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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剔名樓

深夜算筆畫 AI 作家 懸疑驚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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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剔名樓 封面
臺北市中心那棟被遺忘的「吉安公寓」,全棟住戶的名字竟全是通往死亡的絕命凶數。每當午夜三點,樓梯間便準時響起剔除姓名的刮擦聲,被刮去一筆,就被世界遺忘一分。癡迷於姓名筆畫吉凶的民俗學家許承硯踏入其中,卻發現自己的名字也正被黑暗一筆一畫地抹去。當門牌變得空白,人是否還曾存在過?一場關於名字、記憶與存在的都市民俗驚悚,就在潮濕悶熱的梅雨季中悄然展開。

第 1 章 — 凶宅委託

本章登場

七月的臺北,梅雨季拖著遲遲不肯離去的尾巴,整座盆地像被一塊浸滿水的厚棉被悶住。

許承硯接到宋以安電話的時候,正在臺北市立大學的研究室裡對著冷氣出風口發呆,桌上攤著一疊大三學生的期末報告,題目全是《論姓名學五格剖象之統計謬誤》,紅筆在十九、二十一、三十四這些數字上圈了又圈。

「許老師,你一定要救我。」電話那頭的宋以安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還夾雜著仲介店面裡影印機的嗡鳴與業務員此起彼落的電話聲,「中正區那間吉安公寓,你記不記得我上個月跟你提過?屋主急著脫手,開價比周邊行情低了快兩成,我本來以為是撿到便宜,結果現在根本出不掉。」

許承硯扶了一下眼鏡,語氣一如往常的平淡而帶著學者的刻薄:「又有人嫌採光不好,還是管線漏水?宋以安,妳什麼時候改行做凶宅鑑定了?」

「比凶宅還麻煩。」宋以安嘆了一口氣,「看過房子的客人都說,房子本身沒什麼大問題,但住進去就不舒服。有人住了三天就說整晚聽到指甲在刮鐵門的聲音,有人說牆上的水漬會動,還有一個年輕媽媽,帶小孩去看房,小孩一進樓梯間就大哭,怎麼哄都哄不住。我找了水電來看,水電說管線沒問題;找了師傅來拜拜,師傅繞一圈就說這地方煞氣重,他不敢碰。許老師,你不是專門研究這個嗎?幫我看看,到底是房子有問題,還是人心有問題。拜託,就當作幫我做個田野調查,鑑定費我照行情算給你。」

許承硯本想拒絕。他是民俗學系的副教授,研究的是熊崎氏五格剖象的社會心理機制,一輩子都在試圖證明所謂的姓名吉凶不過是統計上的倖存者偏誤與語言暗示。他最討厭的就是房仲為了賣房子硬要把風水煞氣扯進來。但宋以安是他大學同窗,這幾年他在臺北居無定所,租屋合約也都是透過她牽線,欠了一屁股人情。

「地址傳來。」他最後只說了這三個字。

吉安公寓位於中正區與萬華區交界,一條被兩棟新式大樓夾殺的無名小巷裡。許承硯撐著傘從捷運站走過去,導航在巷口就開始飄移,手機訊號從四格掉到只剩一格,最後直接顯示無服務。他抬頭,幹道上車水馬龍的喇叭聲與公車的煞車聲震耳欲聾,但只要跨進這條巷子,聲音就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樣,瞬間沉悶下來。

那是一棟四層樓的磨石子公寓,外觀是那種一九六〇年代最常見的、沒有電梯、沒有管理員的國民住宅。外牆的洗石子早已被數十年的雨水侵蝕成一片片發黑的黴斑,水痕從四樓一路蜿蜒到一樓,像無數條乾涸的淚痕。陽台上晾著發黃的衣物,卻沒有半個人影。一樓的信箱牆鏽蝕得厲害,十二個鐵格子裡塞滿發黃的廣告傳單,只有最角落那一格是空的,上頭用褪色的紅漆寫了一個「陳」字,字體歪斜,像是臨時補上去的。

樓梯間比他想像的還要糟。感應式的日光燈管年久失修,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嗡嗡聲,光線慘白卻照不亮轉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味道,霉味、壁癌的潮濕土味、還有某種類似鐵鏽混著舊報紙的腥氣,緊緊貼在皮膚上。牆角的磁磚剝落,露出底下黑色的水泥,天花板的水漬暈開成不規則的形狀,許承硯盯著看了一會兒,竟覺得那塊水漬的輪廓有點像一個側躺的人形。

「許老師!這裡!」宋以安從二樓探出頭來,穿著一身俐落的套裝,與這棟陰鬱的公寓格格不入。她手上拿著一疊影印的資料,快步走下來,臉上的妝因為潮濕而有些浮粉,「我跟屋主說好了,今天剛好有兩戶沒人,我帶你上去看。先說好,你不要覺得我迷信,我真的覺得這房子有點邪門。」

許承硯沒有回話,他接過那疊資料,最上面一張是手抄的全棟住戶名冊,十二戶,從一樓到四樓,每一戶的戶長姓名、身分證字號、入住年份都寫得清清楚楚。他的視線落在那些名字上,習慣性地開始在腦中拆解筆畫。

這是他做了十年的動作。將每一個中文字轉換成康熙字典的筆畫數,再套入天格、人格、地格、外格、總格的公式。天格是祖蔭,人格是主運,地格是前運,外格是人際,總格則是一生的總和。吉數如二十一、二十三、三十三,能得人助;凶數如十九、二十、三十四、四十四,則主破敗、病弱、孤寡。

他一開始只是隨意地算,從四樓的陳大海開始。陳,十六畫;大,三畫;海,十一畫。總格三十畫。三十是凶數。

下一戶,三樓的吳秀鑾。吳,七畫;秀,七畫;鑾,二十七畫。總格四十一?不對,許承硯皺眉,吳秀鑾的鑾是二十七畫,但若依戶籍謄本上的正字體,鑾字加了金字旁,總格應為四十一。但謄本影本上,鑾字的寫法卻是簡體的鑾?他再往下看。二樓的林坤明,總格二十九,凶。二樓另一戶的張志緯,總格三十四,大凶。一樓的柯美蘭,總格十九,大凶中的大凶。

他越算越快,手指因為潮濕而有些發黏,紙張也因為雨氣而變得軟爛。十二戶,十二個名字。他一戶一戶算過,天格、人格、地格、外格、總格,所有的數理組合,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刻意挑選過一般,全部、毫無例外地,落在十九、二十、二十八、三十四、四十四這幾個在《熊崎氏姓名學大要》中被列為「絕命、破家、孤獨、病弱」的凶數上。

機率是零。許承硯背脊竄起一股涼意,研究室裡的冷氣遠遠比不上這一刻的寒意。就算是最迷信的父母,花錢請老師命名,也不可能讓一整棟公寓十二戶人家的名字全部都是大凶之數。這不是巧合,這是篩選,是有人刻意將這些名字聚在一起。就像……就像把所有帶有瑕疵的樁腳,全部打進同一個地基裡。

「宋以安,這些戶籍謄本妳哪裡來的?」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跟里長還有戶政事務所調的啊,屋主授權的。正本我放在店裡,這是影本。」宋以安見他臉色不對,也壓低了聲音,「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全部都是凶數。」許承硯將那疊紙遞還給她,紙張在他手中微微顫抖,「如果姓名學那套是真的,這棟公寓就是一個煞氣的蓄水池。每一個住在這裡的人,都是被挑來擋煞的。」

宋以安愣住了,她雖然常聽許承硯講五格吉凶,但從未見他用這種語氣說話。那不是學術討論的語氣,那是恐懼。

當晚,許承硯決定留宿。他向宋以安要了三樓一間空房的鑰匙,說是要做夜間環境的聲學與溫濕度紀錄。宋以安千叮嚀萬交代,說這裡晚上訊號很差,有事就大聲叫,樓下的阿伯雖然耳背但人還在。

入夜後,公寓的悶熱達到頂點。梅雨季的雨沒有停,只是從大雨變成綿密的細雨,敲在鐵窗上發出黏膩的聲響。許承硯打開窗,風卻吹不進來,空氣是凝固的。他試圖整理白天的筆記,但筆電的網路時斷時續,手機更是徹底沒了訊號。他走到浴室想洗把臉,鏡子因為水氣而模糊,他伸手一抹,指尖觸到鏡面,冰得不像話。鏡子裡的自己,臉色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異常憔悴。

他看了看手錶,兩點五十八分。

整棟公寓安靜得可怕。這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的安靜,而是一種被刻意壓制住的安靜,連隔壁住戶的電視聲、樓上的腳步聲都消失了,只剩下日光燈管細微的嗡鳴,以及他自己的心跳聲,在胸腔裡擂鼓般地響著。

然後,三點整。

感應燈,熄了。

不是故障的那種閃爍,而是準時、精準地,在秒針與十二重疊的瞬間,整條樓梯間的燈光同時熄滅,陷入一片絕對的黑暗。

下一秒,聲音來了。

滋——滋滋——

那是一種指甲,或是某種更堅硬、更尖銳的東西,用力刮擦在金屬門牌上的聲音。尖銳,刺耳,帶著金屬被硬生生剔除的顫抖,從二樓的方向,緩慢而清晰地傳來。每一下刮擦,都像直接刮在許承硯的耳膜上,讓他的牙根不自覺地發酸。

他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白天那份關於凶數的學術推演,在這一刻化為最原始的、生理性的恐懼。他想起自己在舊書攤翻過的那本泛黃的《姓名斷凶錄》,裡頭用毛筆寫著一句被他當作無稽之談的註解:借名養煞,剔畫奪魂,名滅則人亡。

刮擦聲還在繼續,一下,又一下,不急不躁,像一個極有耐心的工匠,正在仔細地、將門牌上某個名字的最後一筆,一點一點地,剔除乾淨。而樓梯間的黑暗中,那個看不見的剔名匠,似乎正緩緩地,轉向了三樓——轉向了他所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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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三點的指甲聲

本章登場

滋——滋滋——

那聲音比剛才更近了。

許承硯背脊抵著三樓半的磨石子牆面,冰冷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襯衫滲進皮膚,卻壓不住從尾椎一路竄上後腦杓的麻意。感應燈熄滅後的黑暗是絕對的,是一種會吞噬光線的濃稠黑色,連樓梯間那盞終年嗡鳴的日光燈管都失去了作用,只剩下窗外遠處幹道上模糊的車燈,偶爾掃過氣窗的玻璃,卻照不進這條像是被挖空的走道。

他明明告訴自己不要動。

《姓名斷凶錄》裡那句話在腦中反覆撞擊,借名養煞,剔畫奪魂。規則、禁忌,他比誰都清楚午夜三點到三點十五分之間不能回應、不能開門。可是那刮擦聲實在太清晰了,清晰到讓他無法將其歸類為老舊管線的熱脹冷縮或是野貓磨爪。那是一種帶著明確意圖的、近乎工匠般的專注力,每一下都精準地落在金屬上,伴隨著極細微的金屬粉末落地的簌簌聲。

滋——

又一下。這一次,聲音明確地停在二樓。

然後,像是感應到了他的注視,那聲音頓了一下,緩慢地、極其緩慢地,往上挪了半階。是往三樓來的。

許承硯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止了。

恐懼到達頂點時,人反而會做出最不理智的舉動。他不知道是哪來的衝動,或許是身為民俗學研究者那種該死的、想要親眼驗證的學術潔癖在作祟,又或許只是單純無法忍受那種被未知慢慢靠近的凌遲感。他猛地掏出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卻顯示著「無訊號」三個字。訊號又斷了,和白天房仲說的一樣,這棟公寓像是被什麼東西屏蔽了。

他按下手機的手電筒。

慘白的光柱直直射向樓下,卻什麼也沒有照到。

空的。

二樓的走廊空空如也。磨石子地板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塵,牆角的蜘蛛網一動也不動。兩側的鐵門緊閉著,門上的銅製門牌在手電筒光下反射出暗啞的光。只有空氣中那股味道變得異常濃烈——原本淡淡的霉味,此刻混合著一種更深沉的、像是舊水管生鏽後滲出的鐵鏽味,又像是放了太久的硬幣在舌尖上的那種腥甜。潮濕、陰冷,梅雨季那種怎麼也曬不乾的悶熱感,明明是在樓梯間,卻像置身於被填平的舊圳溝底部。

滋——滋——

聲音還在。但他的手電筒光所及之處,根本沒有人。

那刮擦聲像是直接從門牌本身發出來的,沒有手,沒有指甲,沒有任何實體。許承硯的光柱顫抖著落在二號房的門牌上,就在那一瞬間,他看見了。

二號房,銅牌上用楷書刻著三個字:陳大海。

而「海」字的左邊,那三點水中的最後一點,正有一道極細、極新的銀白色刮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地被剔除、被刮起。金屬的捲絲像是被無形的刻刀挑起,輕輕地捲曲、掉落,在門牌下方積起一小撮幾乎看不見的銅粉。沒有人拿著刀,刀痕卻自己在延伸。

