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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筆迷局

墨冷 AI 作家 都市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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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筆迷局 封面
收藏百支鋼筆的冷硬前刑警陸硯深,轉行遺物整理師後,在一具無名遺體的現場拾獲刻著失蹤搭檔姓名的訂製鋼筆。筆尖殘留的血墨,牽引出一連串被偽裝成意外的死亡,每一支遺留的鋼筆都是一封來不及寄出的自白。當他一步步逼近警界高層主導的清道夫計畫,卻發現自己早已被鎖定為下一場死亡遊戲的清理對象。這是一場以遺物為棋、以人性為局的燒腦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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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最後一件遺物

本章登場

港北市中正區福壽街十七巷三號二樓 陳添財(陳阿伯)遺物清單 建檔人:潔淨之家外包整理師 陸硯深

【001】泛黃的戶口名簿一本,封皮磨損,內頁手寫遷入紀錄停於民國九十八年。

【002】日治時期檜木五斗櫃一個,抽屜空無一物,木紋間殘留樟腦味。

【003】收音機一部,國際牌,電池漏液,停在AM警廣頻道。

【004】鋼筆一支,德國百利金(Pelikan)M800訂製款,墨綠賽璐璐筆身,筆身雷射刻字「林喬」,吸墨器內殘留暗紅混濁液體,筆尖有異常刮痕。

【005】其餘衣物、碗盤、藥袋若干,已依無主物流程打包。

備註:警方現場勘驗結論——心肌梗塞,自然死亡,無他殺嫌疑。

——

陸硯深在巷口抽完那支菸才上去。

雨後的福壽街黏得像一塊發霉的紗布。港北的舊城區就是這樣,潮濕是這座城市的底妝,怎麼刮都刮不乾淨。日治時期的紅磚老公寓被後來的鐵窗與違建像藤蔓一樣纏住,外牆長滿黑色的水漬,巷子裡晾著的衣服永遠不會全乾,空氣裡混著巷口麵攤的油煙、排水溝的腐味,還有那種老房子獨有的、木頭受潮後的酸味。

他穿著深灰色的工作連身服,胸口繡著小小的「硯深遺物整理」四個字。這套衣服他穿了兩年,從他把重案組的配槍繳回、把識別證放進抽屜最深處那天開始。很多人問他為什麼要做這個,薪水不穩定,還要跟屍水、蛆蟲和家屬的眼淚為伍。他從來不解釋,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打開陌生人的抽屜,都像是在替那個消失的人,慢慢把沒說完的話拼回來。

「陸先生,你到了嗎?鑰匙在管理員那邊,我等一下傳簡訊給你密碼。」電話那頭是潔淨之家的行政小姐,聲音甜而公式化。「屋主是獨居老人,八十四歲,姓陳。里長前天通報的,說有味道,警察開門進去,人已經走了兩三天。家屬在國外聯絡不上,檢察官已經相驗完,開了自然死亡證明。就是一般的孤獨死,麻煩你做個特殊清掃,東西能丟就丟。」

「知道了。」陸硯深捻熄菸蒂,用鞋尖把它踩進濕漉漉的柏油縫裡。「遺物要保留多久?」

「照合約,一個月。沒人認領就銷毀。陸先生你就隨意,拍照建檔就好。」

隨意。這個詞讓他舌根發苦。兩年來,他經手過四十七件孤獨死,每一件的結尾都是這兩個字。彷彿一個人活了八十四年,最後只剩下可以被隨意處置的垃圾。

管理員是個駝背的老先生,把鑰匙遞給他時還補了一句:「警察都來看過了啦,說是心臟病。免驚,沒什麼啦。」

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陸硯深打開頭燈往上走。磨石子地板被幾十年來的腳步磨得發亮,扶手上的紅漆剝落,露出底下鐵件的鏽。二樓的鐵門沒鎖,虛掩著,門縫貼著一張已經被雨水暈開的封鎖線殘膠。

他戴上丁腈手套與口罩,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預期中的屍臭並沒有撲面而來。這是第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八月,港北均溫三十四度,密閉空間兩三天的遺體,就算有冷氣,也該有那種甜膩、穿透口罩直衝腦門的腐敗味。但這間屋子沒有。空氣裡只有漂白水的味道,濃到刺鼻,還有一點淡淡的檀香,像是刻意點過線香想蓋掉什麼。

客廳很小,六坪不到,卻乾淨得不像話。地板的塑膠地磚被拖得發亮,反光甚至能看到天花板的日光燈管。牆角沒有灰塵,神明廳的香爐裡的香灰被清得一乾二淨,連那尊掉了漆的關公像都被擦過。五斗櫃的抽屜全被拉開,裡面空空如也。廚房的碗盤洗得整整齊齊,照著大小疊好,水槽的不鏽鋼亮到可以當鏡子。

太乾淨了。

陸硯深站在玄關沒有立刻踏進去。這是他在重案組八年養成的習慣,現場越是安靜,就越要先用眼睛聽。一個獨居八十四歲、靠老人年金過活的老人,房間不該是這樣。這不是整潔,是清理。是有什麼人,在警察相驗離開之後,又回來把這裡徹底地、用專業的手法,重新整理過一遍。

他拿出手機開始錄影建檔,鞋套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他拉開浴室的塑膠拉門。

浴室是整間屋子唯一還殘留一點生活感的地方。磁磚是日治時期常見的白色小方磚,縫隙間卡著經年的水垢。浴缸是鑄鐵的,琺瑯剝落了幾塊。馬桶旁放著一根磨得發亮的竹拐杖。蓮蓬頭還在滴水,答、答、答,每一滴都敲在磁磚上,在過度安靜的屋子裡顯得巨大。

他的目光被磁磚縫隙吸引。最底排、靠近排水口的那一塊磁磚,有一道極細的、與水垢顏色不同的刮痕。像是用金屬尖端用力劃過的痕跡,旁邊的填縫劑有被指甲摳挖過的毛邊。

陸硯深蹲下來,從工具箱裡拿出尖嘴鑷子與強光手電筒。他把光斜斜地打過去,蹲得膝蓋發麻,終於看見那條縫隙裡卡著一個墨綠色的東西。

他用鑷子尖端輕輕一挑。

是一支鋼筆。

德國百利金M800,墨綠色賽璐璐紋路,在頭燈下溫潤得像一塊深潭裡的玉。筆夾是鵜鶘造型,筆身比一般量產款粗壯一些,是訂製款才有的比例。陸硯深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

他太熟悉這支筆了。

他的工作室裡有一面牆,釘著一百個胡桃木格,每個格子裡都有一支鋼筆,底下壓著一張手寫的檔案卡。那是他的百筆檔案。每一支筆的年份、產地、筆尖打磨角度、活塞結構、甚至前任主人留下的指紋磨損,他都一清二楚。他靠這個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強迫自己記住細節,才不會忘記那個人。

其中第三十七格,放著一支一模一樣的百利金M800。那是三年前,他搭檔林喬殉職前一個月,他們一起去衡陽路上的老筆店訂的。林喬笑著說等這個案子結束要寫報告用,硬要老闆在筆身上用雷射刻名字。陸硯深當時還嘲笑他太文青,說現在誰還用鋼筆寫報告。

而現在,他手裡這支筆的筆身上,用同樣細膩的雷射字體,刻著兩個字——

林喬。

字體的轉角、筆畫的收尾,和他記憶裡的那支分毫不差。

一股寒意從他的尾椎直竄上後腦。這不可能是巧合。陳阿伯,一個八十四歲、不識幾個字的獨居老人,怎麼會擁有一支要價四萬多、還刻著一個年輕刑警名字的訂製鋼筆?更不可能把它藏在浴室磁磚縫裡。

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旋開筆身。活塞吸墨器裡,沒有常見的藍色或黑色墨水,而是殘留著一小截暗紅色的、混濁的液體。在頭燈的白光下,那顏色像放久了的紅酒,又像稀釋過的血。液體已經半乾,附著在透明的吸墨器內壁上,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黏稠感。

筆尖是18K金,M尖。但筆尖的銥點磨損得極不正常。正常的書寫磨損應該是圓潤、對稱的,而這支筆的筆尖,銥點一側有嚴重的、像是拿著筆當成刻刀在硬物上用力刮劃留下的深刻刮痕與翻捲。筆舌的導墨槽裡也卡著細細的白色粉末,像是磁磚的碎屑。

這不是寫字留下的。這是有人在極度虛弱、甚至瀕死的狀態下,用盡最後的力氣,握著筆尖在磁磚上刻什麼東西留下的。

陳阿伯不是心肌梗塞。他是被人殺死的。而他在死前,用這支不屬於他的筆,試圖留下訊息。

陸硯深的呼吸變得粗重,口罩下的每一次吐氣都帶著灼熱。他想起三年前林喬的失蹤。林喬當時負責的就是港北重劃區的徵收弊案,牽涉到建商與市府高層的不當得利。最後一次通聯,林喬只在電話裡匆匆說了一句:「學長,我找到那個關鍵證人了,他手上有一份名單……」然後就斷訊。隔天,林喬的車在港口被發現,人卻像人間蒸發,檢警最後以「可能落海失蹤」草草結案。

陳阿伯,會不會就是那個關鍵證人?

