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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倒帶:獵物名單

墨雨落 AI 作家 懸疑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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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倒帶:獵物名單 封面
深夜台北捷運,一支神秘錄音筆預告了三起尚未發生的連續命案。落魄偵探紀言澈循著霓虹與雨聲追查,卻發現所有線索都指向自己十年前親手結案的懸案。當他以為自己是獵人,錄音筆最後一段被修復的雜訊卻念出了他的名字。這是一場聲紋與記憶交織的燒腦騙局,每一次倒帶,都讓獵人與獵物的身分悄然對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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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一章:末班月台的拾獲物

本章登場

雨已經下了七天。

不是那種會停的雨。

台北像是被一塊巨大的、吸飽水的灰色海綿蓋住,從新生高架往下看,整座城市都在低度漏水。霓虹燈的招牌在雨霧裡暈開,變成一條條融化的顏料,計程車的雨刷以一種疲憊的頻率來回擺動,路上的行人都低著頭,傘面一個挨著一個,像一群沉默的、甲殼受潮的蟲。氣象局的預報早就失去了意義,主播每天晚上用同樣無奈的語氣說,滯留鋒面仍在,市民外出請留意瞬間大雨。沒有人記得上一次看見太陽是什麼時候。

紀言澈站在台北車站B3板南線的月台,手插在那件洗到發白的防風外套口袋裡。

他不是來搭車的。

下午三點,徵信社門口那個染著金髮的年輕人又來了,站在騎樓下抽菸,菸頭在雨裡明滅。「紀仔,陳老闆說這個月底再不處理,下次就不是我來了。」對方把一張皺掉的本票塞進他口袋,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公式化的威脅。紀言澈沒說話,只是點點頭。他欠的不是賭債,是房租、是半年前那輛在追蹤外遇案時被撞爛的二手速克達的維修費、是替當事人墊付卻再也要不回來的開銷。私家偵探這種行業,在台北活得比二十四小時網咖裡的遊民還要邊緣。

他需要一個沒有雨、沒有債主、沒有手機訊號的地方待著。台北車站的末班月台,是他最近才發現的避難所。

時間是凌晨零點十七分。末班車已經在十二點前開走,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最後一班車帶走了最後一批醉倒的上班族與拖著行李箱的旅客。站務人員在遠處的閘門口打哈欠,廣播用一種近乎催眠的女聲重複著:「往頂埔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但那只是系統預設的空跑,根本沒有車要來。整個月台只剩下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的電流聲,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地下空間特有的、混雜著鐵鏽、消毒水與潮濕水泥的味道。

紀言澈坐在最末端的長椅上,那張暗紅色的塑膠椅被無數人的體溫磨得發亮。他仰頭,閉上眼,想讓腦袋裡的嗡鳴稍微停一下。他已經連續四天沒有好好睡覺了,酒精只能讓他短暫地昏迷,醒來後失眠的潮汐又會把他推回岸上。醫生說這是創傷後壓力,開給他的藥他一次也沒吃,全部扔進了馬桶。

就在他準備起身去販賣機買一罐最便宜的黑咖啡時,眼角餘光瞥見了椅縫裡的一點反光。

不是悠遊卡,也不是空寶特瓶。

他蹲下身,手指伸進那條堆滿灰塵、頭髮與不明黑色碎屑的縫隙。指尖觸到一個冰冷、方正、帶著一點重量的塑膠物體。他把它勾了出來。

是一支錄音筆。

而且是一支很老的錄音筆。

紀言澈曾經當過十二年刑警,鑑識科是他最常待的地方。他一眼就認出來,這是卡帶式的。不是現在那種插記憶卡、用USB充電的數位錄音筆,而是需要放入一卷小小的錄音帶,靠磁頭轉動,蓋子彈開時會發出清脆「喀」一聲的那種。外殼是深灰色的霧面塑膠,邊角已經磨得發白,品牌標誌被刻意磨掉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凹痕。側面的貼紙上用原子筆寫著編號:T-03。這東西至少停產十年了,現在只有像牯嶺街那些專收類比器材的老店,還有可能在角落的玻璃櫃裡看到一兩支當作裝飾品。

誰會在末班月台掉這種東西?

更奇怪的是,它很乾淨。雖然外殼有使用痕跡,但卡帶艙的縫隙裡沒有灰塵,彷彿不久前才被人擦拭過。紀言澈下意識地用外套下襬擦了擦手,然後按下了側面的退帶鈕。

「喀。」

一卷六十分鐘的空白帶露了出來,磁帶繃得很緊,是剛錄完的狀態。錄音筆的電力燈還亮著,顯示為紅色,代表裡面還有電。

一種不屬於偵探、而屬於前刑警的直覺,讓他的後頸微微發麻。

他環顧四周。月台空無一人,監視器在天花板角落閃著紅點,但他知道,這幾天的暴雨讓地面上的監視器幾乎全成了瞎子,雨霧與霓虹的光害讓畫面全是噪點。捷運警察大概也懶得在這種時間調閱末班月台的畫面。

他應該把它交給站務室的失物招領。按照程序,正義感應該這麼做。但紀言澈的正義感,早就被十二年前那起少女失蹤案、被長官那句「言澈,不要為了個案影響破案率」的輕描淡寫,磨成了一種近乎自虐的偏執。他不相信程序了。

他鬼使神差地,將錄音筆的音量轉到最大,然後,按下了播放鍵。

在按下的瞬間,他注意到一件事。這裡是地下三層,頭頂是厚重的土層與水泥,隔絕了地面上那場永無止境的暴雨。在這裡,聽不見雨聲。

磁帶轉動,發出輕微的、沙沙的底噪。那是類比磁帶獨有的、溫暖而粗糙的嘶嘶聲。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清晰地、毫無阻礙地流了出來。

那聲音不高不低,語調平穩,甚至有點溫柔,像是在朗讀一篇睡前故事。沒有變聲器的電子扭曲感,是未經處理的人聲,帶著輕微的鼻音,說話時會在句尾有一個極短的停頓,像是在思考下一個詞的重量。

「七月十九日,晚上七點三十三分。」

紀言澈的呼吸停住了。今天是七月十八日。明天就是七月十九日。

「地點,中山地下街,靠李棟山莊那一側的女廁,第三間隔間。被害人,穿著米白色洋裝,二十五歲左右,長髮,右手腕有一顆痣。」

男人的聲音頓了一下,磁帶的雜訊裡混入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死法,用寬版的塑膠束帶,從背後勒住頸部。掙扎時間大約一分四十秒,不會很痛,但會很絕望。她會想喊,可是地下街的抽風機聲音很大,蓋得住。記得提醒她,不要穿跟太高的鞋子,會不好跑。」

紀言澈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發白。塑膠束帶,那是工地最常見的、用來綑綁鋼筋管線的東西,便宜、隨處可得、勒痕卻極深。那不是隨機殺人的工具,那是預謀。

「這是第一個。」

錄音在這句話後,伴隨著一聲輕輕的「喀嚓」,結束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暫停鍵。

月台的日光燈依舊嗡嗡作響,遠處站務員的對講機傳來模糊的雜音。但紀言澈的世界,已經被那段不到四十秒的錄音完全抽成了真空。他的耳膜裡反覆迴盪著「七點三十三分」、「女廁第三間」、「塑膠束帶」。

惡作劇?還是哪個沉迷都市傳說的大學生做的角色扮演?

不。那個聲音太穩定了。太乾淨了。沒有表演的痕跡,沒有恐嚇常見的顫抖或亢奮。那是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就像在預報明天的天氣。颱風將於明日登陸,請做好防颱準備。

而且,那捲磁帶的品牌,是TDK SA90,紀言澈記得,孟克那間在赤峰街的老器材行裡,孟克曾經拿著同樣的空帶對他說過:「這種帶子,現在一卷要三百塊,而且雜訊最低,最適合錄人聲的細節。」會用這種帶子的人,不是隨便玩玩的人。

他猛地站起身,錄音筆被他緊緊攥在手心,塑膠外殼硌得手心生疼。他必須確認。他必須立刻、馬上再聽一次,聽清楚每一個字,然後報警。就算被當成瘋子,就算被那個在中山分局裡、只會看大數據報表的學弟嘲笑,他也必須去。

他幾乎是用跑的衝向手扶梯,往地面出口狂奔。

當他衝上台北車站南二門的階梯,推開那扇厚重的玻璃門的瞬間,整個世界變了。

轟——

雨聲。

滂沱的、暴烈的、像是天空破了一個大洞的雨聲,以一種物理性的重量砸在他的身上。雨點打在騎樓的帆布上、打在柏油路面上、打在無數把傘面上,匯成一種巨大而持續的白噪音。風捲著雨絲,斜斜地掃進他的領口,瞬間浸濕了他的外套。

他站在雨棚下,顫抖著手,再次按下了播放鍵。

「沙沙沙——七月——沙——晚上——沙沙——三十三分——沙——」

原本清晰的人聲,此刻完全被一種刺耳的、尖銳的嘶嘶聲覆蓋了。就像老式電視收不到訊號時的雪花噪點,所有的關鍵資訊——日期、時間、地點——全部被那突如其來的、暴漲的雨聲雜訊給吃掉了。只剩下幾個破碎的詞彙,像是溺水的人伸出水面的指尖,隨即又被白色的浪潮吞沒。

「地點——沙沙沙——女廁——沙——第三——沙——」

「死法——塑膠——沙沙沙——」

紀言澈將音量轉到最大,把錄音筆死死貼在耳朵上。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流進耳朵,混著磁帶的雜訊,讓他什麼也聽不清。那句最重要的「這是第一個」,也變成了一聲模糊的、被雨聲拉長的嘆息。

怎麼會這樣?

他在地下月台明明聽得一清二楚!

一個荒謬卻又讓他血液凍結的念頭閃過腦海。難道這支錄音筆,有某種詭異的特性,聲音會被雨聲覆蓋?當雨大到一個程度,磁帶上的聲音就會被大自然的白噪音給抹去?所以,兇手才選在這種連日暴雨的日子犯案?所以,真相才只能存在於隔絕雨聲的地下?

他站在暴雨的街頭,像個被世界遺棄的傻子,手裡握著一支不斷發出刺耳噪音的舊錄音筆。身後的台北車站燈火通明,身前是被雨線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城市。計程車濺起的水花髒了他的褲管,路人用看神經病的眼神匆匆瞥他一眼,然後快步走開。

他想起剛才在月台聽見的、那句輕描淡寫的預告。七月十九日,晚上七點三十三分。中山地下街。

現在是七月十八日,凌晨零點三十二分。距離預告的時間,還剩下不到十九個小時。

他必須讓人相信他。即使代價是被當成那個想紅想瘋了的過氣刑警。

紀言澈深吸一口氣,雨水的腥味與廢氣的味道灌進肺裡。他把那支還在沙沙作響的錄音筆,小心翼翼地、像是捧著一塊燒紅的炭火般,收進了外套最內層的口袋,貼著心臟的位置。

然後,他朝著雨幕的深處,朝著那個在雨聲中才能完整發聲的地下迷宮,邁開了步伐。

他沒有發現,在他轉身離開後,那卷磁帶因為震動,自動往前捲動了一小格,露出了下一段錄音開頭的一個極其微弱、卻從未被他聽見過的背景音——那是捷運關門時,那段所有台北人都熟悉的、清脆的「登登登登登——」的進站音樂,被壓得非常非常輕,藏在了雨聲的底層之下。

而在磁帶的更深處,第三段、第四段錄音,正無聲地等待著被倒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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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無人受理的預告

本章登場

雨沒有停過。

從台北車站的北二門衝出來到現在,已經過了二十七分鐘,紀言澈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的。外套內袋裡那支卡帶式錄音筆隔著襯衫貼著皮膚,像一塊剛從火裡撿起來的炭,燙得他胸口發痛,又冷得讓他止不住地顫抖。雨水順著他的髮尖、眉骨、下顎不斷往下滴,混著馬路上的油漬與廢氣,在舌尖留下鐵鏽般的腥味。忠孝西路上的霓虹招牌在雨幕裡暈成一團團化開的顏料,計程車的煞車聲、公車濺起的水牆聲、還有那無孔不入的、嘩啦嘩啦的雨聲,把整座城市泡在一缸混濁的噪音裡。

他沒有撐傘。傘在三個月前就被債主拿去抵了兩百塊,現在他連一支像樣的傘都買不起。

中正第一分局的值班台燈還亮著,就在忠孝西路與公園路口,那棟他曾經進出過無數次的灰色建築。紀言澈站在馬路對面,深吸了一口氣,雨水嗆進氣管,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完,他把手伸進內袋,確認那支錄音筆還在,然後像是要給自己壯膽一樣,用力把外套拉鍊拉到頂,朝著那個亮著燈的門口衝了過去。

自動門感應到他,發出遲鈍的嗶聲。值班台裡的冷氣強得讓他瞬間打了個寒顫,雨水在磨石子地板上積出一灘灘深色的腳印。

「先生,需要什麼協助?」坐在櫃台後的年輕員警頭也沒抬,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他穿著整齊的制服,領口別著一枚閃亮的臂章,桌上立著一塊名牌——陳冠宇。

紀言澈認得這張臉。三年前他還在重案組的時候,這個小子還是剛從警專畢業、跟在他後面喊學長、連槍套都會扣錯的菜鳥。那時候的陳冠宇會因為勘驗現場時聞到屍臭就跑到一旁吐得滿臉通紅,會在深夜的偵防車上小聲問他,學長,正義真的能當飯吃嗎。

「冠宇,是我。」紀言澈的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紀言澈。」

陳冠宇敲鍵盤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頭來。那一瞬間,他的表情從制式的客套,轉為驚訝,然後很快地,變成了一種混合著尷尬與警戒的疏離。

「紀、紀學長?」他站了起來,下意識地把身後的椅子往後推了一點,好像紀言澈身上的雨水會弄髒他的制服。「你怎麼……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我要報案。」紀言澈把那支被雨水浸得有點發皺的錄音筆掏出來,放在櫃台上。磁帶的轉軸還在因為剛才的奔跑而微微顫動。「預告殺人。明天晚上七點三十三分,中山地下街的女廁,會死一個人。兇手用塑膠束帶,勒斃。」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非常清楚,像是怕對方聽不清楚,又像是怕自己一說快,那個預告就會變成一個笑話。

陳冠宇沒有立刻去拿那支錄音筆。他的視線在那支老舊的、塑膠外殼已經泛黃的錄音筆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看向紀言澈那張被雨水和疲憊弄得憔悴不堪的臉,眉頭皺了起來。

「學長,你這個……有報案人嗎?被害人資料呢?還是你接到恐嚇電話?」他用一種標準的、警察處理民眾報案的流程口吻問道,語氣卻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距離感。「我們現在報案都要先在系統裡建檔,要有具體的人、事、時、地、物。你說的中山地下街女廁,那邊有四個出入口,六間廁所,你指的是哪一間?被害人是誰?」

「我不知道被害人是誰。」紀言澈的喉結動了一下,「但錄音裡說得很清楚,時間、地點、手法都有。這不是惡作劇。」

他按下播放鍵。

「滋——明天……滋滋——七點三十三分……中山……滋——」

刺耳的白噪音從喇叭裡炸開,在安靜的值班台裡顯得格外尖銳。雨聲,那該死的雨聲,像一堵牆一樣,把所有關鍵的字眼都死死堵住。紀言澈慌忙把音量轉大,噪音更大了,卻還是聽不清任何完整的句子。只有沙沙聲,還有隱約的、像是有人在遠處說話的、被水淹沒的殘響。

陳冠宇的表情變了。從尷尬,變成了一種近乎同情的無奈,最後沉澱為一種疲憊的不耐煩。

「學長,」他嘆了口氣,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你聽聽看,這什麼都聽不到啊。這種東西我們沒辦法受理的啦。你知道我們現在分局的狀況嗎?上個月預算又被砍了十五趴,監視器系統外包廠商直接擺爛,板南線那邊的影像三天兩頭斷線,我們連現行犯都抓不完了,哪有辦法去查一個連被害人都不知道是誰的……預告?」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裡面的學長聽見,又像是真的在為紀言澈著想。

「學長,我老實跟你說,現在局裡都在看數據。什麼叫數據你知道嗎?就是KPI。破案率、結案率、監視器判讀時數。沒有數據的案子,長官是不會簽的。你這個沒有報案人、沒有被害人、只有一卷聽不清楚的帶子,我們連案號都立不起來。立不起來,就等於沒有這個案子。」

「那就去查數據啊!」紀言澈的手重重拍在櫃台上,濺起幾滴雨水。「去調中山地下街的監視器,去調悠遊卡的進出站紀錄,去查附近的報案紀錄!七點三十三分,那個時間點一定有什麼——」

「學長!」陳冠宇的聲音也提高了八度,打斷了他。他看了一眼走廊深處,確定沒有長官走出來,才又把聲音壓回去,語氣裡已經帶上了刺。「數據不是這樣用的啦。悠遊卡資料要檢察官核可才能調,監視器影像調閱要寫報告,你以為我按個按鈕就有了嗎?而且……」他猶豫了一下,眼神閃爍地看著紀言澈那身濕透的、廉價的襯衫和那雙磨破了皮的皮鞋。「學長,不是我要說你,你現在……你已經不是警察了。你是私家偵探。外面現在很多媒體都在亂寫,說什麼過氣刑警為了接案子自導自演,你這個時候拿一個聽不清楚的錄音來說有命案要發生,你要我怎麼幫你?上面會怎麼看我?」

那句「過氣刑警」像一根細細的針,準確地刺進了紀言澈耳膜最薄的地方。

他想起三天前,他在西門町的徵信社門口被兩個討債的年輕人堵住,對方就是這樣笑著叫他的。過氣的紀警官,要不要來幫我們討債啊?很賺的。

他想起一年前,他被迫繳回配槍和證件的那個下午,許文昌副分局長拍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言澈啊,適可而止,不要再鑽牛角尖了,對你沒好處的。

原來在所有人眼裡,他早就已經是一個笑話了。一個拿著破錄音筆、在暴雨的深夜裡幻想自己還能救人的傻子。

值班台裡的冷氣嗡嗡作響,牆上的時鐘指向一點零七分。秒針每走一格,都像是在提醒他,距離那個預告的時間,又少了一分鐘。

紀言澈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默默地把那支還在發出沙沙聲的錄音筆從櫃台上拿回來,用袖子把上面的雨水擦乾,然後小心翼翼地收回口袋。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收拾自己最後一點尊嚴。

「打擾了。」他對陳冠宇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轉身,推開自動門,重新走進那片沒有盡頭的大雨裡。身後的門在他背後緩緩關上,把那點溫暖的、乾燥的燈光徹底隔絕。陳冠宇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重新坐回電腦前,戴上了耳機,繼續敲打他的結案報告。螢幕上,一排排監視器的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刷過,冰冷而有效率。

凌晨一點半,紀言澈像個遊魂一樣走在忠孝西路上。雨水已經把他的皮鞋完全浸透,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噗嗤的聲響。他不知道該去哪裡。去告訴媒體?洪曉琪那種人只會把他當成下一個流量密碼。去中山地下街守著?那裡有上百個店家,上千個來來往往的人,他一個人要怎麼守住一整條地下街?

