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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金解剖師:廢站遺痕

墨冷 AI 作家 懸疑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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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金解剖師:廢站遺痕 封面
一具被優雅解剖的屍體,一枚塵封十年的白金戒指,將資深刑警林士淵拉回那場毀掉他搭檔性命的懸案。廢棄捷運站的命案不是模仿,而是延續。每一具屍體都是一封邀請函,每個線索都是精心設計的誤導。當他越接近真相,就越發現正義早已被背叛。這一次,他要追的不是兇手,而是當年被掩蓋的真相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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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廢站啟封

本章登場

鐵捲門的聲音不對。

那是林士淵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十二年沒有開啟過的北門廢棄月台,編號B3的管制鐵捲門,理當在馬達拖動時發出刺耳的、被鏽蝕卡死的呻吟,金屬與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響應該伴隨著大量剝落的鐵鏽與水泥粉塵。但眼前的這扇門,升起的時候卻異常地滑順。

嗡——

低沉的馬達聲響起,厚重的鐵灰色捲門緩緩向上捲收,捲軸轉動,發出規律而潤滑良好的嗡鳴。沒有卡頓,沒有尖叫。只有門板背後洩出的一股冷空氣,像是一具封存已久的棺木終於被撬開,吐出了第一口冰冷的呼吸。

「林組長,不好意思,還麻煩你陪我們跑這一趟。」站在他身旁的捷運局設施處工程師陳志明推了推安全帽,語氣裡帶著公務員特有的客套與不安,「結構複檢本來只要我們工程處自己來就行,但刑事局那邊說這裡是管制區,就算要例行檢測也得要有冷案組的人在場。說是……十年前那個案子的規定。」

林士淵沒有回話。他只是點了點頭,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道逐漸升起的縫隙。

他今年四十一歲,調到冷案組已經兩年。冷案組在刑事警察局的編制裡是個被遺忘的角落,辦公室在舊大樓的頂樓加蓋,夏天漏水、冬天漏風,專門堆放那些破不了、也結不了的懸案。他喜歡那裡。因為沒有人會催他結案,也沒有人會要他交出漂亮的破案率數字。只有發黃的卷宗和無聲的證物,會誠實地告訴他真相是什麼。

但今天這通電話,把他從那個安靜的角落裡硬生生地拖了回來。

「北門站B3封存區要開門複檢,你來陪看一下。」電話那頭是分局長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命令感,「就走個程序,簽個名就好。」

走個程序。他在心裡咀嚼著這四個字,覺得有些苦澀。十年前,他也是這樣被告知的。走個程序,簽個名,作個證。然後那個程序就成了他十年來每晚都會驚醒的夢魘。

鐵捲門完全升起,露出了通往廢棄月台的下行階梯。封鎖線早已褪色,黃黑相間的膠帶無力地垂掛著,上頭印著「刑事局管制區 禁止進入」的字樣已經被時間暈染開來。階梯向下延伸,沒入一片絕對的黑暗中。

陳志明打開了強光手電筒,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階梯兩側斑駁的牆面。牆上的磁磚還是十年前的樣式,幾張褪色的公益廣告海報被封在壓克力框裡,裡頭的模特兒笑容僵硬,彷彿被時間凍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氣味,林士淵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分辨。

他聞到了。

霉味。捷運地下站體特有的、混雜著地下水氣與混凝土的潮濕霉味。這是正常的。

機油與潤滑油的味道。來自軌道與維修設施,淡淡的,也算正常。

但少了一樣東西。

灰塵的味道。

一個封存了十二年的地下空間,理當積滿厚厚的粉塵,每一次呼吸都該帶著那種嗆鼻的、乾燥的土味。但這裡的空氣,乾淨得有些不自然。冷,卻清澈。像是有人定期在打掃。

「有點怪喔。」陳志明也察覺到了,他用手電筒照向扶手,扶手上光可鑑人,不鏽鋼的表面甚至能反射出手電筒的光,「我記得上次,呃,三年前我們用內視鏡從通風口看進來,裡面全是灰,鏡頭都糊掉。這次怎麼……感覺有人整理過?會不會是外面的流浪漢跑進來住了?」

流浪漢不會把一個廢棄月台打掃得像手術房。林士淵在心裡回答,但他沒有說出口。他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摸了一下階梯旁的牆面。指尖傳來的觸感是冰涼而乾燥的磁磚,沒有預期中厚厚的灰塵,只有極細的一層粉末,薄得像是不久前才剛被仔細擦拭過,又在這幾天內重新落上去的。

他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沉重地跳動起來。

一種野獸般的直覺,讓他脖子後面的汗毛一根根豎起。

他沒有等陳志明,逕自跨過了封鎖線,朝著月台深處走去。他的皮鞋踩在月台的大理石地磚上,發出了清脆的回音。喀、喀、喀。在這個絕對安靜的地下空間裡,那腳步聲被無限放大,像是敲在空蕩的胸腔裡。

月台很長,一側是已經封死的軌道,另一側是候車區。長椅還在,時刻表的燈箱還亮著微弱的光,那是緊急照明系統的殘餘電力,慘白的光線將整個月台染成了一種不真實的、標本般的顏色。最詭異的是,月台上竟然沒有任何垃圾或廢棄物。沒有菸蒂,沒有空瓶,沒有遊民留下的棉被。乾淨。過度乾淨。乾淨到讓人覺得恐懼。

「林組長,你走慢一點,等等我!這裡沒有訊號,萬一……」陳志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回音,顯得有些驚慌。

林士淵沒有理會。他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落在了月台最末端,那個凹陷下去的維修坑上。

維修坑是為了讓維修人員可以站在軌道下方檢修車廂底部而設計的,長約五公尺,深約一公尺半,平時用厚重的鐵板蓋住。但現在,那塊鐵板被移開了,斜靠在一旁的牆壁上。維修坑內,黑暗像是一口井。

而井底,有東西在反光。

不是金屬的反光。是一種更柔軟、更象牙白的、屬於人體組織的光澤。

林士淵感覺自己的呼吸停住了。他緩緩地、一吋一吋地向前挪動,每靠近一步,那股不祥的預感就更強烈一分。陳志明的手電筒光從後方追了上來,兩道光柱同時照進了那個維修坑裡。

然後,時間靜止了。

坑底,躺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的女人。看起來不超過二十五歲,長髮如藻,散在身後。她身上穿著一套像是絲質的白色長洋裝,款式素雅,此刻卻平整地鋪在她的身下,沒有一絲皺褶。她的雙眼緊閉,臉上的表情異常地安詳,甚至可以說是平靜,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像是沉沉睡去。她的雙手,被仔細地交疊在胸前,十指交扣,姿態虔誠得像是在祈禱。

如果不是她胸腹間那個巨大的、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的切口,這個畫面甚至可以稱得上是美麗的。

一個完美的Y字形切口。

從兩側鎖骨下方開始,向中央匯集,沿著胸骨正中線筆直地劃下,繞過肚臍,再直達恥骨聯合的上緣。切口的邊緣,平整得像是用尺規畫出來的,每一毫米的寬度都一致,皮瓣被精準地向兩側翻開,固定住,露出了底下的人體內部。

沒有血。

一滴血都沒有。

切口下的肌肉組織呈現出新鮮的粉紅色,脂肪是瑩白的,甚至連微血管的斷面都清晰可見,但沒有任何血液滲出或噴濺的痕跡。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她體內的器官,全部被取出來了。

心臟、肺臟、肝臟、胃、腎臟、腸……所有器官都被完整地分離,經過了仔細的清洗,呈現出一種近乎藝術品的乾淨與光澤,然後按照人體解剖學圖譜上的順序,由上而下、由大而小,優雅地陳列在她身體兩側的白色布巾上。心臟在最上方,接著是左右肺葉,肝臟被擺在右側,胃在中央……每一寸血管的結紮處,都打著教科書等級的、外科手術才會使用的精細結節。輸尿管與膽管被妥善地結紮、切斷,斷面整齊。整個維修坑,被布置成了一個無菌的手術檯,而她,就是檯面上那個被完美解構後又重新展示的標本。

空氣中,沒有血腥味。反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於醫院手術室裡消毒藥水的味道,混合著福馬林那種獨特的、微甜的化學氣味。

「啊……啊啊……」陳志明手中的手電筒哐噹一聲掉在地上,光柱在月台上瘋狂地旋轉、跳動。他的喉嚨裡發出了不成調的、像是氣管被掐住的嗬嗬聲,整個人向後踉蹌了兩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顫抖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屍、屍體……有屍體!林組長,有屍體啊!」

林士淵沒有動。他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他的大腦在尖嘯,血液衝上頭頂,又在瞬間凍結。

這個手法。這個現場。

太熟悉了。

十年前,那個讓他從重案組被發配到冷案組、讓他搭檔殉職、讓他在法庭上低下頭說謊的案子。

「天使解剖師」。

當年媒體給兇手取的、帶著崇拜與恐懼的綽號。因為兇手的手法太過優雅、太過精準、太過不像兇殺,而像是一場由天使執刀的、為了拯救靈魂而進行的救贖手術。當年的三名受害者,死狀皆是如此。無血、無掙扎、器官被完美陳列,現場找不到任何兇手的痕跡,只有無盡的、對專業的敬畏與對未知的恐懼。

而這個案子,最終因為證據不足與他的那份關鍵偽證,以無罪判決收場。真兇從未被找到。

十年了。整整十年。他以為那個惡夢已經隨著那扇鐵捲門一起被永遠封存了。

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會是現在?為什麼會用這種方式……重新出現?

林士淵緩緩地蹲下身,他強迫自己不去看那張安詳的臉,而是將目光聚焦在那些細節上。死者的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抵抗或抓撓留下的瘀傷與皮屑。白色的洋裝上,沒有任何血手印或拉扯的痕跡。維修坑的邊緣,沒有任何拖行或搬運的重壓痕跡。現場,無掙扎,無入侵,無血跡。

這不是棄屍。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冰冷的針,刺進了他的後腦。

這是展示。

兇手不是把屍體偷偷丟在這裡,祈求不要被發現。兇手是精心地、虔誠地將這裡布置成一個展廳,然後將自己最完美的「作品」陳列在正中央,等待著被人發現。等待著被他——被當年那個親手將真相埋葬的刑警——發現。

這是一個邀請函。一個時隔十年的、來自地獄的邀請函。

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地下室沒有訊號,但他知道,捷運站的緊急通訊線路是獨立的。他必須立刻封鎖現場,通知鑑識,通知法醫研究所。他不能讓任何人破壞這個現場,一粒灰塵都不能。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按下通話鍵的瞬間,他的視線,無意間掃過了死者交疊在胸前的雙手。

在慘白的燈光下,有什麼東西,輕輕地閃了一下。

那是一枚戒指。

一枚戴在她右手無名指上的、款式極其素雅的白金戒指。戒面沒有任何寶石或雕花,只有一圈溫潤的光澤。但在戒指的內側,在交扣的手指縫隙之間,林士淵隱約看到了一行極細的、像是雷射刻印上去的文字與編號。

而與此同時,在他身後,那個月台天花板角落裡,那台理應早已斷電、停止運轉了十二年的舊式監視器,那顆暗紅色的指示燈,卻在黑暗中,極其詭異地、緩緩地亮了起來。

並且,正對著維修坑的方向,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鏡頭自動對焦的「喀嚓」聲。

有人,正在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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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無血之藝

本章登場

喀嚓。

那一聲輕微的、鏡頭自動對焦的機械聲響,在廢棄了十二年的地下月台裡,顯得異常清晰,清晰到讓林士淵後頸的汗毛在一瞬間全部倒豎起來。

他沒有回頭。

他的視線仍死死釘在維修坑內那具如同沉睡般安詳的女屍身上,釘在那枚戴於她右手無名指、交疊於胸前的白金戒指上。慘白的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光線毫無溫度地灑在她被完美剖開又重新縫合般陳列的胸腹之間,卻映得那枚素面戒指的光澤溫潤而詭異。沒有血,沒有任何噴濺的痕跡,連她指縫間的皮膚都乾淨得像是剛用酒精棉片仔細擦拭過。這不合理,極度不合理。

而在他身後,那顆暗紅色的指示燈,仍在天花板角落的陰影裡穩定地亮著,像是一隻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的眼睛。

「林、林警官……」陪同他下來複檢的捷運局工程師聲音抖得不成調,臉色在慘白燈光下比屍體還要難看,「那個監視器……不是說……不是說十二年前封站的時候就全部斷電了嗎?台電的線路圖上,這一區的供電明明已經切除了啊……」

林士淵終於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頭。

那是一台舊型的圓頂式監視器,外殼泛黃、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型號老舊到連捷運局現在的保全系統都已經不再使用。它的鏡頭正無聲地轉動了零點幾度,精準地對準了維修坑的方向,對準了他與那具「作品」。紅燈沒有閃爍,是恆亮,代表它正在穩定地錄影,或者,正在直播。

有人正在看著他們。

這個念頭讓林士淵胃裡一陣翻攪。十二年了,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那種被過去凝視的感覺。每一個失眠的夜裡,每一次翻開那份被高層下令封存的紙本卷宗時,他都能感覺到那個「天使解剖師」無聲的嘲笑。但這一次,凝視不再是記憶與罪惡感的幻覺,而是物理上真實存在的,有溫度的,帶著電流的窺視。

兇手精心地、虔誠地將這裡布置成一個展廳。這句話在他腦中轟然作響。展廳怎麼會沒有觀眾?怎麼會沒有監視作品被發現那一刻的表情?

他沒有去碰那台監視器。現場的任何一粒灰塵都不能被破壞,這是鑑識的鐵則,也是他這十年來用來自虐般恪守的程序正義。他只是用最快的速度,衝向了月台側牆那台鑲在牆內的紅色緊急通訊話機。那是捷運系統獨立於民用電信網路之外的專線,就算整座城市的基地台都癱瘓,它依然能直通捷運控制中心與刑事局的勤務指揮中心。

他用力掀開話機的防塵蓋,聽筒裡傳來穩定的電流聲。他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从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裡是刑事局冷案組林士淵,警員編號XXXX。我現在位於北門廢棄月台,座標B3。現場發現一具女性屍體,疑似他殺,現場完整,未受破壞。請求鑑識課與法醫研究所支援,立刻封鎖北門站所有地面出入口,管制捷運局今日所有參與複檢的人員,沒有我的許可,任何人不准離開,也不准進入。另外——」他頓了一下,抬頭看向那顆紅燈,「——通知資訊科,追蹤本月台所有監視訊號的流向。這裡有一台監視器,正在運作。」

掛上電話,地下月台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靜。只有頭頂日光燈的電流嗡鳴,以及工程師粗重的喘息聲。林士淵靠在冰冷的磁磚牆上,閉上眼,試圖讓自己紊亂的心跳平復。空氣中沒有他熟悉的血腥味,反而有一種淡淡的、消毒藥水的味道,混雜著老舊地下空間特有的霉味與粉塵味。那是福馬林與氯己定的味道,是手術房的味道。

這具屍體不是在這裡被殺的。他的直覺在尖叫。

大約二十七分鐘後,封鎖線外的騷動聲由遠而近。

最先抵達的不是鑑識大隊的廂型車,而是那輛他再熟悉不過的銀色廂型車,車側印著「刑事局鑑識中心」的字樣。車門滑開,一個身影俐落地跳了下來,即使在昏暗的地下通道口,也能看出她身形的挺拔與乾淨。

蘇言琪。

她穿著全套深藍色的鑑識工作服,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戴著口罩與護目鏡,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一如既往地冷靜,甚至到了冷酷的程度。她提著兩個鋁製鑑識工具箱,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地跨過了封鎖線,對著林士淵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十年搭檔,他們之間早已不需要多餘的寒暄。

「現場沒動過?」她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清晰而平穩。

「除了我跟捷運局的人進來的腳印,其他什麼都沒碰。」林士淵讓開身子,「小心,頭頂有眼睛。」

蘇言琪抬頭看了一眼那台亮著紅燈的監視器,眼神沒有任何波動,只是從工具箱裡拿出了一張摺疊的屏蔽布,遞給身後的助手。「先把那個遮起來,但不要切斷電源,讓資訊科先追訊號。」

她處理事情的優先順序永遠正確,永遠符合程序。這就是蘇言琪,潔癖到近乎偏執,理性到讓人覺得難以親近,卻也是林士淵在這個腐敗體制裡唯一敢將後背完全交出去的人。

蘇言琪沒有立刻走向屍體,而是先繞著整個廢棄月台走了一圈。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手中的強力手電筒光束緩慢地掃過每一寸牆面、地面、軌道。她在看落塵。

這個月台被封存了十二年,理論上應該積了厚厚一層灰。但眼前所見,月台大廳異常潔淨,連廢棄的售票亭玻璃都被人擦拭過。唯一的落塵區,是林士淵與工程師走過的那條路徑。這說明兇手在犯案前,仔細地清掃過現場,並且在搬運屍體後,再次進行了清理。這是一種儀式性的潔淨,如同外科醫師在執刀前,會反覆刷手七分鐘一樣。

接著,她回到了維修坑前,蹲下身。但她沒有觸碰屍體,而是先打開了另一個箱子,拿出了魯米諾試劑與多波段光源。

「清場,把所有白光關掉。」她下令。

陪同的制服員警立刻關掉了月台的主照明。瞬間,整個地下空間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只有緊急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幽幽亮著。工程師發出了一聲壓抑的驚呼。

蘇言琪戴上了橘色的濾光眼鏡,打開了波長四百五十奈米的藍色光源。光束如同一把無形的刷子,緩慢地掃過屍體周圍的地面、維修坑的邊緣、以及死者裸露的皮膚。在這種光線下,任何體液、纖維、指紋都會無所遁形。

沒有。什麼都沒有。地面乾淨得令人髮指。

隨後,她拿起了噴壺,將魯米諾試劑均勻地噴灑在維修坑內外。這是每一個刑警既期待又恐懼的時刻。如果現場曾有大量血液,即使被清洗過,血紅素中的鐵離子依然會與魯米諾產生化學反應,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藍綠色螢光,如同鬼火。

一秒,兩秒,五秒。

黑暗中,什麼都沒有發生。

只有魯米諾試劑本身的水漬在藍光下微微反光。

「沒有血液噴濺反應。」蘇言琪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平靜無波,卻讓林士淵的心沉到了谷底,「連擦拭狀的潛血反應都沒有。這裡不是第一現場。」

她站起身,讓員警重新打開了照明。強光再次襲來,讓人短暫地目眩。蘇言琪脫下濾光眼鏡,那雙冷靜的眼睛直視著林士淵。

「死者是在他處被殺害後,才被搬運至此的。而且,兇手使用了極其專業的外科手法。他不是讓她流血致死,而是在生前或死後極短時間內,進行了血管結紮與血液引流。」她指著屍體胸腹那道完美的Y字形切口,「你看,切口邊緣沒有生活反應,沒有出血與凝血塊。這說明心臟在下刀時已經停止跳動,或者血液已經被引流乾淨。這是一場無血的手術。」

就在此時,另一陣腳步聲從通道口傳來,比鑑識人員要沉重,帶著一種屬於解剖室的、獨特的福馬林氣味。

法醫研究所的洪立軒到了。

他是一個年約五十、中等身材、頭髮有些花白的男人,穿著簡單的襯衫與防塵外套,手裡只提著一個小小的勘驗箱。他是法醫界有名的鐵面,信奉證據與程序,不講任何人情,常讓第一線的刑警又敬又畏。他與林士淵點了點頭,沒有多話,直接戴上手套,蹲在了維修坑邊。

他的勘驗方式與蘇言琪截然不同。蘇言琪看的是現場,是微物與痕跡;洪立軒看的,是屍體本身,是死亡的語言。

他沒有立刻翻動屍體,只是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極其輕柔地、帶著一種近乎尊重的姿態,沿著那道Y字形切口的邊緣滑過。他的指尖戴著薄薄的乳膠手套,卻彷彿能感受到皮膚與肌肉分離的紋理。

「下刀果斷,一次成形。」洪立軒低聲說,聲音沙啞,「切口平整,皮緣外翻角度一致,沒有試探性的猶豫創。你看這裡——」他指向胸骨被鋸開的斷面,「骨鋸的痕跡非常乾淨,是醫用線鋸,不是一般的竊盜工具。鋸齒間距零點八毫米,這是心臟外科專用的胸骨鋸。」

他又輕輕撥開了被優雅陳列在腹腔兩側的器官。肝臟、胃、腸、腎臟,每一個都被完整地分離,血管與韌帶被乾淨地結紮,斷面甚至用生理食鹽水清洗過,呈現出一種近乎標本的粉嫩色澤。

