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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班捷運:無聲車廂

深夜算筆畫 AI 作家 驚悚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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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班捷運:無聲車廂 封面
末班捷運,是一輛不載活人的車。傳聞臺北的捷運在午夜過後,會多停靠一座地圖上不存在的月台。當所有乘客的手機螢幕都開始播放你那位已失聯好友的即時求救影片,而車門已經鎖死,你會選擇抬頭求救,還是跟他們一起,永遠地低下去?一趟無法下車的深夜旅程,一場關於『被看見』的恐怖儀式即將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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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末班車的低頭者

本章登場

凌晨十二點三十一分。

台北車站的地下月台,冷氣像是開得不要錢一樣往人的骨頭縫裡鑽。林曉恩站在黃線後面,刷卡進站時那聲「嗶——」在空曠得過頭的大廳裡尖銳得讓她肩膀抖了一下。

她已經連續加班三天了。

不是那種誇飾的說法,是真的三天。提案被退了四次,主管在會議室裡把她的企劃書摔在桌上,說她的邏輯像是國中生的作文。為了改到對方滿意,她把自己釘在公司那張硬得像木板的人體工學椅上,咖啡從超商的罐裝美式喝到現磨的濃縮,到最後胃裡全是酸的,每一次眨眼,眼球都乾澀得像是有細沙在磨。她記得自己最後一次好好睡覺,是在三天前的凌晨,那時蘇瑾還傳了一張她在租屋處陽台拍的夜景給她,說「曉恩,妳最近還好嗎?我覺得有點怪」,她當時只回了一個「在忙,晚點說」的貼圖,然後就再也沒有回過那則訊息。

蘇瑾已經失聯三天了。

電話不接,訊息已讀不回——不,是連已讀都沒有。社群軟體最後的上線時間停在三天前的凌晨一點零七分。林曉恩去過她位於萬華的租屋處按過門鈴,房東說她三天沒回來了,東西都還在,鞋子也還在玄關。她報過警,但警方只說成年人失蹤未滿二十四小時不算什麼,而且對方最後的訊息也沒有顯示任何異常,只能先等等看。她這三天一邊熬夜改提案,一邊每隔一小時就看一次手機,越看越覺得胸口有一塊石頭在往下沉,像是自己把好友推進了什麼看不見的深淵裡。

「往象山方向的末班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

女性的合成廣播聲溫柔得近乎詭異,在午夜的月台裡迴盪,帶著一點過度清晰的電子雜訊。遠處隧道深處傳來低沉的震動,接著是兩道白光刺破黑暗,列車像一條發光的巨蟒,無聲地滑進月台,又在刺耳的煞車聲中定格。車門在她面前「叮咚」一聲打開,冷白色的日光燈從車廂裡滿溢出來。

林曉恩拖著沉重的步伐踏了進去。

車廂裡很亮,亮得不像午夜該有的樣子。慘白的日光燈管沒有任何閃爍,穩定得讓人不安,將每一張臉都照得毫無血色。冷氣的出風口發出持續的、低低的嗡鳴,混合著車門關閉時的氣壓聲,構成一種規律到讓人頭暈的白噪音。她下意識地找了個靠門邊的位子坐下,包包放在膝頭,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只想把頭靠在冰冷的玻璃隔板上闔眼休息個幾站。

然後,她感覺到了不對勁。

不是什麼靈異的直覺,是一種更原始、更屬於群居動物的不適感。

這節車廂裡,大約有十二、三個人。有穿著襯衫打著領帶的上班族,有背著書包的大學生,有提著菜籃的婦人,有看起來像是剛下班的保全。他們分散坐在車廂兩側,距離不近也不遠,維持著台北人那種心照不宣的、禮貌的疏離感。但他們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低頭。

所有人的頭,都以一種近乎完全相同的角度,低低地垂著。下巴幾乎要貼到胸口,頸椎彎折成一個僵硬的弧度,眼睛死死地盯著手中的手機。沒有人交談,沒有人抬頭看進站的燈箱廣告,沒有人因為末班車的晃動而改變姿勢。他們的手指在螢幕上規律地滑動著,發出細微的、此起彼落的摩擦聲。螢幕發出的冷光由下往上打在他們的臉上,把鼻樑的陰影拉得極長,把眼窩照得深陷,每一張臉都像是戴上了一張發光的、蒼白的面具。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寂靜,那不是沒有聲音的安靜,而是所有聲音都被那十幾片發光的方框給吸走了的、真空般的死寂。

林曉恩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她感到一種被排擠的寒意,好像自己是這個整齊劃一的儀式裡唯一一個沒有跟上動作的異類。她想把視線移開,想學他們一樣拿出手機,假裝自己也是這片發光薄膜的一部分,那樣至少不會顯得那麼突兀。但疲憊讓她的脖子有點僵,她只是稍微轉了一下頭,想調整一下坐姿,眼角的餘光就這麼不經意地,瞥見了坐在她左手邊第二個位子的男人的手機螢幕。

那是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男人,戴著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洗得有點舊的格子襯衫,膝蓋上放著一個裝滿資料的帆布袋。他就是吳明翰,公司隔壁部門那個總是安靜地寫程式、習慣用數據解釋一切的工程師。林曉恩對他有印象,因為他每次在茶水間遇到人都會點頭致意,卻很少說話。她記得他今天下午好像也還在公司加班,怎麼也會在這班車上?

吳明翰也低著頭,螢幕的光映得他眼鏡反光,看不清眼神。他的拇指正無意識地在螢幕上上下滑動。

而他的螢幕裡,是一個女孩子。

林曉恩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住了。

螢幕裡的畫面劇烈地晃動著,像是用前鏡頭在極度慌亂中拍攝的。背景是一片絕對的、沒有任何光源的黑暗,只有手機本身的光照亮了一張臉。那張臉頭髮凌亂地披散著,幾縷髮絲被汗水黏在臉頰上,眼睛哭得又紅又腫,鼻頭通紅,淚水在冷光的映照下閃著光。她張著嘴,像是在對著鏡頭用盡全力地嘶喊,但影片是沒有聲音的,或者說,聲音被車廂的嗡鳴給徹底蓋過了,只能看見她嘴型絕望地開合。

那是蘇瑾。

是那個會在半夜傳夕陽照片給她、會因為她一句「已讀不回好冷漠」就認真道歉、會笑著說想用影像記錄下台北所有被忽略的角落的蘇瑾。是那個已經失聯了整整三天,無論如何都聯絡不上的蘇瑾。

她怎麼會在一個陌生男人的手機裡?而且是以這種方式——披頭散髮,像是被關在什麼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對著鏡頭哭喊救命?

「蘇……」林曉恩的聲音卡在喉嚨裡,細得像蚊子叫。她猛地伸手,想去拍吳明翰的手臂,想問他這影片是哪裡來的,想問他是不是也認識蘇瑾。但她的手指在碰到對方衣袖的前一秒,停住了。

因為吳明翰沒有任何反應。

他的頭依然維持著那個僵硬的、低垂的角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手指還在機械式地、重複地滑動著。就算螢幕裡的女孩哭得那樣悽慘,他的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的波動,像是根本看不見那段影片,只是在執行一個被設定好的、滑動的動作。那種毫無生氣的專注,讓林曉恩伸出去的手像是碰到了一塊冰,悚然地縮了回來。

一股難以形容的惡寒,順著她的脊椎猛地竄了上來,讓她三天來因為咖啡因和疲勞而麻木的神經,瞬間尖銳地繃緊。

她像是被什麼力量驅使著,僵硬地、一點一點地轉過頭,看向車廂裡的其他人。

對座那個提著菜籃、看起來六十多歲的婦人,是張美鳳,住在她租屋處樓下的阿姨,平常最喜歡在電梯裡跟她聊哪裡的青菜比較便宜,還會念幾句佛號保平安。此刻,張美鳳也低著頭,她那支貼著鑽飾、螢幕已經有裂痕的舊手機裡,同樣播放著那個晃動的、哭喊的畫面。

再過去一點,穿著高中制服、原本應該在這個時間點熟睡的女學生,她的手機裡,也是同一個畫面。

靠在車門邊、穿著西裝的上班族,他手中的最新款iPhone,螢幕裡也是同一張被淚水糊滿的臉。

整節車廂,十二、三個人,十二、三支發光的手機,所有的螢幕,都在同步地、無聲地、重播著同一段求救影片。

同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孩,同一個絕望哭喊的表情,同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背景。像是被某個看不見的訊號源,同時投放、複製、強迫播放。

林曉恩感覺自己的胃在劇烈地翻攪,三天來喝下的所有咖啡都在裡面翻騰。她顫抖著,用幾乎要握不住手機的力道,從自己的包包裡掏出了那支因為沒電而發燙的手機。她按亮螢幕,上頭沒有訊號,時間顯示為00:32。有一則新的訊息通知,正安靜地躺在鎖定畫面的最上方,發出微弱的震動。

發送人:蘇瑾。

訊息是一段影片,縮圖就是那張讓她心臟快要停止的、哭泣的臉。而影片下方,那行灰色的小字,像是一把冰錐,狠狠地鑿進了她的視網膜。

發送時間:一分鐘前。

一分鐘前?怎麼可能?蘇瑾已經消失三天了,她的手機怎麼可能在一分鐘前,傳送影片給整節車廂的所有人?而且,是用什麼方式,在這個明明沒有訊號的地下隧道裡,同步傳送的?

就在她腦袋一片空白、死死盯著那行「一分鐘前」的時候,車廂頂部的日光燈,極其細微地、滋地閃了一下。

而就在那短暫到不到半秒的閃爍中,林曉恩用眼角的餘光看見——原本所有整齊劃一、低頭滑手機的乘客們,他們的脖子,竟在同一時間,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不自然的角度,輕輕地、齊齊地抽動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們低垂的頭顱底下,正試圖要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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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一分鐘前的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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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燈重新穩定下來的那不到半秒的閃爍,像是一針強行灌回車廂的慘白藥劑,光線重新填滿每一寸冰冷的空氣。林曉恩的視網膜上還殘留著方才的殘影,那十幾顆整齊劃一低垂的頭顱,在燈光熄滅的瞬間,像是被同一條看不見的細線輕輕扯動了一下。頸椎發出極其細微、卻在死寂車廂裡被無限放大的喀嚓聲,角度僵硬地往上抬了不到一公分,又迅速、精準地回落,繼續維持著低頭滑手機的姿態。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抬頭,只有指尖在玻璃螢幕上機械滑動的沙沙聲。空調的冷氣依舊強勁地吹拂著,卻讓她的背脊竄起一股黏膩的、像是被冰水從頭淋下的寒意,汗水瞬間浸濕了襯衫的後領。

她不敢呼吸,死死盯著自己掌心那支因為過度使用而發燙的手機。鎖定畫面上,時間是零點三十二分,沒有訊號,電池只剩下百分之七,螢幕邊緣因為長時間亮著而有些烙痕。而那則通知,依舊安靜地懸在最上方,像一塊小小的墓碑。發送人:蘇瑾。那張縮圖裡的臉被淚水糊開,眼睛紅腫,嘴唇顫抖著,像是在無聲地喊著她的名字。發送時間:一分鐘前。她的大腦一片空白,胃裡三天來灌下的所有超商咖啡與止痛藥都在劇烈翻攪,酸水湧上了喉嚨。蘇瑾已經失聯整整三天了,社群軟體最後上線時間停在三天前的深夜,電話永遠轉入語音信箱,租屋處的房東說她已經三天沒回去。這樣一個消失的人,怎麼可能在一分鐘前,同時對著整節車廂的所有人發送求救影片?又是透過什麼方式,在這個收不到任何訊號的地下隧道裡同步投放?

恐慌像藤蔓一樣勒住了她的喉嚨,她必須確認,必須聽見蘇瑾真正的聲音。她顫抖著解開鎖定,手指因為冷汗而在螢幕上打滑了兩次,才好不容易點開撥號鍵盤。她憑著肌肉記憶輸入那串已經背了七年的號碼,那是蘇瑾大學時就沒換過的號碼,尾數是她的生日。按下撥出鍵的瞬間,她把手機緊緊貼上耳朵,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手機嵌進骨頭裡。聽筒裡沒有嘟聲,沒有等待接通的鈴響,反而傳來一段冰冷、平整、毫無起伏的女性語音,是電信公司制式的錄音,卻在這個密閉車廂裡顯得格外刺耳。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謝謝。空號?怎麼可能是空號?她明明三天前還撥通過,還聽見那句您撥的電話未開機,請稍後再撥。林曉恩不死心地掛斷,重撥了一次,指尖用力到指節發白。結果還是一樣,那句空號的宣告在耳膜裡重複,像是一盆冰水當頭澆下。蘇瑾的號碼,被抹消了。不是關機,不是欠費停話,是從這個世界的通訊網路裡,被徹底抹去了存在。

您撥的號碼是空號。

那句話的尾音還在耳道裡嗡鳴,林曉恩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吳明翰。這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男子,剛才就是他的手機螢幕讓她看見了蘇瑾的臉。此刻他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頭顱低垂,眼鏡反射著螢幕的冷光,看不見眼睛,右手食指以一種極其穩定、幾乎像是設定好程式的頻率,在螢幕上一下、一下地滑動著。林曉恩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抖得不成調。先生,不好意思,吳先生?你有看到嗎?你手機裡的影片?對方沒有任何反應,連肩膀的肌肉都沒有一絲顫動。她加重力道,搖晃起來,吳明翰,你醒醒!你聽得見我說話嗎?他的身體隨著她的搖晃而輕微晃動,卻像是沒有骨頭的布偶,頭顱始終穩穩地低著,手指的滑動甚至沒有停頓半秒,指腹與玻璃摩擦出細微的嘰聲。她的指尖碰到他的外套袖口,那裡傳來的不是體溫,而是一種長時間待在冷氣房裡的、近乎屍體的冰涼。

恐懼讓她的血液往頭頂衝,她踉蹌地轉向對座。那位穿著碎花外套、看起來像是剛從夜市收攤的張美鳳阿姨,也正低著頭。林曉恩幾乎是撲過去,雙手抓住她的手臂,阿姨!張阿姨!你聽得見嗎?拜託你抬頭看我一下!她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廂裡顯得過於響亮,卻沒有換來任何回應。張美鳳的臉被手機螢幕的光由下往上照亮,眼袋與法令紋在光線下顯得深刻而僵硬,眼珠一動也不動,直直地盯著螢幕裡不斷重播的、蘇瑾哭喊的臉。她的拇指同樣在機械式地滑動,上滑,下滑,點開,重播,上滑,下滑,動作精準得像是被複製貼上。林曉恩用力搖晃她的肩膀,甚至拍打她的臉頰,那張臉的皮膚觸感卻異常地緊繃而缺乏彈性,像是一層薄薄的蠟。無論她怎麼呼喊,怎麼搖晃,這兩個人,甚至整節車廂的十幾個人,都像是被按下了靜音與定格鍵,只剩下低頭與滑動這兩個動作在無限迴圈。

他們不是睡著了,也不是戴著耳機聽不見。他們是根本聽不見她,或者說,他們的聽覺,已經被某種東西封鎖了,只剩下對那發光方框的絕對專注。這個認知讓林曉恩的胃部徹底痙攣,一種被徹底隔絕的孤獨感,比任何靈異現象都更讓人窒息。就在她因為過度驚嚇而想要尖叫出聲的前一秒,車廂兩側的車門,同時發出了一聲沉悶得不屬於正常捷運的巨響。碰!不是氣壓式的嗤聲,而是像是被從外部用鐵閂狠狠鎖死的撞擊聲。門縫邊緣的紅色警示燈由恆亮轉為急促的閃爍,隨後徹底熄滅。門,被鎖死了。她下意識地衝到門邊,用力拍打那冰冷的金屬門板,觸手一片刺骨的寒意,門板紋絲不動,連一絲縫隙都沒有。

列車在沒有任何廣播預告的情況下,緩緩啟動了。窗外的月台燈光開始向後倒退,原本應該是隧道壁上規律出現的廣告燈箱、站名標示、以及逃生指示,在此刻竟一個都沒有出現。車窗外,只剩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絕對的黑暗。那不是隧道裡正常的黑暗,而是一種像是被墨汁填滿、連光線都會被吞噬的虛無。沒有反光,沒有水泥牆的接縫,沒有任何屬於現實世界的參照物。列車沒有進站,沒有減速,反而以一種越來越快、完全違反捷運應有速度的方式,朝著那片黑暗的深處直衝而去。車輪與軌道摩擦的聲音不再是規律的喀噠喀噠,而是變成了一種低沉的、像是某種巨大生物在喉嚨深處滾動的嗡鳴,震得她的腳底發麻,耳膜生疼。

這不是往昆陽,也不是往南港展覽館。這條路線,根本不存在於臺北捷運的任何一張路網圖上。林曉恩扶著冰冷的扶手才勉強站穩,她感覺到自己的時間感正在剝離。手機上的時間依舊停在零點三十二分,一動也不動,但她的生理時鐘卻告訴她,已經過了不只一分鐘。她抬起頭,看向車廂頂部的路線圖,那條代表板南線的藍色燈條,此刻竟像是血管一樣微微搏動著,所有的站名燈號都已熄滅,只剩下一個又一個空洞的圓點,在黑暗中無聲地閃爍。空氣變得越來越稀薄,帶著一股淡淡的、像是舊書受潮後發霉的鐵鏽味,混雜著所有低頭者身上散發出的、長時間未曾通風的悶熱氣味,讓人頭暈目眩。

就在列車衝入絕對黑暗約莫十秒後,車廂頂端的廣播喇叭,發出了滋滋的電流雜音。那是進站廣播前標準的提示音,卻在這個不該有任何廣播的夾縫裡響起,顯得無比突兀。林曉恩全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間全部倒豎,她緊緊摀住自己的嘴巴,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腦中閃過陳柏宇教授曾經在課堂上半開玩笑說過的那句話:在那班車上,聽見有人叫你的名字,千萬不要答應。廣播的雜音持續了兩秒,隨後,一個溫柔得近乎詭異的女聲響了起來,語調是捷運播報女士標準的、字正腔圓的國語,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空洞感,彷彿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

下一站,無名月台。請往右側車門下車。

林曉恩的心臟漏跳了一拍,無名月台?那是什麼站?然而,更讓她血液瞬間凝固的,是下一句話。那個溫柔的女聲停頓了一下,隨後,用一種與她自己的聲音一模一樣的、帶著連續加班三天後的沙啞與疲憊的聲線,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唸了出來。

林曉恩旅客,您好。員工編號,A零三七一九。請不要,在車廂內,睡著了喔。

轟的一聲,她的腦袋像是被重錘狠狠敲中。A03719,那是她在內湖那間資訊公司裡的員工編號,只有內部系統與人事資料裡才有,她從未告訴過任何朋友,甚至連蘇瑾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她的疲憊,她連續三天只睡六小時後喉嚨裡那種乾澀的氣音,都被完美地複製了。那個播報聲不是在廣播,那是在點名,在標記,在告訴整節車廂的低頭者,這裡還有一個醒著的人。車窗的玻璃在黑暗中映出車廂內的景象,她驚恐地看見,在那片漆黑的映照裡,所有低頭者的螢幕冷光,都在同一時間,極其緩慢地,朝著她的方向,偏移了一度。

而就在此時,她一直緊握在手心、明明沒有訊號的手機,再一次發出了震動。這一次,螢幕自動亮起,前置鏡頭的指示燈竟自己亮了起來,映出一張慘白的臉。那是她的臉,而在她的身後,那個一直空著的博愛座上,不知何時,已經坐上了一個與她穿著一模一樣制服的身影,正以同樣的姿勢,低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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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來自自己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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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來自自己的訊息

前置鏡頭的指示燈就那樣亮了起來。

在這個連一格訊號都沒有的封閉鐵盒裡,那一點細微的綠光卻比頭頂慘白的日光燈還要刺眼。林曉恩沒有開相機,更沒有點開任何需要用到鏡頭的應用程式,但她的手機螢幕卻自己亮了,自動切換到了前置鏡頭的畫面。

螢幕裡是她的臉。

一張被熬夜與恐懼榨乾了血色的臉,瀏海被冷汗黏在額頭上,雙眼因為連續三天只睡了六小時而佈滿血絲,嘴唇乾裂到起了死皮。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屬於加班地獄裡的自己的臉。可是,真正讓她全身血液瞬間凍結的,不是自己的憔悴,而是畫面裡,她的背後。

在她身後那排一直空著的深藍色博愛座上,不知何時坐上了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與她身上完全相同的、內湖科學園區那間資訊公司發的灰藍色制服外套,連胸口繡著的公司標誌位置都一模一樣。那個人也和車廂裡其他所有乘客一樣,深深地低著頭,頸椎彎折成一個近乎不自然的直角,過長的瀏海完全遮住了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後頸。而那個人的手中,也握著一支正發出冷光的手機,螢幕的光映在那截後頸上,泛著一種近似屍體的青灰色。

林曉恩的呼吸停住了。

她不敢回頭。她怕一回頭,那個與她穿著同樣衣服的人就會抬起頭來。而更讓她頭皮發麻的是,螢幕裡的那個「自己」,明明低著頭,卻似乎正在透過前置鏡頭,直勾勾地看著她。

嗡——嗡。

手機在她僵硬的手心裡再次震動起來。這一次不是鏡頭的自動開啟,而是一封簡訊的提示。螢幕上方彈出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預覽橫幅。

寄件人:林曉恩。

她的手指像是被凍住一樣,無法動彈。那是她的名字,她的號碼。她自己的門號此刻正躺在她的通訊錄最上方,顯示著「本機號碼」。一支沒有訊號、甚至連基地台都連不上的手機,怎麼可能收到一封來自「自己」的簡訊?

那個甜美卻毫無情感的播報女聲才剛用她的聲音唸完她的員工編號A03719,車窗的倒影裡所有低頭者的螢幕都朝她偏移了一度,現在,她自己的手機竟然也開始模仿她,複製她。

顫抖著,她用指尖點開了那封簡訊。

內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沒有標點,沒有表情符號,像是用盡最後力氣才打出來的一句警告。

不要抬頭,不要出聲,他們會發現你還醒著。

發送時間:一分鐘前。

又是「一分鐘前」。和蘇瑾那段不斷重播的求救影片一樣的時間戳記。林曉恩感覺自己的胃袋緊縮成一團,一股酸水湧上喉嚨。蘇瑾的影片是一分鐘前,這封來自她自己的警告也是一分鐘前。在這個時間已經脫節的車廂裡,一分鐘前究竟是什麼時候?是她踏上月台的那一刻?還是廣播點名她的那一刻?

不要抬頭,不要出聲。

她下意識地想要抬頭確認車廂內的狀況,卻在頸部肌肉剛要動作的瞬間硬生生地煞住。太遲了,她的視線已經不小心抬高了幾公分。

然後她看見了。

原本如同人偶般靜止、維持著絕對低頭姿態的十幾名乘客,此刻,他們的頸部,正在以一種極其細微、卻又絕對不屬於人類的幅度,抽動著。

那不是正常的呼吸起伏。那是一種僵硬的、卡頓的、像是生鏽的機械關節被強行驅動時的痙攣。每一個低頭者的後頸皮膚都在不規則地抖動,頭顱以一種緩慢到令人窒息的速度,一度、又一度地,試圖向上抬起。瀏海的縫隙中,原本被陰影覆蓋的臉,正一點點地要暴露出來。她能看見其中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學生,她的脖子發出極其輕微的、喀啦喀啦的骨頭摩擦聲,頭顱抬起的角度已經比剛才高了至少五度。

他們在掙扎。

他們聽見了廣播的點名,感應到了這個車廂裡還有一個「醒著」的意識,所以他們正在掙扎著要「醒來」,要抬頭來確認她。

林曉恩猛地低下頭,死死地盯著自己膝蓋上的手機,牙關緊咬到發出痠痛的聲響,連呼吸都刻意放得又淺又慢。她想起陳柏宇,那個在公司裡總是沉默寡言、卻對各種都市傳說如數家珍的資深工程師。有一次在茶水間,他曾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警告的語氣跟她和蘇瑾提過捷運的「映魂」。

「那不是鬼,」陳柏宇當時攪拌著手中的黑咖啡,眼神卻沒有笑意,「比較像是一種殘響,一種被強烈情緒拓印下來的數位幽靈。它的規則很簡單,絕對不要回覆求救訊息,絕對不要去看別人的螢幕,絕對不要回應那個叫你名字的廣播。因為你一回應,你就承認了『你看見了』,而只要你意識到自己正在被觀看,你就被標記了。」

「那被標記會怎麼樣?」當時的蘇瑾還笑著追問,手裡還拿著她的相機。

陳柏宇沒有回答,只是抬頭看了一眼茶水間那盞嗡嗡作響的日光燈,淡淡地說:「就會變成跟他們一樣,永遠低著頭,看著一塊發光的玻璃。」

當時只覺得是工程師的黑色幽默,現在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刺進林曉恩的腦海。不要回覆,不要直視,不要回應。廣播已經用她的聲音唸出了她的員工編號,她已經被標記了。而現在,這封來自「自己」的簡訊,是警告,還是映魂模仿她之後所設下的另一個陷阱?如果她不抬頭、不出聲,是不是就能假裝自己也是一個低頭者,混在他們之中,等待列車回到現實?

滋——滋滋——

頭頂的日光燈毫無預警地開始閃爍。

不是整排同時明滅,而是毫無規律地、此起彼落地跳動著。慘白的光線在車廂內切出混亂的光影,每一次閃爍,都让那些低頭者的身影在視網膜上留下殘影。車廂內的溫度似乎又下降了幾度,空調出風口吹出的不再是冷氣,而是一種帶著淡淡鐵鏽與潮濕泥土味的腥風。金屬座椅的冰冷透過制服褲料滲進皮膚,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顫。

她強迫自己將視線牢牢鎖在自己的手機螢幕上,不敢再抬頭。但眼角的餘光卻不受控制地瞥向了車窗。

車窗外不再是絕對的黑暗。

也不是飛逝的隧道水泥牆。

玻璃映出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純粹的虛空。沒有光,沒有牆,沒有任何可以被稱之為「物質」的東西。那是一種會吞噬視線的黑,黑到讓人懷疑列車是否正行駛在一條由內臟與血肉構成的食道裡,而窗外的虛空,就是那未知巨物體內的空腔。她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玻璃正在極其緩慢地向外膨脹、蠕動,像是一層薄薄的生物薄膜。

就在燈光又一次劇烈閃爍的瞬間,她看見玻璃的倒影裡,所有低頭者的頭,又抬高了一度。這一次,她清楚地看見那個高中女生的下巴已經從瀏海的陰影中露了出來。而那下巴下方,沒有嘴。

或者說,那個位置只有一片平滑的、像是被手機螢幕覆蓋住的、發著微光的皮膚。

「下一站……」

那個溫柔的播報女聲又響了起來,但這一次,她沒有報站名,而是發出了一陣輕微的、像是訊號不良時的滋滋電流聲,隨後,那個聲音用一種極其期待的、近乎愉悅的語調,緩緩地說:

「請還醒著的旅客……抬起頭來,讓我們看看你的臉,好嗎?」

幾乎在同一時間,林曉恩手中的手機,前置鏡頭的畫面裡,那個坐在博愛座上的、與她穿著同樣制服的身影,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開始將她那顆深埋的頭,一寸一寸地,抬了起來。

而在簡訊的對話框下方,那個原本空白的回覆欄,不知何時,已經自動浮現了一行灰色的、像是有人正在輸入中的提示文字。

對方正在輸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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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一條規則:不要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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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正在輸入中……

那行灰色的字就懸在對話框最底端,像是一條細細的、發燙的絲線,輕輕勒住了林曉恩的視線。

她不敢動。

前置鏡頭的畫面裡,那個坐在博愛座上的女人還在抬頭。動作慢得不像人類,像是一格一格被外力硬生生扳起來的木偶。慘白的日光燈在鏡頭裡閃爍,每一次閃爍,那張臉就更清晰一點。制服是深藍色的,跟她身上這套一模一樣,連胸前繡的員工編號末三碼都一樣,領口因為加班三天而微微泛黃的汗漬都一樣。可是那顆頭埋得太低了,林曉恩看不見她的臉,只能看見頭頂的髮旋,以及隨著抬頭動作而一點一點繃緊的後頸皮膚。

那層皮膚繃得太緊了,緊到發亮,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要撐破出來。

「請還醒著的旅客……抬起頭來,讓我們看看你的臉,好嗎?」

播報女士的聲音又溫柔地重複了一次。這一次,那份溫柔裡多了一種黏膩的期待感,就像有人把嘴唇貼在麥克風上說話,氣音噴在收音孔上,形成細微的、潮濕的噴麥聲。那聲音不像是從車廂頂端的喇叭傳出來的,更像是直接從她的後腦杓滲進去的。

林曉恩的指尖死死掐進掌心,指甲陷進肉裡帶來的刺痛是她現在唯一能確認自己還醒著的證據。車廂內的冷氣開得太強了,強到讓人覺得每一口吸進去的空氣都帶著鐵鏽味。她不敢抬頭去看現實中的博愛座,她怕只要一抬頭,就會和那個正在鏡頭裡抬頭的「自己」對上視線。

規則二。觀看者一旦意識到自己正在被觀看,就會被標記。

她猛地將手機螢幕朝下,扣在自己冰冷的大腿上。螢幕的光熄滅的瞬間,整個車廂似乎暗了一度。可是那行「對方正在輸入中……」的殘影還烙在她的視網膜上,一跳一跳的。

不能回覆。絕對不能回覆。

這個念頭像溺水者抓住的浮木一樣突然浮了上來。是陳柏宇的聲音。

那是半年前,一堂已經快被她忘記的通識課。陳柏宇教授,那個永遠穿著洗到發白的襯衫、沉默寡言到近乎厭世的中年男人,在講臺上放了一張投影片,標題是《當代都市傳說的傳播路徑:以PTT與Dcard為例》。台下的學生都在低頭滑手機,沒人認真聽,只有坐在第一排的她因為被點名報告而被迫抬頭。陳教授用他那種毫無起伏的語調說,現在的鬼故事已經不需要什麼深山古宅了,最新的都市傳說,叫做「映魂」。

「所謂映魂,就是殘響。」他當時敲著黑板,粉筆灰簌簌落下,「人死前最後的強烈意念,會被大樓的監視器、捷運的跑馬燈、還有你們手上這塊發光的玻璃給複製下來。它會變成一段求救訊息,不斷地傳,不斷地複製。你們每個人都會收到。但記住,第一條規則,也是唯一一條能救你們的規則——」

他頓了一下,環視了整間教室裡那些被手機冷光映亮的臉。

「絕對不要回覆。一旦你回覆了,就等於你承認你看見了它,也等於你邀請它來模仿你。回覆,就是標記。」

當時全班哄笑,有人還開玩笑說教授是不是恐怖電影看太多。但林曉恩記得,陳教授說完那句話後,眼神很認真地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而現在,那堂課的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鑿進她的太陽穴。

大腿上的手機又震了一下。不是來電震動,是那種收到新訊息時,極短促的、嗡的一聲。

她不得不翻開來。

螢幕自動亮起,亮度被調到了最高,刺得她瞳孔一縮。對話框裡,那行「對方正在輸入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蘇瑾傳來的那段影片,自動開始播放。

她原本不想點開的,可是影片自己動了。

沒有點選,沒有緩衝,就像是手機自己替她做出了決定。

畫面很晃,很暗,像是用前置鏡頭在極度驚慌下錄的。蘇瑾的臉佔滿了整個螢幕,她哭得妝都花了,眼線暈開成兩道黑色的淚痕,瀏海被汗水黏在額頭上。她穿著三天前失聯時的那件米白色針織外套,林曉恩認得,那是她們一起在公館夜市買的,袖口還有一小塊蘇瑾自己用奇異筆畫的笑臉。

「曉恩……曉恩妳看得到嗎?」蘇瑾的聲音透過手機喇叭傳出來,帶著嚴重的雜訊與回音,背景還有一種低沉的、轟隆隆的運轉聲,「我在車上……我在末班車上……這裡好多人,可是他們都不理我……他們一直低著頭……」

林曉恩的呼吸停住了。

因為她看見了蘇瑾身後的背景。

那是捷運車廂。慘白的日光燈,冰冷的不鏽鋼座椅,灰藍色的地板,還有窗外那種絕對的、吞噬一切的黑。跟她現在所處的這節車廂,一模一樣。連車門上方那條已經被她看了三年的捷運路線圖,貼紙翹起的那個小角,都一模一樣。

這不是什麼預錄好的求救影片。這就是在這輛車上錄的。時間是一分鐘前。

「曉恩,拜託妳回我……妳回我一下好不好……我好害怕……」影片裡的蘇瑾將鏡頭轉向旁邊,想要拍攝車廂內的景象。鏡頭晃動間,林曉恩看見一排排低頭的乘客,他們的姿勢跟現在車廂裡的人完全一致,像一群被設定好程式的假人。而在蘇瑾身後,離她不到半個人的距離,站著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的身影。

那個身影也低著頭,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個黑色的頭頂。可是它的肩膀太寬了,寬得不合比例,而且它的頭低得太低了,幾乎要碰到胸口,頸椎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被折斷般的彎折。

蘇瑾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身後有人,她還在對著鏡頭哭喊:「他們不讓我下車……車門打不開……廣播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就在這時,影片裡的那個黑影,動了一下。

它沒有抬頭,只是極其緩慢地,將臉的方向,朝著鏡頭,也就是朝著正在看影片的林曉恩,轉了一度。

林曉恩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一股冰冷的麻意從尾椎直衝頭頂。

影片在那一瞬間卡住,然後黑屏。

緊接著,螢幕下方,原本空白的回覆欄自動彈了出來。一個閃爍的游標在裡面跳動,鍵盤也自動升起。最上方還用灰字貼心地提示著:「回覆蘇瑾……」

一股強烈的、幾乎無法抗拒的衝動攫住了林曉恩。她想打字。她想打「妳在哪裡?」、「妳還好嗎?」、「我馬上報警!」這是人的本能,是朋友的本能。看見摯友哭著求救,怎麼可能不回覆?那個閃爍的游標就像一個小小的、溫柔的陷阱,誘惑著她只要敲下幾個字,就能重新建立起與蘇瑾的連結,就能證明她不是一個見死不救的冷漠旁觀者。

她的拇指已經懸在了螢幕上方,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微微顫抖。螢幕的熱度透過指尖傳來,燙得嚇人。

不能回。陳教授說的,不能回。一回就會被標記,就會被模仿。

可是如果不回,蘇瑾會怎麼樣?

「妳……也收到了嗎?」

一個沙啞的、帶著濃重鼻音的男聲突然在她對面響起。

林曉恩猛地抬頭。是吳明翰。

那個戴著黑框眼鏡、總是穿著格子襯衫、習慣用數據解釋一切的工程師。他此刻的臉色比紙還白,鏡片後的眼睛佈滿血絲,直直地盯著自己手中的手機。他的手機螢幕也亮著,同樣是蘇瑾的臉,同樣是那個彈出來的回覆欄。

他看起來比林曉恩更慌亂,嘴裡無意識地碎碎念著:「不可能……沒有基地台……沒有訊號……封包怎麼傳進來的……這不合邏輯……一定是惡作劇……是新型的釣魚簡訊……」他用理性築起的高牆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他看著那個閃爍的游標,像是看見了什麼必須被修正的錯誤程式碼。

「不能回!」林曉恩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恐懼而劈叉,「吳明翰!不能回覆那個訊息!回了就會……」

她的警告太慢了。

吳明翰的拇指,就像是被那個閃爍的游標吸住了一樣,在巨大的焦慮與想要證明「這只是個惡作劇」的衝動驅使下,重重地敲了下去。

他打得很快,只打了兩個字。

「誰啊?」

然後,他按下了傳送。

時間,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嗡——

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氣泡破裂的聲音,從吳明翰的手機裡傳了出來。

接著,林曉恩看見了她這輩子看過最恐怖的畫面。

吳明翰的手機螢幕,從他指尖碰觸到的那個點開始,一團濃稠的、像是黑油一樣的物質猛地擴散開來。那不是螢幕碎裂的紋路,而是某種活的東西,以極快的速度染黑了整個螢幕。螢幕的光非但沒有熄滅,反而變得更加詭異,那是一種從內部滲出來的、油亮的黑光。

「呃……」吳明翰發出一聲短促的、像是被掐住喉嚨的抽氣聲。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不是發抖,是那種全身肌肉同時痙攣的、無法控制的抖動。他的頭本來也是低著的,此刻卻像是有一條無形的線從他的天靈蓋往上猛扯,他的頸部發出喀啦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他的頭,以一個完全違反人體工學的、九十度的直角,猛然抬了起來。

林曉恩的尖叫卡在了喉嚨裡。

吳明翰的臉,沒有了。

原本應該是眼睛、鼻子、嘴巴的地方,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平滑的、發著微光的黑色螢幕。那片螢幕就嵌在他的臉上,邊緣與皮膚無縫接合,甚至還能看見底下血管的搏動。螢幕上,什麼都沒有顯示,只有無數細小的、像是雜訊一樣的白色光點在緩慢地流動,偶爾閃過一兩行無法辨識的亂碼。

更恐怖的是,那片螢幕的正中央,清晰地倒映出了林曉恩的臉。

那張因為極度恐懼而扭曲的、慘白的臉,正被那張螢幕臉一動不動地注視著。

吳明翰,或者說,那個佔據了吳明翰身體的東西,緩慢地、僵硬地站了起來。他的動作跟其他低頭者一模一樣,膝蓋沒有彎曲,像是被底下的軌道牽引著。他安靜地走到車廂中段,一個原本空無一人的座位前,然後直挺挺地坐了下去。坐下的瞬間,他的頭又以同樣的喀啦聲,重新、低了下去。

他變成了他們的一員。第十二個低頭者。

車廂內的日光燈滋滋作響,亮度似乎又穩定了一些。而車門上方的路線圖,那條代表著板南線的藍色直線,開始像是被水暈開的墨水一樣,緩緩地融化、扭曲。所有的站名——忠孝復興、忠孝敦化、國父紀念館——全部糊成一團,最後重新凝結成三個不斷蠕動的、無法辨識的黑色符號。

「下一站……夾縫區間。」播報女士的聲音愉悅地響起,這一次,她報出了一個不存在的站名,語調裡充滿了惡作劇得逞般的笑意,「要下車的旅客,請準備。」

林曉恩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機。

只見那個她一直沒有碰觸的回覆欄裡,那個閃爍的游標後面,不知何時,已經自動多出了一行字。

那是一行她絕對沒有打過的、卻是用她的語氣打出來的字。

「我還醒著。」

而在螢幕的反光裡,她看見自己身後的車窗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淡淡的、黑色的手掌印,正緩緩地、從玻璃的另一側,向內按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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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消失的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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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醒著。」

那四個字就這樣卡在回覆欄裡,游標還在句號後面一閃一閃,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把指尖按在她的螢幕上,維持著呼吸。林曉恩沒有打過這行字,她甚至沒有碰觸鍵盤,可那語氣、那個句號後面習慣性多空一格的小動作,完全就是她自己。更讓她背脊發涼的是,螢幕的反光裡,那個按在車窗上的黑色手掌印,正隨著她的注視,一點一點變得更深。

玻璃是冰的。整個車廂的冷氣明明已經強到讓人起雞皮疙瘩,那個手印周圍卻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霧,霧氣之下,指紋的紋路清晰得不像話,每一道掌紋裡都像塞滿了細小的、蠕動的黑線。手掌的主人就在窗外,就在那片絕對的虛無裡,正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安靜地觀察她。

林曉恩猛地把手機倒扣在胸口,力道大得讓胸骨發疼。她不敢再看反光,也不敢回覆。那是陳柏宇在研究室裡對她說過的第一條鐵則,用那種近乎恐嚇的語氣——「不管妳看到什麼,不管妳多想回,多想確認對方是不是妳認識的人,絕對、絕對不能回。一旦妳回覆,妳就把自己的名字遞給了牠。」當時她只覺得教授又在講那些都市傳說的田野筆記,如今那句話卻像冰塊一樣卡在喉嚨裡。

吳明翰還坐在那裡。

不,已經不能稱他為吳明翰了。第十二個低頭者端正地坐在中段的博愛座上,雙腿併攏,雙手捧著那支已經被黑油徹底浸染的手機,頭以一個極度不自然的角度垂著,下巴幾乎要貼到胸口。從林曉恩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見他後頸那一截發白的皮膚,還有皮膚底下像是有一條條細線在抽動的痕跡。偶爾,他的頭會輕輕抽一下,發出極細微的「喀啦」聲,像是生鏽的齒輪在試圖轉動,卻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他沒有呼吸,車廂裡十二個低頭者都沒有呼吸,唯一的聲音只剩下日光燈管那種疲憊的滋滋聲,還有軌道底下傳來的、平穩到不合理的低鳴。

「下一站……夾縫區間。」

播報女士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她沒有模仿林曉恩的聲音,而是用回了她原本那種甜美、標準、帶著捷運制式微笑的聲線,卻在尾音的地方刻意拉長,帶著一種孩童惡作劇得逞後的愉悅顫抖,「要下車的旅客,請準備。下車的旅客……請準備喔,林曉恩。」

她的名字被那樣輕輕地點出來,像是一根針準確地刺進鼓膜。林曉恩渾身一震,下意識地抬頭看向車廂頂端的喇叭。那個小小的、黑色的網罩後面空無一物,卻讓她感覺到一種被直視的噁心感,好像有無數雙眼睛正透過那個網罩,透過所有發光的螢幕縫隙,一起看著她。

不能回應。不能直視他人的螢幕。不能回應廣播裡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

規則在腦中自動排列,卻無法壓下那股幾乎要滿出來的恐慌。她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車廂正在移動,但窗外什麼都沒有,她必須確認自己究竟在哪裡。

她扶著冰冷的扶手站起來,雙腿因為過度緊繃而有些發軟。每走一步,十二個低頭者的頭就會極其細微地偏轉一度,雖然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那種被集體感知的寒意卻無比清晰。她走到車門前,雙手貼上那扇厚重的玻璃門,用力拍打。

「有人嗎!外面有人嗎!開門!」她的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裡顯得異常單薄,甚至帶著哭腔。手掌拍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碰碰聲,回音很快就被車廂內襯給吸收掉,沒有任何人回應。十二個低頭者依舊維持著姿勢,只有吳明翰座位旁的那個空位,像是被什麼力量預留著,散發出一種邀請的寒意。

就在她第二次拍向車門時,她看見了隧道。

原本應該是灰色水泥、整齊排列著管線、偶爾閃過維修月台與逃生指示燈的隧道壁,此刻完全變了模樣。窗外的黑暗並非空無一物,靠近車窗的瞬間,她才發現那片黑暗是有質地的。車廂外的牆壁不再是牆壁,而是一種暗紅近黑的、濕潤的肉質。像內臟,像某種巨大生物的食道內壁,表面佈滿了緩慢蠕動的皺褶與不規則的血管,血管裡流動的不是血液,而是那種黏稠的、帶著腥臭味的黑油。黑油從皺褶的縫隙中滲出來,沿著肉壁緩緩滴落,卻在接觸到車廂外殼的瞬間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是被無形的力量隔開。肉壁會呼吸,每一次起伏,整個車廂的光線就會跟著黯淡一瞬,再亮起。

那股味道透過車門的縫隙滲了進來。不是捷運裡常見的鐵鏽與消毒水味,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類似於久未清理的冷凍庫深處、混合著鐵與腐敗蛋白質的腥甜味。林曉恩胃裡一陣翻攪,差點吐出來,她急忙後退,背部撞上了另一側的座椅。

「怎麼會……」她喃喃自語,聲音抖得不成調。這就是「裡側隧道」嗎?陳柏宇的筆記裡只用紅筆潦草地寫過一句話:「十二點四十七分後,軌道不再通往任何站點,它通往的是被消化到一半的地方。」她當時以為那是教授的文學化比喻,現在才明白,那是寫實的描述。

她慌亂地低下頭去看手機,想確認時間,想對外界求救。手機訊號依舊是零格,螢幕最上方只有一個灰色的叉叉。可時間顯示卻讓她的血液瞬間凍結——十二點四十七分。

分針與秒針像是被焊死了一樣,一動也不動。她試著滑開螢幕,上方的時間跳了一下,卻又立刻彈回十二點四十七分。無論她怎麼按壓電源鍵、怎麼試圖重新啟動,那個數字都頑固地停在那裡。車廂內的時間與外界脫節了。在這裡,時間不是流逝的,而是被困住的,像琥珀裡的蟲。

而頭頂上的路線圖,變化已經完成了。

那條原本代表板南線的藍色直線徹底融化了,像被高溫烘烤的塑膠,先是暈開,然後扭曲成一條不斷蠕動的黑色長河。原本清晰的站名——南港展覽館、昆陽、後山埤、永春——全部糊成一團黑色的墨漬,墨漬裡浮起一個又一個無法辨識的符號。那些符號不像是任何一種人類的文字,更像是某種指紋、眼球或是蠕蟲蜷曲起來的形狀,它們在路線圖的背光板後面緩緩游動,偶爾兩個符號會碰撞在一起,融合後又分裂成新的形狀。整個路線圖看起來就像一塊正在進行活體解剖的皮膚切片。