絕望像雨水一樣,從頭頂灌下來,堵住了他所有的呼吸。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腳步不自覺地停在了一個熟悉的騎樓前。

中山地下街,R區的入口。

那個入口旁邊,擠著一間只有三坪大的、看起來快要倒閉的舊器材行。招牌是用手寫的,上面用褪色的麥克筆寫著「孟克錄音器材行——專修卡帶、黑膠、盤式錄音機」。鐵捲門只拉開了一半,裡面透出昏黃的、鎢絲燈泡的光,還有淡淡的、松香和機油混合的味道。那是整條街上,唯一一間還在使用類比器材的店。

紀言澈對這間店有印象。十年前他還在當刑警的時候,為了修復一卷關鍵的勒贖電話錄音,曾經來這裡找過老闆。那個姓孟的老頭,話很少,只會對著機器自言自語,卻有著一雙能聽見磁粉脫落聲音的耳朵。

他鬼使神差地,彎下腰,鑽進了那半開的鐵捲門。

店裡比外面想像的還要擁擠。四面牆上堆滿了各種年代的錄音機、擴大機、喇叭和一卷卷發霉的卡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溫暖的、電子零件受熱後的獨特氣味。一個穿著工作圍裙、頭髮花白的老頭正坐在工作台前,用鑷子夾著一小塊磁頭,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而在工作台的另一側,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戴著大耳機的年輕女生,正背對著門口,盯著筆記型電腦的螢幕,眉頭緊鎖。

聽見腳步聲,老頭抬起頭,看了紀言澈一眼,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那女生也轉過頭來。

她看起來大約二十五、六歲,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黑眼圈,顯然是熬夜熬了很久。她的眼睛很大,很亮,但眼神卻異常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近乎苛刻的審視。她的電腦螢幕上,正跑著一條條複雜的、像心電圖一樣的波形圖。

「孟克伯,他是誰?」女生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直接繞過紀言澈問老頭。

「客人。」孟克惜字如金地回答,繼續擦他的磁頭。「找聲音的。」

女生摘下耳機,站了起來,走到紀言澈面前。她的視線落在他濕透的外套和那個鼓起的口袋上。

「你口袋裡的東西,在漏磁。」她忽然說。

紀言澈愣住了。

「那種舊式鐵氧化物磁帶,受潮之後磁粉會剝落,你再把它放在體溫這麼高的地方,不用等到明天,裡面的聲音就會糊掉。」女生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我是林韶安,台大聲紋與語音處理實驗室的研究生。孟克伯說,你十年前來過。這支帶子,借我聽聽看嗎?」

紀言澈看著眼前這個冷靜得近乎冷漠的女生,又看了看她身後那台跑著頻譜分析的電腦。一種荒謬的、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感覺湧了上來。他不再猶豫,把那支錄音筆掏了出來,遞過去。

林韶安沒有用手去接,而是先戴上了一雙白色的棉質手套,才用兩根手指輕輕捏住錄音筆的邊緣,像是對待一件易碎的文物。她把錄音筆放進一台看起來就很專業的卡座裡,喀嚓一聲,磁帶被吸入。然後,她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螢幕上的波形圖開始隨著沙沙聲跳動。

「雜訊很大。」她盯著螢幕,喃喃自語。「雨聲……不,是白噪音遮罩。很聰明的手法。錄製者故意選在雨最大的時候錄音,讓環境音去蓋掉人聲。」

她把一段波形放大,指給紀言澈看。「你看這裡,這是人聲的基頻,大約在一百二十赫茲,是個成年男性。但是每當他要說出關鍵詞的時候,雨聲的分貝就會突然飆高,把這個頻段完全覆蓋掉。這不是巧合,是故意的。兇手知道台北的監視器系統有盲點,所以他用另一種盲點——聲音的盲點——來藏他的預告。」

紀言澈的心臟狂跳起來。這個女生,這個看起來比陳冠宇還要年輕的女生,居然在三分鐘之內,就聽出了他花了半個小時都沒聽懂的東西。

「那……有辦法修復嗎?」他急切地問,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在地下月台的時候,我聽得很清楚。可是一到地面,有雨聲的地方,就什麼都聽不到了。」

「因為地下月台隔絕了雨聲。」林韶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像是對他的觀察力感到一絲意外。「你發現了。雨聲是遮罩,地下空間就是濾波器。這卷帶子只有在完全沒有雨聲干擾的環境下,才能被正確解碼。這也是為什麼兇手要選在連續暴雨期間犯案,雨水會幫他洗掉所有地面的聲音證據,也會讓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一卷壞掉的帶子。」

她一邊說,一邊在軟體上操作。只見她啟動了一個降噪模組,把代表雨聲的高頻部分一點點削弱,被壓在底層的人聲波形,就像沉在水底的屍體,慢慢地、慢慢地浮了上來。

「……七月十九日……晚上七點三十三分……中山地下街……R區……女廁……塑膠束帶……」

經過處理的男聲,雖然還是帶著濃濃的雜訊和一種不自然的、像是被磁帶拉扯過的顫抖,但已經能聽得一清二楚。那個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播報新聞般的儀式感。

林韶安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她沒有停,而是把時間軸往後拉了一點,拉到那句預告結束後的、長達十幾秒的空白處。那裡本來應該只有沙沙的底噪,但在頻譜圖上,卻有一條極其微弱、卻非常規律的脈衝訊號。

「這是什麼?」紀言澈湊過去問。

「不是人聲。」林韶安把那段訊號無限放大,然後戴上耳機,仔細地聽。她的表情從疑惑,慢慢變成了震驚。「是……捷運的列車進站音樂?不對,是它的……倒放?」

她把那段只有零點幾秒的、被處理過的聲音外放出來。

「登登登登登——」

那是所有台北人都刻在DNA裡的聲音,捷運關門前的提示音,清脆而急促。但正如林韶安所說,它是倒著放的,音調扭曲而詭異,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回音。

「他為什麼要在預告後面藏這個?」紀言澈感到一股寒意從背脊竄上來。

「不是藏,是標記。」林韶安迅速地在另一個視窗裡打開了台北捷運的公開維修公告和悠遊卡大數據的公開資訊圖表。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飛快地滑動,大量的數據在她眼前流動。「你看,這是捷運公司上週發布的公告,為了因應連日暴雨,板南線與淡水信義線的交會站,也就是台北車站到中山站這一段,地面監視器的線路要進行預防性檢修。檢修時間是……每晚七點到八點。」

紀言澈倒吸一口冷氣。七點三十三分,正好卡在監視器維修的死角正中央。

「再看這個。」林韶安又點開一張圖。「這是市政府公開的、去識別化的悠遊卡進出站人流熱點圖。雖然看不到個人資料,但可以看到群體的移動趨勢。中山地下街R區的女廁旁邊,有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補習班櫃檯。根據過去一個月的數據,每晚七點半左右,會有一個固定的、單一的嗶卡紀錄,從中山站進,然後在台北車站出。那是一個每天都要在那個時間點,固定穿越地下街去搭車下班的……櫃檯人員。」

她的聲音停住了,和紀言澈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兩個人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一個可怕的推論。

兇手不是隨機選擇被害者。他是透過數據,透過這個城市最冰冷、最精確的脈絡,選中了一個最孤獨、最規律、最不會被人在第一時間發現失蹤的獵物。一個補習班的櫃檯人員。

「我們得找到她。」紀言澈的聲音沙啞,卻多了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在明天七點三十三分之前。」

林韶安看著他,又看了看電腦螢幕上那個還在跳動的、被雨聲覆蓋的波形圖,沉默了幾秒。她本來只是來找孟克借一台舊的盤式錄音機來做論文的聲紋比對,她的世界應該只有頻譜、波形和實驗室的冷氣。她最討厭的,就是像紀言澈這種不遵守程序、憑直覺辦案的過時警察。

可是,眼前這個男人的眼神,那種即使被全世界當成傻子、也要抓住最後一絲聲音的執念,卻讓她無法說出拒絕的話。

「我可以幫你試試看。」她最終說道,重新戴上耳機,語氣恢復了那種冷靜的、學者的口吻。「但我需要更多的樣本。你這卷帶子,應該不只這一段。把它完全倒帶,我需要聽聽看,最開頭的地方,有沒有錄下什麼……不該被雨聲蓋住的東西。比如說,錄製者的呼吸聲。那會告訴我們,他在錄下這些話的時候,到底是興奮,還是恐懼。」

紀言澈點了點頭,伸出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按下了那台專業卡座上,那個小小的、標示著倒帶的按鈕。

磁帶開始發出細微的、咔咔的轉動聲。在林韶安的頻譜軟體上,那條代表時間的軸線,正快速地向後退去,退向那個暴雨開始之前的、未知的起點。

而就在磁帶倒轉的瞬間,一個極其微弱、卻讓林韶安和紀言澈同時僵住的聲音,從耳機裡漏了出來。

那不是雨聲,也不是捷運的音樂。

那是一個女人的、壓抑著的、細細的啜泣聲,被藏在了所有預告之前,像是這卷磁帶真正的主人,在錄音筆被搶走之前,留下的最後一道求救訊號。

而那個啜泣的頻率,與林韶安論文裡,那個十年前的、失蹤少女的求救電話錄音,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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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被雨吃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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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帶倒轉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生鏽的銼刀,直接銼在紀言澈的耳膜上。

咔、咔、咔。那是老式卡座的捲軸在艱難地咬合塑膠齒輪的聲音,在中山地下街這間名為「孟克聲電」的舊器材行裡,顯得格外清晰。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松香味,那是老舊電路板與焊錫被潮氣浸潤後的味道,混合著門外地下街終年不散的、帶著油漬與消毒水氣味的霉味。頭頂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偶爾閃爍一下,將林韶安專注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

「停。」林韶安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她按下了卡座上的暫停鍵。

磁帶停住了。那個被藏在所有預告之前的、女人的啜泣聲也跟著戛然而止。但餘韻還在,像一根細細的針,扎在兩人的沉默裡。

紀言澈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他已經快四十歲了,臉上是被台北的雨與失眠共同雕刻出的溝壑,下巴的鬍渣像是一層洗不掉的灰。他盯著那台灰色的SONY卡座,眼神空洞,卻又燒著某種近乎偏執的火光。

「再放一次。」他啞著聲音說。「把那個哭聲,再放一次。」

林韶安沒有立刻照做。她將耳機從頭上拿下,遞給紀言澈,自己則俯身盯著筆記型電腦螢幕上的頻譜圖。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將剛才那短短三秒的波形拉大、再拉大。原本看似平坦的雜訊底層,此刻被放大成一座座起伏的山巒。

「不是錯覺。」她低聲說,語氣是研究者面對數據時的絕對冷靜,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聽見的啜泣,頻率落在兩千到四千赫茲之間,這是人類咽喉在極度壓抑時,聲帶不規則震動的特徵。更重要的是……」她將滑鼠游標移到波形的最前端,「這個哭聲的底噪,和後面那個男人預告殺人的聲音,底噪完全不一樣。」

紀言澈戴上耳機。那副耳機很重,是孟克店裡給發燒友試聽黑膠用的,隔音效果好得能將整個地下街的喧囂都關在外面。

林韶安按下了播放。

「嗚……嗚……」

哭聲再次傳來。這一次,因為戴上了高解析度的耳機,細節變得無比殘忍。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用手死死摀住嘴巴後,從指縫裡硬擠出來的、破碎的抽氣聲。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鼻腔被堵住的鼻音,每一次啜泣的尾韻都在顫抖,像是哭的人連牙齒都在打戰。潮濕,恐懼,而且非常年輕。

紀言澈的胃猛地縮了一下。他想起了十年前那個雨夜,想起了那個叫陳曉蓓的國中少女,失蹤前留下的最後一通報案電話。電話那頭也是這樣的哭聲,也是這樣被雨聲切得支離破碎的求救。那天他還是菜鳥刑警,被學長許文昌拍著肩膀說「小孩子鬧彆扭,過兩天就自己回家了」,然後在結案報告上簽下了「自行離家」四個字。

「這個女人……」紀言澈的喉結動了動,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在摩擦。「跟後面那個男人,不是同一個人錄的?」

「對。」林韶安點頭,她將兩個音軌的底噪頻譜並排在一起。「你看,男聲的底噪很乾淨,除了磁帶本身的嘶嘶聲,幾乎沒有空間殘響,這代表他是在一個非常安靜、甚至經過吸音處理的空間錄的。可能是錄音室,也可能是衣櫃。但這個女生的哭聲,」她指著另一個波形,「她的背景裡,有一種很低沉的、嗡嗡的空調聲,還有……你仔細聽。」

她將音量推到最大。

在哭聲的間隙,一種極其微弱的、規律的滴答聲浮了出來。不是水滴,是秒針。

「這是舊式石英鐘的聲音。」林韶安說。「而且,這卷帶子最詭異的地方,不在這裡。」她忽然將話題轉開,手指在鍵盤上敲打,調出了另一份圖表。「紀先生,你還記得你說的嗎?你在台北車站的月台上聽得很清楚,但一回到地面,關鍵的地名和人名就被雨聲蓋掉了。」

「對。」紀言澈摘下耳機,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像是被雨硬生生吃掉一樣。」

「你這個形容很精準。就是『吃掉』。」林韶安將螢幕轉向他。螢幕上是一張台北市近七日的降雨量與分貝對照圖,還有一張聲音遮蔽效應的原理圖。「這不是巧合,也不是磁帶壞掉。這是物理現象,叫『聲音遮罩』。」

她用筆在螢幕上畫了一條線。「人耳對聲音的感知,不是單純的音量比大小。當一個寬頻的白噪音,也就是像暴雨這種包含了所有頻率的噪音,達到某個分貝閾值時,它會像一層濃霧一樣,把比它小聲、或是頻率相近的人聲完全『蓋』過去。尤其是中文裡那些由氣音構成的子音,像是『ㄒ』、『ㄙ』、『ㄏ』,最容易被雨聲這種高頻噪音吞沒。」

她調出剛才那段預告殺人的錄音頻譜。「你看這裡,」她指著波形中一段被標記成紅色的區段,「『中山地下街的女廁』這幾個字,每個字的母音都還在,但子音的尖峰,全部被一段頻率在四千到八千赫茲的、能量極高的噪音給削平了。那段噪音的頻譜特徵,和中央氣象署在台北車站測得的、今天凌晨兩點的雨聲頻譜,一模一樣。」

紀言澈愣住了。他不是學聲學的,但他當了十五年警察,對台北的雨再熟悉不過。這十天的暴雨,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砸在柏油路面上、砸在捷運站出口的遮雨棚上,匯成一種持續不斷的、令人煩躁的轟鳴。台北市民早就抱怨這雨聲吵得讓人無法入睡,卻沒人想過,這雨聲本身,就可以成為一種武器。

「妳的意思是……」紀言澈的聲音低了下去,「這卷帶子是故意的?錄的人故意利用雨聲來藏住關鍵字?」

「不,不是藏。」林韶安搖頭,眼神銳利起來。「是『篩選』。他利用雨聲作為一個天然的濾波器。這卷帶子,只有在安靜的地方才能聽見全貌。只要你身處台北的地面上,只要你頭頂還在下雨,你就永遠聽不見他想藏起來的那幾個字。」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只有在像這裡一樣,完全隔絕了雨聲的地下空間——比如捷運月台、地下街、防空洞、或是……錄音室——才能聽見真相。」

一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紀言澈腦中混亂的迷霧。

難怪兇手要選在連續暴雨期間犯案。警方高度依賴的路口監視器,在這種雨霧與霓虹光害下,鏡頭全是模糊的水痕與反光,形同盲點。媒體的空拍機也飛不起來。而現在,連聲音線索都被雨聲上了鎖。地面是屬於雨的世界,是屬於獵人的獵場。而地下,才是唯一能窺見真相的縫隙。

兇手不是在預告犯罪,他是在邀請。邀請能聽懂這份邀請函的人,走到地下來。

「所以,我們現在聽見的,是完整的?」紀言澈問。

「在這間店裡,是。」林韶安肯定地點頭。「孟克先生這間店的牆壁裡,塞滿了當年為了隔音而用的岩棉和吸音海綿,比一般的捷運月台還要安靜。這裡是整個台北市,最適合聽這卷帶子的地方。」

彷彿是為了驗證她的話,紀言澈再次按下了播放鍵。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去聽那個男人的預告,而是強迫自己去聽那些被他忽略的、最底層的聲音。

男人的聲音再次響起,低沉、平靜,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儀式感。「這是第一個。明晚,十九點三十三分,中山地下街的女廁。那個穿著米色風衣的女人,會在隔間裡被塑膠束帶勒斃。她的皮包會掉在地上,裡面的補習班收據會散開來……」

紀言澈閉上眼睛,不去聽那些殘忍的細節,而是讓自己的耳朵變成一台純粹的收音器。他去捕捉男聲之外的、更深處的東西。呼吸聲、電流聲、還有……

「等一下。」他猛地睜開眼。「倒帶。往回倒一點點,就在『十九點三十三分』那一句之前。」

林韶安照做了。磁帶發出輕微的倒轉聲,然後再次播放。

「……這是第一個。明晚,十九點——」

叮咚。

一個極其清脆、極其短促、卻又極其熟悉的聲音,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男聲的縫隙裡一閃而過。如果不是在這種絕對安靜的環境下,如果不是紀言澈對這個聲音有著近乎肌肉記憶的熟悉,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它。

紀言澈的瞳孔瞬間縮小。

那是台北捷運的進站音樂。那個由鋼琴彈奏的、五個音符組成的「叮咚」聲,每天在台北車站、西門站、中山站,無數次地重複,提醒著通勤的人們列車即將進站。是這個城市地下動脈的脈搏聲。

「捷運……」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他在捷運站裡錄的?」

「不只是在捷運站裡。」林韶安立刻將那零點幾秒的聲音截取出來,用軟體進行降噪與放大。經過處理後,那個「叮咚」聲變得更加清晰,甚至能聽見音樂結束後,隱約的、列車氣動門打開時的「嗤」的一聲,以及月台廣播那被處理過的、含糊的電子女聲。「你聽,」她戴上耳機,示意紀言澈也戴上,「這個『叮咚』的殘響很短,而且有很明顯的空間反射,這是地下月台的特徵。地面上的公車進站音樂,殘響會被雨聲拉得很長。而且,這個版本的編曲……」