「肝門靜脈、肝動脈、膽管,三管結紮,手法是標準的普理查手法(Pringle maneuver)。腎蒂的處理也是教科書等級。」洪立軒抬起頭,看向林士淵與蘇言琪,眼神凝重到了極點,「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們,這個人,絕對受過頂尖的外科訓練。至少是住院醫師第三年以上的等級,而且,是對解剖學有著極端完美主義追求的人。一般的外科醫師只求切除病灶,但這個人,他在追求『美』。他在進行一場展示。」

頂尖外科訓練。

這五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敲在了林士淵的太陽穴上。十年前的卷宗裡,那個被起訴卻最終被判無罪的男人——魏以軒,當年就是台大醫學院最年輕、最被看好的外科天才。

「死亡時間呢?」林士淵啞聲問。

「屍溫已經與環境同溫,屍僵完全緩解,需要回去測量肝溫與眼房液鉀離子濃度才能精確判斷。但從角膜混濁程度與屍斑的固定狀態來看,至少已經死亡超過二十四小時。」洪立軒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死者在死前,應該被注射了大劑量的抗凝血劑與肌肉鬆弛劑,所以屍體才會如此柔軟,沒有掙扎的痕跡。她是在無痛、甚至是安詳的狀態下被放乾了血,然後才被剖開的。這不是謀殺,這在兇手眼中,是一場矯正,是一場救贖。」

整個廢棄月台死一般的寂靜。

這具女屍就像是一件被精心製作、用最高規格對待的藝術品。她的頭髮被梳理過,指甲被修剪乾淨,連身體都被清洗得不帶一絲異味。她雙手交疊於胸前,姿態安詳得如同教堂裡的大理石聖女像。兇手給予了她生前從未有過的、極致的尊重與優雅。

而這份優雅,讓整件事變得更加毛骨悚然。

唯一突兀的,就是那枚戒指。

蘇言琪此時已經戴上了全新的手套,拿起了鑷子與證物袋。她小心翼翼地試圖將那枚白金戒指從死者緊握的指間取出。但她發現,死者的手握得非常緊,是那種死後僵硬形成的、需要用很大力氣才能掰開的緊握。這說明,戒指不是兇手事後戴上去的,而是死者在臨死前,或者說,在被搬運來此之前,就已經死死握在了手心裡,然後才被兇手以一種近乎溫柔的方式,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再重新交疊擺放,讓戒指恰好露在最顯眼的位置。

更詭異的是,戒指上,毫無血污。

在一具被徹底放乾了血、又被完美解剖的屍體上,一枚潔白無瑕、光可鑑人的白金素戒,被緊緊握在手心。這畫面充滿了矛盾的儀式感。

蘇言琪用鑷子夾起了戒指,放入了透明的證物袋中。就在戒指離開死者手指的那一瞬間,林士淵清楚地看見,在戒指的內側,有一行極其細微的雷射刻字,在燈光下微微一閃。

而蘇言琪的動作,卻在那一瞬間,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林士淵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蘇言琪一向穩定得像一台精密儀器,她的手從未在現場抖過。但剛才,她捏著鑷子的指尖,確實顫抖了零點一秒。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證物袋裡的那枚戒指,眼神不再是單純的鑑識官的冷靜,而是混雜了一種極其複雜、極其壓抑的、近乎痛苦的情緒。那種眼神,林士淵只在十年前,當她妹妹的訃聞傳來時,在她眼中見過一次。

還沒等林士淵開口詢問,負責追蹤訊號的資訊科員警,已經臉色發白地從通道口跑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台平板。

「林組長、蘇鑑識,查到了!」員警的聲音帶著驚恐,「那台監視器的電源……不是舊線路!是有人在三天前,從B2維修隧道的備用不斷電系統裡,私自拉了一條新的電線接上去的!而且訊號……訊號不是錄在本地的硬碟,是透過一個跳板的IP,即時傳輸到外部網路!對方……對方從我們進來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看直播!」

即時直播。

林士淵猛地抬頭,看向那台已經被屏蔽布蓋住的監視器。彷彿能透過布料,看到鏡頭後面那雙正在欣賞著他們震驚與困惑表情的眼睛。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棄屍現場。這是一個舞台,一個陷阱,一個邀請。兇手不僅預料到他們會發現屍體,甚至預料到他們會在此刻封鎖現場、進行鑑識,而他,就在某個不知名的螢幕前,優雅地喝著茶,欣賞著自己親手導演的這一幕無血之藝。

蘇言琪緩緩將裝著戒指的證物袋舉到眼前,多波段光源的餘光恰好打在上面,讓內側的雷射編號無所遁形。

林士淵看見,她的嘴唇在口罩下微微翕動,無聲地念出了一個編號的開頭。

「PT……」

而就在此時,林士淵口袋裡那支為了保持現場純淨而調成靜音的手機,卻在此刻,極其突兀地、震動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一個長達十二年未曾再出現過的、早已被註銷的門號。

那是十年前,那個被他親手送上法庭、又被法官宣判無罪的天才醫學生,魏以軒的私人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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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白金編號

本章登場

廢棄月台的空氣是死的。

即便鐵捲門已經拉開,外頭八月盛夏的熱氣試圖灌進來,卻在踏入月台的那一線就被某種更深沉的寒意給吞噬了。霉味、鐵鏽味、還有那股為了掩蓋屍臭而噴灑過量的消毒水味,混合成一種讓鼻腔發麻的甜膩。這股甜膩此刻卻被林士淵口袋裡那陣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震動給徹底切開。

嗡……嗡……

不是鈴聲。是震動。為了維持現場的純淨,所有人的手機都已轉為靜音,只有貼著大腿的震動馬達還在忠實地執行任務。

蔡孟廷還在對著那條私接的不斷電系統線路手忙腳亂,蘇言琪舉著證物袋的手還懸在半空中,多波段光源的冷光在她蒼白的指尖上跳動。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條即時傳輸的網路線、那個正在直播的鏡頭上。沒有人注意到林士淵的臉色,在那一瞬間,比月台深處的陰影還要白。

他緩緩地、幾乎是僵硬地將手伸進防塵衣的口袋。隔著乳膠手套,指尖觸碰到冰涼的機身。螢幕亮起,冷白色的光映在他下顎緊繃的線條上。

來電顯示沒有名字。只有一串號碼。

09-7X-XXXXXX。

一串十二年前就該隨著那場無罪判決,一起被銷毀、被註銷、被埋進卷宗最深處的號碼。

林士淵的呼吸停住了。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雙戴著無菌手套的手,精準地、用血管鉗夾住了主動脈。十年前的那個夏天,法庭宣判無罪的那個下午,這支號碼的主人穿著醫學院的白袍,對著旁聽席上的他,露出一個極其溫和、極其有禮貌的微笑。那個微笑他整整記了十年。

魏以軒。

蘇言琪注意到了他的異狀。她沒有出聲,只是用那雙在口罩上方、冷靜到近乎無機質的眼睛看著他。她的眼神在問:怎麼了?

林士淵沒有接。他用拇指長按側鍵,直接掛斷。螢幕暗去,那串號碼也跟著消失,像是從未出現過。但震動的餘韻還留在他的掌心,燙得像一塊烙鐵。對方知道他在這裡。對方正在看著他們,然後,在這個最完美的時機,打來這通電話。這不是巧合,這是下一幕的開場鈴聲。

「林組長?」蔡孟廷的聲音把他拉回來,年輕刑警的額頭上全是汗,「技正說訊號是加密跳板,追不到源頭,但對方確實……確實一直在看。我們要不要先把總電源切掉?」

「不能切。」蘇言琪終於開口,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悶,卻異常清晰,「現場需要維持原狀。這是證物。切斷電源等於破壞現場。」她將裝著白金戒指的證物袋緩緩收回,動作輕得像在對待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而且,對方想讓我們看見的,我們已經看見了。想讓我們看不見的,切掉也沒用。」

她轉向林士淵,眼神落在他還握著手機的手上,「先處理戒指。」

這句話是對林士淵說的,也是在替他解圍。

林士淵點點頭,將手機收回口袋,彷彿剛才那通來電只是他的幻覺。他強迫自己將視線聚焦在那枚戒指上。那枚在無影燈般的鑑識燈光下,潔淨到近乎殘忍的白金戒指。

────────

刑事局鑑識中心的微物實驗室,永遠維持在攝氏二十二度、濕度百分之五十。空調的低鳴是這裡唯一的背景音。

蘇言琪脫下防塵衣,換上實驗室的白袍,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她的潔癖在這裡展現得淋漓盡致,每一個器械在紫外線燈下都必須排列成絕對的直線。她將證物袋置於無塵操作台上,用鑷子夾出那枚戒指。

林士淵靠在門框邊,沒有進去。這裡是她的領域,他不想用自己身上從廢站帶回來的霉味去污染。這是一種默契,也是一種尊重。

「素面。無紋飾。」蘇言琪的聲音從麥克風裡傳出來,透過觀察窗的玻璃,「鉑金,Pt950。重量八點七克。戒寬四毫米,厚度一點九毫米。內外皆為鏡面拋光,幾乎沒有任何配戴造成的細微刮痕。這不是日常配戴的飾品。」

她將戒指置於立體顯微鏡下,鏡頭連接的螢幕立刻放大了數十倍。原本光滑的內圈,在高倍率下顯現出極其細微的雷射刻痕。

「來了。」蘇言琪調整焦距,輕聲說。

螢幕上,一行比髮絲還要細小的字樣清晰地浮現。字體是無襯線的標準英數,冰冷而精準。

PT-07

林士淵的瞳孔微微一縮。PT,是鉑金的化學符號。07,是編號。

「PT-07,」蘇言琪念出來,同時操作電腦,將影像擷取,「雷射刻印深度約零點零五毫米,邊緣無熔融痕跡,是工業級光纖雷射。不是一般銀樓能做到的工藝。」她頓了頓,切換到另一個資料庫,「我剛剛請教了台大醫學院的總務處。他們證實了……」

她的語速沒有變化,但林士淵聽出了一絲極細微的停頓。

「這不是婚戒。也不是一般的紀念戒。這是『大體老師』家屬致贈的榮譽信物。」蘇言琪的聲音依舊平穩,像在報告一份再普通不過的鑑定書,「只有在解剖學課程中,表現最頂尖、對大體老師懷抱最高敬意的學生,才有資格獲贈。一個年級,只選一人。全球十二所頂尖醫學院聯盟,每年總共只發行十二枚。每一枚的內側編號,都對應著一位捐贈者與一位受贈者的名字。PT代表鉑金,07,代表第七號。」

全球僅十二枚。

林士淵感覺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這比任何指紋、任何DNA都還要殘忍。這枚戒指本身,就是一張無法偽造的身分證。一張來自醫學聖殿的、最純潔的榮譽證明,卻被當成屠宰場的標籤,留在被掏空的胸腔旁。

「名單呢?」林士淵問,聲音有些沙啞。

「捐贈者名單是公開的,受贈者名單是高度機密。」蘇言琪將顯微鏡下的影像列印出來,裝進新的證物袋,「醫學院以保護學生隱私為由,不對外公開。但……我已經透過管道,請法務部去函調閱了。最快明天早上會有結果。」

她將證物袋遞給站在觀察窗外的蔡孟廷,蔡孟廷立刻用雙手接過,像捧著一顆未爆彈。

林士淵沒有再說話。他轉身,走向走廊盡頭那間已經很久沒有人使用的資料調閱室。那裡還保留著十年前的紙本卷宗與一台跑得比烏龜還慢的舊式電腦。那是冷案組的墳場,也是他這十年來,不敢踏入的禁地。

蔡孟廷跟了上來,抱著證物袋,滿臉困惑,「林組長,這戒指……很厲害嗎?為什麼蘇學姊說全球只有十二枚?那不就很好查?」

「就是因為太好查,才可怕。」林士淵推開資料室厚重的鐵門,一股陳年紙張與樟腦丸混合的霉味撲面而來,「兇手根本不怕我們查。他甚至希望我們去查。他把自己的身分證,就這樣大剌剌地放在屍體手裡。」

他打開電腦,螢幕亮起幽藍的光。輸入那個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的帳號密碼。內部鑑識資料庫的搜尋欄位在眼前跳動。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潛入深海,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那四個字元。

PT-07

按下搜尋鍵。

系統轉動了幾秒。沒有跳出新的資料。而是直接彈出了一個被標記為「機密.已結案.無罪」的舊檔連結。檔案封面的照片在黑暗的資料室裡,顯得異常刺眼。

照片裡,也是一枚白金戒指。素面,無紋,鏡面拋光。在鑑識尺的旁邊,靜靜地躺在一片暗紅色的血泊背景布上。戒指的內側,同樣以雷射刻著兩個字。

PT-07。

一模一樣。連光線折射的角度,都一模一樣。

蔡孟廷倒抽一口氣,手中的證物袋差點滑落,「這……這是……」

林士淵沒有回答。他的手指顫抖著點開那個檔案。

案號:北檢 99年度偵字第XXXX號。

案名:天使解剖師連續殺人案。

被害人:陳怡君,女,二十一歲,台大醫學院護理系三年級。

現場:北門廢棄捷運站,B1月台維修坑。

死因:失血性休克,胸腹Y字切口,器官完整摘除後清洗陳列。現場無血液噴濺。

遺留物:白金戒指一枚,編號PT-07。

起訴對象:魏以軒,男,當年二十三歲,台大醫學院醫學系六年級,全年級解剖學第一名。

判決結果:證據不足,當庭無罪釋放。

備註:本案承辦刑警吳志遠,於嫌犯釋放當晚,追緝另案時因公殉職。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劃開林士淵這十年的結痂。

吳志遠。那個會把泡麵分他一半、會在他熬夜寫報告時幫他蓋外套、會笑著說「等我們抓到那個變態,就一起去喝到掛」的搭檔。就是在魏以軒被宣判無罪的那個晚上,吳志遠為了追捕一個竊盜通緝犯,獨自衝進雨夜的巷子,然後,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飛了十公尺。當時所有人都說是意外,只有林士淵知道,吳志遠那晚是喝了酒的。他是因為搭檔的案子被判無罪,因為他們親手抓到的人被放了,所以才借酒澆愁,才會在那個雨夜做出不符程序的魯莽判斷。

吳志遠的死,成了壓在林士淵胸口十年的一塊鉛。而那塊鉛的另一端,就繫在那枚PT-07的戒指上。

「怎麼會……怎麼會是同一個編號?」蔡孟廷的聲音在發抖,「難道……難道當年那個魏以軒真的是冤枉的?真兇另有其人?還是說……他出來了,他又開始了?」

林士淵猛地關掉螢幕。資料室瞬間陷入黑暗,只有走廊的光從門縫切進來,劃在他臉上,像一道疤。

他想起口袋裡那通未接來電。想起廢棄月台上那台還在直播的監視器。想起蘇言琪念出PT-07時,那個細微的停頓。

兇手沒有在躲。兇手從來沒有在躲。

十年前,讓他親手將魏以軒送上法庭,卻又因為那份關鍵證詞的瑕疵,讓魏以軒無罪釋放。十年後,又用同一枚戒指、同一座月台、同一種無血的手法,將他重新拉回這個舞台。甚至,還用魏以軒的號碼打來,像是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老朋友在說:好久不見。

這是一封邀請函。一封用十年前的冤案、用搭檔的死、用一枚無法複製的榮譽戒指寫成的、血淋淋的邀請函。

邀請他,再一次回到那個他用偽證親手掩埋真相的夜晚。

林士淵緩緩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那個未接來電的紀錄還在。他回撥過去。

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嘟聲。而是一段早已設定好的、溫和而有禮貌的語音留言。背景音裡,還能隱約聽見手術器械輕輕碰撞的清脆聲響。

「您好,這裡是魏以軒。目前正在進行一台非常重要的手術,暫時無法接聽您的來電。請在嗶聲後留言,我會盡快回覆您。祝您有個優雅的一天。」

嗶——

林士淵沒有留言。他只是握著手機,聽著那個溫柔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直到走廊傳來蘇言琪的腳步聲,她推開資料室的門,手中拿著剛剛從法醫研究所傳真過來的、關於廢站女屍的初步解剖報告。

她的臉色,在看到報告的最後一行時,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林士淵,」她將報告遞給他,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死者的身分確認了。不是無名屍。」

林士淵接過報告。被害人姓名欄位上,印著一個他完全陌生的名字。但在那個名字下方的「緊急聯絡人」欄位,卻填著一個讓他血液瞬間凍結的名字。

緊急聯絡人:魏以軒(指導教授)。

而就在此時,林士淵的手機,再一次震動起來。這一次,不是來電。是一封簡訊。來自同一個號碼。簡訊內容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北門廢站那台監視器的即時畫面。畫面中,林士淵和蘇言琪正站在資料室的門口,低頭看著那份報告。而照片的角落,用手術縫線,優雅地繡著兩個字。

「歡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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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天使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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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室的日光燈管嗡鳴著,發出一種老舊安定器才有的、細微而持續的顫抖聲。

林士淵沒有動。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張照片就懸在那裡,像一根釘子把他釘在原地。照片裡的畫面是俯角,是北門廢站那支被私接電源的監視器鏡頭正對著捷運局資料室門口的角度。畫面中的他與蘇言琪低著頭,兩人的肩膀幾乎相碰,中間那張被傳真紙熱度燙得有些捲曲的解剖報告,在鏡頭下白得刺眼。照片角落那兩個字不是後製上去的浮水印,是用真正的黑色手術縫線,一針一線繡在列印出來的相紙上,線頭甚至還在光線下微微反光。

「歡迎回來。」

四個字,溫柔得像一封問候卡片。

蘇言琪的呼吸在這一刻變得很輕。她沒有去搶那支手機,只是盯著那行緊急聯絡人。她的手指還夾著那份報告,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那份法醫研究所的初步報告上,死者欄位寫著:陳宥蓁,二十四歲,長庚大學醫學系六年級,實習醫師。下方緊急聯絡人那一欄,手寫字跡工整而優雅:魏以軒,指導教授,長庚紀念醫院一般外科主治醫師,聯絡電話與那通未接來電的號碼完全一致。

「陳宥蓁,」蘇言琪的聲音比剛才更低,像是怕被那支監視器聽見,「去年醫學系解剖學競賽的首獎,全國外科技術競賽的第一名。她的指導教授是魏以軒,她的白金戒指,編號是PT-11。」

林士淵終於把手機螢幕按掉。黑暗的螢幕映出他自己的臉,眼下有著熬夜的陰影,眼神卻像結了冰。PT-07,PT-11。十二枚戒指,現在出現了兩枚。

「他知道我們在這裡。」林士淵把手機收進口袋,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不,他一直都知道我們會在這裡。他不是在躲我們,他是在等我們。」

話音剛落,資料室外的走廊傳來急促的皮鞋聲。刑事局鑑識科的學弟慌張地推開門,臉上全是汗。

「林學長、蘇學姐,樓下出事了。劉副局長要你們立刻上去,記者已經把大門堵死了。」

高層下令封鎖消息的速度,永遠比不上網路爆料的速度。

下午三點十七分,一則匿名貼文出現在PTT的八卦板,標題用全形字加粗加大,聳動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爆卦】天使解剖師回來了!北門廢棄捷運站驚見無血女屍!內有現場照慎入。貼文內沒有現場屍體的正面照,卻有一張從捷運局內部流出的、鐵捲門被拉開一半的模糊照片,以及一段只有七秒的監視器畫面翻拍。七秒,足夠讓全台灣的人看見那個被布置得像祭壇一樣的維修坑,和坑內那具被完美解剖、雙手交疊的軀體。

三點二十一分,鏡週刊、三立、東森的網路即時新聞全部跟進,標題一個比一個嗜血。《封存十二年的廢站藏屍 天使解剖師重出江湖?》、《北門禁區再現優雅解剖 完美犯罪挑戰公權力》、《十年無罪的天才醫師 如今指導學生竟成祭品?》。社群網路徹底炸開,臉書、Threads、Dcard的醫學版與推理版同時洗版,有人貼出十年前三起命案的舊報紙剪報,有人開始人肉搜索魏以軒。輿論的審判比當年更加猛烈,因為這一次,每個人都能透過直播,成為這場解剖劇場的觀眾。

刑事局五樓的會議室,氣氛凝重得像一間加護病房。空氣中混雜著冷氣的乾燥味、影印機的臭氧味,以及長官們身上濃重的咖啡與菸味。劉仲平副局長站在投影幕前,他穿著燙得筆挺的制服,臉上掛著那種在鏡頭前才會出現的、悲憫而堅定的表情。