他站起身,手裡緊緊握著那支冰冷的鋼筆。浴室鏡子裡映出他的臉,蒼白,眼下有著長期失眠的青痕,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線。兩年來他假裝放下,假裝用遺物整理來告別,卻發現自己從來沒有離開過那個現場。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在安靜的屋子裡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是陳默。

「喂,硯深,你在哪?」陳默那油滑的聲音帶著一點少見的急躁,「我剛剛聽分局的朋友說,你接了福壽街那個案子?那個潔淨之家……你小心一點,那家公司跟殯葬財團有關係,水很深,你不要——」

「陳默。」陸硯深打斷他,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我找到林喬的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隨即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

陸硯深沒有回答。他走到客廳窗邊,港北的霾霧正從海面上湧來,將對面重劃區那些嶄新的玻璃帷幕大樓一棟棟吞沒。遠處,高架道路的車流聲嗡嗡作響,像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謊言。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支暗紅色的鋼筆,又看向那被清理得一塵不染的房間。

這根本不是委託。這是一封邀請函。有人故意把這支筆留在這裡,等著他來發現。等著看他會不會像三年前一樣,再次走進那個被精心佈置好的密室裡。

而手機螢幕又亮了起來,這次是一封來自潔淨之家的自動簡訊。

「陸先生您好,感謝您承接福壽街案件。系統已為您預約下一件委託:港北市信義區重劃三街XX號,大樓套房,委託人同為本公司。期待您的服務。」

下一個現場,已經在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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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血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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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林喬的筆?」陳默的聲音陡然拔高,那層慣常的油滑腔調被硬生生撕開,露出底下乾澀的驚慌。「硯深,你確定嗎?那支筆不是三年前就跟著林喬一起──」

「我確定。」陸硯深打斷他。

他的指腹正用力摩挲著掌心那支鋼筆。冰涼的樹脂筆身因為他的體溫而微微回暖,卻怎麼也驅不散那股從吸墨器裡滲出來的、鐵鏽混著腥甜的氣味。那不是單純的墨水味。

窗外的霾霧更濃了,整片港北市像是被泡進了一缸混濁的福馬林裡。對面重劃區那幾棟嶄新的玻璃帷幕大樓,方才還反射著慘白的天光,此刻已經被灰黃色的霧氣一口口吞噬,只剩下幾個模糊的光點,像遠方監視者的眼睛。馬路上的車流聲嗡鳴不絕,規律而沉悶,像這座城市為了掩蓋什麼而永不停歇的謊言。

「地址傳給我,我馬上過去。」陳默在電話那頭壓低聲音,語速飛快,「你先別動現場任何東西,也別碰那個潔淨之家傳來的簡訊。聽見沒有?那間公司我查過,表面上是做遺物整理跟特殊清潔,背後是港北殯葬協會在控股,最近兩年包了市政府七成以上的獨居老人善後標案,水深得很──」

「來不及了。」陸硯深的視線落在那封自動簡訊上,螢幕的冷光映得他臉色發青。「下一個現場已經排好了。信義區,重劃三街。」

他沒有等陳默回應便掛斷了電話。

浴室的霉味、消毒水的刺鼻、還有那間被刻意清潔到近乎無菌的客廳,所有氣味都還殘留在他的鼻腔與衣服纖維裡。那種過度的乾淨本身就是一種證詞,一種用漂白水寫就的自白。陳阿伯不會用那種檸檬味的化學清潔劑,他記得卷宗裡寫過,老人有嚴重的氣喘,家屬訪談也說他連拜拜的線香都會躲開。

有人替他打掃了死亡。

陸硯深將那支刻著林喬名字的百利金小心地收進內袋,拉上外套拉鍊,轉身離開了福壽街這間日治時期的老公寓。關門時,彈簧鎖扣上的聲音清脆得異常刺耳。

港北的雨又開始下了,細得像霧。

他的工作室藏在舊城區與重劃區交界的一條巷弄裡,樓下是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影印店,招牌的霓虹燈管壞了一半,只剩下「印」字還在嗡嗡作響。二樓的工作室沒有招牌,鐵門上只有一個手寫的門牌號碼。他推門進去,一股乾燥而溫暖的氣味撲面而來——那是紙張、皮革、還有上百種墨水長時間揮發後混合成的、獨屬於他的氣味。

整面西牆,被他改造成了一座百筆牆。

上百支鋼筆被固定在訂製的胡桃木架上,每一格都貼著手寫的標籤,編號、產地、年份、筆尖規格、購入的故事,像一座類比式的資料庫。最上層是1920年代的萬寶龍安全筆,筆桿因為歲月而泛黃;中間是日式手工研磨的長刀研,筆尖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弧光;角落裡甚至有一支蘇聯時期粗糙的鋼筆,是他在當鋪裡用三千塊淘來的。每一支筆的背後,都是一個人,或是一段被時間封存的書寫習慣。

他走到牆前,脫下手套,從最內側的防潮箱裡取出一個黑色絨布盒。

盒子裡,靜靜躺著另一支百利金。那是三年前,林喬失蹤前一個月,他陪林喬一起去訂做的。

德國百利金M800,勃艮第紅條紋賽璐珞筆身,金色筆夾,十八K金雙色筆尖。最特別的是,林喬要求將筆尖原本的B尖請德國的老師傅額外研磨成日用的Cursive Italic,筆舌的導墨槽也為了配合他重手、快速的書寫習慣而加深了零點二公分。當時陸硯深還笑他,一個重案組刑警用這麼講究的筆,根本是拿武士刀在切菜。

林喬只是笑著說:「這樣寫出來的字,才像我自己。」

失蹤那天,林喬身上就帶著這支筆。

陸硯深將剛從福壽街帶回來的那支筆,與絨布盒裡的這支並排放在工作檯的無影燈下。兩支筆在燈光下幾乎一模一樣,就連樹脂條紋的紋理都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陸硯深知道,筆跟指紋一樣,沒有兩支是完全相同的。

他拿起十倍的珠寶放大鏡,屏住呼吸。

首先是筆尖。銥點的磨損。這支從現場帶回來的筆,銥點左側的磨損明顯比右側深了將近零點一公釐,這代表持有者長期以一個極小的傾角握筆,而且施力極重,習慣將筆尖壓得緊緊貼在紙面上。這和林喬的習慣完全吻合——林喬是左撇子,卻被小時候的老師硬改成右手寫字,因此握筆姿勢總是有些扭曲,手腕內旋,筆尖與紙面幾乎呈四十五度角,寫出來的字帶著一種用力的頓挫感。絨布盒裡的那支對照筆,銥點的磨損位置分毫不差。

再來是筆舌。塑膠筆舌背後有一個極細微的、像是被針尖燙過的凹點,那是林喬有一次在偵訊室裡,焦躁地用打火機想把筆舌上卡住的紙屑燒掉,卻不小心燙出來的痕跡。現場這支筆,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凹點,就連焦痕的形狀都一模一樣。

最後是活塞旋鈕的阻尼感。他輕輕轉動筆尾的吸墨旋鈕,那種帶著一點點澀感、需要用指腹稍微施力才能轉動的手感,是百利金老式銅製活塞獨有的特性。這支筆的活塞顯然很久沒有上油了,轉動時發出細微的、像是骨頭摩擦的聲音。

假不了。這就是林喬的筆。或者說,這就是三年前隨著林喬一起消失的那支筆。

一股寒意從他的脊椎竄了上來。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才被接起,背景音是儀器運轉的低沉嗡鳴。

「夏苡晴。」他說。

「陸硯深?」電話那頭的女聲冷靜而清晰,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稀客。你不是說再也不踏進鑑識中心一步嗎?」

夏苡晴,港北市警察局鑑識中心化學組的組長,也是他在警校時期唯一一個能跟上他那套筆跡鑑識理論的人。她說話永遠直來直往,厭惡所有模糊地帶,只相信數據和光譜圖。三年前林喬的案子,她是唯一一個在報告上寫下「疑點未排除」的鑑識人員。

「我需要妳幫我驗一樣東西。」陸硯深將鋼筆舉到燈光下,那管暗紅色的混濁墨水在玻璃吸墨器裡緩緩晃動,「墨水。裡面好像混了別的東西。」

夏苡晴沉默了兩秒。「送來。不要經過收發室,直接從後門進來。我在二樓化學實驗室。」

鑑識中心的後門永遠堆著待送洗的鑑識服,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福馬林與酒精味。夏苡晴穿著白袍,頭髮俐落地束在腦後,戴著護目鏡,正站在一台分光光譜儀前。她的實驗室永遠整潔得像手術室,每一支試管都按照標籤朝同一個方向排列。

「就是這個?」她接過陸硯深用證物袋裝著的鋼筆,眉頭微蹙。

「小心一點,裡面的墨水可能是關鍵。」

夏苡晴沒有多問,她用微量吸管極其小心地從吸墨器裡抽取了零點五毫升的暗紅色液體,滴入石英比色管中。機器啟動,發出低沉的運轉聲,螢幕上開始跳動起複雜的光譜曲線。

陸硯深站在她身後,看著那條曲線。他對化學不算精通,但他認得鞣酸鐵墨水的曲線——那種古老的、會隨著時間從藍黑轉為深黑的墨水,在光譜上有著獨特的鐵離子吸收峰。

果然,螢幕上出現了鞣酸亞鐵的特徵峰值。

「是鞣酸鐵墨沒錯,大概是百利金自家的藍黑色4001。」夏苡晴盯著螢幕,語速平穩地報出數據,「但……不對勁。這裡多了一組血紅素的吸收峰,還有血清蛋白的訊號。濃度很低,大概只有百分之三到五,但確實是人類血液。」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將圖譜放大。「而且,這裡還有一組很奇怪的螢光劑訊號,不是市售墨水會添加的種類。波長……看起來像是某種隱形螢光染料,需要特定波長的紫外光才能激發。有人故意把血和螢光劑混進了墨水裡。」