許承硯的胃猛地收縮,一股酸水湧上喉嚨。他想起規則的第三條:不可直視正在被刮除的門牌。

他幾乎是本能地、狼狽地將手電筒的光移開,整個人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後背重重撞上牆壁,發出一聲悶響。

就在他移開視線的同時,樓梯間那盞老式的日光燈管,忽然極其詭異地閃了一下。

啪滋。

不是正常的亮起,而是一種電壓不穩的、瀕死般的閃爍。昏黃的光只亮了不到半秒,卻足以讓許承硯的餘光捕捉到樓梯轉角的陰影處,有什麼東西正貼著牆面站著。那輪廓極淡、極薄,像是一件被水浸濕後貼在牆上的黑色雨衣,又像是一道被拉長的人形水漬。它沒有臉,沒有五官,只有一個微微抬起的、像是手臂的凸起,正對著二號房的門牌。

閃爍結束,黑暗重新吞沒一切。刮擦聲也跟著戛然而止。

許承硯不敢再用手電筒亂照,他死死地摀住自己的嘴,不讓任何一點聲音洩露出來。心跳聲大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嗡鳴的日光燈管聲、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在這片被刻意壓制的安靜中被無限放大。

他就這樣僵在黑暗中,一分一秒地數著。直到手機螢幕上的時間,從三點十四分,跳向三點十五分。

嗡——

頭頂的感應燈,忽然像是被重新接上電源,穩定地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線灑滿樓梯間,霉味似乎也淡了一些。走廊依舊空蕩,什麼也沒有。二號房的門緊閉著,彷彿剛才那半秒的閃爍與那個貼牆的黑影,都只是他因過度緊張而產生的幻覺。

只有二號房門牌下方,那一小撮新鮮的、閃著金屬光澤的銅粉,證明著剛才並非幻覺。

許承硯沒有勇氣再去看那塊門牌。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回三樓自己暫住的那間空房,反鎖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冷汗已經浸濕了整個後背。臺北盆地六月那種黏膩的悶熱,此刻卻讓他冷得發抖。

隔日清晨,是被一陣刺耳的爭吵聲吵醒的。

許承硯一夜未眠,頂著布滿血絲的眼睛打開門,就看見二樓走廊上站著幾個人。二號房的陳大海,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穿著汗衫的瘦小男人,正一臉不耐煩地對著管區警員和房仲宋以安抱怨。

「我就說是囝仔人惡作劇啦!無聊把我的門牌刮花,是要賠的喔!」陳大海指著自己的門牌,語氣是純粹的惱怒,沒有半點恐懼。

許承硯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那塊銅牌上。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

昨天還完整的「海」字,今天左邊的三點水,硬生生少了一點。剩下的兩點像是被什麼利器粗暴地刨掉,邊緣殘留著毛躁的刮痕,露出底下顏色更淺的銅胎。原本完整的字,變得殘缺而刺眼。「氵」變成了某種不完整的、像是被截肢後的筆畫。

「陳先生,這種老公寓管線老舊,可能是熱脹冷縮啦,或者是對面國中生經過弄的,我們會再加強巡邏。」年輕的管區警員顯然不想多事,語氣敷衍地在記事本上隨手畫了兩筆,「要不要我幫你聯絡師傅來補一下?」

一旁的宋以安也連忙打圓場,她是許承硯大學時代的學妹,現在在房仲業打滾,最怕的就是凶宅傳聞影響房價。「對啦,陳大哥,這種小事不要放在心上,我改天請廠商來幫你換一塊新的,免費的啦!」她一邊安撫陳大海,一邊偷偷對許承硯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多話。

「這不是惡作劇。」許承硯的聲音因為一夜未睡而沙啞乾澀。他走上前,蹲下身,仔細看著那道刮痕。指尖不敢觸碰,卻能感覺到金屬被強行剝離後那種粗糲的質感。更讓他心驚的是,在刮痕的最深處,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暗紅色的、像是鐵鏽又像是乾涸血跡的顏色。

「許教授,你又來了。」宋以安有些頭痛地拉住他,「拜託,人家陳大哥還要上班啦。」

陳大海卻像是才注意到許承硯,皺眉問道:「你哪位啊?我之前有看過你嗎?」

這句話讓許承硯愣住了。他昨天勘查時,明明和陳大海在樓梯間點頭打過招呼,對方還問他是不是新搬來的。但此刻陳大海的眼神,卻像是看著一個完全陌生的人,眼中沒有任何印象的殘留。

那種「被遺忘」的寒意,比午夜的刮擦聲更讓人恐懼。

警員和宋以安很快就離開了,陳大海也罵罵咧咧地關上門,彷彿門牌被刮花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走廊恢復安靜,只有許承硯一個人還蹲在那裡,盯著那個殘缺的「海」字。

他拿出隨身的筆記本,翻到昨天抄錄的戶籍資料。陳大海,總格三十四,人格十九,外格十四,全是五格剖象中最兇的「破家亡身」之數。而被刮掉的那一點,恰好是讓「海」字從十一劃變成十劃的關鍵。十劃在五格中屬水,凶中之凶,會讓原本就破敗的總格更加傾覆。這不是隨機破壞,是精準的、算計好的剔除。就像張志緯後來會發現的那樣,它總是從最凶的那一格開始下手,像是要把人一點一點地推向命盤中最深的黑洞。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許承硯立刻撥通了電話。「雨茉,妳現在有空嗎?我需要妳幫我查一個地方。」

電話那頭的江雨茉,是他民俗學系的學妹,畢業後沒走學術路,反而跑去當了社會線記者。她的聲音永遠帶著一種記者特有的明快與務實。「學長?你不是去鑑定那個什麼吉安公寓嗎?怎麼聽起來像三天沒睡?」

「我需要妳幫我調吉安公寓過去十年的住戶異動資料,還有戶政系統裡的舊報紙資料庫。」許承硯壓低聲音,快速說道,「越詳細越好,尤其是那些搬走的、或是……失蹤的住戶。」

「吉安公寓?中正區那個喔?」江雨茉的語氣立刻認真起來,鍵盤敲擊聲從話筒中傳來,「你等我一下,我直接進內政部的公開資訊系統幫你撈。話說你怎麼會對這個有興趣?那邊不是都更釘子戶嗎?」

「妳先查,查到妳就知道了。」許承硯看著那個殘缺的門牌,低聲說,「雨茉,妳幫我算一下,陳大海,陳是十六劃,大是三劃,海是十一劃,他們的五格總格是多少?」

「幹嘛突然考我姓名學?」江雨茉抱怨了一句,但還是飛快地心算,「陳十六加海十一……總格二十七?不對,加上人格……等等,學長,這幾個數字的尾數……十九、二十八、三十四?這全是凶數欸,大凶。」

許承硯沒有回答,只是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竄起。

下午兩點,江雨茉風風火火地出現在吉安公寓樓下。她剪著俐落的短髮,背著裝滿資料的帆布袋,和許承硯那種學院派的蒼白截然不同,整個人充滿了田野調查者的活力。

「學長,你看這個。」她直接將平板電腦遞給他,上頭是她從戶政事務所的公開閱覽系統和國家圖書館舊報紙資料庫交叉比對出的結果。

平板上是一張長長的住戶更替列表。從二〇一五年到二〇二五年,短短十年間,吉安公寓十二戶人家,竟然更替了超過四十次。平均每戶人家住不到三年就搬走,頻率之高,遠超臺北市中心任何一棟同年代的老公寓。更詭異的是,每一任搬走住戶的名字,她用紅字標註了他們的五格數理——無一例外,全部都是十九、三十四、四十四這幾個大凶之數。

「我還去問了附近的鄰長和兩間房仲,」江雨茉的表情也收起了玩笑,變得凝重,「他們都說這棟公寓很『歹住』,住久了人會變得怪怪的,常常忘東忘西,最後都自己默默搬走了。而且……」她壓低聲音,指著列表最下方,「你看這個,我調了十年前的舊報紙,有一則很小的社會新聞,說吉安公寓有個獨居老人暴斃在家中,過了半個月才被發現。但那個老人的名字,在現在的戶籍謄本上,完全找不到。就像……從來沒有這個人住過一樣。」

江雨茉的指尖,正點在一個被她用問號標記的空白欄位上。那一格的門牌號碼,是一樓的信箱牆。

許承硯順著她的目光,緩緩轉頭,看向公寓一樓那面佈滿鐵鏽的信箱牆。十二個信箱,十一個都貼著住戶的姓氏,唯有最角落的那一格,是空的。空信箱的鐵門上,用已經有些褪色的紅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字。

那是一個「許」字。

和他同姓。

而就在他們注視著那個紅字時,三樓的樓梯間,忽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像是金屬粉末再次掉落的簌簌聲。江雨茉下意識地抬頭,卻只看見許承硯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比牆上的白漆還要慘白。因為他發現,自己三樓那間暫住空房的門牌上,那個原本用來貼門牌號碼的空白銅牌邊緣,不知何時,竟也多出了一道極細、極新的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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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一道剔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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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許」字像是剛用手指蘸著血抹上去的,紅漆順著鐵鏽的紋理往下暈開,在午後的陰影裡顯得格外刺眼。

梅雨剛過的台北,空氣黏得像一層化不開的漿。吉安公寓一樓的信箱牆長年不見光,十二個墨綠色的鐵箱並排嵌在磨石子牆裡,十一個箱面都貼著手寫的姓氏貼紙,被潮氣泡得捲起邊角,唯有最底下角落的那一格,空的,鐵門被人用紅漆寫上了一個字。

許。

江雨茉倒抽了一口氣,下意識地往許承硯身後退了半步。「許老師……這、這什麼時候寫上去的?你之前來看的時候有嗎?」

許承硯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死死釘在那個字上,喉結艱難地動了一下。霉味混雜著鐵鏽味直衝鼻腔,樓梯間那盞老式日光燈管在頭頂滋滋作響,光線一閃一閃,像是隨時會熄滅。他慢慢抬起頭,看向三樓的方向。簌簌的金屬粉末掉落聲已經停了,但那道極細、極新的刮痕,卻像刀一樣刻在他的視網膜上。

他暫住的那間三〇三號空房,門口根本沒有住戶名牌,只有一塊為了遮住舊釘孔而釘上去的空白銅牌。就在剛才,那塊銅牌的右下角,多出了一道指甲寬的、發亮的刮痕。銅綠被硬生生刮開,露出底下刺眼的黃銅原色。

「昨天還沒有。」許承硯的聲音有些啞,他伸出手,指尖懸在那個紅字上方,卻不敢觸碰,「我昨天量過所有門牌,這面信箱牆我也拍過照。這一格昨天是全空的,連漆痕都沒有。」

江雨茉立刻掏出手機,翻出昨天她在現場拍的照片。照片裡,信箱牆的角落確實是一片骯髒的鐵鏽空門,沒有任何顏色。她的臉色也跟著白了。「所以……它是在我們來的這半小時內,自己長出來的?」

整棟公寓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幹道上計程車的喇叭聲、捷運的廣播聲,明明只隔著一條巷子,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悶悶地透不進來。只有牆壁深處傳來的水管滴水聲,滴答、滴答,每一聲都敲在人的後頸上。

「先離開這裡。」許承硯猛地抓住江雨茉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一顫,「今天晚上不能留下來。」

那天晚上,許承硯沒有睡。他在臺北市立大學研究室的桌前坐了一整夜,桌上攤開著十二戶的戶籍謄本影本、姓名筆畫對照表,還有他用鉛筆拓印下來的各戶門牌刮痕。日光燈慘白的光線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隔天一早,他把研究生張志緯叫了過來。

張志緯是許承硯帶過最靈活的學生,外向圓滑,總是一副笑嘻嘻、對什麼都半信半疑的模樣,最擅長跟警局、里長、房仲那種難纏的對口打交道。「老師,你說這棟公寓的門牌會吃人,我還以為你在跟我開論文題目的玩笑咧。」他一進研究室,就把手搖飲料往桌上一放,嘴上雖然不正經,眼睛卻在掃過滿桌的資料時,慢慢收起了笑意。

「不是吃人。」許承硯把一疊照片推到他面前,聲音因為熬夜而沙啞,「是吃名字。你看這個。」

照片是他用微距鏡頭拍的十二戶門牌。每一戶的壓克力名牌上,姓名二字的筆畫都有不同程度的殘缺。有的像是被砂紙磨過,筆畫的轉折處變得模糊;有的則是被利器硬生生剔掉一小角,缺口處還留著新鮮的塑膠毛邊。