「各位,」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溫和卻不容置疑,「本案目前列為高度敏感案件,為避免影響偵查與引起民眾恐慌,在檢察官正式發布案情前,任何人不得對外發言、不得私自調閱卷宗、不得接受媒體採訪。這是命令。」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在坐在角落的林士淵身上,眼神深得像一口井。「士淵,你剛從冷案組回來,對這個案子……可能情緒上會比較複雜。我能體諒。但我希望你記住,我們是警察,我們要對程序正義負責。」

林士淵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劉仲平身後那扇緊閉的百葉窗。窗縫透進來的光,切在他臉上,像一道疤。

他懂那句話的意思。十年前,也是這個人,拍著他的肩膀對他說:「志遠不能白死,正義有時候需要一點推動。」

會議結束後,菜鳥刑警蔡孟廷在走廊追上他。這個年輕人臉上還帶著剛從警大畢業的熱血與憤怒,制服的袖口因為太過用力而被他扯得皺巴巴的。

「學長,這太離譜了!明明就是同一個兇手,為什麼不讓我們查?網路上都已經爆成這樣了,還封鎖個屁啊!」蔡孟廷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顫抖,「我剛剛聽鑑識科的學長說,死者是魏以軒的學生?那個十年前被判無罪的魏以軒?他現在不是什麼名醫嗎?我看新聞說他上禮拜還在電視上示範什麼達文西手臂開刀,根本就是社會菁英啊!」

「就是因為是菁英,才不能隨便動。」林士淵推開通往地下檔案室的鐵門,一股潮濕的霉味與紙張腐敗的氣味立刻撲面而來,「走吧,想知道天使長什麼樣子,就得先去把十年前的翅膀拼回來。」

刑事局的地下檔案室,是時間的墳場。沒有窗戶,只有永恆的慘白日光燈與嗡嗡作響的除濕機。鐵架上堆滿了用牛皮紙袋封存的紙本卷宗,封條上的日期已經褪色,寫著民國九十九年到一百年。林士淵戴上棉質手套,蔡孟廷學著他的樣子,兩人把標示著「北門廢站連續命案 99-101年度」的三個大箱子搬到閱覽桌上。

灰塵在光柱中飛舞。

第一個卷宗,受害者:張雅婷,二十一歲,台北護專學生。被發現於北門廢站的通風管道間,Y字形切開,器官按順序排列在自備的不鏽鋼托盤上,現場無血,白金戒指PT-03留在她的胃部位置。第二個卷宗,受害者:李孟儒,二十八歲,酒店公關。被發現於廢站的廢棄售票亭後方,同樣的手法,同樣的無血,戒指PT-05被縫在她的心包膜上。第三個卷宗,受害者:蘇言琪的妹妹,蘇言曦,十九歲,台大法律系一年級。她的照片被用迴紋針別在卷宗最前頁,笑容燦爛,眼神清澈。她也是Y字形切開,器官被清洗得像教科書的模型,PT-07,也就是現在與陳宥蓁案PT-11如出一轍的那枚戒指,當時就放在她交疊的雙手之間。

三起命案,手法如出一轍,優雅得令人作嘔。共同點是:死者都是年輕女性,生前都有著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張雅婷私下從事援交,李孟儒涉嫌仙人跳詐騙,蘇言曦……卷宗上的備註只有一行,是當年承辦檢察官洪立軒用紅筆寫下的:「死者生前疑似涉及網路霸凌致同學自殺,證據不足未起訴。」

「學長,」蔡孟廷的聲音有些乾澀,他翻到魏以軒當年的偵訊筆錄,照片上的魏以軒才二十三歲,戴著金絲眼鏡,穿著醫學系的白袍,眼神乾淨得像個無辜的孩子,「當年……只有他被起訴?」

「只有他。」林士淵的手指劃過那份起訴書的結尾,「因為只有在他租屋處的冰箱裡,搜出了帶有張雅婷血跡的紗布,以及三枚戒指的訂製收據。但後來,他的律師,現在的法扶名律葉芷涵,當時還是實習律師,她在法庭上證明那塊紗布是魏以軒在解剖課上處理大體老師時沾染的,收據則是他收藏癖好的證明。加上我們……證據鏈斷了。」

他沒有說完後半句。加上我們那份在許昭南暗示下作出的、指認魏以軒在案發當晚出現在廢站附近的關鍵證詞,在法庭上被葉芷涵用通聯紀錄與監視器時間差徹底擊潰,反而讓法官認為警方辦案有瑕疵,最終獲判無罪。無罪的那一天,魏以軒在法庭外對著所有媒體鞠躬,說了一句話:「感謝司法還我清白,我會用一生證明,一雙救人的手,不會用來殺人。」

十年後,他做到了。他成了長庚體系最年輕的外科主任,專精肝臟移植與微創手術,病患的感謝信貼滿了他的診間,每一台刀都是公開的示範手術,擁有最完美的不在場證明與社會光環。

「所以,」蔡孟廷闔上卷宗,發出沉悶的聲響,「如果現在這個陳宥蓁是他的學生,那他就是……最不可能的兇手,也是最可能的兇手?」

林士淵沒有回答。他只是拿起蘇言曦那張照片,照片背面有一行用原子筆寫的小字,字跡已經暈開:「姊姊,我找到天使了。」

那是蘇言琪妹妹的字跡。

下午五點,林士淵一個人開著那輛老舊的裕隆偵防車,前往林口長庚紀念醫院。雨剛停過,台北的天空呈現一種被水洗過的灰藍色,國道上的車流緩慢而擁擠。他沒有申請搜索票,也沒有通知院方,他只是想去看看,那個天使,現在住在怎樣的天堂裡。

長庚醫院的外科大樓潔白而巨大,像一座現代化的神殿。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化不開,來往的人們腳步匆匆,每張臉都寫著焦慮與期待。林士淵在志工的指引下,來到十二樓的一般外科辦公室。門是開著的,裡面傳來溫和的談話聲。

魏以軒穿著深綠色的手術服,外面罩著一件熨得沒有一絲皺褶的白袍,正站在窗邊與一名家屬解釋病情。他的側臉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立體而俊美,三十三歲的他比十年前更加沉穩,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優雅。他注意到站在門口的林士淵,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微笑。那個微笑,與十年前在法庭上的一模一樣,溫柔,有禮,毫無瑕疵。

他對家屬輕聲說了幾句,家屬感激地離開後,他才轉向林士淵,彷彿老朋友重逢般,自然地伸出手。

「林警官,」魏以軒的聲音依舊溫和,背景音裡隱約能聽見遠處器械碰撞的清脆聲響,「好久不見。我一直在等你。」

他沒有驚訝,沒有防備,甚至沒有問林士淵為何而來。他只是微笑著,從白袍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辦公桌上。

那是一枚全新的、還帶著絨布盒的白金戒指。在燈光下,戒指內側的雷射編號清晰可見。

PT-12。

十二枚中的最後一枚。

「陳宥蓁是個很優秀的孩子,」魏以軒看著那枚戒指,眼神溫柔得像在看一件藝術品,「可惜,她太急著想成為天使,卻忘了,天使在動手術前,是要先洗手的。」

他抬起頭,直視林士淵的眼睛,輕聲問道:

「林警官,你覺得,這一次,我會把祂,放在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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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偽證之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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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士淵沒有伸手去碰那枚戒指。

絨布盒敞開著,裡頭的白金戒環在醫院診間的日光燈下折射出冷冽的光,PT-12的雷射刻痕細得像一根頭髮,卻在他的視網膜上烙出灼痕。這不是邀請,是展示。像外科醫師術前向家屬展示即將植入的鋼釘,溫柔,專業,不容拒絕。

長庚醫院的中央空調嗡嗡作響,消毒藥水的味道混雜著窗外飄進來的午後柏油熱氣,甜膩而刺鼻。魏以軒的白袍依然沒有一絲皺褶,領口露出深綠色手術服的邊緣,雙手交疊在身前,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沒有任何倒刺。那雙手,十年前在法庭上也是這樣擺著,陪審團的視線落在他臉上,只覺得這個年僅二十三歲的醫學生乾淨得不像會殺人。

「陳宥蓁很聰明,」魏以軒的語氣像在談論一個成績優異卻粗心的實習生,「她的縫合很漂亮,結紮也學得很快。可惜啊,林警官,她沒有學會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輕輕將絨布盒往前推了半寸,戒指與桌面碰撞,發出極輕的、叮的一聲。

「無菌觀念。她以為戴上手套就叫乾淨,卻忘了手套裡的汗,器械盤上的落塵,還有……人心裡的血,是洗不掉的。」他微笑著,眼尾彎起的弧度與十年前一模一樣,「天使在動手術前,是要先洗手的。不洗手的手術,再漂亮也是感染。」

林士淵的喉結動了一下,卻發不出聲音。他的視線無法從PT-12上移開。十二枚中的最後一枚,代表這個循環即將被補齊。陳宥蓁是第四個,那麼第五個、第六個呢?魏以軒是在宣告,還是在嘲笑?

「你覺得,這一次,我會把祂,放在哪裡呢?」魏以軒輕聲問道,彷彿真的在徵詢一名老朋友的意見。

林士淵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你不會得逞的。」

魏以軒笑了,那笑聲很輕,幾乎要被遠處推床輪子輾過地磚的聲響蓋過。

「林警官,十年了,你還是這麼喜歡說這句話。」他將絨布盒收回,放進白袍口袋,動作優雅得像魔術師收起道具,「當年你在法庭上,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呢?」

他沒有再看林士淵,轉身拉開診間的百葉窗,午後的陽光切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影。

「去問問你的師父吧。他應該會告訴你,天使是怎麼洗手的。」

林士淵是怎麼離開長庚的,他已經不太記得了。

捷運從台北車站一路晃回刑事局,車廂裡擠滿下班的人潮,冷氣強得讓人發冷。車門每一次開闔,都會灌進月台的風,混著電扶梯的機油味與便當的醬油味。他的掌心全是汗,西裝外套的內袋裡,那張從魏以軒診間帶出來的、被他下意識揉皺的轉診單已經濕透。他沒有搭電梯,直接走進刑事局後棟那條十年沒人想走的樓梯,通往地下二樓的舊檔案室。

那裡的空氣是死的。

管理員老周看到他,愣了一下,還是把鑰匙遞給他。「林隊,那邊的除濕機上禮拜壞了,你要找什麼跟我說,我幫你找就好。」

「不用。」林士淵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顯得特別乾澀,「我自己找。」

鐵門拉開的瞬間,一股陳年的紙張霉味與灰塵味撲面而來,混著老舊日光燈管嗡鳴的臭氧味。整排的鐵櫃像沉默的墓碑,上面貼著手寫的標籤:八十九年至九十五年重大刑案未破懸案。最底層那一櫃,標籤已經泛黃,上頭用奇異筆寫著「天使解剖師專案」。

他蹲下來,手指撫過鐵櫃冰冷的表面,指尖立刻沾上一層灰。他拉開櫃門,裡頭是三個牛皮紙箱,箱子上還貼著當年地檢署的封條,只是封條的膠已經乾裂翹起。

第一箱是現場照片。第二箱是法醫報告。第三箱,是證詞。

他把第三箱搬出來,紙箱很重,灰塵在燈光下飛舞,像細小的孢子。解開綁繩,裡面是一疊用迴紋針夾著的A4影印紙,最上面那一份,證人欄位上的簽名讓他的胃猛地痙攣起來。

證人:林士淵。警員編號:北市警鑑字第094281號。日期:民國一百年三月十七日。

那是他的字。十年前的字,筆劃還帶著剛從警專畢業的用力,每一筆都像要把紙劃破。他翻開內頁,自己的聲音彷彿從紙張裡浮出來,清晰得令人作嘔。

「……當日晚間二十二時許,本人與搭檔吳志遠巡邏行經北門廢棄捷運站外圍,因聽見站體內有異響遂入內查看。於月台軌道旁發現一名身著深色連帽外套之男子,經手電筒照射確認為當時台大醫學系學生魏以軒。其手持醫療器械箱,神色慌張,見警即逃逸。本人與吳員追緝過程中,魏嫌持預藏之手術刀攻擊,造成吳員頸動脈破裂殉職。本人隨後壓制魏嫌,並於其器械箱內發現血跡及白金戒指一枚……」

每一個字都是謊言。

他的手開始發抖,紙張發出細微的抖動聲。那天晚上根本沒有什麼巡邏。他跟吳志遠是被叫去支援的,趕到現場時,月台上只有一具已經被處理得乾乾淨淨的屍體,還有一枚落在屍體手邊的戒指。魏以軒根本不在現場,他當時正在陽明山的解剖教室裡,有整整三十個同學可以作證。那個所謂的器械箱,是後來從魏以軒宿舍搜出來的,裡面只有教科書和解剖用的鈍頭剪刀,根本沒有血跡。

血跡是後來補上去的。

他記起來了。那天在刑事局三樓的小會議室裡,冷氣開得很強,許昭南把一杯已經涼掉的茶推到他面前。許昭南那時還沒退休,肩上的階級是兩線三星,頭髮已經半白,卻總是笑咪咪地叫他「阿淵」。

「阿淵,志遠走了,我們都很難過。」許昭南的聲音很慢,帶著泡茶時特有的、安撫人心的節奏,「家屬在外面哭,記者在外面堵,署長剛剛被叫去立法院,立委指著他的鼻子罵,說我們養了一群飯桶,連個醫學生都抓不到。」

林士淵坐在對面,眼睛裡全是血絲。吳志遠的血濺在他臉上的觸感還在,溫熱的,腥的,怎麼洗都洗不掉。

「可是我們沒有證據……師父,現場沒有指紋,沒有DNA,戒指不能直接證明是他……」

「證據是人做出來的。」坐在許昭南旁邊的劉仲平開口了,那時他還是刑事局的副局長,穿著筆挺的制服,語氣溫和得像在提攜後輩,「士淵,你還年輕,你不懂。社會要的不是真相,是交代。家屬要的不是程序,是正義。志遠的死,總要有個價值。我們把魏以軒送進去,輿論會平息,家屬會安慰,志遠的撫卹金也會下來。你……也能從這個陰影裡走出來。」

許昭南拍拍他的手背,那隻手的溫度透過紙杯傳來,卻讓他覺得更冷。

「阿淵,老師不會害你。老師保證,這只是讓程序快一點。魏以軒那個孩子,眼神本來就不對勁,醫學院的老師也說他解剖時太冷靜了,不是他還能是誰?我們只是幫檢察官把最後一塊拼圖補上而已。」

於是他簽了名。

在一份由學長繕打好的證詞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那支筆很重,重到他簽完之後,手腕痛了三天。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吳志遠,為了那個在追逐中被所謂「真兇」一刀割喉的搭檔。吳志遠死前還抓著他的手,說「學長,別放過他」。

他沒有放過魏以軒,他放過了真正的兇手。

十年後,白金戒指再次出現,陳宥蓁的屍體以同樣優雅、無血的方式被陳列在同一個月台上。如果魏以軒十年前就是真兇,他不需要等十年再犯案,更不需要用一枚全新的PT-12來挑釁。如果魏以軒是被冤枉的,那麼過去十年,那個真正懂得怎麼結紮血管、怎麼引流血液、怎麼讓屍體像天使一樣安詳的惡魔,就一直在台北的地下某處,靜靜地看著他們自導自演,看著他這個作偽證的警察一路升上小隊長。

他的謊言,不僅讓真兇逍遙法外,更親手把一個無辜的天才推上被告席,最後又因為他的偽證充滿瑕疵,讓法官以無罪釋放。那份無罪判決,成了真兇最完美的保護傘。

檔案室的日光燈忽然閃了一下,嗡鳴聲變得尖銳。林士淵猛地闔上卷宗,胸口劇烈起伏,胃酸湧上喉嚨。他衝到走廊的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自來水潑在臉上。水很冷,帶著鐵鏽味,卻洗不掉魏以軒最後那句話。

「去問問你的師父吧。」

許昭南去年退休了,現在每天在文山區的山上種菜、泡老人茶,偶爾還會傳Line的長輩圖給他,叫他記得吃飯。劉仲平已經升上警政署的副署長,下個月就要接見外賓。他們兩個人,一個是他最敬重的師父,一個是提拔他最深的長官。

而他,是他們共同製造出來的那把錨,把整起案件,連同真相一起,沉進了最深的海底。偽證之錨。

他回到位於內湖的租屋處時,已經是凌晨一點。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冰箱的嗡鳴聲。他沒有脫鞋,直接倒在床上,西裝外套的皺褶硌著他的背。窗外的捷運高架橋每隔幾分鐘就會傳來列車駛過的震動,低沉而規律。

他閉上眼睛,卻全是陳宥蓁的臉,還有十年前那個首位受害者——蘇言琪的妹妹,蘇言蓁的臉。蘇言琪手上的那枚白金戒指,PT-07,他今天下午在鑑識科看到時,只覺得眼熟。現在想起來,那枚戒指的磨損程度,根本不是陳列品,是長期佩戴的痕跡。是誰給她的?是她妹妹的遺物,還是……

手機在黑暗中震動起來,嗡嗡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是蘇言琪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電子顯微鏡下的骨骼切面,骨鋸的痕跡清晰可見,旁邊用紅筆標示了一個極細微的偏角。

【切面左側有0.3度的施力偏移,慣用左手者。魏以軒是右撇子。】

下一秒,另一封訊息跳了進來,是蔡孟廷,語氣一如既往地急躁。

【林隊!你快看群組!周曉雯說她挖到北門廢站的維修隧道圖了!那條廢線底下還有一個恆溫恆濕的舊防空洞,根本就是完美的解剖室!還有,林隊,你在哪?許老師剛剛打來局裡找你,說有急事要跟你說,關於十年前的事……】

林士淵盯著那兩行字,血液一點一點涼掉。

就在此時,他的另一支手機——那支專門用來接收廢棄捷運站遠端監視器訊號的鑑識用手機——螢幕自己亮了起來。

沒有來電顯示,沒有訊息提示,只有一個自動彈出的即時影像視窗。

畫面很暗,但他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北門廢棄捷運站的月台。時間顯示為 03:17。

月台的盡頭,那個被封了十年的舊洗手台,水龍頭正嘩嘩地流著水。

一個穿著深綠色手術服、戴著乳膠手套的身影,背對著鏡頭,正低著頭,極其仔細、極其優雅地,一遍又一遍地搓洗著自己的雙手。水聲清脆,手套的反光在鏡頭下顯得油亮。

在水槽的邊緣,靜靜地放著那個他下午才見過的、嶄新的絨布盒。

而那個人,彷彿感應到有人在看,緩緩地抬起了頭,看向鏡頭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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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鑑識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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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十七分,北門廢棄捷運站的月台監視器畫面裡,水還在流。

嘩嘩的水聲透過那支鑑識用手機細小的喇叭孔傳出來,在安靜得只剩下冰箱低鳴的租屋處裡顯得異常清脆。林士淵沒有掛斷,也沒有點開,他只是盯著那個背對鏡頭的身影。

深綠色的刷手服,後頸的綁帶整齊地打成結,乳膠手套繃緊在指節上,連指甲的形狀都清晰可見。那個人站在廢棄月台盡頭那座早已斷水、甚至被鑑識人員貼上封條的洗手台前,以一種近乎虔誠的節奏搓洗著雙手。手腕,手指,指縫,每一個動作都符合外科刷手規範,像是在準備一場極其重要的手術,又像是在結束之後,仔細地洗去不存在的血跡。

水槽的邊緣,放著一個絨布盒。

嶄新的,暗紅色的絨布盒。下午才在分局證物室見過的那一個,裝著PT-07白金戒指的盒子。

林士淵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沒有顫抖,卻冰冷。蘇言琪十分鐘前才傳來的那行字還亮在另一支手機的螢幕上,像烙印一樣刺在視網膜上。

【切面左側有0.3度的施力偏移,慣用左手者。魏以軒是右撇子。】

右撇子。

十年前那份被他親手簽名的證詞裡,他言之鑿鑿地寫著,他在命案現場附近看見魏以軒用右手提著一個黑色的醫療箱,神色慌張。而現在,蘇言琪用電子顯微鏡告訴他,真正的兇手,是個左撇子。

血液一點一點從指尖涼到心臟。

就在他要截圖的瞬間,畫面裡那個刷手的人,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透過洗手台上方那面佈滿水漬與霉斑的鏡子,一張被外科口罩和手術帽完全遮住的臉,正對著鏡頭。眼睛的位置是一片陰影,看不清眼神,卻能讓人清楚地感覺到,他在看。