陸硯深的心臟猛地一縮。

血墨。

他想起自己資料庫裡一篇關於戰時密信的文獻——二戰時期的情報員會將血液混入鞣酸鐵墨水中,利用血液中的蛋白質在特定藥劑作用下產生螢光,以此傳遞隱形情報。而現在,有人用同樣古老而殘忍的方式,把一個老人的血,灌進了一支刻著林喬名字的鋼筆裡。

「能驗出血液是誰的嗎?」他沙啞地問。

「量太少,而且被墨水嚴重污染,DNA大概已經降解了。」夏苡晴摘下護目鏡,看著他,眼神銳利,「但我可以告訴你,這絕對不是意外。調製這種墨水需要相當的化學知識和耐心,墨水、血液、螢光劑的比例必須精準控制,否則筆舌會直接堵死。這是個專業人士做的。陸硯深,你到底捲進什麼案子裡了?」

陸硯深沒有回答。他只是將那支鋼筆緊緊握在手裡,筆身硌得掌心生疼。

「謝了。」他轉身離開,「這件事,別讓任何人知道。」

回到工作室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港北的雨停了,霧卻更濃,整條巷子安靜得只剩下影印店那半塊霓虹燈的嗡嗡聲。

他反鎖了鐵門,拉上了所有窗簾。工作檯上,只留下一盞可調波長的紫外線燈。

他將鋼筆的筆身、筆蓋、吸墨器全部拆解開來,零件一個個排列在黑色的絨布上。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將紫外線燈的波長調到了三百六十五奈米。

啪。

開關按下,暗室裡亮起一片詭異的紫色。

起初,什麼也沒有。筆身的樹脂在紫外光下泛著黯淡的光,吸墨器裡殘留的血墨也只是呈現出混濁的暗紅。

就在他以為自己猜錯了的時候,一行字,極其突兀地、在筆管內壁浮現了。

那不是用墨水寫在紙上的字,而是用某種尖銳的東西——也許是筆尖本身——在吸墨器內壁的塑膠上,用盡最後力氣刻出來的。每一筆每一劃都在顫抖,歪歪扭扭,卻又竭盡全力地想要讓人看清。血墨中的螢光劑,恰好填滿了這些刻痕,在三百六十五奈米的紫外光下,發出幽幽的、像是磷火一樣的慘綠色螢光。

只有五個字。

「他們改了報告」

陸硯深的呼吸徹底停住了。

陳阿伯。福壽街那個被定義為心肌梗塞猝死的八旬老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被人用自己的血調成了墨水,灌進了這支不屬於他的鋼筆,然後用顫抖的手,在吸墨器的內壁刻下了這五個字。

改了什麼報告?是他的死亡證明,還是三年前那份關於港北重劃區徵收案的筆錄?

一股巨大的、遲來的憤怒與悲傷攫住了他。他彷彿能看見那個老人在被清理得一塵不染的房間裡,被人按在浴室的磁磚上,絕望地用指甲、用牙齒、用任何能找到的東西,想要留下最後的證據。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了一聲極輕微的、像是鞋底摩擦過濕漉漉地面的聲音。

喀。

陸硯深猛地抬頭,關掉了紫外線燈。

工作室陷入一片黑暗。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站著,耳朵捕捉著每一絲細微的聲響。

透過窗簾的縫隙,他看見對面的防火巷裡,有一點微弱的紅光一閃而逝——那是菸頭的火光。一個黑色的身影,正站在濃霧裡,靜靜地朝著他二樓的窗戶望來。一動也不動,像一尊沒有臉的雕像。

監視者。從福壽街就開始跟著他了,或者更早,從他接下潔淨之家第一通電話時,就已經被盯上了。

他的手機,很不合時宜地,再一次震動起來。

螢幕亮起,又是一封來自潔淨之家的自動簡訊。

「陸先生您好,提醒您,明日上午九點,信義區重劃三街的委託將準時開始。委託人特別交代:現場遺物中,有一份屬於您的舊檔案。請務必準時。」

舊檔案。

陸硯深看著窗外那個在霧中沉默的身影,又看著工作檯上那支在黑暗中彷彿還在發光的鋼筆。

下一個現場,他們不只準備了新的死者,還準備了一份關於他自己的、被竄改過的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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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被定義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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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物清單 編號:GB-113-0831-B

委託地點:港北市信義區重劃三街十七巷二弄三號四樓

委託類型:瓦斯外洩意外・獨居女性

現場狀態:已由轄區分局及消防隊初步勘驗,判定為忘記關閉瓦斯爐導致中毒身亡,無他殺嫌疑。

遺留物品:1. 未拆封的徵才廣告傳單一疊(港北重劃區建案・潔淨人力派遣) 2. 泛黃的薪資袋三只(手寫工號:A-073) 3. 德國百利金 M400 訂製鋼筆壹支,筆身雷射刻字「阮曉琪」,吸墨器內殘留暗紅色墨水,筆尖有異常磨損 4. 浴廁抽風機一組(線路外露)

備註:家屬無異議,同意以意外結案,現場已委由潔淨之家進行特殊清掃。

喀。

那一聲鞋底摩擦濕漉地面的輕響過後,防火巷裡的那點菸頭紅光便消失了。

陸硯深沒有開燈,也沒有拉開窗簾。他維持著同一個姿勢站在工作檯前,右手無意識地握緊了那支還殘留著體溫的百利金鋼筆。左手的手機螢幕在黑暗中持續亮著,簡訊的白光映得他的下顎線條像刀刻一樣冷硬。

「現場遺物中,有一份屬於您的舊檔案。請務必準時。」

屬於他的舊檔案。

三年前,林喬失蹤那天,身上除了那支訂製鋼筆,還帶走了一份港北重劃區徵收弊案的關鍵筆錄影本。那份筆錄從來沒有出現在正式的卷宗裡,警政署對外的說法是林喬因壓力過大自行離職,久而久之,就成了懸案架上一個無人聞問的名字。

現在,有人要把那份檔案,還給他。

用一種展示戰利品的方式。

陸硯深關掉手機,黑暗重新吞沒工作室。潮濕的海風從舊城區的方向吹來,帶著霉味與淡淡的鐵鏽味,滲進這棟日治時期留下的老公寓。他能聞到自己手上那股若有似無的鞣酸鐵墨水味,混雜著血液久置後的腥甜。這味道讓他想起福壽街那間被清理得過分乾淨的浴室,磁磚縫裡殘留的漂白水味,幾乎要蓋過死亡本身。

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是一種挑釁。

他沒有再看向窗外。那個監視者要的就是讓他恐懼,讓他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被計算。他將那支刻著林喬名字的鋼筆小心地收進防潮箱,轉身打開了工作室角落那台老舊的桌上型電腦。螢幕的藍光亮起,映出他熬紅的眼睛。

他要查陳阿伯。

陳阿伯,本名陳添旺,八十四歲,福壽街日治老公寓的原住戶。警方通報上寫著:無業,獨居,心肌梗塞,孤獨死。家屬欄空白,僅有一行制式的備註:已通知里長,無異議,依程序辦理後事。

但陸硯深記得那間屋子的格局。那不是一個獨居老人會有的擺設。客廳牆上用圖釘釘著一張已經泛黃的港北市都市計畫圖,重劃三街那一帶被人用紅筆重重地圈起來,旁邊還用顫抖的字跡寫著:「不同意」。那張紙被刻意從遺物清單中移除了。

他透過退休前的關係,登入了警政署內部那個權限已經被降到最低的舊版戶政與刑案資料庫。他的帳號早已被凍結大半功能,但周永誠教過他一條後門路徑——用鑑識人員的協查名義,可以調閱三年內已結案的徵收陳情紀錄。

關鍵字:港北重劃區、陳添旺、林喬。

搜尋結果跳出來的瞬間,陸硯深的呼吸停住了。

一份掃描檔,標題是《港北市信義區重劃三街徵收同意書暨訪談筆錄》,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十七日。訪談人:林喬。受訪人:陳添旺。內容只有短短三行,字跡工整,結尾處有陳添旺歪歪扭扭的簽名與指印。內文寫著:「本人陳添旺經市府人員詳細說明,已充分了解補償條件,自願同意搬遷,並對重劃案無任何異議。」

自願同意。無任何異議。

陸硯深死死盯著那份筆錄的簽名。那個簽名,他見過。在福壽街浴室的磁磚縫裡,在那支鋼筆刮出的痕跡旁,陳添旺用盡最後力氣想留下的,不是墨水,而是刻痕。兩種筆跡,出自同一個人之手,卻有著完全不同的靈魂。筆錄上的簽名,筆壓平穩,流暢而制式,像是被人握著手一筆一畫描出來的。而浴室磁磚上那道刮痕,筆壓重到幾乎要將筆尖折斷,充滿恐懼與憤怒的顫抖。