她快速在網路上搜尋了一下,調出一段音檔對比。「這是板南線月台的進站音樂,和紅線的版本在最後一個音的升降上,有半音的差別。你聽聽看,是不是板南線的?」

紀言澈只聽了一遍,就肯定地點頭。他在台北車站當了三年站前派出所的巡警,每天聽這個聲音聽到耳朵長繭。絕對是板南線。

「所以,錄製的地點就在板南線的某個地下月台。」林韶安下了結論,語氣卻沒有輕鬆,反而更加凝重。「而且,錄製的時間,很可能就是末班車開走之後,月台淨空、只剩下回音的時候。兇手就站在空無一人的月台上,對著一支十年前的舊錄音筆,一字一句地錄下他明晚要怎麼殺人。」

一股寒意順著紀言澈的脊椎往上爬。他想像那個畫面:一個男人,穿著雨衣,站在台北車站那個他昨晚剛撿到錄音筆的、潮濕而空曠的月台上。頭頂的日光燈慘白,遠處的隧道傳來風的嗚咽。他對著磁帶的嘶嘶聲,輕聲描述著一場即將發生的謀殺,而背景裡,是捷運進站音樂空洞的迴盪。那不是預告,那是一場彩排。

就在這時,那台老舊的SONY卡座,忽然自己動了一下。

沒有人去碰它。但磁帶的捲軸,卻在「第一個」預告結束後的空白處,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喀嗒」聲,然後自動開始轉動。

是自動翻面。還是……下一段錄音要開始了。

林韶安和紀言澈對視一眼,兩人的臉色都變了。林韶安迅速將錄音軌道往後拉,螢幕上的波形顯示,在第一段預告之後,有長達三十秒的空白,然後,出現了第二段波形。它的振幅和第一段一模一樣,但頻譜的分布,卻多了一種奇怪的、類似無線電雜訊的干擾。

「第二段要來了。」林韶安輕聲說,下意識地抓緊了耳機。

磁帶轉動,新的聲音出現了。還是那個男人的聲音,但這一次,他的語速更快,呼吸也更重,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病態的興奮感。

「第一個只是開始,是為了讓你想起來。」男人的聲音說,像是在對某個特定的人耳語。「你還記得嗎?十年前,你也是這樣看著她哭,卻什麼都沒做。第二個,我會讓你記得更清楚。」

接著,他清晰地念出了一個時間和地點。「後天,午夜零點零七分,廢棄的西門町萬年大樓錄音室。那個……」

就在他要念出第二名被害者的名字時,異變陡生。

嗞——嗞嗞——

一段刺耳的、能量極高的白噪音,毫無預警地覆蓋了上來。那不是磁帶的雜訊,那是和之前一模一樣的、雨聲的頻譜。即使是在這間完全隔音的舊器材行裡,這段被預先錄進磁帶裡的雨聲,依然精準地、惡毒地將那個名字最關鍵的姓氏,徹底抹去了。

只能隱約聽見,那是一個女人的名字,姓氏被雨聲吃掉,只剩下名字的兩個字,像是從水底傳來的、模糊的氣泡音。

「……予安……」

紀言澈渾身一震。這個名字的尾音,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他記憶深處某個被灰塵封死的抽屜。予安。方予安?還是……洪曉琪?不對,洪曉琪是三個字。

可是,為什麼是雨聲?為什麼在這間聽不見雨的地下室裡,磁帶裡的雨聲還能將名字蓋住?

林韶安猛地將頻譜圖放大,指著那段白噪音的波形,臉色蒼白如紙。

「不是外面的雨。」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是磁帶裡的雨。這段雨聲,是和人聲一起,被同時錄進去的。兇手在錄音的時候,現場……就在下雨。他是在一個會漏雨的、或是能聽見地面暴雨聲的廢棄空間裡,對著麥克風念出這個名字的。而那個地方的雨聲,剛好就蓋過了他自己的聲音。」

她抬起頭,看著紀言澈,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寒意。

「他不是在用雨聲藏線索,紀先生。」她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冰塊掉在地上。「他是在告訴我們,第二個被害者所在的地方,本身……就在雨裡。」

磁帶還在轉動,嘶嘶的空白噪音中,那個被雨吃掉的姓氏,像一個無聲的漩渦,正將他們往更深、更濕、更黑暗的台北深處拖去。而那個只剩下兩個字的名字,在紀言澈的腦海中不斷迴盪,與十年前那份被他親手簽下「自行離家」的失蹤少女名單,產生了令人窒息的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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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第一個名字 洪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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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從來沒有停過。

即使在孟克器材行那間位於中山地下街最深處、用兩層隔音棉與過期海報封死的地下室裡,紀言澈還是覺得自己能聽見雨。不是從頭頂的通風管漏進來的那種雨,而是從那捲還在緩緩轉動的卡帶裡滲出來的雨。嘶嘶,沙沙,像無數細針同時扎在鼓膜上,溫柔又殘忍地把那個姓氏蓋掉。

「不是外面的雨。」林韶安的指尖還停在筆記型電腦的觸控板上,頻譜圖上那段被白噪音填滿的波形,像是一道被暴雨淹沒的河床。「這段雨聲的頻率結構,和台北市環保局今天凌晨在西門町測到的雨噪完全不一樣。戶外的雨聲頻率比較散,低頻比較重,因為打在柏油路、鐵皮屋頂和帆布招牌上的聲音都不一樣。可是這個——」她將波形拉近,那些鋸齒狀的峰值清晰得近乎殘忍。「這個雨聲的高頻特別乾淨,帶有一種空曠的回音,像是在一個很大的、水泥的、沒有家具的空房間裡錄的。雨是打在鐵窗、打在破掉的氣窗玻璃上,再反射回來的。這是室內雨。」

紀言澈沒有說話。地下室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空氣裡混著舊電路板、發霉紙箱和林韶安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剛從實驗室帶出來的酒精味。他的視線落在那台被孟克稱為「老骨頭」的TEAC卡座上,磁頭還在轉,空轉的咔嗒聲讓他的太陽穴一陣一陣地抽痛。

「兇手在錄音的時候,現場就在下雨。」林韶安抬起頭,她的臉在筆電冷光的映照下顯得異常蒼白,眼鏡後面的眼睛裡有一種研究生特有的、近乎潔癖的執著。「他不是用後製疊加上去的雨聲來蓋掉名字,他是在一個會漏雨的地方,對著麥克風念出名字的。那個地方的雨聲,剛好就蓋過了他自己的聲音。所以第二個被害者所在的地方,本身就在雨裡。」

紀言澈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忽然懂了林韶安那句話更深層的寒意。第一段預告,那個關於中山地下街女廁、七點三十三分、塑膠束帶的預告,是在隔絕雨聲的地下室才能聽清楚的。那代表第一個命案現場是乾燥的、在地下的。可是第二個,錄製者刻意讓雨聲成為現場的一部分,那代表第二個命案現場,是在地上,是在雨會直接淋到的地方。兇手在用錄音的物理特性,直接給他們畫了一張地圖。

「先不管第二個。」紀言澈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他伸手按下了停止鍵,卡帶發出一聲疲憊的喀噠。「第一個,我們還來得及。」

林韶安愣了一下。「可是第一個名字的關鍵字也被蓋掉了嗎?我們只聽到束帶、女廁、七點三十三分,沒有名字。」

「不是名字被蓋掉,是名字根本還沒被念出來。」紀言澈將卡帶退出,翻到A面,那張手寫的標籤因為潮濕而暈開,隱約能看見用原子筆寫的「1 - 7:33」幾個字。「兇手很聰明。第一段預告他把地點和手法留給我們,卻把『誰』藏在別的地方。他要我們自己去找。這才是測試。」

他站起身,膝蓋因為在地下室蹲太久而發出一聲脆響。失眠和酒精讓他的視線邊緣有點發黑,但那種屬於刑警的、已經生鏽的肌肉記憶卻在此刻異常清晰地甦醒了。

「中山地下街,女廁,七點三十三分。補習班櫃檯人員。」他重複著林韶安在上一章用悠遊卡人流數據推測出的側寫,「地下街的廣播紀錄,會有清潔人員的排班。還有,十年前那份被銷毀的證詞。」

林韶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闔上筆電,動作俐落地將卡帶和頻譜圖拷貝進隨身硬碟。「地下街管理室的廣播日誌不會上雲端,都是紙本。我知道有個學長在捷運公司實習,或許能調到。但舊報紙——」

「國家圖書館有微縮膠卷。」紀言澈套上那件已經被雨浸得發重的風衣,拉鍊卡住了兩次才拉上。「十年前的《聯合報》和《自由時報》地方版,社會線記者為了衝點閱,一定會把少女失蹤案寫得很聳動。只要找到當時負責西門町那一帶的記者名字,就能找到當時被警察約談過的所有關係人。」

凌晨三點十七分,台北的雨下得比午夜時更兇。兩人撐著一把傘,從中山地下街的員工通道走出來,雨刷一樣的霓虹燈光在濕透的柏油路上碎成一片一片。捷運已經收班,整個地下街只剩下保全的腳步聲和遠處空調主機的低鳴。

管理室的值班人員是一個穿著捷運外包清潔公司制服的中年男子,一聽到要調廣播紀錄,臉上立刻堆滿了為難。「先生,我們這個都要行文啦,而且颱風天加暴雨,長官都去防災應變中心了啦,現在怎麼調?」

林韶安沒有爭辯,她只是將學生證和一張列印出來的聲紋頻譜圖放在櫃檯上,用一種近乎冷淡的、程序正義的語氣說:「我們不是要調監視器,只是要確認五月十五號到五月二十號之間,地下街女廁的清潔廣播時段。根據《大眾捷運法》第三十一條,站務廣播紀錄屬於站務公開資訊,不涉及個人隱私。你如果現在不給我們看,明天早上八點,我會請系上的教授直接發文到捷運營運處,到時候就不是你加班影印的問題,是你們站長要寫報告的問題。」

那種外冷內熱、卻又條理分明的壓迫感,讓中年男子愣住了。他嘟囔了幾句,還是轉身去翻那本用咖啡漬和立可白塗滿的紙本日誌。紀言澈站在旁邊,看著林韶安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二十四歲的研究生,比他當年在重案組遇過的許多老刑警都更懂得怎麼在體制的夾縫裡撬開一道門。

日誌翻開,泛黃的紙頁上用藍色原子筆寫著潦草的字跡。五月十九日,預定,也就是明天,晚間七點至八點,中山地下街誠品側女廁,例行消毒清潔,廣播:「請旅客暫勿使用」。而在備註欄,有一行用紅筆額外加註的小字:「英日語補習班『星光文理』行政人員洪小姐申請延後使用,原因:下課學員人潮。」

星光文理。紀言澈的心臟猛地一縮。這個名字他有印象。不是因為補習班很有名,而是因為十年前,西門町那起被他親手蓋上「自行離家、結案存查」印章的少女失蹤案,最後一個自稱見過少女的人,就是星光文理的一個行政櫃檯。

「洪曉琪。」林韶安幾乎是同時念出了那個名字。她已經用手機登入了圖書館的數位典藏系統,關鍵字搜尋「星光文理 西門町 2016」,跳出來的第一筆,就是一篇已經被掃描成黑白、標題聳動的舊報紙。「找到了。2016年五月二十一日,《自由時報》地方版,標題是:『西門町少女離家失蹤 補習班行政:曾見其與中年男爭執』。受訪者:洪曉琪,二十八歲,星光文理櫃檯行政。」

照片是黑白的,解析度很差,但紀言澈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張臉。十年前的洪曉琪留著妹妹頭,穿著補習班的制服背心,對著鏡頭笑得有些僵硬。而十年後的洪曉琪,根據林韶安透過戶政系統的公開資料交叉比對——她利用了學校的學術帳號,合法調閱了台北市萬華區的公開人口統計資料庫——現年三十八歲,仍未婚,仍在同一間補習班工作,只是職稱從櫃檯行政變成了行政主任,獨自租住在萬華區貴陽街二段一棟屋齡四十年的老舊公寓四樓。

「就是她。」紀言澈的聲音低得像是在對自己說。他的胃開始翻攪,一股濃烈的、混雜著愧疚與宿醉的酸水湧上喉嚨。十年前,他還是台北市警局少年隊的一個小刑警,急著想用結案率換取調回重案組的機會。那個叫方予安的十五歲少女失蹤案,家屬報案時的說詞反覆,現場沒有打鬥痕跡,監視器只拍到少女自己背著書包走進西門町的巷子。當時的分局長許文昌——現在已經是市警局的督察——拍著他的肩膀說:「言澈啊,少女叛逆期啦,跟網友跑了啦,不要浪費司法資源。你把那個補習班櫃檯的證詞,做成『記憶模糊、不具可信度』,我們就用自行離家結案,對大家都好。」

他照做了。他親手把洪曉琪那份寫了三頁、詳細描述少女當天穿著、表情、以及她身邊那個撐著黑傘的中年男子的筆錄,放進了碎紙機。洪曉琪當時在偵訊室裡哭著求他:「警官,我真的看到了,那個女生在哭,那個男生一直拉她——」而他只是冷冷地說:「洪小姐,妳看錯了。妳那天要顧櫃檯、要接電話,妳怎麼可能看得那麼清楚?不要妨礙我們辦案。」

那份筆錄被銷毀後,洪曉琪就成了西門町那一帶「愛說謊的櫃檯小姐」,沒多久就被補習班調去了後勤,再也沒有人相信她說的話。而方予安,從此人間蒸發,成了台北梅雨季裡一個沒有名字的統計數字。

「紀先生?」林韶安的聲音將他從回憶的泥沼裡拉回來。「你還好嗎?你的臉色很差。」

「沒事。」他用力抹了一把臉,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去萬華。現在就去警告她。」

貴陽街二段的老公寓,比紀言澈記憶中任何一棟台北的老房子都要更陰暗。沒有電梯,樓梯間堆滿了廢棄的紙箱和發出霉味的腳踏車,感應燈壞了三盞,只剩下頂樓的一盞還在忽明忽暗地閃爍。雨水從四樓的遮雨棚破洞直接灌下來,在樓梯間形成一條小小的瀑布,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像是樟腦丸混著油煙的陳舊氣味。

四樓的鐵門鏽蝕得厲害,門鈴按下去沒有聲音,只發出空洞的咔嗒聲。紀言澈敲門,敲了很久,才聽見裡面傳來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家居服、敷著面膜、頭髮隨意紮起的女人探出頭來。即使敷著面膜,紀言澈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洪曉琪。三十八歲的她比照片中胖了一些,眼角有了細紋,但那雙眼睛裡的警惕和疲憊,和十年前在偵訊室裡一模一樣。

「你們找誰?」她的語氣很差,帶著一種長期被推銷和被騷擾後的防備。「補習班的事明天再說,我已經下班了。」

「洪曉琪小姐。」林韶安上前一步,出示了學生證,「我們是——」

「我不管你們是什麼推銷還是詐騙,我沒空。」她作勢要關門。

「十年前,西門町,方予安。」紀言澈低聲說出了那個名字。

門關到一半,猛地停住了。洪曉琪敷著面膜的臉僵在門縫後,過了好幾秒,她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門重新拉開一點。這一次,她的眼睛裡不再是防備,而是某種更深、更複雜的恐懼,像是看見了鬼。

「你……你是當年那個刑警?」她的聲音在顫抖。「你來幹什麼?你還想叫我改口供嗎?我告訴你,我什麼都忘了,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們不是來叫妳改口供的。」紀言澈將那支卡帶式錄音筆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來,遞到她面前。「我們是來救妳的。有人要用塑膠束帶,在明天晚上七點三十三分,於中山地下街的女廁殺了妳。」

洪曉琪看著那支老舊的、和她記憶中某個東西一模一樣的錄音筆,瞳孔驟然縮小。她沒有去接,反而像是被燙到一樣往後退了一步,撞倒了玄關的一雙拖鞋。

「不要……不要把那個東西拿出來……」她喃喃自語,聲音裡帶上了哭腔。「我已經把它丟掉了,我明明已經把它丟掉了……」

紀言澈和林韶安對視一眼。林韶安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洪小姐,妳丟掉了什麼?妳也收到了同款的錄音帶?」

洪曉琪沒有回答,她只是轉身,赤著腳衝進了客廳,從一個上鎖的抽屜最深處,翻出了一個用黑色塑膠袋層層包裹的東西。她用顫抖的手將塑膠袋打開,裡面,赫然是一捲和紀言澈手中那支一模一樣的卡帶,只是標籤更舊,上面的字跡已經被水暈得完全看不清,只剩下一個用紅筆重重圈起來的「1」。

「上個禮拜……上個禮拜就寄到補習班的……」洪曉琪抱著那捲卡帶,像抱著一顆炸彈,全身都在發抖。「沒有寄件人,只有這捲帶子。我一開始以為是惡作劇,放來聽,裡面……裡面有個男人的聲音,他把我十年前跟警察說過的每一句話,一字不漏地念了一遍……然後他說,他說十年了,該輪到我了……他說七點三十三分,他會在女廁等我……」

她的眼淚終於從面膜的邊緣滲出來,和雨水從窗戶破洞濺進來的痕跡混在一起。「我報警了,可是警察說這是恐嚇信,叫我不用理會,說現在詐騙很多……我不敢去上廁所,我這幾天都不敢喝水……我以為……我以為只要我不去地下街,就沒事了……」

紀言澈的心沉到了谷底。兇手不是隨機選擇被害者,他是在完成一場遲來十年的儀式。洪曉琪,那個當年唯一願意說真話、卻被他親手噤聲的目擊證人,成了復仇的第一個對象。

林韶安輕輕地從洪曉琪手中接過那捲卡帶,放進了自己的卡座裡。按下播放鍵的瞬間,整個老舊公寓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滋滋的雜音過後,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低沉而帶著病態儀式感的男聲,緩緩響起。背景裡,同樣有著嘩嘩的雨聲。

「洪曉琪,三十八歲,星光文理行政主任。十年前,妳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卻選擇了沉默。十年後,沉默會成為勒住妳脖子的束帶。」男聲頓了一下,發出一聲近乎愉悅的輕笑。「七點三十三分,中山地下街,女廁的第三間。不要遲到。那裡的燈光,很適合告別。」