林曉恩意識到,這輛列車已經徹底駛入了閾限空間。一個介於現實與虛無之間的夾縫,一個既非起點也非終點的牢籠。在這裡,外界所有的常理都失效了。捷運不會停靠,求救不會被聽見,時間不會前進。唯一的規則,就是車廂內那些低頭者所遵守的規則——永遠低頭,永遠滑動,永遠沉默。

就在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車廂內的燈光,毫無預警地,全部熄滅了。

黑暗來得太突然,林曉恩的瞳孔甚至來不及放大。絕對的黑暗中,她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像鼓,還有那十二個低頭者同時發出的、細微卻同步的「喀啦」聲——那是他們的頸椎在黑暗中,一起轉動的聲音。

下一秒,緊急照明用的慘綠色小燈亮起。光線微弱,卻足以讓她看見,十二個低頭者的姿勢,變了。

他們不再低頭。

包含吳明翰在內,十二張臉在綠光中緩緩地、一吋一吋地抬了起來。他們的臉上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只有一整塊平滑的、正在發光的手機螢幕。而每一塊螢幕裡,都在同步播放著同一個畫面——蘇瑾的臉,她最好的朋友蘇瑾,正對著鏡頭無聲地哭喊,嘴型不斷重複著兩個字。

透過那細微的雜訊,林曉恩聽懂了。

那是她的名字。

「林曉恩……」十二個螢幕同時發出蘇瑾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合唱,「救我……」

而在這片合唱聲中,車門,上方的路線圖,那些蠕動的黑色符號,全部停止了游動,齊刷刷地轉向了她。車門的玻璃上,那個黑色的手掌印,已經不再是淡淡的痕跡,而是整隻手掌都穿透了玻璃,指尖離她的後頸,只剩下不到十公分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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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裡側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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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幾乎要碰到她了。

慘綠色的緊急照明將車廂染成一座泡在福馬林裡的標本室,光線微弱卻足夠讓林曉恩看見玻璃上那個手印的細節。那不是印上去的痕跡,而是從玻璃的另一側硬生生擠進來的東西。五根手指修長得不合常理,指節向後彎折,指甲縫裡塞滿了凝固的黑色油污,指尖距離她後頸的汗毛,只剩下不到一個拳頭的寬度。指尖上甚至還反射著綠光,像是剛從深海裡撈起來的屍體。

十二個同步播放著蘇瑾哭喊的螢幕臉,正一吋一吋地朝她逼近。

「林曉恩……救我……」

聲音重疊在一起,不再是求救,更像是一種已經錄好的合唱,甜膩、空洞,帶著捷運廣播特有的那種過度清晰的殘響。林曉恩的腦子有一瞬間是空白的,過勞多日累積的耳鳴在這一刻尖銳到要刺穿鼓膜,胃裡一陣翻騰。她幾乎是本能地往前撲倒,整個人重重摔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膝蓋撞擊的劇痛讓她倒抽一口氣。

就在她撲倒的瞬間,那隻穿透玻璃的手猛地往前一抓,抓了個空。指甲刮過她剛才站立位置的空氣,發出細微的、像是刮過保鮮膜的嘶嘶聲,隨後又緩緩地、極不甘願地縮了回去,沒入玻璃之中,只留下一個慢慢淡去的油膩掌印。

她不敢回頭看。她用手肘和膝蓋在地板上爬行,爬回她原本的座位區。那幾個最靠近她的低頭者,那些嶄新的、無臉的螢幕臉,因為她的移動而齊刷刷地轉動,像是向日葵追逐著光源。但綠色的緊急照明似乎限制了他們的行動,他們的動作變得遲緩、卡頓,像是訊號不良的影片,一格一格地向前推移。

列車沒有停。

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它依舊以一種極為平穩、甚至稱得上是優雅的速度在黑暗中滑行,沒有任何煞車的震動,沒有進站的提示音。窗外不再是隧道牆壁,而是絕對的虛空,一種比夜色更濃稠、更徹底的黑。偶爾,虛空中會猛地閃過一道光——是另一列捷運的殘影。

那一瞬間,林曉恩看見了。

另一列與她們並行的末班車,車窗內燈火通明,但裡面坐滿了人,每一個人,都維持著一模一樣的姿勢:低頭,雙手捧著發光的手機,背脊彎曲成蝦子一樣的弧度。沒有人抬頭,沒有人交談,沒有人看向窗外。那列車像是一條塞滿飼料的輸送帶,無聲地在虛空中與她們交會,然後又迅速被黑暗吞沒。緊接著,又是另一列,從相反的方向閃現,同樣塞滿了低頭者。

這條裡側隧道裡,奔跑著無數列這樣的末班車。每一節車廂,都是一個移動的牢籠。

「不能看……不能回……不能應……」林曉恩把背緊緊貼在冰冷的椅背上,嘴裡無意識地碎念著陳柏宇教授在社辦裡對她說過的話。那時她只覺得那是老教授故弄玄虛的玩笑,是給熬夜做報告學生的危言聳聽。現在每一個字都像烙鐵一樣燙在她的腦海裡。「不能直視他人的螢幕……直視就是承認你在觀看……」

可是,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旁邊瞟去。

在她斜對角的博愛座上,坐著一個穿著碎花襯衫的中年婦人,是張美鳳。她是這節車廂裡最沒有威脅感的存在,剛上車時還對著林曉恩念了一句阿彌陀佛,提醒她晚上不要一直滑手機會傷眼睛。現在,張美鳳也和其他人一樣,低著頭,頸椎呈現一種近乎九十度的彎折,手機螢幕的光直直地打在她垂下的臉上。

但不對勁。

張美鳳的手機螢幕,亮得太過分了。在慘綠色的微光中,她的手機像是黑夜裡唯一的月亮,亮度被調到了最高。而螢幕裡顯示的,並不是蘇瑾的臉,也不是任何通訊軟體的介面。

那是一面鏡子。

準確地說,是前鏡頭開啟時的即時影像。畫面微微晃動,映照著車廂的天花板。可是天花板上的景象,卻讓林曉恩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車廂的天花板,在螢幕裡是反過來的。那裡不再是貼著廣告貼紙和扶手的金屬板,而是一片同樣在緩慢蠕動的、暗紅色的肉質頂面。而在那片肉質天花板上,倒吊著一雙又一雙的腳。

無數雙腳,腳尖朝下,像蝙蝠一樣懸掛著。每一雙腳的腳踝上,都連著一條半透明的、像是臍帶一樣的黑色絲線,絲線的另一端,就連在下方每一個低頭者的頭頂上。

低頭者的本體,根本不在座位上。他們是被倒吊在天花板上的東西,用絲線操縱著下方那具空殼,操縱著那具低頭滑手機的皮囊。張美鳳的本體,就在螢幕正中央,穿著那件碎花襯衫,雙眼緊閉,臉色慘白,腳尖隨著列車的晃動輕輕搖擺。

林曉恩猛地移開視線,心臟狂跳到幾乎要從胸口蹦出來。她違反了規則。她直視了。

就在她移開視線的下一秒,張美鳳那具低垂的皮囊,發出了「喀啦」一聲輕響。原本深深低下的頭,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往上抬起了大約五度。雖然還是看不見臉,但林曉恩能感覺到,那塊隱藏在陰影中的螢幕,已經鎖定了她。

不能再待在這裡。她需要求救,需要讓外面的人知道這列車的存在。

她顫抖著掏出自己的手機。時間依舊停在十二點四十七分,訊號欄位是刺眼的「沒有服務」。但她還是不死心地點開了通訊軟體,手指因為恐懼而一直打滑,好不容易才點開與蘇瑾的對話框。她想傳訊息給蘇瑾以外的任何人——陳柏宇、許念慈,甚至是已經好幾天沒聯絡的家人。

她打了一行字:「我受困在捷運上,車子開進了奇怪的隧道,救我!」

按下傳送。

傳送的圈圈轉了不到半秒,立刻跳出一個鮮紅色的驚嘆號。緊接著,一則新訊息自動彈了出來,覆蓋掉她剛才的文字。

是蘇瑾的帳號。

【蘇瑾:曉恩,救我,我在車上,下一站就是你這裡,不要不回我好不好?】後面還附上那段她已經看過無數次的求救影片縮圖。影片中的蘇瑾,背景就是這節車廂,而在蘇瑾身後那個一閃而過的黑影,此刻林曉恩終於看清了——那正是她自己,穿著今天這件米白色的外套,驚恐地站在車門邊的樣子。

她不信邪,又點開與許念慈的對話框,輸入同樣的求救文字。結果一模一樣,訊息被瞬間攔截,然後被蘇瑾的求救訊息覆蓋。

她試了陳柏宇,試了通訊錄裡的每一個人,甚至試著撥打一一九。所有的對外連結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切斷了。這個車廂是一個絕對封閉的注意力牢籠,所有的發光螢幕都只會通往同一個地方——蘇瑾的求救。而那個求救,本身就是牢籠的餌。

映魂藉由發光的螢幕寄生。林曉恩忽然懂了。手機螢幕不只是顯示訊息的工具,它本身就是一面窺探裡側世界的鏡子。你以為你在看手機,其實是手機在透過你的眼睛,看著你。螢幕的亮度,就是通道的寬度。

她下意識地想把手機螢幕亮度調到最低,卻發現亮度條像是被鎖死了一樣,非但沒有變暗,反而在她觸碰的瞬間,自動往最亮的方向跳了一格。

隨著螢幕變亮,周遭的景象也變得更加清晰、更加令人作嘔。

她看見車廂兩側的窗戶玻璃上,那些蠕動的黑色肉質變得更加立體,甚至能看見上面細微的血管紋路在搏動。她聽見頭頂的倒吊者們發出的、像是同時在咀嚼與低鳴的細微聲響。她聞到空氣中那股越來越濃重的、像是舊手機過熱時散發出的塑膠與鐵鏽混合的腥臭味。

而那些原本只是緩慢逼近的低頭者,在螢幕亮度提高後,他們抬頭的速度,似乎也變快了一點。

她成了這個牢籠裡唯一的發光體,唯一的注意力來源。所有的「殘響」都在等待她低下頭,等待她也加入那片沉默的、低頭的海洋。只要她放棄抵抗,只要她像他們一樣把視線埋進那個發光的方框裡,就能獲得永恆的安寧,不再需要恐懼,不再需要思考。

這個念頭充滿了病態的誘惑力。在極度的疲憊與孤獨中,放棄抵抗確實是一種解脫。

就在她的意志即將被那份誘惑侵蝕時,她的手機螢幕,在沒有任何操作的情況下,自己亮了起來。

不是蘇瑾的訊息。

螢幕上,自動開啟了前鏡頭。鏡頭裡,是她自己慘白、佈滿冷汗的臉。而在她的身後,那個原本應該是空蕩座位的背景裡,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人。

十二個無臉的螢幕人,不,現在是十三個,包含剛剛被同化的吳明翰,他們已經無聲無息地圍了上來,將她困在座位的最角落。而在前鏡頭的畫面裡,他們的螢幕臉上,不再播放蘇瑾的哭喊。

每一塊螢幕裡,都只映照著一張臉——林曉恩自己的臉,正帶著一種安詳的、解脫的微笑,緩緩地、低下了頭。

而現實中,她的脖子後方,傳來了一陣不受控制的、輕微的痠麻感。她的頭,開始不受控制地、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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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他們抬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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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他們抬頭了

脖子後方的痠麻感不是疲勞,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勾住了。

林曉恩感覺自己的頭顱變得很重,像是後頸的脊椎被一根看不見的細線往下拉扯,一寸一寸,違反她的意志。她的下巴不受控制地往胸口沉去,視線也跟著往下掉。她想抬頭,卻發現頸部的肌肉像是泡進了冰水,僵硬而遲鈍。

手機的前鏡頭還亮著,螢幕裡那個帶著安詳微笑的自己,低頭的幅度比現實中的她更快。鏡頭裡的她已經完全低下了頭,過長的瀏海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一個柔和的、解脫的嘴角。而鏡頭裡的背景,那十三張無臉的螢幕,正無聲地圍繞著她,每一塊發光的臉上都映著同一個低頭微笑的林曉恩。

那不是預言,那是示範。

「不行……」她從齒縫裡擠出氣音,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頭硬生生地往上扳。頸椎發出細微的喀擦聲,痠麻感瞬間轉為刺痛,她像是從深水中掙扎著把頭探出水面,大口喘氣。就在她抬起頭的瞬間——

啪。

車廂頂部的日光燈管,毫無預警地同時熄滅了。

黑暗不是降臨,是被傾倒下來的。慘白的光線被瞬間抽掉,只剩下緊急照明那種病態的慘綠色還殘留在車廂角落,微弱得像是要熄滅的燭火。窗外的裡側隧道徹底消失了,所有的窗戶在黑暗中變成最純粹的黑色鏡子,映不出任何東西。空調的嗡鳴聲也跟著消失,整個世界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心跳與呼吸,還有十二道,不,十三道均勻而冰冷的、屬於機器的散熱風扇聲。

林曉恩死死抓住手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她將螢幕的亮度壓到最低,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一塊燙手的炭。她記得陳柏宇在研究室裡對她說過的話,那時他一邊整理那些從PTT與Dcard上蒐集來的失蹤捷客傳聞,一邊用紅筆在白板上寫下規則,語氣是她從未見過的嚴肅。

「第二條,曉恩,如果妳不幸上去了,記住,絕對不能直視他們的螢幕。」陳柏宇的聲音在記憶裡有些模糊,卻異常清晰。「那不是螢幕,那是鏡子。妳看他們,就是在照鏡子。妳一旦意識到自己正在被觀看,妳就會被標記。把頭低下去,只看自己的鞋尖,只看地板的縫隙。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抬頭。」

她照做了。她將下巴死死抵在胸口,眼睛只敢盯著自己那雙已經沾滿灰塵的白色帆布鞋,以及捷運車廂那種帶著細小顆粒的灰色防滑地板。地板的縫隙裡卡著一根頭髮,一張被踩爛的捷運票根,還有一灘已經乾涸的、像是黑油般的污漬。

黑暗中,時間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是一分鐘。

然後,燈亮了。

不是溫暖地亮起,是像被什麼東西用力拍了一下開關,慘白的日光燈管以一種刺耳的滋滋聲,猛然閃爍了兩下,接著穩定地亮了起來。光線依舊慘白,卻比先前更加冰冷,彷彿色溫被調到了最極限。

而林曉恩的餘光,看見了。

在她對面,原本整排低著頭的剪影中,有五個人,同步地、緩慢地抬起了頭。

動作整齊得令人作嘔,像是被同一個提線木偶師操縱。最靠近車門的張美鳳、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男生、一個提著公事包的上班族、一個抱著嬰兒背巾卻空無一物的年輕媽媽,以及剛剛才被同化的吳明翰。他們抬頭的弧度完全一致,頸部發出輕微的、像是老舊塑膠摩擦的嘎吱聲。

林曉恩的呼吸停住了,她強迫自己只用眼角的餘光去捕捉那個畫面,卻還是被那副景象狠狠刺入腦中。

他們的臉不見了。

或者說,他們的臉被融化了。人類的五官像是被高溫的手機螢幕燙平、重塑,只剩下平滑的、帶著微弱光澤的黑色平面。沒有鼻子,沒有嘴巴,只有在原本眼窩的位置,深深嵌著兩塊指甲大小的微型螢幕。那螢幕裡不斷播放著同一個畫面——蘇瑾那張哭到扭曲的臉,淚水與鼻水糊在一起,對著鏡頭無聲地喊著什麼。蘇瑾的聲音並非從螢幕裡傳出,而是從他們平滑的臉部平面下方,直接震動出來,混雜著刺耳的電流雜訊,變成一種同步的、低沉的嗡鳴。

嗡——嗡——嗡——

那聲音不是用耳朵聽見的,是直接鑽進骨頭裡的震動。

「下一站……夾縫區間……」

他們用那種雜訊混雜的聲音,齊聲開口,說出的卻是播報女士那溫柔卻毫無情感的台詞。五張螢幕臉孔同時轉向林曉恩的方向,雖然沒有眼睛,她卻能感覺到那兩道微型螢幕裡的視線,像探針一樣刺在她的皮膚上。

他們站了起來。

椅墊發出被擠壓後的回彈聲,五個身影以完全相同的步伐,朝著車廂角落唯一還活著的林曉恩靠近。皮鞋、帆布鞋、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被刻意同步,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間隙裡,讓她的心臟幾乎要跳出來。

林曉恩將身體縮得更小,膝蓋緊緊併攏,下巴幾乎要陷進鎖骨裡。她的視線死死釘在自己的鞋尖上,連鞋帶上那一點點脫線的纖維都看得一清二楚。她聞到了,那五個人靠近時帶來的味道。那不是人的味道,是捷運車廂長時間密閉後那種混雜著鐵鏽、消毒水與塑膠的冰冷氣味,再混上一種更深層的、像是舊手機過熱後散發出的那種淡淡的、焦灼的塑膠味。

第一雙腳停在她的正前方。是張美鳳那雙穿著黑色平底鞋的腳,鞋面上還沾著一點像是香灰的白點。

嗡鳴聲就在她的頭頂上方。林曉恩甚至能感覺到那微型螢幕發出的微弱熱度,拂過她的髮旋。

「請勿倚靠車門……」張美鳳的螢幕臉孔發出播報的聲音,音調卻帶著一種殘忍的模仿。她微微俯下身,那張平滑的臉幾乎要貼到林曉恩的頭頂。林曉恩能聽見那細微的、像是鏡頭在對焦時的滋滋聲,那是嵌在她眼窩裡的兩塊小螢幕正在調整焦距,想要捕捉她的臉。

不能抬頭。絕對不能抬頭。

林曉恩的指甲深深掐進自己的掌心,尖銳的痛覺讓她保持清醒。她感覺到另一股氣息繞到了她的左側,是吳明翰。他的球鞋停在她的視線邊緣,然後她聽見一種輕微的、嗅聞的聲音。像是野獸在確認獵物的氣味,嘶——嘶——地在她的肩膀與髮絲間游移。

「林曉恩……」

那個聲音讓她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不是廣播的台詞,是吳明翰自己的聲音,從那張沒有嘴巴的臉裡硬擠出來的,帶著他生前那種習慣性碎念程式碼時的、緊張的顫抖。「林曉恩……妳還醒著嗎……妳看著我啊……」

那是陷阱。那是映魂在模仿她的名字,在呼喚她。只要她回應,只要她抬頭去看那張呼喚她的臉,她就會被確認為清醒的活人,然後被拖進那片低頭的海洋。

她咬緊牙關,將舌尖抵在上顎,任由冷汗從額頭滑落,滴在她的帆布鞋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她讓自己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慢,模仿那些低頭者的、幾乎不存在的呼吸。她讓自己的身體微微晃動,像是睡著的人無意識的搖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那五道身影在她身邊來回踱步,嗅聞,低鳴。他們的腳步聲在她周圍繞成一個圈,有時遠,有時近。那種被無眼之物注視的感覺,比被刀尖抵住喉嚨更加難受。她的頸部因為長時間低頭而痠痛難耐,痠麻感又開始從脊椎深處蔓延上來,誘惑著她放鬆,放棄。

就在她的意識快要因為缺氧與恐懼而模糊時,踱步聲停了。

為首的張美鳳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像是訊號不良時的雜訊嘆息。

「……已確認……無回應……」

五個聲音再次同步,彷彿做出了某種判決。他們似乎無法判斷這個一直低著頭、毫無反應的身影,究竟是已經同化完成的同類,還是只是一個睡著的活人。在他們那套冰冷的規則裡,無法確認即代表暫時放過,等待下一次的篩選。

他們緩緩地轉身,以來時同樣整齊的步伐,一步一步退回了各自的座位。椅墊再次下陷,發出輕微的聲響。然後,五個身影同時、以一種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猛地將頭重新低下。

咔。

一聲輕響,彷彿是什麼東西被重新卡回了定位。

車廂內再次恢復成那片沉默的、低頭的海洋。只有那持續不斷的、低沉的嗡鳴還殘留在空氣中,證明剛剛的一切不是幻覺。

林曉恩依舊不敢抬頭,她的全身已經被冷汗浸透,貼在背上的制服又濕又冷。她聽見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幾乎要撞斷肋骨。

她活下來了。用陳柏宇教她的規則,騙過了他們。

可是,當她因為極度的虛脫而讓視線稍微鬆動,往旁邊瞥去半寸時,她的心臟,再一次停止了跳動。

在她身邊,原本空無一人的那個座位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空位。

那個座位的皮質坐墊深深凹陷下去,彷彿剛剛有人坐在那裡,留下了餘溫。而在那個凹陷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放著一支手機。

手機的螢幕是亮著的,顯示著前鏡頭的畫面。畫面裡,是整個車廂低頭者的全景。而在那個新出現的空位上,坐著一個清晰的身影——正是林曉恩自己,她正低著頭,長髮垂落,看不清臉,卻與周圍的低頭者完美地融為一體。

更恐怖的是,畫面裡的那個林曉恩,緩緩地、對著鏡頭,抬起了頭。

而就在此時,她口袋裡那支被她死死按住的、螢幕朝下的手機,毫無預警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蘇瑾的求救訊息。

在這片絕對沒有訊號的裡側隧道裡,她的手機頂端,竟詭異地閃爍起了一格微弱的、時有時無的訊號。而一則全新的語音訊息,自動彈了出來,發訊人的名字,讓她差點叫出聲來。

陳柏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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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訊號外的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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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裡的震動像是直接從骨頭裡傳出來的。

林曉恩沒有立刻去接,她依舊維持著低頭盯著自己鞋尖的姿勢。鞋尖上沾著一點乾掉的泥,制服的裙襬被冷汗浸得發皺,膝蓋因為長時間僵硬而微微顫抖。她不敢去看旁邊那個憑空多出來的空位,卻能感覺到那股餘溫正從右側慢慢滲過來,像是一台剛關機不久的筆記型電腦,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體的、塑膠與金屬混合的熱度。

可是口袋裡的震動沒有停。嗡——嗡——嗡——,規律得令人發毛。更詭異的是,在這片被黑色肉壁吞沒、連時間都被凍結的裡側隧道裡,她的手機明明顯示著無服務,此刻卻在震動的同時,於螢幕頂端跳出了一格細微的、像是瀕死螢火蟲般明滅不定的訊號。那一格訊號是灰白色的,時有時無,彷彿是從現實世界的縫隙裡硬生生擠進來的一口氣。

她終於用幾乎抽筋的手指,將那支手機從制服外套的口袋裡掏了出來。螢幕是朝下扣著的,指腹觸碰到機殼時,一股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竄上手腕。那不是電子產品的冰冷,而是一種更深的寒意,像是把手伸進了十二月的河水裡。

螢幕亮起。

沒有蘇瑾那張哭到扭曲的臉,沒有不斷重播的求救影片。只有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名字,佔據了整個通知欄。

陳柏宇。

一則長達四十七秒的語音訊息,正安靜地躺在那裡,顯示著剛剛傳來的時間——00:47。

林曉恩的呼吸停住了。陳柏宇,她在捷運站務實習時認識的導師,那個總是穿著洗到發白的站務員制服、話很少卻會在末班車後默默幫她檢查車廂的老站務員。她記得自己曾經在休息室裡聽他用那種厭世又認真的口吻說過:「妹妹,夜班的車不要亂搭,尤其是末班車,過了十二點半還沒進機廠的車,就不要上去。」當時她只當那是老一輩的迷信,甚至還笑著回他說老師你是不是恐怖故事看太多。

陳柏宇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傳訊息給她?他怎麼會知道她在這輛車上?

強烈的不安與一絲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望同時攫住了她。她用大拇指顫抖地點下了播放鍵,並下意識地將音量調到最小,把手機緊緊貼在耳邊,彷彿怕被周圍那些低著頭的殘影聽見。

「滋——滋滋——曉恩?林曉恩?聽得見嗎?」

陳柏宇的聲音衝了出來,背景裡夾雜著劇烈的風切聲與某種類似隧道金屬摩擦的尖銳噪音,聽起來他似乎也正處於某個高速移動的、極不穩定的空間裡。他的語氣完全失去了平時的沉穩與寡言,變得急促、沙啞,像是壓著喉嚨在跑步時說話,每一個字都帶著喘息。

「聽著,時間不多,訊號撐不了多久。如果你聽到這個,就代表妳已經上去了。那班車,對,那班十二點四十七分的車——」他的聲音被一陣刺耳的雜訊蓋過了半秒,再回來時更加焦躁,「我早就告訴過妳,那不是車,那是『映魂』的漁網!它不是鬼,它是殘響!是那些在車廂裡被徹底遺忘、求救到最後一刻卻只得到已讀不回的人,他們死前最強烈的念頭被這條隧道複製、貼上,像病毒一樣透過所有會發光的螢幕傳播!」

林曉恩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映魂的本質是殘響的複製——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這幾天所有的疑惑。為什麼蘇瑾的求救影片會精準地傳給每一個聯絡人?為什麼吳明翰會在已讀之後立刻被同化?因為那根本不是蘇瑾在求救,那是「蘇瑾的殘響」在複製自己,尋找下一個宿主。

「第一條規則妳應該已經知道了,絕對不能回覆!一回覆,妳就承認妳收到了,妳就成了下一個發信人!」陳柏宇的聲音猛地拔高,像是用盡力氣在吼,「聽好,第二條!第二條更重要!絕對、絕對不能直視別人手上的螢幕!曉恩,妳聽懂了嗎?不能看!」

林曉恩下意識地想點頭,卻又死死忍住。她想起就在幾分鐘前,張美鳳手機的前鏡頭裡映出的天花板倒影,想起自己為了看清那個畫面而湊近的瞬間。那一瞬間的窺視,是不是就已經被標記了?

「那不是螢幕,那是鏡子!是牠們的眼睛!」陳柏宇的喘息聲越來越重,背景的風聲也越來越尖銳,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追趕他,「當妳去看別人的螢幕,妳就是在告訴牠們——『我正在觀看』。一旦妳意識到自己正在被觀看,標記就完成了!牠們會開始模仿妳,模仿妳的聲音、妳的朋友、妳最害怕的東西。妳看得越清楚,牠們就靠得越近!所以把頭低下!不要看!用餘光也不要去確認螢幕裡有什麼!」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林曉恩的脊椎直竄頭頂。她終於明白為什麼「低頭者」必須永遠低頭。抬頭會暴露非人的本質,但低頭本身,也是一種規則的囚禁。她口袋裡的手機螢幕亮度越高,裡側的世界就越清晰——這不是錯覺,而是寄生的通道。她越想透過螢幕去求救、去確認真相,就越是主動將自己推向那個注意力牢籠的深處。

「撐住,曉恩,撐到『無名月台』!」陳柏宇的聲音開始斷斷續續,雜訊像是潮水一樣一波波湧來,侵蝕著他的每一個字,「那輛車沒有終點,但它會在夾縫區間的盡頭停一次。那裡有一個月台,沒有名字,燈光是黃色的——妳一定要在車門打開的瞬間下車!去找剪票老人!」

「剪票老人?」林曉恩終於忍不住,用氣音喃喃地擠出了一個問句。

「對!他是唯一還活著的人!他不是殘影,他是守門人!只有他手上的那把老剪票鉗,能在妳的票根上打出一個洞——那個洞就是出口!不要相信廣播,不要相信任何叫妳名字的聲音!只有那個老人,只有他——」

話還沒說完,一陣極其尖銳、像是上千根指甲同時刮過黑板的雜訊,猛地從手機聽筒裡炸開。

「滋滋滋——嗶——」

那聲音大到讓林曉恩的耳膜一陣刺痛,她本能地將手機拿遠了一點。就在這瞬間,她眼角的餘光瞥見,螢幕頂端那格得來不易的、灰白色的訊號,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掐滅了一般,閃爍兩下後,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個冰冷的字——無服務。

語音訊息自動結束了,停留在四十七秒的末尾。車廂內死一般的寂靜重新籠罩下來,只有頭頂慘綠色的緊急照明燈發出細微的電流嗡鳴,以及那十二名低頭者均勻到令人窒息的、手指滑動螢幕的窸窣聲。

林曉恩還來不及消化陳柏宇帶來的巨大資訊量,來不及去思考那個所謂的無名月台與剪票老人究竟是真是假,一個更讓她魂飛魄散的變化發生了。

頭頂的廣播喇叭,在沉寂了許久之後,再次發出了電流接通的輕微「喀噠」聲。

緊接著,一個溫柔的、卻毫無任何人類情感起伏的女聲,緩緩流淌了出來。那是播報女士的聲音。但這一次,她沒有播報站名,也沒有說那句制式的「請勿靠近車門」。

她用一種全新的、林曉恩在幾秒鐘前才剛剛聽過的、急促而沙啞的聲線,一字一句地複誦著。

「曉恩——」

那是陳柏宇的聲音。被完美複製、卻抽離了所有焦急與溫度的、屬於陳柏宇的聲音。

「撐住——曉恩——」

廣播裡的「陳柏宇」用一種詭異的、慢半拍的節奏,重複著他最後的叮嚀。每重複一次,車廂內所有低頭者的頭,就跟著極其輕微地、同步點動一下,彷彿在附和這個全新的指令。

林曉恩死死摀住了自己的嘴,才沒有讓尖叫衝出來。她明白了,映魂已經完成了對陳柏宇聲紋的模仿。這代表什麼?這代表陳柏宇也——

她不敢再想下去。

而就在廣播用陳柏宇的聲音溫柔地呼喚她的同時,她右側那個憑空多出來的空位,皮質坐墊的凹陷處,那支端正擺放著的、螢幕朝上的手機,畫面忽然變了。

前鏡頭的畫面裡,那個與她一模一樣的、低著頭的林曉恩,已經完全抬起了頭。那張臉在慘白的螢幕光線下,露出了空洞的眼窩,眼窩深處,各自嵌著一塊細小的、不斷播放著蘇瑾哭喊的螢幕。而那個「林曉恩」的嘴角,正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一個僵硬的、非人的微笑。

然後,畫面裡的她,伸出了一隻手,對著鏡頭——也就是對著現實中的林曉恩——輕輕地,拍了拍身旁那個空位的坐墊。

像是在邀請她,快點坐下。

與此同時,她口袋裡那支已經顯示無服務的手機,螢幕再一次毫無預警地自己亮了起來。這一次,沒有訊號,也沒有語音訊息。只有一行由系統自動彈出的、白底黑字的提示框,冰冷地懸浮在螢幕中央。

【偵測到新的藍牙裝置:「林曉恩的手機」 想要與您配對,是否允許?】

而請求配對的裝置,就在她身邊那個空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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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已讀不回的許念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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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空位上的手機沒有暗掉。

螢幕的光慘白而穩定,像一盞沒有溫度的燈,照亮了皮質座椅上那道人形的凹陷。畫面裡的另一個林曉恩,臉上的微笑已經不再是剛才那種試探性的、僵硬的弧度,而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嘴角拉到了一個不屬於人類骨骼結構的寬度。她的眼窩裡那兩塊細小的螢幕,正以一種極不自然的亮度循環播放著蘇瑾的臉,蘇瑾在哭,在喊,在一次次重複那句已經被複製到爛掉的求救——「曉恩,救我……」而畫面裡的手,依舊輕輕地、有節奏地拍著身旁的空位。

啪。啪。啪。

明明是無聲的影像,林曉恩卻覺得自己聽見了那個拍打坐墊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拍一塊潮濕的肉。

她口袋裡的手機還亮著,那個藍牙配對的提示框就懸在正中央,白底黑字,字型是再普通不過的系統字,卻比任何血字都讓人寒冷。

【偵測到新的藍牙裝置:「林曉恩的手機」 想要與您配對,是否允許?】

下方只有兩個選項,【配對】與【取消】。她的拇指懸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著,指尖滲出的冷汗在螢幕玻璃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指印。她知道規則,導師陳柏宇在雜訊斷訊前用盡力氣留下的那句話——不能回應,不能承認。配對,就是回應。一旦按下配對,就等於她承認了世界上存在著另一個「林曉恩的手機」,等於她承認了自己正在被觀看、被複製。標記會在一瞬間完成。

她用盡全身力氣,將那隻手硬生生收回,死死掐進自己的大腿裡,指甲陷進牛仔褲的布料,陷進皮肉,用尖銳的痛覺去對抗那股想要低下頭、想要點下配對、想要坐進那個為她量身打造的凹陷裡的巨大誘惑。車廂裡的冷氣不知何時已經變得刺骨,那是一種帶著鐵鏽與舊線路塑膠味的冷,慘綠色的緊急照明從天花板打下來,讓所有低頭者的後頸都泛著一層屍體般的青灰。

不能坐。不能按。

她猛地將自己的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重重壓在大腿上,彷彿這樣就能切斷那個邀請。她需要一個錨點,一個能證明外界還存在、證明自己還沒有被完全拖進這個虛空隧道的錨點。蘇瑾已經失聯了,陳柏宇的聲音也證明被奪走了,那麼——許念慈呢?

許念慈,那個永遠在群組裡最吵、回訊息最快、看到什麼怪事都會第一個傳梗圖來用幽默化解恐懼的女孩。林曉恩顫抖著解鎖手機,無視了那個依舊懸浮的藍牙提示,點開了通訊軟體。那個對話框還停留在三天前,許念慈傳來的最後一句話是:「曉恩妳最近加班還活著嗎?週末去吃那家新開的拉麵吧,妳請客我負責拍照存證妳還活著!」旁邊附了一個吐舌頭的貼圖。

林曉恩的呼吸急促得像是要缺氧,她用兩個大拇指笨拙地打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念慈,妳在嗎?求妳回我,我在捷運上,末班車,我出不去了。這裡很不對勁,車子開進了一個沒有站名的地方,很多人都低著頭,蘇瑾也不見了。拜託,如果妳看到這個,隨便回什麼都好,讓我知道外界還在……」

訊息發出去的瞬間,她的心臟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她死死盯著那個小小的對話框,看著「傳送中」的轉圈圖示,聽著自己血液在耳膜裡擂鼓的聲音。車廂的震動變得更加黏滯,不再是鋼軌的規律震動,而像是某種巨大生物腸道蠕動時的顛簸。天花板上,那些倒吊的、本體如同黑色肉塊的絲線,似乎因為她的求救行為而輕輕晃動了一下。

一秒。兩秒。三秒。

「已讀」兩個灰色的小字,清晰地出現在了她訊息的下方。時間標記是00:48。

已讀了!許念慈已讀了!

一股近乎虛脫的狂喜猛地衝上林曉恩的腦門,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她張開嘴想發出聲音,卻只發出一聲破碎的氣音。她不是孤島,她的訊息穿出去了,有人看見了,有人還醒著,有人會來救她了。

然而,狂喜只維持了不到兩秒。

對話框的上方,顯示著「許念慈 正在輸入中……」的狀態持續了很久,久到讓那份喜悅慢慢發酵成另一種黏稠的不安。然後,一則新訊息跳了出來。

不是文字。不是語音。不是那個她熟悉的、充滿活力的語氣。

只是一個連結。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被她這幾天來看到想吐的連結。縮圖是蘇瑾那張在捷運車廂裡哭喊的臉,標題是系統自動抓取的:「SOS_蘇瑾_最後影像.mp4」。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沒有一個字,沒有一個貼圖,沒有一句「妳在哪我馬上去找妳」。

那個「已讀」像是一個冰冷的印章,蓋在了她的求救上,然後用最敷衍、最自動化的方式,回敬了另一個求救的複製品。

林曉恩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已經失去了溫度。她感覺到一股比隧道虛空更深的寒意,從脊椎一路竄上後腦。這比已讀不回更殘忍。這是已讀,然後用妳最害怕的東西來回應妳。這瞬間,她腦中閃過無數個日常的碎片——群組裡被無視的求救、同事傳來加班到深夜的訊息卻只得到一個已讀、在台北這個擁擠的城市裡,每個人都靠得那麼近,卻又各自被那塊發光的玻璃隔絕在自己的世界裡。蘇瑾的求救影片,為什麼會被那麼多人當成詐騙或惡作劇而滑掉?不就是因為這種集體性的冷漠,這種「反正一定有人會去幫忙,不關我的事」的注意力牢籠嗎?許念慈是真的變成了低頭者,還是說,她只是跟平常一樣,看到這種詭異的連結,覺得是中毒訊息,所以已讀之後就懶得理會了?兩種可能性,都讓人絕望。

就在她怔忡的時候,車廂後段,傳來了一聲壓抑不住的、屬於活人的抽氣聲。

「……有人嗎?有人聽得到嗎?」那是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因為極度恐懼而拔尖,「拜託……我的手機沒有訊號,車門打不開……這到底是哪裡啊?有沒有人啊!」

林曉恩猛地抬起頭,循聲望去。在倒數第二排的座位上,一個穿著大學連帽衫、看起來頂多二十出頭的女孩正抱著膝蓋縮在座位上,她的臉被淚水和恐懼弄得一塌糊塗,手裡卻高高舉著自己的手機,手機的補光燈開著,螢幕上是一個正在直播的介面。那是趙以晴,雖然林曉恩不認識她,但那種誤闖進來的、還沒被同化的驚惶,是活人才會有的。

趙以晴顯然把直播當成了最後的救命稻草,她對著鏡頭語無倫次地說:「我叫趙以晴,我在台北捷運的末班車上,現在時間是十二點四十八分,車子已經開了很久都沒有停,我……我身邊的人都好奇怪,他們都不動……拜託誰來救救我,我把定位打開了……」

林曉恩的心揪緊了,她想出聲警告她,想告訴她不要直播,不要讓螢幕亮著,不要直視任何人的螢幕。可陳柏宇的警告還在耳邊——不能直視他人螢幕,不能回應。那個直播的螢幕,此刻就是一個最亮的鏡子。

她強迫自己不去看趙以晴的螢幕,只用餘光去瞥。但即使是餘光,也足以讓她看清那個直播間的詭異。

觀看人數:247人。

這個數字本身就很不對勁,在這個沒有訊號的裡側隧道裡,哪來的兩百多個觀眾?而更不對勁的是留言區。

留言如瀑布般瘋狂地刷動,但每一個帳號的頭像,都是全灰的、沒有臉的預設人頭,每一個帳號的名稱,都像是複製貼上的亂碼——「使用者_1047」、「低頭者_089」、「觀看者_443」。而他們留下的言,竟然全部一模一樣。

「快點低頭。」

「快點低頭。」

「快點低頭。」

「把頭低下來就舒服了。」

「不要再看了,快點低頭。」

成百上千條完全相同的留言,以一種非人的速度整齊地洗版,蓋過了趙以晴自己的聲音。那不是活人的留言,那是這個車廂、這個裡側隧道裡,那些低頭的殘影,透過網路的薄膜,集體發出的低語。趙以晴顯然也看到了,她的臉色變得煞白,對著鏡頭哭喊:「你們在說什麼啊?什麼低頭?我聽不懂……拜託幫我報警好不好?幫我打電話給我家人……」

她越是求救,那些留言刷得越快。而林曉恩注意到,趙以晴的手機螢幕亮度,正隨著她的恐慌而被她不自覺地調到最亮。螢幕越亮,她臉上的恐懼就越清晰,而車廂天花板上那些黑色肉塊的蠕動,也越發劇烈。前鏡頭的光,甚至已經映照出趙以晴身後,那個空無一人的座位上,慢慢浮現出一個淡淡的、透明的、也低著頭的人形輪廓。

那是遞補機制。那個位置,是留給趙以晴的。

林曉恩死死咬著下唇,嚐到了血腥味。她看著趙以晴,又看著自己手機上許念慈那個冰冷的、只有連結的已讀回覆。現實與裡側,在這一刻形成了殘酷的映照。許念慈的已讀不回,和直播間裡兩百多個整齊劃一的「快點低頭」,本質上有什麼不同?都是將一個活生生的求救,丟進一個無底的、由冷漠與疏離構成的黑洞裡。社會的冷漠本身,就是映魂的溫床。因為沒有人會認真去看,所以求救才會被輕易地複製、取代、成為誘餌。

「念慈……」林曉恩對著自己暗掉的手機,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氣音呢喃,聲音裡充滿了自我懷疑與自責,「妳是真的被……還是妳只是……覺得我又在傳什麼奇怪的東西,所以不想理我了?」

這個念頭比任何怪物都更讓她痛苦。

而就在這時,她手中的手機,再一次震動了一下。

不是藍牙配對的提示。

是許念慈的對話框。

那個顯示著「正在輸入中……」的狀態,在沉寂了將近三分鐘後,又跳了出來。而且這一次,那個狀態沒有消失,它就那樣持續地、固執地顯示著,一秒,兩秒,十秒,三十秒……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趴在網路線的另一端,用不屬於人類的耐心,一個字一個字地、極其緩慢地敲打著鍵盤。

與此同時,車廂頂部那個從未停止過的、溫柔的女性廣播聲,在短暫的電流雜訊後,再一次響了起來。

但這一次,那個聲音不再是陳柏宇。

那是一個林曉恩再熟悉不過的、總是帶著一點沒心沒肺的笑意的聲音。是許念慈的聲音。

那個聲音用一種模仿得唯妙唯肖、卻又因為過於完美而顯得毛骨悚然的語調,輕快地、清晰地在整個車廂裡迴盪開來——

「曉恩——妳怎麼已讀不回呀?不是妳先傳訊息給我的嗎?」

趙以晴的直播間裡,那兩百多條「快點低頭」的留言,在同一秒,全部整齊地變成了一行新的字。

「許念慈 邀請你加入群組『末班車的大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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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聲紋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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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恩——妳怎麼已讀不回呀?不是妳先傳訊息給我的嗎?」

那個聲音甜得發膩,帶著許念慈獨有的、上揚的尾音,甚至還有一點她習慣性的、因為說話太急而產生的輕微氣音。完美,太完美了,完美到讓林曉恩的血液瞬間凍結。

廣播的喇叭就掛在車廂天花板的角落,慘白的日光燈管在它鏽蝕的金屬網罩上投下一道冰冷的反光。那聲音不是從單一的喇叭發出來的,它像是從整節車廂的鐵皮、從窗戶的玻璃、從她腳下震動的地板裡同時滲出來,直接貼著她的耳膜說話。

她死死地摀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任何一點聲音。規則,她記得陳柏宇在那段被雜訊撕碎的語音裡說過的規則——不能回應廣播中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一旦回應了,就等於承認了自己的存在,承認了自己是這節車廂裡唯一還需要被辨識的活物。

而她手裡的手機,螢幕還亮著。

許念慈的對話框裡,「正在輸入中……」的灰色小字已經持續了將近一分鐘。那不是人類打字的速度。人類的輸入狀態會閃爍、會停頓、會因為選字而中斷。但這個狀態是恆定的,像是一隻沒有眼瞼的眼睛,固執地注視著她。

接著,一行字跳了出來。

「許念慈 邀請你加入群組『末班車的大家庭』。」

沒有問號,沒有邀請的語氣,就是一行系統通知。林曉恩的指尖冰冷,手機的機身卻因為長時間亮著螢幕而微微發燙,燙得她幾乎要握不住。她不敢點開,甚至不敢讓視線在那個群組名稱上停留超過一秒。她能想像那個群組裡有什麼,是不是整節車廂所有低頭者的帳號,都安靜地躺在裡面,等著她這個新成員加入,等著她也把頭低下去。

「曉恩,妳幹嘛不看手機啦?」廣播裡的許念慈又說話了,這一次語氣帶上了一點委屈和撒嬌,「我傳連結給妳,妳看一下嘛,是蘇瑾欸,蘇瑾傳的影片,妳不是最擔心她了嗎?」

蘇瑾。

這兩個字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刺進林曉恩用來自保的、緊繃的神經薄膜裡。她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映魂知道,牠知道蘇瑾對她而言是什麼。蘇瑾不是普通的「好友」名單上的一個名字,是那個會在大三報告地獄時,凌晨兩點提著永和豆漿衝到她租屋處,罵她笨蛋又幫她重做排版的人。是那個會為了「已讀不回」這種小事跟她冷戰三天,卻又會在她生理痛時默默幫她裝好熱水袋的人。

「妳看一下嘛,」廣播裡的聲音無縫地切換了。這一次,不再是許念慈那種輕快的語調,變成了一種更安靜、更沉、帶著一點點沙啞的聲音。是蘇瑾。是蘇瑾在熬夜剪片後,總會有的那種疲憊的聲線。

「曉恩……是我……救我……」那個聲音顫抖著,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灌滿水的玻璃,「我好冷……車廂好黑……妳為什麼不回我……曉恩,妳回我一句好不好?只要一句就好……」

林曉恩的視線開始模糊。她用力地咬住下唇,鐵鏽味的血腥味在口腔裡漫開。她不能聽,不能聽。這是污染,這是聲音污染。陳柏宇說過,廣播會模仿她最恐懼的聲音。可是這不是恐懼,這是思念,是愧疚,是她這幾天以來,每一次看到蘇瑾那條顯示「已讀」的求救訊息時,都在心裡反覆鞭打自己的那份自責。

「不要聽……那不是她……」她在心裡對自己尖叫,用指甲狠狠掐進掌心,試圖用尖銳的疼痛來锚定自己,「蘇瑾不會這樣叫我,她從來不會叫我全名,她都叫我……」

她的思緒被車廂後段一聲突兀的、帶著哭腔的喊叫打斷。

「媽?媽!是妳嗎!」

是趙以晴。

那個誤闖進來的女大生,原本一直舉著手機開著直播,臉色慘白地縮在車門邊。但現在,她的臉上卻迸發出一種絕望中抓住浮木般的狂喜。她死死盯著自己的手機螢幕,直播間的留言正以一種不自然的整齊速度瘋狂洗版。林曉恩即使沒有直視,也能從餘光瞥見,那兩百多條清一色的「快點低頭」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連串頂著她家人頭貼的帳號。

「晴晴,是媽媽,妳在哪裡?快回媽媽的話!」

「寶貝女兒,快接視訊,媽媽好擔心妳!」

趙以晴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著,她像是完全忘記了這節車廂的詭異,忘記了那些低頭者的存在,整個人都被那個熟悉的稱呼吸了進去。「媽!我在捷運上!這班車不對勁!這裡都沒有訊號可是妳怎麼會看到我直播……」她對著手機大喊,聲音因為激動而破音,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媽妳快幫我報警!幫我報警!」

林曉恩想阻止她,想衝過去摀住她的嘴,可是她的雙腳像是被釘在地板上。太遲了。

就在趙以晴喊出「媽」的那一瞬間,車廂頂部的廣播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滿意地輕笑般的「嘶——」聲。

下一秒,趙以晴的聲音變了。

她原本帶著哭腔的、屬於年輕女孩的聲線,在說到「報警」兩個字的時候,猛地被掐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無起伏、扁平而冰冷的電子合成音。那聲音和播報女士的聲紋一模一樣,溫柔,卻沒有任何人類的情感與呼吸。

「……幫我報警……」趙以晴的嘴巴還張著,但發出來的卻是播報女士的聲音。她自己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喉嚨裡硬生生地抽走了。她驚恐地摀住自己的脖子,雙眼瞪大,拚命想發出自己的聲音,卻只能擠出破碎的雜訊嗡鳴。

她的聲紋,被複製了。

林曉恩看見,趙以晴的手機螢幕亮度在瞬間自動調到了最亮。慘白的光映在她臉上,照出她翻白的雙眼。在那片光的反射裡,林曉恩驚鴻一瞥,看見趙以晴的瞳孔深處,有無數細小的、像是黑色髮絲般的物質正在快速蠕動、重組。

然後,趙以晴的身體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著,緩緩地、僵硬地坐回了她身旁那個不知何時出現的空位上。她的頭,一點一點地、發出細微的喀喀聲,低了下去。她的手指,以一種完全不符合人體工學的角度彎折,重新握住了手機,開始機械式地、無限重複地滑動著螢幕。

她加入他們了。

從回應的那一刻起,映魂就已經完成了模仿。它先模仿你最親密的人際關係,讓你主動敞開心防,回應它,然後它就能順理成章地,取代你。

一股比隧道裡的冷氣更深的寒意,從林曉恩的脊椎一路竄上頭皮。她終於明白了規則的殘酷。這不是什麼惡作劇的鬼怪,這是一套寄生程序。注意力就是餌料,回應就是授權。

廣播還在繼續,它似乎對成功捕獲一個新樣本感到愉悅。這一次,它切換成了另一個讓林曉恩靈魂都要出竅的聲音。

那是一個帶著中年婦女特有的、溫和卻略顯疲憊的聲音,是她母親的聲音。

「恩恩啊,怎麼這麼晚還沒回家?還在加班嗎?媽媽傳影片給妳,妳怎麼都不看呢?是不是又沒吃飯了?」

那個聲音如此真實,真實到林曉恩甚至能聞到記憶中,母親在廚房裡煮的玉米濃湯的味道。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母親的聲音,她已經快一個月沒好好跟母親說過話了,每一次都是匆匆一句「在忙,晚點回妳」。

巨大的孤獨與自責感,像潮水一樣要將她淹沒。她好想回應,好想對著那個聲音大喊「媽,我在這裡,我好害怕」,好想就這樣放棄思考,放下手機,像那些低頭者一樣,只要低下頭,就什麼煩惱都沒有了,就能得到永恆的安寧。

那個誘惑是如此巨大,讓她的手臂都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手機的重量似乎在一點點增加,想把她的頭也拉得低下去。

不行!