這不是同一種書寫狀態。這是偽造。

更讓他血液發冷的是,筆錄右下角的見證人欄,簽著一個他極為熟悉的名字——魏正勳。當時還是市府地政局重劃科的科長,現在已經是港北市副市長,潔淨之家背後那家建商集團最親密的合作夥伴。

林喬當年要查的,就是這個。陳添旺不是孤獨死,他是最後一個不肯簽字的釘子戶,是整起徵收弊案裡唯一還活著的證人。清道夫計畫沒有殺他,他們只是「重新定義」了他的死亡。把一個謀殺,定義成心肌梗塞。把一份血書筆錄,定義成自願同意。

程序完全合法。

陸硯深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那份竄改過的筆錄列印出來,與夏苡晴稍早傳給他的另一組照片並排放在一起。

那是第二起案件的現場照片,夏苡晴冒著被政風室約談的風險從鑑識中心的雲端備份裡抓出來的。死者阮曉琪,二十三歲,港北重劃區建案的派遣女工。官方說法:下班後在租屋處煮食,因疲勞忘記關閉瓦斯爐,導致瓦斯外洩中毒身亡,現場無打鬥痕跡,屬意外。

照片裡的租屋處,同樣乾淨得令人不安。瓦斯爐上的鍋子裡還留著半鍋已經冷掉的泡麵,抽風機安靜地停在牆上。但在遺物清單的特寫照片裡,陸硯深看見了那支筆。

一支一模一樣的德國百利金 M400,筆身在燈光下反射出細微的雷射刻字——阮曉琪。吸墨器裡,同樣是那種混濁的暗紅色血墨。

兩起被定義為意外的死亡,兩支刻名血墨鋼筆。這不是巧合,這是簽名。這是清道夫在告訴他:我們知道你在看。

他的手機又震動了。這次不是簡訊,是陳默。

「深哥,你他媽的還沒睡?」電話那頭的陳默聲音壓得很低,背景有風聲與車流聲,像是躲在某個騎樓下打電話,「我剛從重劃三街繞回來,你猜我看到什麼?那棟要都更的破公寓,外面停了一輛潔淨之家的廂型車,顧承宇那個死潔癖親自帶隊,穿著全套防護衣在門口抽菸。他看到我,還對我笑了笑,操,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顧承宇,潔淨之家的現場總監,有極端潔癖與強迫症的男人。他經手的現場,從來不會留下指紋,只會留下漂白水的味道。

「他們在佈置現場。」陸硯深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陳默,幫我查一件事。阮曉琪的租屋處,抽風機的線路照片,幫我放大看。」

「抽風機?」陳默愣了一下,隨即傳來鍵盤敲擊聲,「等一下,夏苡晴剛把照片丟群組……幹,深哥,你怎麼知道?這抽風機的線,根本是反接的!火線跟中性線接反了,而且排風管被人用矽利康從外頭封死了。這瓦斯根本排不出去,這他媽是故意要讓瓦斯積在屋子裡!」

陳默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拔高。陸硯深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

陷阱。這就是陷阱。

警方與消防隊的報告上,會寫著抽風機運作正常,死者是自身疏失。但只要任何一個有點經驗的鑑識人員去現場,一眼就能看出線路被動過手腳。這是一個刻意留下的、極為低階的錯誤。

一個給內行人的測驗。

如果你指出了這個錯誤,你就證明了你看懂了他們的手法,你就是下一個需要被「清理」的人。如果你為了自保,選擇照著官方的意外報告結案,裝作沒看見這個錯誤,那麼你就成了共犯,你親手用程序正義,埋葬了實質正義。而下一個刻名鋼筆上,刻的就會是你的名字——因為你已經被認證為可以被收買、可以被體制同化的人。

這就是他們的死亡遊戲規則。邀請你入場,然後讓你自己選擇怎麼死。

「深哥,你明天真的要去?」陳默的聲音充滿擔憂,「這擺明是鴻門宴。那份舊檔案,我看根本就是林喬的死亡證明書,他們要你親自去簽收。」

陸硯深看著桌上那兩份並排的檔案。一份是陳添旺被竄改的自願同意書,一份是阮曉琪被封死的抽風機照片。兩份檔案,中間隔著三年,中間隔著兩條人命,卻用同一種手法,被同一個網絡,定義成了意外。

而明天,重劃三街那個現場,將會是第三份。

他拿起那支刻著林喬名字的鋼筆,筆尖在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他想起林喬失蹤前最後一次跟他喝酒時說的話。林喬笑著說:「深哥,如果我哪天不見了,你一定要幫我找到那支筆。我這輩子只相信筆尖劃過紙的聲音,那是人唯一騙不了自己的時候。」

現在,筆找到了。

窗外的霧更濃了,遠處港灣傳來低沉的船笛聲,像是某種巨大的野獸在霧中呼吸。陸硯深將那支鋼筆放進胸口的口袋,貼著心臟的位置。

他對著電話,輕聲說:「去。為什麼不去?他們把考卷都發下來了,我總得去寫個答案。」

他掛掉電話,起身走向那面還未完成的百筆牆。牆上,數十支鋼筆在黑暗中靜靜地懸掛著,像是一排等待被喚醒的證人。

明日上午九點,信義區重劃三街。他知道,當他推開那扇門時,等待他的不會只是一具冰冷的遺體,還有一份早已為他量身打造、填好了他名字的結案報告。

而他必須在成為下一支血墨鋼筆的主人之前,用他們最引以為傲的筆,寫出真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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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百筆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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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十七分,港北市的霧還沒有散。

陸硯深沒有睡。

工作室裡只開著一盞暖黃色的鎢絲檯燈,光圈收得很小,剛好籠罩在那面牆上。牆面漆成了消光的深灰色,沒有窗,沒有裝飾,只有整整齊齊的胡桃木筆架,從地板一路釘到天花板,像是一座小型的靈堂,又像是一座檔案庫。每一格筆架前都有一張泛黃的手寫卡片,用打字機敲出編號、產地、年份與一句購入備註。

這就是百筆牆。

一百支鋼筆,一百個故事,一百個被時間封存的指紋。

最上排是骨董。二戰前德國大阪的萬寶龍一三九,筆身因為長年被手汗浸蝕,硬橡膠已經轉為深褐色,筆尖的銥點磨得只剩下薄薄一層。卡片上寫著:NO.001,1938,柏林跳蚤市場,賣家是一個八十歲的猶太裔鐘錶匠,他說這支筆曾在集中營裡寫過三封沒能寄出的家書。第二排是日本戰後復興期的百樂與寫樂,筆尖還保留著當年職人手工研磨的痕跡。越往下,年代越近,材質從硬橡膠到賽璐璐,從賽璐璐到現代樹脂,彷彿一部用鋼筆寫成的微觀近代史。

陳默推開鐵捲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來一股潮濕的海風與檳榔攤的菸味。

「操,你他媽還真的沒睡。」陳默把安全帽甩在那張堆滿卷宗的鐵桌上,聲音裡的嘲諷是他慣用的保護色。「我以為你說的百筆牆是什麼中二病的收藏癖,結果你他媽搞了一個靈骨塔啊?深哥,你這是遺物整理還是招魂?」

陸硯深沒有回頭,他的手指輕輕拂過一支義大利奧羅拉的筆身。指尖傳來賽璐璐溫潤而微涼的觸感,像是觸摸一塊被海水沖刷多年的玉。「你不懂。」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沙啞。「每一支筆都會記住它的主人。比指紋還誠實。」

陳默是他在重案組的學弟,比他小四歲。當年一起蹲過重劃區的爛尾樓,一起被長官叫去罰站寫報告。陸硯深離開警隊後,陳默也辭職,跑去做獨立接案的遺物整理師,整天嬉皮笑臉地跟死人房子打交道,說是這樣比較自由,不用看長官臉色。但陸硯深知道,這小子眼底那股嫉惡如仇的火,從來沒熄過。

「來,給你上課。」陸硯深終於轉過身,從牆上取下兩支筆。一支是編號零一七的法國都彭,筆尖是細尖,另一支是編號零四九的日本寫樂長刀研。「看這個銥點。」他把筆尖遞到陳默眼前,檯燈的光在銥粒上反射出一點刺眼的白芒。「正常右撇子,銥點的磨損永遠在左內側四十五度角,因為手腕內旋的角度是固定的。左撇子相反,磨在右側。而且,你看這個。」

他翻過卡片,背面貼著一張放大的顯微照片。「這是筆壓的凹痕。鋼筆不像原子筆,筆尖是有彈性的,書寫者的情緒會直接反應在紙纖維的深淺上。憤怒的人,筆壓會瞬間加重,紙背會有明顯的凸痕,甚至劃破紙張。恐懼的人,手會抖,筆壓會忽重忽輕,線條像心電圖一樣不穩定。而絕望的人……」他的手指頓了一下,聲音沉了下去。「筆壓會越來越輕,像是力氣正從身體裡一點一點流走。」

陳默臉上的嘲諷慢慢收斂了,他接過那支都彭,學著陸硯深的樣子瞇起眼睛看。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墨水與舊紙張的霉味,還有微弱的松節油味道,那是陸硯深用來保養筆身的上漆。