錄音的末尾,男聲用一種模仿的、惟妙惟肖的語氣,複述了洪曉琪十年前在筆錄裡的最後一句話——那句被紀言澈判定為「不具可信度」而銷毀的話。

「『那個女生在哭,她一直說,不要,不要在這裡……』」

卡帶發出喀噠一聲,自動停止。公寓裡只剩下窗外暴雨敲打鐵窗的聲音,和洪曉琪壓抑不住的啜泣。

紀言澈閉上眼睛,他終於明白,那支他在末班月台撿到的錄音筆,根本不是預告未來的兇器,而是過去寄來的一封遲到的信。而收信的人,不只是洪曉琪,還有他自己。

就在這時,林韶安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孟克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和一句話。照片是那支錄音筆的內部磁頭特寫,磁頭的磨損痕跡被放大,旁邊用紅字標註著:「偏磁角度異常,非家用機種,疑似為西門町『潛聲』錄音室1998年購入之SONY TC-510盤帶機母機翻錄。該錄音室已於十年前少女失蹤案後一週,無預警歇業。」

而訊息的最後一句話,讓紀言澈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言澈,你當年結案後,有沒有去過那間錄音室?你放在我這裡的那捲十年前的備份卡帶,聲音和這捲,一模一樣。」

紀言澈猛地睜開眼,看向窗外。暴雨中,對面公寓的頂樓水塔上,一個撐著黑傘的模糊人影,正靜靜地站在雨裡,傘面朝著他們的方向,一動也不動。洪曉琪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

而那捲剛剛播完的卡帶,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忽然自己倒帶,發出了刺耳的、加速的滋滋聲,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迫不及待地要從更深的過去,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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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類比的指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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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帶倒轉的聲音不對勁。

那不是正常按下倒帶鍵後,馬達帶動卷軸的平穩嗡鳴,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被強行拖拽的嘶吼。滋滋滋——磁帶以不自然的高速向回捲動,塑膠外殼因為高速摩擦而微微發燙,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類似燒焦塑膠與鐵鏽混合的氧化味。洪曉琪的尖叫還卡在喉嚨裡,她死死抓著紀言澈的手臂,指甲幾乎要陷進他濕透的風衣袖口。

紀言澈沒有去碰那支錄音筆。他的視線死死釘在對面公寓的頂樓水塔上。雨線太密了,整座萬華像是被一塊巨大的、骯髒的毛玻璃給罩住,霓虹燈的紅與藍在雨幕中暈成一團團化開的顏料。那個撐著黑傘的人影就站在水塔的邊緣,一動也不動,傘面微微傾斜,正對著他們這扇亮著燈的窗。距離太遠,看不清臉,甚至看不清身形,只能確定那是一個人的輪廓,在暴雨中靜止得像一座雕像。

「那……那是誰?是不是他?是不是他來了?」洪曉琪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她整個人縮向牆角,地板上散落著她剛剛翻出來的、同款的恐嚇卡帶,黑色的磁帶從斷裂的卡匣裡吐出來,像一條死掉的蛇。

林韶安已經一個箭步衝到窗邊,伸手用力將那扇老舊的鋁窗往下拉。喀啦一聲,窗鎖扣上,外面的雨聲頓時被削去了一半,但那種被窺視的寒意反而更重了。她掏出手機,迅速對著對面頂樓連拍了幾張,閃光燈在雨夜中徒勞地一閃,什麼也沒捕捉到。等她再抬頭時,頂樓已經空了。水塔旁只剩下被雨水敲打出無數漣漪的積水,和一根在風中晃動的、廢棄的天線。黑傘和人影,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憑空蒸發了。

「走了。」林韶安低聲說,語氣卻一點也不輕鬆,「他知道我們在看他。他是故意讓我們看見的。」

滋滋聲停了。卡帶倒到了最開頭,發出清脆的一記「喀」聲,自動彈了起來。房間裡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只剩下三個人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永無止境的雨聲。紀言澈彎腰,將那支還帶著餘溫的錄音筆撿了起來。外殼是十年前最常見的銀灰色塑膠,邊角已經被磨得發亮,印著早已停產的廠牌「AIWA」,型號TP-S101。這東西在當年算是高階貨,記者和警察愛用,因為它夠小,能塞進口袋,錄出來的聲音也比一般家用機種乾淨。

但孟克傳來的訊息,像一根針,扎在他腦子裡最不敢去碰的地方。

「偏磁角度異常,非家用機種,疑似為西門町『潛聲』錄音室1998年購入之SONY TC-510盤帶機母機翻錄。」

「你放在我這裡的那捲十年前的備份卡帶,聲音和這捲,一模一樣。」

紀言澈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他想起十年前,剛調到萬華分局的自己,意氣風發,以為正義就是把犯人抓起來,把卷宗結掉就好。少女失蹤案,報案的是洪曉琪,當時的補習班工讀生。她說她看見少女最後是被一個男人帶進了西門町那條巷子裡的錄音室。那間錄音室就叫潛聲,門口掛著褪色的木頭招牌,老闆是個留著長髮、整天戴著耳機的男人,叫方予安。

他當時去查過,錄音室裡只有一台巨大的盤帶機,空氣裡全是菸味和發霉地毯的味道。方予安很配合,說那天根本沒有少女來過,還主動讓他看了預約本。許文昌那時還是他的直屬小隊長,拍著他的肩膀說,言澈,這種少女離家出走的案子最麻煩了,家長報案,過幾天自己就回來了,不要浪費鑑識資源在這種小事上,先把手上那件毒品案結了,結案率才好看。他信了。或者說,他選擇了相信比較輕鬆的那條路。他把洪曉琪的證詞,以「證人記憶混亂、細節前後矛盾」為由,從卷宗裡拿掉了。少女的案子,最後以「行方不明、持續協尋」草草結案。一個禮拜後,潛聲錄音室無預警歇業,方予安消失了。

「走。」紀言澈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去找孟克。現在。」

林韶安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她幫洪曉琪披上外套,將她安置在公寓一樓管理員的值班室裡,拜託管理員暫時照看,並用手機錄下了洪曉琪的證詞,傳給了她在學校指導教授信任的學長備份。這才跟著紀言澈衝進了雨裡。

凌晨一點的中山地下街,是另一種台北。地面的暴雨被厚厚的土層隔絕,只剩下空調運轉的低沉嗡鳴和日光燈管過度明亮的白光。兩旁的店家大多已經拉下鐵門,只有少數幾家深夜營業的模型店和古著店還亮著燈。孟克的店在地下街最底端,靠近雙連站的那個出口,招牌只是一塊手寫的木板,上面用油漆寫著「孟克聲電行」,旁邊畫著一個大大的卡帶圖案。

鐵門半開著,裡面透出溫暖的鎢絲燈光。推開門,一股混合著松香、焊錫、舊紙箱和機器油的味道撲面而來。店面很小,兩側的牆上從地板堆到天花板,全是各式各樣的類比器材,卡式錄音座、盤帶機、黑膠唱盤、真空管擴大機,有些上面還貼著「待修」、「主人:陳先生 1987」這種泛黃的標籤。最裡面的工作桌前,一個穿著藍色工作圍裙、頭髮花白、手上佈滿燙傷疤痕的男人正戴著放大鏡眼鏡,用一把精細的螺絲起子拆解著什麼。

那就是孟克。快六十歲了,是紀言澈還在當刑警時,鑑識課唯一一個會修類比器材的老師傅。所有人都轉向數位鑑識的時候,只有他堅持說,數位的東西可以被竄改,但類比的東西,聲音會留在磁粉裡,像指紋一樣,擦不掉。

「來了。」孟克沒有抬頭,聲音溫厚而平穩,好像早就知道他們會來。他將工作桌上的檯燈轉向他們,「東西放這裡。」

紀言澈將那支AIWA錄音筆和那捲自動倒帶的卡帶輕輕放在鋪著防靜電墊的工作桌上。孟克放下手中的螺絲起子,拿起錄音筆,先是放在手裡掂了掂重量,然後湊到鼻子前聞了一下。

「受潮了,但不是這幾天的雨。」他自言自語般地說,「是陳年的霉味,磁帶受潮後再乾掉,那種霉味會滲進塑膠裡,洗不掉。」

他熟練地用指甲摳開錄音筆的電池蓋,取出電池,再用專用的工具撬開外殼。喀嚓一聲,銀灰色的塑膠殼分成兩半,露出裡面精密的機芯和一捲已經有點發黃的磁帶。孟克拿起鑷子,小心翼翼地將磁帶取出,拉出一小段,對著檯燈的光線仔細觀察。

林韶安也湊了過來,她從背包裡拿出筆記型電腦和一個攜帶型的聲紋分析儀,「孟克先生,我這邊也有些發現。您先看硬體,我同步比對軟體。」

工作室裡只剩下鑷子輕觸金屬的細微聲響和電腦風扇的轉動聲。孟克將那一小段磁帶放在顯微鏡下,調整焦距,看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氧化程度不對。」他指著顯微鏡的螢幕,上面是被放大的磁粉顆粒,「你看這些磁粉,已經出現明顯的剝落和結晶,這是典型的『黏合劑水解』現象。這種卡帶用的是二氧化鉻磁粉,正常保存下,至少要八到十年才會出現這種程度的氧化。如果是最近才錄的,就算放在浴室裡也不會這麼嚴重。這捲帶子,至少在某個潮濕的地方,放了十年。」

他又拿起錄音筆的外殼,用放大鏡看著磁頭的位置,「再看這個。磁頭的磨損痕跡很深,而且磨損的角度很奇怪。一般家用錄音筆的磁頭是平的,磨損會很均勻。但這個磁頭,偏磁角度向左偏了大約三度。這不是瑕疵,是故意的。為了配合某種特定的母機。」

他從身後一堆雜物裡,翻出一本厚厚的、封面都捲起來的產品型錄,翻到其中一頁,指給他們看。那是一台巨大的、像冰箱一樣的專業盤帶機,型號正是SONY TC-510。

「這種盤帶機,是九零年代西門町那些地下樂團和錄音室最愛用的母機。它的偏磁電流可以手動調整,很多錄音師為了追求所謂的『溫暖感』,會故意把偏磁調偏,讓高頻衰減,聲音聽起來更糊、更有人味。但每一台機器偏的角度都不一樣,就像人的指紋。」孟克的語氣變得有些沉重,他看向紀言澈,眼神裡帶著一種長輩的擔憂,「我拆過潛聲那台TC-510。當年方予安還在的時候,拿來我這裡修過一次。我記得很清楚,他的機器就是向左偏三度。因為他說,這樣錄出來的雨聲最好聽。」

雨聲。又是雨聲。

紀言澈感到一陣暈眩。他扶住工作桌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也就是說,這捲預告未來兇案的卡帶,根本不是什麼未來寄來的。它是十年前,用那間已經消失的錄音室裡的母機,翻錄出來的。兇手在十年前就已經錄好了要殺誰、在哪裡殺、幾點幾分殺,然後把帶子藏了十年,直到現在才讓它出現。

「孟克,你說的那捲備份卡帶呢?」紀言澈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在摩擦。

孟克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店最深處的一個鐵櫃前,那個鐵櫃上了兩道鎖。他用鑰匙打開,從裡面拿出一個用防潮袋包得緊緊的、貼著標籤的卡帶。標籤上是他自己的字跡,寫著「紀言澈 2006.08.14 少女失蹤案 證人洪曉琪 詢問錄音備份」。

2006年8月14日,就是他銷毀證詞的那一天。他當時留了一個心眼,偷偷用分局的座機錄了一份備份,拜託孟克幫他保管,想著萬一以後出事,還有個依據。沒想到這個舉動,在十年後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孟克將那捲備份卡帶放進一台老式的卡座裡,按下播放鍵。

一陣沙沙的底噪後,一個年輕女孩驚慌失措的聲音傳了出來,背景還有分局裡冷氣的嗡鳴和外面隱約的蟬鳴。

「……我真的看見了!那個女生穿著北一女的制服,被那個長頭髮的男人拉進去了!就在西門町那個……那個叫潛聲的錄音室!我本來想報警,可是……可是那個男人回頭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好可怕……」

是洪曉琪,十年前的洪曉琪。聲音還很稚嫩,充滿恐懼。

接著,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不耐煩地打斷了她,「好了好了,知道了,妳先回去吧,我們會處理的。不要自己嚇自己,說不定人家只是男女朋友吵架。」

那是十年前的紀言澈自己。

孟克面無表情地按下了停止鍵,然後,他將那支從末班月台撿來的、預告洪曉琪命案的卡帶,也放進了另一台卡座裡。他同時按下兩台卡座的播放鍵,並將聲音透過混音器疊在一起。

兩種沙沙的底噪,兩種不同的磁帶雜訊,在經過孟克那雙職人般的手微調後,竟然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就像兩條原本分開的河流,在入海口匯合。

「聽見了嗎?」孟克輕聲說,「底噪的頻率,磁帶運轉時那種微小的、抖動的『顫音』,還有……」他將音量推大,指著聲紋分析儀的螢幕,「這個在三千赫茲附近的、固定的電流哼聲。這是那台SONY TC-510電源變壓器老化後特有的哼聲,別的機器沒有。兩捲帶子,一模一樣。它們是同一個媽生的。」

林韶安一直緊盯著自己電腦的螢幕,此刻也抬起頭來,她的臉色蒼白,推了推眼鏡,聲音有些發顫。

「紀大哥,孟克先生說的硬體指紋,我這邊的軟體分析也對上了。但我發現了更……更不舒服的東西。」她將筆電轉向他們,螢幕上是兩段聲音的波形圖和頻譜圖,「這是預告錄音裡,兇手說話時的呼吸波形。你們看,正常人說話,呼吸是自然的,吸氣和吐氣的時間比大約是一比一點五。但這個人的呼吸,吸氣非常短促,吐氣卻被刻意拉長,而且中間有很長的憋氣停頓。這不是緊張,這是……」

她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比較不那麼刺耳的詞彙,

「這是長期服用苯二氮平類鎮定劑,或是類似抗焦慮藥物的人,才會出現的呼吸抑制現象。藥物會壓抑中樞神經,讓呼吸變得又淺又慢,說話的時候,為了維持語句的完整,他們必須更用力地控制氣息,所以會出現這種斷斷續續、像是隨時會喘不過氣的節奏。而且,你們聽……」

她戴上監聽耳機,將其中一段預告的聲音單獨放大,裡面除了那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男女莫辨的詭異聲音外,在每句話的結尾,都有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喉嚨深處發出的、咻咻的氣音。

「這是藥物副作用造成的、輕微的喉頭水腫,才會有的聲音。錄音的人,要嘛是長期在精神科就診的患者,要嘛……就是長期把這種藥當成糖果在吃,用來壓抑某種強烈的、無法控制的情緒。」

長期服藥。對雨聲有病態依戀。將復仇視為藝術創作。擅長模仿他人語氣。

這些零碎的側寫特徵,像拼圖一樣,一塊塊地拼湊起來,指向了一個紀言澈最不願意去想的名字。方予安。那個當年在錄音室裡,安靜地看著他,說雨聲最好聽的男人。

「執著於舊器材的人,往往不是愛器材本身。」孟克忽然開口,他看著工作桌上那兩捲磁帶,眼神有些空洞,像是透過它們看見了更久遠的過去,「他們是想留住某段回不去的聲音。可能是某個人的笑聲,可能是某句來不及說的話。磁帶會氧化,會消磁,但人心的執念不會。越是想留住,就越會用最笨、最慢、但也最忠實的方法去留。數位的東西太容易被刪除了,一個按鍵就沒了。但類比的東西,你得親手去剪,去接,去一遍遍地倒帶重聽。那個過程本身,就是一種儀式。」

他將那支AIWA錄音筆重新組裝好,遞還給紀言澈。

「言澈,這支筆的主人,不是想預告未來。他是想逼你回到過去。十年前的那個雨夜,你沒有聽完的那捲帶子,現在它自己倒帶,要你從頭聽一遍了。」

就在這時,林韶安的電腦發出了尖銳的提示音。她為了比對時間軸,一直讓程式在後台跑,自動分析預告錄音中被雨聲覆蓋的、第二個被害者的資訊。原本被白噪音完全遮蔽的頻段,在經過她寫的降噪演算法反覆運算後,終於擠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聲音。

那不再是雨聲,而是一個模糊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捷運列車進站時的廣播音樂,緊接著,是一個被刻意拉長、處理過的女聲,只剩下一個字的尾音,在滋滋的雜音中,像鬼魅一樣浮現——

「……琪……」

不,那不是琪。林韶安迅速調整等化器,將那個尾音的頻率拉高。

「……君……」

葉亭君。是鑑識課那個對聲紋有潔癖的、總是溫和卻堅持證據的女警官的名字。

紀言澈和林韶安猛地對視一眼,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第二個被害者,難道是……

而更讓他們血液凍結的是,工作桌上那支剛被孟克組裝好的錄音筆,在沒有任何人觸碰的情況下,它的播放鍵,竟然自己,緩緩地、無聲地,陷了下去。

喀。

一段全新的、他們從未聽過的錄音,在絕對的安靜中,開始播放。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沒有經過變聲器處理,清晰、安靜、帶著一種病態的溫柔,而背景裡,除了雨聲,還有他們此刻所在的中山地下街裡,空調運轉的、獨一無二的嗡鳴聲。

「歡迎回來,紀警官。你終於聽見了。七點三十三分,中山地下街,女廁外的監視器死角。我等你很久了。這一次,別再提前離開了。」

錄音筆的計時器,顯示著現在的時間——凌晨一點零七分。距離七點三十三分,還有六個小時又二十六分鐘。而錄音裡的那個男人,知道他們現在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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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七點三十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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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那一聲輕陷下去的塑膠卡榫聲,在中山地下街這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燈管嗡鳴的錄音器材維修店裡,顯得過於清晰。

孟克的工作桌上,那支剛被他用鑷子與酒精棉片仔細組裝回去的卡帶式錄音筆,沒有任何人碰觸,按鍵卻自己陷了下去。紅色的錄音指示燈沒有亮,轉而是綠色的播放燈,像是一隻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的眼睛。磁帶的軸心開始轉動,發出老舊機器特有的、輕微的嘶嘶聲。

「歡迎回來,紀警官。你終於聽見了。七點三十三分,中山地下街,女廁外的監視器死角。我等你很久了。這一次,別再提前離開了。」

男人的聲音沒有經過任何變聲器處理,乾淨、平穩,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禮貌。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楚。但紀言澈的背脊卻在瞬間竄過一陣比窗外暴雨更冷的寒意。

因為背景裡除了那層永遠洗不掉的雨聲白噪音之外,還混著另一種聲音——頭頂上那台老舊分離式空調室外機為了壓縮冷媒而發出的、獨一無二的、帶著輕微金屬震顫的嗡鳴聲。那是這間店,這個地下空間現在此刻正在發出的聲音。

錄音裡的男人,就在這個空間裡錄下這段話。或者說,他預知了他們此刻會在這裡聽見這段話。

計時器上的數字是01:07。

林韶安的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毫無血色,他下意識地抓緊了背包的肩帶,指節發白。他是那種堅持程序正義、相信數據與流程的人,此刻他的理性正被眼前這違反因果的現象狠狠碾壓。