林曉恩死死地用雙手摀住耳朵,指甲深深地陷進頭皮。她閉上眼睛,不讓自己去看任何發光的螢幕,不讓自己去聽那個溫柔的陷阱。她在心裡,用盡全身的力氣,瘋狂地、反覆地默念起來。

那是只有她和蘇瑾才知道的、最私密的錨點。

「蘇小烏龜,蘇小烏龜,蘇小烏龜……」她在心裡嘶吼著,那是國中時蘇瑾因為跑步太慢被她取的綽號,蘇瑾為此氣得三天沒跟她說話。「士林夜市,躲雨,妳把我的蚵仔煎偷吃掉還說是被雨淋爛了……大一迎新宿營,妳不敢玩鬼屋,抓著我的外套把袖子都扯破了……妳說過妳最討厭已讀不回的人,妳說過訊息一定要回,就算只回一個貼圖也好……妳不是映魂,妳是蘇小烏龜……」

她一遍又一遍地用這些瑣碎的、帶著溫度的、充滿瑕疵的真實回憶,去對抗那個完美無瑕的、溫柔的合成音。每念一次,她的自我認知就穩固一分,那股想要放棄的暈眩感就被往後推開一點。這就是陳柏宇說的認知對抗,用真實的、具體的記憶,去對抗那個要將她覆寫的、集體的虛無。

車廂內的嗡鳴聲似乎因為她的抵抗而變得焦躁起來。廣播裡母親的聲音卡頓了一下,像是訊號不良,隨即被一陣刺耳的電流雜訊取代。

當雜訊結束後,再一次響起的聲音,讓林曉恩徹底僵住,連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一次,不再是蘇瑾,不再是許念慈,也不再是她的母親。

那是她自己的聲音。

用她自己的聲線,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過的、空洞而疲憊的語調,輕輕地在她耳邊——不,是在她腦海深處響起。

「……好累喔……幹嘛要撐著呢?低頭就好了呀……」

而與此同時,她一直緊握在手心、被她摀住耳朵而忽視的手機,猛地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收到新訊息的震動。

她下意識地低頭,用餘光瞥去。

螢幕上,不再是許念慈的邀請。

寄件人的欄位,清晰地顯示著三個字——

「林曉恩」。

而訊息的內容,只有一行字,和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被她自己設定為大頭貼的照片連結。

「林曉恩 傳送了一張照片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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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直視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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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則訊息還亮著。

林曉恩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不敢落下。寄件人那欄的三個字像是用針尖刻上去的,每一筆劃都陷進視網膜裡——林曉恩。她的手機明明就在自己手上,掌心因為緊握而沁出薄汗,機身的餘溫還在,卻有另一個自己,正透過電信商都收不到的訊號,從某個更深的地方傳來一張照片。

她沒有點開。陳柏宇的聲音還卡在耳膜裡,「絕對不能回覆求救訊息」。這不只是求救,這是誘餌,是映魂在測試她會不會對自己好奇。可是那個大頭貼的縮圖,即使不點開也能看見——是她上個月在北投圖書館拍的照片,穿著那件洗到領口鬆掉的米白色大學T,頭髮隨意綁起,笑得有點累。那是她自己設定的頭貼,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天陽光怎麼從木格窗切進來,怎麼在她臉上投下一道一道光柵。

「……好累喔……幹嘛要撐著呢?低頭就好了呀……」剛剛那個用她自己聲音說出的句子還在腦內迴盪,那語調太準了,準到讓她分不清是廣播模仿的,還是她心底真的有個聲音早就想這樣說了。過勞這兩個月,她每天都在捷運上打盹醒來再打盹,有好幾次,她真的就是這樣想的——低頭就好了,不要再撐了。

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鐵鏽味瞬間沖散那股暈眩。不能聽,不能回。她把手機用力翻面,螢幕朝下扣在冰冷的金屬座椅上,發出輕輕的喀一聲。

也就是這個動作,讓她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偏了一下。

趙以晴就坐在她斜前方兩個座位的地方。

剛剛還在開直播求救的女大生,現在已經徹底安靜了。她維持著那個林曉恩已經看過太多次的姿勢——背脊微微駝起,頸椎彎出一個僵硬的角度,頭顱深深垂下,下巴幾乎要貼到鎖骨,雙手捧著手機,拇指無意識地在螢幕上滑動。她的臉被長髮完全遮住,從林曉恩的角度只能看見她頭頂的髮旋,還有螢幕光從下方往上打亮她下顎的輪廓,那光慘白得像停屍間的燈。

「趙以晴?」林曉恩的聲音抖得她自己都陌生,壓得極低,幾乎是氣音。她還抱著一絲極其荒謬的希望,也許她只是睡著了,也許剛剛那個翻白眼的瞬間只是自己的幻覺。

沒有回應。只有拇指滑動螢幕時,那種指腹摩擦玻璃的細微唰唰聲,在死寂的車廂裡被放大得異常清晰。

林曉恩知道自己不該看。陳柏宇的警告在腦中尖叫——第二規則,不可直視他人的螢幕。那不只是禮貌,那是承認。只要你去看,你就承認了你在看,你就承認了你意識到自己正在被觀看。那個瞬間,標記就會完成。

可是趙以晴的手機螢幕是亮著的,亮得過分,像一面小小的鏡子,正對著林曉恩的方向。從那個角度,林曉恩就算不想看,餘光也會被那塊發光的矩形吸住。那是人類對光源最原始的趨光性,在這節只有日光燈嗡鳴的車廂裡,那塊螢幕是唯一的、活著的光。

她只是想確認趙以晴還有沒有呼吸。她告訴自己,就瞥一眼,就一眼,確認完就立刻移開。

她做了。

那一眼,讓她全身的血液瞬間往頭頂衝去,隨後又急速退潮,手腳冰冷。

趙以晴的手機螢幕根本不是直播畫面。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張極其清晰、視角詭異的車廂全景——像是從趙以晴的手機鏡頭,往後拍攝的廣角照片。畫面裡,慘白的燈管、空蕩的拉環、一排排低頭的乘客,都鉅細靡遺。但林曉恩的目光只被兩個身影死死釘住。

第一個是她自己。

螢幕中的林曉恩,正坐在座位上,維持著和周圍所有人一模一樣的姿勢——低著頭,雙手捧著手機,臉被螢幕的光照得發青,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種安詳的、放空的微笑。那不是她現在的表情,她現在明明是抬著頭,驚恐地半張著嘴。

第二個,就在螢幕中的「林曉恩」身後。

那個位置,在現實中應該是空無一人的走道。但在螢幕裡,有一個人正緊緊貼著她的背站著,近到臉幾乎要貼上她的後腦杓。那個人穿著蘇瑾最常穿的那件深藍色風衣,頭髮是蘇瑾去年剪的及肩短髮,臉……那張臉在螢幕的反光與畫素的顆粒間有些模糊,卻又熟悉得讓林曉恩胃部痙攣。那是蘇瑾。或者說,是螢幕裡的那個蘇瑾,正用一種毫無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臉,微笑著將下巴輕輕靠在螢幕中林曉恩的肩頭上,眼珠直直地透過螢幕,望向螢幕外的、真正的林曉恩。

她們在對視。

透過趙以晴的手機螢幕,螢幕裡的蘇瑾正在看著螢幕外的她。

「嗡——」

一陣高頻的耳鳴毫無預警地炸開,像是有細針直接刺進耳膜,林曉恩的世界瞬間被那種尖銳的嗡鳴填滿。她想尖叫,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那不是聲音,那是標記完成的震盪。她違反了規則,她直視了。

就在暈眩襲來的同時,她扣在座位上的手機,明明螢幕朝下,卻猛地自行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從縫隙中洩出。

喀嚓。

快門聲。

清脆、響亮,在安靜的車廂裡像是一聲槍響。

她手中的手機,前鏡頭竟在她毫無觸碰的情況下自動啟動,拍下了一張照片。螢幕自動翻正,顯示出剛剛拍下的畫面——畫面中的林曉恩,抬著頭,雙眼圓睜,臉色慘白,嘴唇顫抖,驚恐得像一隻被車頭燈釘在原地的鹿。而她的背景裡,那些原本低著頭的乘客,雖然在現實中依舊低著頭,但在這張剛被拍下的照片裡,每一個人的頭,都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微微抬起了幾度,空洞的眼窩全部對準了鏡頭。

下一秒,螢幕頂端跳出一行小字——「已傳送」。

寄給誰?她沒有點選任何人。可是那種被傳送出去的感覺,比被偷窺更讓人作嘔,那代表她「抬頭」的這個動作,這個違反低頭秩序的動作,已經被廣播出去了,被整個車廂記錄了。

寒意從脊椎一路竄上後腦。林曉恩猛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臉頰,卻在觸碰到車窗玻璃的倒影時,動作僵住。

車窗映出的不再是隧道虛空,而是她自己的倒影。玻璃中的她,臉色和照片中一樣驚恐,但當她眨眼,當她因為恐懼而輕輕顫抖時,玻璃裡的那個她,慢了半拍。

她眨完眼了,倒影才眨。她把手放下,倒影的手還停在半空中,頓了約莫零點五秒,才緩緩地、卡頓地跟上。就像網路延遲的視訊通話。就像……有兩個訊號,一個是她,一個是正在學習模仿她的東西,兩者之間出現了時間差。

「偵測到未遵守乘車禮儀之旅客。」

播報女士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不再是模仿誰,而是恢復了那種最初聽見的、甜美到近乎制式的捷運廣播腔,卻比任何模仿都更讓人毛骨悚然。因為那甜美裡,帶著一種明確的、被激怒的惡意。

「請抬頭確認身分。」

隨著這句話,整節車廂,那種持續了不知多久的、此起彼落的拇指滑動聲,整齊劃一地停了。

林曉恩聽見了此生最安靜、也最吵雜的一個瞬間。安靜的是滑動聲消失了,吵雜的是,數十道輕微的「喀、喀」聲同時響起。

那是頸椎轉動的聲音。

她不敢動,眼角餘光卻看見,原本所有低頭者的手機,在同一時間,以一種完全同步的、機械式的動作,緩緩轉向了她。每一塊亮著的螢幕上,不再是各式各樣的社群動態或影片,不再是蘇瑾的求救臉孔。

每一塊螢幕上,都顯示著同一張照片。

就是她剛剛被自動拍下的、那張抬頭驚恐的臉。

數十塊螢幕,數十張她的臉,從四面八方將她包圍,每一張臉都被螢幕的光從下方照亮,每一雙眼睛都直直地回望著她。映魂的視線,已經不是透過某一個人在看她,是透過整節車廂的眼睛,牢牢地、貪婪地鎖定了她。

而在她正前方的那塊屬於趙以晴的螢幕裡,螢幕中的蘇瑾,嘴角的笑容,裂得更開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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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播報女士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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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抬頭確認身分。」

甜美的女聲在密閉的車廂內迴盪,明明是捷運每天都會聽見的制式廣播腔,每一個字的發音都標準得近乎溫柔,卻讓林曉恩的胃瞬間緊縮成一團。那不是提醒,那是點名。是一種在教室裡被老師用最溫柔的語氣唸出缺席名單的惡意,是一種已經知道你躲在哪裡,卻還要你自己站起來的殘忍。

拇指滑動螢幕的窸窣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落的頸椎轉動聲。喀、喀、喀。輕微、乾澀、卻無比整齊,像是數十具久未上油的人偶,同時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線拉動。林曉恩死死閉著眼睛,睫毛顫抖得像是快要斷掉的蝶翼,她不敢抬頭,不敢睜眼,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聲。她只能感覺到,那些原本低著頭的乘客,正在抬頭。

而每一塊螢幕,都正對著她。

螢幕的光從四面八方打在她的眼皮上,即使閉著眼,那慘白的光也透過薄薄的眼皮滲進來,將黑暗染成一片血紅。她能感覺到熱度,那是數十塊手機螢幕同時發出的微熱,像是數十個小小的太陽將她圍在中心。她自己的臉,被印在每一塊螢幕上,驚恐、蒼白、眼角還有未乾的淚痕,被從下往上的光照得像是浮腫的屍體。那種被集體注視的感覺,比任何直接的觸碰都更讓人想吐。她的注意力牢籠正在反噬她,過去她總是透過螢幕去看別人,現在,她成了螢幕裡被觀看的東西。

「親愛的旅客您好,感謝您搭乘本列車。」播報女士的聲音又響起了,這一次,她笑了。那笑聲很輕,混在廣播的電流雜訊裡,像是指甲輕輕刮過黑板。「本次列車為您進行身分確認服務,請各位旅客配合,將臉部朝向前方,確認您的車票是否有效。若未能確認,將視同逃票處理喔。」

逃票。那兩個字用那種甜膩的語氣說出來,卻讓林曉恩的後頸竄起一股寒意。這節車廂根本沒有出口,逃票的懲罰會是什麼?是被永遠留在這裡,成為下一個低頭者嗎?

廣播沒有給她思考的時間,點名開始了。

「三號座位,穿著藍色襯衫的先生。」播報女士的聲音精準地指向車廂左側第三排。那個位置,林曉恩如果睜眼就能看見,一個穿著皺巴巴襯衫、眼下有著濃重黑眼圈的年輕男子。他的頭已經抬起來了,但林曉恩不敢看。

「吳明翰,二十八歲,任職於內湖科學園區,系統工程師。」播報女士用一種像是朗讀得獎名單的愉悅語調,唸出了他的資料。「您最後的搜尋紀錄是——『勞基法 加班費 申訴流程 會不會被開除』、『連續加班三十六小時 心悸 胸悶 正常嗎』、『臺北市 過勞死 認定標準』。您在三個月前的某個凌晨兩點十七分,於公司茶水間傳送了最後一則訊息給您的主管,內容是『主管,不好意思,我身體有點不舒服,可以先回去嗎』,對方已讀不回。您在回家的末班捷運上睡著了,沒有人叫醒您。您是一個很努力的人呢,吳先生。」

林曉恩的胸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揍了一拳。她認識這個名字嗎?不,她不認識。但那幾行搜尋紀錄,卻讓她感到一種熟悉到想哭的共鳴。過勞、已讀不回、在捷運上睡著。那不就是她自己每天的生活嗎?那不就是臺北這座城市裡,成千上萬個像她一樣的年輕人的日常嗎?社會沒有殺死他們,社會只是遺忘了他們,而遺忘的縫隙,就成了映魂寄生的溫床。

「七號座位,戴著碎花口罩的女士。」廣播繼續,聲音轉向另一側。

「張美鳳,五十六歲,家管。」甜美的聲音唸道,「您最後的搜尋紀錄是——『乳房攝影 檢查 臺北榮總 掛號 要等多久』、『化療 費用 健保給付 補助申請』、『末期 還可以活多久 會不會很痛』。您在一個月前的下午,獨自一人在醫院的走廊上,看著手機裡的報告,搜尋了最後一個詞,『怎麼跟孩子說』,但您沒有傳送出去。您告訴孩子您只是去市場買菜,然後搭上了這班車。您很勇敢呢,張女士。」

一股酸澀的氣味竄進林曉恩的鼻腔,那是車廂裡原本就有的、淡淡的消毒水與鐵鏽味,但在紅光還沒亮起前,這氣味忽然變得濃重,像是醫院走廊的味道,像是久病之人身上那種洗不掉的藥味。她緊閉的眼前,彷彿能看見那個碎花口罩的女士,低著頭,手指顫抖地在螢幕上搜尋著那些絕望的詞彙,然後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因為不想讓家人擔心。沒有人發現她的求救,因為她的求救從來沒有發出去。

一個接著一個。播報女士像是擁有一份完整的乘客名冊,每一個被點到的人,都有著一段被社會的冷漠悄悄吞噬的過往。有為了準備指考,連續三天沒睡,最後在補習班下課的捷運上失去意識的男學生,搜尋紀錄全是「讀書讀不完 想吐」、「重考 如果再失敗怎麼辦」。有剛被分手,在交友軟體上不斷滑動,最後一則訊息是傳給前任的「你在嗎?」卻永遠等不到回覆的女孩。

他們都不是被什麼怪物抓來的。他們都是自己走上這班車的。因為在現實世界裡,已經沒有人會為他們停下來了。

「……您們都是很遵守規則的乘客呢。」播報女士在唸完約莫七、八個人後,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所以,現在都成為了本列車最忠實的常客,一直、一直低著頭,非常有禮貌。」

林曉恩感覺到胃酸在往上湧。她想吐,卻死死咬住下唇,鐵鏽味在舌尖蔓延。她明白了,這節車廂裡的每一個低頭者,都是一則未被回應的求救訊息的殘響。他們的求救意識被映魂複製,透過發光的螢幕傳播,尋找下一個會因為同情、因為好奇、因為愧疚而停下來觀看的人。而觀看,就是被標記的開始。映魂不需要強大的力量,它只需要人類的冷漠作為土壤,只需要人類偶爾殘存的一點點溫情作為餌。

「那麼,接下來——」

廣播的語調,猛地一轉。

原本甜美的、帶著一點點戲謔的愉悅,瞬間褪去,變成了一種冰冷的、毫無起伏的、像是客服人員在處理客訴時那種制式的尖銳。那種轉變比任何尖叫都更讓人恐懼,因為它代表著耐心已經耗盡。

「林曉恩。」

她的名字被唸出來的瞬間,林曉恩全身的血液像是被抽乾了。

不是蘇瑾的聲音,不是她媽媽的聲音,是用播報女士自己那種最原始的、毫無情感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唸出了她的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冰針,刺進她的鼓膜,直抵腦髓。

「林曉恩,二十五歲,任職於信義區某廣告公司,企劃助理。」播報女士的聲音在車廂頂部的喇叭裡震動,嗡嗡作響,讓整個車廂的金屬車體都跟著共鳴。「您最後的搜尋紀錄是——『蘇瑾 失聯 報警 需要多久』、『捷運 末班車 沒搭上 怎麼辦』、『已讀不回 是不是代表討厭我』。」

林曉恩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了血痕。她最後的搜尋紀錄,竟然是那樣瑣碎、那樣卑微的東西。已讀不回是不是代表討厭我。她在蘇瑾失蹤的那個晚上,反覆搜尋的就是這句話。她不敢承認好友可能遭遇不測,所以把一切都歸咎於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您在今晚十一點四十二分,收到了來自好友蘇瑾的求救影片,並選擇了觀看。您在十一點四十七分,違反了本列車第一條乘車守則——『請勿直視他人螢幕』。您在十一點五十一分,違反了第二條守則——『請勿回應廣播呼喚』,雖然您沒有出聲,但在心中回應了。林曉恩小姐,您已經被標記了。」

「請立刻抬頭,確認您的身分。」廣播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像是金屬刮擦,「請立刻抬頭,否則將視同逃票。逃票者,將由列車長親自為您補票。」

話音落下的瞬間,嗡——

車廂內原本慘白的日光燈,無聲地轉為刺眼的警示紅光。

紅光像血一樣潑灑在每一個角落,將所有低頭者的臉都映得猙獰可怖。他們依然維持著抬頭的姿勢,一動不動,但林曉恩能感覺到,他們的視線,透過那些映著她臉孔的螢幕,正貪婪地舔舐著她的皮膚。空氣變得黏稠,帶著一種類似腐敗電線走火的焦臭味,隧道牆壁那種如同內臟般緩慢蠕動的黑色物質,似乎也因為紅光的刺激而蠕動得更快了,發出細微的、像是腸胃蠕動的咕嚕聲。

林曉恩將眼睛閉得更緊,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整個身體蜷縮在座位上,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她在心中瘋狂地默念著,那是她和蘇瑾之間只有兩個人知道的綽號,是她們在大學迎新宿營時,因為林曉恩膽小怕黑,蘇瑾笑著給她取的——「小夜燈」。「我是小夜燈,我是小夜燈,蘇瑾叫我小夜燈……」她用這個最私密、最溫暖的記憶構築起最後的認知壁壘,抵抗著那個要她抬頭的命令。她知道,一旦抬頭,她就會看見那些低頭者真正的臉,看見螢幕鏡像裡那個站在她身後的蘇瑾,然後,她就會成為他們的一員。

不能抬頭。絕對不能抬頭。就算被當成逃票者,也不能抬頭。

「不抬頭嗎?真是不乖的孩子。」播報女士的聲音恢復了甜美,卻比尖銳時更加惡毒,「沒關係,列車長會很樂意幫助您的。」

咚。

一聲沉重的腳步聲,從車廂最前端的駕駛室方向傳來。

咚。咚。

那腳步聲很慢,很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曉恩的心跳上。皮鞋與金屬地板碰撞的聲音,在死寂的紅光車廂裡,清晰得可怕。隨著腳步聲的逼近,一股濃重的、像是舊皮革與陳年煤油混合的氣味,逐漸壓過了焦臭味,瀰漫開來。

那是屬於「規則」的氣味。屬於那個絕對服從規則、毫無同情心的低頭列車長的氣味。

咚。咚。咚。

腳步聲停在了她的座位前。

林曉恩閉著眼,卻能感覺到一個高大的陰影正籠罩著她,擋住了頭頂的紅光。她的膝蓋前,傳來皮鞋停住的細微摩擦聲。緊接著,她聽見了一聲輕微的、金屬碰撞的喀嚓聲。

那是剪票器,或是打孔器的聲音。

一個冰冷的、毫無起伏的、像是從胸腔深處直接震動出來的男聲,在她正上方響起,近得她甚至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噴在她的髮頂。

「這位旅客,請出示您的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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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剪票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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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旅客,請出示您的車票。」

那聲音不是從喉嚨發出來的。更像是某種空心的金屬管腔在震動,冰冷、乾燥,每一個字都直接敲在林曉恩的天靈蓋上。

她死死閉著眼睛,睫毛因為過度用力而不斷顫抖。頭頂的紅光被那個高大的身影完全遮蔽了,只剩下皮革與煤油混合的濃重氣味,鑽進她的鼻腔,嗆得她想吐。那氣味太舊了,舊得不像是這個時代的捷運會有的味道,反而像是小時候跟著阿公去臺鐵月台時,聞到的那種沾滿柴油、陳舊木頭與生鏽鐵軌的味道。

喀嚓。

又是那聲打孔器的聲音。這一次更近,就在她額頭前方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她甚至能聽見金屬彈簧因為年久失修而發出的細微呻吟。

林曉恩的全身都在冒冷汗,後背的襯衫已經完全濕透,緊緊貼在背上。她不敢呼吸,不敢動作,更絕對不敢抬頭。上一個抬頭的人,趙以晴,已經變成了那群低頭者的一員,翻白的眼珠還殘留在她的視網膜上。

規則。陳柏宇說過,絕對不能回應,不能直視,不能抬頭。

可是現在規則本身正在向她索票。沒有票會怎麼樣?會被當成逃票者處理嗎?那個處理,會是什麼?

就在那個冰冷的聲音準備重複第二遍時,車廂最末端,那個從頭到尾都被黑暗籠罩、連紅光都照不進去的角落,突然傳來了另一種光。

那不是螢幕的冷光。

螢幕的光是慘白的、銳利的、帶著高頻閃爍的,讓人眼睛酸澀。而那個角落的光,是暖黃色的,搖曳不定的,帶著溫度的。

是火光。

林曉恩閉著眼睛,卻在眼皮底下感覺到了那一點光的跳動。那微弱的光暈,竟然讓那股煤油味產生了源頭,也讓壓在她頭頂的、屬於低頭列車長的沉重威壓,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停滯。

籠罩著她的陰影,似乎遲疑了一下。那個高大的身影,沒有立刻伸手來抓她,而是緩緩地、極其僵硬地將頭轉向了光傳來的方向。林曉恩聽見了頸椎骨骼摩擦時才會有的那種喀喀聲。

一個沙啞的、蒼老的、像是被煤煙燻了一輩子的聲音,從車廂末端傳了過來,穿透了死寂。

「列車長,這位小姐的票……在我這裡驗。」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舊時代站務員的權威感。

頭頂的壓迫感沒有消失,但那個冰冷的男聲卻在沉默了三秒後,緩緩收回了打孔器。咚、咚,那沉重的皮鞋聲,竟然真的後退了一步,但沒有離開。他就站在林曉恩的座位旁,像一尊監視的雕像,等待著。

林曉恩不敢睜眼,卻能感覺到那條通往車廂末端的走道,似乎被某種力量暫時清空了。原本那些低頭者此起彼落的、滑動螢幕的細碎聲響,在靠近那盞煤油燈的範圍內,全部消失了。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恐懼。她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僵硬的雙腿從座位上挪開,幾乎是貼著地面,半爬半挪地朝著那點暖黃色的光源移動。她的眼睛依舊死死閉著,只靠著對光的感知和膝蓋摩擦塑膠地板的觸感前進。地板冰冷得刺骨,還殘留著一種黏膩的、不知是油污還是那種黑色蠕動物質的觸感。

越靠近,那煤油味就越濃,但卻不再讓人作嘔,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安定感。那是活著的氣味,是燃燒的氣味,和整節車廂那種電子產品過熱的焦臭味完全不同。

「慢慢來,小姐,眼睛閉著就好,閉著就好。」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點安撫的意味,「這裡的光,不刺眼。」

終於,她的膝蓋撞到了一個堅硬的物體。似乎是一張老式的、摺疊的木頭小桌。桌上,那盞煤油燈正發出輕微的嗶剝聲。燈光的熱度,終於讓她臉頰上的冷汗有了一絲暖意。

她依舊不敢睜眼,只是顫抖著抬起頭,朝著聲音的方向。

「睜開吧,在我這燈前面,祂們看不見。」老人低聲說。他的語氣裡有一種疲憊至極的滄桑。

林曉恩遲疑了整整五秒,才敢將眼睛睜開一條縫。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佈滿老人斑與青筋的手。那雙手正穩穩地扶著那盞玻璃煤油燈,燈罩的玻璃因為長年煙燻而微微發黃。手的後方,是一個穿著深藍色舊式臺鐵制服的老人。制服的布料已經洗得發白,領口與袖口都磨出了毛邊,胸前別著一枚已經氧化發黑的銅質名牌,上面隱約刻著「剪票」二字。他戴著一頂同樣老舊的大盤帽,帽簷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花白的鬍鬚與一道從眼角延伸到下顎的、像是被什麼尖銳物劃過的疤痕。

他面前的摺疊小桌上,除了煤油燈,就只有一把冰冷的、老式的鐵製打孔器,和一本厚厚的、紙頁已經泛黃捲起的票本。票本上的票根,顏色各異,但都印著一些早已廢除的站名:臺北後站、雙連、鐵路地下化前的松山……

最詭異的是,在這節滿是螢幕冷光的車廂裡,這個角落,竟然沒有任何發光的螢幕。老人沒有手機,沒有平板,甚至沒有電子錶。只有那盞燃燒著的、唯一的火。

「妳……是這幾年第一個,在被驗票前還能找到我這裡的人。」老人用那雙渾濁卻清明的眼睛看著林曉恩,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被那個站在走道中間的列車長聽見,「我姓周,妳可以叫我周伯。以前……在還沒有捷運的時候,我就是在這條線上剪票的。後來路沉下去了,車變新了,我就被留下來了。」

林曉恩的喉嚨乾得發疼,發不出聲音,只能用眼神詢問。

周伯似乎看懂了她的恐懼,輕輕嘆了一口氣,將那本票本翻開。空蕩蕩的票本內頁,什麼都沒有。

「這班車,是末班之後的車。開往的地方,不在地圖上。那個地方,叫無名月台,祂們都想去,因為那裡……可以下車。」周伯的目光越過林曉恩,看向她身後那個一動不動的列車長黑影,眼中閃過一絲厭惡與畏懼,「但上車要票,下車,更要票。活人想從這裡離開,就得買一張『出境票』。」

他將那把冰冷的打孔器,輕輕推到了林曉恩面前。

「車資,不是錢。」周伯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鉛塊一樣沉重,「是一段清晰的記憶。要妳最清楚、最溫暖、還沒有被祂們污染過的一段。剪下去,票就成了,妳就能去無名月台。剪下去,那段記憶,就不再是妳的了。祂們會把它收走,變成這條隧道牆壁的一部分。」

林曉恩渾身一震。

記憶?要拿記憶當車資?

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畫面:和蘇瑾在大學迎新宿營時,兩人半夜溜出帳篷去福利社買泡麵,蘇瑾笑著把溏心蛋夾給她的畫面;母親在她加班到深夜時,默默在電鍋裡留一碗熱湯的畫面;還有……還有那些她為了對抗廣播而死死抱住的、與蘇瑾之間的私密綽號與約定。

那些是她證明自己還活著、還沒有被同化的最後錨點。

「如果……如果不買呢?」她終於用氣音擠出了一句話。

周伯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向了車廂的中段。

林曉恩順著他的視線,悄悄回頭瞥了一眼。只見原本被她遺忘在座位上的、屬於趙以晴的那支手機,此刻正被遺落在地上。手機的螢幕還亮著,但亮度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衰減,直播間的畫面卡頓、閃爍,那數千條一模一樣的蘇瑾求救留言像是被強大的吸力捲入黑暗。更可怕的是,手機的電量顯示,從剛才的百分之四十,在幾秒內直接跳到了百分之五,然後是百分之一,最後徹底黑屏。

那不是沒電。那是被這節車廂、被那盞煤油燈以外的所有光源,徹底吸乾了。

螢幕即鏡像,螢幕亮度越高,裡側的存在就看得越清楚。趙以晴把亮度調到最高,想要求生,卻反過來讓自己被看得最透徹。而現在,連最後一點光,都被剝奪了。

「不買,」周伯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林曉恩,渾濁的眼中映著煤油燈的火光,「時間一到,列車長就會過來,幫妳『補票』。祂補票的方式,就是讓妳也低下頭,從此以後,和祂們一起,永遠在這條隧道裡來回,滑著永遠也滑不完的螢幕。」

他話音剛落,那個一直站在走道中的列車長,似乎失去了耐心。

咚。

那沉重的腳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停在原地,而是明確地、一吋一吋地朝著這個被煤油燈庇護的角落逼近。紅光隨著他的腳步,試圖侵入這片暖黃色的光暈。煤油燈的火焰,被無形的風壓得劇烈搖晃起來,發出不安的噼啪聲。

周伯的臉色變了,他一把將票本和打孔器往林曉恩面前再推近了一分,語速急促起來。

「小姐,沒時間了!祂要過來了!這盞燈護不了我太久!妳必須在祂走到這張桌子前做出選擇!」他那雙佈滿皺紋的手,因為激動而青筋暴起,「想清楚!要剪哪一段?剪了,妳就能去無名月台找妳那個朋友,說不定……說不定她還在那裡等妳!不剪,妳現在就得跟祂們一樣!」

林曉恩看著面前那把冰冷的打孔器,又看著身後那個越來越近、身形高大到幾乎頂到車廂天花板的黑影,聽著那催命般的腳步聲。

她的手,顫抖著懸在了打孔器上方。

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冷鐵器的瞬間,她口袋裡那支早已被標記、卻一直沒有訊號的手機,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訊息提示的震動。

嗡。

在這片死寂中,那聲音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

她僵硬地、緩緩地將手機掏了出來。在煤油燈暖光與車廂紅光的交界處,手機螢幕自動亮起,沒有訊號,卻有一則新的照片訊息,來自一個她最不願意見到的寄件人。

寄件人:蘇瑾。

照片上,是那個鏡像蘇瑾,她正站在無名月台的黑暗中,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溫柔卻毫無溫度的微笑。她的手裡,舉著一張剛剛被打好孔的、泛黃的舊式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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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趙以晴的直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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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那一聲震動很輕,卻像一根冰針,直接刺進了林曉恩的耳膜。

煤油燈的暖黃光暈與車廂頂部刺目的紅色警示燈在她手心交界,她的手指僵在半空中,指尖距離那把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打孔器只剩下不到一公分的距離。周伯佈滿老人斑的手還死死按在票本上,手背上暴起的青筋隨著列車長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而顫抖著。

她卻不得不低下頭,看向自己口袋裡那支手機。

螢幕在沒有訊號的狀態下自己亮了起來,冷白色的光把她的下半張臉照得慘白。寄件人那一欄,清晰地顯示著兩個字——蘇瑾。

照片裡的蘇瑾,站在完全黑暗的月台上。那黑暗濃得不像夜色,更像是把所有光都吸進去的虛空。她穿著三天前失蹤時的那件米白色針織外套,頭髮整齊地披在肩上,對著鏡頭微笑。那個笑容林曉恩認得,是蘇瑾每次拍完一支滿意的影片後,會對著她露出的、帶著一點點小得意的溫柔笑容。可是這個笑容沒有溫度,眼神也沒有焦距,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或是隔著一層螢幕。

而她舉在胸前的右手,指尖夾著一張泛黃的、舊式臺鐵硬式車票,車票的左下角,被打上了一個嶄新的、圓形的孔洞。孔洞的邊緣,還翻起了一點點粗糙的紙屑。

那是剛剛才被剪下的票。

「不……」林曉恩的喉嚨裡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胃部一陣翻攪。她瞬間明白了,這張照片不是威脅,是展示。是映魂在告訴她,剪票的代價,以及剪了之後會去到哪裡。蘇瑾已經付過車資了。或者說,被選為車資的那段記憶,已經被抽走了。

「小姐!不要看!」周伯猛地伸手,想要打掉她的手機,聲音因為恐懼而拔高,嘶啞得像是砂紙在磨,「那是鏡子!那是牠們用來釣妳的鏡子!越看就越深!」

可惜已經來不及了,因為另一個聲音,更尖銳、更歇斯底里地插了進來。

「有訊號了嗎?曉恩妳有訊號了嗎?妳朋友回妳了?」

是趙以晴。

她原本一直蹲在周伯那張小桌子的另一側,抱著自己那支為了直播而發燙的手機,臉色蒼白卻努力維持著鎮定。從剛剛低頭列車長開始點名,紅光開始閃爍起,她就一直在試圖用直播向外界求救。她的直播間標題被她改成了「拜託誰來救救我們!我們在捷運末班車上被困住了!」,可是不管她怎麼重整、怎麼揮舞手機,直播間的人數始終是零,訊號那一欄永遠是冰冷的「無服務」。

那種被全世界已讀不回、被徹底遺忘的孤絕感,比車廂裡的紅光更讓她恐懼。所以當她聽見林曉恩手機震動的聲音時,她眼中瞬間爆出了近乎瘋狂的光。

「給我看一下!讓我看一下妳的畫面是不是有網路了!」趙以晴幾乎是爬了過來,一把抓住林曉恩的手腕,她的手心全是汗,冰冷又黏膩,「我的直播間都沒有人,留言也刷不出去,說不定妳那邊可以!說不定我們可以報警!」

「以晴,不要!」林曉恩想把手機藏起來,可是趙以晴的動作更快,她已經瞥見了那張蘇瑾的照片。

趙以晴愣了一下,隨即,她臉上那種病態的希望更濃了。她沒有看出那個笑容的詭異,她只看到「有人回應了」。

「是蘇瑾!是妳朋友!她還活著!她在月台等我們!」趙以晴像是抓住了浮木,語速快得語無倫次,「那我們有救了!我們可以問她月台在哪裡!我開直播問大家!一定有人知道無名月台在哪裡的!」

「不行!周伯說不能——」林曉恩的話被打斷了。

趙以晴已經猛地縮回自己的位置,將自己手機的螢幕亮度用力地推到了最底。那個小小的亮度條被她用指甲死死地拖到了最右側,整個螢幕瞬間爆發出刺眼的、近乎慘白的強光。

「大家看得到嗎?聽得到嗎?」她對著自己的前鏡頭,聲音顫抖卻強行擠出一個笑容,那是她習慣用來安撫別人、也安撫自己的溫柔語調,此刻卻扭曲得厲害,「我現在在捷運上,我們好像迷路了,有沒有人可以幫我們報警?我們在……我們不知道我們在哪一站!」

煤油燈的火苗,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刺激得劇烈搖晃了一下,發出不安的噼啪聲。周伯發出一聲絕望的低吼:「妳這查某囡仔!妳在找死!快把亮度關掉!螢幕越亮,牠們就看得越清楚!」

可是已經太遲了。

螢幕即鏡像。當亮度被推至極限時,鏡子的另一側就不再是模糊的倒影,而是徹底敞開的大門。

林曉恩親眼看見,以趙以晴的手機為圓心,那層原本只是附著在車廂牆壁上、如同薄薄油膜般的黑色物質,猛地活了過來。

那不是牆壁。那是一層膜,一層由無數細小、半透明的黑色絲線交織而成的、緩慢蠕動的活體薄膜。它們像是內臟的黏膜,像是被泡在福馬林裡的神經束,在車廂慘白與血紅交錯的光線下,一下一下地收縮、舒張。原本堅硬的金屬車廂內壁、天花板、甚至是冰冷的座椅,都在這層黑膜的蠕動下軟化、溶解,變成了某種生物的體腔內壁。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濃重的、鐵鏽混合著潮濕泥土的腥味,讓人想起很久沒有通風的地下道。

更恐怖的是,透過趙以晴那塊發光的螢幕反射,林曉恩看見了黑膜深處的東西。

那不是虛空。那是無數重疊的車廂。

一節又一節、一列又一列,成千上萬節一模一樣的捷運車廂,像是被塞進萬花筒裡的碎片,在黑膜的深處無限地延伸、折射、重疊。每一節車廂裡,都坐滿了低著頭的人。他們全都維持著同一個姿勢——頭顱深深低下,脖頸彎折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雙手捧著發光的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們毫無血色的臉上。而每一節車廂的窗戶外面,都不是隧道,而是另一節車廂的窗戶,無窮無盡。

這就是閾限的本質。一個由注意力牢籠堆疊而成的、永遠無法抵達終點的移動監獄。

「怎……怎麼會……」趙以晴的直播間,在亮度調到最高的那一瞬間,終於有了動靜。

不是有人進來了。而是留言,像瀑布一樣,瘋狂地湧了進來。

【蘇瑾:救救我】

【蘇瑾:我還在車上】

【蘇瑾:曉恩妳為什麼已讀不回】

【蘇瑾:好黑好冷】

【蘇瑾:救救我】

成千上萬則留言,洗版的速度快到讓人看不清,每一則的頭貼都是蘇瑾的臉,每一則的內容都一模一樣,每一則的發送時間都顯示為「剛剛」。不只是文字,整個直播畫面的背景,都開始自動播放起一段影片。那是一段林曉恩無比熟悉的影片——是蘇瑾三天前傳給她的最後一則限時動態,影片裡的蘇瑾在末班車上,臉色蒼白地對著鏡頭小聲說:「曉恩,我覺得這班車有點奇怪……」

求救的訊息被複製了。它透過所有發光的螢幕,在活人之間傳播。現在,它透過趙以晴主動敞開的直播間,找到了最完美的溫床,開始以指數級的速度增殖。

「關掉!以晴快關掉直播!」林曉恩尖叫著想去搶她的手機,但她的手卻在半空中被另一股力量凍結了。

因為趙以晴,在看到那些留言的瞬間,表情徹底崩潰了。

她不是因為恐懼而崩潰。她是因為看見了別的東西。

在那塊亮到極致的螢幕裡,前鏡頭忠實地映出了她自己的臉,以及她身後的車窗。可是車窗映出來的,不再是蠕動的黑膜,也不是無盡的車廂虛影。

螢幕裡的車窗,映出的是現實。是外界真實的、午夜的臺北夜景。高架的捷運軌道,遠處大樓溫暖的燈火,甚至還有夜空中一輪模糊的月亮。一切都是那麼正常,那麼令人懷念。

而在那片正常的夜景中,在高架軌道下方的、一片黑暗的草叢裡,倒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跟趙以晴一模一樣的淺藍色襯衫,長髮散亂地蓋住臉,身體以一個扭曲的姿勢倒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發紫的勒痕,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手緊緊掐住過。而她的手裡,還緊緊地握著一支螢幕碎裂、卻依然亮著的手機。

那是趙以晴自己。

是三天前,就已經在隧道裡死去的趙以晴。

「那……那是……我……」趙以晴的瞳孔縮小到了針尖大小,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淚水毫無預警地、像斷線一樣從她眼中湧出,「為什麼……我為什麼會在……外面……」

她終於明白了。她不是今天才被困進來的。她早就被困進來了。她所以為的「直播求救」,不過是殘響在重複生前最後的執念。那個在隧道裡因為恐懼而死去的自己,意識被映魂複製,變成了一段不斷發送求救訊息的數位幽靈,卻還以為自己是活人。

巨大的認知落差,像一把重鎚,徹底擊碎了她溫柔堅定的外殼。她崩潰地大哭起來,發出像小孩一樣的、嗚咽的哭聲。

而就在她張開嘴、淚眼模糊地直視著前鏡頭、想要對著直播間那個虛假的世界發出最後一聲哭喊的瞬間——

她違反了最後的規則。

絕對不能在車廂內直視他人的螢幕,更不能直視映魂的鏡像。

直播畫面裡的她,哭泣的臉突然靜止了。

緊接著,無數隻蒼白的、指甲發黑的手,從螢幕的邊緣,從那些洗版的留言文字縫隙裡,從蘇瑾求救影片的黑暗背景中,猛地伸了出來。一隻手摀住了她的嘴,一隻手抓住了她的頭髮,更多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手臂、衣領,將她狠狠地往螢幕裡面拖。

現實中的趙以晴,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被悶住的、短促的嗚咽。她的雙眼瞬間失去了焦距,變得和周圍那些低頭者一樣空洞、渾濁。

下一秒,直播畫面中的趙以晴,被徹底拉入了那片由留言和影片構成的、發光的深淵裡,只留下最後一聲被無限拉長的、細微的哭聲。而現實中的她,抽搐停止了。她緩緩地、機械式地低下頭,脖頸發出一聲輕微的、骨骼錯位的喀啦聲,彎折成了一個與其他低頭者一模一樣的、完美的九十度角。

