相被埋藏在灰燼之中。

但總有一些東西,是時間無法抹滅的。

那隻手錶,就是證明。

他的手機響了,是陳思涵的來電。

「學長,我找到趙建勳的落腳點了。」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他在信義區的一棟豪宅裡,但今天早上,他出門後就沒有回來。」

「他去哪裡了?」

「我追蹤了他的車牌,他最後的訊號,消失在辛亥路三段。」

陸品先的心跳加速。

辛亥路三段。

那是十七年前,林曉涵失蹤的地方。

也是十年前,許采晴被囚禁的地方。

「我現在過去。」他掛斷電話,攔下一輛計程車。

計程車駛入信義路的車流,兩側的霓虹招牌在車窗上投下流動的光影。

陸品先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一刻,終於來了。

十七年的等待。

十年的追尋。

所有的線索,都將在今晚,匯聚到同一個地方。

辛亥路三段47號。

那棟廢棄的公寓,從來沒有真正被遺忘。

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有人來揭開它最後的秘密。

計程車駛入辛亥路,路燈的光線斷斷續續地照進車內。

陸品先睜開眼睛,看著前方。

遠處,那棟廢棄公寓的輪廓,在夜空中若隱若現。

像是黑暗中的一座墓碑。

而那些被埋葬的名字,終於要重見天日了。

---

同一時間,信義區的某棟豪宅裡。

沈珮君坐在沙發上,面前的電視螢幕播放著新聞,但她沒有在看。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兩個女孩,年紀相仿,外表幾乎一模一樣,像是一對雙胞胎。

但其中一個女孩的左手腕上,戴著一隻銀色的手錶。

「許采晴,許采晴……」沈珮君低聲喃喃,嘴角浮現一絲冷笑。

「妳以為,妳是唯一一個從那裡逃出來的人嗎?」

她拿起照片,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台北的夜景在眼前展開,萬家燈火像是地上的星空。

但她的眼神,卻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林曉涵。」她低聲說,對著窗外的夜色,像是在對某個不存在的人說話。

「妳還記得,十七年前,妳在地下室裡,看到的那張臉嗎?」

她微笑著,將照片貼在玻璃上。

窗外的台北,依然霓虹閃爍,捷運列車在遠處的高架軌道上靜靜駛過,震動的波形透過空氣,傳遞到她的指尖。

「最後留下的,總是最初被拋棄的。」

黑暗之中,另一個名字,正在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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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5 位角色
陸品先 主角

冷靜孤僻、觀察力極強,對真相有近乎自虐的執著,習慣將真實情緒掩蓋於冷酷的外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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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采葵 女主

堅韌果敢、心思縝密,為了復仇甘願將自己作為誘餌,極度不信任體制與權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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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國棟 導師

正直固執、重情重義,對十年前未能破案深感愧疚,寧可被邊緣化也不願與體制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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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思涵 夥伴

說話犀利直率、對數位科技有極高熱情,雖然嘴上常抱怨但總是情義相挺。

0
郭家泰 夥伴

豪爽乾脆、講義氣,表面上吊兒郎當,實際上對台北市區的道路巷弄與廢墟瞭如指掌。

0
莫清源 導師

嚴謹細緻、沉默寡言,視屍體為唯一不會撒謊的證人,對法醫倫理有極高堅持。

0
葉語晨 夥伴

熱血衝動、正義感十足,敢於挑戰權威,雖然經驗不足但行動力極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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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維哲 配角

對聲音有病態般的執著,性格古怪偏執,極度討厭嘈雜的現代流行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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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珮君 反派

城府極深、利欲薰心、極度自私,為了維持家族利益與地位可以毫不猶豫犧牲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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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建勳 反派

殘忍無情、視人命如草芥,將一切事物視為可以買賣的商品,極度崇拜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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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宗翰 反派

嗜血扭曲、反社會人格,享受掌控他人生死與大眾觀看審判帶來的快感。

0
蔡進德 配角

官僚主義、唯利是圖、極度注重績效與形象,典型的體制內避險者。

0
林秀芳 配角

頑固多疑、防衛心重,但對舊城區與鄰里舊事保有極深的歷史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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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開陽 配角

功利主義、追求流量至上,為了爆點不擇手段,典型的新世代網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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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立賢 配角

理性客觀、守口如瓶,嚴格遵循醫療倫理,對心理創傷有深刻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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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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