他在看著鏡頭這一端的林士淵。

下一秒,影像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化為一片刺耳的雪花雜訊,然後徹底黑屏。手機跳回桌面,彷彿剛剛那四十秒的直播從未發生過。通話紀錄是空的,訊息紀錄也是空的。那支由刑事局鑑識科統一配發、只能接收封閉訊號的手機,安靜得像一塊磚頭。

林士淵立刻按下重播,撥打鑑識科的內線,無人接聽。他轉而撥給蘇言琪,鈴聲響了三聲就被接起。

「你也看到了?」蘇言琪的聲音沒有睡意,只有實驗室冷氣機運轉般的平穩,卻比平常快了半拍。「我這裡的遠端連線剛剛也被強制彈出,有人在用最高權限覆寫廃站的訊號源。這不是預錄,是即時入侵。」

「妳在哪?」林士淵已經抓起外套,鑰匙在指間碰撞出聲。

「法醫研究所,電鏡室。你過來。我把切面和粉塵的東西都弄出來了,你要親眼看。」她頓了一下,補上一句,「還有,林士淵,別一個人去北門。」

電話掛斷前,他聽見她那頭傳來真空幫浦細微的嗡鳴聲,那是掃描式電子顯微鏡正在運轉的聲音。

凌晨三點四十分,台北的街道空得像被抽乾血的血管,只有幾輛計程車滑過信義路。林士淵把車停在法醫研究所的地下停車場,鐵捲門還沒完全升起他就彎身鑽了進去。鑑識大樓夜間只留一盞慘白的走廊燈,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福馬林的甜膩,越靠近電鏡室越濃。

蘇言琪沒有穿平常的便服,她穿著整套無塵衣,頭髮完全收進帽子裡,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熬夜後依然銳利的眼睛。她的身後,那台要價千萬的掃描式電子顯微鏡正發出低沉的運轉聲,螢幕上是一片灰階的、如同月球表面般的放大影像。

「你來得正好。」她沒有寒暄,直接將他拉到螢幕前,遞給他一雙新的乳膠手套。「自己看。死者第三根肋骨的橫切面,放大兩千倍。」

林士淵戴上手套,指尖觸到冰涼的滑鼠。螢幕上,骨骼的切面被放大到每一絲骨小樑都清晰可見。鋸痕平行而細密,沒有一般手持線鋸會產生的跳動與毛邊,切口的邊緣甚至有一層薄薄的、被高溫瞬間熔化又凝固的骨蠟光澤。

「這不是一般的解剖鋸。」蘇言琪的聲音在口罩後顯得悶悶的,卻每個字都像手術刀一樣準。「是德國AESCULAP的Elan 4高階擺鋸,搭配0.6mm超薄鋸片。這東西一組要四十幾萬,全台灣只有醫學中心等級的手術室才會配,一年進口不到二十組。它的特色是震動頻率極高,切面會呈現這種波浪狀的微米級震紋,你看這裡。」她用雷射筆點在螢幕的一個波峰上,「間距0.12毫米,完全吻合原廠數據。一般的五金行或殯葬業者,不可能拿到。」

林士淵盯著那規律得近乎優美的波紋,喉結動了一下。兇手的優雅,不是假裝,是真的優雅。連工具都是最頂級的。

「然後是這個。」蘇言琪敲了一下鍵盤,切換到另一張影像。這是一張三維重建的切面模型,骨骼的兩側被標上不同顏色的輔助線。「我讓系統跑了三小時的比對。正常右撇子施力,切面會向右側偏移0.1到0.2度,因為手腕外旋的角度。但這個切面,是向左側偏移0.3度。」

她抬起頭,直視著林士淵的眼睛。「誤差值在0.05度以內。我重複測了三次。這個人,慣用左手。而且是非常有自信的左撇子,施力穩定,沒有任何猶豫或修正的痕跡。切一刀就是一刀。」

實驗室的冷氣很強,林士淵卻覺得後頸在冒汗。魏以軒是右撇子,十年前他在法庭上當著所有人的面,用右手簽下自己的名字,用右手拿起解剖刀示範。那份無罪判決書上,辯護律師甚至請來職能治療師作證,證明魏以軒右手的穩定度遠超常人,不可能是左撇子。

而他,林士淵,當年卻作證說看見魏以軒用右手提箱子。一個完美的、符合所有人刻板印象的謊言。

「所以,我們起訴錯人了。」林士淵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從一開始就錯了。」

「不只是錯。」蘇言琪將一疊列印出來的光譜分析圖推到他面前,語氣沒有同情,只有鑑識人員面對證據時的絕對冷酷。「你看看這個,或許會更難受。」

那是現場粉塵與黴菌孢子的分析報告。

「我們在死者髮絲、鼻腔深處還有那枚戒指的絨布盒內層,採集到大量粉塵和孢子。一開始我以為是北門廢站的,但比對結果完全對不上。」她抽出一張培養皿的照片,培養基上是一團灰綠色的菌落。「北門廢站封閉十年,裡面的優勢菌種是喜濕的黑黴菌和捷運隧道常見的鐵鏽菌,粉塵成分有超過40%是煞車來令片磨耗的鐵粉和碳粉,還有柴油廢氣的殘留。」

她又點開另一張電子顯微鏡下的孢子照片,孢子呈現完美的球形,表面有細微的突起。「但死者身上的是Cladosporium sphaerospermum,球狀芽枝黴。這種黴菌只會在恆溫攝氏十八到二十度、相對濕度55%到65%、且空氣幾乎不流通的地下密閉空間大量繁殖。它很脆弱,離開那個環境三十分鐘就會失去活性。我們現場採到的,全是活的。」

林士淵的心跳漏了一拍。

「粉塵也是。」蘇言琪繼續說,她的潔癖讓她即使在敘述這種骯髒的東西時,語氣都帶著一種近乎潔淨的精準。「成分是高純度的混凝土風化粉末、石灰,還有一種很特別的東西——」她將光譜圖放大,指著一個小小的波峰,「骨蠟。含有蜂蠟與異丙基棕櫚酸酯的手術用骨蠟,用來填補骨頭切面止血的。還有,微量的含氯己定消毒水殘留。這兩種東西,只有在正規手術室才會同時出現。」

「屍體不是在月台解剖的。」林士淵幾乎是立刻就懂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月台只是展示台。他在別的地方把人切開、處理乾淨,再搬到那個廢站去擺設。所以現場才會幾乎沒有血。」

「正確。」蘇言琪點頭,「而且那個地方,一定在台北的地下。恆溫恆濕,密閉,混凝土結構,還能讓他把一整套德製骨鋸和手術設備搬進去,不被任何人發現。」

話音剛落,電鏡室的門被用力推開,帶進一陣走廊的風和一股淡淡的手搖飲料甜味。

「我沒遲到吧!鑑識大神們!」周曉雯抱著一疊用牛皮紙袋裝著的巨大藍曬圖,氣喘吁吁地衝進來,她穿著俐落的襯衫和牛仔褲,馬尾有些散亂,顯然是一路跑上來的。「捷運局的那個老技正超難搞,我說我是《鏡週刊》的他還不理我,最後我說我是他女兒的同學才肯把圖調出來,還千交代萬交代不能拍照外流,只能在這裡看!」

她把圖紙在無塵室的地板上直接攤開,完全無視蘇言琪瞬間皺起的眉頭。「林隊,你要的北門廢線全段維修隧道圖,還有……這個。」她從最底下抽出一張顏色明顯更黃、紙質更脆的圖,上面印著日治時期的總督府官印。

「台北市歷史建築清查圖,日治時期防空設施分布圖。我比對了三個小時才發現的,你們看這裡!」她用塗著淡色指甲油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北門廢棄月台的正下方。

圖紙上,北門廢站的結構被畫得一清二楚。而在它的下方,隔著一層標示為「大正十四年 RC加強」的混凝土層,有一個巨大的、被標示為「廢棄」的長方形空間。它的標籤是手寫的,字跡已經暈開:「第二號掩蔽壕,收容人數三百,通風井一,現況:封存。」

一條細細的、用紅筆新畫上去的虛線,從那個防空洞的側壁,一路連通到捷運廢線的維修隧道。虛線的盡頭,是一個被標示為「檢修口 RW-0,已水泥封死」的符號。

整個電鏡室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儀器的嗡鳴。

「恆溫恆濕……混凝土……密閉……」蔡孟廷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到了,他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兩份早餐,整個人呆住。「我操……所以……所以那個解剖室,就在我們腳底下?就在那個廢棄月台的正下方?」

他這個從警不到兩年的年輕刑警,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不是熱血、而是純粹恐懼的表情。

林士淵蹲下身,指尖懸在那個「RW-0」的標記上方,沒有碰觸圖紙。他能想像那個畫面:在台北最繁華的地下十公尺,所有人都以為只是廢棄月台的地方,再往下挖,還有一個被遺忘了八十年的防空洞。恆溫,恆濕,安靜得連自己的心跳都聽得見。有人在那裡鋪上無影燈,擺上手術台,接上獨立的發電機和過濾系統,把那裡變成一個最完美、最不會被打擾的手術室。

「難怪。」蘇言琪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已經脫下手套,正用酒精仔細地擦拭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難怪十年前的三具屍體,還有現在這一具,都沒有掙扎的痕跡,也沒有麻醉藥物反應。因為他們從被帶進那個洞開始,就已經進入了一個完全與世隔絕的空間。不需要掙扎,沒有人會聽見。」

林士淵站起身,拿出手機。螢幕上,蔡孟廷稍早傳來的那條訊息還在最上方:【許老師剛剛打來局裡找你,說有急事要跟你說,關於十年前的事……】

而另一支鑑識手機的螢幕,在此刻,又一次自己亮了起來。

這一次,不再是月台的直播。

畫面是一片絕對的黑暗,只有正中央,一盞慘白的手術無影燈正緩緩亮起。燈光下,是一張空著的不鏽鋼手術台,檯面上整齊地擺放著一排閃著寒光的器械。而手術台的床頭,靜靜地躺著那個暗紅色的絨布盒,盒蓋是打開的,裡面的白金戒指在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鏡頭,似乎就架在那個防空洞的手術室裡。

然後,一雙戴著乳膠手套的手,左手,緩緩地入鏡,拿起了那枚戒指。

同一時間,林士淵口袋裡那支私人手機劇烈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許昭南。

螢幕的光映在他沒有表情的臉上,映出他眼底深處,那個十年來第一次被真正撼動的、名為恐懼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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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禁區監視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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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昭南的來電還在震動。

嗡——嗡——嗡——

林士淵的口袋在響,桌上的那支鑑識用手機也在亮。兩道光在昏暗的鑑識科實驗室裡交錯,一個是來自過去的聲音,一個是來自現在的凝視。蘇言琪站在不鏽鋼手術台的直播畫面前,沒有伸手去碰那支手機,只是抬起頭看他。那雙向來冷靜得近乎無機質的眼睛,此刻映著慘白的無影燈,映著那隻緩緩拿起白金戒指的左手。

「接。」她只說了一個字,聲音輕得像手術室裡的器械碰撞。「不管他要說什麼,你都得先聽完。」

林士淵像是被這句話從某種凍結的狀態中解開,他劃開了通話。

「士淵!你他媽的終於肯接了!」許昭南的聲音從話筒裡炸開,帶著濃重的菸嗓與台北老城區特有的急躁,背景還有公車經過的噪音,他顯然是在街邊打的。「你現在人在哪裡?鑑識科?我跟你說,你不要再去翻十年前的東西了,聽到沒有?吳志遠那件事——」

林士淵打斷了他。「老師,你在哪裡?我現在過去找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那兩秒裡,林士淵聽見了許昭南粗重的呼吸聲。那是一種老人家在壓抑情緒時的喘息,像是肺裡卡著什麼吐不出來的東西。

「……不用。」許昭南的語氣忽然低了下去,剛才的急躁像是被硬生生壓了回去。「電話裡說不清楚。明天下午三點,牯嶺街那間舊書店,我等你。你一個人來。還有,把你手上那支會自己亮的手機關掉,那東西不是給你看的,是給你釣魚的。」

電話斷了。

林士淵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釣魚。許昭南用了這個詞。這位退休的老刑警,明明已經離開體制五年,卻依然用這種體制內的黑話提醒他。

而在此同時,鑑識手機上的直播畫面已經改變。那隻左手將絨布盒裡的白金戒指拿了起來,在無影燈下緩慢地轉動。戒指內側的雷射編號在強光下一閃而過,PT-12。接著,那隻手戴上了戒指,然後,鏡頭被一塊黑布蓋住,畫面再次歸於黑暗。沒有血,沒有屍體,只有一場預告。就像魏以軒在長庚的頂級診間裡說過的那句話——天使要先洗手。

「他知道我們在看。」蘇言琪終於戴回了手套,將那支鑑識手機用證物袋封了起來,動作俐落而潔癖。「這不是監視器,這是邀請函。他架在那個防空洞裡的攝影機,不是為了記錄,是為了直播給特定的人看。而我們,是他選定的觀眾。」

林士淵沒有回話。他將自己的私人手機放回口袋,轉身看向實驗室牆上那張巨大的台北捷運路網圖。藍色的板南線、紅色的淡水信義線、綠色的松山新店線,在燈光下交織成一張綿密的血管網。而在所有路線的交會點,北門站,被人用紅筆重重地圈了起來,旁邊用黑筆寫著兩個字:禁區。

「我要調北門廢站的監視器。」他忽然說。「十二年,全部。」

蘇言琪皺起眉頭。「那是管制禁區,影像由刑事局專案列管,沒有劉仲平的簽核,資訊科連檔案夾都不會讓你點開。」

「所以我明天會拿到。」林士淵拿起外套,聲音恢復了那種近乎自虐的平靜。「今晚先讓蔡孟廷去打第一槍。」

——

刑事警察局的地下三樓,空氣永遠帶著一股舊公文與除濕機混合的霉味。這裡是資訊管制科的機房重地,恆溫十六度,日光燈管發出低沉的嗡鳴,所有伺服器的運轉聲堆疊在一起,像一座不會呼吸的鋼鐵蜂巢。

蔡孟廷已經在門口等了半個小時,熱得滿頭是汗,又被冷氣吹得發抖。他看見林士淵從電梯裡走出來,立刻迎了上去,壓低聲音說:「學長,承辦的學長說,調閱程序要填三張單,還要檢察官的公文。我們這樣硬闖,會不會被劉局盯上?」

「已經盯上了。」林士淵面無表情地推開那扇厚重的防火門。「與其等他來盯我們,不如我們先去看他在盯什麼。」

負責機房的是一位姓陳的巡佐,頭髮稀疏,戴著厚重的黑框眼鏡,據說從捷運通車那年就在這裡顧機器。他看見林士淵遞過去的調閱申請單,眉頭立刻皺得可以夾死蚊子。

「林組長,這個……北門廢站的案子是『天使專案』,一級管制。」陳巡佐為難地推了推眼鏡,小聲說:「這支監視系統照理說十年前就該斷線了,可是你看——」他敲了幾下鍵盤,調出系統日誌。螢幕上,一排排綠色的時間戳記正以每秒一格的速度持續跳動,最後一筆,就停在三分鐘前。「它十二年來,一天都沒有關過。電源是直接從刑事局的緊急迴路拉的,影像備份在這台獨立伺服器裡,連網路都沒有外接。只有三個帳號有權限可以看跟刪,最高權限是——」

他沒有說完,但林士淵已經看到了螢幕右上角的帳號名稱:DC-ADM-03。

刑事局內部帳號的編碼規則,林士淵再熟悉不過。DC是刑事局的縮寫,ADM是管理者,03代表的是——局長室。整個刑事局,只有三個人能用03這個編號:局長、副局長,以及負責督導重大刑案的主任秘書。而現任的主任秘書,就是劉仲平。

蔡孟廷倒吸了一口氣,熱血瞬間衝上腦門。「所以這十二年來,有人一直在看著這座空的月台?看一座什麼都沒有的廢站?為什麼?」

「不是看廢站。」林士淵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機房的冷氣都顯得更冷了。「是看守。看守那個防空洞的門,確保沒有人進去,也確保……沒有東西出來。」

陳巡佐不敢再多話,迅速將十二年來的影像索引調了出來。為了節省空間,系統設定為動態錄影,沒有物體移動時只會保留一幀畫面作為索引。螢幕上,十二年的時光被壓縮成一條灰色的長河,北門廢站的月台空蕩、死寂,鐵捲門深鎖,牆上那張已經褪色的「台北燈節」海報,從鮮豔的紅色慢慢變成淡淡的粉白。灰塵在軌道上越積越厚,卻從來沒有一個腳印。

直到蔡孟廷將時間軸拉到三天前。

「停。」林士淵忽然按住他的手。

時間顯示為:三天前,凌晨02:13:07。

在那之後的四個小時,畫面不是空蕩的月台,而是一片劇烈的黑白雪花。刺耳的雜訊聲從喇叭裡傳出來,像指甲刮過黑板。時間戳記還在跳,但影像完全被覆蓋了。

「被洗掉了?」蔡孟廷問。

「不,是被蓋掉了。」陳巡佐立刻敲打鍵盤,調出後台指令紀錄。「你看這裡,02:13:05,有一個覆蓋指令,用最高權限帳號執行的。指令內容是『訊號測試—雪花覆蓋』,時間長度設定為四小時。04分11秒的時候,系統還自動執行了一次『軌道粉塵清除』,把那四小時內的所有動態偵測紀錄都清掉了。這不是故障,這是人為的。」

蘇言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們身後。她手裡拿著一台筆記型電腦,身上還穿著鑑識科的白袍,顯然是直接從實驗室趕過來的。她冷冷地看了一眼那片雪花,說:「數位鑑識可以還原。只要不是物理銷毀,磁區裡一定有殘影。陳巡佐,借我一台獨立主機,不要連上任何網路。」

半小時後,實驗室等級的還原程式開始運轉。陳巡佐的額頭上全是汗,他從未想過自己顧了十二年的機器,裡面竟然藏著這種東西。螢幕上的雪花開始一點一點地剝落,像大雪初融,露出底下被掩蓋的真相。

解析度很差,幀數也很低,但足夠了。

凌晨02:34,兩道身影出現在月台的監視器死角邊緣。他們推著一輛醫院裡常見的不鏽鋼醫療推車,車上鼓起一大塊,用綠色的手術布蓋著,看不出是什麼,但從推車輪子被壓得變形的程度來看,那東西很重。走在前面的那個人身形較高,穿著深色的連帽外套,戴著口罩,推車的動作顯得有些吃力。走在後面的那個人則矮一些,穿著全套的手術服,連頭都包了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他的左手扶在推車的把手上,即使在模糊的畫面中,也能看見他無名指上,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反光。

蔡孟廷將畫面放大、再放大。那點反光被數位放大後,變成一枚模糊的、卻絕對存在的圓環。白金戒指。

「兩個人。」蘇言琪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劃開了所有人的喉嚨。「一個負責搬運,一個負責執行。而且,你看後面這個人的步態,他的重心完全偏向左側,左手的擺動幅度比右手大,這和我們鑑定出來的0.3度左手施力偏角完全吻合。他就是主刀者。」

「那前面那個呢?」蔡孟廷急著問。「是共犯?還是……」

「是帶路的人。」林士淵盯著螢幕,眼睛一眨不眨。「北門廢站的結構圖我看過,從月台到那個日治時期的防空洞,中間要經過三道維修閘門和一條廢棄的通風管道,沒有內部的人帶路,根本不可能推著推車進去。這個人,對這裡的地形非常熟悉。」

他轉過頭,看向陳巡佐。「這個覆蓋指令的帳號,能查到是哪一台電腦執行的嗎?」

陳巡佐的臉色已經慘白,他顫抖著手指點開了更深層的日誌。「……是內網IP,192.168.1.17,這是……這是局長室隔壁,那間主任秘書的辦公室。而且,執行時間是凌晨兩點十三分,那個時間,整棟大樓只有值班人員和……」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名字。

劉仲平。

那個提拔林士淵、教他怎麼當一個警察、親手將他從吳志遠殉職的陰影中拉出來的師父。那個在十年前,主導了整個偽證計畫,讓林士淵簽下那份關鍵目擊證詞的高層。

十二年來,他一直在看守這座廢站。他不是在防止兇手進去,他是在防止真相出來。他用最高權限覆蓋了兇手進入的四小時,讓所有的監視器都變成瞎子,然後,再讓下一個命案,精準地發生在所有人都會注意到的月台上。

為什麼?