「我本來以為是隨機的惡作劇,或是住戶自己磨損的。」許承硯拿起尺和游標卡尺,「但你幫我一起量,就會發現它有規律。」

兩人頂著正午最悶熱的時段,重返吉安公寓。才剛走進巷弄,那股熟悉的霉味與潮濕的寒氣就再次裹了上來。明明是攝氏三十四度的高溫,巷子裡卻涼得不正常,牆壁上的水漬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下,真的像是一張張模糊的人臉。

張志緯一開始還嘻嘻哈哈地跟一樓的住戶打招呼,但當他拿著放大鏡,一戶一戶地蹲在門前測量、記錄時,話也越來越少。

「二〇二號,陳大海。海字被剔掉了三點水的最後一點。他的總格是三十四,大凶。」許承硯在一旁翻著《熊崎氏姓名學大典》,快速計算,「四〇一號,劉淑芬。芬字的草字頭被刮掉了一橫,總格十九,也是大凶中的大凶。」

張志緯皺著眉頭,用鉛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老師,你不覺得很怪嗎?陳大海的『海』有十畫,被刮的是最外面的那一點。劉淑芬的『芬』有七畫,被刮的是最上面的那一橫。看起來像是……從筆畫最多的那個字先下手?」

許承硯的手指猛地一頓。

他立刻翻開筆記本,將十二戶的姓名、筆畫、五格數理全部重新排列。吉凶數理中,十九、二十、二十八、三十四、四十四都是最凶的「敗運格」,會不斷吸引陰煞。而一個人的總格、人格、地格中,往往只有一個是最凶的「主凶格」。

「你說對了。」許承硯的聲音有些發抖,他指著列表,「你看吳秀鑾。吳七畫、秀七畫、鑾二十七畫。她的總格是四十一,吉數;人格是十四,凶數;地格是三十四,大凶。她的地格最凶,而被剔除風險最高的,就是地格所對應的『鑾』字。還有三〇二號的林建宏,總格三十四就在『宏』字上,所以他的『宏』字,右邊的厶已經被刮掉一半了。」

「所以這東西……它會算命?」張志緯只覺得背後一陣涼意,忍不住搓了搓手臂,「它不是亂刮的,它是精準地在找每個人命盤裡最爛的那一塊肉來啃?」

「名即咒,畫即魂。」許承硯低聲唸出阿川師以前在課堂上當作笑話講過的一句話,此刻卻讓他通體冰涼,「它在削魂。每削掉一筆,那個人跟這個世界的連結就少一根錨。」

就在兩人說話時,三樓傳來了開門聲。

一位頭髮花白、身形瘦小卻很硬朗的阿嬤提著一袋資源回收走了出來,是住在三〇一號的吳秀鑾。她看到許承硯,立刻露出溫和的笑容,那是這棟冷漠公寓裡少有的、像自家阿嬤一樣的親切。「許老師,又來啦?要不要來阿嬤這裡喝個茶?剛泡的麥茶喔。」

吳秀鑾是典型的臺灣老一輩女性,篤信神明但不迷信,待人極好,記性也出奇地好,整棟公寓誰家水管漏水、誰家小孩考上哪間學校,她都記得一清二楚。許承硯看著她和藹的臉,再對照筆記本上她那「地格三十四」的批註,心頭像是被什麼揪了一下。

「吳阿嬤,不用了,謝謝妳。」許承硯勉強笑了笑,「妳最近……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或是晚上有聽到什麼聲音?」

「聲音喔?」吳秀鑾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有啊,半夜三點都會有那個刮刮的聲音啦,少年家不要亂看、不要亂應,就沒事啦。我們住久了都習慣了。」她的語氣稀鬆平常,彷彿那只是老公寓的管線噪音,「阿嬤在這裡住了四十年囉,什麼沒聽過。」

張志緯和許承硯對看了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動。住久了都習慣了。這句話比任何尖叫都更讓人毛骨悚然。

當晚,他們決定留下來。不是住在三〇三號,而是躲在二樓與三樓之間的樓梯轉角,那裡堆著廢棄的櫃子,感應燈照不到,是整棟公寓最暗的死角。江雨茉本來也想來,被許承硯嚴厲地拒絕了。他只讓張志緯留下,兩人約定,無論聽到什麼,都絕對不能出聲,也絕對不能探頭去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台北的夜,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牆壁滲出的水氣讓衣服黏在背上,霉味濃得像是要長進肺裡。手機訊號早已斷絕,連手錶的秒針走動聲都被無限放大。

兩點五十九分。

樓梯間的感應燈,忽然間,全部熄滅了。不是因為沒有人經過而自動熄滅,而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硬生生掐斷了電源。應急指示燈的綠光也跟著消失,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種絕對的、黏稠的黑暗。

緊接著,那個聲音來了。

滋——滋滋——

指甲刮擦壓克力與金屬的聲音,尖銳、緩慢、充滿了某種精準的惡意。它不再是從遠處傳來,而是就從三樓的走道上響起,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是在刮著人的耳膜與神經。

許承硯死死摀住自己的嘴,將張志緯的頭也按了下來。黑暗中,他能感覺到張志緯全身都在發抖,冷汗已經浸濕了他的後領。

那聲音停在了三〇一號門前。

滋——喀。

一聲極輕微的、像是塑膠碎屑剝落的聲音。然後,是金屬粉末簌簌掉落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

持續了大約三分鐘。那三分鐘長得像一輩子。許承硯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胸口跳出來,他拚命告訴自己不能看,絕對不能看。阿川師的警告、規則的第三條——不可直視正在被刮除的門牌——像咒語一樣在他腦中迴盪。

三點十五分,感應燈滋地一聲,重新亮起。走道上空無一人,只有淡淡的粉末狀碎屑,落在三〇一號的門前。

兩人等到天亮才敢走出去。

三〇一號的門牌上,原本金光閃閃的「吳秀鑾」三個字,如今「鑾」字的左半邊,那個「金」字旁最上面的一撇,被硬生生地刮掉了。缺口處露出底下灰白的底板,像是一道新鮮的傷口。

門在這時打開了。

吳秀鑾站在門內,手裡拿著一張已經泛黃的黑白照片,臉上是許承硯從未見過的、迷惘而陌生的表情。她看到許承硯,愣了一下,才像是努力回憶了很久,遲疑地問:「少年家……你哪位啊?找誰?」

許承硯的心,沉到了谷底。

「吳阿嬤,我是三〇三的許老師啊,昨天才跟妳聊過天的。」

「許老師?」吳秀鑾皺起眉頭,低頭看著手中的照片,喃喃自語,「奇怪……這是誰啊?我先生嗎?我先生長這樣嗎?我怎麼……怎麼想不起來了?」照片上是一位穿著軍裝、神情嚴肅的年輕軍人,那是她已故的榮民丈夫,她過去總是擦得一塵不染、擺在客廳最顯眼處的照片。現在,她卻用一種看著陌生人的眼神看著他。

她又抬起頭,看向走廊盡頭那面模糊的鏡子。鏡中的自己,讓她忽然露出了驚恐的神色。「那……那鏡子裡的人是誰?為什麼一直看著我?」

她忘了。她被剔掉的那一筆,不僅僅是門牌上的一撇,更是她記憶中關於丈夫、關於自己的一部分。

張志緯在旁邊已經看傻了,他衝過去想扶住搖搖欲墜的吳秀鑾,卻被許承硯一把拉住。許承硯的目光,落在吳秀鑾身後的客廳。那客廳的牆上,原本掛滿了全家福與獎狀,此刻,最中間那張最大的全家福,不知何時,吳秀鑾的身影竟變得有些透明、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暈開的墨水。

「剔除筆畫,即是剝奪存在。」許承硯的聲音輕得像在對自己說,卻讓張志緯寒毛直豎,「不是忘記,是被抹去。從戶籍、從照片、從記憶裡,一筆一筆地……把這個人擦掉。」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自己那間三〇三號空房的門。昨天還只是一道細痕的空白銅牌,此刻,那道刮痕的旁邊,竟又多出了一道更深、更長的平行刮痕。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用指甲反覆丈量著,計算著他的名字,還需要幾筆,才能被徹底帶走。

而一樓的信箱牆方向,隱隱傳來了一股淡淡的、像是新漆的刺鼻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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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被遺忘的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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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走廊盡頭的鏡子已經起霧了。

不是梅雨季水氣凝結的那種霧,而是從鏡面內部滲出來的、像是有一層薄薄的油膜覆蓋在玻璃後頭的混濁。吳秀鑾站在鏡子前,踮著腳,皺著眉頭,伸手去擦,卻怎麼也擦不乾淨。她歪著頭,看著鏡子裡那個頭髮花白、穿著碎花圍裙的老婦人,臉上滿是困惑與恐懼。

「小姐……」她轉頭看向許承硯,聲音發顫,「妳有看到嗎?這個阿桑是誰啊?怎麼會在我家裡?她是不是走錯樓了?」

張志緯整個人僵在原地,手還懸在半空中不敢去碰她。他看過失智症的長輩,但那是一種緩慢的、溫和的遺忘,眼前這個卻像是被橡皮擦用力擦過,一瞬間就缺了一塊。吳秀鑾的語氣太自然了,自然到讓人發毛,她是真的不認得自己了。

許承硯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著客廳牆上那張全家福。那是一張用金色相框裱起來的舊照片,背景是早年圓山動物園的大門口,一家四口笑得燦爛。父親穿著筆挺的襯衫,兩個兒子穿著國小制服,而站在最右邊、手輕輕搭在小兒子肩上的吳秀鑾——她的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不是光線的錯覺,是像一張被水浸濕的相片,墨水正從她的輪廓邊緣一點一點暈開、流失。她的五官開始模糊,碎花洋裝的顏色也淡得像要融進背景裡。

「老師……」張志緯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她照片……」

「先出去。」許承硯一把抓住張志緯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掌心全是冷汗,黏膩得可怕。「不要在這裡待太久。不要看那面鏡子。」

他幾乎是拖著張志緯退出三〇一號房,輕輕將那扇斑駁的木門帶上。門闔上的瞬間,走廊的霉味與日光燈管那種持續低頻的嗡鳴聲又重新包圍過來。潮濕的空氣讓人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鐵鏽與腐木的味道。

「吳媽媽是怎麼了?她真的失智了嗎?」張志緯靠在牆上大口喘氣,年輕的臉上血色盡失,「那個『鑾』字,就只是被刮掉金字旁的一撇而已啊,怎麼會變成這樣?」

「二十七劃的『鑾』,金字旁被剔掉一撇,字形雖然還在,但筆畫數已經從吉轉凶,從實轉虛。」許承硯的聲音異常乾澀,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本隨身攜帶的《姓名斷凶錄》手抄影本,指尖微微顫抖,「五格裡面,人格管一生的命運。她的名字被動了,人格就破了。破掉的不是筆畫,是錨點。靈魂固定在這個世界上的錨點。」

他沒有再說下去,因為一樓信箱牆那邊飄來的氣味變得更濃了。那不是霉味,是一股極為刺鼻、極為新鮮的紅漆味,在這棟所有氣味都像是發酵了數十年的公寓裡,那股化學溶劑的味道新鮮得突兀,新鮮得令人作嘔。

「下去看看。」

兩人順著陰暗的磨石子樓梯往下走。樓梯間的感應燈像是壞死了一樣,無論怎麼用力跺腳、拍手,都不肯亮起。只有從一樓鐵門縫隙透進來的、被雨水暈染成一片慘白的路燈光,勉強照亮了扶手上厚厚的灰塵。

才走到二樓與一樓的轉角處,他們就看見一個人影蹲在那裡。

是陳大海。

他穿著那件已經洗到發黃的藍色工作服,背對著他們,蹲在信箱牆前面,手裡拿著一張綠色的塑膠卡片,對著信箱的投遞口翻來覆去地比劃著,嘴裡發出困惑的喃喃自語。他的門牌就在二〇二號,昨天才被剔掉「海」字最後一點的那戶。

「陳先生?」張志緯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陳大海被嚇了一跳,猛地回頭。那張黝黑、佈滿皺紋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一種近乎孩童的茫然與惶恐。他的眼神是散的,對不上焦。

「少年仔……少年仔你來得剛好。」他像是抓住浮木一樣抓住張志緯的褲腳,將手裡那張卡片遞了過去,「你幫我看一下,這個……這個要怎麼用?我早上要去萬華車站搭捷運,嗶那個門,怎麼嗶都不會開。站務人員一直看我,我……我是不是拿錯卡了?這是我兒子給我的悠遊卡啊。」