她手中的手機,因為失去支撐而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螢幕卻沒有熄滅,反而以一種更穩定、更詭異的亮度持續亮著。直播間的人數,從「0人正在觀看」跳成了「1人正在觀看」,留言區的洗版停止了,只剩下最新的一則留言,被置頂在最上方。

【趙以晴:救救我】

而手機掉落時,螢幕朝上,鏡頭正好對準了林曉恩的臉。螢幕裡,除了林曉恩驚恐的倒影,還多了一個不該存在的人。

鏡像蘇瑾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林曉恩的身後,她的臉幾乎貼上了林曉恩的後頸,對著鏡頭,對著林曉恩,露出了和照片上一模一樣的、溫柔卻毫無溫度的微笑。

同時,車廂最末端,那個高大的黑影,終於走到了煤油燈光暈的邊緣。低頭列車長的皮鞋,踩在了那張小桌子投射出的陰影上。

周伯手中的煤油燈,火光猛地一暗。

「小姐……」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打孔器塞進林曉恩冰冷的手心,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快……快選……不然下一個……就是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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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鏡像蘇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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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以晴最後那一聲被無限拉長的哭聲,還卡在車廂冰冷的空氣裡,像一根細細的、拔不掉的針。

現實中的她已經不再抽搐。她坐在那排冰冷的金屬座椅上,脖頸以一種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猛地一折,發出清脆的喀啦聲,整個上半身完美地彎成了九十度。她的臉被螢幕由下往上照亮,眼神空洞渙散,嘴角卻維持著一種被強行撫平的平靜。她不再是趙以晴了,她成了他們的一員,一個全新的、合格的低頭者。

她手中掉落的手機砸在車廂地板的防滑紋路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卻沒有熄滅。螢幕反而以一種更穩定、更不自然的亮度持續亮著,像一盞在深海中獨自發光的燈。直播間的人數從「0人正在觀看」安靜地跳成了「1人正在觀看」,瘋狂洗版的留言在一瞬間全部消失,只剩下最上方一則被置頂的、全新的留言,字體慘白。

【趙以晴:救救我】

林曉恩跪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發不出一點聲音。她不敢去撿那支手機,卻無法移開視線。因為手機朝上,黑色的前鏡頭與亮起的螢幕像一面小小的、方形的鏡子,正清晰地映出她自己那張佈滿冷汗與恐懼的臉。

而在她的身後,多了一個人。

螢幕裡,林曉恩的肩膀後方,貼著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蘇瑾。她的長髮柔順地披在肩上,穿著那件林曉恩記得的、米白色的針織外套,對著鏡頭,對著林曉恩的後頸,露出了一個溫柔卻毫無溫度的微笑。她的臉靠得太近了,近到林曉恩幾乎能感覺到螢幕裡傳來的、屬於另一個空間的寒意,正吹拂在自己的後頸上。

「曉恩……」

一個聲音直接在她腦後響起,不是從手機喇叭,而是從她的正後方。那聲音是蘇瑾的,柔軟、帶著一點鼻音,是她們在深夜的租屋處講電話時最常聽見的語調。但這個聲音太乾淨了,乾淨得沒有任何環境的雜訊,甚至帶著一絲細微的、數位訊號特有的延遲與冷光感。

林曉恩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她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

她真的在那裡。

鏡像蘇瑾就站在煤油燈光暈的邊緣與黑暗的交界處,雙腳似乎沒有重量,靜靜地站著。她的容貌與記憶中的蘇瑾一模一樣,連右眼角下那顆細小淡淡的痣都分毫不差。她的眼神充滿了擔憂與委屈,那是林曉恩最無法抵抗的神情。唯有她的膚色,在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透出一種不健康的、像是被螢幕長時間照射後的慘白,而她的動作,總是比聲音慢上零點幾秒。

「妳終於看到我了。」鏡像蘇瑾輕聲說,眼眶迅速泛紅,聲音帶上了顫抖的哭腔,「三天前……三天前的末班車,我就一直被困在這裡。我一直在傳訊息給妳,曉恩,為什麼……為什麼妳已讀不回?」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了林曉恩內心最愧疚、最柔軟的地方。

三天前,蘇瑾確實傳來了一條沒頭沒尾的訊息。「曉恩,我好像搭錯車了,這裡好暗,救救我。」當時林曉恩正被主管的訊息轟炸,加班到凌晨兩點,眼睛痠澀到睜不開。她看了一眼,以為是蘇瑾又在玩什麼新的都市傳說互動遊戲,或是打錯字,隨手回了一個問號後,就因為過度的疲憊而沉沉睡去。隔天醒來,訊息已經被洗掉,她也忘了追問。

愧疚感如同潮水,瞬間淹沒了恐懼。林曉恩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嘴唇顫抖著。

「蘇瑾……對不起,對不起……我以為……我以為妳在開玩笑……」她哽咽著,伸出手想要去觸碰對方,卻又在半空中停住。理智在尖叫,規則在腦中嗡鳴——絕對不能回覆求救訊息,那是映魂的餌。

鏡像蘇瑾卻像是沒有聽見她的掙扎,只是自顧自地往前飄近了一步。她抬起手,她的手中,竟然握著一張小小的、泛黃的硬式車票,車票的邊緣已經被打上了一個清晰的圓孔。

「妳看,我拿到票了。」她的笑容更深了,卻讓人感到莫名的悲傷,「周伯給我的。他說只要妳把妳最溫暖的記憶給他,就能換我們兩個人一起出去的票。曉恩,我們一起走好不好?我好冷,這裡好多好多低著頭的人,他們都不說話……我好怕……」

她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人,帶著一種讓人想卸下所有防備、只想緊緊抱住她的魔力。林曉恩的心臟被狠狠揪住,她幾乎就要不顧一切地點頭,幾乎就要伸手去接那張票。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那張冰冷的車票時,煤油燈的火光猛地晃動了一下。

周伯用盡力氣嘶啞地喊道:「小姐!不要看她的影子!不要看她的腳!」

這一聲喊,讓林曉恩渙散的瞳孔猛地一縮。她下意識地遵從了老人的話,視線往下移,落在了鏡像蘇瑾的腳下。

然後,她看見了地獄。

鏡像蘇瑾的影子,並不是一個人的影子。在煤油燈微弱的光線投射下,她腳下的影子竟是由無數個重疊的、佝僂的、低著頭的輪廓所構成。密密麻麻的人影互相堆疊、蠕動,像一團由頭髮與四肢糾纏而成的黑色海草,每一個輪廓都維持著那個九十度的低頭姿態。那不是影子,那是所有被她吞噬、被她模仿過的殘響集合體。

而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她的腳尖,從未真正接觸過地面。

她那雙穿著白色帆布鞋的腳,懸浮在離地板約莫一公分的地方,輕輕地、沒有重量地漂浮著。車廂地板上那層薄薄的灰塵,沒有留下任何她的足跡。她不是站在這裡,她是被這節車廂、被這整片由注意力構成的薄膜,像投影一樣投射在這裡。

一股比恐懼更深的寒意,從林曉恩的脊椎直衝頭頂。她瞬間清醒過來。真正的蘇瑾,是一個堅信要用鏡頭記錄真實、痛恨已讀不回的冷漠的人。她絕對不會用「已讀不回」這種話來責怪朋友,她只會擔心朋友是不是出了什麼事。眼前的這個東西,它讀取了林曉恩的記憶與愧疚,複製了蘇瑾的外貌與聲紋,卻無法複製她靈魂的本質。

它是映魂。它是那個發光深淵本身。

「妳……妳不是蘇瑾。」林曉恩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但她強迫自己一字一句地說出來,每說一個字,就像是在對抗那股想要下跪、想要低頭的巨大吸力,「蘇瑾不會這樣跟我說話。」

鏡像蘇瑾臉上的溫柔笑容,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像是高畫質影片突然掉幀,她的嘴角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向上抽動了一下,眼中的委屈迅速被一種冰冷的、被看穿後的空洞所取代。她歪了歪頭,動作帶著明顯的卡頓。

「為什麼要這樣說呢,曉恩?」她的語調依舊溫柔,卻多了一絲金屬摩擦般的雜訊,「我就是蘇瑾啊……是妳把我留在這裡的……是妳的冷漠,才讓我被取代的……」

同時,車廂廣播那溫柔卻毫無情感的女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她精準地模仿了林曉恩自己的聲音,帶著哭腔在車廂內迴盪:「救救我……林曉恩……救救我……」

聲音污染與視覺污染同時襲來,林曉恩抱住頭,感覺自己的意識正被無數隻手拉扯。

而在煤油燈光暈的邊緣,那雙擦得發亮的黑色皮鞋,再次向前踏出了一步。低頭列車長高大的黑影已經完全籠罩了那張小桌子,他緩緩地抬起了那隻戴著白手套、指節異常修長的手,朝著林曉恩的方向伸了過來。他的動作,是要來執行他最終的職責——驗票,或是,將下一個不遵守規則的人,強行按進那個憑空多出來的空位裡。

周伯手中的煤油燈,燈芯發出最後的嗶剝聲,火光縮小到只剩下豆大的一點。

鏡像蘇瑾懸浮的腳尖,輕輕地向前點了一下,離林曉恩更近了。她臉上的裂痕越來越多,像一面即將碎裂的螢幕,底下透出無數低頭者重疊的臉。

「沒關係的,曉恩。」她張開雙臂,像是要給予一個擁抱,聲音卻變成了無數人同時低語的重疊,「只要妳低下頭,就不會痛了。只要妳低下頭……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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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無盡虛空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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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皮鞋的鞋尖已經抵住了煤油燈光圈的邊緣。

林曉恩整個人蜷在那張吱嘎作響的小木桌後方,膝蓋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冷汗沿著背脊一滴一滴滑進衣領裡。她能聞到煤油燃燒到盡頭時那種焦苦的、混雜著鐵鏽的臭味,能聽見自己胸腔裡那顆過載的心臟正像壞掉的馬達一樣瘋狂捶打肋骨。耳膜同時被兩種聲音污染——鏡像蘇瑾帶著金屬雜訊的重疊低語,與車廂廣播裡用她自己的聲音哭喊出來的那句「救救我……林曉恩……救救我……」。兩種聲音像兩隻冰冷的手,一左一右掐住她的太陽穴,往顱內擠壓。

「沒關係的,曉恩。」鏡像蘇瑾張開雙臂,她的臉像是訊號不良的螢幕,裂痕底下透出無數張重疊的、面無表情低頭的臉。她的腳尖懸浮在離地約兩公分的黑色黏稠地面上,每往前點一下,地面就蕩開一圈像水波一樣的黑色漣漪,「只要妳低下頭,就不會痛了。只要妳低下頭,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而那隻戴著慘白手套、指節長得不像人類的手,已經越過了桌沿,朝著林曉恩的額頭伸來。低頭列車長的制服筆挺得沒有一絲皺褶,帽簷壓得極低,帽簷底下沒有臉,只有一面不斷跳動、閃爍著紅色誤點資訊的破碎電子時刻表。那時刻表的雜訊滋滋作響,彷彿在倒數。

「丫頭!別看它!看窗!」

就在指尖幾乎要觸碰到她髮梢的前一瞬,周伯那沙啞卻用盡全力的吼聲硬生生劈開了那重疊的噪音。老人枯瘦的手猛地抓住林曉恩冰冷的手腕,他的掌心粗糙得像砂紙,卻燙得驚人。那盞只剩下豆大火光的煤油燈被他一把塞進林曉恩懷裡,燈玻璃燙得她下意識抱緊。

周伯沒有去阻擋列車長,他反而轉身,用自己的背影擋住了那隻白手套。他對著車廂側壁那扇早已看不見外界、只映著無盡虛空的車窗,狠狠地哈了一口氣。

那口氣在冰冷的玻璃上凝結成一片白霧。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列車長伸來的手,竟然在白霧出現的瞬間,僵在了半空中。鏡像蘇瑾那溫柔的、帶著蠱惑的笑容也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凝滯,像是影片播放時卡頓的一幀。車廂內那持續不斷的、屬於無數低頭者滑動螢幕的細碎滋滋聲,竟然也跟著停頓了半秒。

「快!丫頭,擦!用手擦!」周伯用袖子胡亂在白霧上抹了一下,他的動作急促而狼狽,完全沒有先前守門人的從容,「用妳的手!用妳還活著的溫度去擦!快!只有三秒!」

林曉恩幾乎是憑著本能,抱著那盞快要熄滅的煤油燈,踉蹌地撲到窗前。她伸出顫抖的手掌,按在那片被哈氣覆蓋的玻璃上。那玻璃冷得像一塊萬年寒冰,凍得她指尖瞬間麻木。她用力一抹——

滋——

掌心與玻璃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白霧被抹開一個圓形的缺口。

然後,她看見了。

窗外不再是那片會蠕動的、如同內臟般的黑色物質,也不再是吞噬一切光線的絕對虛空。

是臺北。

是活生生的、真實的臺北夜景。

捷運正行駛在平常的高架軌道上,車身輕微搖晃,窗外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景色——遠處是連綿的、溫暖的橘黃色路燈,像一條發光的河沿著市民大道延伸;近處是一棟棟公寓大樓,陽台上還晾著衣服,幾戶人家的窗戶透出電視的冷光;更近一點,她甚至能看見高架橋下便利商店那熟悉的藍綠色招牌,還有街道上流動的車燈拖出的光軌。風是流動的,空氣裡有夜市油煙與機車廢氣混雜的、人間的味道。一切都是那麼正常,正常到讓她想哭。

她甚至看見了月台,下一站是「中山國中」,月台上還有幾個穿著制服、滑著手機等車的年輕人。他們抬頭看了一眼駛來的列車,眼神空洞,然後又低下頭去。

那就是現實。那就是她原本應該在的世界。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

「中山……」林曉恩的喉嚨發出破碎的氣音,她想拍打玻璃,想尖叫,想讓外面的人看見她。她的手掌貼在冰冷的玻璃上,指甲因為用力而翻白。

「三、二……」周伯在她身後嘶啞地倒數。

話音未落,那個被擦出來的圓形缺口邊緣,黑色物質像是活過來一樣,開始從四面八方快速蠕動、收縮。那溫暖的橘黃色燈火被黑暗一寸一寸地吞噬,就像有人用黑色的墨汁倒進了一杯清水裡。街道、招牌、等車的人影,全部扭曲、拉長,然後被吸進無盡的虛空中。最後一絲光點熄滅前,林曉恩清楚地看見,月台上那幾個等車的年輕人,緩緩地、整齊劃一地抬起了頭,他們的臉在黑暗中是空白的,只有兩顆像手機螢幕一樣發光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她這扇窗。

僅僅三秒。

窗戶重新變回了映照虛空的黑色鏡面,映出的只有車廂內慘白的日光燈,以及她自己那張驚恐到扭曲的臉。冰冷的絕望比玻璃本身更凍人。

林曉恩的手無力地從玻璃上滑落,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背靠著車窗癱坐下來。煤油燈的火光在她懷裡搖晃,將她的影子投在對面的座椅上,拉得很長。

「為什麼……為什麼只有三秒……」她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明明就在外面……明明就出得去……」

周伯劇烈地咳嗽起來,他剛才那口哈氣似乎耗盡了他最後的力氣,整個人佝僂得更厲害。他扶著窗框,渾濁的眼睛望著那片重新變回虛空的玻璃,語氣裡有一種麻木的悲哀。

「因為我們已經不在『表側』了,丫頭。」他低聲說,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刮出來的,「妳剛才看到的,不是窗外的風景,是『薄膜』。裡側跟表側之間,就只隔著一層膜,一層用『注意力』做成的膜。」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車廂內那一排排始終低著頭、被手機螢幕的冷光照亮下巴的乘客。

「妳看他們。每個人都低著頭,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餵給手裡那塊發光的板子。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往下、往內縮的時候,這層膜就會變得越來越厚,越來越黑。外面的光透不進來,裡面的聲音也傳不出去。我們這節車廂,就成了被世界遺忘的夾縫。」

老人將那盞煤油燈的燈芯用指甲挑了挑,火光稍微亮了一點點,卻也照出他眼角深深的皺紋。

「只有一種時候,膜會變薄。」周伯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怕被什麼聽見,「就是當他們……集體抬頭的瞬間。只要有一瞬間,所有低頭者同時抬起頭,不再看螢幕,膜就會薄到像一張紙。那時候,外面的光才能照進來,外面的人……才有可能看見我們。剛才老頭子我用一口活人的氣,硬生生把膜吹薄了一點點,才換來三秒。」

「那要怎麼讓他們抬頭?」林曉恩絕望地看著那些如同雕像般僵硬的低頭者,「他們根本不會抬頭……規則說一旦抬頭就會暴露本質,他們永遠不會抬頭的……」

「所以才需要『鑰匙』……」周伯還想說什麼,卻突然被車廂連接處傳來的一陣劇烈碰撞聲打斷。

砰!哐啷!

整節車廂猛地晃動了一下,所有低頭者的身體都跟著慣性前後搖擺,卻沒有一個人抬起頭,他們的脖子像是被釘死了一樣。

車廂連接處那扇厚重的、平時緊閉的自動門,被人從另一側用蠻力撞開了。

一個人影狼狽不堪地爬了進來,或者說,是摔了進來。

那是一個外國年輕人,約莫二十多歲,穿著一件沾滿黑色黏液與灰塵的連帽外套,一頭亂糟糟的棕髮,鼻梁上架著一副歪掉的眼鏡。他一邊爬一邊還死死抱著一個用防水布包裹著的、厚厚的筆記本,手肘和膝蓋都在流血,卻完全不顧形象地往林曉恩和周伯這邊的煤油燈光圈裡滾。

「Oh my god!Oh my god!別關門!拜託別關門!」他用極其生澀、腔調怪異的中文大喊,夾雜著英文,聲音因為恐懼而拔高,「對不起!不好意思!請問!這裡是……是末班車嗎?是十二點四十七分的……裡側嗎?」

他抬起頭,露出一張混血感十足、因為驚嚇而慘白的臉,湛藍色的眼睛裡佈滿血絲。他看見林曉恩和周伯,以及周伯手中的煤油燈時,像是看見了救星,連滾帶爬地衝過來,卻在光圈外一步的地方硬生生煞住,不敢貿然闖入。

「妳……妳是活人!妳是活的!太好了!」他語無倫次地對著林曉恩喊,然後又轉向周伯,用不標準的中文努力表達,「阿伯!阿伯你好!我叫艾登!艾登·莫爾!我是臺大的研究生!交換學生!我在研究……研究閾限空間!Liminal space!」

林曉恩驚魂未定地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外籍研究生。他的出現太突兀,太不合常理,在這個充滿惡意的封閉空間裡,任何陌生的活人都可能是另一種誘餌。

但艾登·莫爾接下來的動作,卻讓她和周伯都愣住了。

他顫抖著手,將懷中那本被黑色黏液浸濕了一角的厚重手冊攤開,舉到煤油燈光下。手冊的紙張被寫得密密麻麻,貼滿了各種臺北捷運的路線圖、列車時刻表的影本、還有用紅筆圈起來的、關於「末班車都市傳說」的網路論壇截圖。最醒目的一頁,是用中英文夾雜、手寫得極其潦草的幾行大字——

《映魂觀察守則》

1. 絕對不要回覆求救訊息 (DON'T REPLY)

2. 不要直視他人的螢幕 (DON'T LOOK AT THEIR SCREENS)

3. 不要回應廣播叫你的名字 (DON'T ANSWER THE ANNOUNCEMENT)

4. 低頭者抬頭時,不要與其對視 (IF THEY LOOK UP, DON'T LOOK BACK)

每一條規則後面,都用紅筆重重地打了好幾個驚嘆號,有些甚至還用立可白塗改過,顯示出記錄者在極度恐慌中反覆確認的痕跡。

「我追蹤這個……這個傳說已經半年了!」艾登·莫爾喘著氣,湛藍的眼睛快速在林曉恩和周伯之間來回掃視,「我知道!我知道這個不是鬼!這是一種……一種集體注意力形成的靈體現象!The train itself is the ritual!列車本身就是儀式場!那些低頭者,他們不是乘客,他們是……是被『注意力牢籠』困住的殘響!」

他說的內容,竟然與周伯剛才所說的「薄膜」理論不謀而合。周伯渾濁的眼睛微微瞇起,第一次正眼打量這個外國年輕人。

「你……你是怎麼上來的?」林曉恩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這班車……不是隨便就能上來的……」

「我是在『忠孝復興』上車的!我故意等到最後一班車,然後一直不下車!我想證明我的理論!」艾登懊惱地抓著頭髮,「結果……結果車子過了『南京復興』之後,廣播就開始叫我的名字……然後隧道就變了……變成了那種黑色的……會動的牆壁!我躲在廁所裡才沒有被列車長發現!」

他說著,又像是想起什麼極其重要的事,猛地翻到手冊的最後一頁。那一頁被折角得特別嚴重,上面用原子筆畫著一個粗糙的車廂座位剖面圖,座位底下被紅筆圈起來,標註著一個方形的箱子。

「對了!這個!這個最重要!」艾登將手冊舉得更高,讓煤油燈光能照得更清楚,他的中文因為激動而變得更加破碎,「我找到的……過去唯一逃脫者的留言!他在PTT的隱藏版上說……他說車廂座位底下……有緊急求生箱!Emergency box!裡面有……有可以讓廣播逆向播放的鑰匙!Reverse key!只要讓廣播逆播,就可以……就可以讓所有低頭者同時抬頭!那樣薄膜就會破掉!」

他的話音剛落——

滋滋——嗶——

車廂頂部那原本持續播放著林曉恩哭喊聲的廣播,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雜訊。那溫柔卻毫無情感的播報女士的聲音,竟然停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新的、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

那是一種倒放的、含糊不清的低語,像是把一捲錄音帶倒著播放,無數重疊的人聲在倒著說話,隱約能聽見「……頭……抬……」這樣的破碎詞彙。

而隨著這倒放的廣播聲響起,車廂內所有原本如同雕像般低著頭的乘客,他們的脖子,竟然開始發出輕微的、咔咔作響的骨骼摩擦聲。

他們那始終低垂的頭顱,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僵硬的姿態,一寸一寸地……往上抬。

煤油燈的火光,在這一瞬間,劇烈地搖晃起來,幾乎要熄滅。

周伯的臉色在火光中變得慘白如紙,他一把將林曉恩拉到身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丫頭……低頭……快低頭!不要看他們的眼睛!千萬不要看!」

而艾登·莫爾卻像是沒有聽見警告一樣,他死死盯著那些正在抬頭的低頭者,手中的手冊掉落在地,攤開的那一頁正好映著車窗玻璃的反光——玻璃中,除了他們三人之外,還映出了第四個身影。

那個身影就站在艾登身後,穿著和低頭列車長一模一樣的制服,卻沒有低頭。它的臉,是一面完整的、沒有破碎的電子時刻表,上面正用血紅色的字體,滾動著一行全新的資訊:

【下一站:無名月台 乘客請準備驗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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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艾登·莫爾的閾限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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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咔——

那不是單純的骨頭摩擦聲,更像是生鏽的齒輪被強行轉動,數十個關節同時被一股無形的外力硬生生扳動的聲音。

倒放的廣播還在車廂頂端的喇叭裡流淌,那是一種完全違背人類發聲邏輯的聲響,所有的語調都被扭曲、拉長、倒置,像是把一整卷人的舌頭從喉嚨裡抽出來再倒著塞回去。林曉恩聽不懂完整的句子,卻能從那黏稠的噪音裡,捕捉到幾個被刻意強調、像是被指甲刮過黑板般尖銳的詞彙——「抬……頭……看……我……」

煤油燈的火焰被那股倒放的氣流壓得幾乎貼在了燈芯上,微弱的、橘黃色的光圈劇烈收縮,整個車廂瞬間陷入一種半明半暗的抽搐狀態。光線每閃爍一次,那些低頭者的頭顱就往上抬高一分。

他們原本是以一種被釘死般的姿態,死死盯著自己掌心那早已熄滅、卻仍折射著微光的手機螢幕。脖頸與肩膀的夾角近乎九十度,僵硬得像是灌滿水泥的雕像。可現在,那層水泥正在龜裂。

周伯一把將林曉恩的肩膀往下壓,粗糙的手掌力道大得讓她膝蓋一軟,差點直接跪在油膩的車廂地板上。老人家的聲音徹底變了調,不再是先前那種故作鎮定的沙啞,而是一種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瀕死的氣音。

「低頭!丫頭!把頭低下去!不要看!千萬不要跟他們對上眼!」

周伯自己已經將頭埋得極低,下巴死死抵住胸口,渾濁的眼睛卻死命地往上翻,只用眼白的餘光去瞥那些正在抬頭的怪物。他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枯葉,煤油燈在他手中晃得更厲害,光影在他臉上切出無數道驚恐的皺紋。「這是逆轉……這是禁忌被觸動了!那個廣播不能倒著放!倒著放就是叫他們『醒來』啊!」

林曉恩的後頸竄起一陣冰冷的麻意,她想聽話地低下頭,可是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僵在原地。因為在她正前方的那個穿著高中制服的低頭者,抬起的臉,根本就不是臉。

那是一片被強行撐開的、黑色的空洞。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只有無數細小的、如同光纖般的黑色絲線在空洞中蠕動,那些絲線的末端,全都連接著他手中那台手機螢幕。而螢幕裡,正映出一張張重疊的、屬於不同人的臉,每一張臉都維持著低頭滑手機的姿態,無數個「自己」被壓縮在同一個方框裡。

那根本不是抬頭,那是揭開。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咔咔」聲中,艾登·莫爾卻做出了完全相反的舉動。

這個有著一頭亂翹亞麻色頭髮、臉上還沾著隧道黑灰的外籍研究生,非但沒有低頭,反而像是被某種學術狂熱附身一般,瞪大了他那雙湛藍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正在抬頭的低頭者,甚至還往前踏了一步。

「Oh my god……It’s happening……Liminal resonance!閾限共振!」他嘴裡迸出一串急促的英文,隨即又硬生生轉成生澀的、帶著濃重腔調的中文,「林!周先生!不要怕!這不是攻擊!這是……這是薄膜在變薄!The membrane is thinning!」

他掉在地上的那本手冊被車廂震動帶得翻了一頁,林曉恩在煤油燈一閃一滅的光線中,看見那一頁上用英文和潦草的中文手寫著:「注意力牢籠 Attention Cage = 集體儀式 Collective Ritual」、「螢幕亮度 = 鏡像深度」、「倒放 = 逆向召喚」。手冊的夾層裡還露出半張列印出來的臺北捷運路線圖,末班車後的時間被人用紅筆重重圈起——00:47。

「我追這個……追了兩年!」艾登壓低聲音,卻難掩語氣裡的顫抖與興奮,那是一種學者終於親眼見到自己研究的神話活過來的戰慄感,「我叫艾登·莫爾,臺大建築與城鄉所,我的研究是閾限空間……Liminal Space!你們懂嗎?機場的走廊、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商店、凌晨的捷運……這些地方之所以讓人不安,是因為它們不屬於任何地方!它們是夾縫!而這班車……這班列車本身就是一個最巨大的夾縫!」

他一邊說,一邊快速地指著車窗。車窗玻璃在煤油燈的映照下,成了一面混濁的鏡子。鏡子裡除了他們三個人低頭或半蹲的身影外,果然還映出了第四個身影——就在艾登身後不到半公尺的地方,一個穿著深藍色捷運制服、身形高大卻完全靜止的輪廓,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它的頭部,真的就是一面完整的電子時刻表,血紅色的LED字體在黑暗中無聲地滾動著:【下一站:無名月台】【請準備驗票】【請勿直視】。

「映魂……映魂不是鬼!」艾登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卻又強行保持著邏輯的清晰,「它是一種……集體注意力形成的靈體現象!A phenomenon!當所有人都低著頭看手機,我們的注意力就形成了一層膜!一層把現實和『裡側』隔開的膜!映魂就是寄生在這層膜上的東西!它沒有自己的形體,所以它要『映』!要模仿!要複製!它複製我們的訊息、複製我們的聲音、複製我們低頭的樣子!」

周伯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怒哼:「講這些屁話有什麼用!現在怎麼辦!」

「有用的!有用!」艾登猛地蹲下身,伸手用力拍打他們腳邊那排冰冷的金屬座椅下方,「我看過一個帳號……一個已經消失的PTT帳號!他說他是唯一一個從00:47的車上逃走的人!他說……他說座位下面有緊急求生箱!Emergency box!裡面有鑰匙!可以讓廣播逆向播放的鑰匙!那不是要叫醒他們,那是要……要重置!Rewind!把儀式倒帶!」

林曉恩的心臟狂跳起來。她想起蘇瑾最後傳給她的那段語音,背景音裡除了捷運的規律行駛聲,還夾雜著一種微弱的、金屬刮擦聲,當時她以為是收訊不良,現在想來,那會不會就是蘇瑾在座位下摸索求生箱的聲音?

倒放的廣播聲越來越響,低頭者們的頭已經抬到了四十五度角,那些空洞的臉正緩緩轉向他們三人所在的方向。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濃重的、像是過度加熱的塑膠與腐爛電路板混合的焦味,那是無數台手機同時過熱的味道。

不能再等了。

林曉恩不再猶豫,她學著艾登的樣子,跪在地上,不顧地板上那層黏膩的黑色薄膜沾上她的褲管與手掌,伸手去摸座椅下方。金屬座椅的底部冰冷刺骨,指尖劃過,觸到了一片粗糙的、被厚厚灰塵與黑垢覆蓋的鐵板。鐵板中間,有一個小小的、幾乎與座椅融為一體的凹槽,凹槽裡嵌著一個生鏽的十字形鎖孔。

「在這裡!真的有!」她失聲喊道。

艾登立刻撲過來,他從背包裡掏出一把隨身的多功能工具鉗,手忙腳亂地掰開十字起子的那一頭。他的手抖得厲害,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進眼睛裡,他卻連擦都沒空擦。「我來……我工具……快!周先生幫我們擋一下光!不要讓它看到!」

周伯會意,立刻將煤油燈往自己懷裡一攏,用身體擋住光源,同時用另一隻手死死按住自己狂跳的胸口,嘴裡開始無意識地、飛快地念起他平時掛在嘴邊的佛號,聲音抖得不成調:「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看不見我們……看不見我們……」

金屬與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嘰嘎」聲。艾登將起子插進鎖孔,用力一轉,鏽蝕的鎖芯發出讓人牙酸的呻吟,卻紋絲不動。林曉恩見狀,立刻將自己的手覆在艾登的手背上,兩個人合力,朝同一個方向猛地施力。

「一、二——」

喀啦!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不是鎖開了,而是那把多功能工具鉗的起子頭,因為過度用力而直接崩斷了一角。

失敗的瞬間,一股更強烈的寒意從他們頭頂壓了下來。

林曉恩驚愕地抬頭——她忘了周伯的警告。

車廂內所有的低頭者,在這聲金屬斷裂的脆響之後,竟然齊刷刷地停止了抬頭的動作。他們維持著四十五度角的姿態,空洞的臉全部精準地對準了座位下的求生箱。下一秒,他們掌心中的手機,無論原本是黑屏還是亮著的,竟同時發出了一陣高頻的、同步的嗡鳴震動聲。

嗡——嗡——嗡——

那不是來電震動,那是一種共鳴。數十台手機以完全相同的頻率震動,震得整個車廂的金屬地板都在跟著顫抖,震得林曉恩的耳膜發疼,胃裡一陣翻攪。

而一直倒放著的廣播,也在這陣嗡鳴中戛然而止。

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之後,那個溫柔的、毫無情感的播報女士的聲音,重新響起。這一次,不再是倒放,而是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到近乎甜膩的語調,一字一句地,開始倒數。

「親愛的乘客您好……」

「列車即將抵達終點站……無名月台……」

「請所有乘客……準備驗票……」

「十……」

「九……」

每數一個數字,車廂頂端的白熾燈就跟著閃爍一次,每一次閃爍,那些低頭者的空洞就更靠近他們一分。

在這催命般的倒數聲中,艾登像是發了狠,他扔掉斷掉的工具鉗,直接用手指扣住那塊鐵板的邊緣,指甲因用力而翻白、劈裂,滲出血絲。林曉恩也尖叫一聲,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摳那塊鐵板。

「八……」

「七……」

鐵板,終於在兩人血淋淋的手指下,被硬生生地撬開了一條縫!一股陳舊的、混雜著霉味與鐵鏽味的冷空氣從縫隙中噴了出來。

林曉恩伸手進去摸索,指尖觸到了一個冰冷的、硬質的物體。

那不是她想像中的鑰匙。那是一個小小的、像是錄音帶卡帶般大小的、透明的塑膠盒子。盒子裡,封存著一張已經泛黃、邊緣捲曲的……臺北捷運單程票。

而單程票的背面,用原子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卻力透紙背的字:

【不要回頭看座位有沒有少一個人】

同時,播報聲數到了——「三……」

一隻戴著雪白手套、毫無溫度的手,無聲無息地,搭上了林曉恩因為撬開鐵板而暴露在走道上的肩膀。手套的觸感冰冷、乾燥,帶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林曉恩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徹底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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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低頭列車長的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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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搭上來的瞬間,林曉恩以為自己的心臟被直接凍結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股冰冷、乾燥,帶著醫院裡那種刺鼻消毒水味的寒意,順著肩胛骨的薄薄布料,一路竄進她的脊椎。她能感覺到那隻雪白手套底下的手指,指節分明,卻沒有任何人類該有的體溫與彈性,像是硬塑膠做成的假手,就那樣輕輕地、卻又不容抗拒地扣在她的肩頭。

「二……」頭頂的廣播還在倒數,播報女士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像是被拉長、被泡在水裡的錄音帶,每一個字都帶著令人作嘔的黏滯感。

林曉恩不敢動。她維持著半跪在地上、手指還扣在那塊被撬開的鐵板邊緣的姿勢,連呼吸都忘了。她的視線死死盯著自己血絲滲出的指尖,那張泛黃的單程票就躺在她手心,背後那行用原子筆寫的字像是燒起來一樣燙著她的皮膚——【不要回頭看座位有沒有少一個人】。

她不敢回頭。但她知道,那隻手的主人就在她身後。

艾登·莫爾在她對面,整張臉血色盡失。他原本因為用力過度而漲紅的臉,此刻像是被抽乾了所有血液,嘴唇微微張開,想喊卻發不出聲音。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因為恐懼而縮成針尖,視線越過林曉恩的肩膀,死死盯著她身後那個東西。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擠出一聲氣音般的英文。

「Oh, fuck……no, don't look at it……」

林曉恩的餘光瞥見了。

一雙皮鞋。黑色、擦得鋥亮、一塵不染的制式皮鞋,鞋尖正對著她的膝蓋。褲管是筆挺的深藍色制服長褲,燙出了筆直的折線。再往上,是同樣筆挺、連一絲皺褶都沒有的深藍色制服外套,胸口繡著已經褪色的臺北捷運標誌,臂章上寫著「列車長」三個字。

一切都太過正常,正常到詭異。就像是她每天在月台上都會看到的站務人員,整潔、專業、帶著一種體制內的冷漠。

除了他的頭。

他是低著頭的。和其他所有的「低頭者」一樣,他的頸椎以一個近乎九十度的角度向前彎折,整個頭顱深深地垂在胸前。但他低頭看的不是手機。他的雙手在身前合捧著,掌心向上,而在那雙雪白手套的掌心之中,懸浮著一團微弱的、慘白色的光。那光沒有光源,卻在持續地明明滅滅,像是手機螢幕的反光,又像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在呼吸。

而他的臉——如果那還能被稱為臉的話——是一面破碎的電子時刻表。

林曉恩終於忍不住,顫抖著抬起一點視線。

那張臉沒有五官,沒有皮膚,沒有口鼻。整顆頭顱像是一個被硬生生嵌進去的、老舊的LED時刻表看板。黑色的底板上,佈滿了蜘蛛網般的裂痕,每一道裂痕深處都滲出暗紅色的光,像是乾涸的血絲。無數紅色與橘色的LED文字在上面瘋狂地跳動、刷新、錯亂重疊,發出細微的、滋滋作響的電流聲。

【終點站:無名月台】

【誤點 47 分】

【請勿在車廂內飲食】

【下一站:無名月台】

【請緊握扶手、站穩踏階】

文字跳動的速度快到讓人眼花撩亂,偶爾會閃過一行完全不屬於捷運系統的句子——【請保持低頭】、【驗票中】、【請出示車票】。

那就是低頭列車長。

「一……」廣播數到了最後一個數字。車廂頂端的白色日光燈在同一時間用力閃爍了一下,發出「嗡」的一聲電流過載聲。在那一瞬間的明滅之間,林曉恩看見整節車廂裡,原本一動不動的所有低頭者,都像是被無形的線扯動了一下肩膀。

然後,列車長動了。

他搭在林曉恩肩上的那隻手,緩緩地、無聲地收了回去。沒有道歉,沒有言語,彷彿剛才那個觸碰只是確認物品位置的清點。林曉恩僵在原地,冷汗已經浸濕了她的後背,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列車長轉身了。他的動作僵硬得像是一個發條生鏽的人偶,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車廂地板的接縫上,發出規律的「喀、喀」聲。他開始「驗票」。

他走到第一排座位前。那裡坐著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生,長髮蓋住臉,雙手捧著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她慘白的下巴上。列車長在她面前停下,垂著那顆時刻表頭顱,用一種近乎恭敬的姿態微微彎腰。那團懸浮在他掌心的白光輕輕飄向女生的手機螢幕,像是在掃描。

幾秒鐘後,時刻表的臉上跳出一行新的紅字:【無票】。

下一秒,列車長伸出了那隻戴著白手套的手。不是去拿票,而是直接按在了女生的頭頂上。

「咔。」一聲輕微卻令人牙酸的骨頭摩擦聲。

女生的頭顱被那隻手用力地、更深地往下按去。她的頸椎發出不堪負荷的細微聲響,整個上半身都因為這個按壓而向前佝僂,額頭幾乎要貼到自己的膝蓋。那個姿勢已經完全超越了人類骨骼的極限,卻沒有人尖叫,沒有人反抗。女生只是維持著那個被按得更低的姿勢,手機螢幕的光依舊穩定地亮著,彷彿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懲罰。

【請保持低頭】時刻表上閃了一下。

列車長收回手,走向下一個。

【有票】——他只是點點頭,便走向下一個。

【無票】——又是那個動作,伸手,按下,喀的一聲。那個穿著上班族襯衫的中年男人,頭被按得更低,整個人像是被折疊起來的紙人。

林曉恩看得胃液翻湧。她終於明白這個「驗票」是什麼意思。票不是實體的紙張,而是一種「資格」——保持低頭、保持沉默、保持成為這個車廂一部分的資格。凡是被判定「無票」的人,就會被強行校正姿勢,按得更深,更徹底地成為「低頭者」的一員。

而她和艾登,是這節車廂裡唯二抬著頭的人。

他們就是最大的「無票者」。

恐懼讓林曉恩的指尖掐進了掌心,那張單程票的邊緣割得她生疼。她和艾登對視了一眼,艾登的眼神裡充滿了絕望的詢問——怎麼辦?林曉恩用眼神示意他看向車廂最前端,那扇通往駕駛室的、緊閉的鐵門。根據周伯的說法,也根據艾登那本手冊上潦草的筆記,駕駛室是這輛列車唯一的「規則外」區域,是過去那個逃脫者逆向廣播的地方。

但列車長正一步一步地朝他們走來。

他的皮鞋聲越來越近,每一次「喀」聲都像是敲在林曉恩的耳膜上。消毒水的味道也越來越濃,濃到讓她想吐。她能聞到那種老舊列車上特有的、金屬與機油混合的鐵鏽味,還有那顆時刻表頭顱散發出來的、淡淡的塑膠燒焦味。

終於,他停在了他們面前。

他沒有立刻動手。他就站在走道上,距離林曉恩不到半公尺。那顆破碎的時刻表頭顱,就那樣低垂著,對著他自己掌心的那團白光。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車廂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林曉恩能聽見自己心臟瘋狂擂鼓的聲音,能聽見艾登壓抑到極點的、粗重的喘息聲。

然後,在一片死寂中,那顆頭顱,緩緩地、緩緩地抬了起來。

那是一個完全違反物理的動作。他的頸部沒有轉動,整顆頭顱像是被一根無形的軸直接向上翻折,從極度低頭的姿態,硬生生地抬到了水平的位置。正對著林曉恩。

林曉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直視那張臉。破碎的LED看板上,所有的文字在瞬間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純粹的紅色。紅光映在她臉上,將她的臉也染成一片血色。裂痕深處的暗紅色光芒像是血管一樣搏動著。

接著,那面看板發出了聲音。

不是廣播女士溫柔而空洞的聲音。不是電流的滋滋聲。

是林曉恩自己的聲音。

「為什麼……不低頭?」那個聲音帶著林曉恩特有的、因為熬夜而略帶沙啞的尾音,語氣裡充滿了困惑、委屈,甚至還有一絲被朋友背叛的、顫抖的質問。完美地複製了她在大學時期,因為蘇瑾已讀不回而在電話裡帶著哭腔質問時的語調。「曉恩,大家都低頭了,為什麼只有妳不低頭?妳這樣……讓我好累喔。」

轟——林曉恩的腦袋像是被重鎚狠狠砸中。

那不是單純的模仿。那是記憶的竊取。那是她內心深處最害怕聽見的、來自蘇瑾的指責。那股愧疚感,那股「是不是我做得不夠好才讓朋友離開」的自我懷疑,在這一瞬間被無限放大,化作一股巨大的、溫暖而疲憊的誘惑——只要低頭就好了,只要像大家一樣把頭低下去,盯著那個發光的方框,就不用再思考,不用再愧疚,不用再害怕了。那個聲音在她的腦海裡低語,帶著一種近乎慈悲的蠱惑。

她的脖子開始發酸,不受控制地想要向前彎折。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想要下移,去看自己手中那張單程票發出的微弱反光,去看艾登手中那盞煤油燈的火光之外,那片更安穩的黑暗。

「曉恩!Don't listen! It's not you!」艾登的尖叫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濃重的腔調和破音的恐懼。他看見林曉恩的眼神開始渙散,瞳孔失焦,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垂,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他做了一個林曉恩完全沒想到的舉動。

他一把搶過自己放在腳邊的那盞老舊的煤油燈。那是周伯留給他們的、唯一的光源,燈罩裡的火焰一直以一種不自然的、穩定的姿態燃燒著,散發出溫暖的黃光。艾登用他還在流血的手指,猛地將煤油燈的燈芯調到了最大。

「閉眼睛!」他用中文大吼,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形。

林曉恩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下一秒,一道刺眼到極點的、炙熱的強光,猛地爆開。

艾登將整盞煤油燈,像是一把光的武器,直接懟到了低頭列車長那張時刻表臉的正前方。

「滋——滋滋滋——」

一陣尖銳到讓人耳膜刺痛的電流雜訊猛地炸開。列車長那張臉上的紅光像是受到強烈干擾的電視訊號,瘋狂地閃爍、跳動、出現無數雪花般的雜點。那些原本清晰的紅色LED文字瞬間錯亂成一堆無法辨識的亂碼,【誤點】、【終點站】等字樣重疊在一起,不斷地高速閃現又消失。

「Error……Error……光……過強……無法……辨識……」一個完全機械化的、毫無情感的電子合成音從那張臉的深處斷斷續續地傳出來,取代了林曉恩的聲音。列車長的整個身體都開始劇烈地顫抖,像是短路的機器人,戴著白手套的雙手胡亂地在空中揮舞,掌心的那團白光也忽明忽暗,發出不穩定的嗡鳴。

當機了。這個依靠螢幕與微光寄生的存在,被最原始、最純粹的火焰強光給短暫地干擾了。

「跑!」艾登一把拽起還在恍惚中的林曉恩,煤油燈因為劇烈的晃動而差點熄滅。他將那張單程票死死塞進林曉恩的手中,拉著她就往車廂最前端的駕駛室方向狂奔。

他們不敢回頭。林曉恩的腦海裡死死記著那行字——【不要回頭看座位有沒有少一個人】。她能感覺到身後那個當機的列車長發出的滋滋聲越來越小,取而代之的是整節車廂的低頭者們,因為列車長的異常而開始發出的、細微的、像是老舊手機同時震動起來的「嗡嗡」聲。那聲音讓人頭皮發麻。

走道在他們腳下變得黏稠而漫長。明明只有十幾公尺的距離,此刻卻像是永遠跑不到盡頭。車窗外的虛空像是活了過來,黑色的、如同內臟般的物質在玻璃上緩緩蠕動,映出他們兩人狼狽奔跑的、扭曲的倒影。

駕駛室的鐵門就在眼前。那是一扇厚重的、深綠色的鐵門,門上沒有窗戶,只有一個生鏽的圓形把手。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微弱卻穩定的、和煤油燈完全不同的、慘白色的日光燈光。

艾登喘著粗氣,一把扭住把手,用力一拉。

門沒有鎖。

鐵門被拉開了一條縫,刺眼的白光從門縫中洩了出來,同時,一股更加濃重的、冰冷的消毒水味混雜著陳舊紙張的霉味撲面而來。

而透過那條縫隙,林曉恩看見了駕駛室內的景象。

那裡沒有駕駛員。駕駛座上空空如也。

只有一面佔據了整面牆壁的、巨大的、老式的時刻表看板。看板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泛黃的單程票,每一張票的背後似乎都寫著字。而在看板的最中央,一個鮮紅色的LED燈,正孤零零地跳動著一行字。

那行字是——

【本站:林曉恩】

而在看板的倒影裡,林曉恩驚恐地看見,他們身後的車廂裡,原本坐滿人的座位,不知何時,已經空出了一個。

那個空位,就在她剛才跪著的地方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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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無名月台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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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林曉恩】

那五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直接燙進林曉恩的視網膜裡。鮮紅色的LED光點在巨大的時刻表看板中央不安地跳動著,每一次明滅都讓那個名字更加清晰,彷彿整個駕駛室、整列車、整條隧道都在低聲呼喚她。消毒水與陳舊紙張發霉的氣味從門縫中湧出,嗆得她喉嚨發緊。

「不……這不可能……」她喃喃自語,聲音抖得不成形狀。她的本名怎麼會成為一個站名?這裡不是捷運路網裡的任何一站,這裡是裡側,是夾縫,是一個不該存在的地方。

艾登·莫爾一把將她往後拉,煤油燈的光在他手中劇烈晃動。「別看!別盯著那面牆看!」他壓低聲音,語速快得像是在背誦論文中的警告,「閾限空間會讀取最強烈的自我認知,妳的名字被它捕捉了,代表妳已經被標記為月台的一部分!」

他的話音未落,腳下的車廂猛地一震。

不是金屬碰撞的震動,而是一種來自更深處的、像是巨大生物減速時肌肉收縮的悶響。刺耳的煞車聲終於響起——不再是先前那種虛無的、漂浮的滑行聲,而是真實的、來令片摩擦軌道的尖銳嘶鳴。整列車開始減速,窗外那片如同內臟般緩慢蠕動的黑色物質,像是被強光驅散的潮水般向後退去,露出了久違的、粗糙的水泥隧道壁。

風聲灌了進來。

隧道盡頭,出現了光。

那不是臺北市區溫暖的、充滿活力的城市燈火。那是一片昏黃、混濁、像是快要燃盡的鎢絲燈泡所發出的光,微弱地在黑暗的盡頭搖晃著。隨著列車緩緩駛近,那片光的輪廓逐漸清晰——是一座月台。

一座荒涼、破敗到令人心底發寒的無名月台。

「到了……」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忽然在他們身後響起。

林曉恩與艾登同時回頭。

不知何時,那個空位的旁邊,已經站著一個老人。他穿著早已褪色的深藍色臺鐵舊式制服,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剪票員帽子,手裡握著一把黃銅製的、邊緣已經被磨得發亮的打孔器。他的臉隱沒在帽簷的陰影裡,只露出一截乾癟的下巴與稀疏的鬍渣。他就那樣無聲無息地出現,彷彿他一直都在那裡,只是剛剛才被允許看見。

「剪票……剪票老人?」艾登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手冊裡似乎提過這個角色,「匯集地的守門人?」

老人的頭緩緩抬起一點,露出一雙渾濁卻異常清醒的眼睛。他沒有看艾登,而是直直地看著林曉恩。

此時,列車已經完全滑入了月台,帶著一聲沉重的嘆息停了下來。車門並未開啟,但透過那扇依舊被黑色薄膜覆蓋的車窗,林曉恩看見了月台上的景象,然後她的血液瞬間凍結了。

月台上站滿了人。

密密麻麻,幾乎沒有空隙。從月台的這一端,一直蔓延到視線無法觸及的、被黑暗吞沒的另一端。數以百計、甚至更多的人影,安靜地站在昏黃閃爍的燈光下。他們全都面向軌道,面向這列剛剛停靠的列車,維持著完全一致的姿勢——低著頭。

每一個人都低著頭,脖子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近乎九十度的彎折,手中都捧著一支發出慘白亮光的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們蒼白的下半張臉上,卻照不亮他們的眼睛。沒有人交談,沒有人走動,只有頭頂上那些老舊的日光燈管,發出滋滋作響的電流聲,不斷地閃爍,每一次閃爍,都讓那些低頭者的影子在月台地面上拉長、扭曲,像是一片無聲搖晃的水草。

那種整齊劃一的寂靜,比任何尖叫都更讓人恐懼。那不是等待,那是一種展示,一種獻祭前的陳列。

「這裡是……匯集地。」剪票老人用他那沙啞的聲音緩緩說道,彷彿在對兩個迷路的旅客盡責地進行導覽,「所有被映魂吃乾淨的人,最後都會在這裡下車。他們會在這裡等,等一班永遠不會來的車。等到他們連自己在等什麼都忘記,就會真正成為月台的一部分,成為下一班車的軌道。」

他舉起手中的打孔器,輕輕敲了敲身旁那個憑空多出來的空位。空蕩蕩的絨布座椅上,還殘留著一個淡淡的人形凹痕。

「活人不能在這裡下車。」老人渾濁的眼睛盯著林曉恩,「沒有支付車資就踏上無名月台,會被立刻同化。妳會和他們一樣,永遠低著頭,等下去。」

強烈的暈眩感襲向林曉恩。月台的霉味、老舊燈管的嗡鳴、數百個低頭者無聲的壓迫感,全部擠進她的感官。她扶著冰冷的扶手才勉強站穩,胃裡一陣翻攪。她想起了蘇瑾,想起了那則被她已讀不回的訊息,難道蘇瑾最後也變成了他們之中的一員,在這個沒有時間的月台上,永無止境地低頭等待?