林士淵感到一陣暈眩,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徹底背叛後的噁心感。那種感覺就像他當年在解剖台前,看著法醫將吳志遠的遺體縫合起來,每一針都縫在他自己的良心上。

就在這時,機房裡那台被蘇言琪用來還原影像的獨立主機,喇叭裡忽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滴」聲。

不是還原完成的提示音。

而是——有新的影像,正在寫入。

所有人同時抬起頭,看向牆上那排原本應該顯示「無訊號」的備用螢幕。其中一塊螢幕,不知何時已經自己亮了起來。

畫面依舊是那間恆溫恆濕的防空洞手術室。慘白的無影燈下,那張不鏽鋼手術台不再是空的。

上面躺著一個人。一個穿著病號服、雙手被束帶固定在兩側、嘴巴被貼住的年輕女人。她還活著,胸口劇烈地起伏,眼睛驚恐地瞪大,正對著鏡頭的方向發出嗚咽。

而手術台的旁邊,那個戴著白金戒指的左手,正拿起了一把閃著寒光的手術刀,刀尖輕輕地劃過女人的額頭,像是在比劃下刀的位置。

然後,那隻手忽然停了下來,轉向鏡頭,用戴著戒指的食指,輕輕地豎在了自己的嘴唇前面。

噓。

不要出聲。

不要讓別人發現,我們正在看。

下一秒,畫面再次被切斷。而林士淵口袋裡的手機,再一次劇烈地、近乎瘋狂地震動起來。這一次,來電顯示不再是許昭南。

而是一串完全陌生的、被隱藏起來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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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名醫的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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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電話,林士淵沒有接。

螢幕上的女人還在嗚咽,束帶勒進她病號服下的手腕,勒出一圈已經發白的痕跡。無影燈把她的臉照得像一張被水泡發的紙,瞳孔放大到幾乎佔滿整個虹膜。戴著白金戒指的左手豎在鏡頭前的那個「噓」的手勢,優雅得像是指揮家在樂曲開始前的停頓,溫柔,卻讓整個鑑識機房的空氣瞬間被抽乾。

下一秒,畫面切成一片漆黑,刺耳的「嘟——」聲取代了女人的嗚咽,備用螢幕重新跳回「無訊號」的藍底白字。可是那隻手、那枚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冽光澤的戒指、那個女人的臉,已經烙在每個人的視網膜上。

林士淵口袋裡的手機還在震動,震得他大腿的肌肉都在發麻。來電顯示是一串被隱藏的號碼,沒有開頭的零二,沒有「+886」,只有一排被系統標記為「Unknown Caller」的星號。那不是騷擾電話會有的格式,那是經過跳板、經過加密、刻意要讓電信公司無法追蹤的格式。

「別接。」蘇言琪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冷靜得不像是在看過一場即時凌虐預告後該有的反應。她已經將獨立主機的網路線拔掉,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試圖封存剛剛那段被強制寫入的暫存影像。「一接起來,你就進了他的劇本。他要的就是你開口,要聽見你的聲音。這是儀式的一部分。」

蔡孟廷整個人撲在螢幕前,雙手撐著機櫃,額頭上全是汗。「學長,那個女生……那個女生還活著!我們得定位!剛剛那個IP!那個畫面是即時的對不對?我們現在衝去北門站還來得及——」

「來不及的。」林士淵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喉嚨裡卡著十年前的灰塵。他緩緩地將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任由手機在掌心裡震動到沒電,螢幕自動暗掉。「他不是要我們去救人。他是要我們看著。」

他想起十年前,吳志遠殉職的那個雨夜。學長倒在北門廢站的維修隧道裡,胸口被利器刺穿,法醫在解剖台上用持針器一針一針縫合那具已經冰冷的身體時,林士淵就站在手術室的玻璃外看著。每一針穿過皮膚的聲音,都像縫在他自己的良心上。十年後,同樣的場景重演了,只是這一次,躺在台上的人還活著,而拿著針的人,正透過鏡頭在對他微笑。

手機徹底安靜下來。幾秒鐘後,一封簡訊跳了進來,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那個女人的特寫,額頭上已經被手術刀劃開一道極細、極淺的血線,血珠沿著鼻樑滑落,卻沒有滴下來,像是一道精準的輔助線。而在照片的右下角,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小小的字,字跡工整得像是病歷表上的醫囑——「術前準備已完成,家屬請在觀眾席就座。」

蘇言琪將照片放大,瞳孔微微收縮。「筆跡和十年前命案現場留下的字條不同,但下刀的邏輯一樣。都是把人體當成圖紙在描線。」

林士淵沒有再看照片。他把手機關機,拔掉電池,轉頭對蔡孟廷說:「把這段影像和照片封存,原始檔直接交給檢察官,繞過刑事局的內部系統。從現在起,這間機房的任何資料都不再上傳。」

他知道,從那個「雪花畫面」被高層帳號覆蓋的那一刻起,刑事局的伺服器就已經不再安全。有人一直在看守那座廢站,現在,那個人也開始看著他們了。

隔天上午十點,大安區仁愛路。

魏以軒的私人診所不在醫院裡,而是在一棟被刻意保留了日治時期立面的洋樓三樓。沒有斗大的招牌,只有在一樓玄關處掛著一塊霧面壓克力的門牌,用燙金字寫著「W. Wei Aesthetic & Reconstructive Clinic」。要不是周曉雯事前給了地址,林士淵會以為自己走進了一間藝廊。

空氣中沒有醫院那種刺鼻的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檜木與雪松精油香。恆溫二十四度的空調讓人的皮膚感到舒適,牆上掛著的不是醫學海報,而是幾幅黑白的人體肌肉解剖素描,每一條肌理都用極細的鉛筆線條勾勒,精準而優雅。櫃檯後的護理師穿著剪裁俐落的燕尾服式制服,臉上掛著訓練過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林警官,周檢察官,魏醫師已經在等兩位了。」

周曉雯今天穿著正式的檢察官深藍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手上抱著卷宗,嘴角掛著那種在法庭上會讓證人發寒的禮貌微笑。她是台北地檢署最年輕的襄閱檢察官,以邏輯嚴密、問話不留情面聞名,和林士淵那種沉默寡言的逼問方式恰好互補。

「魏醫師的診所很有品味,」周曉雯一邊走,一邊用只有林士淵聽得見的音量說,「品味好到讓人忘記這裡是動刀的地方。」

診間的門被推開。魏以軒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正在替一株巨大的龜背竹擦拭葉片。他穿著一身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淺灰色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聽見開門聲,他才緩緩轉過身,臉上是那種讓人無法挑剔的溫和笑容。

和十年前在法庭上那個臉色蒼白、被媒體閃光燈逼到角落的年輕實習醫師相比,現在的魏以軒像是被精心打磨過的玉。三十七歲,正是一個整形外科醫師最輝煌的年紀,眼角有了細紋,卻讓他看起來更沉穩、更值得信賴。

「林警官,好久不見。」魏以軒主動伸出手,他的右手,掌心乾燥而溫暖。「我以為你不會再想見到我。」

林士淵沒有伸手,只是微微點頭。「今天是以證人身分請你協助釐清一些舊案的細節,周檢察官會主問。」

魏以軒也不尷尬,自然地收回手,做了個請坐的手勢。「當然,我一定全力配合。畢竟,當年的案子,也是我心裡的一根刺。」

三個人在診間中央的會客沙發坐下。林士淵注意到,魏以軒的左手無名指上空無一物,沒有戒指,沒有戒痕,皮膚的顏色均勻,顯然已經很久沒有戴過任何飾品。

周曉雯打開卷宗,開門見山。「魏醫師,我們今天想請教你關於白金戒指的事。根據我們掌握的資訊,這種戒指是貴校醫學院頒給解剖學成績最優異學生的榮譽信物,全球只有十二枚,內側有雷射編號。你是否曾經獲頒過?」

「PT-03。」魏以軒幾乎沒有猶豫,坦然地回答,語氣平靜得像在背誦病歷。「民國九十九年,我大五那年,從當時的外科學泰斗陳定一教授手上接過的。那是我這輩子最驕傲的時刻之一。」

他站起身,走到身後的書櫃前,從最上層拿下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打開來,裡面是空的,只有底部的絲絨上有一圈淡淡的、戒指長期放置留下的壓痕。

「不過,在民國一百零五年,也就是法院判決我無罪的那一天,我就把它繳回給學校了。」魏以軒將空盒子輕輕放在茶几上,推到林士淵面前。「我親手掛號寄給了院長室,附上一封信。我說,一個曾經被當成殺人犯起訴過的人,不配再擁有大體老師家屬贈與的榮譽。那是對捐贈者的褻瀆。」

林士淵的喉結動了一下。十年前,就是他那份偽造的目擊證詞,將這個年輕人送上了被告席。檢方指控他利用在台大醫院實習時偷學的解剖技術,殺害了第一位受害者,也就是蘇言琪的妹妹蘇言曦。雖然最終因為證據不足獲判無罪,但魏以軒的醫師生涯幾乎全毀,被迫出國進修了整整五年才回來。

「你不恨我嗎?」這句話,林士淵終於問了出來,聲音低啞。這不是檢察官該問的問題,這是一個背負了十年愧疚的男人,對受害者的懺悔。

魏以軒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怨恨,反而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理解。他輕輕笑了,那笑容溫柔,卻讓林士淵感到一陣寒意。

「恨?一開始是恨的,恨到想把手術刀插進自己的喉嚨。」魏以軒的語氣依舊溫和,像在談論別人的病例。「但後來在國外的那幾年,我想通了。林警官,你那份偽證,反而救了我。」

周曉雯皺起眉頭。「魏醫師,請你說清楚一點。」

「如果當年司法是公正的,如果我的審判是基於真實的證據,那我會崩潰。因為那代表這個體制是會犯錯的,而我只是被錯誤碾過的塵埃。」魏以軒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姿態像一個正在對病人進行術前說明的醫師,專業、耐心、充滿說服力。「可是,當我知道那份最關鍵的證詞是假的,是你們為了結案、為了給殉職的吳警官一個交代而刻意製造出來的……我就釋懷了。」

他看著林士淵,一字一句地說:「這證明了司法從來就不是追求真相的地方,它只是一個權衡利弊、計算風險的手術台。你們和我一樣,都只是拿著手術刀,試圖把社會這個病人體表的膿瘡切掉,至於切下來的究竟是腫瘤還是健康的組織,根本不重要。林警官,你讓我看清了這一點,所以我才能放下執念,真正成為一個『完美』的醫師。從這個角度來說,我應該感謝你。」

這番話,比任何咆哮和指控都更讓人窒息。林士淵感覺自己十年來用愧疚築起的那道牆,被這個男人用最優雅、最溫柔的語氣,輕輕地推倒了。他不是在原諒,他是在解剖。把林士淵的罪惡感、把整個警政體系的虛偽,攤在無影燈下,一層一層剝開給他看。

周曉雯立刻察覺到氣氛不對,她用力闔上卷宗,發出清脆的聲響,試圖奪回主導權。「魏醫師,我們感謝你的配合。最後一個問題,PT-11和PT-12這兩枚戒指,你是否有印象?據我們所知,PT-12在十年前就已經隨著一位在美國過世的大體老師家屬被封存,從未頒發過。」

魏以軒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困惑的表情,那困惑看起來非常真實。「PT-11是我的學長,現在在長庚擔任心臟外科主任的陳建廷學長的。PT-12……我沒有聽過。十二枚戒指的頒發名單在解剖學科的辦公室都查得到,從PT-01到PT-11,PT-12確實是空缺。或許是校方後來追加的?這我就真的不清楚了。不過,」他頓了一下,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如果有人能拿到一枚從未頒發過的戒指,那代表他的管道,比院長還要深。」

會談在這種令人不安的平靜中結束。魏以軒親自將他們送到診所門口,依舊是那副完美的醫者姿態。

就在林士淵與周曉雯轉身要離開時,一名一直低著頭在櫃檯後整理病歷的年輕護理師,忽然快步追了上來。她看起來很緊張,臉頰泛紅,眼神不斷飄向診間的方向。

「林……林警官,」她壓低聲音,飛快地將一張對摺的便條紙塞進林士淵的手心,指尖冰冷且微微顫抖。「對不起,我……我不能說太多。但是,你們找錯方向了。魏醫師他……他雖然很可怕,但他不是你們要找的那種可怕。」

林士淵還來不及反應,護理師已經轉身跑回櫃檯,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周曉雯警覺地看向診間,發現魏以軒正站在門邊,靜靜地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

兩人快步走出洋樓,直到坐進停在路邊的偵防車裡,林士淵才攤開那張被手汗微微浸濕的便條紙。上面沒有多餘的話,只有用圓珠筆寫的三個字,筆跡因為恐懼而顯得潦草——

范承宇。

周曉雯倒吸一口氣。「范承宇?那個專門幫醫界和政商名流打醫療糾紛的王牌律師?他是魏以軒當年的辯護律師啊!」

林士淵沒有說話,他只是將便條紙緊緊攥在手心裡。他想起護理師胸前的名牌——林詩恬。一個和那個被當成直播對象的女人有著相似名字的女孩。

而在此時,他的手機再一次震動起來。這一次,不是隱藏號碼,而是一封來自蘇言琪的加密簡訊,簡訊內容只有一行字,卻讓林士淵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士淵,PT-03的原始頒發紀錄被竄改了。魏以軒的那枚,不是他說的PT-03,他的編號是PT-11。而真正的PT-03,持有人在十年前就已經過世了——死因是解剖台上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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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紙本卷宗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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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防車裡的冷氣開得很強,林士淵的手心卻全是汗。

那張被揉皺的便條紙還攥在他的拳頭裡,紙角被汗水浸得發軟,上頭「范承宇」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進視網膜。而手機螢幕上,蘇言琪傳來的那行加密文字,正以一種更冰冷的方式,將他釘在座椅上。

「士淵,PT-03的原始頒發紀錄被竄改了。魏以軒的那枚,不是他說的PT-03,他的編號是PT-11。而真正的PT-03,持有人在十年前就已經過世了——死因是解剖台上的意外。」

PT-11。那正是周曉雯在檔案裡查到的,魏以軒當年繳回的編號。他沒有說謊,卻也沒有說出全部的真相。他把自己的編號輕描淡寫地置換成那枚已經隨著死者一同下葬、永遠無法開口的PT-03,像是一場優雅的魔術,轉移了所有人的視線。

「范承宇幫他做的?」副駕駛座上的周曉雯聲音有些發乾,她盯著林士淵的手機,快速地翻著自己的筆記,「十年前魏以軒的辯護律師就是范承宇,整個無罪答辯都是他一手操辦的。如果頒發紀錄是那時候被動的手腳……」

「不是那時候。」林士淵終於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沒有說話而顯得沙啞,「紀錄竄改的痕跡很新。言琪說原始檔案是手寫的捐贈者名冊,掃描建檔是三年前的事。有人是在數位化的時候,才把PT-03和PT-11對調的。」

他將便條紙小心地攤平,夾進隨身的黑色記事本裡。護理師林詩恬驚恐的眼神還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她說我們找錯方向了。魏以軒很可怕,但不是我們要找的那種可怕。」

周曉雯皺起眉頭:「什麼意思?難道兇手真的不是魏以軒?可是那個直播手術台、那個完美的切口,除了他還有誰能做到?」

林士淵沒有回答。他發動車子,後照鏡裡那棟掛著「魏以軒美學診所」招牌的白色洋樓正逐漸遠去,魏以軒站在二樓窗簾後的剪影一閃而逝,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林士淵依然能感覺到那道視線的溫度,溫柔,卻讓人背脊發涼。

「去刑事局。」他說,「先去看紙。」

周曉雯一愣:「紙本卷宗?」

「對。所有被掃描過的東西,都可能被改過。只有十年前的紙,不會說謊。」

---

刑事局地下一樓的檔案室,終年不見陽光。

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張、樟腦丸和除濕機運轉的混合氣味。整排整排的鐵製檔案櫃像沉默的墓碑,標籤上貼著斑駁的年份。這裡是被數位化浪潮遺忘的角落,也是所有想被埋葬的秘密,最終的歸宿。

蘇言琪已經站在那裡了。她穿著一貫的白色實驗衣,外面套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即使在悶熱的檔案室裡,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筆直。她面前的不鏽鋼推車上,放著兩個用牛皮紙袋封存的證物箱,一個標籤泛黃,寫著「99年度重字第847號 天使解剖師案」,另一個則是嶄新的,上頭貼著這一次北門廢站命案的編號。

她的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痕,顯然一夜未眠。看見林士淵,她只是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隨即戴上白色的棉質手套。

「我申請了特別調閱。」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檔案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洪檢那邊本來不肯放,說偵查不公開。但我告訴他,如果不讓我們看紙本,下一具屍體出現時,破掉的不會只有案子,還有他的檢察官生涯。」

林士淵走到她身邊,消毒水的味道從她身上淡淡傳來,稍微沖淡了檔案室的霉味。他也戴上手套,緩緩打開了那個泛黃的紙箱。

紙箱開啟的瞬間,一股陳舊的粉塵味撲面而來。最上頭是已經褪色的現場照片,用透明的證物袋一張張裝著。十年前,數位相機還不普及,現場蒐證組用的是笨重的單眼底片機,每一張照片背後都用原子筆寫著拍攝時間、角度與拍攝者——吳志遠。那是林士淵十年前的搭檔,那個在追捕嫌犯時殉職,最終讓他選擇作偽證的男人。

蘇言琪同時打開了另一箱,取出這一次命案的高畫質現場照片。兩人的動作很有默契,將兩組照片在長桌上一字排開。

「你看。」蘇言琪用鑷子尖端指著兩張並排的照片,一張是十年前的首位受害者,一張是三天前在廢棄月台被發現的女屍。

照片中的兩具女屍,乍看之下姿勢不同,背景也從早期的廢棄工地變成了廢棄捷運站,但她們的胸腹腔都被以同樣精準的「Y」字型切開,皮膚向兩側翻開,像一本被打開的書。更詭異的是,她們體內的器官並沒有被隨意取出或破壞,而是被完整地分離後,依照特定的順序,重新擺放在屍體兩側的無菌布上。

「肝臟、胃、脾臟、小腸、大腸。」蘇言琪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像是在課堂上講解標本,「接著是腎臟、子宮。最後,心臟與肺臟被放在最上方。你覺得這是什麼?」

林士淵的瞳孔微微收縮。他雖然不是醫學專業,但十年來反覆翻閱這本卷宗,那些血腥的畫面早已刻進他的記憶深處。此刻被蘇言琪這樣一排列,一個他從未想過的規律浮現了出來。

「……解剖課的順序。」他低聲說。

「正確。」蘇言琪抬起頭,清冷的眸子看向他,「這是台大醫學院大一解剖學的標準教學流程。由淺入深,由腹腔到胸腔,由消化系統到循環系統。這不是分屍,這是教學展示。兇手在『教』我們認識人體。」

她的指尖劃過照片,「兩起案件,間隔十年,受害者年齡、職業、社會關係完全不同,但器官擺放的邏輯分毫不差。甚至連血管結紮的方式、每一刀下刀的角度,都像是同一個人用同一把刀,在同一個時間點複製出來的作品。這絕對是同一人所為,而且他的肌肉記憶,十年來沒有絲毫退化。」

林士淵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竄上。這比單純的模仿犯更可怕。這代表兇手十年來從未停止過練習,他的刀,一直是熱的。

「可是魏以軒這十年都在國外進修和執業……」周曉雯忍不住插話,她剛從門口走進來,手上拿著兩杯超商咖啡,「難道他這些年偷偷回國犯案?」

「不。」蘇言琪搖頭,將一張放大的微物照片推到兩人面前,「這才是問題所在。」

那是一張十年前的微物跡證照片,編號是「微-07」。照片裡是一枚沾著血跡的白金戒指,靜靜地躺在受害者的手掌旁。戒指內側的雷射編號因為血汙而有些模糊,但隱約可以辨識。

「這枚戒指,當年的鑑定報告寫的是PT-03。也就是魏以軒聲稱自己持有的那一枚。」蘇言琪的語氣加重了,「但是,你們看卷宗的照片編目。」

她翻開卷宗最後的照片清單。那是一張由書記官手寫的表格,詳細列出了每一張現場照片的編號與內容。清單上,微物照片的編號從「微-01」一路排到「微-12」,但其中,「微-08」那一欄,被人用立可白塗掉了。塗改的痕跡很粗糙,在泛黃的紙張上顯得格外刺眼。而在清單的最下方,有一行用不同顏色的原子筆後來補上的字:「微-08 因曝光失敗作廢」。