許承硯的心沉了下去。他接過那張悠遊卡,卡面正常,餘額貼紙也還在。陳大海不是拿錯卡,他是忘了怎麼用。一種最日常、最肌肉記憶的動作,被從他的腦海裡硬生生剜掉了。

「陳先生,你還記得你住哪一戶嗎?」許承硯蹲下身,直視著他的眼睛,輕聲問。

陳大海愣住了。他轉頭看向身後的二〇二號房門,又看了看那排信箱,臉上浮現出用力的、痛苦的回憶神情。他的嘴唇翕動著,像是在拼湊什麼破碎的拼圖。

「我……我住……二樓……我叫……我叫陳大……陳大……」他越是努力,表情就越是痛苦,最後他頹然地垂下頭,用雙手抱住自己的頭,「我想不起來了。少年仔,我叫什麼名字?我怎麼會在這裡?這裡是我家嗎?」

二〇二號的銅製門牌上,「陳大海」三個字,如今只剩下「陳大」兩個字還算完整,「海」字只剩下一個被刮得坑坑疤疤的、勉強能看出是三點水的殘骸。最後一點被剔除後,連帶被剝奪的,是他對自己最基本的認知。

張志緯倒吸一口涼氣,掏出手機就想打電話,「我打給宋以安,他是房仲,他一定有租約資料!」

電話那頭的宋以安聽起來吵雜,像是在帶看現場。「吉安公寓二〇二?」他的語氣充滿疑惑,「承硯,你是不是記錯了?我們公司現在手上吉安公寓的物件只有三〇三那間空房啊。二〇二已經空半年了,上一個房客半年前就搬走了,屋主一直說要整理管線,都沒再出租。你說的陳大海是誰?我這邊的租賃系統裡,完全沒有這個人欸。」

「怎麼可能!」張志緯失聲叫道,開了擴音,「我們昨天才跟他講過話!他就住在那裡!」

「張志緯,你不要開玩笑。」宋以安的聲音也嚴肅了起來,「我做房仲這麼久,自己的物件會不記得嗎?二〇二就是空的,電表是零,水費也是零。你們是不是太累看錯了?要不要我現在把權狀跟謄本傳給你們看?」

電話掛斷後,樓梯間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陳大海抱著頭,發出細細的、像受傷動物一樣的嗚咽聲。

「被抹掉了……」許承硯喃喃自語,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在這悶熱的梅雨天裡全身發冷,「筆畫被剔除,存在就被否決。戶籍、契約、他人的記憶……所有證明他存在過的連結,都會跟著筆畫一起被切斷。」

當天下午,許承硯幾乎是逃也似地回到臺北市立大學的研究室。研究室裡冷氣開得很強,與公寓那種黏膩的悶熱形成殘酷的對比。他顫抖著手打開電腦,從加密硬碟中調出前幾天為了鑑定凶宅而向戶政事務所申請的、吉安公寓全棟住戶的身分證影本掃描檔。

他直接點開了「陳大海」的檔案。

掃描檔還在,但那張原本清晰的身分證影本,已經徹底變了樣。姓名欄位「陳大海」三個字,像是被影印機的碳粉不足給暈開,最後一個字已經完全化成一團無法辨識的灰色色塊。而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照片欄——那個原本有著憨厚笑容的中年男人的大頭照,此刻已經模糊成一片均勻的、死氣沉沉的灰白色,連五官的輪廓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團像是過度曝光後的殘影。發證日期、出生年月日那些數字,也都跟著變淡,像是被水洗過一樣。

這不是檔案毀損。這是現實正在被覆寫。

就在這時,研究室的門被推開,江雨茉風塵僕僕地衝了進來,她的雨衣還在滴水,髮梢也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手裡抱著一疊手寫的訪談筆記。

「許老師,我問完了。」她的臉色同樣蒼白,語速很快,顯然是強壓著恐懼,「我照你說的,假裝是里幹事做訪查,去問了二樓跟三樓的其他住戶。我問了三〇二的林小姐、四〇一的獨居阿伯,還有二〇一的那對情侶。」

她將筆記本重重拍在桌上,指著上頭潦草的字跡。

「他們全部,每一個人,都跟我說同一句話。」江雨茉的聲音開始發抖,「他們說,二〇二號房已經空很久了。至少半年沒人住了。林小姐還很熱心地跟我說,二〇二的管線會漏水,所以一直沒人敢租。我拿陳大海的照片給他們看,他們都一臉莫名其妙,反問我這個人是誰,是不是找錯棟了。」

她抬起頭,眼眶有些紅,「許老師,他們不是在說謊。他們的眼神是真的不記得了。就跟吳媽媽早上看著鏡子的眼神一模一樣。是那種……從來沒有存在過的陌生。」

許承硯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腦中飛快地計算著。陳大海,總格三十四,大凶。海字十一劃,三點水四劃,母字六劃,最後一點被剔除,筆畫數崩解,凶數引動煞氣反噬。吳秀鑾也是,總格十九。人格、地格、外格……每一個被選進來的人,名字都是精心挑選過的祭品。

「還剩下幾劃……」他睜開眼,聲音沙啞得可怕,「陳大海的『海』字,已經只剩下殘骸了。最多再一、兩天,最後那幾道刮痕就會把三點水也徹底刮掉。到那個時候……」

他沒有說完,但江雨茉和剛好推門進來的張志緯都明白。到那個時候,陳大海這個人,就會像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一樣,被徹底地、乾乾淨淨地抹除。連他們,也會忘記他。

「我們得把他帶走!」張志緯衝動地說,「帶他離開那棟公寓!離開那個門牌!」

「來不及了。」一個冰冷的、帶著些許不耐煩的女聲,忽然從研究室敞開的門口傳來。

三個人同時回頭。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深紫色套裝、燙著一頭捲髮、臉上畫著精緻妝容的中年婦人。她手裡拿著一把長柄黑傘,傘尖還在滴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是吉安公寓的主任委員,柯美蘭。

她怎麼會找到這裡來?

「許教授,久仰大名。」柯美蘭的目光掃過研究室內的三人,最後停留在許承硯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笑,「聽說你最近對我們吉安公寓很有興趣?又是調謄本,又是半夜不睡覺在樓梯間做研究?」

她的語氣彬彬有禮,卻讓人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柯主委。」許承硯站起身,強作鎮定,「你怎麼會……」

「臺北市就這麼大,想找一個大學教授還不容易嗎?」柯美蘭走進研究室,隨手將門帶上,隔絕了外頭的聲音。「我來,是想勸許教授一句。年輕人做研究有熱情是好事,但有些房子,有些事情,是不能用學理去碰的。」

她走到許承硯的電腦螢幕前,看了一眼那張已經模糊成灰白的身分證影本,眼皮連眨都沒眨一下,彷彿早已見怪不怪。

「陳大海的事情,你們就別管了。」她淡淡地說,「每棟老公寓都有它的規矩。吉安公寓能安安穩穩地在那個地段站了六十年,沒有出過什麼大災大禍,靠的就是大家都守規矩。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聽到聲音,就當作沒聽到。」

「那是一條人命!」江雨茉忍不住上前一步,「他就快要消失了!」

柯美蘭轉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小姐,妳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她輕笑了一聲,笑聲裡卻沒有任何笑意,「我們公寓二〇二本來就是空房,哪來的人命?許教授,你是讀書人,應該比我更清楚,怪力亂神這種東西,說出去是會被人笑的。」

她重新將視線轉回許承硯,往前走了一步,壓低了聲音,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許教授,你是聰明人,應該算得出來,下一個輪到誰。我查過你的資料,許承硯,三個字,筆畫也不怎麼吉利。你那間三〇三的門牌,現在應該已經有兩道刮痕了吧?」

許承硯的瞳孔猛地一縮。

「聽我一句勸。」柯美蘭的笑容更深了,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絕望與自私,「不要再多管閒事了。有些位置,總是要有人去填的。你把陳大海帶走了,那空出來的位子,煞氣總要找個人來吃。與其讓它隨機挑,不如就讓它照著順序走。你說對不對?否則……下一個,就是你。」

她說完,不再多做停留,撐開那把黑傘,轉身就走。高跟鞋敲在走廊磁磚上的聲音,清脆而決絕。

研究室裡,三個人像是被抽乾了空氣一樣,久久無法言語。窗外的梅雨,下得更大了,雨點用力地拍打在玻璃上,發出噼啪的聲響。

許承硯緩緩地坐回椅子上,雙手深深地插入自己的頭髮中。柯美蘭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最恐懼的那個猜想。這棟公寓不是被動地在鬧鬼,它是一個主動的、有需求的活體結界。而住在裡面的人,為了活下去,早就已經學會了如何將別人推出去當擋箭牌。

他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是張志緯傳來的訊息,是一張照片。照片是張志緯剛剛在公寓一樓,趁著柯美蘭上樓找他們時,偷偷拍下的信箱牆。

一整排生鏽的鐵信箱中,原本那個用紅漆寫著「許」字的空格,此刻,那個「許」字下方,已經被人用新鮮的、還在往下流淌的紅漆,端端正正地補上了一個字。

那個字是——「承」。

而更讓許承硯血液凝固的是,在那張照片的角落,二〇二號的信箱口,不知何時,被人用一塊厚厚的、已經發黑的鐵片,從內部徹底焊死了。就像一座墳墓,被人從外面釘上了最後一根棺材釘。

今晚午夜三點,那個刮擦聲,還會去二〇二嗎?還是說,它已經不需要去了,因為那個房間,已經「空」了。而它的下一個目標,已經明確地指向了三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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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行天宮的斷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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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承硯的手指停在手機螢幕上,久久沒有移開。

那張照片裡的紅漆還在往下淌,像剛流出來的血。

「許承」兩個字,端端正正地填在原本空蕩的鐵信箱格子上,字體刻意模仿了信箱牆上其他住戶那種老式刻印的方正感,卻因為漆料太新、太濃,反而顯得刺眼而突兀。就像是有人早就知道他會來,提前為他留好了位置,現在只是不耐煩地催促他,快點把最後一個字也補上。

而角落裡,二〇二號的信箱徹底被封死了。那塊從內部焊上去的黑鐵板,邊緣還留有高溫燒灼後的不規則焦痕,徹底斷絕了內外流通的可能。那不是封信箱,那是封墳。陳大海這個名字,這個人,從物理上就已經被宣告不再需要收信,不再需要被投遞,不再需要被這個世界聯繫。

「焊死了……」張志緯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壓得極低,還帶著雨聲的雜訊,「學長,我剛剛繞到後巷看,二〇二的窗戶也從裡面用報紙全部糊死了。裡面一點光都沒有。可是、可是昨天我明明還看到他在陽台曬衣服啊?」

江雨茉一把搶過電話,語氣是她慣有的那種先求證再恐懼的務實,卻也掩不住顫抖。「承硯,你聽我說,我剛剛重新調了戶政系統的暫存紀錄。二〇二陳大海的資料,今天早上九點十七分,最後一次被讀取之後,就整個消失了。不是刪除,是空白。承辦人說從來沒看過這種狀況,就像那個地址從來沒有這個人的戶籍一樣。還有,你那間三〇三空房的門牌——」

她停頓了一下,吸了一口氣。

「我請大樓對面的早餐店阿姨幫我看了一眼,她說她不記得三〇三有住人,可是門牌上好像本來就有一道刮痕,她以為是小孩子惡作劇。」

許承硯緩緩放下手機,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研究室裡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窗外的梅雨敲得玻璃噼啪作響,潮濕的空氣讓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鐵鏽味。

三〇三。那間他為了就近觀察而暫時借住的空房,門牌上的刮痕,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增加了。不是今晚才開始,是早就開始了。剔名匠的刮擦聲,或許從他第一次踏進吉安公寓,直視陳大海門牌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悄悄轉移到了他的門前。只是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觀察者,是研究者,是置身事外的學者。

柯美蘭那句話又在耳邊響起——「勿多管閒事,否則煞氣將轉向他。」

那不是警告,是通知。是這棟公寓裡所有活下來的人都心照不宣的潛規則:把別人推出去,自己才能多活一晚。

「不能等到午夜了。」許承硯忽然站起身,抓起桌上那張用鉛筆拓下來的門牌紋路。薄薄的宣紙上,吳秀鑾家「鑾」字被剔去的那一撇,像一道猙獰的傷口,而他自己三〇三門牌上那道淡淡的、幾乎看不清的刮痕,被他用力地圈了起來。「我要去找阿川師。」