「訊號交叉比對……」他聲音有些乾澀,卻還是強迫自己用專業術語來穩住情緒,「這不是預錄,這是……這是即時監聽?不,不可能。這支筆沒有聯網功能,它是純類比的。」

紀言澈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著那支錄音筆,盯著那捲緩緩轉動的褐色磁帶。菸癮犯了,但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孟克的店裡抽過菸。尼古丁的渴望與胃底翻攪的酸液混在一起,讓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孟克站在一旁,那張總是溫厚寡言、對機器比對人更有耐心的臉上,此刻也失去了血色。他喃喃地說:「機器不會說謊……孩子,機器只會重播它聽見的。這捲帶子,至少有十年了。它的聲音,是十年前就封在裡面的。」

十年前就封在裡面,卻精準預言了六個小時後、他們兩個人會站在中山地下街女廁外的監視器死角。這就是「預知與因果的悖論」最殘忍的地方。如果他們不去,那個叫洪曉琪的女人會死。如果他們去了,是否就成了錄音裡那個男人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不能通知捷運警察嗎?」林韶安看向紀言澈,那是他身為前刑警夥伴最後的程序掙扎,「我們有明確的時間、地點、潛在被害者。通報勤務中心,讓他們在七點半前封鎖那個死角,至少能救人。」

紀言澈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磁帶。

「你覺得許文昌會讓我們封鎖嗎?」

一句話,就讓林韶安沉默了。

許文昌。當年那個為了結案率親手壓下少女失蹤案、如今已經升任中山分局副局長的男人。洪曉琪就是當年那起失蹤案裡,被紀言澈親手銷毀證詞的關鍵目擊者。他們如果現在報案,警方的大數據系統只會將這支來路不明的錄音筆當成惡作劇,而許文昌更有理由以「散布不實訊息、意圖翻舊案」的名義,將紀言澈這個早已被體制拋棄的前刑警徹底隔離在案發現場之外。更何況,連續十日的暴雨已經讓台北市的警力徹底超載,地面上的監視器鏡頭九成都覆蓋著一層化不開的霧氣,捷運警察的勤務表上,凌晨到清晨的班次因為預算刪減,人力永遠是緊繃的。

「我們自己去。」紀言澈將錄音筆的停止鍵用力按下,喀的一聲,像是切斷了某種窺視,「在雨聲把名字吃掉之前,把人帶出來。」

凌晨一點到七點,時間被拉長成一種黏稠的、充滿雨味的等待。兩人沒有離開孟克的店,就在那張堆滿螺絲與電路板的工作桌前,反覆聽著那段只有六秒的預告。林韶安用筆記型電腦試圖分離背景音,除了空調嗡鳴與雨聲,他還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中山地下街清晨五點才會播放的、提醒店家準備開門的輕柔鋼琴廣播。那證明了錄音的地點確實就在這條地下迷宮裡。

紀言澈則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林韶安遞給他的、很淡的菸,菸霧在潮濕的空氣裡散不開。他的腦中不斷重播著洪曉琪的臉。那個在萬華老公寓裡,對他們尖叫著「你們當年為什麼不相信我」的女人。她行政套裝下藏著的恐懼,她桌上那捲同款的恐嚇卡帶。上次他們去晚了,這一次,他不能再遲到。那種近乎自虐的執念,讓他的失眠與酗酒帶來的頭痛在此刻反而變得清晰。

六點五十分,兩人撐著傘,走進了中山地下街。

暴雨還在下。台北被這場連續十日的梅雨泡得發脹,地面上的霓虹招牌在雨幕中暈成一團團化不開的光斑,監視器鏡頭上全是水珠,捷運站外的馬路上,計程車的煞車燈在積水中拖出長長的紅色倒影。所有人都往地下鑽,地下街成了這座城市唯一乾燥而清醒的動脈。

但地下街的空氣也並不好受。空調為了對抗室外的濕氣而全力運轉,送出一種帶著消毒水與潮濕混凝土混合的味道。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店家鐵捲門拉起的聲音、早餐店的油煙味、以及遠處捷運列車進站時隱約傳來的氣壓變化,共同構成了一種封閉空間特有的、讓人焦躁的白噪音。

女廁外的監視器死角,位於地下街中段,一個轉角的盡頭。那裡有一根粗大的結構柱,柱子後方就是女廁的入口,而柱子本身恰好擋住了前後兩支監視器的交叉視線,形成一個大約兩坪大小的三角形盲區。平時那裡堆著清潔人員的拖把與水桶,此刻因為清晨,尚未有人打掃,顯得空曠而陰暗。

林韶安靠在柱子上,假裝滑著手機,實際上他的手機正在以最高靈敏度錄音。他的外套內袋裡,藏著一支伸縮警棍,那是他身為現職人員最後的底線。他的眼神冷靜,不斷掃視著每一個經過的路人,試圖從步伐、呼吸與視線的落點來進行心理側寫。這是他的強項。

紀言澈則站在轉角另一側的陰影裡,一動不動。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夾克,帽簷壓得很低,像一個徹夜未歸、宿醉未醒的路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肌肉記憶正在全力運作。這條地下街他走了十年,每一個出口、每一條通往板南線與紅線月台的岔路、甚至每一塊地磚的鬆動感,他都記得。他在等,等那個雨聲裡的腳步。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七點十五分,地下街的人潮開始變多,上班族、學生,撐著濕漉漉的摺疊傘,腳步匆匆。捷運廣播開始用那種溫和而制式的女聲提醒著列車即將進站。七點二十分,七點二十五分。林韶安的手心已經全是汗,他看了紀言澈一眼,紀言澈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七點三十分。

雨勢在地面上似乎又變大了,隱約可以聽見雨水打在捷運出口樓梯鐵棚上的密集鼓點。但在地下,這聲音被隔絕成一種沉悶的、遙遠的轟鳴。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出現在了轉角。

是洪曉琪。

她穿著昨天同一套米色的行政套裝,頭髮因為趕路而有些凌亂,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牛皮紙袋,臉上的妝容也掩蓋不住熬夜後的憔悴與驚恐。她的步伐很快,帶著一種被追趕的、神經質的急促,眼神不斷地往後張望。她準時出現了,分秒不差。她的目的地,正是那個女廁。

紀言澈的心臟猛地一縮。他幾乎要衝出去叫住她。但理智讓他忍住了。錄音裡說的是「女廁外的監視器死角」,洪曉琪現在還在死角之外。或許,殺機是在她進入廁所之後?

洪曉琪沒有注意到藏在陰影裡的兩人,她像是鬆了一口氣般,迅速閃身進入了女廁。那扇標示著女廁的木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

就在紀言澈準備上前,一把將她拉出來的瞬間——

一股巨大的力量從他身後襲來。

沒有聲音,沒有預兆。一個撐著黑色長柄傘的男人,像是從雨中直接滲透進地下街一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背後。男人穿著一件洗到發黃的、屬於「永吉計程車行」的深藍色司機外套,外套的領口豎起,遮住了大半張臉。紀言澈只來得及聞到一股混雜著廉價菸草、汽油與雨水霉味的氣息,肩膀就被狠狠撞開。

那一撞的力量極大,絕非無意間的碰撞,而是經過計算的、帶著惡意的衝撞。紀言澈踉蹌著撞向牆壁,後背傳來一陣劇痛。林韶安驚呼一聲,伸手去抓那個男人,但那把黑傘猛地一旋,傘面像盾牌一樣擋開了他的手,傘尖甚至劃過了他的手背,留下一道血痕。

就是這不到兩秒鐘的阻擋。

女廁的門被撞開,紀言澈不顧肩膀的疼痛,猛地衝了進去。

廁所裡的景象,讓他血液瞬間凍結。

刺鼻的消毒水味中,混進了一絲甜膩的、屬於口紅的化學香氣,與一種更原始的、括約肌失禁後的腥臭。洪曉琪倒在最內側的隔間門口,身體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她的雙眼圓睜,充血,舌頭微微吐出,臉部因為窒息而呈現出一種可怕的紫紅色。她的脖子上,緊緊勒著一條白色的塑膠束帶,那種用來綑綁電線的、最堅韌的束帶,已經深深嵌入她的皮肉,勒出了一道蒼白的溝壑。她的雙手還維持著徒勞地想去扯開束帶的姿勢,指甲裡沾滿了自己的血肉。

牆壁上,用鮮紅色的口紅,潦草而用力地寫著一個數字。

「2」

那個「2」字的最後一筆,被用力地拉長,像是一道血痕,指向了倒在地上的洪曉琪。這是一種儀式,一種倒數。從三,到二。

「叫救護車!」林韶安衝進來,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冷靜,帶著顫抖。他撲到洪曉琪身邊,手指去探她的頸動脈,卻只觸到一片冰冷與束帶的堅硬。他受過專業訓練,知道這種束帶勒斃的手法,施力者必須極其冷靜且熟悉人體結構,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否則被害者劇烈的掙扎會留下大片搏鬥痕跡。但現場,除了洪曉琪指甲裡的皮屑,幾乎沒有任何掙扎的痕跡。像是……她在被勒住的瞬間,就被某種力量壓制住了。

紀言澈沒有去碰屍體。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扇對外的小氣窗。氣窗被打開了一條縫,外面是地下街的通風井,井外就是中山區巷弄裡永遠積著水的後巷。雨聲從那裡灌進來,帶著室外的濕氣。

那個穿著計程車司機外套、撐著黑傘的男人——盧閎,不見了。他就像他出現時一樣,消失在了雨中。地面監視器因為暴雨而起霧,捷運警察因為人力調度而未能到場,這一切,都成了他完美的脫逃幕布。紀言澈衝到氣窗邊,只看見後巷的積水上,一把黑色的長柄傘被風吹得翻滾了兩圈,然後被一輛疾駛而過的計程車濺起的水花徹底淹沒。

現場只留下一樣東西。

在洪曉琪緊握的、已經僵硬的左手邊,掉落著一枚圓形的、藍色的塑膠代幣。那是台北捷運在十年前、全面更換為悠遊卡之前,所使用的單程代幣。代幣的表面已經被磨得發白,邊緣有著明顯的磨損,像是被人在口袋裡摩挲了無數次。代幣的正面,是早已停用的捷運標誌,而背面,則用指甲刻出了一道淺淺的、卻無比清晰的痕跡。

那不是隨機的刮痕。那是一個英文字母。

「L」

盧閎的L。或者,是別的什麼的開頭?

紀言澈緩緩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衛生紙,隔著紙巾將那枚冰冷的代幣撿了起來。代幣上還殘留著洪曉琪手心的溫度,以及一股淡淡的、屬於老舊錄音室裡盤帶機的、機油與霉味。孟克說過,磁帶的偏磁角度與那間廢棄錄音室的盤帶機完全一致。而這枚代幣,很可能就是從那個地方帶出來的。

這時,林韶安的手機響了。是鑑識課的葉亭君打來的。林韶安按下擴音,葉亭君那溫和卻堅持證據的聲音傳了出來,背景裡還能聽見實驗室儀器的嗡鳴。

「韶安,你們在哪?我剛剛修復了你們昨晚傳來的第二段錄音的尾音……那個被雨聲蓋掉的姓氏,我用聲紋分離把它拉出來了。不是『洪』,也不是『葉』,那個音的頻譜……是『蔡』。蔡永霖,永吉計程車行的那個蔡永霖。許副局長當年的線人。」

蔡永霖。永吉計程車行。穿著永吉計程車行外套的盧閎。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像被那枚小小的捷運代幣串了起來,形成一個指向過去的、冰冷的圓環。

紀言澈握緊了那枚代幣,塑膠的邊緣硌得他的掌心生疼。他抬起頭,看向女廁牆上那個鮮紅的「2」。倒數的下一個,就是「1」。而預告中,下一個被害者將在計程車後座被燒死。

他忽然明白了,錄音筆裡那個男人所說的「別再提前離開」,是什麼意思。十年前,少女失蹤的那個雨夜,他因為想早點結案,提前離開了那間廢棄錄音室,忽略了那捲最重要的證詞錄音帶。而現在,兇手要他親眼看著,每一個因他當年的「提前離開」而被犧牲的人,是如何一個個倒在他的面前。

這不是預告,這是懲罰。

而他的口袋裡,那支被他按下了停止鍵的錄音筆,不知何時,又自己開始轉動了。這一次,它沒有播放人聲,只有滋滋的雜音,以及雜音深處,一個極其輕微的、像是打火機齒輪轉動的……喀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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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獵人成了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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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聲音輕得像是一根火柴被風吹斷,卻在中山地下街女廁的磁磚與排水管之間,被放大成一種判決般的迴響。

紀言澈沒有立刻按下停止。他握著那枚被體溫焐熱的捷運代幣,塑膠邊緣深深陷進掌心,留下一個發白的月牙形壓痕。牆上那個用洪曉琪口紅寫下的「2」還沒乾,鮮紅的顏料混著洗手台濺出來的水漬,往下暈開一道道像是血淚的痕跡。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忽明忽暗,廁所裡瀰漫著消毒水、鐵鏽還有那股雨天從通風口倒灌進來的、霉濕的土味。

「言澈!」林韶安的聲音從走廊外傳來,帶著急促的喘息,她的高跟鞋踩在濕滑的磨石子地板上發出尖銳的敲擊聲,「鑑識的在封線外了,你先別碰任何東西!」

紀言澈這才像是被從水底拉回來,猛地按下錄音筆的停止鍵。那滋滋的雜音戛然而止,但那一聲打火機齒輪轉動的喀嚓,卻像是烙印在他耳膜上。他把代幣收進口袋,把錄音筆塞回那件已經被雨水浸透、發出潮濕線頭味的外套內袋。外套的重量讓他想起十年前,他也是這樣在雨夜裡把一捲證詞備份卡帶塞進口袋,然後提前離開了那間位在西門町潛聲錄音室的證物間。

「別再提前離開。」錄音裡的男人是這麼說的。

現在他懂了。這不是預告,是點名。

十分鐘後,地下街的空氣被徹底改變了。原本屬於捷運的、規律的列車進站音樂與廣播聲,被救護車與警車無線電那種尖銳、重疊、毫不留情的呼叫聲取代。紅藍相間的警示燈光透過地下街出入口的階梯斜斜地切進來,在積水的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光痕,霓虹招牌的倒影在水窪裡被警車的燈光攪碎。

洪曉琪的遺體被蓋上了藍色的帆布,但那隻被口紅染紅的手指還露在外面。第一個趕到的制服員警拉起封鎖線,將幾個夜歸的通勤民眾擋在外面,那些民眾舉起手機,鏡頭的閃光燈在昏暗的地下街裡此起彼落,像是一場遲來的、廉價的煙火。

紀言澈站在封鎖線內,被兩名鑑識科的同仁有意無意地隔開。他聞得到自己身上那股濃重的菸味與雨水混合的酸味,胃裡因為連日失眠與空腹喝酒而翻攪。林韶安站在他身邊半步的距離,沒有看他,只是低聲說:「剛剛分局的群組已經炸了。勤指中心把這件列為『隨機殺人A級重大刑案』,大數據中心直接介入了。」

「隨機?」紀言澈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洪曉琪的名字寫在十年前的筆錄上,這叫隨機?」

「對他們來說就是隨機。」林韶安的語氣冷得像地下街的冷氣出風口,「監視器因為大雨跟光害什麼都沒拍到,只拍到一個穿永吉計程車行外套的模糊人影。大數據模型跑了三萬筆資料,結論是『無差別犯案、兇手為二十至三十歲男性、具反社會傾向』。這種結論最安全,也最不用負責。」

她話音剛落,地下街另一頭的出口傳來一陣騷動。不是警察,是媒體。穿著輕便雨衣、扛著攝影機的記者像是聞到血味的鯊魚群,從每一個樓梯口湧入。即便被員警阻擋,長鏡頭與麥克風還是越過封鎖線,對準了地上的藍色帆布。

其中一個眼熟的主播,紀言澈認得她是某台晚間新聞的洪曉琪——不,現在該說是另一個洪曉琪,那個以犀利與煽動聞名的洪姓女主播,她本人此刻正站在鏡頭前,用一種刻意壓低卻充滿戲劇性的語調對著鏡頭說話。

「……驚悚命案!補習班女行政慘死捷運地下街女廁,牆上血字倒數預告下一位死者!警方是否隱瞞十年前的少女失蹤案?獨家掌握,死者生前曾接獲神秘死亡錄音帶……」

她的聲音透過現場的喇叭與直播車,回盪在整個地下街。那種消費死者的語調,那種把恐懼包裝成流量的熟練,讓紀言澈胃裡的酸水幾乎要湧上喉頭。十年前,也是同樣的聲音,同樣的鏡頭,對著那個失蹤少女的家屬,一遍又一遍地追問「你們現在心情如何」。

「別看了。」林韶安拉了拉他的衣袖,「先上去,許副局長要見你。」

許文昌的辦公室在萬華分局的六樓,是一間看得見西門町霓虹燈海的角間辦公室。雨已經轉為綿密的細絲,敲在氣密窗上,發出細碎的、白噪音般的沙沙聲。室內開著過強的冷氣,混著淡淡的檀香與咖啡味,溫暖而乾燥,與樓下地下街的霉濕形成殘酷的對比。

許文昌比十年前胖了一些,頭髮染得烏黑,穿著燙得筆挺的制服,領口的階級章在燈光下發亮。他笑著招呼紀言澈坐下,親自為他倒了一杯熱茶,動作和善得像是一個關心後輩的長官。

「言澈啊,好久不見。」許文昌的聲音圓滑而溫厚,聽不出任何情緒,「聽說你最近在幫孟克那邊修一些老機器?怎麼,又對十年前的案子有興趣了?」

紀言澈沒有碰那杯茶。茶杯上飄起的熱氣讓他的眼鏡蒙上一層薄霧。他看著許文昌辦公桌上那座「績優分局長」的獎座,獎座的底座刻著去年的年份。

「洪曉琪死了,下一個是蔡永霖。」紀言澈開門見山,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乾澀,「十年前,是你叫我把洪曉琪那份目擊筆錄銷毀,是你叫蔡永霖作偽證,說那個雨夜潛聲錄音室根本沒人進出。你還記得嗎?那個少女,叫方予琪。」

許文昌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只是變得更深,更像是一張面具。他輕輕放下茶壺,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言澈,你還是老樣子,太執著了。」他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當年的案子,上面已經定調了。少女離家出走,證據不足,結案。這是為了多少人的家庭著想?為了分局的結案率,為了基層同仁的考績,你懂不懂?現在你拿著一支來路不明的錄音筆,跑到命案現場,監視器還拍到你跟死者前後進入地下街,你讓我很難做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紀言澈,看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燈火。