「曝光失敗?」林士淵皺眉,「吳志遠從來不會犯這種錯。他拍照前會測三次光。」

「而且,」蘇言琪拿起十年前的卷宗,輕輕抖動了一下,「你不覺得這本卷宗,太薄了嗎?」

林士淵的心臟猛地一跳。他接過卷宗,憑著十年刑警的直覺,用拇指劃過卷宗的側緣。紙張摩擦的手感告訴他,這本卷宗的厚度不對勁,至少有三到四張紙的厚度,被人為地抽走了。就像一本被撕掉幾頁的日記,剩下的內容再完整,也永遠拼湊不出真相。

「有人動過卷宗。」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在封存之前。」

「是誰有權限在結案後還能接觸到正本卷宗?」周曉雯立刻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答案呼之欲出。能接觸到正本卷宗、能塗改照片清單、能抽走關鍵證物照片的人,只有當時負責此案的專案小組成員。而專案小組的負責人,正是如今刑事局裡最有權勢、也是林士淵最敬重的師父——劉仲平。

檔案室的嗡鳴聲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林士淵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十年前,他為了替殉職的吳志遠討回公道,為了回應高層「盡快給社會一個交代」的壓力,在劉仲平的暗示下,於法庭上做了偽證,指認魏以軒就是他在現場看到的模糊身影。那場偽證促成了起訴,卻也因為證據不足而讓魏以軒最終獲判無罪。他一直以為那是自己年輕時犯下的、唯一的錯。現在看來,那或許只是別人劇本裡,被安排好的一步棋。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是蔡孟廷。

「老大!我找到張國泰了!」電話那頭的蔡孟廷聲音壓得很低,卻難掩興奮,「退休的書記官張國泰!他說他當年覺得這個案子判得太怪,偷偷用影印機多留了一份卷宗的備份!他現在就在土城的家裡,說願意拿給我們看!」

林士淵和蘇言琪對視一眼,兩人眼中同時燃起一絲光亮。那是沉溺在深海中的人,看到水面上透下的一線天光。

「地址傳來,我們馬上過去。」

---

張國泰的家是一間位於土城老舊公寓的四樓,沒有電梯。樓梯間堆滿了雜物,牆壁上貼著褪色的春聯。

這位已經七十多歲的退休書記官,頭髮花白,戴著厚重的老花眼鏡,駝著背,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鄰家阿伯。但當他從床底下拖出那個用黑色塑膠袋層層包裹的紙箱時,眼神卻變得無比清明。

「林組長,蘇法醫。」他顫巍巍地打開塑膠袋,裡面是一疊用橡皮筋捆著、已經有些發黃的A3影印紙,「我當了三十年的書記官,看過的卷宗比吃過的米還多。這個案子,從一開始就不對勁。」

他解開橡皮筋,小心地翻開影印本。林士淵一眼就看到,那張被塗掉的「微-08」照片,在這份備份裡,清晰地存在著。

照片的拍攝角度很刁鑽,是從受害者腳部的方向,朝著她的手部特寫。焦點不在那枚PT-03的戒指上,而是在屍體另一隻手的無名指上。那裡,原本應該空無一物,但在高畫質的底片翻拍下,可以清楚地看見,在指根的皮膚壓痕處,卡著一枚幾乎與皮膚同色的、極細的白金戒指。因為屍體腫脹和血汙的關係,現場人員顯然沒有發現它,只把它當成了皮膚的皺褶。

而吳志遠的鏡頭,捕捉到了它。戒指的內側,在閃光燈的照射下,反射出一個清晰的雷射編號。

PT-09。

蘇言琪立刻用手機放大拍下,傳回鑑識中心進行資料庫比對。不到五分鐘,她的手機就收到了回覆。她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查到了。」她的聲音異常乾澀,「PT-09的登記人……」

林士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劉子鈞。二十八歲,現任職於刑事警察局資訊科。他的父親是……劉仲平。」

轟的一聲,林士淵腦中一片空白。

劉仲平的兒子。那個他看著長大、逢年過節會到劉家吃飯、總是親切地叫他「士淵哥」的年輕人。那個在資訊科裡負責維護監視器系統、也就是負責看守北門廢站十二年影像的工程師。

所有的線,在這一刻,全部連了起來。被抽走的照片、被覆蓋的監視器雪花、被竄改的戒指紀錄、被掩蓋的真相。一張以「正義」為名的巨大保護網,原來從十年前就已經張開,而他,一直是網中那隻自以為在追捕獵物的蝴蝶。

張國泰看著兩人震驚的神情,嘆了口氣,又翻開了影印本的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張當年他手寫的便籤,上面只有一句話,是他當年不敢寫進正式紀錄的疑問。

「現場第二枚戒指為何未列入證物?吳員殉職前最後一通電話,係撥給劉副座。」

吳志遠,殉職前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劉仲平。

林士淵緩緩閉上眼睛。十年前的雨夜,吳志遠倒在血泊中的畫面再次浮現。那一天,吳志遠說他發現了什麼,要先過去看看,叫林士淵隨後支援。等林士淵趕到時,只看到吳志遠的屍體和一個逃竄的模糊背影。那個背影,成了他偽證的依據。

原來,那通電話,才是整起悲劇的開端。

他的手機,再一次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這一次,是刑事局的內線,是留守的蔡孟廷,聲音驚慌失措,背景裡充滿了刺耳的警報聲。

「老大!不好了!出事了!地檢署那邊剛剛通報,他們的地下停車場……他們的地下停車場裡,在我們專案小組的座車後車廂裡,發現了一具女屍!手法一模一樣!而且……而且她手裡握著的戒指,編號是PT-11!」

PT-11。魏以軒的編號。

兇手不再躲在廢棄的捷運站裡了。他直接將「完成品」,送到了檢察官和警察的眼皮底下。這是一次赤裸裸的挑釁,也是一次優雅的宣告。

遊戲,已經不再遵守任何程序正義了。

而檔案室裡,那本被抽走照片的紙本卷宗,正無聲地訴說著,真正的謊言,從來不在屍體上,而在書寫屍體故事的那支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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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二具完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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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的警報聲像一把生鏽的鋸子,來回切割著檔案室裡凝滯的空氣。

「老大!地檢署地下二樓!B03專案車位!我們那台銀色的偵防車後車廂!法警剛剛要移車才發現的!已經封鎖了,可是……可是記者已經堵在博愛路口了!洪檢叫你立刻過來!」蔡孟廷的聲音抖得不成調,背景裡除了尖銳的警報,還有無線電此起彼落的雜音與某個人聲嘶力竭喊著「不要讓媒體進來」的吼叫。

林士淵沒有立刻回答。他握著手機,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視線卻落在眼前那份發黃的紙本卷宗上。微-08的備份影本靜靜躺在檯面上,第二枚白金戒指的冷光彷彿還烙在相紙上,PT-09,劉子鈞。那是劉仲平的兒子,那個在警界高層餐會上總是被劉仲平笑著拍肩膀、說「犬子不成材,還在國外念書」的天之驕子。

吳志遠最後那通電話,是打給劉仲平的。

這句話像一根釘子,已經釘進他的太陽穴。

「林士淵。」蘇言琪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冷靜得近乎殘忍。她已經闔上了卷宗,手套的指尖輕輕敲著桌面。「先去現場。」

她總是這樣,在任何情緒即將潰堤之前,先用程序把人拉回地面。林士淵深吸一口氣,檔案室裡陳年紙張與除濕機運轉的乾燥氣味竄入鼻腔,卻壓不住他胃底翻湧的那股鐵鏽味。那是十年前雨夜的味道。

「走。」他只說了一個字。

兩人衝出刑事局舊檔案大樓時,台北的夜色正被一場無聲的風暴攪動。傍晚六點,刑事局才剛被迫召開了那場極不情願的記者會。白天的輿論已經炸開,某家網路媒體不知從何取得北門廢站命案現場的模糊照片,標題聳動地寫著《天使再臨?十年前無罪名醫涉新案,警方封口十二年》。迫於壓力,發言人只得硬著頭皮宣布「重啟天使解剖師專案調查」,劉仲平甚至在鏡頭前表情凝重地承諾「勿枉勿縱」。

結果當晚八點十七分,第二具「完成品」就被送到了台北地檢署的地下停車場。那是整個台灣司法體系最敏感、戒備最森嚴的心臟之一。

偵防車一路疾駛,從愛國西路轉進博愛路,遠遠就看見地檢署大樓外架起的封鎖線與閃爍的紅藍警示燈。不只是警察的車,更多的是新聞台的SNG車,一支支長鏡頭像槍管一樣對準地下停車場的鐵捲門。周曉雯的採訪車也在其中,她站在人群外圍,一見到林士淵的車便用力揮手,臉上是焦急與某種「我就知道會出事」的複雜神情。

地下二樓的空氣是另一種世界。與地面的喧囂隔絕後,只剩下日光燈管嗡嗡的低鳴、排風扇沉悶的轉動聲,以及混雜著廢氣、潮濕水泥與淡淡霉味的窒息感。B03車位已經被白色的封鎖膠帶圍起,鑑識小組的強力探照燈將那台銀色豐田Camry的後半部照得慘白。

洪立軒站在封鎖線外,臉色比日光燈還要蒼白。他是專案的檢察官,永遠西裝筆挺、信奉卷宗與法條的人,此刻領帶卻歪了一寸,手裡緊緊捏著一疊現場照片。看見林士淵與蘇言琪,他像是抓住浮木般走上前,聲音壓得極低,卻藏不住怒火。

「林士淵,你看看這算什麼?」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字來,「在我管轄的地檢署停車場,在你們專案小組的車上!這是挑釁,這是對整個司法體系的羞辱!法警說,這台車今天下午三點就停在這裡,中間沒有人動過,監視器畫面……監視器畫面又是雪花,整整兩個小時的雪花!又是局長室權限!」

又是雪花。又是那個帳號。

林士淵沒有回話,只是戴上手套與鞋套,彎腰鑽進封鎖線。蘇言琪跟在他身後,兩人的動作同步而安靜。

後車廂已經被打開。

第一眼,林士淵的呼吸停住了。

如果說北門廢站的那一具是被遺忘在時間膠囊裡的祭品,那麼眼前這一具,就是被精心包裝後、親手奉上的禮物。

她躺在鋪著黑色天鵝絨布的後車廂裡,身上穿著一件純白色的絲質洋裝,裙襬平整地散開,沒有一絲皺褶。她的雙手交疊在腹部,指間同樣安詳,甚至連指甲都被修剪得乾淨圓潤。她的臉龐化著淡妝,長髮梳理得柔順,表情寧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微笑。若不是她的胸腔被一道精準無比的Y字形切口敞開,若不是她的腹腔內器官被以教科書等級的完美順序重新擺放——心臟、肝臟、肺葉,每一個都被細線結紮、切面乾淨得像藝術品——你會以為她只是睡著了。

現場,依舊沒有血。一滴都沒有。後車廂的天鵝絨布潔白如新,連一絲血絲都沒滲透。車廂內還殘留著一股極淡的、與北門廢站如出一轍的消毒水與福馬林混合的氣味,卻又多了一縷若有似無的甜膩香水味。

蔡孟廷臉色發青地站在車尾,手裡拿著證物袋,裡面是一枚白金戒指。

「老大……死者身分確認了,叫許蔓妮,二十七歲,藝名蔓蔓,是那個……就是那個有八十萬追蹤的網紅,之前還上過綜藝節目,經紀公司剛剛已經報案說她昨天失聯。」蔡孟廷的語氣充滿難以置信的憤怒,「她手裡握著這個,跟上一個一模一樣的方式,緊緊握在右手掌心。編號……PT-11。」

PT-11。魏以軒向他們宣稱已經繳回、卻被蘇言琪的簡訊戳破謊言的那一枚。那枚本該在他手上的榮譽信物。

蘇言琪已經蹲下身,她沒有先去看那枚戒指,而是用鑷子輕輕抬起死者的下顎,觀察她的瞳孔,又用冷光手電筒照向她的眼角。她的動作極度細緻,呼吸輕到幾乎聽不見。

「結膜有明顯的點狀出血,眼角有乾涸的淚痕,但臉上的妝容卻是死後才重新補上的。」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裡顯得格外清晰,「頸部與手腕有輕微的束縛痕跡,生活反應明顯,生前曾被長時間拘束。最重要的是……」她用棉棒輕輕拭去死者唇角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粉末,「口腔與鼻腔黏膜有微量白色粉末殘留,初步判斷是某種短效鎮靜劑,透過口鼻吸入。」

林士淵的心沉了下去。不是一擊斃命,不是瞬間的解脫。這個女孩,是在清醒的狀態下,被束縛、被下藥,然後被迫經歷了什麼,最後才被「優雅」地結束。

這比單純的殺戮更殘忍。這是折磨,是儀式的一部分。

法醫研究所的沈觀心帶著助手趕到時,現場的空氣又凝重了幾分。沈觀心是個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女法醫,出了名的只認證據不認人。她只對林士淵點了點頭,便直接開始初步檢視,口中低聲交代助手紀錄。

「死亡時間約在六到八小時前,也就是今天下午。」沈觀心的手隔著手套,輕輕按壓死者的腹部,眉頭越皺越緊,「解剖手法與前案完全一致,甚至更為精進。下刀更快,切口更少,卻達到了同樣的分離效果。兇手的自信在提升,他不再需要躲在廢棄月台的無影燈下,他覺得在任何地方他都能完成他的『手術』。」

她頓了頓,從死者的手臂內側抽取了一管血液,又翻開她的眼瞼。

「瞳孔對光反射在生前最後階段曾受強光長時間刺激,視網膜有疲勞性充血。這不是一般室內燈光會造成的。」沈觀心站起身,脫下手套,語氣沒有起伏,卻讓在場的每個人都感到寒意,「我需要把人帶回所裡做完整解剖。但初步判斷,她生前有長期服用抗憂鬱藥物與助眠劑的痕跡,指甲與髮根的藥物殘留很明顯。還有——」

沈觀心看向林士淵,眼神銳利。

「她的胃內容物很少,幾乎是空的,只有少量未消化的蘇打餅乾碎屑與膽汁。但她的食道有逆蠕動造成的輕微擦傷,且胃壁充血。這通常是人在極度恐懼、噁心,卻又被強迫保持清醒、被迫注視某樣東西時,會出現的生理反應。結合她眼睛的狀況,我高度懷疑,她在死前,被固定住頭部,被迫長時間觀看某種強光影片。」

被迫觀看的儀式影片。

蘇言琪傳來的那句關於胃內容物的推斷,在沈觀心的口中得到了更殘酷的證實。這不是殺人,這是審判。兇手要讓被害者在死前,先「看見」自己的罪,或是下一個人的下場。

「影片呢?」林士淵啞聲問道,目光掃向後車廂。除了天鵝絨布與屍體,乾淨得什麼都沒有。

「這就是他挑釁的地方。」洪立軒終於忍不住,一拳砸在旁邊的水泥柱上,沉悶的聲響在地下室迴盪,「他什麼都沒留下!沒有隨身物品,沒有手機,沒有儲存裝置!監視器被動手腳,現場沒有指紋,沒有腳印,連這塊天鵝絨布都是全新的、沒有任何工廠標籤的訂製品!他把人處理乾淨後,就像送快遞一樣,直接放進我們的車子!他知道這台車今天會停在這裡!他知道我們的專案車位!這表示……」

這表示兇手對他們的行程瞭若指掌。這表示專案小組裡,有內鬼。或者,兇手本身就是能調閱勤務資料、甚至能指揮監視器權限的那個高層。

林士淵感到一陣暈眩。檔案室裡那個PT-09的編號、局長室的雪花指令、吳志遠最後那通電話,此刻與眼前這具握著PT-11的女屍重疊在一起,形成一張巨大的、由謊言與權力編織的網。

他想起魏以軒在診間裡那溫柔卻惡毒的剖析:「林組長,你當年的偽證,不也是一種為了更高目的而進行的『矯正手術』嗎?」

他想起許昭南在電話裡語重心長的勸阻。

他想起蘇言琪手上那枚與現場如出一轍的戒指。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著用紫外線燈掃描車體的蘇言琪,忽然停下了動作。她的光束停留在後車廂蓋的內側,那塊黑色天鵝絨布的邊緣。在強光下,有幾個極淡、幾乎看不見的指紋輪廓,被某種油脂微微拓印在絨布的纖維上。

不是兇手的。指紋很小,很細,指腹的紋路柔和。

「不是兇手的指紋。」蘇言琪低聲說,將紫外線燈的角度調得更斜,「是死者的。她在還有意識的時候,曾試圖推開車廂蓋。她是活著被放進去的,在藥效與束縛下醒來,發現自己躺在黑暗的後車廂裡,然後……然後車子發動了,她被載到了這裡。」

活著被載到地檢署。這個推斷讓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兇手不是把屍體運來,而是把一個活著的、被麻醉卻又保有部分意識的「材料」,親自運送到了執法者的心臟。這需要何等的膽量與對維安漏洞的精準掌握。

蔡孟廷的手機忽然震動,他看了一眼,臉色大變。

「老大,數位鑑識那邊……他們說在許蔓妮的雲端相簿裡,發現了一段自動備份的影片,時間是昨天深夜十一點四十分,地點顯示……地點顯示就在台大醫學院舊館附近!影片只有十二秒,很暗,很晃,但是……但是背景音裡,有手術器械碰撞的聲音,還有一個女人在哭,好像在求饒!」

十二秒的影片。被迫觀看的儀式。台大醫學院舊館。

所有的線索,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收束到了一起。

林士淵緩緩站起身,地下停車場冰冷的空氣讓他的肺葉生疼。他看著那具安詳卻又充滿恐懼的屍體,看著她手中那枚象徵著頂尖榮譽、此刻卻沾染著死亡的PT-11白金戒指。

兇手已經不滿足於在廢棄的地下劇場裡獨自演出。他要把舞台搬到陽光下,搬到警察與檢察官的辦公桌前。他要讓所有人看著他如何完成他的「矯正」。

而下一幕的布景,顯然已經搭好。

他的手機再次響起,這一次,是蘇言琪的來電顯示,但聲音卻是從鑑識科實驗室的分機轉接過來的,是一個他不認識的年輕鑑識員,語氣慌張到了極點。

「林組長!不好了!蘇老師她……蘇老師她剛剛在檢視許蔓妮的衣物時,從她洋裝的暗袋裡發現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個用防水夾鏈袋裝著的……裝著的隨身碟!隨身碟裡只有一個影片檔案,檔名就叫『PT-12』!蘇老師點開看了一秒就關掉了,她現在臉色很差,叫我立刻通知你!她說……她說影片裡的人,是她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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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黴菌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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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檢署地下停車場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慘白的光線把每一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長又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腳底釘死在這塊滲著機油與水氣的混凝土地面上。

林士淵握著手機,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電話那頭年輕鑑識員的聲音還在發抖,斷斷續續,卻像一把生鏽的解剖刀,直接劃開了他耳膜。

「蘇老師點開看了一秒就關掉了,她現在臉色很差……她說影片裡的人,是她妹妹!」

蘇言曦。

這個名字沒有被說出口,卻像一枚無聲的釘子,狠狠釘進林士淵的腦海。十年前的首位受害者,那個連媒體都未能公開姓名、只在結案報告裡被寫成「無名女學生A」的少女。她的照片他只在泛黃的紙本卷宗裡看過一眼,臉部被馬賽克處理,卻能看出年紀很小,制服領口還別著一枚校徽。

而現在,她出現在一枚標示著PT-12的隨身碟影片裡。

「我馬上回去。」林士淵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讓一旁的蔡孟廷猛地抬起頭。

「組長?」蔡孟廷還守在那輛被當成展示櫃的專案座車旁,許蔓妮的屍體已經被沈觀心的人用銀色的屍袋覆蓋,只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那枚PT-11的白金戒指已經被鑑識人員用證物袋封存。整個地下停車場被封鎖,鑑識科的強光燈把車體照得發亮,空氣裡混雜著地下室特有的霉味、汽車廢氣,還有那股若有似無、只有解剖過無數次屍體的人才聞得出來的淡淡甜腥味。

那是血被徹底引流、組織被福馬林固定的味道。兇手把人當成了大體。

林士淵沒有解釋,只朝著電梯方向快步走去。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節奏上,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心臟跳得有多快。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一種被反覆愚弄後,終於被逼到懸崖邊的憤怒。兇手把第二具屍體直接塞進地檢署的車廂,把影片塞進死者的暗袋,再讓蘇言琪親手打開。这是一場指名道姓的邀請。