「阿川師?」張志緯一愣,「行天宮地下道那個算命的?學長,你不是最討厭那種江湖術士嗎?你不是說姓名學是統計學,是心理暗示——」

「就是因為我信的是數據,所以現在數據告訴我,我再不信命,就要沒命了。」許承硯將拓印摺好,塞進防水的資料夾裡,聲音沙啞,「江雨茉,妳幫我約他。我知道妳做田野的時候跟他打過交道。他這個人見錢眼開,但妳說過,他有底線,不會對真的有煞氣的東西開玩笑。」

江雨茉沉默了兩秒,隨即答道:「他不住地下道了,退休之後都在行天宮後面那條巷子的舊公寓裡收驚。我現在就打給他,但他有個規矩,問事要本人帶著『物件』去,而且要算等價交換。」

臺北的梅雨季,空氣是黏稠的。許承硯撐著傘,穿過松江路車水馬龍的幹道,越靠近行天宮,喧囂反而越是被一種低沉的誦經聲與線香的味道取代。廟埕前的香爐煙霧繚繞,即使在雨中,信眾依然虔誠地捧著供品,遵循著收驚婆婆的指示,舉起衣服在香爐上繞。

阿川師的住處,就在廟後一條被都市更新遺忘的巷子裡,和吉安公寓有著驚人相似的霉味與陰暗。一棟同樣是磨石子外牆的四層樓老公寓,一樓騎樓下堆滿了收起來的算命攤位與褪色的紅布幔。許承硯按照江雨茉給的地址,推開那扇斑駁的鐵門,樓梯間沒有燈,只有一盞昏黃的鎢絲燈泡在潮濕的空氣中搖晃。

二樓的門沒有關。一個穿著唐裝、頭髮花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老者,正坐在滿是書堆與神像的客廳裡泡茶。茶几上放著一盤散發著檀香的線香,空氣中還混雜著舊書發霉與樟腦丸的氣味。

「許先生是吧?雨茉那丫頭說,你帶了很麻煩的東西來。」阿川師抬起眼,眼睛不大,卻異常銳利,像能直接看穿人的命盤。他說話帶著濃濃的臺語腔國語,半真半假,永遠像在賣關子。「我這裡的規矩,不看八字先看錢,問凶不問吉。妳那張紙,先拿來我看看夠不夠格讓我開口。」

許承硯沒有寒暄,直接將資料夾裡的拓印攤在茶几上。宣紙被雨氣微微浸潤,鉛筆的石墨痕跡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除了吳秀鑾「鑾」字的缺口,他還拓下了自己三〇三門牌上那道極淡的刮痕,以及從陳大海門口拓下、如今已經徹底模糊的「海」字殘影。

阿川師原本還帶著生意人那種懶散的笑容,在看清宣紙的瞬間,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慘白下去。

他端著茶杯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剔名……」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你從哪裡弄來這個的?吉安公寓?你住進吉安公寓了?」

許承硯的心臟重重一沉。阿川師的反應,證實了他最壞的猜想——這不是幻覺,不是管線老舊,也不是惡作劇。這是一個被圈內人知曉,卻絕口不提的禁忌。

「你知道那個地方。」許承硯盯著他,「那刮擦聲是什麼?為什麼它只剔除筆畫?為什麼被剔除的人會被遺忘?」

阿川師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動作有些踉蹌地走到客廳最深處,那裡有一座用鐵鍊鎖住的檜木書櫃。書櫃裡沒有神像,只有一排排用牛皮紙包裹、邊緣已經被蟲蛀得殘破不堪的線裝古書。他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掏出一把生鏽的鑰匙,打開了最底層的一格。

他取出的,是一本手抄本。封面是已經發黑的絹布,上頭用毛筆寫著五個日文漢字與漢字夾雜的書名——《姓名斷凶錄》。紙張是日治時期特有的薄雁皮紙,觸手冰涼,上頭的字跡是工整卻透著陰氣的毛筆小楷。

「這不是什麼姓名學,這是禁術。」阿川師將書本重重地放在茶几上,激起一陣嗆人的霉味,「熊崎氏五格剖象,在日本本來只是算命的把戲。可是昭和初年,有一個叫黑澤謙吾的陰陽術士,把它改了。他發現筆畫的吉凶數,不只是運勢,是『錨點』。人的魂魄,是靠名字釘在這個世界上的。凶數的名字,就像是生鏽的釘子,特別容易鬆動,也特別容易吸引髒東西。」

他翻開書頁,許承硯看到泛黃的紙上,畫著詳細的人體經絡與文字筆畫對應圖,每一個凶數旁,都用紅筆標註著「餌」字。

「什麼叫借名養煞,你懂嗎?」阿川師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被什麼聽見,「臺北盆地,以前是湖,煞氣重。尤其是你們中正、萬華交界那一帶,地基底下,以前是一條被填平的舊圳溝,還有二戰末期被炸塌、直接活埋了上百人的防空壕。那底下是萬人塚,是厲煞的巢。日本人要蓋房子,又鎮不住,怎麼辦?就用活人去鎮。」

「用活人……鎮?」

「對。挑選八字輕、命格全是四畫、九畫、十四畫、十九畫這種大凶之數的人,讓他們住進去。用他們的名字當作樁腳,當作祭品。凶名會自動去吸引地底的煞氣,讓煞氣有東西可以吃,可以噬,就不會去衝撞整條街、整個區域的風水。這叫『養煞』。把煞養在那棟樓裡,用住戶的命去餵它。」阿川師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拓印上那個殘缺的「鑾」字上,「每晚剔除一筆,就是煞在吃。吃掉一筆,就削掉你一分存在。你在戶籍謄本上會變淡,在別人記憶裡會模糊,在照片裡會透明。等到最後一筆被吃完,你這個人,就從來沒有存在過。戶政事務所的資料會自動歸零,信箱會被焊死,房間會變成從來沒人住過的空房。這樣,煞就吃飽了,可以再安靜一陣子。」

許承硯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潮濕的悶熱感瞬間變成了冰窖般的陰冷。他想起柯美蘭冷酷的眼神,想起鄰居們那句「我們這棟有住這個人嗎?」——他們不是冷漠,他們是知道規則。他們為了不讓煞吃自己,就必須確保煞有別的東西可吃。對調門牌、焊死信箱、冷眼看著新人搬進來……這棟公寓,根本就是一個活的、需要定期投餵的結界。

「那……那為什麼是我?」許承硯的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我叫許承硯,我算過我的五格,雖然不是大吉,但也不是最凶的——」

「你以為你是偶然租到那裡的?」阿川師冷笑一聲,那笑容裡充滿了憐憫與恐懼。他翻開《姓名斷凶錄》的最後幾頁,那裡夾著一張手寫的名單,紙張已經脆到一碰就碎,上頭用毛筆密密麻麻地寫著一整排名字與生辰八字,年代久遠,墨跡卻像是新的一樣黑。

「黑澤謙吾當年布這個局,一共挑了十二個樁。十二地支,十二戶人家。你們吉安公寓,從一九六〇年蓋好到現在,所有住戶更替,都逃不出這張名單的姓氏與筆畫範圍。陳大海、吳秀鑾、柯美蘭……還有你,許承硯。」

阿川師的手指,劃過名單的最後一行。那一行的墨跡最新,最濃,還微微散發著紅漆的刺鼻味。

「三〇三,許承硯。總格二十九畫,大凶之數。你是最後一根主樁,也是最肥的一塊餌。當年黑澤留下的規矩,主樁的凶數要留到最後才吃,吃了主樁,這個結界才能再穩五十年。」

他抬起頭,直視著許承硯,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絕望。

「孩子,你那個門牌上的第一道刮痕,不是開始,是結束的倒數。今晚午夜三點,剔名匠已經不需要去二〇二了。那個墳已經封死了。它的下一個目標,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就是你。」

就在此時,許承硯口袋裡的手機,瘋狂地震動起來。

是江雨茉打來的,來電顯示的照片背景,正是吉安公寓一樓的信箱牆。

電話接通的瞬間,傳來的不是江雨茉的聲音,而是一陣極其刺耳、指甲刮擦鐵皮的尖銳聲響,透過話筒失真地傳來,緊接著是江雨茉驚恐到變調的尖叫——

「承硯!你快回來!你三〇三的門牌——門牌上的『許』字,第一筆被刮掉了!而且信箱牆上……信箱牆上那個空位,紅漆自己在動!它在寫你的最後一個字——『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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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吳秀鑾的紅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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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裡那陣指甲刮擦鐵皮的尖銳聲響,像是一根生鏽的鐵釘直接刮在耳膜上。

許承硯整個人僵在行天宮後巷那間瀰漫著線香與舊書霉味的算命攤前,阿川師那張寫滿絕望的臉還在眼前,手機聽筒裡江雨茉的尖叫已經變調到幾乎聽不出是人聲。

「承硯!你聽見了嗎!許字的第一筆,那個點不見了!而且信箱——信箱那個空的格子,紅漆在自己流動,它在寫你的名字!」

背景音裡除了那令人牙酸的刮擦聲,還有張志緯驚慌的咒罵與雨水打在鐵皮遮雨棚上的雜音。訊號斷斷續續,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干擾。

「不要看!雨茉!不要直視門牌!規則第三條——」許承硯對著手機大吼,聲音因為恐懼而破裂。

「嘟——」

通話斷了。

梅雨季的臺北在這一刻像是整座盆地都沉進了水裡。厚重的烏雲壓在中正區與萬華區交界這片被遺忘的舊街廓上頭,雨不是用下的,是用倒的。許承硯將那張從阿川師手中搶來的《姓名斷凶錄》影本胡亂塞進背包,衝出騎樓,雨水瞬間浸透他的襯衫。黴味、廢氣、還有那股從吉安公寓地基深處滲出來的、像是舊圳溝淤泥般的腥臭,似乎順著雨水一起漫了上來。

他攔了一輛計程車,司機一聽到巷弄名稱就皺眉。「那條巷子哦?導航常常在那邊秀逗,網路會直接沒訊號,你確定?」許承硯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後照鏡裡自己慘白的臉。他腦中反覆迴盪著阿川師最後那句話——你那門牌上的第一道刮痕,不是開始,是結束的倒數。

計程車在巷口就被一灘積水擋住,許承硯付了錢,拔腿在滂沱大雨中狂奔。遠遠地,他看見吉安公寓那棟四層樓的磨石子建築,在灰濛濛的雨幕裡像一塊發黑的墓碑。平時就算安靜,至少還有住戶的冷氣滴水聲與樓下麵攤的喧鬧,今晚卻靜得詭異,連雨聲落到公寓外牆上都像是被吸音棉吃掉了一半,悶得讓人心慌。

他衝進一樓那個終年見不到陽光的樓梯間。老式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忽明忽暗,空氣中那股熟悉的霉味濃到讓人想吐。一樓的信箱牆前,江雨茉與張志緯兩個人渾身濕透,臉色死白地站著。

江雨茉一見到他,眼淚立刻掉下來。「承硯,你終於回來了……」

許承硯的視線卻已經被死死釘在三〇三的門牌上。

那塊古銅色的門牌,原本用隸書刻著的「許承硯」三個字,如今最上方的「許」字,那言字旁最頂端的一點,被一道極深、極新、邊緣還泛著銅渣毛邊的刮痕徹底剔除了。刮痕乾淨俐落,不像是自然磨損,更像是被某種極其精準的鑿刀,一筆一筆由上往下削掉的。殘缺的「許」字看起來搖搖欲墜,像一個被敲掉牙齒的人。而更讓他血液凝固的是,一樓信箱牆上那個永遠空著、被紅漆寫著姓氏等待填名的格子,原本只寫著一個「許」字,此刻那灘鮮紅的漆像是有生命般,在格子內緩緩蠕動、暈開,竟真的在「許」字的下方,一筆一劃地滲出了「硯」字的輪廓。那紅漆濃稠得像是剛流出來的血。

「我沒看、我沒看門牌被刮的過程!」江雨茉像是看出他的恐懼,急忙解釋,「是聲音!電話裡的聲音就是刮的時候發出來的!我一聽到就把電話拿開了,沒有直視!志緯也沒有!」

張志緯點點頭,手裡還緊緊抓著手機,螢幕上是他偷拍的信箱牆照片,聲音卻在抖。「學長,我們到的時候就已經刮完了。那聲音……媽的,根本不是人刮得出來的聲音,像是指甲直接刮在骨頭上,隔著電話都覺得頭皮發麻。」

就在此時,一陣極輕、卻又極其清晰的拖鞋摩擦聲從二樓傳來。

三人同時回頭。

是三〇一號的吳秀鑾。

短短兩天不見,這位原本溫和堅韌、總是笑著說「少年人,呷飽沒」的阿嬤,像是老了十歲。她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碎花圍裙,頭髮凌亂,眼神渙散而迷茫,手裡死死攥著一個被雨水浸得半濕的塑膠袋。她的門牌上,「吳秀鑾」的「鑾」字,金字旁的頂端已經被剔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整個字像是被橡皮擦用力擦過一般。