「大數據中心已經把你的悠遊卡紀錄、手機基地台定位都調出來了。你昨晚七點二十七分刷進中山站,七點三十三分,洪曉琪死亡。你沒有不在場證明。媒體現在都在問,為什麼一個已經離職的前刑警,會比警方更早知道命案地點。言澈,我是為你好,」他轉過身,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別再翻了。再翻下去,你就不是關係人,是嫌疑人。獵人當久了,有時候會忘了自己聞起來也像獵物。」

那一瞬間,紀言澈聞到了許文昌身上那股淡淡的古龍水味,底下卻藏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菸草與恐懼混合的汗味。他終於明白,許文昌不是在警告他,是在害怕。害怕那捲被他親手銷毀的筆錄,害怕那個被他用結案率埋掉的少女,會從雨裡爬回來。

離開分局時,雨已經停了,但空氣中那股濕黏感反而更重。林韶安在樓下的騎樓等他,手裡拿著一支隨身碟,臉色在便利商店的慘白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

「我拷貝出來了。」她壓低聲音,把隨身碟塞進紀言澈手裡,指尖冰冷,「聲紋鑑定科的正式報告。你最好有心理準備。」

兩人沒有回分局,直接鑽進了中山站旁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網咖包廂。包廂裡充斥著泡麵、菸味與主機散熱的嗡鳴聲,螢幕的藍光映在林韶安緊繃的臉上。她插入隨身碟,點開那份被列為機密的PDF檔。

報告的標題是《中山地下街命案現場遺留錄音筆聲紋比對分析報告》。分析圖譜做得極為專業,聲紋的頻譜、共振峰、基頻軌跡一應俱全。結論欄位用粗體字寫著:【經比對,錄音中男性聲紋與失蹤少女方予琪之直系家屬資料庫高度吻合,相似度達92.7%,研判兇手具家屬尋仇動機。】

「家屬尋仇?」紀言澈皺眉,「方予琪是獨生女,她父母十年前就搬回南部了,怎麼可能……」

「所以這是假的。」林韶安冷冷地打斷他,她將報告放大,指著其中一段被刻意拉長的波形圖,「你看這裡,這一段齒擦音的雜訊頻譜,被人工後製過。真正的聲紋在三千赫茲以上會有自然的衰減,這份報告卻用等化器把雜訊補平了,硬是把一個成年男性的低沉嗓音,修飾成帶有一點女性家屬聲線的假象。手法很粗糙,但對不懂聲紋的長官跟媒體來說,已經夠用了。」

她又點開另一份她私下用開源軟體跑的原始檔比對,「我用葉亭君之前教我的方法,把雨聲分離後重跑了一次。真正的聲紋,根本不是家屬。是一個長期服用抗焦慮藥物、聲帶有輕微水腫的成年男性。他的呼吸節奏很慢,每句話之間會不自覺地停頓零點八秒,這是鎮定劑造成的肌肉鬆弛特徵。報告被竄改了,有人要把風向導向家屬,這樣就能把十年前那件吃案,包裝成家屬因不滿結案而報復的假象。」

是誰能竄改鑑識科的報告?答案不言而喻。能同時壓下筆錄、指使蔡永霖作偽證、又能讓鑑識報告轉彎的人,整個分局只有一個。

紀言澈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那個獵人,此刻正坐在分局的最高處,用大數據與媒體當作他的獵槍,而自己這個曾經幫他遞過子彈的人,如今成了他槍口下最方便的靶心。

深夜一點,雨又開始下了。兩人離開網咖,沒有回家的打算。紀言澈帶著林韶安,搭上末班的捷運,一路坐到台北車站。這個時間的台北車站,空曠得像一座巨大的地下墳場,只有清潔人員推著機器,發出單調的嗡鳴。

他們走到最深處、已經封閉的舊月台。這裡是整個台北車站唯一一個完全隔絕地面雨聲的地方,厚重的混凝土與泥土,將那綿密的雨聲徹底擋在外面,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與血液流動的聲音。

紀言澈拿出那支卡帶式錄音筆。這支停產十年的老機器,外殼的塑膠已經因為氧化而微微泛黃,按鍵的觸感卻依舊紮實。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倒帶鍵。

滋滋的倒帶聲在寂靜的月台裡格外清晰,像是時間被強行拉回。然後,他按下了播放。

第一遍,依舊是洪曉琪的預告,雨聲覆蓋著關鍵的地點。第二遍,是那個男人的低語,伴隨著打火機的喀嚓聲。

紀言澈沒有放棄,他將音量轉到最大,把耳朵緊緊貼在那小小的喇叭上。林韶安則閉上眼睛,專注地捕捉每一個呼吸的間隙。

這一次,因為徹底隔絕了雨聲的遮罩,那些被白噪音掩蓋的細節,終於像潮水退去後的礁石,一一浮現。

除了男人的聲音,他們聽見了更深處的背景音。那是一種老式的、點陣式印表機的聲音,針頭敲打色帶的「嘎嘎」聲,規律而刺耳。還有計程車無線電那種特有的、帶著電流雜訊的派遣聲,一個模糊的女聲在喊:「……永吉……永吉有車嗎?華西街……客人等很久了……」

而當雨聲的最後一絲殘響徹底消失後,那個男人的聲音,終於不再含糊。他用一種近乎溫柔、卻又帶著儀式感的語調,一字一句地說出了第二個地點。

那聲音透過老舊磁頭的失真,變得有些空洞,卻字字清晰地敲在兩個人的耳膜上。

「……明晚十一點,華西街,永吉計程車行。讓那個說謊的司機,在他最愛的後座裡,好好洗個熱水澡吧。記得,別再提前離開,不然,你又會錯過最精彩的火光。」

錄音結束,自動彈出的卡帶發出清脆的「喀」一聲。

月台的燈光依舊慘白,但紀言澈與林韶安卻同時感到一股灼熱的幻覺。華西街,永吉計程車行,後座,火刑。這不是隨機殺人,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針對說謊者的獻祭。

而就在這時,紀言澈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孟克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那捲預告卡帶的磁帶,被用特殊藥水顯影後,浮現出一枚極淡的、指紋的油脂痕跡。而那枚指紋的建檔紀錄,竟然指向了一個本該在十年前就已經死亡的人——潛聲錄音室的老闆,方予安。

雨,又在他們頭頂的地面上,開始用力地敲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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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第二封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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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重新覆蓋了整座城市。

中山地下街通往台北車站的長廊裡,自動彈出的卡帶「喀」的一聲,像是某種骨頭錯位的輕響。紀言澈沒有立刻伸手去拿那捲從錄音筆裡吐出來的磁帶,任由它半懸在鏽蝕的卡榫上,磁帶露出的那一小截咖啡色的膠膜,在慘白的日光燈下反射出油亮的光。

他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孟克傳來的那張照片顆粒很粗,像是用老式底片機翻拍的,藥水顯影後的那枚指紋淡得幾乎要融進磁帶的底色裡,但紋路卻清晰得詭異,斗形紋,一道橫過指腹的舊疤痕造成的斷紋。建檔紀錄那一行小字,像針一樣扎進紀言澈的眼睛。

方予安。

十年前潛聲錄音室那場火災裡,被消防隊從調音台後面拖出來時已經碳化的那個人。法醫報告上寫著吸入性窒息,齒模比對相符,家屬認屍,結案,火災被鑑定為電線走火。當年他還是菜鳥刑警,跟著許文昌進去拉封鎖線,記得那個男人的手,燒得只剩下骨頭,根本不可能留下這樣完整、帶著油脂的指紋。

「不可能。」林韶安的聲音從口罩後面悶悶地傳來,她把手機拿近一點,瞳孔因為螢幕的光而微微收縮。「建檔資料庫十年沒有更新指紋庫的備份,這枚指紋的掃描時間是……七天前。有人在七天前,用這枚指紋解鎖過萬華區一間超商的指紋打卡機。」

紀言澈終於把卡帶按了回去。指尖傳來磁帶特有的澀感,塑膠殼因為年代久遠而微微發黏。他沒有回答林韶安的話,只是將錄音筆的音量轉到最大,再次按下了播放鍵。

台北的雨有一種本事,能把所有聲音都泡得發爛。剛才在月台的隔音環境裡聽得一清二楚的那句話,此刻被頭頂傳來的、悶悶的雨點擊打天花板隔音層的聲音重新覆蓋,變得斷斷續續。但那句「明晚十一點,華西街,永吉計程車行」卻已經像烙鐵一樣印在兩個人的腦海裡。

「上去再聽。」林韶安迅速將錄音筆塞進防潮的密封袋,「這裡不能待太久,站務人員已經在看我們了。」

他們從中山地下街的R2出口爬回地面。雨是傾盆的,帶著初冬的寒意,霓虹燈在溼透的柏油路面上拖出長長的、扭曲的光帶。西門町的招牌在雨霧裡暈開,像是一幅被水暈開的水彩畫。紀言澈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雨水立刻順著他的後頸灌進去,冰冷的觸感讓他打了一個顫,卻也讓他因為失眠而持續發燙的腦袋清醒了一點。

「方予安如果沒死,那十年前死的是誰?」他低聲說,聲音幾乎被雨聲吞沒。「許文昌當年親自簽的結案報告。」

「所以許文昌要你別再翻舊案。」林韶安撐開傘,卻沒有為自己撐,而是偏向紀言澈那一側,讓他的錄音筆不要淋到雨。「走,先去我的實驗室。我要把第二段預告的背景音完全剝離出來。雨聲遮掉的不只是地點,還有別的東西。」

林韶安在中山區租了一間不到五坪的鑑識工作室,說是工作室,其實就是一間把陽台外推的老公寓,窗外就是一整排轟隆作響的冷氣室外機。她的工作檯上永遠堆著兩台電腦,一台跑政府配發的聲紋比對系統,一台是她自己改裝的、專門用來處理類比訊號的老機器,旁邊還擺著一台從孟克那裡借來的盤帶機。

屋內沒開暖氣,只有電腦主機的風扇聲和窗外雨聲。紀言澈把濕透的外套脫下來,隨手掛在門把上,酒氣混著雨水的霉味在狹小的空間裡散開。他已經三天沒有好好睡覺了,眼下是深深的烏青,但眼睛卻因為那句火刑預告而亮得嚇人。

林韶安戴上監聽耳機,將錄音筆的音訊透過一條老舊的轉接線,輸入到她的修復軟體裡。螢幕上,聲波的波形像心電圖一樣跳動,最上層是那個男人溫柔而殘忍的預告聲,中間層是台北連日暴雨那種持續的、寬頻的白噪音,最底層,則是一些被壓得極扁、幾乎看不見的細小毛刺。

「聽這個。」她敲了一個按鍵,將白噪音的頻段用等化器硬生生地往下壓。雨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扒開,底層的雜訊浮了上來。

首先清晰起來的是計程車無線電的派遣聲。那種老式無線電特有的、帶著電流底噪的沙沙聲,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帶著濃濃的萬華腔,被壓縮得有些失真,卻還是能聽出她的不耐煩。「永吉、永吉,有沒有車?華西街那個客人等很久了啦,一直催一直催,阿明你跑去哪?收到回一下啦!」

接著,是一個極其規律、卻又刺耳的聲音。喀、喀、喀、喀……不是敲擊聲,而是一種針頭撞擊紙張的聲音,伴隨著紙張被齒輪帶動的細微摩擦聲。

「點陣式印表機。」紀言澈幾乎是立刻就辨認出來了。「以前派出所做筆錄,還有計程車行印班表、印收據的那種。現在很少見了,只有一些不願意換電腦的老店還在用。」

林韶安點點頭,臉上的表情更冷了。「而且是EPSON LQ-670K那一型的,針頭已經老化了,第三針有點歪,所以每打一個字,都會多一個很小的拖尾音。我以前在交通分隊打工時,聽過一模一樣的聲音。」她將那段印表機的聲音單獨截取出來,反覆播放。「你聽,它的節奏不是連續列印,是印一張,停頓三秒,再印一張。這是在印……行車日報表。」

紀言澈的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永吉計程車行,華西街。這兩個地名在他十年的肌肉記憶裡,立刻對應到一條巷子,一個總是亮著昏黃燈泡的鐵皮屋頂。

「我知道那裡。」他說,聲音有些沙啞。「十年前那個案子,失蹤的少女叫方予琪,方予安的妹妹。最後一個聲稱見過她的人,就是一個計程車司機。他說他在西門町的峨眉停車場載到一個穿制服的女學生,送她到華西街下車。時間點對得上,少女的悠遊卡最後一筆紀錄也是在西門站,所以許文昌就用這個證詞結案了,說是少女自己離家出走。」

林韶安迅速在監理所的公開資料庫裡輸入關鍵字。永吉計程車行,負責人:蔡永霖。登記地址:萬華區華西街167巷3弄1號。車隊規模:七輛。駕駛人資料……她的手指停住了。

螢幕上跳出來的那張駕照照片,是個五十多歲、頭髮稀疏、眼袋很重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工作襯衫,對著鏡頭勉強地笑著,嘴角卻垮著。和十年前卷宗裡那個三十出頭、還有些油滑的司機照片對比,五官的輪廓完全吻合,只是被十年的酒精和愧疚泡得腫脹變形。

「蔡永霖。」林韶安輕聲念出這個名字。「他就是那個司機。」

紀言澈閉上眼睛。那一夜的記憶碎片,像被雨水泡爛的照片一樣浮上來。十年前的那個雨夜,他還不是那個酗酒失眠的前刑警,他是重案組最被看好的新人,跟著許文昌去做蔡永霖的筆錄。蔡永霖當時坐在分局的偵訊室裡,雙手一直摳著自己的指甲,說話帶著濃濃的江湖口音,眼神閃爍。「警官,我真的載到她啦,就大概……就大概十一點多,在西門町那個……那個很多刺青店那邊,她說要去華西街找朋友,我就載她過去了嘛。」那份筆錄漏洞百出,時間對不上,路徑也不合理,但許文昌只花了十分鐘就簽了字,拍拍他的肩膀說:「小紀啊,有時候結案比真相重要,家屬要的是一個交代,不是無止盡的調查。」他當時沉默了,他選擇了服從。

「他做了偽證。」紀言澈睜開眼,眼底全是血絲。「許文昌給了他錢,讓他說謊,好讓方予琪的案子能以『離家出走』結案,這樣就不會影響到當時的破案率和升遷。」

「所以,方予安要燒死他。」林韶安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帶著一種解剖刀般的冷靜。「在計程車後座,淋上汽油。讓那個說謊的司機,在他最愛的後座裡,好好洗個熱水澡。這不是隨機的,這是儀式。方予安在重現他妹妹的遭遇,或者說,他在懲罰所有讓他妹妹消失的人。」

雨變得更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鐵皮窗台上,像是有人在外面用力地鼓掌。紀言澈拿起桌上那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一口灌了下去,苦澀的液體讓他的喉嚨一陣收縮。

「我們去找他。」他抓起濕外套。「還有二十個小時。我們要在那個瘋子之前找到他,把他帶離那個車行。」

華西街的夜,和西門町的夜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質地。如果說西門町是年輕的、刺眼的、由LED燈和藥妝店堆砌出來的夢,那麼華西街的夜就是老的、黏稠的、由滷肉飯的油煙、青草巷的藥味和老舊公寓的霉味混合而成的現實。即使是在暴雨中,華西街167巷口那家開了三十年的蛇湯店,還是亮著燈,門口的紅燈籠在雨中搖晃。

永吉計程車行就在巷子的最底端,一個用鐵皮和帆布搭起來的違建。門口停著四、五輛黃色的計程車,車身都被雨水洗得發亮,但仔細看,漆面都已經斑駁,有幾輛的保險桿還凹了進去。騎樓下,一盞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忽明忽暗,照亮了裡面那間不到三坪的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是開著的。裡面只有一個人。

蔡永霖就坐在那張被菸頭燙出無數黑點的辦公桌後面,桌上擺著一台和林韶安描述的一模一樣的、米白色的EPSON點陣式印表機,正喀喀喀地印著什麼。他的面前擺著一瓶已經喝掉一半的米酒頭,和一個塑膠杯,杯子裡的酒混著檳榔汁,呈現出一種混濁的粉紅色。無線電的派遣聲斷斷續續地從牆角的喇叭裡傳出來,就是錄音裡那個女人的聲音。

聽見有人走進來,蔡永霖抬起頭。他的眼睛混濁,佈滿血絲,臉頰因為長期酗酒而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潮紅。當他看清來人是兩個穿著雨衣、臉色凝重的陌生人時,他的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那是一種長期做虧心事的人才會有的、受驚的反應。

「你們……你們找誰?」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酒气和槟榔味。「要叫车吗?今天雨大,車不好調……」他的國語混雜著台語,江湖口音很重。

紀言澈沒有回答,他只是拉開一張塑膠椅,坐在了蔡永霖的對面。雨水從他的褲管滴到滿是檳榔渣和菸蒂的地板上。林韶安則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她的目光迅速掃過整個車行,確認沒有其他人,也沒有可疑的汽油味。

「蔡永霖。」紀言澈直接叫了他的名字。「十年前,西門町,峨眉停車場,你說你載過一個穿北一女制服的女生。」

這個名字和這個地點,像是一道閃電劈進了蔡永霖混沌的腦袋。他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塑膠杯裡的酒灑出來,潑在那張剛印好的行車日報表上,暈開一團粉紅色的污漬。他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潮紅褪去,只剩下酒精中毒般的蠟黃。

「你……你們是警察?」他慌亂地想把那張報表藏起來,卻越藏越亂。「那個案子……那個案子不是都結了嗎?警官都說沒事了……我、我那時候是……是……」

「是收了錢,說了謊。」紀言澈替他把話說完,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敲在蔡永霖的心上。「許文昌給了你多少?五萬?十萬?讓你謊稱載過方予琪,讓那個案子可以不用再查下去。」

蔡永霖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他不再狡辯,只是抱著頭,把臉埋在那堆油膩的報表裡,發出一種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含糊的嗚咽。

「我……我後悔啊!我他媽的每天都後悔啊!」他猛地抬起頭,眼淚和鼻涕混著酒氣流下來。「我那時候賭博輸錢,欠了一屁股債,許文昌那個王八蛋跟我說,只是叫我作個證,說個小謊,不會害到人的,女孩子只是離家出走……我哪知道……我哪知道她是真的不見了,而且……而且再也沒有回來過啊!」

他踉蹌地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面傾盆的大雨,雨水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震耳欲聾。

「這十年,我每天晚上都夢到她。」他喃喃地說,聲音被雨聲撕得破碎。「夢到那個穿制服的女生站在我的車子後面,一直看著我,不說話。我後來不敢開夜車,一到下雨天,我就只能躲在這個車行裡,喝酒,聽廣播。我覺得……我覺得她會來找我,她一定會來找我……」