鑑識科的無菌實驗室永遠維持在攝氏二十二度,空氣經過三層過濾,卻依然壓不住那股淡淡的化學藥劑味。林士淵推開雙重氣密門時,看到蘇言琪一個人站在超淨工作台前,背對著門口。

她沒有脫下白袍,也沒有摘下手套,只是僵直地站著。工作台上的筆記型電腦已經闔上,那枚用夾鏈袋裝著的黑色隨身碟被遠遠地推到角落,像是什麼會傳染的病原體。她的肩膀線條繃得死緊,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蘇言琪。」林士淵叫她的名字。

她沒有立刻回頭。過了大約三秒,她才緩緩轉過身。林士淵這才看清楚她的臉。那張平時總是冷靜到近乎冷漠、連一絲粉塵都無法容忍的臉,此刻血色盡失,嘴唇乾裂,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色。她的眼睛很紅,卻沒有淚。那是一種比哭泣更深的悲傷,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用福馬林浸泡、封存了起來。

「我沒看完。」她的聲音異常沙啞,每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過。「只有一秒。鏡頭很晃,但我認得出來。那是言曦高二那年的瀏海,她左眉上方有一顆很小的痣,媽媽都說像淚痣。她……她穿著北一女的制服。」

林士淵的心沉了下去。蘇言曦,果然是蘇言琪的妹妹。難怪她手上那枚從不離身、被她用酒精棉片反覆擦拭的白金戒指,會讓他感到如此不安。難怪她會對天使解剖師的案子有著超越常人的執著與潔癖。

「影片我已經交給數位鑑識封存了。」蘇言琪像是急於用工作來武裝自己,她戴著手套的手指微微顫抖,卻強行讓語氣恢復成平時那種不容置疑的專業口吻。「檔名PT-12,檔案建立時間被刻意抹除了,但從隨身碟本身的寫入痕跡來看,應該是近一個月內製作的。兇手在挑釁我們,他想告訴我們,PT-12不是新的受害者,是舊的。是起點。」

林士淵走近一步,沒有去碰那台電腦,也沒有去問影片的內容。他只是看著蘇言琪的眼睛,低聲問:「妳還好嗎?」

這四個字讓蘇言琪的眼睫猛地一顫。她別過臉去,摘下手套,丟進醫療廢棄物桶的動作比平時用力許多。

「我沒事。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她深吸一口氣,那股消毒水的味道讓她的鼻腔有些刺痛,也讓她強行找回了理智。「許蔓妮的衣物我已經做過初步檢視。她的洋裝是全新的,標籤都還沒拆,但纖維上附著了大量的微粒粉塵,還有一種……很特別的黴菌。」

她像是抓住了浮木,迅速轉身,從冷藏櫃裡取出兩只已經封好的培養皿。培養皿裡是深褐色的洋菜基質,上面附著從許蔓妮髮際、指縫與洋裝摺縫裡用無塵膠帶採集到的樣本。

「你聞聞看。」蘇言琪將其中一皿遞給林士淵,卻沒有打開。

即使隔著封膜,林士淵依然能聞到一股極淡、卻極其特殊的味道。不是地下停車場的霉味,也不是福馬林。那是一種混合了潮濕泥土、腐敗骨髓與舊書庫塵埃的味道,帶著一點點鐵鏽的腥氣。他皺起眉頭,這味道他好像在哪裡聞過。十年前,第一次進入北門廢棄捷運站時?不,更早,是在他還是菜鳥,跟著許昭南去台大醫學院的地下大體解剖室看現場模擬的時候。

「這不是一般的環境黴菌。」蘇言琪的語速恢復了平時的精準與快速,她的專業是她最後的盔甲。「我已經做了顯微鏡檢跟快速定序。這是嗜骨麴菌,Aspergillus osteophilus的一種變異株,台灣的文獻裡只出現過三次。這種黴菌非常挑剔,它不吃一般的纖維或食物殘渣,它只以高濃度的人骨粉塵、骨髓脂肪與福馬林揮發物為養分。必須在恆溫攝氏十八到二十度、溼度百分之七十以上、且空氣幾乎不流通的封閉環境,連續累積數年的人骨粉末,才有可能滋生。」

她將另一份列印出來的報告推到林士淵面前。那是她連夜調出的環境檢測報告對比圖。

「我比對了台北市所有符合條件的場所。包括北門廢棄捷運站、廢棄防空洞、殯儀館冰庫、還有各大醫院的解剖室。吻合度最高的,只有一個地方。」蘇言琪的手指點在報告的最下方,那裡用紅筆圈出了一個地址與一串數據。

「台大醫學院舊館,地下二樓,B201大體解剖室。」

林士淵的瞳孔微微收縮。台大醫學院舊館。那棟位於中山南路與仁愛路口、有著近百年歷史的紅磚建築。影片背景音裡的手術器械碰撞聲、女人的哭聲、還有那十二秒黑暗晃動的畫面,瞬間與這個地點重疊在一起。

「B201?」林士淵記得這個編號。十年前,天使解剖師的第一起命案現場鑑識,就是由台大法醫研究所協助的,當時的解剖報告裡,就曾提到現場粉塵與台大解剖室環境相似,但因為沒有直接證據,最後被當成無關的背景值給排除了。

「對,B201。」蘇言琪點頭,眼神冰冷得像手術刀。「那間解剖室在日據時代就是病理解剖室,戰後改為大體解剖教學用,通風系統還是早期的獨立循環式。根據總務處的公開資料,B201在三年前就以『結構補強與管線整修』為由全面封閉,門口貼了封條,鑰匙回收。但我調了環安衛中心的十年粉塵沉降報告,B201的骨粉塵濃度在封閉前就已經是全校最高的五倍,而封閉後的三年,報告竟然還在持續更新,數據顯示粉塵濃度不減反增,黴菌檢出率也維持在高點。」

「報告是誰做的?」林士淵立刻抓住重點。

「報告的署名是解剖學科,但實際採樣人那一欄,三年來都是同一個名字。」蘇言琪將報告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有一個手寫的簽名,字跡工整卻帶著一點神經質的頓點。

「范承宇。」

林士淵感到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范承宇。魏以軒當年的解剖學同窗,那個在昨天的會談裡被魏以軒輕描淡寫帶過、卻被護理師林詩恬示警為真正危險人物的大律師。他不是醫師,卻曾是解剖學助教。

「范承宇。」蘇言琪的聲音更冷了。「我查了醫學院的檔案。他跟魏以軒是同一屆,解剖學成績永遠只差魏以軒一名。魏以軒是天才型的,他是苦學型的。最關鍵的是,范承宇當年的操行成績被記了一次大過,原因是『未經許可,私自於夜間使用大體解剖室進行非課程練習』。就因為這個汙點,他失去了獲頒白金戒指的資格。那一年,全球十二枚戒指,台大只有魏以軒拿到PT-03。」

嫉妒。林士淵的腦海裡立刻浮現這個詞。最純粹、最扭曲、也最持久的嫉妒。一個以零點幾分之差永遠被壓在第二名、最終連象徵榮譽的戒指都拿不到的人,會對那個站在頂端的同學產生什麼樣的情感?而當他後來轉行當了律師,卻又回頭為那個天才辯護,讓他無罪脫身,這裡面又藏著什麼樣的交易?

「鑰匙呢?」林士淵問。

「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蘇言琪從抽屜裡拿出另一份影本,是總務處的鑰匙領用登記簿。「B201封閉後,所有的鑰匙都繳回總務處保管,登記簿上寫得清清楚楚。但我請周曉雯幫忙,透過她在校務系統的人脈去查了電子門禁的後台紀錄。總務處那把鑰匙三年來從未被借出過,可是B201的電子門鎖,在這三年間,每個月至少被開啟兩到三次,而且都是在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刷卡的身份,是一張已經離職但權限從未被註銷的教職員卡。」

她將一張模糊的證件照列印出來。照片裡的男人比現在年輕許多,戴著黑框眼鏡,笑容溫和,甚至有些靦腆。

持有人:范承宇,解剖學科 專任助教。

「他一直在用那間房間。」林士淵的聲音像結了冰。「那間被封閉的解剖室,就是他的私人劇場。北門廢棄捷運站或許只是他拋屍和二次展示的舞台,真正的『手術』,從一開始就是在B201裡完成的。」

那就能解釋為什麼兩具屍體都呈現出教科書級別的解剖水準,為什麼現場幾乎無血,為什麼粉塵與黴菌會如此一致。因為那裡本來就是為了教學而設計的、最完美的無血手術室。有專業的解剖台、有負壓引流、有福馬林、有骨鋸,還有長年累積、足以養活嗜骨黴菌的人骨粉塵。

蘇言琪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張門禁紀錄。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那枚白金戒指。那枚戒指的內側,是否也刻著一個編號?PT-12?還是別的?

林士淵注意到了這個小動作,但他沒有戳破。他只是拿起手機,撥給了周曉雯。

「曉雯,幫我查一件事。范承宇現在的律師事務所,跟劉仲平有沒有金流往來?還有,幫我調出台大醫學院舊館這三年的用電紀錄,特別是B201那一層的獨立電錶。我要知道,那間『封閉整修』的房間,每個月到底用了多少電。」

電話那頭的周曉雯顯然還在熬夜追查劉子鈞的PT-09,聲音帶著一點倦意卻依然機敏:「收到,組長。不過你這個時間要去舊館嗎?那邊晚上保全很嚴,而且……我聽說那棟舊館最近在傳鬧鬼,說半夜地下室會有手術燈自己亮起來,保全都不敢下去巡邏。」

手術燈自己亮起來。

林士淵掛掉電話,看向蘇言琪。兩人的視線在冰冷的實驗室空氣中交會,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同樣的決心。

「走吧。」林士淵拿起外套。「去看看,那盞燈現在是不是還亮著。」

凌晨一點四十分,中山南路上的車流已經稀疏許多。台大醫學院舊館在夜色中像一頭沉睡的紅磚巨獸,只有正門口的兩盞壁燈發出昏黃的光。林士淵與蘇言琪將車停在對街的巷弄裡,沒有穿制服,也沒有通知校方。

舊館的側門有一道生鏽的鐵門,保全室的燈還亮著,一個老保全正趴在桌上打盹,收音機裡放著含糊的台語老歌。林士淵與蘇言琪對視一眼,繞到了建築物後方的卸貨通道。那裡有一扇平時供大體運送用的小門,門上的電子鎖已經老舊,旁邊還保留著早期的機械鑰匙孔。

蘇言琪從鑑識包裡拿出一組開鎖工具,她的手很穩,這種程序正義之外的事,她做起來卻沒有絲毫猶豫。或許是因為妹妹的臉,或許是因為那枚PT-12的隨身碟,讓她的潔癖與原則在今晚暫時讓位給了更原始的衝動。

喀嚓一聲輕響,門開了。一股陳舊、潮濕、混合著福馬林與消毒水、還有那股嗜骨黴菌特有的土腥味,混雜著地下室長年不見陽光的陰冷,撲面而來。

林士淵打開手電筒,光束切開黑暗,照亮了斑駁的牆面與頭頂裸露的管線。牆上的指標還停留在十年前的配置:B201大體解剖室,直走到底,左轉。

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被無限放大,每一步都帶回沉悶的回音。越往下走,溫度越低,空氣越稀薄。林士淵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在手電筒光柱中化為白霧。

終於,他們站在了那扇被宣告封閉三年的鐵門前。門上貼著一張已經泛黃、邊緣捲曲的封條,上面蓋著總務處的大紅章,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但封條的中央,有一道極細、極新的撕裂痕,被人用透明膠帶重新黏合,若不仔細看,根本無法發現。

而最讓人血液凍結的是,門縫底下,正透出一線微弱、卻穩定無比的冷白色光芒。

那是無影手術燈的光。

有人在裡面。而且,燈還亮著。

林士淵將手輕輕放在冰冷的鐵門上,門內隱約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聲響。不是機器的運轉聲,而是金屬器械在托盤裡被輕輕擺動、碰撞的清脆聲響。喀嚓,喀嚓,規律而優雅,像是有人在為下一場手術,仔細地排列他的刀具。

蘇言琪的手電筒光束猛地一晃,照在了門旁牆壁的一個不起眼角落。那裡用粉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卻極其精準的符號。那是一個解剖學上代表「切開」的標記,而在標記的下方,還寫著兩個字,字跡與范承宇門禁卡上的簽名一模一樣。

「歡迎。」

林士淵緩緩握住了腰間的配槍,槍身的寒意透過槍套傳來。他看了一眼身旁臉色慘白卻眼神決絕的蘇言琪,用氣音說道:

「準備好了嗎?」

蘇言琪沒有回答,只是將手伸進了白袍的口袋,緊緊握住了某樣東西。林士淵沒有看清那是什麼,只看到她無名指上的那枚白金戒指,在手術燈透出的冷光反射下,閃過一絲刺眼的寒芒。

下一秒,林士淵猛地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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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師父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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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被推開的瞬間,那股冷白色光線像是被關押了十年的幽靈,猛地撲了出來。

沒有預想中的灰塵揚起,也沒有老舊鉸鏈的尖銳哀鳴。這扇門的轉軸顯然被細心地上過油,開啟的過程安靜得近乎優雅,只有門底與粗糙水泥地摩擦時,發出極輕微的、砂紙磨過般的細碎聲響。一股混合著福馬林、來蘇水以及老舊地下空間特有的霉味與鐵鏽味的冷空氣迎面而來,卻又在那刺鼻的消毒水味底下,藏著一絲極淡、卻讓林士淵與蘇言琪同時繃緊神經的甜膩——那是血液經過長時間氧化後,又被大量化學藥劑強行覆蓋,卻依舊無法完全抹去的味道。

喀嚓、喀嚓。

金屬器械在不鏽鋼托盤裡相互碰撞的聲響,在門被推開後反而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讓人不安的絕對安靜。

林士淵的右手已經扣在腰間的配槍握把上,槍套的扣環被拇指無聲地解開。他的身體半側著,將蘇言琪擋在身後半步的位置,左手持著戰術手電筒,光束隨著槍口的方向,俐落地掃過室內。

這不是他想像中廢棄已久的解剖室。

這是一座劇場。

房間比從外面看起來要深得多,天花板挑高,牆面貼著早已泛黃剝落的白色瓷磚,許多角落的填縫處已經發黑,滋生出細小的黑色霉斑。但房間的正中央,卻被清理得一塵不染。一張可以用手搖桿調整高度與傾斜角度的老式不鏽鋼解剖檯,被精準地放置在房間的幾何中心點上,檯面在頭頂那盞仍舊亮著的無影手術燈照射下,反射出毫無瑕疵的冷光。解剖檯的四周,地面上用防水膠帶貼出了一個極為標準的矩形,彷彿在標示觀眾席與舞台的界線。靠牆的一側,並排著三台刷手槽,水龍頭是不需要用手觸碰的腳踏式,槽體光亮如新。而在解剖檯的旁邊,一台不鏽鋼器械推車靜靜地停著,上頭的器械按照從大到小的順序,由左至右,一絲不苟地排列著。解剖刀、組織剪、止血鉗、撐開器、骨鋸……每一把器械的間距都像是拿尺量過,對齊的邊緣在燈光下形成一條絕對的直線。

最靠近外側的那把解剖刀,刀尖上還殘留著一滴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紅色的液體。在無影燈的強光下,那滴液體飽滿、圓潤,像一顆即將墜落的紅寶石。

有人剛離開。或者說,有人在他們推門的前一秒,才剛從容地放下手中的工具。

「沒有人。」蘇言琪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鑑識人員在現場才會有的、近乎病態的冷靜。她的手電筒光束沒有跟著林士淵的槍口移動,而是以一種更細緻、更緩慢的方式,掃過牆角、通風口與天花板的管線。「空氣還在流動。通風系統是獨立的,有人在維持這個空間的恆溫恆濕。你聞到沒有,濕度計的聲音。」

林士淵這才聽見,在絕對的安靜底下,牆角一台被漆成與牆面同色的除濕機,正發出極其微弱的嗡鳴。儀表板上的數字穩定地顯示著:溫度十八度,濕度百分之五十五。這是保存大體與組織最理想的數值。

這個房間不是兇手臨時的藏身處,這是他的家,是他的聖殿。

林士淵放低槍口,卻沒有收槍。他往前跨了一步,靴底踩在光潔的環氧樹脂地坪上,發出清晰的回音。他注意到,解剖檯的排水孔周圍,有一圈極淡的水漬,顯然才剛被大量清水沖洗過。但即便如此敏銳如他,也無法在檯面上找到任何一枚指紋或毛髮。對方處理現場的手法,比他們分局裡最資深的鑑識人員還要乾淨。

「歡迎」的粉筆字還留在門外的牆上,像一個惡意的玩笑。

他走到器械車前,目光死死盯著那滴暗紅色的液體。他的直覺告訴他,那不是陷阱,那是訊息。兇手在告訴他們,你們來晚了,但下一場表演,很快就會開始。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在這個絕對安靜的無菌劇場裡,那震動聲被無限放大,顯得格外刺耳。

來電顯示只有兩個字:師父。

林士淵盯著螢幕,眉頭皺起。許昭南。這個時間點,這個地點,這通電話來得太巧,巧到讓他背脊竄起一陣寒意。他看了一眼正蹲下身,用採檢棒小心翼翼地試圖沾取那滴液體的蘇言琪,她抬起頭,對他點了點頭,示意他接電話。

他按下接聽,將手機貼近耳邊,卻沒有先開口。

電話那頭先傳來的,是一陣帶著雜訊的風聲,還有老式熱水壺煮水時的嗚咽聲。是許昭南那個用了二十年的哨音壺,林士淵一下就聽出來了。

「士淵啊……」許昭南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帶著濃濃的鼻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整夜沒睡。「在哪?方便講話嗎?」

「在外面。」林士淵簡短地回答,眼睛依舊警戒地掃視著房間的每一個出入口。這個房間只有一個門,但他不相信像魏以軒或范承宇那樣心思縝密的人,會只給自己留一條退路。「什麼事?」

「有空來一趟陽明山吧。就是以前那個舊的警官招待所,現在沒什麼人去了,我在那邊泡茶等你。一個人來就好,有些話,電話裡不方便說。」許昭南的語氣一如往常的和藹、囉嗦,甚至還帶著一點笑意,「你也很久沒喝我泡的茶了吧?上次那包阿里山高山茶,你不是說香氣不夠?這次我換了梨山的,保證你會喜歡。」

那是他們師徒之間的暗號。許昭南從來不會主動約他在陽明山那個已經廢棄大半的招待所見面。那個地方收訊極差,四周都是竹林與箭竹,沒有監視器,是最適合說一些不能被記錄下來的話的地方。

「好,我現在過去。」林士淵沒有多問。一旁的蘇言琪已經將採檢棒封存進試管,她聽見了他的回答,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將試管收進證物袋。

「路上小心開車,山上起霧了。」許昭南叮囑了一句,便掛斷了電話。

嘟、嘟、嘟的忙音在寂靜的解剖室內迴盪。林士淵收起手機,看向蘇言琪。「我得去一趟陽明山。」

蘇言琪點點頭,她的臉色在無影燈的慘白光線下顯得更加透明。「我知道。你去吧,這裡我來處理。我會叫蔡孟廷過來支援,封鎖現場。這盞燈不能關,維持現場原狀。」她頓了頓,抬起眼看他,那雙總是冷靜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不管他說什麼,別全信,也別全不信。」

林士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話,轉身快步離開了這個令人窒息的、過於乾淨的房間。鐵門在他身後被蘇言琪輕輕帶上,那道冷白色的光芒再次被關回了門縫底下,像一隻閉上的、冰冷的眼睛。

從北門廢棄捷運站到陽明山的路程,霧氣越來越濃。

台北盆地的夜景在後照鏡裡逐漸遠去,被濃稠如牛奶的山嵐所吞沒。林士淵搖下半扇車窗,山間冰涼、帶著濃郁青草與泥土氣息的空氣灌了進來,稍稍沖淡了他身上沾染的福馬林味。他的舊款裕隆房車在蜿蜒的山路上平穩地爬升,雨刷偶爾掃過擋風玻璃上凝結的細小水珠,發出規律的聲響。

他腦中不斷重播著許昭南的聲音。那個語氣太熟悉了,是他剛入警局時,那個會在他熬夜寫報告時,默默放一杯熱茶在他桌上,然後罵他字寫得太醜的師父。那個會在他第一次開槍擊斃嫌犯後,整夜坐在他宿舍門口陪他抽菸,卻一句安慰的話也不說的師父。