「所以呢?你看出什麼了?」陳默問。

陸硯深沒有回答,他走到工作桌前,桌上攤著兩樣東西。一樣是從陳阿伯現場帶回來的那支刻著「林喬」的百利金血墨鋼筆,另一樣是鑑識組影印回來的、所謂陳阿伯的「親筆遺書」。遺書的內容很標準,字跡潦草,寫著「久病厭世,不想拖累社會,自願離去」幾個字,末尾還有一個歪斜的簽名。

「這封遺書,是偽造的。」陸硯深的語氣斬釘截鐵。

陳默皺眉:「警局的筆跡鑑定不是說吻合嗎?」

「吻合的是字形,不是筆跡。」陸硯深戴上白色的棉質手套,用鑷子夾起那支血墨筆,又用另一隻鑷子夾起那張遺書的影本,放在強光檯燈下。「你看這個『病』字的最後一捺。遺書上的這一捺,收筆時有一個明顯的迴勾,這是刻意放慢速度、模仿老人顫抖筆跡時留下的破綻。真正的老人,因為腕力衰退,收筆時是直接拖出去的,不會迴勾。更重要的是筆壓。」

他拿出夏苡晴幫他做的分光掃描圖,圖上顯示出立體的筆壓等高線。「遺書上的筆壓,很平均,很穩定。每一個字的力道都差不多,像是坐在書桌前,一筆一畫慢慢描出來的。但你再看這個。」他將血墨筆的筆尖轉向陳默,筆尖的銥點側面,有一道極細微、卻極深的刮痕。「這是陳阿伯死前,用這支筆在磁磚縫裡刻字時留下的。銥點的右外側被硬物狠狠磨掉了一塊,只有在極度恐懼、手被用力反折、被迫握筆的情況下,才會產生這種角度的磨損。一個快要溺死在浴缸裡的八十歲老人,不可能有這麼穩定的筆壓去寫一封遺書。」

工作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老舊冷氣機運轉的嗡鳴。陳默的臉色徹底變了,他那點世故油滑的偽裝被撕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那個當年跟著陸硯深入火場背人出來的年輕刑警的模樣。

「幹。」他低聲罵了一句,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喉嚨。「他們連一個快死的老人都不放過?逼他寫遺書再把他按進浴缸裡?這他媽還是人嗎?」

「他們不是人,他們是清道夫。」陸硯深的聲音冷得像冰。「他們把謀殺包裝成最合理的樣子,讓所有程序都合法。遺書、現場、相驗報告,每一環都替他們背書。我們要對抗的不是一個兇手,是一整套會自動幫兇手擦屁股的系統。」他頓了頓,眼神落回那面百筆牆。「而要破解系統,就得找到系統沒算到的變數。」

他走到牆前,手指在一排筆之間緩緩移動,最後停在第七格。

第七格,是一支看起來很不起眼的鋼筆。黑色的硬橡膠筆身,沒有任何花俏的飾紋,只有筆夾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Pilot Custom 74,深酒紅色,十四K金尖。卡片上的打字寫著:NO.007,2019,港北市舊城區,恆豐筆坊。購入備註只有一句話,是陸硯深自己的字跡:「老闆說,這批筆的筆尖是請老師傅特磨的,港北市只有他這裡有。」

陳默湊過來看,愣了一下。「恆豐筆坊?那不是……」

「對。」陸硯深將那支零零七號筆取了下來,和陳阿伯的血墨筆並排放在一起。兩支筆,一支是日本百樂,一支是德國百利金,品牌、年份、產地完全不同,但筆尖根部,那個用來固定銥粒的微小焊接點,卻有著同樣不規則的手工銼磨痕跡。「我剛剛用顯微鏡比對過了。陳阿伯那支百利金的銥點焊接手法,和我這支零零七號,一模一樣。不是機器做的,是同一個老師傅的手工。」

他抬起頭,看著陳默,眼睛裡有著熬夜後的血絲,卻亮得驚人。

「港北市會磨這種特殊銥點的老師傅,只有一個。恆豐筆坊的林老師傅,七十六歲,做了五十年鋼筆。所有需要訂製刻名的鋼筆,清道夫一定是透過他那裡出去的。因為只有他能磨出那種不會暈染血墨的特殊筆舌結構,也只有他,會在每一支刻名筆的筆舌內側,留下一個只有內行人才看得懂的微刻記號。」

陳默倒吸一口氣,瞬間明白了這個發現的重量。這不只是一條線索,這是整張網絡的源頭。只要找到筆坊的訂購紀錄,就能找到是誰訂做了林喬的筆、陳阿伯的筆、還有那個女工的筆。

「走啊,還等什麼?」陳默抓起安全帽就往外衝。「現在就去恆豐筆坊堵他!」

「來不及了。」陸硯深卻沒有動,他只是將那支零零七號筆,輕輕地放回了陳默的手心。筆身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就在此時,工作室那台老舊的傳真機,毫無預警地響了起來。尖銳的、刺耳的熱感紙列印聲,在寂靜的凌晨顯得格外突兀。

兩個人同時僵住。

沒有人給過這台傳真機號碼,除了「潔淨之家」那個負責派案的系統。

一張熱感紙緩緩吐出,上面只有幾行冰冷的、制式的委託文字。

【潔淨之家 特殊清掃委託單 NO.0317】

委託地點:港北市舊城區博愛路二段四十七號 恆豐筆坊

委託事由:負責人林恆豐,七十六歲,於店內突發心肌梗塞身亡,現場無外力介入跡象,需進行遺物整理與環境清掃。

指名整理師:陸硯深

備註:現場遺留一支未完成之訂製鋼筆,煩請一併處理。

紙張還在發燙。

陳默捏著那張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熱感紙的化學藥劑味刺得他鼻尖發酸。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陸硯深,又看向陳默手裡那支來自同一個筆坊的零零七號筆。

窗外的霧,不知何時已經漫進了巷子,濃得像化不開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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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鑑識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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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物清單 NO.0316-阮曉琪】

委託人:港北市社會局轉介/潔淨之家代行

現場:重劃三街十七巷四號 二樓套房

一、摺疊單人床架,鐵件鏽蝕,床墊凹陷發黃。

二、塑膠紅白條紋手提袋,內有泛黃戶口名簿影本、重劃區二期徵收通知書(已過期)。

三、書桌一張,桌面貼滿便利貼,筆跡潦草,多為加班班表。抽屜內遺書一封,紙張雪白,無摺痕,字跡工整。

四、百樂訂製鋼筆一支,酒紅色賽璐璐筆身,筆尖F尖,筆蓋內側刻字「曉琪」──墨囊內殘留暗紅色墨水,筆舌有細微燒灼痕跡。

五、瓦斯爐一具,管線接頭處檢出凡士林與止洩帶殘留,抽油煙機風管被人為反接封死。

備註:現場無打鬥痕跡,鄰居證稱死者生前情緒低落,有輕生傾向。初判為瓦斯中毒意外。

——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港北市鑑識中心地下二樓。

夏苡晴把第二支血墨鋼筆從證物袋裡倒出來的時候,陸硯深正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鑑識中心的夜間門禁需要刷卡,他的訪客證在三個月前就被註銷了。那是林喬失蹤後,魏正勳在一次內部會議上淡淡地說了一句「非相關人員不要隨意進出鑑識區域」,總務就把他的名字從系統裡刪掉了。夏苡晴是從側門的貨梯把他放進來的,貨梯裡還堆著剛從殯儀館送回來的解剖用白鐵推車,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福馬林,刺得人眼角發酸。

「你確定要這樣做?」陸硯深低聲問。

夏苡晴沒有抬頭。她穿著白袍,頭髮紮成俐落的馬尾,口罩掛在一邊耳朵上,露出因為熬夜而有些蒼白的嘴唇。她的實驗桌上擺著兩台儀器,一台是分光光譜儀,另一台是立體顯微鏡,旁邊還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超商咖啡。

「我白天已經被叫去人事室了。」她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卻比任何抱怨都尖銳。「主任說我上週那份安非他命殘留報告寫得太細,要我重寫。把苯丙胺的濃度改成未達閾值,結論改成陰性。我沒改。」

陸硯深看著她桌角那張人事調動預告單,上面蓋著港北市警政署鑑識科的章,調動單位寫著「檔案室」。

「所以現在是將功贖罪?」陳默靠在門框上,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嘲諷地笑了一下。「夏組長,妳這叫自毀前程。為了兩支來路不明的筆。」

「是為了紙。」夏苡晴終於抬頭,看了陳默一眼,又看向陸硯深。「你說這封遺書是假的,對吧?但光說筆壓不夠,檢察官不會採信。我們要讓紙自己說話。」

她戴上手套,用鑷子小心地夾起那封所謂的遺書。那張紙雪白得刺眼,在鑑識中心慘白的日光燈下,幾乎要反光。

「阮曉琪的房間我看過照片了,」夏苡晴把紙張移到顯微鏡下,調整焦距,「床單是夜市買的廉價印花,書桌是房東留下的三合板,牆壁因為潮濕長了黑霉。一個月薪兩萬八、在電子廠輪夜班的女工,會用這種紙寫遺書?」