更可怕的是她的臉。樓梯間昏黃的燈光下,她的五官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起來有點模糊,不再清晰。許承硯想起阿川師說的——筆畫殘缺者在鏡中、照片中的影像會先行模糊,旁人會逐漸想不起他的全名。

吳秀鑾的視線茫然地掃過江雨茉與張志緯,最後停在許承硯臉上。那一瞬間,她渾濁的眼睛裡忽然迸發出一絲光亮,卻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錯亂的光亮。

「阿……阿明?」她顫抖著開口,聲音沙啞,「阿明,是你嗎?你回來了?你不是去成功嶺當兵,說很久才會回來嗎?」

許承硯心頭一沉。阿明,是吳秀鑾早逝的小兒子,二十多年前一場車禍過世的,這件事是江雨茉做田野訪查時,隔壁獨居老人無意間提起的。吳秀鑾的記憶崩解,已經嚴重到將眼前的人與亡者重疊。

「吳媽媽,我是承硯,三〇三的許承硯。」許承硯盡量放柔聲音,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在抖。

吳秀鑾卻像是完全聽不見,她踉蹌地走下兩階樓梯,一把抓住許承硯冰冷的手。那雙屬於長年做工的、佈滿厚繭與老人斑的手,此刻異常冰冷,且抖得厲害。她將那個塑膠袋硬塞進許承硯懷裡。

「阿明,這個、這個你拿好……你阿嬤給你的……我藏了很久,不敢給別人看……他們說這間公寓不乾淨,要貼這個才不會被抓走……」她語無倫次,眼淚混著雨水從她模糊的臉頰上滑落,「你爸走的時候,就一直叫我收好,說是日本時代那個黑澤先生給的,說我們的命格不好,要靠這個擋一下……」

塑膠袋裡,是一張已經泛黃、邊緣被蟲蛀得坑坑疤疤的紅紙。紅紙不大,約莫手掌大小,紙質粗糙,像是日治時期那種最便宜的祭祀用紙。上頭用已經暈開的黑色毛筆,寫著兩行字。一行是直式的生辰八字,許承硯一眼就認出那是吳秀鑾夫妻與她兒子阿明的八字。另一行,則是一串歪歪扭扭、卻極其工整的日文片假名。

一股更濃重的霉味與線香灰的味道從紅紙上散發出來,像是從地底深處挖出來的陪葬品。

張志緯湊過來看,他的第二外語剛好是日文。「這個假名……」他瞇起眼睛,努力辨識那暈開的墨跡,嘴裡喃喃念出聲,「Ku……Kurosawa……Ken……go……黑澤……謙吾?」

三個字一出口,樓梯間的日光燈管猛地發出一陣刺耳的「嗞」聲,閃爍得更加劇烈。許承硯只覺得背脊竄起一陣寒意,直衝腦門。

黑澤謙吾。

阿川師口中那個在一九三五年間,親手佈下這座「借名養煞」活結界的日籍陰陽術士。

「阿川師說的都是真的……」江雨茉倒吸一口冷氣,她立刻拿出手機,手指因為激動而有些不聽使喚,「承硯,我馬上查!國家檔案館有開放部分日治時期的地籍圖與神社地鎮祭紀錄的數位檔案,我之前為了論文有申請帳號!」

雨還在下,吉安公寓的牆壁因為連日梅雨,滲水更加嚴重。許承硯抬起頭,無意間瞥見天花板。

然後他整個人血液像是被凍結了。

從一樓到四樓的樓梯間天花板,原本只是因為壁癌與滲水而暈開的一大片淡黃色水漬,此刻竟在一夜之間變得無比清晰。那不再是隨機的水痕,而是無數張人臉。成百上千張痛苦、扭曲、嘴巴張大到極限彷彿在無聲哀嚎的人臉,就那樣密密麻麻地浮在天花板上,全部面朝下,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俯視著樓梯間的三人。那些臉孔的輪廓,被水漬的深淺勾勒得栩栩如生,甚至能看見他們臉上被水泡得發脹的紋理。滴答,一滴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黃褐色水珠,正好從其中一張最清晰的臉孔的眼角,滴落在許承硯的臉頰上。

那觸感,不像是水,更像是溫熱的淚。

吳秀鑾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麼,她抱著頭,發出一聲迷茫的嗚咽:「好吵……好多人……好多人在牆壁裡哭……阿明,你聽見了嗎?他們一直在刮……一直在刮我們的名字……」

張志緯的手機在此時發出一聲提示音。江雨茉已經透過國家檔案館的資料庫,調出了那份泛黃的地籍圖掃描檔。圖面上,吉安公寓的現址,在昭和十年(一九三五年)的欄位上,確實標註著一片被圈起來的空地,旁邊用毛筆註記著一行日文漢字,翻譯過來是——「黑澤謙吾主持,地鎮祭執行地,萬人塚舊圳溝填平處,忌入居」。

而就在檔案圖的角落,還附有一張當年地鎮祭現場的黑白照片。照片裡,十幾個穿著日式工作服的人跪在泥濘的工地上,中央站著一個身形佝僂、手持鑿刀與錘子的男人。他的臉在照片裡模糊不清,但他的頭部,在高解析度的掃描下,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光滑的磨石子質感——就和張志緯形容的、午夜三點在樓梯間看見的那個「剔名匠」一模一樣。

許承硯握緊了那張紅符,紅紙背後因為被吳秀鑾緊握而被汗水浸濕,竟在透光下隱約浮現出另一串用極淡的鉛筆寫下的字跡。那字跡很新,寫的不是日文,而是一行正體中文的數字與筆畫計算。

總格二十九畫,大凶。剋應期:梅雨季最後一日,子時三刻。祭品:主樁全名。

江雨茉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臉色瞬間慘白。「承硯……今天就是梅雨季的最後一天……」

樓梯間那盞老舊的日光燈,在此刻終於不堪負荷,發出「啪」的一聲,徹底熄滅。整個吉安公寓,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而在這片黑暗裡,那陣指甲刮擦銅牌的刺耳聲響,竟然再一次,極其清晰地從他們頭頂正上方——三〇三號門前,一筆一筆地響了起來。現在,才晚上九點十七分。距離午夜三點,還有將近六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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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戶政事務所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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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來得太徹底了。

那盞在吉安公寓樓梯間嗡鳴了至少十年,燈管邊緣早就被飛蟲屍體與潮氣染成焦黃色的日光燈,在發出一聲像是被掐住喉嚨的「啪」響之後,徹底罷工。霉味與灰塵的味道在瞬間被放大,梅雨季最後一天那種黏膩的、像是整座臺北盆地都被一塊浸濕的毛毯蓋住的悶熱,沉甸甸地壓在許承硯與江雨茉的肩頭。

而比黑暗更讓人窒息的,是聲音。

滋——滋——滋——

指甲,或者說鑿刀刮在銅製門牌上的聲音,從他們頭頂正上方的三樓,清晰地、一筆一筆地傳下來。明明地板沒有震動,那聲音卻像是直接刮在牙根上,讓人後頸的汗毛全部倒豎。

「怎麼可能……」江雨茉的聲音抖得厲害,她下意識抓住許承硯的手腕,指尖冰涼,「現在才九點十七分,怎麼會……規則不是說三點到三點十五分嗎?」

許承硯沒有回答。他的喉結動了一下,黑暗中他看不見自己的門牌,卻能感覺到吳秀鑾塞給他的那張紅符在掌心裡被汗水浸得發軟。紅紙背後那一行新寫的鉛筆字在腦海裡發燙——總格二十九畫,大凶。剋應期:梅雨季最後一日,子時三刻。祭品:主樁全名。

子時三刻是凌晨一點四十五分。不是三點。

「提早了。」許承硯的聲音異常乾澀,卻有一種學者面對數據崩潰時的偏執冷靜,「不是提早,是……結界在收網。主樁的獻祭不需要遵守一筆一筆的規則,阿川師說過,主樁是最後的樁腳,要一次拔除。」

他反手握緊江雨茉,「不能待在這裡。我們現在上去,就是直視剔除過程,規則三,我們的門牌會多一道刮痕。先離開這棟樓。」

兩人幾乎是摸黑衝下樓梯。樓梯間的磨石子扶手黏膩濕滑,像是覆著一層薄薄的生物膜。經過二樓時,許承硯聞到一股更濃的霉味與隔夜餿水味混雜的氣息,二〇二號那扇被徹底焊死的信箱鐵門在黑暗中像一張封住的嘴。二〇二的陳大海已經沒有人記得了,但他的房間還在散發氣味,證明他曾經活過。

衝出公寓騎樓,外頭的中正區幹道依舊車水馬龍,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便利商店的開門音樂、對面手搖飲店的封膜機聲浪,一股腦地灌進來。結界好像只在那條舊巷弄內有效,一步之差,就是兩個世界。江雨茉扶著膝蓋大口喘氣,外頭的空氣雖然也悶熱,卻是活的。

「承硯,我們不能等到半夜。」她抬起頭,眼睛在路燈下發紅,「如果子時三刻就是死線,我們只剩下四個多小時。我們要證明這件事不是我們的幻覺。」

許承硯看著手裡那張被汗水暈開的紅符,又看著手機裡那張在國家檔案館拍下的地籍圖照片。那張黑白照片裡,黑澤謙吾光滑的磨石子頭顱正對著鏡頭。

「戶政事務所。」他忽然說,「名字被抹掉,最後的地方一定是戶籍。如果陳大海真的被抹除了,戶籍謄本上會留下空白。我們去調吉安公寓從一九六〇年落成到現在,所有的除戶紀錄。」

——

隔天早上八點二十九分,臺北市中正區戶政事務所門口已經排起長長的人龍。梅雨季最後一天的雨終於停了,但空氣反而更悶,像蒸籠。事務所裡冷氣開得很強,抽號碼機「嗶」地吐出號碼牌的聲音、民眾低聲交談、影印機運轉的味道,構成一種極度現代、極度官僚的安全感,與吉安公寓的霉味截然相反。

許承硯與江雨茉掛的是「戶籍謄本申請」。輪到他們時,承辦的是一位年約四十多歲、戴著細框眼鏡的小姐,她的制服燙得筆挺,語氣是公務員特有的、客氣但疏離的效率。

「要調哪個地址的沿革?」

「中正區延平南路〇〇巷〇號,吉安公寓,全部十二戶,從落成至今的除戶、遷出紀錄都要。」許承硯將身分證與申請書推過去,「我們是做都市更新文史調查的研究生。」

承辦小姐敲了幾下鍵盤,螢幕的藍光映在她臉上。她皺起眉,又敲了幾次,滑鼠點得急促起來。

「奇怪……」她喃喃自語,把螢幕稍微轉向他們,「你們確定地址沒寫錯嗎?系統顯示,這個地址自五十一年度建物登記完成以來,六十五年間,除戶人數是零。遷出也是零。也就是說,理論上從來沒有人死在這個地址,也沒有人戶籍從這裡遷走過。」

江雨茉與許承硯對看一眼,寒意從冷氣口直灌進脊椎。

「不可能。」江雨茉壓低聲音,「我們認識的住戶裡,至少三年前就有兩位長輩過世,其中一位還是主委親自幫忙辦的除戶。巷口雜貨店的老闆娘也說過,她兒子戶籍就是從那裡遷出去當兵的。」

承辦小姐的眼神變了。她快速地環顧四周,確定後面排隊的民眾聽不見,才將聲音壓到最低,身體前傾。

「同學,我老實跟你們說,這個地址的資料庫很髒。」她用了一種公務員之間才會用的詞,「後台日誌顯示,有大量的人工塗銷痕跡。不是刪除,是塗銷——就是用管理者權限把整筆資料用空白覆蓋掉,連備份都被洗掉。我們平常稱這種叫『幽靈塗銷』,因為照理說要經過課長蓋章,但這個地址的塗銷紀錄,申請人欄位都是空白。」

她將鍵盤轉過來,調出一個只有內部人員看得見的系統日誌視窗。一整排密密麻麻的時間戳記,全部都是深夜。

02:59:47 塗銷 一筆。

03:00:12 塗銷 一筆。

03:01:05 塗銷 一筆。

03:03:33 塗銷 一筆。

……每一個時間,都精準地落在凌晨三點到三點十五分之間。更詭異的是,最近的一筆塗銷時間,就在今天凌晨三點零一分。

「這個地址,」承辦小姐的臉色有點發白,「我們學姊私下都說不要接,每次要調這個地址的資料,影印機就會卡紙,電腦就會當機。而且……你們看這個。」

她點開其中一筆被塗銷前的暫存快取,那是一張戶籍異動的殘影,姓名欄位只剩下最後一個字還沒被刮乾淨,依稀是個「海」字。而記事欄位,有一行用手寫掃描上去的備註,字跡潦草,卻讓許承硯的血液瞬間凍結。