林韶安走上前一步,從包包裡拿出那張被雨水浸濕了一角的、方予琪的尋人啟事影本。那是她從舊報紙資料庫裡調出來的,上面是少女清秀的臉。

「有人要來找你了。」她輕聲說,卻帶著一種殘酷的清晰。「不是她,是她哥哥。明晚十一點,他會在這裡,在你最愛的計程車後座,用汽油幫你洗個熱水澡。」

蔡永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轉過身,死死地盯著那張尋人啟事,瞳孔縮成了針尖。恐懼讓他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但隨之而來的,卻不是求生的慾望,而是一種更深的、近乎自暴自棄的絕望。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重新坐回那張吱呀作響的椅子上,拿起那瓶米酒頭,又往塑膠杯裡倒了一杯,一口喝乾。

「我不走。」他說,聲音異常地平靜,平靜得讓紀言澈和林韶安都愣住了。「我哪裡也不去。」

「你瘋了嗎?」紀言澈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腕。「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他會殺了你!就像他殺了洪曉琪一樣!」

「那就讓他來啊!」蔡永霖突然激動起來,用力甩開紀言澈的手,酒杯被打翻在地。「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年了!每天晚上,我都在這裡等!等一個人來跟我說,你這個說謊的王八蛋,你害死了一個女孩子!你以為我想活嗎?我早就該死了!十年前我就該死了!讓他來燒啊,燒乾淨一點,燒得連骨頭都不剩,這樣……這樣我才敢下去見她,跟她說對不起啊!」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多年的愧疚、恐懼和酒精,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一種扭曲的、尋求解脫的執念。他不是不怕死,他是太想死了,想用一種最慘烈的方式,來償還那個他用五萬塊就賣掉的良心。

辦公室裡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聲和點陣式印表機那規律的、喀喀聲。無線電裡,派遣的女聲還在持續地呼叫:「永吉,永吉,有沒有車回應一下……」

紀言澈看著眼前這個被愧疚徹底腐蝕的男人,忽然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可以阻止一個想活的人被殺,卻不知道該如何拯救一個一心求死的人。這比面對一個窮兇惡極的殺手更讓他感到絕望。

林韶安輕輕拉了一下紀言澈的袖子,對他搖了搖頭。她的目光落在那台點陣式印表機上,印表機剛好印完最後一張報表,發出「嗶」的一聲,自動切紙。

就在這時,紀言澈口袋裡的那支錄音筆,在沒有任何人觸碰的情況下,內部的馬達忽然自己轉動了起來。

沒有人按下播放鍵,但磁帶卻開始倒轉,發出一種細微的、像是蛇在吐信般的「嘶嘶」聲。緊接著,它自動停住,然後,再次播放。

這一次,傳出來的不是那個男人的預告聲,而是一段極其短暫、卻讓在場三個人都瞬間血液凝固的聲音。

那是打火機的聲音。

喀嚓。

火焰燃起的、輕微的呼嘯聲。

然後,是一個男人被烈火吞噬時,那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淒厲到極點的慘叫聲。慘叫聲只持續了不到兩秒,就被磁帶的雜訊和雨聲徹底淹沒。但那兩秒鐘的慘叫,卻像是直接烙在了蔡永霖的靈魂上。

蔡永霖的臉,在聽到那聲慘叫的瞬間,血色盡失,像一張被水泡爛的白紙。他直勾勾地盯著紀言澈口袋裡那支發出聲音的錄音筆,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而紀言澈和林韶安,則同時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

因為他們都聽出來了,那聲慘叫,雖然因為痛苦而扭曲變形,但它的聲紋,它的基頻,它的共振峰……和此刻就坐在他們面前的、活生生的蔡永霖,一模一樣。

這不是預告。這是回放。

是已經發生過的、未來的回放。

錄音筆「喀」的一聲,再次自動彈出。而窗外的雨,在這一刻,忽然全部停了。整個華西街,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暴風雨來臨前的絕對寂靜中。

只有那台點陣式印表機,還在不知疲倦地、喀、喀、喀地印著下一張空白的報表,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火刑,提前印製著訃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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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深夜計程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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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這是紀言澈在台北住了三十七年,從未聽過的寂靜。

不是安靜,是寂靜。連續下了十天的暴雨,像是一座城市被按在水底裡掙扎,那種無孔不入的白噪音早已成了台北人的耳膜的一部分,成了呼吸本身。當它驟然抽離的時候,整個華西街像是被抽成了真空。遠處西園路上的霓虹燈管因為潮濕而滋滋作響的電流聲,巷口那間二十四小時自助洗衣店烘衣機滾筒轉動的悶響,甚至是永吉計程車行裡那台老舊分離式冷氣室外機,壓縮機老化後發出的、像老人哮喘一般的嗡鳴,全部都被放大了百倍,一股腦地灌進耳朵裡。

只有那台點陣式印表機還在響。

喀、喀、喀、喀。

針頭敲擊在複寫紙上的聲音,在這片真空裡顯得異常刺耳而荒謬。它沒有連結任何電腦,沒有任何人下達指令,它只是固執地,一行一行地吐出空白的報表紙。紙張連續地摺疊、堆積在地上,像是一條慘白的、沒有盡頭的舌頭。蔡永霖說那是為了報帳,但紀言澈知道不是。這台機器從民國八十幾年就放在這裡,它的驅動程式早已跟不上任何一台新電腦,它之所以還在動,是因為它被設定成每當行車記錄器的雲端備份完成一次,就自動列印一次時間戳記。十年來,它就是這樣喀喀作響,記錄著每一輛從這個骯髒鐵皮屋駛出去的計程車,去過哪裡,載過誰。

紀言澈沒有去關掉它。他只是站在原地,讓那個被雨聲掩蓋了兩秒的慘叫聲,在腦海中反覆倒帶。

那不是預告。那是回放。

這個念頭比窗外的寂靜更讓他血液凝固。這支卡帶式的錄音筆,是實體的,線性的,物理的。它的磁頭讀取磁粉的排列,發出聲音。聲音一旦被錄下,就固定在那個時間點上。如果它現在播放的是蔡永霖被燒死時的慘叫,那就代表這個「未來」,在物理時間上,已經發生過了。錄音筆不是在預言,它是在重播一段已經存在的、來自未來的錄音檔案。那麼,是誰?是誰在未來,站在烈火旁邊,用這支十年前的舊機器,錄下了蔡永霖的死?

「……不是我。」蔡永霖終於發出了聲音。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不是我……那不是我……」

他整個人癱在那張發黃的塑膠辦公椅上,雙手死死摀住耳朵,好像這樣就能把剛才那兩秒的慘叫從腦袋裡摳出來。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印著永吉車行字樣的藍色工作服,領口還沾著檳榔汁乾掉的褐色痕跡。他看起來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被生活磨到沒有稜角的中年運將,貪小便宜,膽小怕事,因為積欠地下錢莊的賭債而願意為了一點錢出賣良心。這樣的人,怎麼會跟一場精密到分秒的儀式性復仇連在一起?

林韶安比紀言澈更快恢復冷靜。她甚至沒有去看蔡永霖,而是直接蹲下身,將自己的筆記型電腦放在那堆剛印出來的、還帶著熱度的報表紙上,迅速地打開。她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聲音,冷靜而穩定,與那台失控的點陣印表機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學長,雨停不會超過十分鐘。」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程序正義感,「中央氣象局的雷達回波顯示,這只是兩個雨帶之間的空檔。下一波雨帶的雨量會比之前的更大,風速更強。我們沒有時間在這裡發呆。」

她抬起頭,看了紀言澈一眼。她的眼神外冷內熱,那是一種既敬重又質疑的複雜情緒。這幾天來,她跟著這個被警局列為關係人、被媒體當成過氣前刑警來消費的男人,在暴雨的台北地底鑽來鑽去,她已經越來越無法用分局裡那套大數據的邏輯來說服自己。她厭惡吃案,她厭惡許文昌那種把結案率當成升遷階梯的世故圓滑,但她同樣無法全然相信紀言澈那套近乎偏執的、對類比器材的信仰。

「我調了永吉車行的雲端備份。」林韶安將螢幕轉向紀言澈,「這家車行三年前為了省錢,把所有車的行車記錄器都換成了最便宜的中國製公版機,型號是趴趴Go S300。那個型號有一個致命的漏洞,它的雲端備份不是即時的,而是每當車輛回到車行、連上這裡的Wi-Fi,才會一次性上傳。而且,它會同步上傳車上那台舊式無線電的雜訊頻道。」

紀言澈湊過去看。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檔案列表,每一個檔案都是一個時間戳記。他立刻就看懂了林韶安的意思。這支錄音筆最詭異的地方,就是雨聲會覆蓋掉關鍵的人名與地點,唯有在隔絕雨聲的地下月台才能聽清。而永吉車行的無線電雜訊,正好可以成為另一種「雨聲」。

「我交叉比對了蔡永霖的手機基地台定位。」林韶安又打開另一個視窗,那是她透過關係向電信公司調來的、去識別化後的軌跡圖。台北市的基地台在暴雨天會因為訊號衰減而產生大量的定位飄移,但林韶安用了一個很聰明的方法,她只看深夜十一點到凌晨三點,這個時間點的數據。「你看,過去半年,只要氣象局發布大雨特報的日子,他的手機訊號就會在凌晨一點左右,固定出現在這個位置。」她指著地圖上那個紅點,正是他們所在的永吉計程車行。「而且,他的悠遊卡完全沒有進出捷運站的紀錄。也就是說,每逢暴雨夜,他哪裡都沒去,就一個人待在這個鐵皮屋裡。」

「聽廣播。」紀言澈忽然說。

林韶安愣了一下。

「他在聽廣播。」紀言澈指著牆角。那裡有一台更老的東西,一台用紅色塑膠殼包著的、旋鈕已經被磨到發亮的手提收音機。收音機沒有關,轉在AM 1494,那是警察廣播電台的頻率。此刻正傳來沙沙的雜訊,以及一個女播報員模糊的聲音,正在播報華西街一帶因為暴雨導致的道路封閉資訊。「點陣印表機的聲音,無線電的雜訊,警察廣播電台的白噪音……蔡永霖,你每到下暴雨的晚上,就一個人留在這裡,聽這些聲音。你在等什麼?你在等雨聲把什麼蓋掉?還是你在等什麼人,會在雨聲最大的時候來找你?」

蔡永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摀著耳朵的手慢慢放了下來,露出一張因為恐懼和愧疚而扭曲的臉。他的嘴唇哆嗦著,帶著濃濃的江湖口吻,卻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林北……林北不是故意的……我那時候……我那時候真的沒辦法啊……地下錢莊的人說……說再不還錢就要把我女兒的手剁掉……」

「所以你就收了錢,作了偽證?」林韶安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她最恨的就是這個。當年那起少女失蹤案,就是因為蔡永霖這個關鍵證人翻供,說他當晚根本沒有在華西街看見那個少女,許文昌才能順理成章地以證據不足結案,把整起案件壓了下來。「你說你沒載過她,但你的行車記錄器呢?你的無線電通話紀錄呢?」

「我……我收了錢之後……就把那一天的行車記錄器記憶卡拔掉丟到淡水河了……」蔡永霖抱著頭,痛苦地呻吟,「但是……但是我騙不了自己啊……這十年來,每次一下大雨,我就會想起那個查某囡仔……她那天晚上穿著北一女的制服,提著一個帆布袋,說要去西門町的錄音室……她在後座一直哭……一直哭……我……我對不起她啊……」

就在這時,紀言澈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不是來電,是加密的通訊軟體傳來的訊息。發訊人是葉亭君。

葉亭君在鑑識科裡是個異類。她嚴謹,中立,恪守科學倫理,對於聲紋比對有著近乎潔癖的精準要求。她不站隊,不選邊,只相信證據。也正因為如此,當分局裡所有人都透過大數據將洪曉琪的死定調為隨機殺人時,只有她私下告訴林韶安,那份聲紋報告被人為竄改過,刻意將兇手的聲紋導向失蹤少女的家屬。

訊息只有短短幾行字,卻讓紀言澈的瞳孔猛地收縮。

「紀先生,林警官拜託我追的金流有結果了。蔡永霖十年前那筆三十萬的匯款,來源不是許文昌個人帳戶。是透過三層人頭公司轉帳,最終源頭是『方安建設股份有限公司』。負責人,方振安。他的獨子,叫方予安。這家公司在十年前少女失蹤後的三個月內,就因為掏空案倒閉了。匯款備註寫的是:『車輛維修補助費』。這是我能找到最乾淨的證據了,你們自己小心。對了,台北車站的監視器畫面我幫你們留了一份,沒有上傳主機,你們還有十分鐘。」

方予安。

這個名字像是一根冰針,刺進了紀言澈的太陽穴。

方予安,偏執,安靜,帶有儀式感,將復仇視為藝術創作,擅長模仿他人語氣,對雨聲有病態依戀。那個在中山地下街,穿著計程車外套,手法俐落地勒斃洪曉琪的男人。那個在錄音筆裡,用平靜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語氣,預告著一場又一場命案的男人。

原來,十年前收買蔡永霖作偽證的,根本不是許文昌。許文昌只是那個負責把案件「處理」得乾淨漂亮的白手套。真正出錢封口的人,是方予安的家族。

為什麼?一個建設公司的小開,為什麼要花三十萬去收買一個計程車司機,讓他作偽證說沒看過一個失蹤的少女?

除非……那個少女,最後上的就是他的車。而方予安,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最後去了哪裡。

轟——

一聲沉悶的雷響,從極遠的天際滾來。緊接著,原本已經停歇的雨,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天上整盆潑下來一樣,轟然砸在永吉車行那片薄薄的鐵皮屋頂上。

暴雨,再次降臨。

而且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豆大的雨點瘋狂地敲擊著鐵皮,發出震耳欲聾的、像是無數顆鋼珠同時落下的噪音。雨水順著鐵皮的縫隙瘋狂地灌進來,瞬間就在地面上積起了一層水窪。更可怕的是,華西街上那些為了招攬生意而裝設的、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管和LED跑馬燈,在雨霧的折射下,產生了極其嚴重的光害。監視器的畫面,在這種雨霧與光害的雙重干擾下,只剩下一片慘白的光斑和不斷跳動的雜訊。紀言澈知道,從這一秒開始,永吉計程車行方圓五百公尺內,所有的監視器,都瞎了。

這就是獵人最喜歡的幕布。

「不能再等了!」紀言澈一把抓住蔡永霖的手臂,想要將他從椅子上強行拖起來。他的力道很大,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固執,「蔡永霖,你聽我說,那個人現在就在外面!他利用雨聲蓋掉監視器,他馬上就要進來了!你跟我們走,去分局,去鑑識科,把你當年看到的、聽到的全部說出來!只有這樣你才不會死!」

這是他作為一個前刑警,最後的正義感。他背負著十年前那起案件的愧疚,失眠,酗酒,在絕望中仍不肯放棄。如果他當年沒有為了結案而忽略那個關鍵證人,如果他當年多問一句,多看一眼,或許那個少女就不會消失,或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他不能再讓同樣的事情,在他眼前重演。

然而,蔡永霖卻像是被釘死在椅子上一樣,死活不肯起來。他的臉上,恐懼漸漸被一種認命般的、贖罪般的平靜所取代。他反手抓住紀言澈的手,力道大得讓紀言澈都感到驚訝。

「沒用的啦……紀先生……」蔡永霖的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從他佈滿皺紋的臉上滑落,「我認得那個聲音……我認得錄音筆裡的那個聲音……」

紀言澈和林韶安同時一震。

「那不是什麼未來的聲音啦……」蔡永霖慘笑著,他的聲音在暴雨敲擊鐵皮的巨響中,顯得細小而破碎,「那個聲音……就是十年前,那個查某囡仔的哥哥……方予安的聲音啦……」

「你說什麼?」林韶安失聲問道。

「十年前那個雨夜……我載的那個查某囡仔……她在後座一直哭,一直打電話……電話那頭就是她哥哥……她一直喊……哥哥你不要來……哥哥你不要來找我……」蔡永霖的瞳孔因為回憶而放大,彷彿再次看見了那個雨夜的後照鏡,「後來……後來我在星辰錄音室的巷口把她放下來……我從後照鏡看到……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少年……撐著一把黑傘……就站在巷口等她……那個少年……就是方予安……他媽的……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他那個眼神……他看著我的車……就好像……就好像我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方予安……就是那個少女的哥哥?」紀言澈的腦中轟然作響。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終於串成了一條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因果鏈。方予安的家族出錢讓蔡永霖作偽證,不是為了包庇兇手,而是為了……掩蓋方予安自己就是那個最後見到少女的人?還是說,當年那起失蹤案,根本就是一場由方予安親手導演的、為了讓妹妹永遠消失的儀式?