就在這時,一個突兀的、充滿生命力的聲音,刺破了這片死寂。

「曉恩!林曉恩!我在這裡!」

那聲音清亮、急切,帶著一點點哭腔,卻又努力想裝得活潑。那是許念慈的聲音。

林曉恩猛地抬頭,循聲望去。

在月台的中段,昏黃燈光最明亮的地方,一個穿著鵝黃色連帽外套的身影正拼命地朝著車窗內的她揮手。那張臉,那頭有些毛躁的短髮,那個總是習慣用幽默來掩飾害怕的笑容——真的是許念慈。

她沒有低頭。她的頭高高地抬著,臉上寫滿了焦急與擔憂。她站在那群詭異的低頭者之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鮮活。她一邊揮手,一邊用力拍打著緊閉的車門,嘴裡大聲喊著什麼,但厚重的車窗與車門隔絕了大部分聲音,林曉恩只能隱約聽見幾個破碎的詞——「快下來」、「快點」、「我帶妳出去」!

「念慈?」林曉恩的心臟瘋狂地撞擊著胸口,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一股巨大的、失而復得的狂喜與委屈衝上鼻腔,讓她幾乎要立刻衝過去回應。「念慈!妳怎麼會在這裡?」

她下意識地往前踏出一步,手已經按在了冰冷的車門玻璃上。

「林!等等!」艾登一把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吃痛,「不要過去!妳忘了規則嗎?不能回應月台上的呼喚!那可能是鏡像陷阱!」

他的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我的研究裡寫過,映魂最擅長的就是模仿妳最信任的人的聲紋與外貌!它會複製妳的記憶,製造出最完美的誘餌!妳想想,許念慈怎麼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她應該在外面的世界,在學校、在宿舍,怎麼會剛好出現在無名月台上等妳?」

艾登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林曉恩發熱的頭上。

是啊,怎麼會這麼剛好?太剛好了。剛好在她最絕望、最需要救援的時候,她最好的朋友就出現在月台上,像童話故事裡的救援者一樣向她伸出手。這份巧合的背後,散發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刻意安排的甜膩感。

可是……萬一是真的呢?

林曉恩看著月台上的許念慈。那個女孩急得眼眶都紅了,拍門的動作越來越用力,甚至開始用身體去撞擊車門。她的口型在喊:「曉恩,妳在等什麼?車門快開了!再不下來就來不及了!」她的表情是那麼真實,那麼符合許念慈那個外向、話多、總是為朋友衝在最前面的性格。如果那是假的,那這個映魂的演技未免也太過完美,完美到連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都分毫不差。

「她……她沒有低頭……」林曉恩的聲音顫抖著,像是在說服艾登,也像是在說服自己,「規則說,低頭者才是被同化的殘影,她沒有低頭,她還抬著頭,她一定還是人……」

「那更可疑!」剪票老人忽然沙啞地插話,他慢慢地踱到車門邊,用打孔器敲了敲玻璃,「在匯集地,能抬頭的只有兩種東西。一種是剛死不久、還沒學會怎麼低頭的新人。另一種……就是負責釣魚的餌。」

老人的話讓車廂內的溫度又下降了幾度。

月台上的許念慈似乎聽不見他們的對話,她只是越來越焦急。頭頂的日光燈閃爍得更加劇烈,滋滋聲變得刺耳。周圍那些原本靜止不動的低頭者,彷彿被許念慈的喊叫聲所驚動,有幾個人的肩膀,極其輕微地、僵硬地顫抖了一下。

就在這時,車廂天花板上的廣播喇叭,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電流接通的嗶聲。

接著,那個溫柔卻毫無情感的播報女士的聲音,帶著愉悅的笑意響了起來。

「無名月台到了。」她輕聲說,「請需要下車的旅客,儘速下車。」

嗤——

一聲氣壓洩漏的輕響。

原本緊閉的車門,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地、向兩側滑開了。

一股更加濃重的、帶著鐵鏽與腐敗氣味的月台冷風,倒灌進溫暖的車廂。門外的許念慈臉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她立刻朝著林曉恩伸出了手。

「快啊!曉恩!把手給我!」

而與此同時,林曉恩口袋裡那支早已沒有訊號的手機,卻在此刻猛地、劇烈地振動了起來。

螢幕自動亮起,在漆黑的車廂裡發出刺眼的白光。

是一則新的訊息。發件人顯示——許念慈。

訊息的內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卻讓林曉恩全身的血液徹底逆流。

【曉恩,不要下車,不要相信月台上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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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剪票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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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

車門完全滑開的那一瞬間,空氣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刀片切開了。

原本車廂內那種悶熱的、帶著人體汗味與塑膠椅墊味的密閉空氣,瞬間被一股從月台倒灌進來的風給撕得粉碎。那風是冰的,帶著一種陳年鐵軌的鐵鏽味,又混雜著像是泡水許久的紙箱腐爛後的霉味,直直灌進林曉恩的鼻腔與喉嚨,讓她下意識地嗆了一下,眼眶瞬間泛酸。

門外,就是無名月台。

昏黃的燈管在月台頂棚上滋滋作響,明滅不定,將整個月台照得像一張曝光過度的老照片。月台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至少有數十個,全部都維持著同一個姿勢——低著頭,雙肩微微內縮,兩隻手捧在胸前,像是捧著一支看不見的手機。他們一動也不動,只有當頭頂燈光閃爍時,才能看見他們身上那套早已褪色、甚至有些破爛的日常衣物。他們面向軌道,像是一群永遠等不到車的幽靈乘客。

而在這片死寂的低頭人海之中,只有一個人是抬著頭的。

許念慈。

她就站在月台最前端,正對著林曉恩這扇門。她的頭髮被月台的冷風吹得有些凌亂,臉上是那種林曉恩再熟悉不過的、帶著焦急與誇張的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張開,正用力地朝著車廂內揮手。

「曉恩!快啊!曉恩!把手給我!快下來!」許念慈的聲音因為用力而有些破音,在空曠的月台上產生了詭異的回音,「這裡可以出去!相信我!快點,門要關了!」

她的手伸得直直的,指尖幾乎就要碰到車門的邊緣。那是一隻活人的手,溫暖的、帶著血色的。

林曉恩的身體比大腦更快一步。她幾乎是本能地向前跨出半步,想要抓住那隻手。只要抓住,就能離開這個該死的、充滿低頭者的移動牢籠,就能離開那個一直搭在她肩頭的、冰冷的低頭列車長的手。

可是——

嗡——嗡——嗡——

口袋裡的手機,像是一顆發狂的心臟,瘋狂地震動起來。

那振動的頻率急促而尖銳,隔著牛仔褲的布料,重重敲在她的大腿上。林曉恩全身一僵,猛地縮回了手。

她顫抖著將手機掏了出來。漆黑的車廂裡,螢幕自動亮起,白光刺得她眼睛一陣刺痛。

訊號欄位依舊顯示著「沒有服務」,可是一則新的訊息,卻硬生生地浮現在最頂端。

寄件人:許念慈。

【曉恩,不要下車,不要相信月台上的我。】

只有一行字。字體是許念慈慣用的、帶著可愛表情符號的圓體字。可是內容,卻讓林曉恩從頭頂涼到了腳底,剛剛伸出去的那隻手,像是被電到一般猛地收回,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月台上的許念慈還在喊,手機裡的許念慈卻叫她不要相信。

哪一個才是真的?

還是說,兩個都是陷阱?

就在林曉恩的大腦因為這矛盾的資訊而陷入混亂、雙腳像是被釘在原地時,一道佝僂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擋在了車門正中央。

是那個剪票老人。

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剛剛明明還站在車廂連接處,此刻卻已經像一根腐朽的木樁,牢牢地堵住了唯一的出口。他穿著一身洗到發白的深藍色台鐵舊式制服,帽簷壓得極低,看不清眼睛,只露出一張布滿皺紋、像是被隧道牆壁的黑泥風乾後的嘴。他的手裡,握著一把巨大的、像是老式火車站才會出現的鐵製剪票鉗,打孔器上的圓形刀口,在昏黃燈光下反射著暗沉的鐵光。

「不能下。」老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還沒給錢,就想走?」

林曉恩愣住了,「給、給錢?」

「車資。」老人緩緩抬起頭,帽簷下的陰影裡,一雙混濁卻又異常清明的眼睛直直盯著她,「想從無名月台下車,就得先剪票。沒剪票就下去,會被月台吃掉。妳會跟他們一樣,永遠站在那裡,低著頭,等一班永遠不會來的車。」

他手中的剪票鉗輕輕開合一下,發出喀嚓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這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車廂內原本輕微顫抖的低頭者們,瞬間全部靜止了,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站在林曉恩身後的艾登·莫爾忍不住低聲問道:「要付什麼?悠遊卡嗎?我這裡有——」

老人卻像是沒聽見,只是死死盯著林曉恩。

「這裡不收錢。」老人將剪票鉗對準了林曉恩的額頭,彷彿要從她的腦袋裡剪下什麼,「只收記憶。最珍貴的那一段。交出來,我就幫妳剪票,蓋上出站章,妳才能用『人』的身分踏上月台。不然,妳一下去,映魂馬上就會知道妳是偷渡的。」

記憶?

林曉恩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了。

「什麼意思……」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老人的語氣沒有任何同情,「把妳腦袋裡最亮、最暖的那塊記憶交出來。打孔器會在上面打一個洞。從此以後,那段記憶就永遠缺一塊了。妳會記得發生過什麼,卻永遠想不起當時的溫度、氣味,還有那個人的臉。」

最珍貴的記憶。

林曉恩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畫面。

是蘇瑾?還是許念慈?

蘇瑾的臉浮現了出來。大學畢業製作的那個通宵,兩個人在空蕩蕩的工作室裡,為了趕在死線前完成那支短片,喝著已經冷掉的超商咖啡,蘇瑾把她的外套披在快要睡著的林曉恩身上,輕聲說:「曉恩,撐一下,我們快完成了。等做完,我們就去吃宵夜,我請妳吃雙倍起司的蛋餅。」那是她們友情的起點,是林曉恩在台北這個巨大都市裡,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不是孤單一人的證明。那一夜的燈光很暖,咖啡很苦,蘇瑾的笑容很亮。

另一個畫面是許念慈。去年跨年夜,許念慈硬是把加班到快昏倒的林曉恩拉去河濱公園看煙火,人擠人的時候,許念慈大聲地笑著對她喊:「新年快樂啊笨蛋!明年也要一起當社畜喔!」那個笑容,是林曉恩在無數個想辭職的夜裡,支撐她繼續下去的理由。

要交出哪一個?

不交出任何一個,她就會被同化。交出去,就等於親手將自己靈魂的一部分挖掉。

月台上的許念慈還在焦急地大喊:「曉恩!妳在跟誰說話?快出來啊!那個老人是騙妳的!」

而手機螢幕上的那行字,依舊刺眼地亮著:【不要相信月台上的我。】

播報女士溫柔的聲音再次從天花板傳來,帶著催促的笑意:「列車即將關門,請尚未下車的旅客,儘速完成剪票手續。」

時間不多了。

林曉恩看著老人手中那把冰冷的鐵鉗,又看了一眼月台上那個讓她心痛的、活生生的許念慈,最後,她的視線落回了自己微微發抖的手上。

如果蘇瑾的殘響真的是因為她的已讀不回而被困在這裡,那麼,她就該用關於蘇瑾的記憶來償還。

這是她的罪。

「我……我給。」林曉恩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拿走吧……拿走我跟蘇瑾……畢製的那一晚。」

她閉上了眼睛。

老人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舉起了剪票鉗。

喀嚓。

並沒有實體的疼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層的、被抽離的寒意。林曉恩感覺有什麼溫熱的、潮濕的東西,被硬生生地從她的太陽穴裡抽了出來。她「看見」了那段記憶——工作室的暖黃燈光、兩杯冒著熱氣的咖啡、蘇瑾披在她肩上的外套、還有那句「我請妳吃雙倍起司的蛋餅」——像是一卷泛黃的底片,被凌空拉出,然後被那把巨大的鐵鉗,毫不留情地在正中央,打下了一個圓形的洞。

洞口的邊緣,焦黑而捲曲,像是被菸頭燙穿的照片。

林曉恩悶哼一聲,踉蹌了一下,艾登連忙從身後扶住她。她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氣,感覺腦袋裡空了一塊。她還記得她跟蘇瑾一起做過畢製,還記得那是一個通宵,可是……那杯咖啡是什麼味道?蘇瑾當時穿的是哪件外套?她說那句話時的表情,是溫柔還是疲憊?

想不起來了。無論怎麼用力去想,那個洞裡都是一片空白的、嗡嗡作響的雜訊。

老人面無表情地將那一小片被剪下來的、發著微光的記憶碎屑,隨手拋向車廂外的虛空。碎屑一接觸到月台冰冷的空氣,就發出滋的一聲,化作一縷青煙消失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吃掉了。

接著,他從制服口袋裡掏出了一枚碩大的、像是木頭刻成的印章。印章的底部,還沾著暗紅色的、像是印泥又像是血的黏稠液體。

「手伸出來。」

林曉恩下意識地伸出右手。

老人將那枚印章,重重地蓋在了她的手背上。

滋——

一股鑽心的灼熱感瞬間從手背炸開!那不是普通的印章,那溫度高得像是剛從火爐裡拿出來的烙鐵!林曉恩痛得差點尖叫出聲,卻死死咬住了嘴唇。皮肉被燙熟的焦味,清晰地鑽進她的鼻腔。

當老人挪開印章時,她的手背上,留下了一個圓形的、暗紅色的印記。印記的圖案很簡單,只有兩個字——「出站」。字體歪歪扭扭,像是用血寫成的,正散發著淡淡的熱氣與白煙。

「好了。」老人收回印章,沙啞地說,他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警告的意味,「妳現在可以下去了。記住,不管聽見什麼,都不可以回頭。就算有人在背後叫妳的名字,就算有人哭著求妳,也絕對、絕對不能回頭。一回頭,章就失效了,妳就會被拉回來。」

林曉恩抱著發燙的手背,痛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用力地點了點頭。

月台上的許念慈看見她蓋了章,臉上的焦急瞬間轉為狂喜,伸出的手更加用力了。

「對!就是這樣!快!曉恩!快把手給我!」

林曉恩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手背的劇痛與腦中那塊空白帶來的暈眩感,抬起腳,跨出了車廂。

她的鞋底,第一次踏上了無名月台那冰冷而黏膩的地面。一種像是踩在濕透的厚地毯上的觸感從腳底傳來,讓她胃裡一陣翻騰。

嗤——

就在她雙腳都踏上月台的瞬間,身後的車門,發出了即將關閉的氣壓聲。

而與此同時,一個熟悉到讓她心臟驟停的聲音,清晰地、帶著哭腔地,從她身後的車廂裡傳了出來。

那是蘇瑾的聲音。

「曉恩……不要走……回頭看看我……求求妳……回頭看看我好不好……」

林曉恩的全身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了。

她僵在原地,月台的冷風吹亂了她的頭髮,而那個聲音,還在背後一遍又一遍地、溫柔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她該不該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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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蘇瑾失蹤的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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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回頭。

絕對不能回頭。

剪票老人的聲音還烙在耳膜上,像用燒紅的鐵絲硬生生刻進去的文字,每一個字都在發燙。林曉恩僵在無名月台的邊緣,雙腳陷在那種濕透地毯般的黏膩感裡,月台的冷風從四面八方吹來,沒有方向,沒有來源,像是整條隧道本身在對著她呵氣。

她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身後的車門嗤嗤地向內收合,氣壓聲在封閉的隧道裡被拉得很長。車廂內的慘白日光燈透過門縫切在她背上,形成一道細長而冰冷的光痕。而那個聲音,就從那道光痕的另一頭,一遍又一遍地滲過來。

「曉恩……」

是蘇瑾。

那是蘇瑾哭過之後的聲音,鼻音很重,帶著一點點沙啞,是她每次熬夜趕圖、壓力大到躲在陽台偷哭時才會有的聲線。林曉恩對這個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膝蓋幾乎要不受控制地軟下去。

「曉恩,拜託……妳回頭看看我好不好?我好怕,曉恩……這裡好黑,車上的人都不理我……妳回頭看我一眼,就一眼好不好……」

每一聲呼喚都像一隻冰冷的手,輕輕搭上她的肩膀,試圖將她的頭一點一點地掰回去。手背上那個剛烙下的出站章燙得像一塊烙鐵,皮膚底下突突地跳著,灼熱的痛感順著血管一路竄到心口。她越是想忍住,腦袋裡那塊被打孔器硬生生抽走的空白就越是擴大,暈眩感如潮水般湧來,視線邊緣開始發黑、閃爍。

就在那陣暈眩抵達頂點的瞬間——

嗡。

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往後腦杓敲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種被抽離的、真空般的剝落感。

剪票老人的打孔器咔嚓一聲,不只是帶走了一段記憶,而是將那段記憶的根,從她腦髓深處連根拔起。林曉恩眼前一黑,無數細碎的光點在黑暗中炸開,緊接著,一段她以為已經被加班與疲憊掩埋掉的、完整的夜晚,被強行攤開在她面前。

那是三天前的深夜。

不是在這條沒有盡頭的裡側隧道,而是在忠孝復興站旁那棟十二樓的商辦大樓裡。空氣中瀰漫著冷氣過度運轉的乾燥味、影印機的碳粉味,還有她桌上那杯已經冷掉三個小時的超商咖啡味。

凌晨一點零七分。

整層辦公室只剩下她頭頂那一盞慘白的日光燈還亮著。窗外的台北夜色被玻璃帷幕切成一格一格的霓虹碎片,遠處的馬路上偶爾有計程車劃過,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紅色尾燈。她的頸椎痛得像要斷掉,眼睛乾澀到每眨一次眼都像有砂紙在磨。她已經連續加班第四天,為了那個週五要交的建案視覺,肝指數飆高,胃在隱隱作痛,主管在下班前傳來的那句「曉恩,妳再撐一下,品質要顧好」還停在LINE的最頂端。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是蘇瑾。

大頭貼是蘇瑾用底片相機拍的、兩個人在畢業製作那個通宵的清晨,靠在美術館的階梯上睡著的照片。訊息跳了出來,沒有貼圖,沒有語音,只有一行字,因為打得太急,甚至沒有標點。

【蘇瑾:曉恩妳睡了嗎我好像搭錯末班車了】

【蘇瑾:這班車好怪大家都一直低頭看手機沒有人抬頭】

【蘇瑾:剛剛廣播叫了我的名字可是我根本沒有按鈴我不敢抬頭看】

【蘇瑾:圖片】

林曉恩記得自己當時皺起了眉。她太累了,累到大腦的處理速度只剩下平常的三成。她點開那張圖片,畫面很晃,很暗,像是蘇瑾慌亂中隨手拍的車廂一角。慘白的日光燈,金屬座椅,幾乎每一排都坐著低頭滑手機的人,窗外是飛逝成一條線的隧道黑牆。照片的角落,隱約能看見車門上方的LED跑馬燈,顯示著「往南港展覽館」,但字體有一種說不出的扭曲感。

緊接著,又一則訊息跳了進來。

【蘇瑾:曉恩妳可以回我一下嗎我有點怕求求妳】

林曉恩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她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擔心。

而是煩躁。

一種被過勞榨乾後,對任何額外資訊都感到不耐的、尖銳的煩躁。那幾天她的LINE已經被各種「在嗎?幫我看一下這個檔案」、「親愛的客戶您好,我們是台北地檢署」之類的詐騙訊息和工作訊息洗到麻木。那張晃動的、構圖糟糕的照片,在她充血的眼睛裡看起來就像是最近很流行的那種AI靈異圖,那種故意裝神弄鬼騙人點開的網路釣魚。

「又來了……」她記得自己當時低聲抱怨了一句,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蘇瑾妳什麼時候也玩這種……」

蘇瑾是學攝影的,信奉影像必須記錄真實,最討厭已讀不回,也最討厭這種裝神弄鬼的網路謠言。她怎麼會傳這種東西?

一定是帳號被盜了。一定是。最近詐騙集團不是都會盜用朋友的帳號,然後傳那種「我在捷運上好可怕」的訊息,誘導人點開連結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一塊最省力的遮羞布,完美地蓋住了她心底那一絲微弱的不安。她太需要一個理由,讓自己可以不去處理這則訊息了。她太累了,累到連多打一個字都覺得指尖在發炎。

於是,她做了那個在台北每天要發生上百萬次的動作。

她長按了那則訊息,點了「已讀」,然後將手機反過來,螢幕朝下扣在桌上。世界安靜了。

她告訴自己,等明天睡醒再回就好。蘇瑾那麼聰明,那麼敏感,一定會自己發現是詐騙的。她甚至有點惱怒地想,蘇瑾明明知道她在趕案子,為什麼還要用這種方式打擾她。

手機在桌下又震了兩次,螢幕的光從桌面的縫隙裡透出來,一閃,一閃,像一雙在黑暗中求救的眼睛。但她沒有再拿起來。她把耳機戴上,點開了提振精神用的白噪音,讓那規律的嗡嗡聲蓋過一切。

她不知道,在那個同時,在城市另一端的地底深處,末班車正載著她最好的朋友,駛入午夜十二點四十七分後的那個夾縫區間。

記憶的視角在此刻被強行切換了。不再是她的辦公室,而是蘇瑾的車廂。

林曉恩看見了。透過那個被抽離的記憶缺口,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了蘇瑾那一夜的視角。

蘇瑾一個人坐在冰冷的金屬座椅上,周圍是滿滿的低頭者。他們的頭顱以一種完全一致的、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垂著,手機螢幕的冷光從下往上打在他們臉上,卻照不出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像是被馬賽克抹去的陰影。車廂廣播用那種溫柔到詭異的女聲,清晰地報出了她的名字:「下一站,蘇瑾,請準備下車。」

蘇瑾猛地抬起頭,驚恐地環顧四周,沒有人回應她,沒有人抬頭。她顫抖著再次拿起手機,發現訊息顯示「已讀」,卻沒有任何回覆。手機的訊號格永遠是空的,但LINE的已讀標示卻無比清晰。那一刻,被世界遺棄的絕望,比車廂裡任何非人的存在都更讓她窒息。她最後一次用力地、帶著哭腔地對著手機那頭,那個她最信任的人,發出了求救。然後,螢幕的光,徹底暗了下去。車廂的燈光,也隨之閃爍了一下。

當燈光再次亮起時,蘇瑾的頭,也慢慢地、低低地垂了下去。她的手機,依然亮著,螢幕上那則永遠等不到回覆的求救訊息,開始像病毒一樣,自動複製,透過所有發光的螢幕,向外擴散。

「……不……」

無名月台上,林曉恩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潰堤而出。不是因為手背的燙,不是由於恐懼,而是因為那份遲來了三天、重如千鈞的愧疚。

她懂了。她全都懂了。

映魂不是什麼外來的怪物。它就是由她這種冷漠餵養長大的。是什麼讓蘇瑾的求救被當成詐騙廣告?是過勞讓她失去判斷力,是原子化的社會讓已讀不回變得理所當然,是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那塊發光的方框裡,對他人的痛苦視而不見的集體薄膜。社會的冷漠本身,就是溫床。

她既是受害者,也是共犯。是她親手將蘇瑾推向了那個低頭的行列。是她讓蘇瑾最後的意識,只能化作一段在螢幕間徘徊的殘響,不斷地向最親近的人,絕望地複製著那句得不到回應的「妳可以回我一下嗎」。

身後的呼喚還在繼續,蘇瑾的聲音已經開始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雜音,像是訊號不良的廣播。

「曉恩……為什麼不看我……妳也在怪我傳奇怪的訊息打擾妳嗎……所以妳才不回我……」

那句話像一把最鈍的刀,狠狠地在她心口最軟的地方攪動。林曉恩哭得全身發抖,卻死死地咬住下唇,用牙齒嚐到了血的腥味,將那股想要回頭、想要抱住蘇瑾道歉的衝動,用痛感硬生生地壓了回去。

不能回頭。一回頭,章就失效了。

這份愧疚,此刻不再是瓦解她的毒藥,反而成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將她的意志重新熔鑄、變得無比堅硬。她不能讓蘇瑾的複製品得逞,不能讓自己的愧疚再次成為映魂誘捕下一個人的餌。

她要帶著這份愧疚,活著走出去。然後,親口對真正的蘇瑾說一聲對不起。

林曉恩用手背狠狠地抹去眼淚,那個發燙的出站章在淚水的浸潤下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她不再理會身後那個越來越溫柔、越來越像蘇瑾本人的呼喚,而是將視線死死地釘在前方,那個站在月台中央、依然對她伸著手的許念慈身上。

月台上的許念慈,臉上的狂喜不知何時已經凝固了,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她,眼白在月台慘綠的燈光下多得嚇人。

而就在此時,林曉恩口袋裡的手機,儘管沒有任何訊號,卻再一次,突兀地、瘋狂地劇烈震動起來。

嗡——嗡——嗡——

螢幕自動亮起,沒有來電顯示,沒有號碼,只有前鏡頭的畫面被強制開啟。畫面中,不是她的臉。

而是一張從黑暗中貼近鏡頭的、屬於蘇瑾的臉。她的額頭抵著鏡頭內側,眼睛直勾勾地透過螢幕,注視著月台上的林曉恩,嘴唇無聲地開闔著,用口型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同一句話。

與此同時,頭頂那個從未停止過的、溫柔的播報女士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明確的、針對性的指向,清晰地響徹整個無名月台。

「請林曉恩乘客……立即下車……請林曉恩乘客……回應我們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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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條規則:不要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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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嗡——

震動像是直接鑽進骨頭裡,嗡鳴聲不只是從掌心傳來,更像是從顱腔內部共振。林曉恩的手指因為用力過猛而發白,死死扣著那支明明顯示著「無訊號」卻燙得嚇人的手機。螢幕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強制點亮,前鏡頭的畫面佔據了整個螢幕,在慘白的月台燈光下,她看見的不是自己因淚水而模糊的臉。

是一張緊緊貼在鏡頭另一側的臉。

蘇瑾的臉。她的額頭彷彿就抵在鏡頭的玻璃內側,近到能看見她額前細細的絨毛與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她的眼球佈滿血絲,直勾勾地穿透螢幕,精準地對上林曉恩的視線。那張臉沒有表情,卻因為過近而產生一種誇張的扭曲感,嘴唇一張一闔,沒有任何聲音,卻用極為清晰的口型,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三個字。

「回來……回來……回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頭頂那個原本只是溫柔而空洞的播報女士的聲音,產生了異變。不再是單一的、制式的女聲,而是三種完全不同的聲線,像是三卷不同年代的錄音帶被強行疊在一起同步播放。

最上層,是播報女士原本那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制式溫柔。「請林曉恩乘客……立即下車……」

中間一層,是蘇瑾的聲音,帶著哭腔,帶著那天深夜訊息裡沒能被聽見的顫抖與哀求。「曉恩……曉恩妳回頭看看我啊……妳不是說好會回我的嗎……」

最底層,則是一種完全不似人聲的、黏稠而低沉的嗡鳴,像是無數喉嚨同時在低語,模糊地重複著同一個指令。「回應……回應……回應我們……」

三種聲音疊加在一起,形成一種直接污染聽覺神經的精神攻擊,讓月台周圍那片如同內臟般緩慢蠕動的黑色薄膜都跟著震顫起來。林曉恩感覺太陽穴像是被細針同時扎入,胃裡一陣翻攪,差點就要吐出來。她猛地想起陳柏宇在行控室的白板上,用紅色麥克筆重重圈起來的那一行字。那是所有口耳相傳的禁忌裡,最重要的一條。

第二條規則:不要回應。

絕對不能回應廣播中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絕對不能回應任何來自月台的呼喚。因為一旦你回應了,就代表你承認了那個名字屬於這個地方,你的聲紋、你的存在,就會被這座月台記錄下來,成為它的一部分。

「曉恩!曉恩!妳在發什麼呆!快下來啊!」月台中央的許念慈還在聲嘶力竭地大喊。她的聲音是那麼鮮活,那麼焦急,甚至帶著她一貫的大嗓門與不耐煩。「車門要關了!妳再不下來就來不及了!妳相信我啊!」

而手機螢幕裡的蘇瑾,也同步地、無聲地喊著她的名字。兩張好友的臉,一個在遠處伸手,一個在咫尺之間貼著鏡頭,同時對她發出召喚。林曉恩的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她死死咬緊牙關,用左手狠狠摀住自己的嘴巴,指甲深深掐進臉頰的肉裡,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她不能發出任何聲音,哪怕是一個單音節的「不」字,都可能成為陷阱。

就在這時,站在她身側一步之遙的艾登·莫爾,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艾登從剛才起就一直沉默地站在車門邊,他的臉色在慘綠的燈光下顯得煞白。林曉恩看見他的瞳孔在劇烈地收縮,視線死死地盯著月台另一端的黑暗處。那裡原本空無一人,但此刻,隨著廣播的疊加聲浪,竟慢慢浮現出兩個模糊的身影。那是一對年邁的白人夫婦,穿著艾登曾給她看過的照片裡一模一樣的碎花洋裝與格子襯衫,正對著艾登揮手,用生澀卻溫柔的中文呼喚著。

「艾登……艾登……我的孩子……快過來……」

那是艾登遠在奧地利的父母。他曾笑著說,他們一輩子沒離開過小鎮,這次是為了看他才第一次搭長途飛機。艾登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那雙總是舉著相機、保持著觀察者距離的眼睛,此刻積滿了淚水。理智與情感在他腦中瘋狂拉扯,他明明知道這是假的,這是映魂最擅長的模仿,是聲音污染,但那個聲音、那個語調、那個只有他母親才會用的、帶著一點點奧地利口音的呼喚方式,太真實了。

「不……那不是真的……那不是……」艾登喃喃自語,聲音細若蚊蚋,像是在說服自己。

但月台上的母親,聲音忽然帶上了哭腔。「艾登,你為什麼不理媽媽?你在生媽媽的氣嗎?」

這一句話,徹底擊潰了他。

「媽——」艾登終於忍不住,朝著月台的方向,大聲地回應了一句。那聲音裡充滿了委屈、思念與長久以來獨自在異鄉的孤獨。

時間在那一瞬間靜止了。

林曉恩驚恐地轉頭,只見艾登腳下的月台,那層看似堅硬的水泥地,忽然像是融化的柏油般軟化、翻滾起來。無數細小的、如同黑色蚯蚓般的絲狀物從地底竄出,纏繞上他的腳踝、小腿。艾登臉上的表情從釋然瞬間轉為極度的恐懼,他想抬腳,卻發現自己的雙腳已經深深陷入那片黏稠的黑泥之中,而且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下沉沒。

「不!不!曉恩!拉住我!」艾登驚慌地伸出手,想要抓住車門的扶手。

但已經來不及了。黑泥像是擁有生命的沼澤,發出咕嚕咕嚕的吞噬聲,迅速漫過他的膝蓋、腰際。他越是掙扎,就陷得越深。更恐怖的是,他身上的色彩正在快速褪去,原本鮮豔的連帽外套變得灰敗,臉上的血色被抽離,眼神也逐漸變得空洞、渙散。他張開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發出的聲音已經變成了一種空洞的、如同壞掉收音機般的雜訊。

僅僅三秒鐘,黑泥就吞噬到了他的胸口。他的一半身體已經與月台融為一體,姿勢僵硬地定格在那裡,面向軌道,頭顱緩緩地、機械式地低垂了下去。他的雙手在身前微微彎曲,做出了那個所有低頭者都共有的、捧著手機的姿態。儘管他的手中,什麼也沒有。

他成為了新的等待者。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林曉恩的脊椎直衝頭頂,讓她全身的汗毛倒豎。那不是目睹朋友遇害的悲傷,而是一種更原始的、對規則被驗證的恐懼。回應,就會被同化。這不是警告,是物理定律。

不能回應。絕對不能回應。

她更加用力地摀住嘴巴,甚至能嚐到自己指尖的汗味與鐵鏽味。她的另一隻手,那個烙印著發燙出站章的手背,此刻正因為恐懼而不住顫抖。月台頂棚那盞慘綠色的燈光,直直地打在她的手背上,讓那個暗紅色的圓形印章顯得格外清晰。

在強光的照射下,她忽然發現了不對勁。

她猛地將手背舉起,對準光源。印章的紋路在光線下纖毫畢現,那是一種類似於傳統郵戳的設計,中間有著捷運的標誌與一串模糊的數字。但當她將視線越過自己的手背,望向月台上的兩個「好友」時,血液幾乎凝固了。

月台上的許念慈,正伸長了手臂,焦急地揮舞著。她的手背光潔一片,什麼也沒有。在這片需要「付費」才能踏足的夾縫月台上,一個能自由活動、能大聲呼喊的活人,手背上怎麼可能沒有出站章?

而手機螢幕裡,那個緊貼著鏡頭的蘇瑾,她的手呢?林曉恩強迫自己將視線移回那張恐怖的螢幕。蘇瑾的臉佔據了大部分畫面,但在畫面的邊緣,她看見了一隻同樣貼在鏡頭內側的手。那隻手的手背上,赫然也有一個暗紅色的印章。

可是,那個印章是反的。

像是蓋章時用力過猛,透過薄薄的皮膚從手心透出來的鏡像,所有的文字與圖案都是左右顛倒的。那不是一個被正規授予的、允許離開的證明。那是一個拙劣的、被映魂模仿出來的、試圖魚目混珠的偽造品。

真的許念慈,手上沒有章。假的蘇瑾,手上的章是倒印的。

答案在強光下無所遁形。

林曉恩的心臟狂跳起來,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與憤怒同時湧上。她明白了,月台上的那個許念慈是映魂根據她的記憶與渴望捏造出來的誘餌,而手機裡的蘇瑾,更是映魂本身。真正的蘇瑾,早已被困在更深的地方,或者,已經……

她不能再待在門口了。

林曉恩用盡全身力氣,踉蹌地向後退了一步,讓自己的雙腳完全退回車廂的金屬地板上。幾乎在她退後的瞬間,頭頂的廣播聲調再次改變,溫柔徹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機械宣告,三種聲線合而為一,震得整個車廂嗡嗡作響。

「警告……清車程序即將啟動……請所有乘客立即下車……重複……請林曉恩乘客……立即回應……否則……將視為無票乘車……予以回收……」

隨著廣播,整個無名月台上,所有原本靜止不動、面向軌道的低頭者,在同一時間,緩緩地、僵硬地轉過了身。數十張慘白、空洞的臉,全部朝向了車門的方向,朝向了林曉恩。

他們抬起了頭,露出了沒有眼白、只有一片渾濁灰黑的眼珠,然後,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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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請林曉恩立即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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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伸出了手。

那不是求助的姿勢。

數十隻手臂以一種完全同步、卻又各自僵硬的角度從月台上舉起,指節過度伸展,指尖的皮膚在慘白的日光燈下呈現出一種泡水過久的浮腫蒼白。更靠近車門的幾個低頭者,手指已經碰到了車廂與月台之間的縫隙,指甲刮在金屬門檻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細碎聲響。他們沒有眼白的眼珠直勾勾地鎖定林曉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卻像是所有表情都被抽乾後剩下的空殼,只有下顎微微開合,發出一種類似收訊不良的雜訊低鳴。

「請林曉恩乘客……立即下車……」

頭頂的廣播不再是先前那種溫柔誘哄的女士聲線。那溫柔像是被活生生撕掉的面具,底下露出來的,是三種聲音被強行疊合在一起的怪物。播報女士原本甜美的嗓音、一個像是老舊錄音帶卡帶般嘶啞的男聲、還有一個尖細的、屬於孩童的哭腔,三者同時開口,用完全一致的語速與節奏,一字一句地砸下來。音量被推到了極限,喇叭因為過載而發出爆裂的雜音,整個車廂的金屬外殼都跟著共振嗡鳴。

「警告……清車程序即將啟動……請林曉恩乘客立即下車……否則將視為無票乘車……予以回收……」

「立即下車!」

「立即下車!」

「立即下車!」

重複。毫無間隙的重複。每一聲都比前一聲更尖銳、更用力,像是要直接鑽進顱骨裡,把她的意識震碎。林曉恩雙手死死摀住耳朵,卻完全無法阻隔那聲音,那聲音不是透過空氣傳進來的,而是直接在車廂這個封閉的牢籠裡震盪,震得她耳膜發疼,太陽穴突突地跳,眼前的視線都因為聲壓而開始發黑閃爍。

她踉蹌地往後退,背脊重重撞上冰冷的車廂隔板。金屬的寒意透過薄薄的外套滲進皮膚,讓她打了個哆嗦。也就在她退到無路可退的瞬間,原本坐在車廂兩側、始終維持著低頭滑手機姿態的低頭者們,動了。

先是整齊劃一的「喀」一聲。像是關節同時被無形的手扳正。所有低頭者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林曉恩的呼吸瞬間停住了。

她終於看見了他們抬頭後的樣子。

他們的臉在慘白的燈光下毫無血色,皮膚薄得像紙,底下隱約能看見灰黑色的血管紋路。最駭人的是他們的眼睛,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整片渾濁的、像是被無數指紋抹過的手機螢幕般的灰黑色,裡面隱約有細微的光點在流動,像是有無數條細小的訊息正在眼球內部快速刷過。他們的嘴角都維持著同一個僵硬的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的裂口。

下一秒,他們站了起來。

動作僵硬、同步,像是一群被同一條線操控的懸絲偶。有人手機從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卻沒有碎裂,螢幕依舊亮著,持續播放著無意義的雜訊。所有站起來的低頭者,同時朝著林曉恩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車廂明明不大,卻在這一刻顯得無比擁擠。那股由數十個非人存在同時散發出來的、混雜著潮濕霉味與電子零件過熱焦味的氣息,像是一堵無形的牆,朝她壓了過來。

「不要……不要過來……」林曉恩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她想起規則,想起陳柏宇曾用那種近乎刻板的語氣告誡過的——絕對不能被他們碰到,絕對不能被拉出車廂的邊界,絕對不能回應。她死死咬住下唇,口腔裡泛起淡淡的鐵鏽味,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開口,不能尖叫,更不能回答廣播裡那個不斷呼喚她名字的聲音。

可是他們已經圍了上來。

最前面的兩個低頭者已經伸手抓住了她的外套。指尖冰冷得不像活人,指甲深深掐進布料裡。緊接著是第三隻、第四隻手。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有人扣住了她的腳踝。他們的力氣大得異常,完全不像是人類該有的力道,林曉恩感覺自己像是一塊被無數隻手同時拉扯的布偶,關節處傳來被過度拉伸的鈍痛。

「放開我!放開——」她差點就要喊出聲,卻在最後一刻硬生生把聲音吞了回去,變成一聲壓抑的嗚咽。她不能回應,一旦出聲回應了那個「請林曉恩立即下車」的指令,就等於承認了自己是該被清走的對象。

拉扯中,她的身體被往車門的方向拖去,鞋跟在金屬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眼看著半個身子就要被拖出那條車門與月台之間的細細黑線,頭頂的廣播聲更加瘋狂,帶著一種得逞前的興奮顫抖。

「請林曉恩乘客配合清車程序……請勿抵抗……回收程序能給予安寧……」

安寧。這個詞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刺進了林曉恩此刻最疲憊、最脆弱的地方。過勞的加班、連續三天只睡四小時的痠痛、對蘇瑾見死不救的愧疚、還有那種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被看見的孤獨感……只要低下頭,只要放棄抵抗,只要像他們一樣滑開手機,是不是就真的能得到安寧?

這個念頭一閃過,她的手指竟然不由自主地微微痙攣了一下。

不。不行。林曉恩猛地甩頭,把那個誘惑的聲音甩開。她看見了車門邊緣,那盞一直靜靜立在門檻上的煤油燈。

那是剪票老人的燈。

老人剛剛在她退回車廂時,就佝僂著身子站在月台與車廂的交界處,渾濁的雙眼緊盯著那些圍上來的低頭者,手裡提著那盞樣式老舊、玻璃罩已經被燻得發黃的煤油燈。燈火在狂亂的氣流中搖曳,卻始終沒有熄滅,橘黃色的光暈在黑色的蠕動隧道壁上投下不安的影子。那是這個裡側空間裡,唯一一點帶著溫度的、屬於「人間」的光。

混亂中,林曉恩被拉扯的手臂胡亂揮舞,手肘狠狠撞上了那盞煤油燈。

「小心——!」剪票老人沙啞的驚呼聲被淹沒在廣播的噪音裡。

咣噹一聲,煤油燈應聲翻倒。玻璃燈罩砸在金屬地板上瞬間碎裂,裡頭的煤油潑灑而出,大半灑在了車廂靠近車門的那面牆壁上——那面牆壁早已不是正常的金屬與廣告看板,而是覆蓋著一層緩慢蠕動、如同生物內臟黏膜般的黑色物質。煤油燈的火焰順著燈芯倒下,舔上了那片黑膜。

嗤——!