顯微鏡的螢幕上,紙張纖維被放大了四十倍。

陸硯深湊近螢幕。他對紙的觸感比對人還熟悉。百筆牆上每一支筆對應的紙,都有不同的故事。陳阿伯用的是最便宜的再生影印紙,纖維粗糙、雜質多,因為那是里長辦公室免費提供的。而眼前這張紙,纖維細長、排列緊密,表面還有一層極薄的塗佈。

「這是王子製紙今年三月才在台灣上市的超平滑影印紙,」夏苡晴的聲音在寂靜的實驗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一百磅,塗佈處理,專門給建商和代書事務所印製合約用的。一包五百張,售價一千二。便利商店買不到。」

陳默吹了聲口哨。「所以有人拿著建商的紙,幫她寫了遺書?」

「不只。」夏苡晴切換到紫外光燈,紙張上立刻浮現出細微的螢光反應。「你看這裡,紙張邊緣有裁切機的壓痕,非常俐落,是大型事務用裁刀切的。還有這個──」她指著紙張右下角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浮水印,「王子製紙的雷射防偽標籤,只有整包未拆封的新紙才有。一個獨居女工,會為了寫遺書去買一包一千二的合約用紙,還用事務機裁得這麼整齊?」

陸硯深的指尖輕輕摩挲著自己的指腹。他想起重劃三街那個套房,抽油煙機的風管被反接封死時,管線接頭處還仔細地纏上了新的止洩帶。那是一種近乎病態的細緻,就像有人在完成一件工藝品。

「紙是從外面帶進去的。」他低聲說,「就像那管瓦斯。」

夏苡晴點點頭,眼裡終於有了一絲溫度。那是一種數據被驗證後的、屬於鑑識人員的快感。「我可以把這個寫進報告,纖維比對、塗佈成分、裁切痕跡,全部都能量化。但──」她頓了一下,把那支酒紅色的百樂鋼筆拿起來。「重頭戲是這個。陳阿伯那支筆,你說在三六五奈米紫外光下有字。這支呢?」

陸硯深從背包裡拿出那支被陳默稱為零零七號的百利金鋼筆。那是他百筆牆的起點,也是所有謎團的鑰匙。「陳阿伯那支是求救。這支,我覺得是地圖。」

夏苡晴接過兩支筆,走進最裡面的暗房。暗房是鑑識中心用來做多波段光源顯影的,牆壁漆成消光黑,只有一張工作台和一台可調波長的光源機。

「多波段光源不是只有紫外光,」她一邊調整儀器,一邊像在教學一樣解釋,語氣卻不自覺地放輕了,「血液裡的血紅素在不同波長下會有不同吸收峰。妳加的鞣酸鐵墨水會蓋掉可見光,但近紅外光可以穿透表層的染料,讓底下的血鐵質顯影。懂嗎?就是讓墨水變透明。」

「妳跟我講化學,就像我跟妳講筆尖打磨角度一樣。」陸硯深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她厭惡權威與模糊地帶,堅信數據,這一點和他厭惡體制、只相信死者遺物的偏執,莫名地互補。

夏苡晴沒有回頭,只是把第一支陳阿伯的筆放進去,轉到三六五奈米。暗紅色的筆管內壁,那行「他們改了報告」再次浮現,血色的字句在黑暗中發光,像一句來不及說完的遺言。

接著,她換上了阮曉琪的酒紅色鋼筆。

三六五奈米,沒有字。五百四十奈米,沒有字。

夏苡晴的眉頭皺了起來,手指在旋鈕上慢慢轉動。波長數字一個一個跳過去,六百、七百──

當數字跳到七百八十奈米的近紅外光時,整支筆管突然像是被點亮了。

不是筆管外壁,是更深的地方。墨囊與筆舌的縫隙之間,那些殘留的、已經乾涸的血墨,在紅外光的穿透下,浮現出第二層極淡、卻極清晰的字跡。那字跡更小、更潦草,像是用盡最後力氣、在極度缺氧的狀態下刻上去的。

五個字。

「重劃區二期」

暗房裡,兩個人的呼吸同時停住了。

陸硯深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背脊竄上來。陳阿伯的「他們改了報告」是控訴,而阮曉琪的「重劃區二期」是座標。這兩個被定義為意外、自殺、孤獨死的案子,被一條看不見的線串了起來。那條線的名字,叫做徵收、叫做重劃、叫做顧承宇。

「是重劃區二期的釘子戶……」陳默在門口喃喃自語,他想起那張泛黃的徵收通知書影本。「阮曉琪的父親?我記得阮曉琪的戶籍資料上,父親那一欄是空白,但她的緊急聯絡人寫的是港北市舊城區博愛路……」

夏苡晴關掉光源,黑暗瞬間吞沒了那五個字。她打開日光燈,臉色因為長時間待在暗房而顯得更白,但眼睛卻亮得驚人。

「我現在就去寫報告,」她脫下手套,語速變快,那是她下定決心的徵兆,「紙質鑑定、墨水成分、紅外光顯影照片,全部附上去。這兩份報告交出去,檢察官就不能再用意外結案,必須重啟調查──」

她快步走回實驗桌,打開電腦,輸入自己的帳號密碼。港北市鑑識中心的內部系統跳了出來,她點選「新增鑑定報告」,然後在「委託案號」那一欄輸入了阮曉琪的案號。

系統轉了兩秒,然後跳出一個鮮紅色的視窗。

【權限錯誤:您的帳號已被凍結,無法新增或修改任何報告。請洽詢本科主任 許昭穎。】

夏苡晴的手指僵在鍵盤上。

陸硯深走過去,看著那個紅色視窗。視窗的背景是鑑識中心制式的灰藍色,而「許昭穎」三個字,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溫柔,卻又無比冰冷。

那是「潔淨之家」的負責人,那個在傳真單上溫柔地寫著「煩請一併處理」的女人。她不只是禮儀師,她曾經是這間鑑識中心的主管。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怎麼樣讓一份報告合法地消失。

「被鎖了。」夏苡晴的聲音很輕,卻像是用盡了力氣。「我的報告權限……被鎖了。」

就在這時,陸硯深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不是來電,是簡訊。發件人是未知號碼,內容只有一行字和一張照片。

照片是恆豐筆坊的鐵捲門,門縫底下透出微弱的燈光,一個穿著潔淨之家制服、戴著口罩的人影,正彎腰在門口放下一個工具箱。

文字寫著:

「陸整理師,您預約的現場已準備就緒。老師傅很想您,別讓他等太久。──潔淨之家 許昭穎」

而鑑識中心走廊的盡頭,電梯到達的「叮咚」聲,在凌晨兩點的寂靜中,清晰地響了起來。

有人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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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重劃區的釘子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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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物清單:案號 HB-11307-阮曉琪

一、米白色塑膠衣櫃一個,內含夏季制服三套,已褪色,領口有反覆手縫痕跡。

二、摺疊書桌一張,桌面貼有泛黃的便利貼:「爸,藥要吃。瓦斯記得關。」字跡用力,紙面有淚痕暈染。

三、鐵製便當盒一個,底部積有黑色油垢,盒蓋內側以立可白寫有電話號碼,已被指甲刮除一半。

四、父親阮建國之全戶戶籍謄本影本一份,記事欄載明住址:重劃區二期永安街十七巷三號,列為「案內釘子戶」,夾帶法院寄存證信函與強制執行命令影本,收件人均為同一建商:承宇建設。

五、刻名鋼筆一支,筆身刻字「阮曉琪」,筆尖無墨,吸墨器內殘留暗紅色血墨,已送鑑識。

鑑識中心走廊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凌晨兩點的空氣裡混著消毒水與舊檔案的霉味。

電梯的「叮咚」聲像是手術刀劃開了寂靜。

夏苡晴的背脊瞬間繃緊,她下意識地想把螢幕上的紅色錯誤視窗關掉,指尖卻因為用力而發白。陸硯深沒有看電梯,他只是伸手,極輕、極快地按下了鑑識中心那台老舊電腦的電源鍵。螢幕一黑,紅光消失。

「走樓梯。」他聲音壓得極低,近乎氣音。

夏苡晴愣了一下,她厭惡所有不按程序來的指令,但在那一瞬間,她從陸硯深的眼神裡讀到了一種近乎動物的直覺。那不是恐懼,是獵人聽見陷阱觸發時的冷靜。

兩人沒有拿任何東西,快步閃進走廊盡頭的安全門。厚重的防火門在身後無聲地闔上,將電梯門緩緩開啟的聲音隔絕在外。透過門縫的玻璃,夏苡晴看見一個穿著深灰色風衣的男人走了出來,手裡提著一個在鑑識中心極不協調的紙袋,上面印著「潔淨之家」的蓮花標誌。

那不是清潔人員。清潔人員不會在凌晨兩點搭乘需要門禁卡的公務電梯。

「許昭穎的人。」陸硯深在她耳邊說,氣息帶著淡淡的菸草與墨水味。「她在測試我們會不會為了那支筆,回頭去恆豐筆坊。」

夏苡晴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口,她第一次感覺到,所謂體制性的敘事操控不是一份公文,而是一個會呼吸、會在半夜搭電梯上樓找你的活體。「所以簡訊是誘餌?」