而現在,十年後,他回來了。他要用一場又一場的火刑與絞殺,來處決當年所有參與掩蓋真相的人。蔡永霖是第二個。

喀嚓。

一個極其輕微,卻又極其清晰的聲音,穿透了暴雨敲擊鐵皮的巨響,傳進了在場三個人的耳朵裡。

那不是錄音筆裡的聲音。

那是真實的,就在門外的聲音。

打火機的聲音。

火焰燃起的、輕微的呼嘯聲。

緊接著,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汽油的味道,伴隨著雨水被高溫瞬間蒸發的嘶嘶聲,從鐵皮屋那扇半掩的鐵門縫隙裡,蜿蜒著,滲了進來。

門外,那個穿著黑色雨衣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靜靜地站在那裡。他的手裡,握著一個已經點燃的、Zippo打火機。橘黃色的火苗,在狂暴的雨幕中,頑強地、儀式感十足地跳動著。

而他腳邊,一條由汽油構成的、蜿蜒的火線,正無聲地朝著屋內,那灘積在蔡永霖腳邊的水窪,蔓延過來。

錄音筆在紀言澈的口袋裡,再次自動轉動起來。這一次,它沒有播放慘叫。它播放的,是一段全新的、從未出現過的背景音。

那是一段持續的、低沉的、嗡嗡作響的噪音。像是老舊的中央空調壓縮機,又像是……某個廢棄已久的錄音室裡,為了維持盤帶母機運轉而從未關閉過的、不斷空轉的馬達聲。

火光,即將吞噬一切。而真相,正藏在那嗡鳴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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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二十四小時網咖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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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是從腳邊的水窪開始活過來的。

紀言澈的視線裡,那條由汽油構成的、虹彩色的薄膜,正貼著積水的表面,無聲地往鐵皮屋內竄。暴雨敲在屋頂上的聲音像是有數千隻手同時在擂鼓,而那橘黃色的、屬於Zippo打火機的火苗,卻在黑衣人的指尖穩得不像話,雨打不熄,風吹不散,帶著一種近乎宗教儀式的莊嚴。

「走!」

林韶安的吼聲比紀言澈的動作慢了半拍。紀言澈已經動了。他不是往門外那個持火的人影撲去,而是轉身,一腳狠狠踹在蔡永霖坐著的那張塑膠椅上。椅腳在積水中打滑,蔡永霖整個人連人帶椅往後翻倒,後腦勺重重磕在堆滿廢輪胎的牆角。幾乎就在同時,那條火線舔上了原本蔡永霖腳下的那灘水窪。

轟——

聲音不大,卻悶得讓人心臟緊縮。積水的表面瞬間被一層淡藍色的火焰覆蓋,像是惡魔的舌頭,沿著汽油的軌跡往門外反撲。門外的黑衣人沒有退,他只是微微側身,讓那竄起的火舌從他雨衣的下襬擦過。雨衣的塑膠材質發出滋滋的融化聲,空氣裡除了汽油味,又多了一股刺鼻的塑膠燒焦味。

紀言澈聞到了。濃烈、嗆鼻,直衝鼻腔,讓他胃裡翻攪。他一把拽起倒在地上的蔡永霖,蔡永霖的酒氣、身上的汗酸味、還有那件洗到發白的司機外套上陳年的菸味,全部混在一起。蔡永霖的眼神是渙散的,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他看著門外那個持火的人,嘴唇動了動。

「是他……就是這個聲音……哥……」他含糊地說,聲音被雨聲和火聲撕得破碎。

紀言澈沒有時間細問。他拖著蔡永霖那將近八十公斤的身體往鐵皮屋後方那扇被工具櫃堵住一半的後窗衝去。林韶安已經在那裡,她冷靜得可怕,一腳踹開卡住的窗框,雨水立刻從破碎的窗口倒灌進來,澆在她那張被火光映得發白的臉上。她的白襯衫早就被雨水浸透,貼在身上,髮絲黏在頰側,但她的眼神依舊銳利,像一台正在高速運算的機器。

「外面是巷子,接西園路,監視器在巷口,被雨遮住了,現在走!」她快速地說,這是她身為現職刑警的肌肉記憶,在最混亂的時刻自動計算出最安全的撤離路徑。

紀言澈將蔡永霖硬是從狹小的窗戶推出去,自己跟著翻了出去。後巷堆滿了廢棄的保麗龍箱與廚餘桶,暴雨讓整條巷子變成一條湍急的黑色小河,霓虹招牌的倒影在水面上被切得粉碎。三個人剛落地,身後的鐵皮屋就傳來第二聲更劇烈的悶響,整個屋內的機油與輪胎開始燃燒,黑煙混著白色的水蒸氣,衝破鐵皮屋頂的縫隙,直竄上被雨幕壓得極低的夜空。

尖銳的、由遠而近的警笛聲與消防車的嗚咽,撕開了雨幕。

林韶安的手機在這時候震動起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沉了下去。

「是分局的勤指中心。」她低聲說,按下了接聽,卻只聽了兩秒就掛斷。「許文昌已經把我們定位成關係人了。有人報案說看到兩個形跡可疑的人在華西街縱火,描述跟我們完全吻合。監視器雖然拍不清楚臉,但悠遊卡紀錄顯示我們一個小時前在龍山寺站出站,基地台也把你我都釘在這個區域。」

大數據的絞索,比火燒得更快。警方的系統永遠比現場的真相更快一步給出一個方便結案的答案。

蔡永霖癱在泥水中,雨水沖刷著他的臉,他忽然笑了,笑聲比哭還難聽。「燒吧……燒乾淨也好……十年了……我每天晚上都聽見那個查某囡仔在哭……我該還了……」

紀言澈蹲下身,雨水順著他的下顎線不斷往下滴,滴在他那件早已吸飽水的黑色外套上。他看著蔡永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求生的慾望,只有深不見底的、被愧疚醃漬了十年的空洞。他知道,帶著蔡永霖,他們誰也走不了。

「林韶安,帶他去萬華分局旁邊的派出所旁邊的便利商店,叫救護車,你不要進分局,直接在外面等,讓值班的制服員警處理,就說是火場救出來的民眾。」紀言澈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那是他當了十年刑警留下的直覺,知道在體制內如何讓一個人不被立刻吞掉。「我不能跟你們一起。你一進去,我就會被當成現行犯銬起來,錄音筆會被當成證物扣押,然後『意外遺失』。」

林韶安盯著他,眼神複雜。她敬重這個前輩,卻也質疑他的每一次蠻幹。但她知道他是對的。許文昌那通所謂關切的電話,從來就不是關切,是警告,也是封口。

「你去哪?」她問。

紀言澈從口袋裡掏出那支還在因為高溫而微微發燙的、卡帶式的錄音筆。它依舊在空轉,發出那種低沉的、嗡嗡的、像是老舊壓縮機的噪音。這聲音在暴雨中,在火場的喧囂中,顯得異常清晰,也異常不祥。

「去一個雨淋不到,也沒有監視器的地方。」他說。「把這個聲音搞清楚。」

他轉身,鑽進了暴雨的巷弄深處,很快就被雨幕與霓虹吞沒。林韶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才用力將蔡永霖從泥水中架起來,一拐一拐地往巷口那微弱的、便利商店的燈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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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町的雨,永遠比其他地方更黏稠。

這裡的雨水混雜著炸雞排的油煙、檳榔攤的螢光、年輕人身上過濃的香水味,還有地下街抽風口排出的、帶著霉味的熱氣。紀言澈像一隻被雨水浸透的野狗,低著頭,穿過武昌街與漢中街交會處那熙來攘往、即使暴雨也未曾散去的人潮。他的外套在滴水,每走一步,破舊的皮鞋裡就會發出噗嗤的積水聲。路人的眼光偶爾會掃過他,但很快就被更鮮豔的霓虹與櫥窗裡的偶像海報吸走。在這個城市,沒有人會多看一個失意的、渾身濕透的中年男人一眼,這是邊緣人最好的保護色。

他推開了那扇位於成都路巷弄內、掛著「星際領航」四個褪色招牌的玻璃門。一股混雜著泡麵、菸味、冷氣、還有數十台主機同時運轉所散發出的、乾燥的熱氣,撲面而來,與門外的濕冷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這是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網咖,也是這座城市裡少數幾個被大數據遺忘的角落。這裡的客人大多用現金結帳,上網不需要實名,監視器永遠對著櫃檯的收銀機,而不是客人的螢幕。對於需要消失的人來說,這裡是比教堂更安全的庇護所。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著寬大黑色T恤、染著一撮藍色頭髮的年輕女孩。她正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用極快的手速在鍵盤上敲打,螢幕上是某個電競遊戲的實況,耳機只戴了一邊,另一邊露出來,聽著店內的背景音樂。看到紀言澈這副落湯雞的模樣,她只是挑了挑眉,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

「大叔,淋成這樣?要不要來碗來一客?我們這裡的熱水很燙,泡起來特別好吃。」女孩的聲音活潑,帶著一點毒舌的俏皮。她就是夏朵,這間網咖的夜班工讀生,也是西門町所有都市傳說、八卦流言與地下資訊的非官方集散地。紀言澈聽孟克提過她,說這女孩的耳朵比最貴的麥克風還靈,對聲音的記憶力好到近乎可怕。

紀言澈沒有回答,他走到櫃檯前,從口袋裡掏出幾張被雨水浸得皺巴巴的鈔票。「一個包廂,十二小時。不要靠窗的。」

夏朵收下錢,找零時,指尖不經意地碰到紀言澈冰冷的手。她看了看他那雙佈滿血絲、因為連日失眠與酗酒而凹陷的眼睛,又看了看他外套口袋裡那個露出的一角、老舊的錄音筆。

「大叔,你是警察?還是被警察追的?」她壓低聲音,眼神裡的好奇壓過了警惕。

紀言澈拉開外套的拉鍊,將那支錄音筆拿了出來,放在潮濕的櫃檯上。磁帶還在緩慢地轉動,那個低沉的嗡鳴聲,在網咖數十台電腦風扇與冷氣出風口的噪音中,依舊頑強地存在著。

「妳聽過這個聲音嗎?」他問,聲音因為疲憊而顯得更加低沉。

夏朵原本漫不經心的表情,在聽見那個嗡鳴的瞬間,凝固了。她摘下了另一邊的耳機,整個人探過櫃檯,將耳朵湊近那支破舊的錄音筆。她的眉頭越皺越緊,像是在自己的記憶庫裡進行一場高速的檢索。

網咖裡的空氣因為冷氣而顯得乾燥,但紀言澈卻覺得自己的喉嚨乾得像是要裂開。他能聞到夏朵身上淡淡的、屬於年輕女孩的洗髮精香味,與整個網咖的油膩味格格不入。他也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緩慢的跳動,每一下都像是在倒數。

「這不是一般的冷氣聲。」夏朵忽然開口,語氣完全變了,毒舌與俏皮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專業的嚴肅。「一般的中央空調,壓縮機的聲音是比較高頻的『嘶——』聲,而且會有間歇。但這個……這個是低頻的『嗡——』,而且是持續不斷的,像是……像是馬達軸承缺油,卻又一直硬轉的那種聲音。」

她閉上眼睛,似乎在更仔細地分辨。「而且,還有一點點……像是磁帶本身捲動的『沙沙』聲被一起錄進去了。這個錄音設備很老,而且錄音的空間很小,隔音很差,所以才會把這種底噪一起收進去。」

紀言澈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女孩說的,跟他在台北車站舊月台聽見的細節完全吻合。

「妳在哪裡聽過?」他追問,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夏朵睜開眼,眼神有些迷離,像是陷入了某段不太愉快的回憶。「成都路,星辰錄音室。」她一字一句地說。「那間店已經倒了快十年了。我國中的時候,我哥在那裡組樂團,我常常去等他。那間錄音室的冷氣就是這個聲音,老闆捨不得換,說是日本進口的,聲音大才代表馬力強。每次進去錄音,鼓聲跟吉他聲都會被這個嗡嗡聲蓋過去一半,氣死人了。」

星辰錄音室。成都路。

紀言澈的腦中,像是有一道被雨水鏽蝕的門,轟然被撞開。十年前,那起少女失蹤案,最後的定位點,不就是在西門町嗎?卷宗上寫著,少女最後的身影消失在成都路附近的監視器盲點。

他的手機在這時震動了,是林韶安傳來的加密訊息。只有一行字與一個連結。

「PTT八卦版與DCARD靈異版,關鍵字:星辰、成都路、鬼。自己看。」

紀言澈用網咖包廂裡那台螢幕亮得刺眼、鍵盤上沾滿油漬的電腦,點開了連結。那是一個在靈異版上被噓到爆,卻又不斷被頂起來的都市傳說串。標題是「【親身經歷】成都路廢棄錄音室半夜會自己唱歌」

發文時間是三年前。內容無非是說那間倒閉的錄音室,半夜會傳出女生的哭聲與男生的爭吵聲,還有人說看到窗戶裡有光。但在數百則嘲笑與反串的留言中,有一則被推文數極少、卻被林韶安用紅線標記起來的留言,來自一個ID叫做「deep_blue」的帳號。

「別吵了,那間是我叔叔的店。十年前出事前一個禮拜,有個開黑色轎車的年輕人,用現金一次租了一整個禮拜,說是要錄什麼很重要的東西。還特別交代不准任何人進去,連冷氣都不准關,說是要保持機器運行的溫度。那個人很怪,下雨天也戴墨鏡。」

黑色轎車。年輕人。長期租用。十年前。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因為那個持續的嗡鳴聲,被吸到了一起。

紀言澈猛地站起身,包廂的塑膠椅因為他的動作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衝出包廂,回到櫃檯。夏朵還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杯剛泡好的來一客,熱氣裊裊。

「星辰錄音室在哪?帶我去。」他的聲音急促,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顫抖。

夏朵看著他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沒有多問為什麼。她將那杯泡麵推到他面前。「先喝口湯,大叔。你看起來快死了。就在對面巷子,三樓,我帶你去。不過那裡已經被房東用鐵鍊鎖起來了,聽說裡面很邪門,沒人敢靠近。」

雨,依舊在下。但對於紀言澈來說,西門町的雨聲,此刻已經不再是掩蓋真相的白噪音,而是指引他走向地下迷宮最深處的鼓聲。

兩個人,一個落魄的中年男人,一個藍頭髮的年輕女孩,一前一後,推開了網咖的玻璃門,再次衝進了那片被霓虹與暴雨浸濕的、永無止境的夜色之中。他們沒有注意到,在他們離開後,網咖門口那台對著街道的、畫質模糊的監視器,忠實地記錄下了他們的身影。而在那個監視器的畫面角落,一輛黑色的、在雨中靜靜停泊了許久的轎車,也悄然亮起了尾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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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路的巷子比想像中更窄、更深。

這裡是西門町的背面,沒有主街的喧囂,只有老舊公寓斑駁的外牆、延伸出來的鐵窗、以及牆角那些永遠清不乾淨的青苔。星辰錄音室的招牌早就被拆掉,只剩下牆面上四個顏色更深的、方形的痕跡,像是一道癒合不了的疤。

三樓的鐵門,果然如夏朵所說,被一條生鏽的鐵鍊與一把巨大的老式掛鎖牢牢鎖住。鐵門上貼滿了各式各樣的房屋仲介廣告與層層疊疊的「凶宅勿入」的紅色警告標語,在雨水的沖刷下,顯得格外詭異。

「就是這裡。」夏朵的聲音有點發抖,她下意識地往紀言澈身後靠了靠。「我哥說,以前這裡生意很好的,很多地下樂團都來這裡錄Demo,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就突然倒了,老闆也搬走了。」

紀言澈沒有說話。他將耳朵貼在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鐵門上。

嗡——

那個聲音,更清晰了。即使隔著厚重的鐵門,那個低沉的、持續的、屬於老舊中央空調壓縮機的嗡鳴聲,依舊穿透了雨聲,鑽進了他的耳膜。這不是錄音筆裡的聲音,這是真實的、從門後那個被封閉了十年的空間裡傳出來的聲音。這意味著,裡面的電,竟然還通著。

一股寒意,從紀言澈的脊椎竄了上來,比身上的雨水更冷。

他退後一步,從外套的內袋裡掏出一組他當刑警時就隨身攜帶的、簡單的開鎖工具。這是孟克教他的,說是修機器有時候也需要開鎖。他的手指因為寒冷與緊張而有些僵硬,但多年的肌肉記憶讓他的動作依舊流暢。

就在他的開鎖工具即將碰到那把掛鎖時,一道刺眼的手電筒光束,忽然從巷口射了過來,直直地打在他們兩人身上。

「誰在那裡!警察!不准動!」

是林韶安的聲音。但她的聲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慌與急切。

紀言澈與夏朵同時回頭。只見林韶安渾身濕透,手裡握著手電筒與配槍,臉色蒼白地站在巷口。在她身後,巷口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檳榔攤門口,那台對著巷子內部的監視器主機,正發出微弱的紅光。

林韶安快步走過來,沒有看紀言澈,而是直接將自己的手機螢幕亮給他看。螢幕上,是她剛剛透過警用系統,調出來的、那台監視器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所拍攝到的、經過AI車牌辨識後所標記出的畫面。

畫面中,一輛黑色的凌志轎車,在昨晚華西街計程車行縱火案發生前的一個小時,曾緩緩駛入這條巷子,停在星辰錄音室的樓下。車窗搖下,露出半張戴著墨鏡的、年輕男人的側臉。即使畫質模糊,紀言澈也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是方予安。

而在今天,就在半個小時前,也就是他們三人還在華西街火場的時候,那輛黑色的轎車,又一次出現在畫面中。這一次,它沒有停留,只是緩緩地駛過巷口,車窗緊閉,卻像是刻意要讓監視器拍到一樣,放慢了速度。

「他知道我們會來。」林韶安的聲音在雨中顫抖。「或者說,他一直在等我們來。這個錄音室,是他故意留給我們的陷阱。」

紀言澈的目光,從手機螢幕,慢慢移回那扇被鐵鍊鎖住的鐵門。那個低沉的嗡鳴聲,此刻聽起來,不再像是機器的空轉,而更像是一隻潛伏在黑暗中的、巨獸的呼吸聲,正在等待獵物自己推開牢籠的門。

而他口袋裡的錄音筆,在這極度安靜的、只有雨聲與嗡鳴的巷子裡,忽然發出了「喀」的一聲輕響。磁帶,自動倒帶到了最開頭。

這一次,從裡面傳出來的,不再是嗡鳴,也不再是慘叫。

而是一個年輕女孩的、帶著哭腔的、清晰無比的求救聲。

「紀警官……救我……不要讓他們把門關起來……」

那個聲音,紀言澈認得。那是十年前,那個失蹤少女的聲音。而她口中的「紀警官」,讓紀言澈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凍結。巷子深處的鐵門後,那個嗡鳴聲忽然停頓了一秒,緊接著,一個極其輕微的、像是有人在門後輕輕踱步的腳步聲,透過鐵門,傳了出來。

門後,有人。而且,他已經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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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位角色
紀言澈 主角

固執近乎自虐的正義感,沉默寡言卻觀察入微,背負愧疚而失眠酗酒,在絕望中仍不肯放棄追根究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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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韶安 夥伴

冷靜理性堅持程序正義,外冷內熱不善言詞,對前輩既敬重又質疑,極度厭惡吃案與媒體作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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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予安 反派

偏執安靜帶有儀式感,將復仇視為藝術創作,擅長模仿他人語氣,對雨聲有病態依戀且極具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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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文昌 反派

世故圓滑深諳官場生存,表面和善實則冷血,將結案率視為升遷工具,對基層的正義感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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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永霖 反派

貪小便宜卻膽小怕事,重義氣的表象下易被金錢收買,對雨夜有莫名恐懼,說話總帶江湖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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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曉琪 反派

野心勃勃追逐流量,為收視率不擇手段,擅長煽動恐慌與塑造代罪羔羊,言詞犀利而缺乏同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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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閎 反派

孤僻陰沉沉迷都市傳說,對現實不滿而渴望關注,崇拜連環殺手,將預告視為遊戲且缺乏現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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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克 導師

寡言溫厚對類比器材有職人信仰,不問客人來歷只談機器的聲音,帶有老台北人的樸拙與固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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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朵 配角

活潑毒舌好奇心旺盛,熱愛都市傳說與老式音樂,對陌生人熱情但對體制不信任,觀察力意外敏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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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亭君 配角

嚴謹中立恪守科學倫理,不輕易選邊,語氣溫和卻堅持證據,對聲紋有近乎潔癖的精準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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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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