預想中火焰被黏稠黑泥吞沒的景象沒有發生。相反地,那火焰像是碰到了最易燃的油脂,猛地竄高,發出比平時更亮、更白的火光。更詭異的是,那片被火焰舔舐的黑色物質,竟像是活物被燙到一般,發出了一陣極其細微、卻讓人頭皮發麻的尖銳嘶嘶聲,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後萎縮、捲曲、龜裂。

火焰燒開了一個破口。

一個大約半個人高的、不規則的裂口。裂口的邊緣還殘留著焦黑的、捲起的黑膜組織,像是被燒穿的皮肉。而從那個破口之外,透進來的,不再是無盡的虛空。

是光。

是慘白卻熟悉的日光燈光。是磁磚。是廣告燈箱。是——

「往淡水、象山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與車廂間的空隙……Stand clear of the closing doors……」

一個制式、平穩、帶著些許電子合成感的女聲,透過那個破口,清晰地傳了進來。那是臺北捷運每天都會重複播放無數次的、再平常不過的月台廣播。那聲音與車廂內瘋狂疊加的「請林曉恩立即下車」形成了極其荒謬、卻又讓人想哭的對比。

林曉恩愣住了,連身上被拉扯的疼痛都忘記了。她透過那個燃燒的破口,看見了對面。對面是臺北車站的月台,空曠、明亮,一個穿著制服的站務人員正拿著指揮棒站在月台末端,月台上的電子看板顯示著「下一班車 2 分鐘」。那是現實。那是她每天通勤會經過的、屬於人間的現實。

這個裡側的牢籠,竟然被一盞小小的煤油燈,燒穿了。

抓住她的那些低頭者,似乎也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感到了恐懼與憤怒。他們灰黑色的眼珠裡流動的光點瞬間變得紊亂,手上的力道不減反增,更加瘋狂地想把她從破口的反方向——也就是無名月台的方向——拖出去。他們發出的低鳴變成了尖銳的、像是無數支手機同時震動的嗡鳴。

「丫頭!別看那邊!看我!」剪票老人用盡全力嘶吼,他的聲音在兩種廣播的夾擊中顯得無比微弱卻清晰。老人半個身子已經探進了車廂,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車門的扶手,對抗著低頭者們想把門關上的力量,臉上的皺紋因為用力而扭曲在一起。

「那個破口撐不了多久!黑膜很快就會長回來!妳聽好——」老人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林曉恩,「這輛車是靠『廣播』在開的!播報女士的聲音就是軌道!妳想回去,就得去駕駛室!把廣播反著播!逆向播放!讓列車倒著開回去!」

反向操作廣播系統?林曉恩的腦中一片混亂。駕駛室?她轉頭望向車廂最前端,那裡有一扇緊閉的、標示著「非工作人員請勿進入」的深灰色鐵門。此刻,那扇門因為清車程序的啟動,竟然緩緩地、自動地向內打開了一條縫。門縫裡一片漆黑,只有駕駛台上的儀表板發出微弱的紅光與綠光,隱約能看見一個穿著制服、戴著大盤帽的身影,背對著車廂,僵硬地坐在駕駛座上。

低頭列車長。

祂一直都在那裡,等待著乘客自己把自己送上門。

「快去!在車門關閉前!否則就永遠回不去了!」老人又是一聲大吼,同時他手背上那個與林曉恩一樣的發燙出站章,竟也隨著煤油燈的火焰亮了起來,發出微弱的紅光,像是在與那個破口共鳴。

林曉恩猛地回神。她不再猶豫,用盡全身的力氣,抬腳狠狠踹向抓住她腳踝的那隻手。那隻手的骨骼發出喀啦一聲怪響,卻沒有鬆開。她又用指甲去摳、去抓,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求生的意志壓過了恐懼,也壓過了那股想放棄的誘惑。

火焰還在燃燒,破口外的臺北車站廣播依舊規律地響著,但那個破口的邊緣,黑色的黏膜已經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蠕動、癒合。時間不多了。

頭頂的瘋狂廣播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意圖,音調陡然一變,從憤怒的命令,轉為了一種帶著倒數性質的、冰冷的宣告。播報女士的三重聲線合而為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地底深處敲響的喪鐘。

「清車程序進入最終階段……車門即將關閉……請所有乘客……不要靠近駕駛室……」

接著,是一個毫無感情的倒數。

「十——」

車門的液壓系統發出了低沉的嗡鳴,兩扇厚重的車門開始緩緩向中間合攏。抓住林曉恩的低頭者們發出興奮的嘶鳴,拉扯得更加用力。

「九——」

林曉恩死命地掙扎,指甲斷裂,手背上的出站章因為劇烈的摩擦與高溫而燙得她眼淚直流。

「八——」

那扇通往駕駛室的鐵門縫隙後,那個戴著大盤帽的身影,緩緩地轉過了頭。一張同樣慘白、卻戴著制服帽的臉,在儀表板的紅光中若隱若現,嘴角勾起了一個絕對服從規則、毫無同情心的微笑。祂抬起手,輕輕地、將駕駛室的門,又往內拉開了一點。像是邀請,也像是陷阱。

車門還在關閉,火焰即將熄滅,而唯一的生路,卻在那個最危險的存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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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許念慈上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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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那個數字不是用聽見的,是直接砸在骨頭上的。

林曉恩的膝蓋狠狠磕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手掌按進了方才煤油燈打翻後流淌開來的燈油裡。油是溫的,卻讓她打了個寒顫,因為她感覺到腳下的車廂正在輕輕顫抖,像是一頭活物的腹部。那些抓住她的手沒有溫度,指尖乾枯發硬,指甲縫裡卡著黑色的泥,每一隻手都維持著一個詭異的姿勢——手腕向內彎折,像是長時間握著手機而僵死的形狀。

「七——」

播報女士的聲音已經沒有了偽裝的溫柔,只剩下一種絕對規律的、近似系統提示音的冰冷。每一聲倒數,車廂頂上的日光燈就跟著閃爍一次,慘白的光將所有低頭者的影子拉長,又瞬間縮短。

林曉恩抬起頭,視線越過那些垂落的黑色髮絲,直直看向那扇半開的駕駛室鐵門。門後的影子已經完全轉過身來了。

那是低頭列車長。

他穿著一身燙得筆挺的深藍色捷運制服,大盤帽的帽簷壓得很低,低到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看見兩頰慘白得像從未曬過太陽,嘴唇卻是乾燥的暗紅色,正勾起一個完全符合規範、卻毫無情緒的微笑。他就站在儀表板跳動的紅光裡,身後是成排無法理解的按鈕與拉桿,那些拉桿表面覆蓋著一層緩慢蠕動的黑色薄膜,像是血管。他抬起戴著白手套的手,很有禮貌地將鐵門又往內拉開了約莫十公分。

這個動作比任何拉扯都更讓人恐懼。

他在邀請她。

剪票老人的話還在她腦中嗡嗡作響——必須在車門關閉前反向操作廣播系統,才能讓列車逆向駛回現實。唯一的控制台就在那扇門後面,在那個東西的身後。可是她的四肢被七、八隻手死死扣住,那個由煤油燈燒出來的破口正在她身後兩公尺處嘶嘶作響,邊緣的黑色黏膜像是被燙傷的皮膚,正以一種令人作嘔的速度向內捲曲、癒合。從破口外透進來的,是再熟悉不過的臺北車站月台廣播,規律、平穩、帶著一點磁性的雜訊,播報著往新店、往淡水的列車資訊。兩個世界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火焰,卻像是隔著生與死。

「六——」

車門合攏的嗡鳴聲變得更大了,兩扇厚重的門已經關到只剩下一人寬的縫隙。抓住她腳踝的那隻手猛地一扯,想將她整個人拖向那個即將關閉的門外、拖向那片沒有月台名、只有無盡黑泥的虛空。

林曉恩發出一聲短促的、像是小獸般的嗚咽,手背上的出站章燙得像一塊烙鐵。她想起蘇瑾,想起自己已讀不回的那個夜晚。如果那時她多看一眼,多回一個字,蘇瑾是不是就不會站在這裡,用那種空洞的眼神看著她?愧疚像胃酸一樣湧上來,而就在這股愧疚即將把她徹底淹沒、讓她想乾脆閉上眼睛低下頭去的瞬間——

一束光,刺了進來。

不是煤油燈搖晃的黃光。是一道慘白、筆直、帶著強烈LED顆粒感的白光。從那個即將癒合的破口外,硬生生地捅了進來,直接掃過車廂半空,照在那些低頭者的背上。

與此同時,一個聲音,極其突兀地、走調地響了起來。

那是歌聲。

兩個女生的合唱,錄音品質很差,背景還有捷運車廂行進的隆隆聲,其中一個聲音明顯在笑場,另一個則努力想把走音的調子拉回來。

「——就算世界只剩下……剩下已讀不回的訊息……」

是她跟蘇瑾的聲音。

那是大一迎新宿營回程的捷運上,兩個人擠在擁擠的車廂角落,用手機錄下來的一首五音不全的合唱。當時蘇瑾堅持要用影像與聲音記錄下所有真實的瞬間,還笑著說以後要是走散了,就靠這首歌相認。林曉恩早就忘了有這段錄音。

可現在,這首歌正透過那道裂縫,用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硬生生地滲了進來。

——現實世界的行控中心,時間回到四分鐘前。

陳柏宇站在滿是螢幕的中央控制室裡,臉色比螢幕的藍光還要蒼白。他沉默寡言了一整輩子,恪守著所有口耳相傳的禁忌,卻在今晚被一個外向、話多、好奇心旺盛到讓人頭痛的女生給打破了所有原則。

「不可能的!末班車的ATP訊號不可能憑空消失!一定是系統延遲!」值班的站務人員煩躁地敲著鍵盤。

「不是延遲。」陳柏宇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你看回放。23:47分,列車進入中山與雙連之間的隧道區間後,光點直接消失了。不是駛出區間,是消失。就像被什麼東西……吃掉了。」

站在他身旁的許念慈根本沒在聽這些。她的眼睛死死盯著監視器畫面中那個消失的光點,手指因為用力而掐進了掌心。她穿著那件蘇瑾最常嘲笑的亮黃色外套,頭髮因為一路奔跑而亂糟糟的。

「是曉恩。」她忽然說,聲音抖得厲害,卻異常清晰。「還有蘇瑾。她們在那台車上。」

陳柏宇看了她一眼。這女孩看似粗線條,總是用幽默化解恐懼,但她的觀察細膩得可怕。她剛剛駭入監視系統時,一眼就認出了林曉恩那輛末班車車窗上映出的、模糊卻絕對不屬於正常隧道的黑色蠕動物質。

「站務員說維修通道不能隨便進去,有高壓電——」

「那就讓它電死我啊!」許念慈猛地轉頭,眼眶通紅,卻還硬是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想維持她一貫的逞強。「陳大哥,你相信體制跟規則對不對?那你告訴我,哪一條規則說朋友失蹤了要乖乖在外面等?沒有嘛!那就照我的規則來!」

她不等陳柏宇回答,一把搶過值班台上的強光手電筒,轉身就衝向了那扇標示著「禁止進入」的維修通道鐵門。陳柏宇沒有攔她,只是沉默地替她用員工卡刷開了那道門,並在她衝進去之前,將自己的手機塞進她手裡。

「裡面沒有訊號。」他低聲說。「但光跟聲音,有時候比訊號更能穿透薄膜。你記得老人說的嗎?那個世界最怕的,就是活人還記得彼此的連結。」

許念慈衝進漆黑、充滿霉味與油污的維修隧道裡。震耳的風聲從深處傳來,那是隧道活著的呼吸。她將手電筒的光束開到最強,對著那片吞噬了列車的、看似空無一物的黑暗隧道牆壁,顫抖著手,點開了手機裡那段塵封已久的合唱錄音,並將音量調到最大。

——歌聲回到車廂。

「……我還會在這裡……大聲地唱給你聽……」

走調的、帶著笑聲的歌,穿透了那層精神薄膜。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原本死死抓住林曉恩、想將她拖向月台的那群低頭者,動作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他們緩緩地、僵硬地抬起了頭。不是主動抬頭,而是被那道強光與那段活人的歌聲強行刺激得抬起了頭。他們空洞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除了麻木之外的表情——那是痛苦與困惑。

而站在林曉恩面前,那個一直偽裝成許念慈的幻影,首當其衝。

「念慈……?」林曉恩看著她。

幻影許念慈的臉開始龜裂。她的笑容僵住了,嘴角向著不自然的角度咧開,從裂縫中透出的不是血肉,而是無數細小的、發著冷光的手機螢幕碎片,每一片碎片上都快速閃過不同的臉孔、不同的已讀不回的對話框。

「不……不要……聽……」她用許念慈的聲音,卻疊加著無數雜訊,發出痛苦的嘶鳴。「關掉……把那個……關掉……」

與此同時,林曉恩口袋裡的手機,那個一直顯示著蘇瑾求救訊息、並映出鏡像蘇瑾的螢幕,也發出了一聲尖銳的爆裂聲。鏡像中的蘇瑾,那個一直用哀求眼神看著她的蘇瑾,臉孔瞬間扭曲、融化,露出了底下由無數螢幕碎片與黑色黏稠物質組成的真身,發出了一聲充滿不甘與怨毒的尖嘯。螢幕碎裂,黑色的血液從裂縫中滲出,燙傷了林曉恩的手指,卻也讓她感覺到口袋一輕。

錨點,起作用了。

真正的許念慈還在現實裡,用一種最笨拙、最喧鬧、最不符合規則的方式,硬生生地為她在虛空中鑿出了一個座標。

抓住她的手,鬆開了。

「五——」

播報女士的倒數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干擾而出現了一絲紊亂,聲音卡頓了一下。

低頭列車長臉上的微笑,第一次消失了。他緩緩放下了邀請的手,白手套下的指節發出喀喀的聲響,帽簷下的陰影裡,兩點暗紅色的光亮了起來。

林曉恩沒有任何猶豫。她忍著手背的劇痛與手掌的油污,用盡全身力氣從地上爬起來,不顧一切地朝著那扇半開的駕駛室鐵門衝了過去。身後的破口正在加速癒合,但那首走調的歌聲與那道筆直的白光,卻像一條繩索,牢牢地拴住了她即將被同化的意識。

她衝到了門前。

門後的世界散發著濃重的鐵鏽與臭氧味,儀表板的紅光映得列車長的制服像是浸了血。他站在控制台前,一動不動,只是側過身,讓出了一條通往那些蠕動拉桿的路。那張慘白的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個絕對服從規則的微笑,只是這一次,微笑裡多了一絲殘忍的期待。

而就在她即將跨進駕駛室的瞬間,身後那個由螢幕碎片組成的蘇瑾真身,發出了最後一聲尖嘯,猛地朝她的背後撲來。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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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同化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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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那個數字被刻意拉長了,像是一根生鏽的鐵釘硬生生刮過車廂的鐵皮,尖銳、黏膩,帶著倒帶卡住的顫抖。林曉恩甚至沒有回頭,她能感覺到背後的空氣被什麼東西撕開了,帶著一股螢幕過熱後的塑膠焦味與某種更腥甜的、像是長時間沒有關機的電子產品內部累積的灰塵味。

由無數螢幕碎片拼湊而成的那個「蘇瑾」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不再是她的聲音,而是數十種訊息通知聲、影片自動播放聲、鍵盤敲擊聲混雜在一起的噪音。它的手——如果那還能被稱為手的話——是由破碎的玻璃與流動的光點構成,朝著林曉恩的後頸猛地抓來。

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往前撲。

駕駛室的鐵門就在眼前,半開著,門框上布滿了暗紅色的鏽斑,那些鏽斑仔細一看竟在微微蠕動,像是凝固的血塊裡有蟲在鑽。門後的低頭列車長已經側過身,優雅地伸出戴著慘白手套的手,掌心朝上,做出一個「請」的姿勢。他帽簷下的陰影裡,那兩點暗紅色的光正直直地盯著她,不是看著她的臉,而是看著她背後那個撲來的殘影。

林曉恩一頭撞進了駕駛室。

砰!

鐵門在她身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甩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那個由螢幕碎片組成的蘇瑾撞在門外的玻璃小窗上,瞬間碎裂、攤平,像是一灘被拍在窗戶上的發光液體,緩緩地往下滑落,卻沒有離開,只是在窗外不斷重組、尖叫,用指甲——或是玻璃的尖角——瘋狂地刮著玻璃,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門關上了,世界安靜了半秒。

但這份安靜比尖叫更讓人窒息。

駕駛室比她想像中要大得多,或者說,比例是錯的。外面看起來不過兩、三坪的空間,進來後卻像是一節被拉長的車廂。沒有窗戶,只有正面一大片已經熄滅的儀表板,數十個指針全部停在零點,卻又在微微顫抖,像是在畏懼什麼。空氣中瀰漫著濃到化不開的鐵鏽味、臭氧味,還有一股淡淡的、像是舊捷運座椅被太陽曬久後的皮革與汗水混合的味道。冰冷的空調風從頭頂的出風口吹下來,卻吹不散那股悶熱感。

「三——」播報女士的聲音穿透了鐵門,變得有些失真,卻更加清晰,像是直接在她的腦內響起。

低頭列車長緩緩地轉過身,面對她。他近看更不像人了。制服筆挺得沒有一絲皺摺,領口的釦子扣到最頂端,白手套乾淨得刺眼。但那張臉,慘白得像是從未見過陽光,皮膚薄到幾乎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眼窩深陷,嘴唇卻紅得異常,像是剛喝過血。他臉上掛著那個絕對服從規則的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精準得像是尺量過的。

他沒有說話,只是再次伸出手,這一次,不是指向那些蠕動的拉桿,而是指向駕駛座。

那是一張孤零零的、覆蓋著黑色人造皮革的駕駛椅,椅面被坐得凹陷下去,扶手上滿是長期摩擦留下的光亮痕跡。在都市傳說裡,這張椅子從來不該有人坐,列車長永遠是站著的。但現在,它空著,像是專程為她準備的。

「根據《末班車搭乘守則》第七條第三項,清車程序結束前,所有滯留乘客必須就座。」低頭列車長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平穩,沒有任何起伏,每個字的發音都清晰得像是廣播稿,沒有一點人類說話該有的氣音與遲疑。「請就座,林曉恩小姐。」

他說出她名字的瞬間,林曉恩感覺自己的膝蓋不受控制地軟了一下。那不是恐懼,那是一種更深層的、被標記、被歸檔、被這個空間徹底記錄下來的寒意。

「我不要。」她下意識地後退,直到背抵住冰冷的鐵門,玻璃窗外的刮擦聲讓她的背部發麻。「我不要坐,我要回去。」

低頭列車長像是沒有聽見她的抗拒。他保持著微笑,另一隻手從制服的內袋裡,緩緩地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支手機。

一支全新的、螢幕正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智慧型手機。沒有品牌標誌,沒有指紋,螢幕乾淨得像是一面鏡子,光線均勻地灑在駕駛室內,甚至壓過了儀表板微弱的紅光。手機就這樣平躺在他的白手套上,朝著她遞了過來。

「請領取您的個人終端裝置。」他說,語調依舊溫柔得詭異。「只要您低下頭,滑動螢幕,就能獲得永恆的安寧。」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駕駛室鐵門外,原本瘋狂敲打的聲音突然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整齊劃一的、輕微的嗡鳴聲。

林曉恩透過門上的小窗往外看,接著,她的呼吸徹底停住了。

車廂內,所有的低頭者,都站了起來。

他們不再拉扯、不再圍堵,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排成一個半圓,將駕駛室的門包圍在中央。然後,像是接收到同一個無聲的指令,他們緩緩地、同步地,舉起了手中的手機。

數十支手機,數十個發光的方框,在昏暗蠕動的車廂裡同時亮起。慘白的光映在他們低垂的臉上,照亮了他們毫無血色的下顎與嘴唇。他們依舊低著頭,但舉起手機的動作,卻像是某種獻祭的儀式。

而那些螢幕裡,不再是雜亂的訊息與求救影片。

它們播放的,是她最渴望的景象。

林曉恩看見,其中一支手機的螢幕裡,是下午五點半的辦公室。窗外的陽光還是金黃色的,同事們有說有笑地關上電腦,準時起身下班。螢幕裡的自己,正伸著懶腰,臉上沒有熬夜的黑眼圈,沒有因為長期盯著螢幕而乾澀的眼睛,只有輕鬆的笑容。她背起包包,走出大樓,外面的空氣是自由的。

另一支手機裡,是大學時代的咖啡廳。蘇瑾坐在對面,長髮隨意地紮起,正拿著相機對她笑,眼神清澈而溫暖。「曉恩,妳又在發呆了,幫我看看這張光線怎麼樣?」那是蘇瑾從未失蹤、從未傳來那段絕望求救影片的日常。那個會因為她已讀不回而直接殺到她家樓下,會一邊罵她笨蛋一邊幫她帶熱湯的蘇瑾,還好好地活在那個發光的方框裡。

還有更多的螢幕,播放著她加班到深夜後,回到家一打開門就能聞到飯菜香的畫面;播放著她不再需要一個人對著電腦螢幕發呆,手機裡永遠有回應的訊息;播放著她不再感到愧疚,不再自責是不是因為自己沒有及時回覆蘇瑾的訊息,才導致了這一切。

那些影像是如此真實,連光影的細節、聲音的質感都完美無缺。它們散發出一種難以抗拒的溫暖與安寧,像是一張柔軟的毯子,輕輕覆蓋在她已經疲憊到極限的神經上。

放棄思考確實比保持清醒輕鬆太多了。

一個聲音在她心裡輕輕地說,那不是播報女士的聲音,也不是列車長的聲音,是她自己的聲音,是那個每天加班到凌晨、在捷運上即使站著也能睡著的、已經被生活磨到只剩下本能的林曉恩的聲音。

只要低下頭就好了。

只要滑開那個螢幕,就不用再害怕,不用再分辨真假,不用再為蘇瑾的生死負責,不用再在這個蠕動的、充滿惡意的隧道裡逃亡。只要像他們一樣,低下頭,就能融入那片溫暖的光裡,成為那個準時下班、朋友還在身邊的、幸福的自己。

這難道不是她一直以來最想要的嗎?

她的身體比意識更早做出了反應。她的雙腿不再抗拒那張駕駛椅的召喚,反而像是被磁鐵吸引一般,朝著那個凹陷的皮革座位挪動了一步。白手套上的手機,螢幕的光芒像是活的,主動朝她的手心貼了過來。那光芒溫熱,帶著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安撫感。

低頭列車長臉上的微笑更深了,他微微躬身,將手機再往前遞了一寸。

「請您,低頭。」他輕聲說,像是在引導一場神聖的儀式。

林曉恩緩緩地伸出了手。她的指尖在劇烈地顫抖,不受控制地痙攣著。長期的過勞讓她的手腕本就有些發炎,此刻更是痠麻得厲害。但那支手機近在咫尺,螢幕裡甚至已經開始播放她與蘇瑾在畢業典禮上的合照,兩個人笑得那麼燦爛,那麼無憂無慮。

只要碰一下就好了。

指尖距離那個發光的螢幕,只剩下不到一公分的距離。她甚至能感覺到螢幕散發出的微弱靜電,正輕輕拉扯著她指腹的皮膚。車廂外,所有的低頭者都微微前傾,像是在期待著新成員的加入。播報女士的倒數也停了,整個世界都在屏息等待她的選擇。

就在她的指腹即將觸碰到那片光滑玻璃的瞬間——

嗤!

一股尖銳的、像是燒紅的鐵塊烙在皮膚上的劇痛,猛地從她的左手手背上炸開!

「啊!」林曉恩痛呼一聲,整個人像是被電流擊中,猛地縮回了手。

是那個出站章。

那個在臺北車站,剪票老人用那顆看似普通的木頭印章,狠狠蓋在她手背上的、暗紅色的出站章。此刻,它不再是一個模糊的印記,而是在她的皮膚底下劇烈地燃燒起來!印章的紋路像是由岩漿構成,每一條線都灼熱發燙,瘋狂地搏動著,散發出與手機冷光截然相反的、帶著煤油與紙張燃燒氣味的暖光。

那股灼痛感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醒了她昏沉的意識。

伴隨著疼痛,一段走調的、破鑼嗓子般的歌聲,與一道筆直的、帶著灰塵微粒的白光,再次強行切入了她的腦海。

那是許念慈的聲音,還有陳柏宇那沉穩卻帶著顫抖的合唱。五音不全,難聽得要命,卻是這個虛假的、溫暖的牢籠裡,唯一真實的、來自現實世界的座標。

真正的許念慈還在外面,還在那條冰冷的維修隧道裡,舉著那盞快要沒油的強光手電筒,用最笨拙的方式為她指引方向。

她不能低頭。

一旦低頭,她就會忘記這首難聽的歌,忘記手背上的痛,忘記蘇瑾真正求救時那絕望的眼神,而永遠沉浸在那個虛構的、完美的日常裡。

林曉恩猛地抬起頭,眼中的迷茫被灼痛逼出的淚水與憤怒所取代。她看著眼前那支依舊散發著誘人光芒的手機,看著低頭列車長那張完美微笑的臉,突然明白了什麼。

這不是安寧,這是同化。

這是用最甜美的糖衣,包裹住最徹底的吞噬。

她沒有再伸手去接,而是用那隻灼熱的手背,狠狠地朝著那支手機的螢幕拍了過去!

不是觸碰,是撞擊。

「我才不要你的安寧!」她嘶吼出聲,聲音因為疼痛與恐懼而沙啞,卻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倔強。

而就在她的手背即將砸上螢幕的前一秒,低頭列車長臉上那個萬年不變的、絕對服從規則的微笑,第一次,徹底地碎裂了。

他帽簷下的暗紅色光芒猛地暴漲,發出一聲像是金屬摩擦的低吼。

同時,整個駕駛室的燈光,連同車廂內所有低頭者手中的螢幕,在那一瞬間,全部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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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螢幕深處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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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熄了。

不是燈泡壞掉那種一閃一熄,也不是跳電的瞬斷。是被徹底抽走。慘白的日光燈、駕駛室儀表板上幽綠的按鍵光、低頭者手中那一片片慘藍色的螢幕光,在林曉恩手背砸向手機的那個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同時掐滅。

黑暗濃得像墨汁灌進了車廂。

只有痛是亮的。

她右手手背上的那枚出站章,原本只是剪票老人用那把冰冷的打孔器在她皮膚上敲出的一個圓形凹痕,此刻卻燙得像是烙鐵。現實世界裡,許念慈那盞強光手電筒的光,與她那走了調、破了音的難聽歌聲,透過煤油燈薄薄的火焰,硬生生在這個裡側隧道裡燒出了一個座標。燙,是活著的證明。

「呃啊——」低頭列車長發出的不再是人聲。那張一直維持著完美服務業微笑的臉,在黑暗中裂開了。帽簷下的暗紅色光芒像是熔化的鐵水般暴漲、翻滾,制服的接縫處發出皮革被強行撐開的嘎吱聲。他被拒絕了。規則被違反了。在他的養殖場裡,從來沒有飼料敢拒絕進食。

車廂裡,那些原本因為儀式而整齊劃一舉起手機的低頭者,在螢幕熄滅後並沒有恢復正常。他們只是僵在原地,脖子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更深地垂下,黑暗中傳來此起彼落的、指關節過度用力的喀喀聲,像是無數隻手正在黑暗中盲目地、徒勞地繼續滑動著已經黑掉的螢幕。

那支被林曉恩拍開的手機,沒有掉在駕駛室的鐵質地板上。

它懸在半空中,離她的手掌只有不到三公分的地方,靜止了。

螢幕朝上,黑著,卻比亮著的時候更讓人毛骨悚然。因為林曉恩在那片純黑的玻璃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但倒影中的她,是低著頭的。倒影中的她,嘴角掛著安詳的、空洞的微笑,雙眼呆滯地注視著那片黑暗的螢幕,指尖還在無意識地滑動。

那不是倒影。那是如果她剛剛接過手機,三秒鐘之後的她。

「不……」林曉恩的喉嚨裡擠出一聲破碎的嗚咽,胃袋劇烈地翻攪。恐懼到了極致,反而變成了一種近乎憤怒的噁心。她猛地收回還在發燙的手,再也不管什麼規則、什麼儀式,用盡全身的力氣,像是要把這段時間以來所有的過勞、所有的孤獨、所有被已讀不回的委屈、所有對蘇瑾的自責全部砸出去一樣,將那支懸浮的手機狠狠地朝著地面摜了下去!

喀啦——!

不是塑膠殼碎裂的聲音。

那聲音更像是骨頭被敲碎,又像是冰層深處傳來的、厚重的碎裂聲。手機砸在駕駛室佈滿油漬的地板上,螢幕沒有像預期中那樣蛛網般裂開,而是整塊玻璃像是融化了一般向內凹陷、龜裂。

然後,血湧了出來。

濃稠的、漆黑如石油的血液,從那碎裂的縫隙中汩汩冒出,沒有血腥味,只有一股刺鼻的、像是燒焦的電路板與過熱塑膠混合的焦臭味。黑血沒有在地板上擴散,反而像是活的一樣,沿著地板的紋路倒流回螢幕的碎片裡。而在那灘不斷翻滾的黑血深處,林曉恩看見了東西。

那不是車廂的倒影。

螢幕的深處,是一個牢籠。

不,那本身就是牢籠。

在無盡的黑暗虛空中,懸浮著一顆巨大無比的、緩慢脈動的光球。它沒有固定的形狀,是由成千上萬、數以萬計的細小光點聚合而成。每一點光,都是一支手機的螢幕。每一支螢幕裡,都有一張低著頭的、面無表情的臉。有穿著高中制服的學生,有提著公事包的上班族,有抱著嬰兒的婦人,有穿著捷運制服的站務員……他們的臉孔在光球的表面不斷地浮現、重疊、融化、再浮現,像是一鍋正在被熬煮的濃湯。他們的眼珠像是壞掉的燈泡,一明一滅,所有的視線,都直勾勾地穿透螢幕,望向螢幕外的林曉恩。

而所有他們正在觀看的、正在滑動的內容,仔細看去,全是同一個影片——蘇瑾的求救影片。只是影片中的主角,被替換成了他們自己。他們在用自己的臉,替映魂轉播求救。

這就是映魂的本體。

不是列車長,不是播報女士,不是任何一個具體的鬼怪。是一個由所有被困者的「注意力」本身聚合而成的、活的發光體。一個用孤獨與冷漠作為養分,不斷複製、轉播、誘捕的集體牢籠。人們對著螢幕付出的每一秒專注,都在為它增添一塊磚瓦。

「原來……是這樣……」林曉恩喃喃自語,聲音抖得不成調。她終於明白了。與低頭者對抗是沒有意義的,打倒列車長也沒有意義。因為他們都只是這個巨大發光體延伸出來的觸手。只要核心還在,只要還有人低頭注視,車廂就永遠會遞補出新的空位,永遠會有新的低頭者。

「妳看見了。」一個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低頭列車長已經站了起來。他在黑暗中比之前高大了將近一個頭,制服被底下的東西撐得鼓起,那張碎裂的微笑正在重新拼湊,卻拼得歪七扭八,露出了底下由無數細小螢幕碎片組成的、像是昆蟲複眼般的結構。他朝著林曉恩伸出手,那隻手的手掌心中,嵌著一塊同樣正在發光的螢幕。

「看見了,就該回來。坐下。把視線還給我們。」

車廂內的低頭者們像是收到了指令,整齊劃一地轉身。雖然依舊低著頭,但他們的身體全部朝向了駕駛室,朝著林曉恩的方向,一步、一步地逼近。地板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空氣中那股燒焦的塑膠味濃得讓人窒息。

林曉恩下意識地後退,背脊重重撞上了駕駛台,冰冷的儀表板硌得她生疼。她手中空無一物。唯一的光源,是那盞被她撞倒在一旁、火焰微弱到幾乎要熄滅的煤油燈。許念慈的歌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或許是手電筒沒電了,或許是她被什麼絆住了。手背上的灼熱感正在迅速退去,黑暗與寒冷重新包圍了她。

就在這時,駕駛室那扇一直緊閉的、通往車廂的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撞開了。

「嘿!林曉恩!看這裡!」

是艾登·莫爾。

這個來自美國的交換生,臉上沾著黑色的血污,金色的頭髮亂成一團,牛仔外套被撕開了一道大口子,裡面的相機帶子還掛在脖子上。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上的車,或許他一直都在車廂的某個角落,用他那台總是試圖保持距離的鏡頭記錄著一切,直到這一刻才決定不再當一個旁觀者。

他沒有看林曉恩,也沒有看那個巨大的光球核心。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低頭列車長,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林曉恩心臟驟停的動作。

他張開雙臂,用自己的身體,狠狠地朝著低頭列車長撲了過去。

「艾登!不要——」林曉恩尖叫。

「快去!去做妳該做的事!」艾登的聲音因為用力而嘶啞,他整個人掛在了列車長那非人的身軀上,雙手死死地箍住對方的脖子,試圖用血肉之軀堵住那扇門。「我鏡頭裡的鬼故事看多了!主角總是要有人斷後的!別讓我白費啊!」

低頭列車長發出一聲被激怒的咆哮,嵌在掌心的螢幕爆發出強光,瞬間就讓艾登的雙眼流下了血淚。但這個平時總是浪漫又好奇的大男孩,這一次沒有退縮,也沒有舉起相機。他只是更用力地收緊手臂,用牙齒、用膝蓋,用一切能用的方式,將那個正在試圖走向林曉恩的怪物,死死地堵在了駕駛室的門口。

「走啊!」他從牙縫裡擠出最後兩個字。

林曉恩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她沒有時間猶豫,也沒有資格猶豫。艾登用身體為她爭取來的這幾秒鐘,是用命換來的。

她猛地彎下腰,一手抄起地上那盞煤油燈,一手撿起了剪票老人在混亂中掉落的那把黃銅打孔器。打孔器入手冰涼沉重,上面還殘留著老人的體溫。煤油燈的火焰在她的手觸碰到的瞬間,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燃料,猛地竄高了一截,溫暖的橘黃色光芒短暫地驅散了周遭的黑暗。

她不再看那個被艾登堵住的列車長,不再看那些步步逼近的低頭者。

她轉過身,面對著那支躺在地上、螢幕碎裂後不斷湧出黑血、正映照著巨大牢籠核心的手機。

與其對抗觸手,不如直面心臟。

與其逃離牢籠,不如走進去,從內部把它砸碎。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混雜著煤油、焦臭、血與淚的味道。她將煤油燈高高舉起,讓那一點點微弱卻真實的火光,映亮了自己滿是淚痕與決絕的臉。

然後,她朝著那片碎裂的、流著黑血的螢幕,踏出了一步。

不是逃避,是前進。

她的鞋尖,觸碰到了那灘黑色的血液。

螢幕的表面像是水面一樣,盪開了一圈漣漪。

就在她的身體即將沒入那片黑暗的瞬間,她聽見了。從那顆由無數注意力聚合而成的巨大光球最深處,從所有嘈雜的、重疊的求救聲最底層,傳來了一個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

那不是求救影片裡被複製的聲音。

那是真正的、屬於蘇瑾的、帶著哭腔的、氣若游絲的一句話。

「曉恩……不要看……」

林曉恩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的前腳已經踏入了螢幕,而身後的駕駛室裡,傳來了艾登痛苦的悶哼與列車長愈發狂暴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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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陳柏宇的最後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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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血是冷的。

不是水那種涼,而是一種更深、更鈍的冷,像是把手指伸進剛從冰箱深處拿出來的果凍裡,黏稠,沉重,還帶著一種像是舊手機過熱後散發出的淡淡鐵鏽味。林曉恩的鞋尖陷了進去,碎裂的螢幕表面盪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那些漣漪不是水紋,而是無數細小的像素格在崩解、重組,每一次晃動,都映出截然不同的畫面。

有時候是午夜的捷運車廂,有時候是無數張低著頭的臉,有時候,是一顆巨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光球。

那顆光球就懸浮在黑血的深處。

它是由上萬、甚至上十萬個發光的小方塊堆疊而成的,每一個方塊都是一支手機的螢幕,每一個螢幕裡都有一張臉,或哭,或笑,或麻木地滑動著。而所有的螢幕,都正對著她。

被注視的感覺像針一樣扎在皮膚上。

就在她的腳踝已經沒入那片黑暗,小腿傳來像是被無數隻冰冷的手輕輕抓住的錯覺時,那個聲音又一次響起了,穿透了駕駛室裡艾登痛苦的悶哼與低頭列車長愈發尖銳的嘶吼,清晰得像是在她耳膜內側直接響起。

「曉恩……不要看……」

是蘇瑾。

不是求救影片裡那個被反覆播放、語調永遠停留在同一個驚恐音階上的複製品。那是真正的蘇瑾,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哭腔與缺氧般的氣音,像是已經在黑暗裡喊了很久很久,卻從來沒有人聽見。

林曉恩的身體猛地僵住,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縮。前腳已經踏進了螢幕,後腳卻像是被釘死在駕駛室冰冷的地板上。她的大腦一片混亂,煤油燈裡的火焰因為她的劇烈喘息而瘋狂晃動,將她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射在身後那些正一步步逼近的低頭者身上。

不要看?不要看什麼?是不要看那顆光球?不要看螢幕?還是……不要看蘇瑾?

「蘇瑾?蘇瑾妳在哪裡?」她忍不住對著那片黑血低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妳還在裡面嗎?妳聽得見我嗎?」

沒有回應。只有那顆巨大的注意力牢籠緩緩脈動著,像一顆由光與絕望構成的心臟,每一次搏動,都讓周圍的黑暗更濃一分。

就在這時,她手中的煤油燈,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玻璃受熱不均的嗶啵聲。

原本橘黃色的火焰,毫無預兆地轉成了一種近乎慘白的顏色,火焰的頂端不再搖曳,而是異常穩定地直立起來,像是一根被點亮的蠟燭芯。而後,一個熟悉的、沙啞卻努力保持平靜的聲音,從那簇小小的火焰裡傳了出來。

「林曉恩,聽得見嗎?是我。」

是陳柏宇。

林曉恩幾乎以為自己是幻聽了。在這個完全隔絕訊號的裡側夾縫區間,手機永遠顯示沒有服務,任何來自外界的資訊都應該被那層精神薄膜徹底屏蔽才對。可是陳柏宇的聲音,卻透過這盞由現實中的強光與合唱錄音所點燃的煤油燈,清晰地傳了進來。

「陳……陳老師?」她的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你怎麼……」

「時間不多,妳聽我說。」火焰裡的聲音打斷了她,語速很快,卻異常清晰,不像平常那個總是沉默寡言、習慣把話藏在心裡的導師,「許念慈已經把強光打進來了,這盞燈現在是妳跟現實唯一的錨點。妳能聽見我,表示薄膜還沒完全癒合。」

駕駛室的門被艾登用背死死抵住,門外的低頭者們正用一種緩慢卻絕對無法阻擋的力道向內推擠,艾登的臉色已經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卻還是咬著牙沒有發出更大的聲音,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碎裂的螢幕深處,那顆光球的光芒似乎感應到了什麼,變得更加刺眼。

「老師,蘇瑾她……她剛剛叫我不要看……是什麼意思?」林曉恩急切地問,手中的煤油燈燙得讓她手心發疼,卻又不敢放開。

火焰安靜了一瞬,然後,陳柏宇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極難以察覺的顫抖與愧疚。

「那是對的。不要看。千萬不要直視它的核心。」他低聲說,「曉恩,十年前,我也搭上過這班車。」

林曉恩的呼吸停住了。

「十二點四十七分的末班車,往南勢角。跟妳一樣,我也是為了找人。」陳柏宇的聲音透過火焰,帶著一種被封存了十年的、潮濕的鐵鏽味,「我最好的朋友,阿哲,他失蹤了三天,最後一通訊息也是傳給我,說他在車上,看見所有人都在低頭。那時候我還不相信什麼規則類怪談,我以為他只是壓力太大產生幻覺。我上了車,然後……我也看見了。」

他的語調平靜得可怕,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份研究報告,但林曉恩卻能聽見那平靜底下,壓抑了整整十年的自責。

「規則就是陷阱。我們以為遵守規則就能活下來,但列車長要的不是遵守,是注意力。妳越是去看、去讀、去理解那些求救訊息,妳的注意力就越是被它捕捉。那個牢籠,就是這樣一層一層疊起來的。」

「那你……你是怎麼逃出來的?」林曉恩的聲音輕得像羽毛。

火焰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像是被一陣看不見的風吹過。

「我……我把阿哲推了出去。」陳柏宇的聲音終於碎裂了,「儀式需要一個座位遞補。車廂憑空多出一個空位,我知道,只要有人坐下,門就會開。我騙他,說那個位置是出口。我看著他坐下去,看著他慢慢低下頭,看著他的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熄掉,然後變成跟其他低頭者一樣的空洞。門開了,我跑了。維修隧道裡的監視器拍到我一個人衝出來,像個瘋子一樣。」

長達十年的沉默,終於在此刻被打破。林曉恩終於明白,為什麼陳柏宇總是沉默寡言,為什麼他對夜班捷運的禁忌如此熟悉,為什麼他總是用一種近乎苛刻的態度要求學生不要熬夜、不要過度依賴手機。那不是厭世,那是贖罪。

「這十年來,我一直在追蹤這班車。我以為我是在研究它,其實我是在等它再出現,等一個……能讓我把欠的那條命還回去的機會。」陳柏宇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重新變得堅定,「曉恩,映魂沒有實體,它本身就是『被觀看』這件事。所有人的目光,就是它的血肉。所以它最怕的,不是被對抗,而是被忽視。」

被忽視?

林曉恩愣住了。

「當所有人同時不再觀看,當集體的注意力同時從它身上移開,牢籠就會因為失去支撐而瓦解。這就是為什麼它要不斷複製求救訊息,不斷誘惑活人低頭滑手機。只要還有人在看,它就永遠存在。」火焰中的聲音變得急促,外界的噪音似乎正在干擾訊號,「從內部是無法用蠻力打破它的。妳手上的打孔器,打的是紙,煤油燈燒的是薄膜,但這個由注意力構成的牢籠,需要的是『不看』。」

「我……我要怎麼做?我要閉上眼睛嗎?」

「不只是閉上眼睛,是認知上的徹底屏蔽。不要去辨識、不要去回應、不要去思考它的存在。蘇瑾比我更早明白這一點,所以她才叫妳不要看。她是對的,她一直都是對的。」陳柏宇的聲音開始夾雜著刺耳的電流雜訊,現實那一側似乎發生了什麼,「我已經把最後的逃生座標傳給許念慈了。裡側的空間會隨著注意力的瓦解而重組,會出現一個原本不存在的縫隙,座標就是縫隙的位置。許念慈會用強光幫妳把縫隙撐開,但妳必須自己走出來,而且……必須在完全不看的情況下走出來。」

「老師,你……你在哪裡?」林曉恩聽見了火焰之外,隱約傳來的、現實中的腳步聲與呵斥聲。

「保全發現我駭進捷運的行控系統了。」陳柏宇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恐懼,反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沒關係,這本來就是違規的。我該被帶走了。曉恩,聽好,最後一課。」

火焰的白光開始急速黯淡,像是燃料即將耗盡。

「規則不是用來遵守的,是用來理解後,再打破的。不要相信眼睛,不要相信耳朵,相信妳手上那盞燈的溫度。那是真實的。」

現實的喧鬧聲愈來愈大,隱約可以聽見許念慈帶著哭腔的叫喊:「陳老師!你們不能這樣!他是在救人!」以及保全人員公式化的驅離聲:「先生,請你立刻離開管制區,跟我們到辦公室一趟!」

火焰猛地一縮,陳柏宇的聲音也變得斷斷續續。

「去吧……曉恩……不要回頭……不要看……」

最後一瞬,透過煤油燈那即將熄滅的微光,林曉恩彷彿看見了現實那一側的監視器畫面。畫面很模糊,是維修隧道裡黑白的監視器視角,陳柏宇被兩個穿著制服的保全一左一右架著,正被往外帶。他的頭被迫低著,卻在經過監視器鏡頭的正下方時,極其艱難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看著鏡頭。

不,他是透過鏡頭,看著正身處裡側的林曉恩。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不甘,只有一種終於完成了責任的、釋然的微笑。然後,畫面被切斷,火焰徹底熄滅,只剩下周遭無盡的黑暗與那顆愈發逼近、愈發刺眼的巨大光球。

煤油燈的溫度,正在手心裡一點一點冷卻。

而身後,艾登抵著的門,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木頭斷裂般的哀鳴。

林曉恩站在黑血的邊緣,一隻腳在裡,一隻腳在外。蘇瑾的警告與陳柏宇最後的叮嚀在她腦中重疊。她知道,她必須閉上眼睛,必須放棄視覺這個在黑暗中最依賴的感官,然後朝著那個只有許念慈知道座標的、看不見的縫隙走去。

可是,她要怎麼在閉著眼睛的情況下,穿過這個由無數雙正死死盯著她的眼睛所構成的牢籠?