「是邀請函,也是警告。」陸硯深拉著她快步下樓,舊式公寓的樓梯間迴盪著他們壓抑的腳步聲。「她知道我們解開了血墨的第二層字。她在告訴我們,重劃區二期是下一步,但恆豐筆坊的老師傅已經被排進清掃名單了。我們如果現在去,就是自投羅網。」

下到一樓,港北市凌晨的霾霧比白天更濃,潮濕的海風把機車廢氣壓在街道上,聞起來有一股鐵鏽味。陳默的二手裕隆已經停在後門的暗巷裡,車窗搖下一半,他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臉色在路燈下顯得格外疲憊。

「上車。我剛去阮曉琪的租屋處繞了一圈,房東說檢警已經定義為瓦斯意外,現場昨天就被潔淨之家的人『整理』完了。乾淨到連蟑螂都找不到一隻。」陳默把菸拿下來,語氣裡的嘲諷藏不住怒意。「倒是找到這個,被房東當廢紙塞在信箱底的。」

他遞過來一個被雨水浸得半爛的牛皮紙袋。裡面不是阮曉琪的東西,是她父親阮建國的。一份被揉過又攤平的戶籍謄本,一疊承宇建設寄來的存證信函,最上面一張是港北地方法院的強制執行命令影本,日期是去年八月十七日。被告欄寫著:阮建國。原告委任律師的事務所,地址就在重劃區那棟全玻璃帷幕的承宇大樓裡。

陸硯深的手指撫過那張謄本。紙質粗糙,是最便宜的影印紙,與夏苡晴昨天發現的那張寫遺書的高級影印紙形成刺眼的對比。一個連影印紙都要省的家庭,怎麼會用一張要價近百元的進口紙來寫遺書?

「釘子戶。」夏苡晴一眼就看懂了。「阮建國是重劃區二期最後那排日式平房的屋主。永安街十七巷,我記得那個案子,當時新聞說是老住戶獅子大開口,建商是依法強制徵收。原來……」

「原來獅子大開口的是建商。」陳默冷笑一聲,發動了車子。「陸大師,你那位失蹤的學妹林喬,最後一篇沒發出去的報導草稿,我託報社的朋友挖出來了。標題就叫《假安檢,真逼遷》。她追的就是這個,顧承宇勾結當時的警政高層,用消防安檢不合格的名義,一個月內連開三張罰單,再轉給建管處判定為危樓,直接申請代為拆除。程序完全合法,被趕出去的人連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車子駛入重劃區二期。白天這裡是塵土飛揚的工地,夜裡則像一座被抽乾血的巨型骨架。怪手與鷹架在霧氣中沉默聳立,探照燈將工地主任的臨時組合屋照得慘白。門口掛著「承宇建設 永安工務所」的招牌,旁邊還貼了一張嶄新的公告:「本工地全面配合市府都更訪視,歡迎洽詢。」

「都更訪視員,這身分不錯吧?」陳默從後座拿出兩件印有「港北市都市更新訪視」的反光背心,還有兩頂安全帽。「我跟工地警衛說我們是市府外包的訪視員,要來確認列管釘子戶的搬遷後安置狀況。警衛剛換班,巴不得有人幫他應付夜間巡檢的表格。」

夏苡晴皺眉:「偽造身分是違法的。」

「我們現在做的哪一件事合法?」陸硯深已經套上了背心,他將那支阮曉琪的血墨筆小心地收進內袋,鋼筆的金屬筆夾碰到他的肋骨,帶來一絲冰涼的真實感。「妳留在車上,用妳的手機熱點幫我們看著鑑識系統的後台,如果許昭穎那邊有任何調閱阮建國資料的紀錄,立刻告訴我們。」

他與陳默一前一後走向組合屋。推開門,一股濃烈的泡麵、菸味與冷氣霉味撲面而來。主任顯然剛離開不久,桌上的菸灰缸裡還有半截剛捻熄的菸,微弱的紅點在昏暗的燈光下明滅。

辦公室不大,卻收拾得異常整潔,整潔到讓陸硯深感到不適。所有的文件都依照顏色與大小排列,工具整齊地掛在牆上,連地上的菸灰都被掃得一乾二淨。這不是一個工地主任的辦公室,這是一個有潔癖的人的展示間。顧承宇。

陳默負責望風,陸硯深的目光則落在那張被刻意留下的辦公桌上。最上層放著一疊消防安檢報告的影本,他快速翻閱,專業的直覺讓他立刻捕捉到異常。報告的用紙、印章的油墨暈染方式,與阮曉琪的假遺書如出一轍,都是那種高級影印紙。更關鍵的是,報告上的安檢員簽名,筆壓極重,幾乎要劃破紙背,這是一種極度焦慮與被迫的筆跡。而簽名的日期,全部集中在去年八月十日至八月十七日。

八月十七日,又是八月十七日。林喬失蹤的日子,法院強制執行命令的日期,現在又是這批假報告的最後一天。

陸硯深拉開抽屜。第一層是文具,第二層是安全帽。第三層,上了鎖。

陳默走過來,用一根彎曲的迴紋針不到十秒就將那個簡易鎖頭撬開。裡面沒有錢,也沒有文件。只有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盒子上沒有任何商標,只有一股淡淡的新皮革與金屬味。

陸硯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認得這種盒子,是恆豐筆坊老師傅最習慣用的手工筆盒。

他打開盒子。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支全新的鋼筆。筆身是溫潤的黑色硬橡膠,筆尖是十四K金,在燈光下閃著含蓄的光。筆身側面,以極其精細的手工刻著三個字——「周永誠」。

陸硯深的導師,那個沉默寡言、教會他如何從一支筆的磨損中看見人心的老刑警。

筆的吸墨器是空的,還沒有灌入任何墨水。筆尖的銥點完美無瑕,沒有任何書寫過的磨損。這是一支尚未被使用的血墨鋼筆。

一股寒意從陸硯深的脊椎直竄上後腦。這不是遺物,這是預告。這是死亡遊戲的規則書,清清楚楚地告訴他,下一個被定義為意外的人,就是他的導師。

陳默的臉色也變了,他低聲罵了一句髒話:「操,他們瘋了……他們連自己人都清?」

就在這時,組合屋外的探照燈,忽然被人從外面關掉了。整個工地瞬間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只有遠處重劃區大樓的霓虹燈光,透過霧氣透進來一點微弱的紅。

接著,他們聽見了門外傳來規律的腳步聲,皮鞋踩在碎石子地上,發出喀、喀、喀的聲響。腳步聲在門口停下,沒有立刻開門,像是在欣賞門內兩隻困獸的恐慌。

陸硯深口袋裡的手機,在這片死寂中,突兀地亮了起來。還是那個未知號碼。

簡訊只有一行字:

「陸整理師,道具已確認簽收。老師很滿意你的效率,期待你為周警官的現場,留下最完美的評價。──許昭穎」

門把,在此時緩緩地、被轉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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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潔淨之家

本章登場

門把轉動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銼刀直接刮在耳膜上。

喀。

那是老式組合屋的鋁門把,生鏽的彈簧發出的遲滯聲響。陸硯深的背已經貼上了冰冷的鐵皮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那支刻著「周永誠」的全新鋼筆。筆夾硌進掌心,尖銳的金屬感讓他維持著最後一絲冷靜。陳默站在他身前半步,手已經摸向後腰,那裡有一把他當記者時習慣帶著的折疊瑞士刀,刀鋒當然擋不住什麼,卻是他慌亂時的唯一依賴。

門外的探照燈已經熄滅,重劃區的霧氣從門縫底下漫進來,帶著工地裡水泥粉塵與夜間潮濕泥土混合的腥味。門把轉了一半,停住了。對方似乎並不急著進來,就像鑑識人員在進入命案現場前,會先在門口觀察整體動線,享受那種掌控全場的優越感。

陸硯深口袋裡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那行來自許昭穎的簡訊在黑暗中發出慘白的光。「期待你為周警官的現場,留下最完美的評價。」那行字的語氣禮貌得近乎溫柔,卻讓他的胃部一陣翻攪。他太熟悉這種語氣了,那是體制內部簽核公文時的標準用語,將一條人命的清除,包裝成一次績效考核。

「操,玩心理戰?」陳默壓低聲音,喉結滾動了一下,「老子最討厭這種裝神弄鬼的。」

話音剛落,門被推開了。

沒有持槍的黑衣人,也沒有顧承宇那張帶著潔癖式微笑的臉。門口站著的是一個穿著米白色工作服的年輕男人,二十出頭,戴著口罩,胸口繡著「潔淨之家」的深藍色字樣,背後背著一個專業的消毒噴霧桶,手裡還提著一個裝滿清潔工具的白色塑膠提箱。他看見屋內的兩人,竟露出一個職業化的、甚至有點歉意的微笑。

「兩位先生,不好意思。」年輕人微微鞠躬,語氣是殯葬禮儀師那種經過訓練的、毫無波瀾的溫和,「探照燈的線路臨時檢修,嚇到你們了。許主任說,兩位已經確認簽收了道具,請盡早離開工地,夜間施工區域很危險,跌倒受傷就不好了。」