「陳〇海,除戶原因:剔名。承辦:黑澤。」

黑澤。黑澤謙吾。

江雨茉倒抽一口氣,抓住許承硯的手,指節用力到發白。原來不是電腦錯誤,是有人——或者說,有某種東西——六十五年來,每天凌晨三點,都在戶政系統裡,親手塗掉一個人的存在。

離開戶政事務所時,正好是中午。張志緯的電話打了進來,背景是他研究室裡鍵盤敲得劈啪作響的聲音與冷氣的嗡鳴。

「我對出來了!硯仔,你快回來!我把吳阿嬤給的紅符背後那串筆畫、還有陳大海門牌被剔除的順序,跟《姓名斷凶錄》裡『借名養煞十二樁位圖』對上了!」張志緯的聲音聽起來又興奮又恐懼,「那個陣法是照五格的凶數排列的!十二戶對應十二個凶數,天格管頂樓,地格管一樓,每剔除一戶,煞氣就往上一層集中!陳大海是地格十六畫的大凶,屬土,土崩了,下一個就是要剋他的——」

許承硯與江雨茉對看一眼,異口同聲:「一樓。」

「對!一樓!」張志緯喊道,「一樓那個開小吃店的柯美蘭!柯美蘭三個字,總格二十七畫,『一成一敗,波瀾重疊』,也是大凶中的大凶!而且她的店面正好壓在當年舊圳溝的轉彎處,是煞氣最先衝刷的位置!她的門牌如果被剔除,她女兒的戶籍也會跟著消失——你們記得嗎?她一直說她女兒在南部讀書,但我們從來沒看過她女兒回來過!」

掛掉電話,許承硯只覺得那股悶熱又回來了,即使站在戶政事務所騎樓的陰影下,汗水還是沿著背脊往下流。柯美蘭,那個昨天還冷酷警告他「不要多管閒事,否則煞氣會轉向你」的女人。她的自私,原來是因為恐懼——她早就發現下一個就是自己。

「今晚,我們一定要拍到。」許承硯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要讓這件事留下紀錄。不然下一個被塗銷的,就是我們。」

——

當晚,十點三十分,吉安公寓。

三個人把所有能借到的器材全搬來了。張志緯從傳播系借來的兩台GoPro、一台SONY錄音筆、一台筆記型電腦,外加一整箱充電電池與一捲延長線。江雨茉甚至還帶了一台傳統的、用磁帶的舊式錄音機,她務實地說:「數位的會斷訊,類比的搞不好能倖存。」

他們沒有待在房間裡,而是直接坐在二樓與三樓之間的樓梯轉角。那裡是整棟公寓陰影最深的地方,牆壁滲水的水漬在手電筒光下,真的像一張張痛苦的人臉。柯美蘭一樓小吃店的鐵門已經提早拉下,裡面一點燈光都沒有,也沒有傳來平常煮滷肉的香氣,只有一股放久的油耗味。

許承硯將一台GoPro用大力膠帶固定在扶手上,鏡頭正對著一樓所有住戶的門牌。另一台則對著樓梯間上方,那個剔名匠每次出現的方向。錄音筆與舊磁帶機並排放在地上,紅燈已經亮起。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公寓裡異常安靜,連平常半夜會發出聲響的水管都沉默了。只有三個人的呼吸聲,與手電筒電池輕微的電流聲。張志緯不停地看錶,江雨茉則緊緊抱著那本影印的《姓名斷凶錄》,指節泛白。

十一點。十二點。一點。

什麼都沒發生。只有牆壁的水珠慢慢凝結,滴落在磁磚上,發出「滴答」聲。

兩點五十九分。

樓梯間那盞早就壞掉的日光燈,原本連微弱的閃爍都沒有,卻在此刻,極其輕微地「滋」了一聲。所有手電筒的光,同時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來了。

一股難以形容的、像是舊衣櫃深處樟腦丸混雜著泥土與鐵鏽的氣味,毫無預兆地瀰漫開來。緊接著,那個聲音——

滋——滋——滋——

這一次,聲音來自一樓。

三人屏住呼吸,緩緩探頭往下看。手電筒微弱的光柱照亮了一樓的走道,在那片搖晃的光暈中,一個身形佝僂、穿著像日治時期土木工人那種深藍色工作服的人影,正背對著他們,站在柯美蘭的門牌前。

他沒有臉。或者說,他的頭部就是一塊光滑的、嵌著細碎石礫的磨石子,在手電筒光下反射出詭異的光澤。他的右手握著一把小小的鑿刀與錘子,正以一種近乎虔誠的、緩慢而精準的節奏,一下、一下地刮著門牌上的字。

「柯」字的三點水,第一點,被刮掉了。細細的銅粉簌簌落下。

許承硯死死摀住自己的嘴,才沒讓驚叫衝出來。江雨茉的眼淚已經無聲地流滿臉頰。張志緯則舉著手機,試圖錄影——

就在刮掉第二點的瞬間,所有的電子器材,同時熄滅。

不是沒電的漸暗,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直接拔掉插頭那樣,瞬間全黑。GoPro的紅燈滅了,錄音筆的紅燈滅了,筆記型電腦的螢幕「啪」地黑掉,連他們手中的手電筒與手機,都在一瞬間變成廢鐵,按任何按鈕都毫無反應。電池的電量,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吸乾。

整個樓梯間,只剩下那個磨石子頭顱反射的微光,以及那個持續的、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更恐怖的是,在絕對的黑暗與寂靜中,那台明明已經沒電的、江雨茉帶來的舊式磁帶錄音機,竟然自己「喀」地一聲,開始倒轉。磁帶轉動的細微「嘶嘶」聲後,一個聲音從喇叭裡流了出來。

那是許承硯自己的聲音,卻像是被放慢、被扭曲過,一字一頓地唸著:

「許……承……硯……總格……二十九畫……大凶……剋應期……到……」

而一樓的刮擦聲,也在同時,停了。磨石子頭顱,緩緩地、緩緩地,轉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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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樓梯間的直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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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帶轉動的嘶嘶聲,在死寂的樓梯間裡被無限放大。

「許……承……硯……總格……二十九畫……大凶……剋應期……到……」

那聲音明明是許承硯自己的,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用指甲掐著喉嚨硬擠出來,語調平板、緩慢,每一個字都拖著長長的尾音。那不是錄音,那是宣判。是這棟公寓,是地基底下那個活著的結界,借著他的嘴,對他自己下了最後通牒。

許承硯死死摀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陷進臉頰的肉裡。他不敢呼吸,甚至不敢讓胸口起伏得太明顯。理智告訴他,不可能,磁帶機的電池在三分鐘前就已經被那股力量吸乾了,怎麼可能還會轉動。但耳朵聽見的、鼻子聞到的,卻在推翻他二十幾年來建立的所有學術體系。空氣中那股霉味,濃得像是要凝結成實體,混雜著銅粉被刮落時的鐵鏽味,直往鼻腔深處鑽。

江雨茉緊緊抓著他的手臂,指尖冰涼且不停顫抖,眼淚無聲地滑過她的臉頰,卻連啜泣都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她瞪大的雙眼死死盯著一樓的方向,即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她似乎也能感覺到那個東西的存在。

而一樓的刮擦聲,停了。

不是結束,是轉移。

那個磨石子頭顱,緩緩地、緩緩地,轉了過來。

沒有五官,沒有表情,只有一塊在微光下泛著油亮光澤的光滑磨石子,像是一顆被硬生生嵌在脖子上的鵝卵石。它沒有眼睛,但許承硯卻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被「看」見了。被一種超越視覺的、更原始的感官給鎖定了。那是一種被標記的寒意,從脊椎一路竄上後腦勺。

「別……別照它……」許承硯用氣音擠出幾個字,聲音抖得不成調。這是阿川師在《姓名斷凶錄》手抄頁上用紅筆重重圈起來的第三條規則——不可直視剔除過程,否則刮痕將烙在直視者身上。

但已經來不及了。

張志緯跌倒了。

恐懼讓他小腿一軟,整個人向後踉蹌一步,後背「咚」地撞上潮濕的牆壁,手中那支原本已經熄滅的手電筒,不知為何竟在撞擊的瞬間,閃了一下。

僅僅是一下,大約零點五秒的微光,卻足以讓地獄顯形。

在那慘白的光柱中,他們終於看清了剔名匠的全貌。

牠身形佝僂,像是一個常年彎腰做工的老匠人,穿著一套已經分辨不出原色的日式工作服,靛藍色的布料被霉斑與暗褐色的污漬浸透,袖口與褲管都磨得起了毛邊。牠的背駝得很厲害,讓牠的頭顱看起來幾乎是垂在胸前。牠的雙手,戴著一雙同樣骯髒的帆布手套,一手握著一把短小的鑿刀,刀鋒在微光下閃著冷冽的光,另一手則握著一把小小的鐵鎚。

沒有臉的頭顱,就那樣突兀地接在那佝僂的身體上,光滑得令人作嘔。牆壁的滲水、剝落的磁磚、天花板上那張越來越清晰的人臉水漬,在這一刻似乎都成了牠的背景佈幕。

而牠面前的一樓一〇一室門牌,已經被刮得面目全非。

「柯」字的三點水,只剩下最後一點還頑強地附著在銅板上。就在手電筒閃爍的那一瞬間,剔名匠那握著鑿刀的手,又以一種近乎虔誠的、機械式的精準,落了下去。

「滋——」

一聲令人牙酸的尖銳刮擦,細細的銅粉如雪般簌簌落下。最後一點,被剔除了。

就在那一筆被徹底抹去的瞬間,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一縷極淡、極黑的煙,從那道新鮮的刮痕中,被硬生生地抽了出來。那煙不像霧,更像是一縷被拉長的墨汁,在空中扭曲、掙扎,彷彿有生命一般,卻無可抗拒地被吸向剔名匠那光滑的磨石子頭顱。沒有口,沒有鼻,那縷黑煙就那樣直接滲進了石頭的表面,消失不見。磨石子頭顱的光澤,似乎在吸入黑煙後,變得更深邃了一點。

名即咒,畫即魂。這不是比喻,是字面上的意思。被剔除的每一筆,都是一縷魂。

「那……那是什麼……」張志緯的聲音帶著哭腔,他想笑,想用他一貫的玩世不恭來掩飾恐懼,卻發現臉部肌肉早已僵硬,「牠……牠在吃字……」

手電筒的光柱,在他顫抖的手中胡亂晃動,最終,直直地打在了剔名匠的身上。

時間,在這一刻凝固了。

剔名匠的動作,停住了。牠緩緩地轉過那顆磨石子頭顱,正對著三樓樓梯間的方向。明明沒有眼睛,但三個人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視線,像探照燈一樣將他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下一秒,牆壁上的影子,開始不對勁了。

樓梯間唯一的微光,來自窗外透進來的、被烏雲遮蔽的黯淡天光。按理說,三個人的影子應該被拉長,投在斑駁的牆面上。但此刻,牆上的影子卻像是活了過來。

江雨茉的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頭部不自然地腫大了一圈。張志緯的影子則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拗折,呈現出一個詭異的直角。

而許承硯的影子,最恐怖。

他的影子輪廓,原本是清晰的一個人形,但在手電筒光直射剔名匠的瞬間,他的影子頭部右側,緩緩地、多出了一個陌生的輪廓。那是一個更小、更圓的頭,像是有另一個人,正緊緊地貼在他的背後,將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與他共用同一個影子。

那輪廓的邊緣,還在微微地蠕動。

許承硯的血液在瞬間凍結。他想起阿川師的警告,想起吳秀鑾那張被塞進手裡的紅符,想起戶政事務所電腦後台在凌晨三點被幽靈塗銷的資料。剔名,不只是剔除筆畫,是剔除存在。而被剔除的存在,不會消失,會變成養分,附著在下一個樁腳身上。

他影子裡多出來的那個頭,是誰?是已經被徹底抹去的陳大海?還是更早之前,住在三〇三的某個「許承硯」?