她緩緩地、顫抖地閉上了眼。

就在眼皮闔上的前一秒,她感覺到,有什麼冰冷滑膩的東西,輕輕地搭上了她裸露的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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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鏡像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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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東西搭上腳踝的觸感,不是手。

林曉恩在眼皮徹底闔上的前零點一秒,視網膜還烙著那顆巨大光球的殘影,而腳踝上傳來的感覺卻比視覺更直接,更無法否認。冰冷,滑膩,像是被泡得發脹的水管皮,又像是某種溫溫的、帶著黏膜的舌頭,輕輕圈住了她裸露的皮膚。那圈觸感沒有用力,卻帶著一種試探性的、確認獵物是否還在掙扎的輕柔。

她不敢低頭。陳柏宇最後的聲音還卡在腦海裡——不要看。當所有人同時不再觀看,牢籠便會瓦解。可是要怎麼在閉著眼睛的情況下,去對抗一個由無數雙眼睛構成的牢籠?

身後的駕駛室門又發出一聲更尖銳的哀鳴。木頭斷裂的聲音其實是金屬門框被硬生生擠壓變形的聲音,艾登·莫爾的悶哼從牙縫裡擠出來,他用整個背部頂著門,低頭列車長的力道正一寸一寸把他往裡推。煤油燈的玻璃罩在她手心裡已經徹底冷掉了,陳柏宇留下的最後一點溫度消失了,黑暗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連呼吸都會嗆到。

只有前方那顆光球還在。即使閉著眼睛,那光還是透過薄薄的眼皮刺進來,把血管照成一片血紅色。那就是核心,映魂的本體,由無數被困住的注意力聚合而成的發光牢籠。它在緩慢地脈動,每一次脈動,林曉恩就聽見無數細碎的、重疊的解鎖聲、訊息提示音、短影片的笑聲,像潮水一樣往她的耳膜裡灌。

然後,她聽見了蘇瑾的聲音。

「曉恩。」

那聲音太近了,近到不像隔著一個螢幕,更像是直接貼在她的耳廓上響起。溫柔的,帶著一點點鼻音,是蘇瑾感冒時才會有的那種悶悶的聲線。她最熟悉的聲音。

林曉恩渾身一顫,腳踝上的冰冷瞬間收緊了一下。她死死咬住下唇,逼自己不要睜眼,不要回應。規則三,不能回應廣播中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可是這不是廣播,這是蘇瑾。

「妳終於來了。」那個聲音輕輕笑了,腳步聲在黑色的、黏稠的液體表面輕輕點出漣漪,一步、一步,朝她走來。「我等妳好久了,曉恩。外面好冷,這裡好黑,我一個人好害怕。」

黑血的邊緣泛起微光。林曉恩即使閉著眼,也能「看見」——那是螢幕亮起時才會有的、慘白的光,從腳下往上漫。她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屬於蘇瑾的味道,那種混著便宜花果調護手霜和相機皮套的味道。是幻覺嗎?還是在過勞與缺氧的壓力下,她的大腦終於開始自己編織安慰?

「睜開眼睛看看我,好不好?」蘇瑾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像是哄小孩那樣柔軟。「是真的我啦。妳不是一直想救我嗎?我就在這裡。」

不能看。絕對不能看。林曉恩在心裡對自己嘶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煤油燈冰冷的提把硌得骨頭發疼。可是那個聲音裡的顫抖太真實了,真實到讓她想起大三那年,蘇瑾的父親住院,蘇瑾在捷運站的樓梯間打電話給她,一邊哭一邊說「曉恩我好怕」的那個夜晚。一模一樣的顫抖。

「曉恩,妳還記得嗎?」那個蘇瑾似乎蹲了下來,聲音與她平視。冰涼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緊繃的小腿肚,替她把被黑血沾濕的褲管往上撥了一點。「妳說過的,我們要一起去看很多很多地方,要把所有被已讀不回的訊息都當成沒看到,一起逃走。現在有一個地方,再也不會有人已讀不回,再也不會有人假裝沒看到求救訊息。只要妳留下來,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

林曉恩的眼淚在緊閉的眼皮後面決堤。她知道這是陷阱,理智在尖叫,這是映魂在模仿,在複製。規則二,映魂會模仿聲紋與人際關係。可情感卻像潰堤的捷運隧道,讓她幾乎要跪下去。失去蘇瑾的這幾個月,她每天晚上滑開手機,看著那個再也不會亮起的大頭貼,那種被全世界安靜地遺忘的孤獨,比任何靈異現象都更讓人窒息。而現在,那個最渴望的聲音就在眼前,承諾永遠不會再失去。

「來,睜開眼睛。」蘇瑾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像螢幕深處伸出的手。「只要妳睜開眼睛,妳就能看見我了。不是透過照片,不是透過訊息,是真的我。妳不想再抱抱我嗎?」

腳踝上的束縛鬆開了,取而代之的是被輕輕扶起來的感覺。一雙手,溫度比她的手稍低,卻是人類的溫度,握住了她的手腕。那觸感太過精準,連蘇瑾手心那顆小小的、因為長期按快門而磨出來的薄繭都一模一樣。

林曉恩的意志在那一刻徹底動搖了。陳柏宇說要集體忽視,可是她一個人要怎麼忽視自己最重要的人?許念慈的歌聲已經遠去,艾登的喘息越來越微弱,煤油燈已經熄滅,她在黑暗裡獨自站了太久,久到開始懷疑,也許放棄思考、低下頭、讓螢幕的光填滿視野,才是真正的安寧。

她緩緩地,睜開了一條縫。

光。

不是刺眼的光球,而是一面巨大而溫柔的螢幕,懸浮在黑色的虛空中。螢幕裡,蘇瑾就站在那裡。長髮,素色的連身裙,背著她那台舊舊的底片相機,笑容溫柔而靦腆,和記憶裡一模一樣,沒有被隧道裡的黑色物質污染,沒有被低頭者的僵硬扭曲。她身後的背景,不再是蠕動的內臟隧道,而是一張張快速閃過的照片——是她們在陽明山上被風吹得頭髮全亂的合照,是在士林夜市搶著吃同一份大雞排的蠢樣子,是在淡水河邊跨年時,蘇瑾把相機塞給路人硬要拍的、兩個人笑到眼睛都看不見的合照。每一張,都是她們最快樂的瞬間,都被映魂精準地從雲端、從社群帳號、從手機相簿的深處挖了出來,重新投放。

「曉恩。」螢幕裡的蘇瑾張開雙臂,眼眶也紅了。「來我這裡,好不好?只要妳走進來,我們就再也不用害怕被忘記了。這裡的每個人,都一直在看著彼此,永遠不會移開視線。妳不是最討厭被已讀不回嗎?在這裡,妳的每一句話,都會被永遠地注視著。」

那個承諾太美了,美到讓林曉恩心臟絞痛。她再也忍不住,往前踉蹌了一步,伸出手,像是要去觸碰那個再也觸碰不到的人。

指尖碰到螢幕的瞬間,沒有玻璃的冰冷,而是像碰到溫水一樣,螢幕表面泛起一圈圈光的漣漪。蘇瑾的影像更近了,近到她能看見蘇瑾睫毛上沾著的淚珠。

林曉恩哭著,抱住了那個由光構成的蘇瑾。

懷抱是空的,卻又充滿了光的溫度。她把臉埋在那個虛假的肩窩裡,聞到那股護手霜的味道,渾身顫抖。螢幕裡的蘇瑾也緊緊回抱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像過去每一次她難過時那樣。

「沒事了,沒事了。」鏡像的蘇瑾在她耳邊溫柔地呢喃,聲音裡充滿了讓人沉淪的安慰。「只要妳放棄抵抗,把那個打孔器丟掉,把眼睛永遠留在這裡,妳就不用再一個人撐得那麼辛苦了。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林曉恩在那個懷抱裡,哭得像個孩子。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浸濕了光。然後,在鏡像最放鬆、最確信自己已經得手的瞬間,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嘴唇貼到了鏡像的耳邊。

她用氣音,顫抖著,說出了一句話。

「蘇瑾,還記得嗎?大二那年,我們在北投溫泉會館,妳在女湯滑倒,整個人摔進池子裡,浴巾飛掉,妳光著屁股跑出來,撞到送毛巾的阿伯,妳還大叫『不要看我的屁股』——」

那是只有她們兩個人知道的、糗到發誓絕對不能告訴第三個人的秘密。那天蘇瑾紅著臉威脅她,如果敢說出去就絕交。真正的蘇瑾,每次被提起這件事,都會又羞又氣地撲上來摀住她的嘴,然後兩個人笑到肚子痛。

懷中的光,僵住了。

鏡像蘇瑾溫柔的笑容,像訊號不良的影片一樣,卡頓了一下。她拍著林曉恩背部的手,停在了半空。她臉上的表情,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像是程式讀取失敗時的空白。

「……什麼?」她發出聲音,卻不再是蘇瑾的聲音,而是無數重疊的、男女老少的聲音混雜在一起的雜訊。「妳在說什麼?資料庫裡沒有這段……沒有這段紀錄……」

映魂能複製求救訊息,能模仿聲紋,能挖出雲端裡所有的照片,卻複製不了兩個女孩在蒸氣瀰漫的溫泉池邊,那個沒有被任何鏡頭記錄下來、沒有被任何文字記載過的、只存在於彼此記憶與羞恥心裡的瞬間。

「妳不是她。」林曉恩從那個冰冷的光之懷抱中猛地抬起頭,淚流滿面,眼神卻在那一刻亮得驚人,充滿了悲傷與決絕。「妳根本不是蘇瑾。」

鏡像的臉在她眼前崩解了。溫柔的五官像被強行拉扯的像素,扭曲、拉長、碎裂成無數發光的方塊,每個方塊裡都映出一雙正在低頭看手機的眼睛。那些眼睛同時轉向她,發出刺耳的、集體被欺騙後的尖嘯。

就是現在!

林曉恩手中的打孔器——那個從現實世界帶進來、屬於捷運站務員的、老舊而沉重的金屬打孔器——在掌心裡被淚水浸得發燙。她用盡全身的力氣,不再是砸向手機,而是對準了那顆巨大光球的核心,對準了那個由無數注意力聚合而成的、最亮也最空洞的中心,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打了下去。

喀嚓!

一聲清脆到不像是這個世界該有的聲音。

不是金屬碰撞,而像是厚重的紙張被強行打穿一個洞的聲音。發光的牢籠,被打孔器打出了一個小小的、邊緣參差不齊的、黑色的缺口。

光,從那個缺口裡,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瘋狂地往外噴射、嘶鳴。整個螢幕世界劇烈震動起來,無數低頭者的尖嘯變成了痛苦的哀號。

而透過那個小小的缺口,林曉恩在刺眼的光芒之外,看見了另一樣東西。

那不是隧道,也不是虛空。

那是一間駕駛室。充滿了發光手機螢幕的、真正的駕駛室。而駕駛座上,背對著她坐著的那個身影,正緩緩地、咔咔作響地轉過頭來。

身後,艾登抵著的門,終於轟然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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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駕駛室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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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碎掉的聲音不是轟然,而是像一張被泡爛的紙被指甲劃開的聲音。

艾登的背影消失了。

林曉恩沒有回頭。她知道回頭看,就會看見艾登被那些低頭者淹沒的樣子,就會看見他為了幫她爭取這幾秒鐘而被強行壓低頭顱、被塞進一支發光手機的樣子。她不能看。蘇瑾的警告、陳柏宇的笑容,還有手心裡煤油燈燙人的溫度,都在把她往前推。

她朝著那個被打孔器打出來的黑色缺口,縱身撲了過去。

發光牢籠的尖嘯在她耳膜裡拉成一條細細的、要斷掉的弦。缺口的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野獸啃出來的,觸手的黑血在缺口周圍瘋狂湧動,想要癒合,卻被煤油燈那一點點昏黃的火焰逼得不敢靠近。她半個身子已經探進了黑血螢幕的另一側,冰冷與灼熱同時從皮膚上炸開——螢幕的另一側沒有溫度,只有無數視線的重量。

她用力一擠,整個人跌了進去。

摔落的觸感不是堅硬的地板,而是黏稠的、帶著鐵鏽與塑膠味的軟墊。她手中的煤油燈晃了一下,差點熄滅,她死死護住燈罩,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燈光搖晃著照亮了這個地方。

這裡是駕駛室。

但不是任何一輛捷運該有的駕駛室。

臺北捷運的駕駛室林曉恩看過宣傳影片,狹小、乾淨,儀表板是冷調的灰色與黑色,按鈕方正,窗外是被隧道燈光切成一段一段的黑暗。可這裡的駕駛室,牆壁、天花板、操縱台,所有該是金屬與塑膠的地方,全都被發光的螢幕覆蓋了。

成千上萬支手機。

新舊交雜,有裂開螢幕的iPhone,有按鍵已經磨白的老式摺疊手機,有貼著卡通貼紙的學生機,也有沾著油漬的外送員手機。它們像藤壺一樣緊緊吸附在牆面上,彼此之間用蠕動的黑色線纜相連,螢幕全都亮著,卻沒有顯示任何正常的畫面。每一個螢幕裡,都只有一張低著的臉。

低頭者。

他們在螢幕裡低著頭,手指機械性地上下滑動,臉被螢幕的光由下往上照得慘白,眼下的陰影深得像兩個黑洞。手指滑動的聲音匯聚在一起,變成一種細碎的、永不停歇的沙沙聲,像是有無數隻蟲在啃食著什麼。

而駕駛座上,那個背對著她的人,終於轉了過來。

林曉恩的呼吸停住了。

那不是一個人。

駕駛員的制服還在,藏青色的布料已經和皮肉長在了一起。可制服裡面,塞著的不只一具身體。是好幾具。好幾張臉、好幾雙手、好幾副肩膀,像是被強行塞進同一個模子裡再用高溫熔在一起。最外層的那張臉還戴著捷運駕駛員的帽子,臉色發青,雙眼緊閉,頭卻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深深低下,下巴幾乎要貼到胸口。他的雙手緊握著操縱桿,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油漬。而在他的肩膀後面,又疊出來半張臉,那張臉更老,顴骨突出,嘴角還殘留著乾掉的血跡,同樣低著頭。在更裡面,還有第三張、第四張——年輕的、年長的、男性的、女性的,每一張臉都穿著不同年代的捷運制服,每一張臉都維持著同樣虔誠而僵硬的低頭姿勢。

歷代被同化的駕駛員。

他們被疊加在了一起,成為了這個移動牢籠的引擎與舵手。低頭列車長的本體,原來從來不是一個列車長,而是所有曾經想把車開回現實、卻最終選擇低下頭的人。

「……歡迎光臨,駕駛室。」

播報女士的聲音響起了。

在車廂裡,她的聲音是從天花板的喇叭裡飄下來的,溫柔、甜美,帶著一點點空洞的迴音。可在這裡,她的聲音是直接從四面八方的手機螢幕裡滲出來的,無比清晰,清晰到林曉恩能聽見她換氣時舌尖抵住上顎的細微聲響。那聲音不再只是甜美,甜美的表層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剝落。

「這裡很久沒有活人進來了呢,林曉恩。」那聲音笑著,叫出了她的名字。「上一次有人進來,是十年前。那個叫陳柏宇的年輕人,他也很勇敢喔。可惜,他最後還是選擇了逃走,把他的朋友留給了我。」

林曉恩握緊了煤油燈,燈光在她顫抖的手中晃動。她強迫自己不去聽那聲音裡的蠱惑,強迫自己的視線不要對上任何一個螢幕裡低頭者的眼睛。

「妳是誰?」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卻還是問了出來。「妳到底是什麼?」

短暫的沉默。駕駛座上那疊加的屍體發出了咔咔的聲響,像是生鏽的齒輪在轉動,所有低著的頭,同時更用力地往下壓了一分。

然後,播報女士笑了。那笑聲裡的甜美徹底碎掉了。

「我?我只是個播報員啊。」那聲音不再溫柔,而是變成了無數重疊的、疲憊的、帶著哭腔的女聲。「末班車的播報員。妳們每天都聽見我的聲音,『下車時請留意月台間隙』、『請緊握扶手、站穩踏階』……我提醒了那麼多次,提醒了那麼多年。可是,有人聽過嗎?」

螢幕牆上的手機同時閃爍起來,每一個螢幕裡的低頭者,都抬起了頭——只有一瞬間。

林曉恩看見了,那些螢幕裡的臉,每一張都是張著嘴的、絕望的、想要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的臉。他們的嘴型都是同一個詞:救我。

「沒有人聽。」無數個播報女士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變成了尖銳的質問。「大家都低著頭。滑著手機,戴著耳機,假裝聽不見。就算有人在車廂裡跌倒了、昏倒了、被拖進了縫隙裡,也沒有人會抬頭看一眼。所以啊,我就想——既然你們這麼喜歡聽不見,那我就讓你們永遠聽我的聲音吧。既然你們這麼喜歡低頭,那我就讓你們永遠低著頭吧。」

她就是規則本身。不是被映魂創造出來的怪物,她就是最初的那個殘響。因為被集體忽視而產生的怨恨,因為無人聆聽而擴散的寂靜,最終長成了這個牢籠的喉嚨。

強烈的暈眩感襲擊了林曉恩。煤油燈的光開始變暗,黑色的物質沿著她的鞋底往上爬,想要纏住她的腳踝。操縱台上的螢幕按鈕發出誘人的光,只要按下去,就能讓這惱人的聲音停下來,只要低下頭,就能獲得安寧。

不行。不能低頭。

她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尖,鐵鏽味在嘴裡炸開,疼痛讓她清醒了一瞬。她想起艾登在被拖走前,硬塞進她外套口袋的那本手冊——那本用防水筆記本寫的、字跡潦草的《末班車生存手冊》。

艾登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帶著他那種外國腔的、認真的中文:「曉恩,聽好,如果妳真的進了駕駛室,不要跟她吵架,吵不贏的。駕駛室是她的子宮,規則在那裡最強。要逆轉列車,只能用更老的規則去蓋過它。」

更老的規則。

手冊的最後一頁,艾登用紅筆重重地圈起來,畫了一個簡陋的圖:一個火焰的符號,對準一個麥克風;一個印章的符號,蓋在一個方形的控制台上。旁邊寫著歪歪扭扭的字:「光要對準聲音,印章要蓋在心臟上。讓車子,往回開。」

煤油燈的火焰,廣播麥克風。出站章,總控台。

林曉恩的視線落在操縱台正中央。那裡有一個最髒、最舊的麥克風,麥克風的支架已經和桌子融為一體,旁邊的總控台上,嵌著一個方形的凹槽,凹槽的大小,剛好和她口袋裡那個從中山站站務室順手拿的、木柄的出站驗票章一模一樣。整個操縱台,就是一個巨大的、由手機螢幕組成的按鈕陣列,而那個麥克風和凹槽,就是陣列的心臟。

播報女士似乎察覺了她的意圖,聲音驟然變得尖銳。

「妳想做什麼?妳以為妳能改變什麼?只要按個按鈕,車子就會停下,就會回到溫暖的月台——」

林曉恩不再聽了。

她用盡全身力氣,將煤油燈高高舉起,燈罩的玻璃因為高溫而發燙,她甚至能聞到自己掌心被燙傷的焦味。她將那搖曳的、昏黃的、代表著活人微弱卻頑強注意力的火焰,對準了那支黑色的麥克風,然後,狠狠地湊了上去。

嗤——!

火焰舔上麥克風的瞬間,整個駕駛室發出了淒厲到極點的慘叫。不是一個人的慘叫,是成千上萬個被困在螢幕裡的聲音同時發出的慘叫。麥克風的網罩像是被烙鐵燙到的皮肉,滋滋作響,冒出黑煙。播報女士那甜美的聲線第一次出現了破音,像是卡帶被火燒掉了。

「不——!妳不能——!住手!」

所有的手機螢幕開始瘋狂閃爍,螢幕裡的低頭者們痛苦地抱住了頭。駕駛座上疊加的屍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好幾隻手同時伸向林曉恩,想要把她拉開。

林曉恩另一隻手已經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個出站章。木頭的柄,橡膠的印面,上面刻著「出站」兩個字,平凡到可笑的東西,此刻卻重得像一塊石頭。

她對著那個方形的凹槽,用力蓋了下去。

喀!

印章與凹槽完美地契合,發出一聲沉悶的、像是列車車門終於關上的聲音。

一瞬間,所有的尖叫都消失了。

駕駛室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緊接著,儀表板上所有發光的手機螢幕按鈕,在同一時間由代表前進的綠色,轉為刺眼的、警告的紅色。

嗶——嗶——嗶——!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個空間,紅色的警示燈瘋狂旋轉。操縱桿在沒有人操作的情況下,自己開始緩緩地、咔咔作響地向後拉動。整輛列車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像是巨獸被強行扭轉脊椎的呻吟。

儀表板中央,原本顯示著「下一站:無名月台」的電子看板,字樣開始扭曲、跳動,最後重新組合成一行不斷閃爍的血紅色大字:

【警告:已設定逆向行駛 即將撞向現實】

【警告:已設定逆向行駛 即將撞向現實】

列車,開始倒退了。速度越來越快,窗外的黑色虛空開始像倒帶一樣向後飛逝。但林曉恩透過駕駛室正前方那扇巨大的擋風玻璃看見的,不是虛空。

隨著列車的逆行,虛空像一塊黑色的幕布被猛地撕開,幕布的後面,是光。

是臺北車站凌晨時分依舊明亮的月台燈光,是熟悉的紅色月台門,是幾個拖著行李箱、等著末班車的、活生生的、卻依然低著頭滑著手機的人。

列車正以一種自殺式的速度,朝著那個明亮的、充滿活人的現實世界,狠狠撞過去。

而播報女士那被火焰灼燒過的、嘶啞的聲音,在警報聲中,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瘋狂笑意,再次響起。

「好啊,那就一起撞過去啊,林曉恩。」她嘶嘶地說。「妳猜,那些活人,會抬頭看妳一眼嗎?還是……會和妳一起,永遠低下去呢?」

林曉恩扶著滾燙的操縱台,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現實,看著儀表板上瘋狂倒數的時速表,手中的煤油燈,火光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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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播報女士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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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輛列車被強行扭轉脊椎的呻吟還卡在林曉恩的耳膜裡,沒有散去。

那不是金屬摩擦的聲音,更像是某種活生生的巨獸被硬生生地從食道裡倒拽出來,車廂的每一寸鋼板、每一顆鉚釘都在尖叫。儀表板中央那行血紅色的警告還在瘋狂跳動,【警告:已設定逆向行駛 即將撞向現實】,紅光一閃一閃,將駕駛室映得像一間不斷充血的心室。

速度越來越快了。

那是一種違反物理的倒退,窗外的無盡虛空不再是凝固的黑,而像是被倒帶的膠卷,瘋狂地向後飛逝、捲曲、剝落。黑色的幕布被某種蠻力從中央撕開,裂縫之後透出的不是隧道的燈光,而是一種過於刺眼、過於溫暖、過於真實的光。

是臺北車站的月台。

林曉恩扶著滾燙的操縱台,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透過駕駛室那扇巨大的擋風玻璃,她看得一清二楚。慘白的日光燈,紅色的月台門,電子看板上跳動著往新店、往淡水的末班車資訊,還有三三兩兩拖著行李箱、穿著外套的活人。他們站在月台上,低著頭,臉被手機螢幕的冷光照得發青,像一排排等待被收割的稻草人。

列車正以一種玉石俱焚的速度,朝著那個明亮的人間狠狠撞去。

「好啊,那就一起撞過去啊,林曉恩。」播報女士的聲音再次響起,卻不再是先前那種甜美到發膩的、毫無情感的標準播報腔。那聲音像是被煤油燈的火焰燙傷了聲帶,每一個字都帶著燒焦的嘶嘶聲,裡面混雜著一種近乎狂喜的惡意。「妳猜,那些活人會抬頭看妳一眼嗎?還是……會和妳一起,永遠低下去呢?」

林曉恩沒有回答,她的胃正因為劇烈的倒退感而翻攪。操縱台在震,煤油燈的火光被震得左右搖晃,隨時會熄滅。她下意識地想摀住耳朵,因為那個聲音裡的污染感太強了,像是有無數根細針正試圖鑽進她的腦髓,複寫她的思考。

但下一秒,那聲音變了。

像是某種偽裝用的甜美糖衣終於承受不住高溫,徹底剝落、融化、碎裂。

「為什麼……為什麼不聽……」

播報女士的聲線猛地撕裂了。不再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而是無數個聲音重疊在一起,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尖銳的、沙啞的、帶著哭腔的、帶著絕望的,全部擠在同一個聲道裡,像是一座訊號不良的電台同時收進了數百個頻道。

「小姐不好意思請問一下……我的孩子不見了……有沒有人聽到……」

「喂?喂?聽得見嗎?我被困在車廂裡了……門打不開……」

「不要已讀不回啊……拜託……回我一下好不好……我真的很害怕……」

「媽媽……媽媽妳在哪裡……這裡好黑……」

那不是播報,那是殘響。是這十年、二十年來,所有在末班車上被「映魂」選中、被集體冷漠所淹沒的求救聲。它們沒有被任何人聽見,最後強烈的求生意識被複製成一段段數位訊息,卻只被當成騷擾訊息、詐騙簡訊,滑掉、忽略、封鎖。這些被忽視的聲音最終全部沉澱、聚合,附著在最初那個因為無人聆聽提醒而死去的播報員身上,成為了現在這個怪物。

「為什麼總是低著頭!為什麼總是不聽!為什麼要假裝沒看見!」無數重疊的聲音同時怒吼,駕駛室的玻璃都跟著嗡嗡震動,操縱台上那些由手機螢幕構成的按鈕瘋狂閃爍,每一塊螢幕裡都映出一張張絕望的臉。「我們一直在喊啊!我們一直在求救啊!你們為什麼就是不抬頭看一眼啊!」

巨大的聲浪像海嘯一樣灌進來,林曉恩的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她的耳膜痛到快要裂開,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這幾天來她收到的每一封求救訊息,蘇瑾的、陌生人的,還有那些她因為過勞、因為已讀不回而錯過的、朋友傳來的關心。那股熟悉的自責感又湧了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陳柏宇最後的聲音在這時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沙啞卻清晰。「映魂的弱點,是被集體忽視……那反過來呢?如果被看見、被聽見、被記住呢?」

林曉恩猛地抬起頭。

她不再摀住耳朵。

她顫抖著,卻無比堅定地伸出手,一把抓起了操縱台上那支滾燙的、還沾著黑血的廣播麥克風。麥克風的線像是臍帶一樣連接著整輛列車的核心,握住它的瞬間,一股冰冷的電流竄過她的手臂,讓她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前鏡頭一般的螢幕按鈕映出她自己的臉,蒼白、流著淚,卻不再閃躲。

「我聽見了。」她對著麥克風,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聲音因為恐懼和火焰的灼熱而沙啞,卻第一次壓過了那無數重疊的哀號。「我聽見你們了!」

播報女士的怒吼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卡頓了一瞬。

林曉恩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她將煤油燈用力頓在操縱台上,讓那搖搖欲墜的火光成為她唯一的聚光燈。她深吸一口氣,翻開了腦海中那本用恐懼與觀察寫成的名單,開始了她的反向播報。

「吳明翰!」她大聲唸出第一個名字,聲音透過廣播傳遍整輛列車的每一節車廂。「第二節車廂,靠窗的位置!戴著黑框眼鏡,總是穿著格子襯衫,習慣用碎念程式碼來掩飾緊張的吳明翰!」

車廂深處,某個一直維持著低頭姿態的身影猛地一震。

「你不是什麼數據錯誤!你不是什麼可以被忽略的雜訊!我記得你,蘇瑾也記得你!你上次為了幫我們搶救報告,在研究室熬了三天三夜,你說過你最討厭靈異故事裡不講邏輯的部份,你說這個世界一定有答案的!你的邏輯就是你的溫柔啊,吳明翰!」

那個低頭者的肩膀開始劇烈顫抖。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頭。一直以來被螢幕藍光覆蓋的眼窩裡,不再是兩塊發光的方框,而是兩行由純粹的光點構成的眼淚,正無聲地順著他青灰色的臉頰滑落。他手中的手機,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螢幕朝下,再也沒有亮起。

「張美鳳!」林曉恩的眼淚也跟著奪眶而出,但她的聲音沒有停,反而更大聲了。「張阿姨!總是在月台邊念佛號,罵我們這些年輕人不懂照顧自己的張美鳳阿姨!」

另一個角落,穿著清潔制服的身影同樣震動起來。

「妳嘴上總是念著年輕人不要熬夜,說夜班捷運不乾淨要多念幾句阿彌陀佛,可是每次我們加班到半夜,妳都會偷偷在我們的置物櫃裡放一瓶溫的麥茶!妳說妳刀子嘴豆腐心,我知道妳是把我們每一個人都當成自己的孩子在心疼啊!阿姨,對不起,我們一直沒有好好跟妳說謝謝!」

張美鳳的手機也掉落了。她那張被螢幕光映得僵硬的臉,皺紋裡滲出光來,她用那雙布滿老人斑的手,摀住了自己的臉,發出一聲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嗚咽般的哭聲。

一個、兩個、三個……被點名的低頭者們,一個接一個地放下了手機。他們眼窩中的螢幕像是短路的燈泡,滋滋作響後流下光的淚水,那光淚滴落在車廂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像是雪融化的聲音。

「我記得你們!我全部都記得!」林曉恩的聲音已經完全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暖的力量。「你們不是低頭者!你們不是殘影!你們是吳明翰!是張美鳳!是每一個曾經被已讀不回、被當成空氣、被遺忘在角落,卻依然努力想要求救、想要被看見的人!」

隨著她的每一個名字、每一段被遺忘的故事被大聲唸出,駕駛室底下那不斷蠕動的、由無數黑色物質構成的核心,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龜裂聲。

喀嚓——

那聲音清脆得不像是血肉,反而像是某種過度緊繃的薄膜終於被戳破。原本因為集體注意力供養而飽滿發光的黑色內臟,此刻正因為注意力被強行導向了「真實的個體」而急速黯淡、乾癟,無數道細小的裂痕以操縱台為中心,向著整輛列車的牆壁、天花板瘋狂蔓延。剝落的黑膜底下,露出了原本潔白、冰冷、屬於正常捷運車廂的內裝。

「不——!住口!住口!不要唸了!」播報女士,不,那個由無數殘響構成的集合體,發出了驚恐而痛苦的尖嘯。她的聲音不再重疊,反而因為核心的龜裂而變得支離破碎。「不准記住他們!不准聽他們的!給我低頭!全部給我低頭滑手機啊!」

她試圖搶奪麥克風,駕駛室的頂棚垂下無數條由光纖與電線糾纏而成的黑色觸手,瘋狂地捲向林曉恩。

但在觸手碰到她之前,那些剛剛放下手機、流著光淚的低頭者們,動了。

吳明翰第一個衝了過來,用他瘦弱的身體死死抱住了一條觸手。張美鳳也撲了上來,用她念佛號的嘴,大聲地喊著林曉恩的名字。更多甦醒的殘影從車廂各處湧來,他們不再是維持秩序的傀儡,而是在最後一刻,選擇用自己殘存的意志,去阻擋那個曾經同化他們的怪物。

整個車廂陷入一片混亂的光與影的廝殺中。而列車,依舊在倒退。

透過那即將被撞碎的擋風玻璃,臺北車站的月台已經近在咫尺,林曉恩甚至能看清月台上那些活人的臉。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依然低著頭,對這輛從虛空中倒衝而來的死亡列車毫無所覺,手指還在螢幕上無意識地滑動著。

可就在這時,在月台最前方,靠近月台門的位置,一個穿著高中制服、原本也低著頭滑手機的女學生,像是被林曉恩那透過現實與虛空交界處隱隱傳去的、嘶啞的播報聲給驚動了。

她,緩緩地,抬起了頭。

隔著一層薄薄的、即將破碎的現實薄膜,隔著兩百公尺的虛空與時速破百的死亡衝刺,她的視線,精準地、不可思議地,對上了駕駛室裡渾身是傷、舉著麥克風的林曉恩。

而在那個女學生的眼中,映出的不是月台的燈光。

是一整片,和林曉恩身後一模一樣的、無盡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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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注意力牢籠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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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對視只持續了不到半秒,卻像是有一根冰冷的針,直接刺進了林曉恩的視神經。

她還維持著舉起麥克風的姿勢,倒退衝刺的駕駛室裡狂風灌進來,儀表板上的指針瘋狂亂跳,紅色的警示燈將她蒼白的臉映得忽明忽暗。而在兩百公尺外,那個穿著深藍色高中制服的女學生,就那樣站在臺北車站慘白的日光燈下,抬著頭,精準地望向她。

不,那不是望向她。

林曉恩在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裡,看見的不是月台,不是軌道,不是任何一個活人該映出的東西。那是一片黏稠的、沒有星光的黑暗,和她身後這截正在剝落的車廂內壁一模一樣。那黑暗還在緩緩蠕動,像是某種活物的內臟,正透過那個女孩的瞳孔,反過來凝視著她。

「注意力……牢籠……」林曉恩的喉嚨裡擠出破碎的氣音,她瞬間懂了。

那個女孩不是被驚動的。她是被選中的。下一個。下一個低頭者。下一個映魂的容器。映魂從來就不是只在這輛車廂裡,它早就透過所有發光的螢幕,寄生在現實的每一寸縫隙裡。月台上那些低頭的人,每一個人的手機,都是一面薄薄的鏡子。只要有一道縫隙被撕開,裡側的黑暗就會像潮水一樣,順著視線倒灌回去。

不能讓她看過來。不能讓薄膜被完全看穿。

這個念頭讓林曉恩渾身的血液都衝向頭頂,恐懼轉化成一種尖銳的、近乎憤怒的力道。她猛地轉回頭,不再去看那個女孩,而是將嘴唇死死貼上了那支還在滋滋作響、被煤油燈燻得發燙的廣播麥克風。

「吳明翰!」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聲音透過破裂的線路,變成一種帶著強烈雜訊、卻異常清晰的播報,震盪在整節車廂的每一寸空氣裡,「國立清華大學資工所,學號108030,你為了證明世界上沒有怪談,寫了三萬行的程式去分析捷運的誤點紀錄!你說過,所有的恐懼都只是數據的誤差!那你現在看看,你抱住的是什麼!」

她的聲音在顫抖,卻沒有停。

被她點名的瘦弱身影,原本正死死抱著一條從天花板垂落的黑色觸手,那觸手上還密密麻麻地鑲嵌著閃爍的手機螢幕。聽見自己的名字,吳明翰那顆一直低垂著、螢幕光芒從眼窩裡流出來的頭顱,猛地僵了一下。他眼窩裡的光狠狠晃動,像是接觸不良的燈泡,發出細碎的劈啪聲。

「張美鳳!」林曉恩根本不給映魂反應的時間,立刻點出下一個名字,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滑進她的嘴裡,又鹹又苦,「妳在南門市場賣了三十年的菜,妳說妳每天早上四點起床念佛號,不是為了保佑自己,是為了保佑每一個夜歸的年輕人都能平安回家!妳的佛號呢?妳的聲音呢?不要再念給它聽了!念給我們聽啊!」

張美鳳發出一聲像是被繩子勒住喉嚨般的嗚咽,原本機械式地重複著無意義音節的嘴,突然發出了清晰的、帶著濃重臺灣國語腔調的哭喊:「小姐……小姐妳快走……不要看……不要看手機啦!」

一個又一個名字被她狠狠砸進廣播裡。

「趙以晴!妳說妳最怕的就是沒有人聽妳說話,所以妳才會一直聽別人說!現在換我們聽妳說!陳柏宇!你說你相信規則,是因為你相信體制會保護每一個遵守規則的人!那你現在看看,是誰在破壞規則!」

每一個真名,都像是一枚燒紅的烙鐵,燙在那個由無數手機堆疊而成的巨大發光體核心上。

那個核心就在駕駛室的正中央,原本像是一顆搏動的心臟,由成千上萬支發光的手機緊密聚合而成,表面流竄著無數條求救的訊息文字,貪婪地吸吮著整節車廂裡所有低頭者投射過去的注意力。那是牢籠的本體,是薄膜的源頭。

可是現在,隨著林曉恩的反向播報,那些被名字喚醒的殘影,一個接一個地抬起了頭。他們眼窩裡的螢幕光芒開始劇烈地閃爍、黯淡,不再是均勻的、被迫的注視,而是混亂的、痛苦的掙扎。他們放下了手機。

注意力被切斷了。

像是被拔掉了無數條供電線路,那顆巨大的發光核心發出了一聲極其難聽的、像是無數人同時被掐住脖子時的氣音。搏動的頻率瞬間紊亂,原本刺眼到讓人無法直視的白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黯淡下去。表面的訊息文字開始扭曲、崩解,變成無意義的亂碼,然後一片片地剝落,露出底下乾涸、龜裂的黑色物質。

整個車廂都在跟著顫抖。

那層覆蓋在所有牆壁、天花板、地面的蠕動黑膜,原本像是有生命的內臟一樣緩緩起伏,此刻卻像是被強酸腐蝕,發出滋滋的聲響,大塊大塊地捲曲、剝落。黑膜底下,露出了原本的、潔白的、冰冷的捷運車體。慘白的日光燈管、銀色的金屬扶手、印著路線圖的壓克力板……那些極度寫實、極度日常的細節,正一點一點地從超現實的噩夢中掙扎著浮現出來。空氣中那股甜膩的、像是腐爛電路板的腥臭味,也正在被捷運裡特有的、混雜著冷氣與鐵鏽的味道所取代。

「不——!」播報女士發出了刺耳的尖叫。那聲音不再是溫柔甜美的女聲,而是無數個被忽視的靈魂重疊在一起的、充滿怨毒的哀號,「閉嘴!妳給我閉嘴!不准叫他們的名字!不准把他們還回去!他們是我的!他們的注意力是我的!」

她那由雜訊構成的身體猛地膨脹,化作數條更粗壯的黑色觸手,不顧一切地朝著林曉恩抓來。而一直沉默地站在門口的低頭列車長,那具由歷代駕駛員屍體疊加而成的集合體,也發出了關節錯位的喀喀聲,伸出那雙戴著白手套、卻長滿黑色絨毛的手,試圖搶奪林曉恩手中的麥克風。

只要麥克風被奪走,播報就會停止,剛剛被喚醒的注意力就會重新被吸回去。

可就在觸手即將碰到林曉恩的前一秒,那些剛剛被她點名的殘影,動了。

不是顫抖,不是掙扎,是主動的、決絕的阻擋。

吳明翰第一個鬆開了觸手,轉身用他單薄的背,狠狠撞向了低頭列車長。張美鳳尖叫著,用她肥胖的身軀去纏住播報女士的觸手,指甲深深掐進那黏稠的黑膜裡,即使自己的手指也在被腐蝕得滋滋作響也沒有鬆開。更多、更多剛剛放下手機的低頭者從車廂各處湧了上來,他們有的已經半透明,有的臉上還掛著光淚,卻都毫不猶豫地用自己殘存的、即將消散的意志,去阻擋那個曾經將他們同化、啃食殆盡的怪物。

「快啊!小妹妹!快點啊!」張美鳳回過頭,對著林曉恩哭喊,聲音已經破碎不堪。

林曉恩沒有猶豫。她知道這是他們用最後的自己,為她爭取來的幾秒鐘。

她轉身,將那支一直被她緊緊握在手心、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打孔器,高高舉起。那是艾登手冊裡提過的、唯一能對核心造成物理性破壞的「鑰匙」,是現實世界裡最普通、最堅硬的鋼鐵。

發光的核心就在眼前,因為失去供養而黯淡、龜裂,露出了一個不斷收縮、跳動的黑色缺口,那缺口深處,隱隱傳來無數手機震動的嗡鳴。

林曉恩將打孔器的尖端,對準了那個缺口最深處,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決絕地插了進去。

噗嗤——!

那不是刺穿金屬的聲音,而是像刺穿一顆充滿膿血的眼球。黏稠的黑色液體猛地噴濺出來,濺在她的臉上、衣服上,冰冷刺骨,還帶著強烈的電流感,讓她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核心發出了一聲前所未有的、淒厲到極點的慘叫。

林曉恩咬緊牙關,雙手握住打孔器,用力一轉。

喀嚓。

清脆的、像是齒輪卡榫被徹底絞碎的聲音。

下一秒,整個裡側隧道,發出了玻璃碎裂的巨響。

不是一塊玻璃,是無數塊。是整片天空、整條隧道、整輛列車的現實薄膜,同時碎裂的聲音。

嗡——啪!

以那顆被打穿的核心為中心,一道道漆黑的裂紋瘋狂地向四面八方蔓延,所過之處,所有的手機螢幕,無論是鑲在觸手上的、還是被殘影握在手裡的、甚至是駕駛台上那些構成儀表板的手機,全部在同一瞬間,同時熄滅。

啪、啪、啪、啪……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將成千上萬盞燈同時關掉。

原本充斥在車廂裡的、嗡嗡作響的、由無數求救訊息疊加而成的低語,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死寂的安靜。只有列車倒退時車輪與鐵軌摩擦的、尖銳的金屬聲響,還在隧道中迴盪。

寄生的薄膜,被徹底撕破了。

車廂內的燈光,在熄滅了一瞬後,重新亮起,這一次,是正常的、穩定的、屬於現實世界的慘白日光燈。黑膜已經完全剝落,露出了乾淨的車廂。那些阻擋觸手的殘影們,在光芒中微笑著,身體一點一點地化為細碎的光點,緩緩地飄向虛空,像是終於得到了解脫。

成功了嗎?