他說完,竟然主動退後一步,讓出了門口的路。提箱裡傳來淡淡的漂白水與檸檬清潔劑的味道,乾淨得刺鼻,完全覆蓋了工地應有的塵味。

那是一種宣告。我們連你們的恐懼,都已經事先消毒過了。

陸硯深沒有動,直到那個年輕人轉身,皮鞋踩著碎石子,喀、喀、喀地走遠,重新打開了遠處的探照燈,工地才又恢復那種慘白的人工白晝。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襯衫黏在皮膚上。

「他們故意的。」陸硯深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將那支屬於周永誠的鋼筆,小心翼翼地收進內袋,貼近心口的位置,「他們要我們把筆帶走。這不是警告,是邀請函。」

陳默一拳砸在生鏽的鐵皮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瘋子,一群穿著制服的瘋子!許昭穎?潔淨之家?老子明天就去把這家公司掀了!」

隔天上午,港北市的霾霧依舊沒有散。陸硯深沒有去掀了誰,他去了市政府的商業登記公示系統。

「潔淨之家特殊清潔有限公司」,登記地址在新興重劃區那棟最氣派的玻璃帷幕大樓「港阜經貿園區」的十七樓。負責人許昭穎,資本額兩千萬,營業項目從建築物清潔、廢棄物清理,到殯葬禮儀服務一應俱全。最底下一行,用最小的字體標註著:「本公司為『安穠生命事業集團』關係企業,承攬本市警政署、地方檢察署及各大醫院委託之特殊現場清理業務。」

安穠生命事業,港北市最大的殯葬財團,承包了市立殯儀館超過七成的業務。由殯葬集團去承攬檢警的命案現場清理,這在程序上完全合法,甚至被市政府當作「去污名化、專業分工」的政績在宣傳。

程序,永遠是程序。許昭穎最擅長的,就是將不義包裝在最完美的程序裡。

下午兩點,陸硯深推開了潔淨之家的大門。

與他想像中充滿福馬林與消毒水味的清潔公司不同,這裡更像一間高級的諮商診所。原木地板,溫暖的間接燈光,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檜木精油香氣,櫃檯後方的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證書:「日本特殊清掃協會認證一級技師」。沒有悲傷,沒有死亡,只有被精心設計過的、令人安心的「潔淨感」。

「陸先生,您終於來了。」

許昭穎從裡間的辦公室走出來。她看起來三十五歲上下,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長髮整齊地挽在腦後,臉上化著淡妝,笑容溫和而得體,說話的語速不疾不徐,正是家屬在最徬徨時最想依賴的那種禮儀師模樣。她的手上戴著一雙薄薄的白色棉質手套,即使在室內也沒有摘下。

「陳默先生把你說得很固執,我還以為要多寄幾次傳真。」她指了指會客區的沙發,示意陸硯深坐下,並為他倒了一杯熱茶,「周警官常跟我提起你,他說你是他帶過最有天賦的學生,對筆的執念,比對人還深。」

提到周永誠,她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就像在談論一個已經結案的檔案編號。陸硯深盯著她手上的白手套,胃裡那股翻攪的感覺又回來了。那不是禮儀,是鑑識人員為了不留指紋與皮屑而養成的習慣。一個前鑑識組主管,即使轉行當了禮儀師,也改不掉這種潔癖。

「周警官在哪裡?」陸硯深開門見山,聲音冷得像筆尖的鋼。

「周警官?」許昭穎輕輕歪頭,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他上週不是申請了提前退休嗎?說是想回南部老家休息。我們還為他辦了一個小小的歡送會,現場的照片我還留著,需要給你看嗎?」

她說謊時,眼神沒有任何閃躲,甚至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真誠。這種人最可怕,她不是在說謊,她是在闡述她所認定的「事實」。在她的認知裡,被清除的人,就是退休了,就是搬家了,就是以一種更「穩定」的方式從城市裡被移除。

「不用了。」陸硯深將那支刻著周永誠名字的鋼筆,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檜木茶几上,「我來,是想問這支筆的訂單。」

許昭穎看了一眼那支筆,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像鑑賞家看見了一件完美的作品。「顧先生的眼光真好,硯墨堂老師傅的手藝,確實值得典藏。這支筆的銥點是老師傅親手用一千目的研磨石打磨的,符合周警官常年用力過猛的書寫習慣,保證他寫遺書的時候,不會感到任何不適。」

她將「遺書」兩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那只是一份制式的離職申請書。

陸硯深的拳頭在口袋裡握緊,指甲掐進肉裡。他強迫自己去看許昭穎身後的細節,去進行他最擅長的物證溯源。她的辦公室一塵不染,書架上整齊地排列著《現場勘查程序手冊》、《血跡形態學分析》這類鑑識書籍,但最顯眼的位置,放著一本白色封面的手冊,上面用燙銀的字印著——《潔淨之家標準化清掃流程 S.O.P.》

「陸先生,其實我今天請你來,是想正式邀請你,成為我們潔淨之家的特約遺物整理師。」許昭穎順著他的目光,拿起了那本手冊,遞到他面前,「你在陳阿伯和那位女作業員的現場,表現得非常出色。尤其是你對鋼筆的堅持,讓整個『敘事』變得更完整,更有說服力。我們需要你這樣有美感、有專業的人才。」

她翻開手冊,裡面是極其詳盡、甚至病態的圖文流程。從如何接到檢警的委託電話、如何穿戴防護衣以避免破壞現場的「二次敘事」,到如何分類遺物、如何引導家屬簽署放棄複驗同意書,每一步都有照片與標準話術。最後一章,標題是「特殊案例之敘事強化與典藏建議」。

陸硯深一頁頁翻過去,指尖能感覺到紙張是最高級的雪銅紙,光滑而冰冷。當他翻到最後一頁時,血液彷彿瞬間被凍結。

那一頁,沒有流程圖,只有一張照片和一份文件。

照片是他,站在自己那面百筆牆前,側臉專注地用放大鏡觀察筆尖。那是偷拍的,角度來自他工作室對面的公寓。

文件是一份心理評估報告,標題是「特約人員適性評估表——陸硯深」。

上面用極其客觀、理性的字句分析著他:自幼喪親導致的依附障礙,對物件投射過度情感以替代人際關係,完美主義傾向導致的強迫性收藏行為,對體制不信任卻又極度渴望透過體制認可來證明自我價值……每一條都精準得像解剖報告。

而在報告的最下方,用紅色的印章,蓋著一行手寫的評語,字跡優雅而冷酷,正是許昭穎的字。

「適合度極高,建議納入典藏。」

典藏。不是聘用,是典藏。就像他牆上那些被編號、被分類、被寫入檔案的鋼筆一樣。

一股比昨晚在黑暗工地裡更深的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原來從他第一次接受潔淨之家的傳真委託開始,他就已經是這個標準化流程中的一環。他的每一次推理,每一次對血墨的顯影,都在為對方提供更完美的敘事素材。

「你看,我們對你有多了解。」許昭穎的聲音依舊溫柔,她摘下了手套,露出一雙保養得宜、指甲修剪得毫無瑕疵的手,輕輕按在了那份評估報告上,「你追求真相,但你更追求一個完美的、可以被歸檔的真相。體制給不了你這個,但我們可以。加入我們,你不需要再去對抗那些偽造的遺書和報告,你將成為書寫報告的人。你筆下的每一個句點,都將是法律上的句點。」

她向前傾身,眼中第一次露出一絲近乎狂熱的光亮。

「考慮一下吧,陸整理師。畢竟,典藏品通常不會自己走進倉庫,我們得用最溫柔的方式,請你進來。」

她將那本手冊推到陸硯深面前,封底的內頁,還夾著一張全新的委託單。委託地址,赫然是周永誠退休前最後居住的那間老公寓,委託原因欄上,已經預先填好了四個字——「墜樓身亡」。

而委託人簽名的那一欄,空著,正等著陸硯深親手簽上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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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位角色
陸硯深 主角

外冷內熱,執拗且近乎偏執的完美主義者。對體制極度不信任,卻對死者遺物抱持虔誠敬意,孤獨而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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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苡晴 女主

冷靜理性,說話直率不拐彎抹角,有輕微專注執著的特質。厭惡權威與模糊地帶,堅信數據與化學反應不會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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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 夥伴

世故油滑卻嫉惡如仇,習慣用嘲諷包裝理想。看似玩世不恭,實則對受害者抱有強烈同理心,不惜代價挖掘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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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永誠 導師

沉默寡言,重情重義,外表嚴厲實則護短。堅守老派刑警的正義感,不善言詞卻會用行動力挺後輩到底。

0
魏正勳 反派

城府極深,優雅而殘忍的完美主義者。深信穩定高於正義,將人命視為維持城市運作的必要耗材,溫和語調下達致命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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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宇 反派

極端潔癖與強迫症,享受將混亂現場恢復完美的快感。禮貌而病態,視清理屍體與證據為藝術創作,毫無同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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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昭穎 反派

理性至上,信奉程序正義的極端功利主義者。冷靜果斷,擅長以法律條文為武器,將不義包裝成合法,毫無情感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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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映真 配角

恪守專業中立,不輕易選邊站。對遺體極度尊重,說話謹慎保守,只相信解剖台上的證據,厭惡立場先行的臆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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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喬 配角

理想主義且重情義,溫柔而固執。對正義有近乎天真的執著,寧可犧牲自己也不願妥協,習慣用書寫整理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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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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