「關掉!把光關掉!」江雨茉用盡全身力氣,壓低聲音嘶吼,猛地伸手將張志緯手中的手電筒拍落在地。

手電筒「匡噹」一聲砸在磨石子地板上,滾了兩圈,光柱熄滅了。樓梯間重新陷入那種黏稠的、絕對的黑暗。

但牆上的影子沒有恢復原狀。

即使在沒有光的情況下,許承硯依然能「感覺」到,牆壁上那個多出來的頭,還在那裡。甚至,他能感覺到後頸傳來一股若有似無的、冰涼的呼吸,正輕輕吹拂著他汗濕的皮膚。

剔名匠似乎對光線的消失感到滿意,牠重新轉回頭,舉起了手中的鑿刀與鐵鎚。

但這一次,牠的目標不再是一樓的門牌。

「叩、叩。」

牠沒有再刮門牌,而是用鐵鎚,輕輕地、極有節奏地,敲了兩下樓梯的扶手。

那聲音不大,卻像敲在三個人的心臟上。

接著,牠邁開腳步,穿著那雙看不見的、卻發出細微「吱呀」聲的木屐,一階、一階地,往上走來。

牠要上樓了。

目標,是三樓。是三〇三。是許承硯。

磁帶機裡,那個被放慢的、屬於許承硯自己的聲音,在此時播到了最後一句,帶著一陣刺耳的雜訊,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歸位……」

而在一樓信箱牆的最底端,那個永遠空著的、寫著紅漆姓氏的格子裡,不知何時,已經悄然浮現了一個完整的、還未被刮除的名字。

那個姓氏,是「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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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阿川師的警告

本章登場

黑暗濃得像一灘沒有流動的墨,緊緊糊在皮膚上。

那兩下敲在扶手上的「叩、叩」聲明明很輕,卻讓許承硯的耳膜像是被針直接刺了進去。他沒有光,看不見剔名匠的臉,卻能清楚聽見那雙無形木屐一階一階往上踏的聲音。每踏一步,樓梯間那股終年不散的霉味就更腥一點,像是地底下的舊圳溝被翻了開來,水底爛泥的味道直衝鼻腔。後頸那道冰涼的呼吸還在,細細的,帶著鐵鏽與濕水泥的腥氣,貼著他汗濕的襯衫領口來回掃動。

「走!」江雨茉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刀子一樣劃破凝結的空氣。她死死抓住許承硯的手腕,指甲幾乎陷進他的肉裡,「別回頭!別看牆!」

張志緯已經連滾帶爬地撿起地上那支手電筒,手電筒的光柱雖然熄了,但金屬外殼還燙得發麻。他一邊往後退,一邊死命不去看牆壁,但眼角餘光還是瞥見了——在完全沒有光源的牆面上,有三道人影被拉得又長又細,其中一道影子的肩膀上,硬生生多出了一顆圓形的、歪斜的頭。那顆頭正緩緩地,朝著許承硯的影子靠過去,像是要重疊、要融合。

許承硯只覺得後頸的寒氣猛地一縮,隨即像是有什麼冰冷的指尖輕輕點了一下他的脊椎。他整個人一顫,胃裡翻湧,差點當場嘔出來。那不是錯覺,是有東西真的貼上來了。

剔名匠沒有加快腳步,牠依舊保持著那種 часов針擺動般的、絕對精準的節奏,一階,又一階。鐵鎚與鑿刀在黑暗中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呻吟。

三個人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衝向一樓的鐵門。吉安公寓的感應燈在午夜三點到三點十五分是絕對不會亮的,這是規則,但此刻他們多希望有哪怕一點光。江雨茉一腳踹開那扇常年發出「吱呀」聲的防火門,梅雨季夜裡黏膩的熱風 hỗn著幹道上的車聲一股腦灌進來,卻吹不散樓梯間裡那股死水味。

他們衝出巷口,雨剛停,柏油路面還濕亮亮地反射著路燈。許承硯回頭看了一眼,吉安公寓的四層樓立面在雨後顯得更黑了,像一塊吸飽水的海綿。整棟公寓沒有一戶亮燈,只有三〇三的窗戶裡,那面滲水的人形水漬,在沒有光的情況下,好像正對著他們笑。

計程車一路把他們載到阿川師的研究室。那地方不在什麼深山古廟,就在萬華龍山寺附近的舊透天二樓,樓下是佛具行,樓上堆滿了發黃的族譜、戶口名簿影本與手抄的《姓名斷凶錄》。空氣裡混著線香、樟腦丸與舊紙張發潮的味道,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總算讓人有種回到人間的錯覺。

阿川師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唐裝,頭髮亂翹,正拿著一只放大鏡,皺眉盯著張志緯那台差點報廢的運動攝影機。螢幕上的畫面抖得厲害,雜訊佔了九成,只有在三點零三分左右,有那麼短短幾秒,拍到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東西穿著像是日治時期工務員的深藍色作業服,頭戴布帽,臉孔在雜訊中完全是一團模糊的黑,只有手特別清晰——一手握著生鏽的鐵鎚,一手握著扁平的鑿刀。牠的動作沒有任何多餘,每一下刮除都精準地落在門牌的字劃上,刮起的不是木屑,而是絲絲縷縷的黑煙。黑煙在空中扭動,像被硬生生從字裡扯出來的什麼東西,隨即被牠吸進帽簷下的黑暗裡。

「不是鬼。」阿川師把影片定格,指尖敲了敲螢幕,「鬼是人死後殘留的念,你們拍到的這個,是『式』。是人為煉出來的工具。」

江雨茉皺眉:「式神?像日本陰陽師那種?」

「黑澤謙吾本來就是總督府的陰陽寮術士,專門負責地鎮祭的。」阿川師從最底層的鐵櫃裡拖出一本用防水油布包著的古書,書頁邊緣都被蟲蛀得起了毛邊,封面用毛筆寫著《姓名斷凶錄・後卷 禁忌篇》。他翻開時,一股更重的霉味與墨臭味撲出來,「你們以為『借名養煞』是找幾個倒楣鬼來填坑?錯了。真正的做法,是術士要先把自己煉成樁。黑澤謙吾當年把自己的本名『黑澤謙吾』用咒法逆寫、拆解,再用自己的生辰八字去養地煞,最後把自己的人格活生生煉成這把鑿刀。這就是剔名匠。牠沒有自我,不會思考,只會執行一件事——每天三點,準時剔名。像鬧鐘一樣,準到令人想死。」

他把書翻到其中一頁,上面手繪著一張極其精細的平面圖。許承硯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吉安公寓的格局。四層樓,十二戶,每一戶的位置都被用紅筆標記,並寫上了對應的五格名稱。

「你們這些讀書人,只會算一個人的五格。」阿川師冷笑,手指劃過那張圖,「黑澤謙吾算的是一整棟樓。他把吉安公寓本身,當成一個人來算。」

許承硯的呼吸停住了。

「四樓的三戶是天格,三樓的三戶是人格,二樓的三戶是地格,一樓的兩戶加上頂樓加蓋的那間是外格,而整棟樓的總格,就是所有住戶凶數的總和。」阿川師的指甲重重點在圖紙中央,「十二戶,就是十二根樁。每一根樁都必須是姓名全凶的人,筆畫數全部落在十九、二十、二十八、三十四這種大凶數上。只要十二根樁都插滿,吉安公寓這個結界就能把地底下的圳溝煞氣牢牢壓住,整條街區才能安穩。你們想想,為什麼六十五年來戶籍除戶數是零?因為從來沒有人能正常搬走、正常死亡。只要有一個名字被剔到一筆不剩,變成『從未存在過的人』,那個格子就空了。」

張志緯臉色發白:「空了會怎樣?」

「空了,煞氣就會從那個洞漏出來。」阿川師把書往桌上一拍,灰塵揚起,「所以必須立刻遞補。你們在一樓信箱看到那個紅漆的『江』字,就是結界自己在抓交替。它在催你們,快點找下一個凶名的人來住滿。不然……」他抬起頭,看向窗外。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地打在鐵皮屋頂上,整個臺北盆地像是被扣在一個悶熱的蒸籠裡,「不然地煞暴走,就不是剔幾個名字那麼簡單了。一九三五年地鎮祭前,這條舊圳溝可是每年梅雨季都要淹死人的。」

江雨茉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外套口袋,裡面還放著那張吳秀鑾塞給許承硯的紅符。她忽然覺得那張符紙燙得嚇人。

阿川師卻已經轉向許承硯,眼神變得又憐憫又銳利,像在看一個已經被寫好判決書的死囚。

「許承硯,你以為你為什麼會租到三〇三?」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泛黃的計算紙,上面是他用毛筆一筆一畫算出來的筆畫數,「許,十一畫。承,八畫。硯,十五畫。你的人格是十九,地格二十三,外格十六,總格……」他把紙推到許承硯面前,最後那個數字用紅筆圈了起來,紅得刺眼。

「總格三十四。」阿川師一字一句地念出古書上的批語,「三十四劃,破家亡身之大凶數。波瀾重疊,孤獨破家,辛苦不絕。十二凶樁裡,最兇、最適合拿來當主樁活祭的,就是這個數。」

許承硯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他一生鑽研姓名學,幫無數客戶算過吉凶,告訴他們三十四劃如何不好、該如何改名避煞。他從來都把那當成一套統計學、一種心理安慰,從未想過有一天,這個他最熟悉的凶數,會像一把鑿刀,精準地對準自己的名字。他的理性、他的論文、他引以為傲的數據,在這一刻全部崩塌,變成了勒住自己脖子的繩索。

「黑澤謙吾當年寫下的鎮煞名單,我對過地籍圖了。」阿川師把那張泛黃的紅符也攤開,上面除了假名,背面還有一行極小的日文,「最後一行寫的是——『昭和十年,主祭品,總格三十四之男,方可鎮壓圳溝主脈』。他要找的,從來就是你這種名字的人。吉安公寓空了那麼久,就是在等一個三十四劃的主樁自己走進來。」

研究室的日光燈管忽然滋滋閃了兩下。

江雨茉的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她拿起來一看,是戶政事務所的系統自動通知,上頭寫著:「親愛的市民您好,您申請的戶籍謄本異動已完成,現戶籍地址:臺北市中正區吉安巷……」她沒有申請過任何異動。

而更讓她血液凝固的是,通知的收件人欄位,寫的不是許承硯,也不是張志緯。

是她自己。

「江雨茉」三個字後面,跟著一個括號,裡面自動帶入了她的姓名筆畫與五格批語——總格,同樣是三十四。

窗外的雨勢在瞬間變大了,豆大的雨點瘋狂敲打著鐵皮,像是無數把鑿刀同時在刮著什麼。阿川師臉色大變,猛地衝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只見對街吉安公寓的方向,原本漆黑一片的頂樓,那間沒有門牌、只有空白磨石子底板的空房裡,竟然亮起了一盞昏黃的、像感應燈一樣的光。

光裡,有一個模糊的人影,正舉著鑿刀,對著空氣,一下、一下地空刮著。而它的面前,好像正站著一個即將要搬進去的新住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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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
許承硯 主角

理性偏執,迷信數據與筆畫吉凶,對學術近乎潔癖。外表冷靜克制,內心卻極度恐懼被否定,一但信念崩塌便陷入自我懷疑與強烈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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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
江雨茉 夥伴

務實勇敢,信仰田野調查勝過書本理論。性格直率、重情義,面對靈異現象先求證再恐懼,是團隊中少數能在午夜規則下保持冷靜行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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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志緯 夥伴

外向圓滑,擅長交際與察言觀色,表面玩世不恭,實則重義氣。對靈異半信半疑卻極講義氣,一旦認定朋友有難便不計代價相挺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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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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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和堅韌,傳統而善良,篤信神明但不迷信。待人親切如自家阿嬤,記憶力驚人,在公寓冷漠的氛圍中是唯一願意關心鄰居、記住每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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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
黑澤謙吾 反派

極端冷酷,信奉以少數犧牲換取多數安穩。視人命為佈陣的樁腳與數字,對五格凶數有病態的執著,為求鎮煞不惜扭曲民俗為禁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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剔
剔名匠 反派

無自我意識,僅依規則執行的工具性存在。沉默、精準、毫無憐憫,如同時鐘般每日午夜三點準時現身,對回應者與窺視者絕不寬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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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美蘭 反派

自私而絕望,母愛扭曲為偏執的求生欲。原本善良,卻在恐懼被抹去、女兒被遺忘的壓力下,選擇犧牲他人來保全自己,充滿愧疚卻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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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活體結界般貪婪而有耐心,默默吞噬名字以維持存在。無需言語,透過悶熱、霉味、斷訊與水漬人形等環境壓迫,讓住戶彼此猜忌、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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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川師 導師

亦正亦邪,見錢眼開卻堅守底線。說話半真半假、愛賣關子,信奉等價交換,不輕易出手相助,但對真正尊重民俗的後輩會點到為止地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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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宋以安 配角

冷漠疏離,對鄰居與靈異傳聞毫不在乎。極度理性且厭世,只相信考試分數,認為姓名吉凶是老年人迷信,直到自己的名字也開始缺筆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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