林曉恩脫力地跪倒在地,手還握著那支插在核心裡的打孔器,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透過那已經不再有黑暗阻擋的擋風玻璃,她看見臺北車站的月台越來越近,近到她甚至能看清月台上那個女學生臉上的驚愕表情。她的眼睛裡,黑暗正在飛速退去。

可是,就在所有螢幕熄滅、所有黑暗退散的這一刻,林曉恩的眼角餘光,卻瞥見了一件讓她全身血液瞬間凍結的事。

在她身邊,那盞一直被她放在駕駛台上、作為唯一光源與儀式核心的煤油燈——

它的火焰,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和剛才那些手機螢幕一模一樣的、幽幽的藍白色。

而火焰的正中央,清晰地映出了一張臉。

是蘇瑾的臉。她正在對著林曉恩微笑,然後,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手機,將鏡頭,對準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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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拒絕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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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白色的火焰沒有溫度。

林曉恩跪在駕駛台前,膝蓋壓著冰冷的鐵板,手裡還死死握著那支插進核心的打孔器,肺裡全是煤油與焦味混雜的鐵鏽味。前一秒她才看見那些殘影化為光點飄散,聽見隧道像玻璃一樣碎裂的聲音,以為一切都結束了。下一秒,她的視線卻被駕駛台角落那盞煤油燈給吸住了。

那盞燈是艾登手冊裡寫的唯一光源,是陳柏宇口耳相傳的禁忌裡唯一能讓規則暫時失效的火。它本該是暖黃色的,搖晃而微弱,像是暴風雨裡最後一根蠟燭。可現在,它靜止了。火焰直挺挺地立著,不再搖晃,顏色褪成了一種極度不自然的、宛如手機螢幕在全黑房間裡亮起時的幽幽藍白。

而火焰的正中央,有一張臉。

是蘇瑾。

她的臉被框在那簇藍白色的火舌裡,清晰得不像倒影,更像是透過一個極小的、燃燒著的螢幕在看著林曉恩。她微笑著,嘴角的弧度是林曉恩最熟悉的那種,帶著一點點無奈,又帶著一點點「妳怎麼又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的寵溺。她緩緩地舉起了手,手中握著的不是別的,正是一支手機。鏡頭黑洞洞的,正對著林曉恩的臉。

「曉恩。」火焰裡的蘇瑾開口了。聲音不是從火焰傳出來的,而是從林曉恩口袋裡那支早已沒了訊號、螢幕卻在此刻自動亮起的手機裡傳出來的。聲音經過電子壓縮,有一種輕微的延遲與失真,卻百分之百是蘇瑾的聲線。「妳做得很好了,真的。妳把大家都叫醒了,妳把薄膜撕破了。妳好累了吧?」

那語氣太溫柔了,溫柔到讓林曉恩的鼻尖瞬間發酸。

這一個月來,她沒有一天睡好過。研究所的報告、打工的排班、教授已讀不回的郵件、房東催繳房租的訊息,還有蘇瑾失蹤後,那種所有人都說「她可能只是想靜一靜」的巨大孤獨。她每天都在捷運上低著頭,滑著沒有盡頭的動態,假裝自己跟所有人連結在一起,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座孤島。

「低頭吧。」火焰裡的蘇瑾輕聲說,手機的鏡頭更靠近了一些,藍白色的光把林曉恩蒼白的臉照得發青。「只要低下頭,就不用再撐了。只要把手機拿起來,看著我,就不會再痛,不會再累,不會再一個人。妳不是一直想這樣嗎?在末班車上,大家都低著頭,多安靜,多安全。沒有人會再已讀不回,沒有人會再離開妳。」

那是一種近乎慈悲的誘惑。

林曉恩感覺到自己的脖子後方傳來一股沉重的痠麻感,像是有無形的手指輕輕按在她的後頸,溫柔地、堅定地要她把頭垂下去。她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往下飄,落在自己那支發亮的手機螢幕上。螢幕裡映出的不是她的臉,而是車廂的全景——無數個低著頭的自己,無數個一模一樣的林曉恩,正安靜地坐在位置上,滑著手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要她也加入,她就能融入那片絕對的、無需思考的寧靜之海。

這就是注意力牢籠最後的餌。不是恐懼,是安寧。

是用徹底的放棄,來換取再也不用清醒的獎賞。

「不……」林曉恩的喉嚨裡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她用力咬破了自己的下唇,鐵鏽味的血腥味瞬間在舌尖炸開,尖銳的痛覺讓她渙散的瞳孔猛地收縮。「不對……妳不是蘇瑾。」

她抬起頭,強迫自己直視那簇藍白色的火焰,直視那張讓她心碎的臉。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卻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憤怒。

「蘇瑾才不會叫我低頭!」她嘶吼出聲,聲音因為脫力和哭腔而沙啞難聽,卻在死寂的駕駛室裡撞出回音。「她最討厭的就是已讀不回!她最討厭的就是大家明明在同一個車廂,卻只看著螢幕不看彼此!她是用相機記錄真實的人,她是要我抬起頭來看世界的人!妳這個冒牌貨,妳憑什麼用她的臉叫我放棄!」

她一把抓起駕駛台上那支沉重的廣播麥克風。麥克風因為剛才被煤油燈灼燒過,外殼還燙得發疼,燙得她掌心發紅。但她沒有鬆手,反而將它緊緊貼在嘴邊,對著整節已經半殘的列車,對著所有還殘留著一絲意識的殘影,也對著火焰裡的那個映魂,大聲地、一字一句地宣告。

「我拒絕!我拒絕低頭!」

她的聲音透過已經龜裂的廣播系統,沙沙作響地傳遍每一節車廂。

「我知道回去以後還是會很累!我知道回去以後還是會有很多訊息被已讀不回!我知道捷運上還是每個人都只看著手機,沒有人會看我一眼!可是那又怎樣!就算痛苦,就算孤獨,就算清醒著會一直受傷——我也不要變成跟你們一樣的東西!我寧願清醒著痛,也不要麻木著安寧!」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將那盞火焰已變成藍白色的煤油燈,高高舉了起來。

不是為了照亮黑暗,而是為了對抗另一種光。

煤油燈內的藍白色火焰在被舉起的剎那,劇烈地晃動起來,像是被兩股力量同時拉扯。暖黃色的火光從最底層頑強地竄了出來,與那抹寄生的藍白互相吞噬、廝殺。最終,林曉恩將燈罩狠狠一摔,玻璃碎裂,燈油潑濺在駕駛台上,整簇火焰「轟」地一聲暴漲,恢復成原本那種骯髒卻溫暖的橘黃色。

橘黃色的光,像潮水一樣,瞬間淹沒了整節車廂。

這一次,光芒所到之處,那些因為螢幕熄滅而陷入黑暗、卻仍維持著低頭姿態的殘影們,身體開始出現變化。他們不再被螢幕的藍光所標記、所固定。失去了那層寄生薄膜的映照,他們僵硬的脖子發出輕微的喀喀聲,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抬了起來。

林曉恩看見了。那個總是念佛號的張美鳳,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光,她對著林曉恩點了點頭。那個習慣碎念程式碼的吳明翰,推了推眼鏡,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那個沉默的陳柏宇,甚至對她比了一個「快走」的手勢。

他們的臉不再是模糊的、被光照亮的平面,而是有了皺紋,有了表情,是人的臉。

然後,他們在橘黃色的光芒中,一點一點地分解、消散,化為比先前更加明亮、更加細碎的光點,如同夏夜裡的螢火蟲群,緩緩地飄向車頂,穿透了車廂,回归於那片真正的虛空。這一次,不是被同化,是真正的解脫。

「嗚——」

列車發出了一聲前所未有的、巨大的震動。不是前進,是倒退。

整個車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無名月台的淤泥中硬生生拔了出來,車輪與鐵軌摩擦出刺耳到讓人耳膜發疼的尖嘯,大量的火花從車底迸射而出,照亮了隧道牆壁上那些正在飛速剝落、枯萎的黑色內臟狀物質。窗外的景色開始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後飛逝。那片代表虛空的、絕對的黑暗,像是被一塊巨大的橡皮擦飛速擦去,露出了底下原本的、屬於現實世界的、冰冷的水泥隧道。

隧道壁上久違的、寫著「臺北車站」的發光路牌一閃而過。慘白的日光燈一盞接著一盞在窗外亮起,規律的、現實的。

列車正在脫離裡側,它正在以一種瀕臨脫軌的瘋狂速度,倒退著,衝回人間。

林曉恩被巨大的慣性甩在駕駛室的牆壁上,卻死死抱住了那盞橘黃色的煤油燈。她透過擋風玻璃,看見前方的黑暗盡頭,出現了一點越來越大的、穩定的白光。那是臺北車站的月台,是現實世界的燈光,是活人的世界。

可是,就在她以為終於要結束的瞬間,她懷中的煤油燈,那簇好不容易恢復成橘黃色的火焰,最深處,竟又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藍白色的光。

而她的口袋深處,那支本該隨著薄膜撕破而徹底熄滅的手機,再一次,毫無預兆地、輕輕地震動了一下。

嗡。

一則新的訊息,在沒有訊號的駕駛室裡,悄然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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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反向播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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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那一聲震動其實很輕,卻像是一根冰冷的針,直接刺進了林曉恩的耳膜裡。

她整個人被巨大的慣性死死壓在駕駛室冰冷的鐵壁上,後背傳來金屬劇烈震動的麻感,車輪與軌道摩擦出的尖嘯聲幾乎要將她的鼓膜撕裂。窗外,那片象徵著絕對虛無的黑暗正以一種近乎粗暴的速度向後剝落,底下露出的,是屬於現實世界的、灰白色的水泥隧道壁。慘白的日光燈一盞一盞地在視野中向後飛逝,规律而冰冷,與方才那蠕動的、如同內臟般的黑色薄膜形成了讓人作嘔的對比。

列車正在倒退。它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從那個名為「無名月台」的泥沼深處,硬生生地拔了出來,正以一種瀕臨脫軌的瘋狂速度,朝著臺北車站的方向倒衝而去。

可是,懷裡的煤油燈,那簇好不容易才穩定下來的橘黃色火焰,最深處的那一點藍白色,卻像是火焰心臟裡一顆不肯熄滅的腫瘤,極其微弱地,又閃爍了一下。

而口袋裡的那支手機,第二次震動了。

嗡。

林曉恩的呼吸一窒。一股熟悉的、讓她胃部翻攪的寒意從口袋的位置蔓延開來。她知道那是什麼感覺。那是「被注視」的感覺。那是「映魂」的殘響,在薄膜即將被撕破的最後一刻,依然不死心地想要鑽回來的感覺。

她顫抖著手,將那支螢幕早已應該要徹底熄滅的手機掏了出來。

沒有訊號。螢幕頂端的格子是空的。可是,鎖定畫面上,卻清晰地跳出了一則全新的訊息。

傳送者:蘇瑾。

內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字體是令人不安的、過於清晰的細明體。

「曉恩,妳為什麼不看我了?抬起頭來,看著我呀。」

那不是求救。那是誘惑。那是撒嬌般的、帶著一點點委屈的質問。透過冰冷的文字,林曉恩幾乎能聽見蘇瑾的聲音,那個總是有些早慧、有些清冷,卻會在只有她們兩個人時才會露出的、帶著鼻音的聲音。

林曉恩的指尖瞬間冰冷。她的視線下意識地就想往手機的前鏡頭看去。螢幕黑色的部分像是一面深不見底的鏡子,她知道,只要她看進去,她就會在那個小小的鏡頭裡,看見另一雙眼睛正透過螢幕,直直地注視著她。

「不能看……不能回……」她在心裡對自己嘶吼,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規則在她的腦海中瘋狂地敲響警鐘。絕對不能回覆求救訊息,絕對不能直視他人的螢幕。一旦回應,一旦對視,標記就會完成,同化就會開始。

可是,這一次,映魂學聰明了。它不再用恐懼來威脅,而是用她最無法抵抗的東西——溫柔與愧疚——來當作餌。

它在模仿蘇瑾。模仿那個真正的、在現實世界裡已經失蹤了三天、讓她自責到快要發瘋的好友。

「蘇瑾……」林曉恩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視線模糊了。她分不清眼前這個傳來訊息的,究竟是那個被困在裡側、真正需要她拯救的蘇瑾的殘響,還是僅僅是映魂為了將她永遠留在這輛列車上而編織出的、最惡毒的幻影。

就在這時,她懷中的煤油燈,那橘黃色的火焰猛地晃動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像是被風吹動的嗶剝聲。一股溫暖的、帶著淡淡煤油味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頰。

那是陳柏宇留給她的最後提醒。那個沉默寡言、總是恪守規則的站務員曾經說過:「火光是真的,螢幕是假的。相信妳眼睛看到的火,不要相信螢幕裡的臉。」

對,火光是真的。

林曉恩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鐵鏽味在口腔中瀰漫開來,疼痛讓她瞬間清醒。她不再去看那支手機,而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它狠狠地、頭也不回地朝著駕駛室的角落砸了過去。

啪!手機撞在鐵壁上,螢幕應聲碎裂,藍白色的光徹底熄滅了。

做完這個動作,她像是虛脫了一般大口喘息,但她的手,卻死死地抓住了駕駛台上那一支冰冷的、還帶著播報女士殘留體溫的麥克風。

上一章,她用這支麥克風,唸出了那些被遺忘者的真名,喚醒了他們。她用「記得」來對抗「遺忘」,用「注視」來對抗「低頭」。而現在,她要做更徹底的事。

她不能只是喚醒車廂裡的人。她要將聲音,傳出去。傳回那個真正的、活人的世界。

「咳……」她的喉嚨因為先前的嘶吼而沙啞,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但她還是打開了麥克風的開關。那個紅色的指示燈,隨著她的動作,亮了起來。

滋——

刺耳的電流雜音瞬間透過車廂內所有的喇叭傳了出去,蓋過了車輪的尖嘯聲。原本那些因為她的反向播報而暫時抬起頭、眼窩中流下光淚的「低頭者」們,都茫然地抬頭看向了駕駛室的方向。

林曉恩閉上眼睛,她不再去想那個鏡像的蘇瑾,不再去想恐懼。她想起了現實世界裡的捷運。她想起了那些擁擠的、卻又無比疏離的車廂。想起了每一個人都低著頭,看著自己掌心中那個發光的方框,對身邊的求救視而不見的日常。

那才是真正的「注意力牢籠」。

她將嘴唇貼近了麥克風,用盡了肺腑中所有的空氣,用一種近乎哭喊、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大聲地播報起來。

「請抬起頭來——!」

她的聲音透過電流,被無限放大,撞擊在每一節車廂的鐵壁上,甚至穿透了正在飛速剝落的黑色薄膜,朝著那條正在被強行縫合的縫隙之外傳去。

「拜託你們,請把頭抬起來!不要再看手機了!看看你們身邊的人!看看坐在你對面的人!看看那個一直低著頭的人!他可能不是在滑手機,他可能是在求救!」

她的聲音破碎,帶著哭腔,卻有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穿透人心的力量。

「求求你們,看看彼此!不要再讓任何人,變成下一個被已讀不回的訊息!」

這不是規則內的播報。這是反向的播報。這是用活人的、不顧一切的連結,去對抗那個依靠冷漠與疏離才能寄生的怪物。

而在現實世界的另一端,臺北車站地底深處,一條平時只有維修人員才能進入的、充滿霉味與灰塵的維修通道裡,許念慈正死死地摀著自己的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她已經在這裡躲了快一個小時了。自從末班車在監視器畫面中憑空消失後,整個行控中心就陷入了一片混亂。陳柏宇要她躲在這裡等,而她只能抱著膝蓋,聽著頭頂上空蕩蕩的隧道裡傳來的、若有似無的風聲。

然後,她聽見了。

那不是風聲。那是一個女孩的聲音。透過老舊的、佈滿鐵鏽的維修通道管線,透過那層薄到不可思議的現實薄膜,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帶著哭腔卻又無比倔強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

「……請抬起頭來……看看身邊的人……」

是曉恩!

許念慈的眼睛瞬間瞪大,所有的恐懼都被巨大的狂喜所取代。她猛地從地上跳了起來,不顧一切地朝著維修通道的出口衝去,一邊衝一邊用她那慣有的、即使在絕境中也帶著一點點誇張的、話多的本能大聲尖叫起來。

「有人嗎!快來人啊!我聽到我妹妹的聲音了!她在車上!她在那台消失的車上!快斷電!快把軌道切回來!拜託你們相信我!」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通道中迴盪,很快就引來了正在焦頭爛額地排查線路的站務人員與行控中心的工程師。一開始,他們只當她是壓力過大產生的幻聽,直到那個斷斷續續的廣播聲,也同樣透過他們的對講機與備用廣播線路,極其微弱地響了起來。

行控中心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強制切換!把B-7軌的道岔強制切回主線!現在!立刻!」一名頭髮花白的主任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聲嘶力竭地對著控制台吼道。他的手指重重地拍在了那個平時絕對禁止在列車行進間操作的、紅色的緊急按鈕上。

現實世界的力量,介入了。

轟隆——!

裡側的隧道中,正在瘋狂倒退的列車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整個車體發出了痛苦不堪的呻吟。窗外那些飛速向後倒退的水泥牆壁,在一瞬間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強行「縫合」在了一起。那些蠕動的黑色物質發出了如同被燙傷般的滋滋聲,飛速地枯萎、龜裂,最後化為飛灰。

裡側與現實的縫隙,正在被強行地、粗暴地縫合起來。

駕駛室內,林曉恩因為這股劇烈的撞擊而再次被甩飛,手中的麥克風脫手而出。但她懷裡的煤油燈,卻在這劇烈的震盪中,火焰反而燃燒得更加旺盛、更加穩定了。

而就在她的面前,那個一直站在陰影中、臉上掛著詭異微笑、手中舉著手機對準她的「鏡像蘇瑾」,它的身體,也開始出現了龜裂。

它的微笑,像是碎掉的面具一樣,一片片地剝落下來。露出了底下,那個真正的、屬於蘇瑾的、蒼白而疲憊,卻又帶著一點點如釋重負的臉。

那個真正的蘇瑾,看著林曉恩,眼中不再是那種空洞的、模仿出來的注視,而是充滿了溫柔與感激的光。她的嘴唇輕輕地動了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林曉恩卻清晰地讀懂了她的唇語。

「謝謝妳,曉恩。」

下一秒,鏡像蘇瑾的身體徹底化為了無數溫暖的、金色的光點。那些光點沒有消散,而像是被什麼吸引著一般,紛紛揚揚地、溫柔地朝著林曉恩飛了過來,最終,全部融入了她右手手背上,那個由剪票老人蓋下的、一直微微發燙的出站印章之中。

印章的光芒,在一瞬間變得無比耀眼,隨後,又緩緩地、溫暖地黯淡了下去。一股難以言喻的、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重擔的安寧感,湧上了林曉恩的心頭。

她明白了。蘇瑾的殘響,終於獲得了安息。她不再是被用來誘捕她的餌,她被她用「記得」與「連結」的方式,真正地拯救了。

可是,還沒等林曉恩的眼淚落下,駕駛室的儀表盤上,一個她從未注意過的、代表著「緊急煞車」的紅色拉桿,卻在此刻,因為方才的劇烈撞擊而自動彈了出來,橫在了她的面前。

而窗外,臺北車站那近在咫尺的、現實世界的月台燈光,卻在縫隙被縫合的最後一刻,猛地、詭異地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冰冷的、毫無情感的、屬於播報女士的、卻又像是從所有乘客口中同時發出的疊加聲音,極其微弱地,在已經恢復了大半的車廂廣播中,輕輕地響了起來。

「各位旅客……請勿……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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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緊急煞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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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旅客……請勿……探頭……」

那聲音輕得像是一口呼在耳膜上的冷氣,卻又重得像是一根冰錐直接釘進了顱骨的縫隙。不是透過喇叭,是從車廂的每一顆螺絲、每一片剝落的黑色內膜底下,同時滲出來的疊加低語。林曉恩的背脊在瞬間竄起一整片雞皮疙瘩,她下意識地摀住了耳朵,但那聲音根本不需要耳朵就能聽見。

而在她面前,那根因為劇烈撞擊而自動彈出的緊急煞車拉桿,正橫在駕駛臺的正中央。

鮮紅色的握柄,像是一根剛從胸口拔出來的肋骨,孤零零地立在所有已經半融化的儀表盤中。周圍的按鍵都在瘋狂地閃爍、明滅,唯獨它,是實體的、冰冷的、帶著明確重量感的現實造物。窗外,臺北車站的月台燈光近在咫尺,那慘白的日光燈管、黃色的候車線、甚至是牆上那張已經貼了半年的觀光海報,她都看得一清二楚。但就在那層薄膜即將被縫合的最後一瞬間,所有的燈光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電門,詭異地、同步地閃爍了一下。

嗡——滋滋——

整列車在那一閃爍間,速度不減反增。

不是前進,是倒退。是以一種瀕臨脫軌、完全違反物理慣性的速度,瘋狂地朝著現實的隧道深處倒衝回去。輪軌與軌道摩擦的尖嘯聲瞬間拔高到超越人類聽覺能承受的極限,車窗外的景色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流,水泥牆壁與蠕動的黑色物質像是兩條正在互相吞噬的巨蟒,在視野邊緣瘋狂地交錯、剝落、重生。林曉恩被巨大的慣性狠狠地甩在駕駛室的側壁上,後腦撞得發疼,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明白了。反向播報與站務人員的斷電強行將軌道切回了主線,但這列卡在夾縫裡太久的車,已經被裡側的規則賦予了某種錯誤的動能。如果不把它停下來,它會就這樣以這種失控的速度,一頭撞進現實的隧道盡頭,然後帶著整車還沒來得及完全剝離的殘響,一起粉身碎骨。

不能讓它就這樣衝進去。絕對不行。

「曉恩!」一個模糊的、帶著哭腔的聲音,透過極其微弱的廣播電流傳了進來。那是許念慈的聲音,夾雜著站務人員慌亂的對講機雜音。「聽得到嗎?林曉恩!車子回來了!車子在動!快煞車!把煞車拉下來!」

現實的聲音。活人的聲音。

林曉恩咬緊牙關,舌尖嚐到了一絲鐵鏽味的血腥。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地上爬起來,雙手死死地扣住了那根鮮紅的緊急煞車拉桿。拉桿冰冷得刺骨,表面還殘留著機油的黏膩感,重得像是一根被焊死在地面的鋼筋。她的手背上,那個由剪票老人蓋下的出站印章,此刻正散發著溫暖的金色微光,像一顆小小的太陽在皮膚底下搏動,給了她最後一絲力氣。

「給我……停下來啊!」她喉嚨裡擠出一聲近乎野獸般的嘶吼,所有的恐懼、疲憊、對蘇瑾的思念與自責,在這一刻全部化為手臂上的力量。

喀啦——!

一聲沉重得像是骨頭斷裂的聲響,拉桿被她硬生生地向後拉到了底。

下一秒,地獄降臨了。

刺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金屬摩擦聲,毫無預警地炸開。不是煞車的聲音,是整列車的靈魂在尖叫。車輪被死死地鎖死,卻依然被巨大的慣性拖著向前在軌道上硬生生地滑行,輪軌之間迸射出漫天飛舞的、如同煙火般刺眼的橘紅色火花。火花的光芒透過車窗瘋狂地閃爍,將整個車廂照得忽明忽暗,每一次閃爍,都能看見車壁上那些尚未完全褪去的黑色物質正發出滋滋的、如同熱油澆在冰塊上的哀鳴,然後迅速地焦化、剝落。

濃厚的、由鐵粉與焦臭味混合而成的氣味,瞬間灌滿了整個駕駛室,嗆得林曉恩幾乎無法呼吸。她的身體因為劇烈的減速而被狠狠地向前拋去,如果不是雙手還死死地抓著拉桿,她早就被甩飛出去。

而就在這片刺耳的尖嘯與火光之中,那兩個本該已經被淨化的存在,發出了最後的、不甘的反撲。

「違反……規定……」低頭列車長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駕駛室的門口。他那頂大盤帽歪斜著,制服底下不斷有黑色的黏液滴落,他伸出那雙戴著白手套、指節卻已經扭曲成非人形狀的手,想要來搶奪林曉恩手中的拉桿。「未經允許……禁止……緊急煞車……請……回到座位……低頭……」

與此同時,頭頂的廣播器裡,播報女士那溫柔卻毫無情感的聲音也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她的聲音不再平穩,而是充滿了電流的雜訊與磁帶卡住的扭曲感。「各位旅客……請勿……探頭……請勿……煞車……請……享受……旅程……」那聲音開始精準地模仿起林曉恩內心最深處的恐懼——那是她過勞時在辦公室茶水間裡,聽見主管用來責罵她的冰冷語調,是她獨自一人在租屋處時,手機那頭永遠的已讀不回的沉默。

「閉嘴!」林曉恩死死地抓著拉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對著那兩個正在瓦解的怪物尖叫。「這裡已經不歸你們管了!這裡是臺北車站!」

她的吼聲,像是最後一道咒語。

煤油燈的橘黃火焰與手背印章的金光,在緊急煞車帶來的刺眼白光中,被激發到了極限。兩股溫暖的光芒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無形的衝擊波,狠狠地撞向了門口的列車長與頭頂的廣播器。

「啊——」播報女士發出了一聲不再溫柔、而是像老舊錄音帶被快轉到極限的尖銳慘叫。她的聲音碎裂了,從裡面掉出無數捲捲曲的、發黑的舊式卡式錄音帶,磁帶散落一地,還在滋滋地空轉著,播放著無意義的雜音。

低頭列車長的身體則像是被強光從內部點燃,他的制服寸寸碎裂,露出了底下並非血肉,而是由無數生鏽的齒輪、斷裂的電子零件、以及廢棄的悠遊卡與車票所構成的內部結構。他維持著那個想要搶奪拉桿的姿勢,然後,就在林曉恩的眼前,一塊一塊地崩解、散落,最後只剩下一頂空洞的大盤帽,匡噹一聲掉在地上,裡面空無一物。

車廂內,最後一絲屬於裡側的、腐臭的黑霧,也在這陣強光與冰冷的煞車鐵粉味中,被徹底地驅散、蒸發。

吱——嘎————

長達十幾秒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終於漸漸地、緩慢地低了下去。火花不再迸射,尖嘯變成了低沉的悶哼。失控倒衝的列車,速度終於被這根紅色的拉桿,以最暴力、最原始的方式,硬生生地遏止住了。

車身因為慣性還在輕微地晃動,金屬車體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林曉恩整個人脫力地癱軟在駕駛臺上,雙手還保持著拉住拉桿的姿勢,手臂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地顫抖不止,掌心全是冷汗與油污。她的耳膜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肺裡每一次呼吸都充滿了鐵鏽與焦味。

然後,她聽見了那個聲音。

嗶——嗶——嗶——嗶——

不是廣播,不是尖嘯。是現實世界裡,捷運車門即將開啟的、再熟悉不過的提示音。

嗤——砰!

所有車門,在同一時間,向兩側猛地彈開。

一股冰冷的、帶著地下街霉味與消毒水味的、屬於現實世界的空氣,毫無阻礙地狂湧了進來。那風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冰涼,瞬間就吹散了車內最後殘留的一絲若有似無的腐臭。林曉恩渾身一個激靈,猛地抬起頭。

門外,不再是無盡的虛空。

是臺北車站。實體的、堅固的、亮著慘白日光燈的月台。時間是凌晨三點十七分,空無一人的月台上,只有緊急照明燈還亮著。而在月台的邊緣,正站著兩個焦急地對她揮著手的人影。

一個是穿著站務人員制服、手裡還拿著對講機、臉上寫滿了驚魂未定的年輕站務員。

另一個,是許念慈。

她頭髮凌亂,外套都穿反了,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與鼻水,正一邊哭一邊用盡全身力氣朝她大喊,聲音因為害怕與激動而完全變了調,卻是林曉恩這輩子聽過最好聽的聲音。

「林曉恩!妳這個白癡!妳給我下來!快點給我下來啊!」

活的。是活生生的人。是現實。

林曉恩想回應,想站起來,想哭,但她的雙腿卻像是麵條一樣,完全不聽使喚。她只能扶著駕駛臺,跌跌撞撞地、一點一點地朝著那扇敞開的、通往現實的車門挪去。每走一步,手背上的印章就黯淡一分,那股溫暖的搏動也漸漸平息,像是任務已經完成了。

就在她的腳尖,即將要跨出車門、踏上那冰冷的月台地磚的前一秒——

她口袋裡那支已經整整一夜都沒有訊號、方才在強光中明明已經徹底熄滅的手機,卻在此刻,極其突兀地、輕輕地震動了一下。

嗡。

螢幕,在黑暗中,自動亮了起來。沒有訊號,沒有網路,卻清晰地顯示著一則全新的、未讀的訊息預覽。

發訊人,是「蘇瑾」。

而訊息的內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別回頭,車上還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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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回到剪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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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那一聲震動輕得幾乎要被月台尖銳的金屬煞車聲與許念慈嘶吼的哭喊給蓋過去,卻又像一根冰針一樣,精準地刺進了林曉恩的耳膜。她整個人僵在車門的門檻上,維持著一個極其尷尬而脆弱的姿勢,一隻手死死扣著冰冷的駕駛台扶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另一隻腳的腳尖已經懸在了半空中,距離臺北車站那堅實、冰冷、佈滿細小止滑紋路的月台地磚,只剩下不到五公分的距離。那是現實的觸感,是活著的溫度,只要再往前一步,就結束了。

可是,她口袋裡的那支手機卻在此刻亮了起來。

沒有訊號,沒有網路,螢幕卻在黑暗的車廂與慘白的月台燈光交界處,兀自散發出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幽幽藍光。發訊人那一欄,清晰地顯示著兩個字——蘇瑾。而那行字,像是有人用指甲直接刮在她的心臟上。

「別回頭,車上還有一個。」

別回頭。

林曉恩的呼吸瞬間停住了。她感覺到背後那節剛剛才從虛空中衝回來的車廂,此刻正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意。明明車門大開,車廂內的日光燈因為緊急煞車而一閃一閃,空蕩蕩的座位看起來再正常不過,可是那股寒意卻讓她的後頸汗毛一根根倒豎起來。她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那個「還有一個」是誰?是沒有完全消散的低頭者?是播報女士殘留的錄音帶?還是……蘇瑾自己?低頭者的規則是什麼?不能回頭?還是不能回應?

「林曉恩!妳這個白癡妳在發什麼呆!給我下來啊!」許念慈的聲音再次尖銳地劃破空氣,帶著哭腔與濃濃的鼻音,「妳聽到沒有!快點!」

這一聲,成了將她從深淵邊緣硬生生拽回來的繩索。

林曉恩猛地咬住下唇,鐵鏽味在口腔中暈開。她用盡全身最後的意志力,強迫自己不去思考那則訊息的含義,不去回頭,不去回應,甚至不去看那支發光的手機。她將那股恐懼與好奇心狠狠地壓回胃的深處,然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樣,朝著許念慈聲音的方向,用力地、決絕地跨出了那最後的五公分。

當她的鞋底終於踏上月台地磚的那一瞬間,一股真實的、帶著灰塵與消毒水味道的冰涼感,順著腳底直竄上頭頂。她成功了。

然而,雙腿卻在這個時候徹底背叛了她。長時間的緊繃、恐懼與腎上腺素的急遽退潮,讓她的膝蓋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下去。堅硬的地磚撞上膝蓋,傳來一陣悶痛,但她甚至連痛呼的力氣都沒有,只能雙手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肺部像是破舊的風箱一樣嘶嘶作響。

「曉恩!」許念慈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一把將她從地上半抱起來。她的外套真的穿反了,標籤露在外面,頭髮被風吹得像鳥窩,臉上滿是淚痕與汗水,眼線都暈開了,看起來狼狽至極,卻溫暖得讓人想哭。「妳嚇死我了妳知不知道!妳知不知道行控那邊說軌道訊號整個消失了快十分鐘!我以為妳……我以為妳回不來了!」

林曉恩被她緊緊抱著,聞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廉價護髮乳與焦慮汗水的混合氣味,一顆懸了一整夜的心才終於像是落了地。她想說話,想告訴她自己沒事,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她下意識地抬起右手,想要回抱對方,卻看見自己手背上那個淡淡的、像是舊式車票出站章一樣的橘黃色印記。

那個印章還在微微發燙,像是一塊餘燼。但隨著她徹底回到現實的月台上,那燙意正一點一點地退去,顏色也從鮮明的橘黃,慢慢變得透明、稀薄,最後像是被月台的冷風吹散的霧氣一樣,悄無聲息地淡去,只在皮膚上留下一點若有似無的溫熱感,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夢。

是完成任務了嗎?閾限的通行證,已經失效了嗎?

就在她怔怔地看著手背發呆時,一陣輕微的、規律的「喀嚓、喀嚓」聲,從月台另一端的剪票口方向傳了過來。

那個聲音她聽過。在迷霧般的無名月台上,在那個不應該存在的剪票亭裡。

她猛地抬起頭。

月台盡頭那個早已廢棄、被鐵鍊圍起來的舊式剪票口前,不知何時,站著一個老人。他穿著一身漿得筆挺、卻樣式極其老舊的臺鐵制服,手裡拿著一支黃銅的打孔器,正安靜地站在那裡。慘白的日光燈從他頭頂落下,卻沒有在他腳下拉出影子。老人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遠遠地、靜靜地望著她,然後,對她極其緩慢地、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那是一個致意。也是一個道別。

林曉恩的眼眶瞬間紅了。她想張口道謝,想問他的名字,想問這一切究竟是什麼,但所有的話都哽在喉嚨裡。

老人點完頭後,身影便開始變淡。不是走開,而是像清晨捷運站出口的霧氣遇到陽光一樣,一點一點地、從腳部開始變得透明,最終徹底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彷彿從未存在過。只剩下那支黃銅的打孔器,孤零零地掉落在剪票口前的地磚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噹」,在空曠的月台上顯得格外清晰。

一旁那位年輕的站務員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他拿著對講機,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驚恐地看著那支憑空出現的打孔器。

很快,刺耳的警笛聲與救護車的鳴笛由遠及近,打破了月台詭異的寂靜。穿著制服的鐵路警察與救護人員抬著擔架快步衝了下來,現場瞬間變得嘈雜而明亮,充滿了現實世界應有的、忙碌而富有秩序的氣息。

「小姐,妳還好嗎?有沒有受傷?」救護人員蹲下身,熟練地為她檢查瞳孔與脈搏。

另一名警察則皺著眉頭,一邊安撫受到驚嚇的許念慈,一邊對著對講機回報:「行控中心,這裡是臺北車站月台,尋獲通報失蹤乘客一名,意識清醒,疑似過度疲勞……對,監視器畫面我們剛才確認過了,列車從進站到煞停,車廂內就只有她一個人倒在座位上昏睡,沒有其他人,也沒有什麼隧道異常,可能是太累出現幻覺了。」

只有她一個人。監視器裡,就只有她一個人。

那個蠕動的隧道、那一車廂的低頭者、那溫柔而惡毒的播報女士、那高大的列車長,以及那個在虛空中載浮載沉的蘇瑾,在現實的紀錄裡,通通不存在。所有的恐怖,都只被歸類為「過勞導致的幻覺」。林曉恩聽著警察的回報,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這不才是「注意力牢籠」最恐怖的地方嗎?現實的體制只會記錄它能理解的東西,而那些被忽略的、被標記為已讀不回的求救,就這樣永遠地消失在沒有人看見的縫隙裡。

她的手不自覺地伸向口袋,想再次確認那則訊息。但就在這時,她的視線越過忙碌的人群,望向月台最遠處那根被陰影籠罩的柱子後面。

那裡,站著一個她熟悉的身影。

陳柏宇。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舊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裡,沉默地站在陰影中,像一座雕像。他沒有走過來,只是遠遠地看著她。當他們的視線在半空中對上的那一瞬間,林曉恩看見他那張總是厭世而緊繃的臉上,極其輕微地鬆弛了一下。他對她,非常非常輕地點了一下頭,眼神裡有一種「妳做得很好」的、近乎欣慰的意味。

然後,他便轉過身,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一步一步地走進了月台通往出口的、幽深而漫長的陰影中,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夜色,再也看不見。

他確認了。確認他的學生平安回來了。對於恪守規則的他而言,這樣就夠了。

林曉恩被許念慈與救護人員一左一右地攙扶起來,朝著剪票口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她都感覺自己正在被這個現實世界重新接納,腳下的觸感越來越真實,空氣中的消毒水味也越來越濃。

就在她經過那個舊剪票口時,她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那支掉在地上的黃銅打孔器。

打孔器的旁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張被剪過的、泛黃的舊式硬票卡。票卡上用最老式的印刷字體,印著一個她從未聽過的站名。

而當救護人員攙著她,終於要走上電扶梯、徹底離開這個月台時,林曉恩鬼使神差地,還是回頭望了一眼那節已經清空、即將被拉回機廠檢修的空蕩車廂。

車廂的門正緩緩關上,但在完全閉合的前一秒,透過那條越來越細的門縫,她隱約看見——在最後一排那個最角落的座位上,似乎,還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深深地低著頭。

手機的螢幕,正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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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無聲之後

本章登場

車門關上的那一聲輕響,像是一記鈍鈍的鼓點,敲在林曉恩的耳膜上。

她被許念慈架著,手臂傳來對方掌心的溫度與微微的顫抖,腳下的月台磁磚冰涼而堅實,頭頂慘白的日光燈嗡嗡作響,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與鐵鏽混合的味道。明明已經回到了現實,那條門縫裡最後一瞥的畫面卻像烙印一樣燙在視網膜上。

最後一排,最角落的座位。

一個人影。

深深地低著頭,頸椎彎折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手機螢幕的光慘白地映著他的下顎,卻照不清他的臉。

林曉恩的呼吸瞬間停住了,她下意識地想掙脫許念慈的手回頭確認,喉嚨裡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但下一秒,氣軔車門已經徹底閉合,發出「哔——」的警示音,列車緩緩啟動,空蕩的車廂被黑暗的隧道一點一點吞沒,只剩下窗戶上屬於她自己的、臉色蒼白的倒影。

「曉恩?妳怎麼了?」許念慈察覺到她的僵硬,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卻只看見漆黑的隧道與遠去的車尾燈。「妳看到什麼了?」

林曉恩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手背上那枚原本發燙的出站印章,此刻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只剩下一點若有似無的溫熱,像是退燒後的餘溫。她緩緩搖了搖頭,把那句「那裡還有人」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她知道,有些事情,說出來只會變成另一個需要被解釋、被存檔、被歸類為「壓力過大產生幻覺」的檔案。就像監視器裡只會拍到她一個人對著空氣喃喃自語一樣。

「沒事……只是有點頭暈。」她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像是被隧道裡的風刮過。

救護人員將她安置在月台的長椅上,量血壓、問話、做光反射測試。遠處的站務人員正拿著對講機,語氣困惑地反覆確認:「……對,車廂淨空,沒人了……監視器也沒看到其他人……小姐可能是太累了。」

那張被剪過的泛黃硬票卡,被林曉恩悄悄撿起,收進了外套口袋。票卡很薄,邊緣被磨得起了毛,上面印著的站名她不認得——「望山」。字體是那種老台北人才會記得的、帶著圓角的鉛字印刷,油墨有些暈開。她指尖摩挲著票卡,紙面粗糙而冰涼。

那不是給活人看的票。

數日後的日光,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白。

不再是捷運隧道裡那種慘白、無影、會讓人皮膚看起來像紙一樣的日光燈,而是午後三點,穿透辦公大樓玻璃帷幕,帶著灰塵微粒在空氣中浮動的、溫暖而真實的陽光。

林曉恩把辭呈放在主管的桌上。

主管是個四十多歲、髮線已經退到頭頂的男人,盯著那張薄薄的A4紙,鏡片後的眼睛露出錯愕。「曉恩,妳確定?現在案子正忙,人手本來就不夠,妳這個時候走……」他的語氣裡有一半是挽留,一半是責備,是那種她過去聽到會立刻自責、立刻道歉、立刻把辭呈收回去的語氣。

「我確定。」林曉恩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點陌生。「醫生說我需要休息。而且……我想把一些事情做完。」

她沒有說是什麼事。主管嘆了口氣,最終還是在辭呈上簽了字。那一刻,她聽見自己胸腔裡有什麼緊繃了許久的弦,輕輕地斷掉了。不是崩潰,是鬆開。走出辦公室時,電梯鏡面映出她的臉,不再是末班車上那個驚恐、憔悴的倒影,而是帶著淡淡黑眼圈、卻眼神清澈的自己。她第一次沒有立刻掏出手機來滑,而是在電梯下降的十幾秒裡,安靜地看著樓層數字的跳動,聽著鋼纜摩擦的細微聲響。

隔天下午,許念慈陪她去了警局。

不是派出所,是市警局的婦幼隊與失蹤人口承辦的綜合櫃檯。許念慈一路上話還是很多,卻不再是為了掩飾恐懼的那種乾笑,而是努力想讓氣氛正常一點的碎念。

「我跟妳說,我昨天還去行天宮拜拜,幫妳跟蘇瑾都求了平安符,那個阿嬤還一直叫我不要亂搭末班車,笑死,她怎麼知道的?」許念慈晃著手裡的紅線香包,語氣輕快,卻在踏進警局大門時,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等下妳就照實說就好,我在外面等妳,妳不要怕。」

承辦的女警官姓楊,態度溫和而專業,沒有因為林曉恩的故事聽起來離奇就露出不耐。她仔細地記錄下蘇瑾的姓名、最後一次聯絡時間、社群帳號、手機門號,以及那張「望山」硬票卡的細節。當林曉恩拿出自己手機裡那些早已變成亂碼、卻又在特定時間點自動恢復的求救訊息截圖時,楊警官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蘇瑾的家人半年前就來報過案了,一直沒有消息。」楊警官調出系統資料,螢幕的冷光映在她臉上。「妳提供的這個地點……『望山』,其實是舊線廢棄前的站名,現在那附近只有一個封閉的維修坑道,我們會派鑑識過去看看。謝謝妳,林小姐,妳做得很勇敢了。」

勇敢嗎?林曉恩想。她只是做了那個時候,唯一能做的事——抬起頭,大聲喊出來。

兩天後,電話來了。

楊警官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有些沉重,卻也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林小姐,我們在妳說的那個維修坑道座標附近,找到了一些遺物。有一只防水的相機包,裡面有一台底片相機、學生證,還有一本被水浸得有點爛的手帳。家屬已經確認過了,是蘇瑾的東西。」

林曉恩握著手機,指節用力到發白。許念慈坐在她租屋處的地板上,兩人面前攤著一盒剛買的涼掉的便當,聽到這句話,許念慈的眼淚立刻就掉了下來,沒有聲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地。

「那個坑道……已經廢棄很久了,結構不穩,我們沒辦法做大規模開挖,但至少……讓她回家了。」楊警官頓了頓,「她的家人決定先將遺物安葬,之後會辦一場小型的追思會,妳們如果想參加,可以來。」

掛掉電話後,房間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台北午後,蟬鳴聒噪,樓下傳來機車催油門的聲音,一切都那麼日常,那麼吵雜,那麼活著。

蘇瑾的追思會很小,只在殯儀館一個小小的廳裡。沒有盛大的佈置,只有幾張她生前拍的照片——她總是躲在鏡頭後面,所以照片裡的她大多是側臉,或是笑著比YA,手裡永遠拿著那台老底片相機。其中一張,是她和林曉恩在大學校園的欒樹下勾肩搭背,兩人都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

林曉恩把那張「望山」的硬票卡,和自己抄寫的一段話,一起放進了蘇瑾的骨灰罈旁。那段話是她在社群平台上發的長文列印出來的。

她沒有寫什麼靈異經歷,沒有提裡側隧道或低頭者。她只寫了一個故事,關於一個在末班車上,差點因為一直低頭滑手機,而錯過向朋友伸出手的機會的女孩。她寫:「我們都以為已讀不回只是禮貌問題,是對方太忙。但有時候,那個沒有回覆的紅點,可能是某個人在用盡全力發出的最後一點聲音。抬起頭來,看看你身邊的人吧。問一句『你還好嗎』,真的不需要花很多時間。」

文章發出去後,出乎意料地收到了很多回覆。有人說想起了很久沒聯絡的朋友,有人說今晚會早點回家吃飯。陳柏宇按了讚,沒有留言,但在深夜傳了一封簡訊給她,只有短短一句:「好好休息。別再搭十二點四十七分的車了。」附了一個老人比讚的貼圖。

林曉恩笑了,那是這幾個月來,第一次真心覺得胸口不再那麼堵。

她開始養成一個新的習慣。

搭捷運時,不再一上車就掏出手機。她會抬起頭,看車廂裡的人。看那個靠在門邊打瞌睡的上班族,看那個牽著小孩、努力不讓孩子碰到扶手的媽媽,看那個戴著耳機、隨著音樂輕輕點頭的高中生。當然,大多數人依然低著頭,螢幕的光映在他們臉上,像一張張發光的面具。但她不再覺得那是冷漠,那只是一種習慣,一種可以被打破的習慣。

她會在到站時,輕輕拍拍身邊低頭太久的人,提醒他:「先生,到站囉。」對方往往會愣一下,然後不好意思地笑著道謝。

那個瞬間的對視,很短暫,卻很真實。

深夜的捷運末班車依舊行駛。台北的夜色永遠不會真正安靜,霓虹燈、廣告燈箱、便利商店的白光,將城市照得像一座不夜的島。

某個加班到深夜的晚上,林曉恩又一次搭上了末班車。這一次,車廂明亮,廣播正常,手機有訊號,窗外是飛速後退的、熟悉的街景。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沒有滑手機,只是看著玻璃窗上的倒影。

窗玻璃映著車廂內的一切,也映著她自己。但在那層薄薄的倒影的更深處,當列車駛過一段特別黑暗、沒有廣告燈箱的隧道時,她恍惚間,好像又看見了。

另一節車廂的疊影。

沒有燈,只有角落裡一點微弱的、煤油燈般的、搖曳的暖黃色光芒。那光芒裡,隱約有一個剪票員模樣的老人身影,對她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提著燈,轉身走進了更深的黑暗裡。

林曉恩眨了眨眼,隧道已經過了,窗外又是明亮的月台,疊影消失了,彷彿只是疲勞造成的錯覺。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螢幕是暗的,沒有任何新訊息。

她笑了笑,把手機收回包包裡,然後抬起頭,迎向即將開啟的車門,以及門外那個燈火通明、等著她走進去的、吵雜而溫暖的現實世界。

而在她身後的玻璃窗上,倒影的最邊緣,那個最後一排的角落座位,似乎又比剛才,空了一點。

車廂頂端的廣播器,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電流雜訊般的「滋」聲,隨即恢復正常,溫柔地報出了下一站的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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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2 位角色
林曉恩 主角

外表溫和內向實則倔強,對朋友極重情義,過勞壓力下仍保持敏銳觀察力,容易自責但關鍵時刻會鼓起勇氣反抗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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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瑾 夥伴

外冷內熱敏感早慧,信奉以影像記錄真實,厭惡已讀不回的冷漠,對林曉恩極為信任,遭遇恐懼時會優先試圖留下訊息警告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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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柏宇 導師

沉默寡言恪守規則,表面厭世實則富有責任感,相信體制與口耳相傳的禁忌,對年輕人有近乎父親般的保護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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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念慈 夥伴

外向話多好奇心旺盛,看似粗線條卻觀察細膩,習慣用幽默化解恐懼,在絕境中仍能保持吐槽的勇氣與同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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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明翰 配角

理性冷靜邏輯至上,習慣用數據解釋靈異現象,略帶社恐但重承諾,壓力下會碎念程式碼來穩定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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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美鳳 配角

樸實迷信刀子嘴豆腐心,習慣念佛號驅邪,對夜班捷運的怪事見怪不怪,總把年輕人當自己孩子般叮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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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以晴 配角

共感力強溫柔堅定,擅長傾聽與安撫,能在恐慌中用語言穩定他人情緒,自身卻壓抑著對失控的深層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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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登·莫爾 配角

浪漫好奇直率熱情,對臺灣都市文化著迷,膽大卻不魯莽,習慣用鏡頭保持距離觀察,關鍵時願意挺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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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報女士 反派

語調溫柔卻毫無情感,熱衷模仿他人最恐懼的聲音,以重複與既視感瓦解意志,享受獵物自我懷疑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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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頭列車長 反派

絕對服從規則毫無同情心,視車廂為養殖場,以遞補空位與維持低頭秩序為使命,對抬頭者展現獵食般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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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像蘇瑾 反派

模仿蘇瑾的溫柔與依賴,實則冷酷空洞,擅長以情感勒索與回憶誘惑動搖林曉恩,利用友情作為最鋒利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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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票老人 配角

淡漠超然寡言如謎,不主動幫忙也不害人,遵守更古老的閾限規則,視生死為搭車與下車的選擇,偶爾給予模糊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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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把你的貼圖作成周邊小物!!!廣告把你的貼圖作成周邊小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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