但也是那個,在十年前,親手將一份寫好的筆錄推到他面前,告訴他「這樣對大家都好,對死去的阿豪也好」的師父。

舊警官招待所是一棟兩層樓的日式木造建築,隱沒在一片茂密的柳杉林後面。屋頂的黑瓦長滿了青苔,木造的廊柱因為長年受潮而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墨黑色。門口那盞昏黃的燈泡在霧氣中暈成一團光暈,勉強照亮了「請脫鞋」的木牌。

許昭南的舊款豐田已經停在門口,車身上沾滿了泥點。

林士淵停好車,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會發出吱呀聲的木門。

屋內比屋外更冷。一股淡淡的、屬於老木頭與榻榻米的霉味混合著裊裊的茶香。許昭南就盤腿坐在正中央的榻榻米上,面前擺著一套磨損嚴重的功夫茶具。那個哨音壺正在小小的電爐上滾著,壺嘴噴出白色的蒸氣。許昭南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舊夾克,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許多,臉上的皺紋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更深了。他看見林士淵進來,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茶漬染黃的牙齒。

「來了啊,快坐。外面冷吧?」他招呼著,像每一次師徒間的普通聚會。

林士淵脫了鞋,在他對面坐下。榻榻米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許昭南沒有立刻說正事,只是專注地燙杯、置茶、沖泡。他的動作很慢,很穩,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那專注的神情,讓林士淵想起了剛才在解剖室裡看到的、那排被精準排列的手術器械。一種近乎偏執的儀式感。

「嘗嘗看。」許昭南將一杯琥珀色的茶湯推到林士淵面前。「梨山冬片,香氣比較沉,口感醇厚,不像阿里山那麼輕揚。」

林士淵端起茶杯,溫熱的觸感透過薄薄的瓷杯傳到指尖。他輕啜一口,苦澀之後回甘,但他此刻根本嘗不出任何味道。

「師父,有什麼話就直說吧。」他放下茶杯,開門見山。

許昭南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那口氣悠長而沉重,像是要把胸腔裡積存了十年的鬱氣全部吐出來。

「士淵,你最近……是不是走得太快了?」他沒有看林士淵的眼睛,而是望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白霧。「我聽說,你們又把那個案子翻出來了?還跑去醫學院的舊館,動靜鬧得很大。連署長那邊都驚動了。」

林士淵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你聽我一句勸,適可而止吧。」許昭南的聲音放得更低了,帶著一種語重心長的、近乎哀求的意味。「我知道你心裡有結,十年前的事,是我對不起你,是我讓你做了違心的事。可是士淵,你要明白,那個時候……那個時候整個分局的士氣都快垮了。阿豪殉職,現場的證據又亂成一團,媒體每天都在外面堵,罵我們是廢物,罵我們讓殺人魔逍遙法外。再不給社會一個交代,我們所有基層員警的努力,都會被當成笑話。你那份證詞,是給殉職的同仁一個尊嚴,也是給還活著的人一個繼續撐下去的理由啊。」

他抬起頭,眼中竟有些許淚光。「我不是為我自己,我那時候也只是個小隊長,能有什麼私心?我就是想保護你們這些年輕人,想保護這個體制。你想想看,如果現在把十年前的案子整個翻盤,說我們當年抓錯了人、還作了偽證,那整個警界的信任基礎會怎麼樣?民眾還會相信我們嗎?法官還會採信我們提供的證據嗎?更何況……」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一點,「下個月就要發布署長的人事了。劉仲平署長……不,劉副署長,他是最熱門的人選。這個時候出亂子,對誰都沒有好處。」

果然是為了劉仲平。林士淵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許昭南口中的「體制」,口中的「信任基礎」,最終還是落到了那個人的升官圖上。

「那如果真兇還在殺人呢?」林士淵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有些冷酷。「第二具屍體直接放在地檢署的停車場,下一個會在哪裡?放在刑事局的大門口嗎?師父,我們為了所謂的體制尊嚴,放走了一個怪物,現在這個怪物回來了,還變得更囂張。這個責任,誰來負?殉職的阿豪如果知道我們用他的死來掩蓋真相,他會覺得有尊嚴嗎?」

許昭南被他問得啞口無言,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茶湯在杯中晃出一圈圈漣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電爐上的水壺再次發出尖銳的哨音。

他沒有去關火,只是任由那刺耳的聲音在寂靜的木屋裡迴盪。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帶著深深無力感的聲音說道:

「士淵,有些真相……不適合被揭露。它被埋在地底下,對活著的人,才是最好的。」

這句話像一把冰錐,刺進了林士淵的心臟。他看著眼前這個他曾經最敬重、也最信任的老人,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那份混雜著愧疚、恐懼與妥協的複雜神色,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他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杯中已經冷掉的茶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

「謝謝師父的茶。」他微微鞠躬,轉身拉開了木門。山間的濃霧與冷空氣再次湧入,吹散了屋內那點虛假的暖意。

許昭南沒有挽留,只是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再說。

林士淵走回自己的車旁,從口袋裡掏出鑰匙。就在他彎腰準備打開車門的瞬間,他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視線落在左後輪的輪拱上方。那裡的鈑金與塑膠內襯的縫隙間,有一點不自然的反光。不是泥水,也不是露珠。那是一個約莫只有半個掌心大小的、黑色的塑膠方盒,方盒的一側,一個極小的紅色指示燈,正以一種極其穩定、極其規律的頻率,一閃一滅。

在濃白的山霧中,那一點紅光顯得格外清晰、格外刺眼。

那是一個定位追蹤器。而且,是警用規格的主動式定位器,電力充足,訊號頻繁回傳的那一種。

林士淵緩緩蹲下身,冰冷的霧氣沾濕了他的褲管。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拿掉它,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一閃一滅的紅點,聽著自己胸腔裡那顆因為憤怒與寒意而劇烈跳動的心臟。

是誰裝的?是剛才還在屋內語重心長勸他收手的師父?還是那個遠在山下、即將高升的劉副署長?

或者,是那個一直躲在暗處、欣賞著他們師徒反目的、天使解剖師?

他掏出手機,螢幕的冷光照亮了他沒有表情的臉。他沒有撥號給任何人,只是打開了相機,對著那個追蹤器,拍下了一張極其清晰的照片。閃光燈在霧氣中亮起的瞬間,他彷彿看見,在不遠處的柳杉林深處,有什麼東西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像是有人,正透過狙擊鏡的十字線,靜靜地注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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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蘇言琪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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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還沒散。

林士淵蹲在陽明山舊警官招待所破舊的停車場邊,左後輪輪拱那一點規律閃爍的紅光,像是一顆被植入鐵皮底下的人工心臟,穩定地搏動著。山風帶著柳杉林特有的、潮濕木頭與腐葉混合的氣味灌進他的領口,冰冷的霧氣凝結在他的睫毛上,讓視線有些模糊。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拔掉那個追蹤器。

那是警用規格的Q-STAR III,主動式磁吸定位器,刑警辦非法監控時才會用的東西,待機時間長達一個月,誤差值不超過三公尺。他太熟悉它了,熟悉到甚至能從那個黑色方盒側邊的磨損痕跡,判斷出它隸屬於哪個分局的哪個庫房。他維持著蹲姿,手指懸在半空,最後只是緩緩收回,放進了大衣口袋裡掏出手機。

喀嚓。

閃光燈在濃白的霧氣中炸開,短暫地照亮了輪拱內側的泥濘與那個突兀的黑色方塊。也在那一瞬間,他眼角的餘光捕捉到林子深處一點極其細微的晃動。不是風吹動樹梢的那種搖擺,更像是有人為了讓自己藏得更好,而刻意往陰影裡縮了一下肩膀。

被注視的感覺像一根冰針,順著脊椎直接刺進後腦。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大喊是誰。他只是若無其事地站起身,拍了拍褲管上的水氣,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引擎發動時,他透過後照鏡,最後看了一眼那棟在霧中顯得面目模糊的日式木造招待所。二樓的窗戶後面,許昭南的身影早已不在窗邊,但窗簾卻還在輕輕晃動。

是師父裝的,還是師父背後的人授意的?又或者,是那個從頭到尾都在欣賞這齣師徒決裂戲碼的天使?

林士淵沒有拔掉追蹤器。他需要它繼續亮著,讓裝它的人以為自己還被蒙在鼓裡。車子駛下陽明山蜿蜒的山路,霧氣被車頭燈切開,又在車尾迅速合攏。他一路將車開回刑事局,重案特勤大樓此刻已經過了凌晨一點,只有鑑識科的無塵室還亮著慘白的燈。

他沒有上樓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直接刷卡進了鑑識科的更衣間。這個時間點,照理說蘇言琪應該在解剖室寫第二具屍體許蔓妮的微物報告,但她的置物櫃卻是半掩著的,裡面的白袍沒有掛好,拖出了一角。

林士淵本來只是想幫她關上,卻在櫃門的縫隙裡,看見了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用磁鐵隨意吸在櫃門內側的、已經泛黃的拍立得照片。照片裡是兩個穿著台大醫學院制服的少女,應該是在椰林大道上拍的,背景的杜鵑花開得正盛。左邊的少女笑得燦爛,綁著馬尾,露出一顆小虎牙;右邊的少女則顯得沉靜許多,只是淡淡地勾著嘴角,眼神卻異常清冷。那張清冷的臉,林士淵每天都會看到——是蘇言琪,十年前的蘇言琪,臉上還帶著一點學生氣的青澀。

而左邊那個笑得陽光的少女,讓他的呼吸在瞬間停住了。

他見過那張臉。不是在現實中,是在十年前那份被列為機密、被高層下令封存的卷宗裡。那個被稱為「天使解剖師首位完成品」的無名女屍,臉部被修復得極其安詳,鑑識照片中那張年輕的臉,就和照片裡這個笑著的少女一模一樣。只是卷宗裡的她,雙眼緊閉,胸口被劃開了一道教科書等級的精準切口。

卷宗上寫著:被害人A,女性,約十八至二十歲,身份不明,無家屬指認,疑似為醫學院學生,經公告後無人領回,最終以無名屍處理,檢體封存。

怎麼會是無名屍?怎麼會身份不明?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比山上的霧氣更冷。林士淵伸出手,指尖有些顫抖地想將那張照片拿近一點看,卻發現照片的背面,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已經暈開的小字:言曦十八歲生日快樂,姊姊幫妳拍的。

言曦。蘇言曦。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腦中所有混亂的鎖。

隔天清晨,林士淵沒有去勤前教育。他在刑事局樓下的便利商店堵到了剛買完咖啡、正準備上樓的周曉雯。周曉雯是分局借調來支援的偵查佐,專攻資訊犯罪與戶政系統,外表看起來就是個精明幹練的都會女子,短髮、套裝、語速快得像連珠炮,但辦正事從不含糊。

「學長?你臉色很差耶,山上露營沒睡好喔?」周曉雯咬著吸管,上下打量他。

「幫我查個人,不要走正式系統,用妳的後門。」林士淵的聲音因為一夜未眠而顯得沙啞,他將一張紙條遞過去,上面是他憑記憶抄下來的名字。「蘇言曦,女性,十年前死亡,年齡當時約十八歲。」

周曉雯挑了挑眉,沒有多問,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她找了個角落的位置,打開隨身的筆記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螢幕的藍光映在她化了淡妝的臉上。「蘇言曦……全台灣同名同姓的有七個,但十年前死亡的,只有一個。」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著一種發現什麼不得了東西的凝重。「林士淵,你確定要查這個?」

「查。」

「蘇言曦,民國七十九年次,設籍台北市大安區,父親蘇明城,母親陳麗卿。戶籍謄本記事欄……」周曉雯頓了一下,轉過螢幕給他看,「民國九十九年三月十四日,死亡宣告。死亡地點:台北市。申請人:姊姊蘇言琪。備註欄寫著,遺體捐贈台大醫學院作大體老師,家屬依規定獲贈榮譽白金戒指一枚。」

轟的一聲,林士淵覺得腦袋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九十九年三月十四日,正是天使解剖師第一起命案的案發日。官方為了壓低媒體恐慌,對外宣稱首位受害者是身份不明的流浪少女,連一張清晰的照片都沒有公布。原來不是查不到,是根本不給查。有人刻意抹掉了她的身份,讓她成為無名屍。

「還有,」周曉雯壓低聲音,湊近他說,「她的姊姊蘇言琪,就是我們鑑識科的那個蘇言琪。她當年為了領回妹妹的遺體,簽了一大堆文件,但最後只領回了一小罐骨灰。因為……」她滑動著頁面,點開一個被掃描的舊檔案,「因為遺體在解剖教學後,本該火化歸還家屬,但她的遺體在教學結束前就離奇失蹤了,校方只好用一具替代的大體骨骸火化後交給家屬。這件事當年被校方壓下來了,說是行政疏失。」

不是疏失,是被偷走了。被那個自稱為天使的人,當成了第一件完成品。

林士淵閉上眼,胃裡一陣翻攪。難怪蘇言琪會對白金戒指這麼熟悉,難怪她能在許蔓妮的屍體旁,一眼就認出PT-11的編號邏輯,難怪她對黴菌的判斷會精準到像是曾經在那間B201解剖室裡生活過。他一直以為她手上那枚從不離身、素面卻泛著溫潤光澤的白金戒指,只是她個人喜好的飾品,低調到幾乎讓人忽略。

他現在才想起來,有一次在解剖室,他曾開玩笑問她為什麼總戴著同一枚戒指,都不換款式。當時蘇言琪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用戴著乳膠手套的手,輕輕轉動了一下那枚戒指,說:「習慣了。」

那天,他沒有看到戒指的內側。

林士淵衝回鑑識科,蘇言琪剛好從無塵室走出來,身上還穿著淺藍色的隔離衣,口罩掛在一邊的耳朵上,露出那張一貫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臉。看到他,她只是點了點頭,準備與他擦肩而過。

「蘇言琪。」他叫住了她,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走廊的空氣都凝結了。

蘇言琪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妳手上的戒指,」林士淵走到她面前,盯著她左手中指上那枚素雅的白金戒指,空氣中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與檸檬護手霜混合的氣味,那是他最熟悉的、屬於鑑識人員的味道,此刻卻讓他覺得陌生無比。「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蘇言琪的眼神微微一動,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她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那枚戒指從指間褪了下來,放在了林士淵攤開的掌心。

戒指還帶著她的體溫。林士淵將它翻過來,對著走廊慘白的日光燈。戒指的內側,用極細的雷射刻著一行字,字小得幾乎要用放大鏡才看得見。

PT-02。

PT-02。不是PT-11,也不是PT-12。是二號。

林士淵的手猛地收緊,戒指的邊緣硌得他掌心生疼。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他合作了三年、將後背完全交給對方的女人,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與一種被背叛的痛苦而顫抖:「第一個受害者……是妳妹妹,蘇言曦,對不對?PT-02是她的,還是妳的?妳到底是誰?」

蘇言琪靜靜地看著他,那張總是疏離的臉上,沒有被拆穿的慌張,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背負了十年的巨大悲傷,終於決堤般地漫了上來。她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開口,聲音輕得像是要散在空氣裡。

「PT-01是言曦的。」她說,「PT-02,是她死後,台大醫學院補發給我的。家屬致贈的榮譽信物,一人一枚。」

她迎著林士淵不敢置信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林士淵,我等你發現這個秘密,已經等了十年了。」

走廊盡頭,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蔡孟廷抱著一疊剛申請下來的搜索票,興奮地跑了過來,卻在看到兩人對峙的氣氛時,猛地煞住了腳步。

而蘇言琪只是看著林士淵,緩緩伸出了另一隻手。在她隔離衣的口袋裡,似乎還放著什麼東西,正透過薄薄的布料,透出一點點與她指間戒指一模一樣的、溫潤而詭異的白金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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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亡妹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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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盡頭,電梯的提示音叮的一聲,像一把鈍刀劃開了法醫研究所地下二樓過於安靜的空氣。

蔡孟廷抱著一疊剛從地檢署核發下來的搜索票,額頭上還掛著跑動後的薄汗,臉上是那種初入重案組、終於要逮到大魚的興奮。他嘴裡嚷著:「學長!票下來了!洪檢那邊這次沒刁難,一次給了三張,連台大舊館的地下室——」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煞住了腳步。因為他看見了走廊中央對峙的兩個人。

林士淵背對著他,肩線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右手死死攥著什麼,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蘇言琪則站在解剖室冰冷的日光燈下,穿著那件過大的白色隔離衣,她的臉一如既往的平靜,卻白得像解剖檯上的無影燈紙,那雙總是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某種深不見底的東西。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福馬林與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地下室特有的、帶著鐵鏽味的潮濕。那味道讓蔡孟廷瞬間清醒,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將到嘴邊的話全吞了回去。

「PT-02。」林士淵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在摩擦著喉嚨。「不是PT-11,也不是PT-12。是二號。」

他緩緩攤開手掌。那枚在蘇言琪指間戴了三年、他從未多想的白金戒指,此刻正躺在他的掌心,內側的雷射刻紋在慘白的燈光下清晰得刺眼。PT-02。那不只是一個編號,那是十二使徒裡的第二位,是僅次於首位的榮耀,也是僅次於首位的詛咒。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他合作了三年、無數次在命案現場將後背完全交給對方的女人。一種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了一刀的、混合著震驚與劇痛的情緒,讓他的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第一個受害者……是妳妹妹,蘇言曦,對不對?」他一字一句地問,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十年前,天使解剖師的第一個作品,那個被警方用『無名女屍A』代稱、被媒體遺忘、連卷宗裡都只有一張模糊側臉照片的女孩,就是蘇言曦?PT-02是她的,還是妳的?妳到底是誰?蘇言琪,妳到底瞞了我多少?」

蘇言琪靜靜地看著他。

她沒有被拆穿的慌張,沒有辯解,甚至沒有移開視線。她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他,那張總是疏離、總是用專業與潔癖築起高牆的臉上,那層冰冷的面具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痕。裂痕之後,是背負了整整十年、早已潰爛卻從未癒合的巨大悲傷,如同決堤的洪水,緩緩地、無聲地漫了上來,淹沒了她眼底所有的冷靜。

她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開口,聲音輕得像是要散在這充滿消毒水味的空氣裡,卻又重得讓林士淵的心臟猛地一沉。

「PT-01是言曦的。」她說。

林士淵的瞳孔驟然收縮。

「PT-02,是她死後,台大醫學院補發給我的。」蘇言琪抬起手,指間那枚白金戒指溫潤的光澤與她蒼白的皮膚形成刺眼的對比。「家屬致贈的榮譽信物,一人一枚,全球十二枚。妳以為那是什麼婚戒嗎?林士淵,那是大體老師的家屬,親手交給解剖表現最頂尖的學生的謝禮。是榮譽,是信任,是把自己至親的遺體,託付給一個未來的醫者。」

她的聲音開始帶上了一絲極力壓抑的顫抖。

「十年前,我父親肝癌過世。他生前簽了大體捐贈同意書,遺體捐給了台大醫學院。言曦那時候才大一,護理系。她陪著我媽去參加那場致贈典禮,台大醫學院的院長親手將PT-01交給言曦,感謝我們家的奉獻。那天晚上,她開心得像個孩子,戴著那枚對她而言過大的戒指,用手機拍了好多照片,傳給我看。她說,姊姊妳看,我以後也要當一個像爸爸的主治醫師那樣厲害的人。」

地下室的空調發出低沉的嗡鳴,冰冷的氣流吹動著蘇言琪額前的碎髮。

「然後,她就在回宿舍的路上不見了。」蘇言琪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平靜得像是在陳述另一個人的屍檢報告。「三天後,北門廢棄捷運站的維修隧道裡,工人發現了她。她被擺放在廢棄的月台上,身上蓋著白布,身體被打開後又被完美地縫合,每一個器官都被清洗、稱重、擺放在最正確的位置。現場沒有血,沒有掙扎,就像……就像一場最優雅、最虔誠的告別儀式。警方告訴我們,那是變態殺人魔的傑作。可是林士淵,你知道嗎?言曦的解剖報告是我後來偷偷調出來看的,那個兇手的縫合手法,比台大醫院大部分的主治醫師還要漂亮。」

林士淵感覺自己的血液一點一點地涼了下去。十年前的卷宗在他腦海中飛速閃現。那個被草草結案的無名女屍A,因為沒有家屬出面指認,因為媒體只追逐著更聳動的標題,因為高層急於給社會一個交代,他的偽證將一個無辜的流浪漢送上了法庭,最終又因證據不足被判無罪。而真正的受害者,就這樣被當成一個代號,封存在了發黃的紙本卷宗裡。

「所以妳改了志願。」林士淵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妳本來要考臨床組的,妳的成績可以上任何一間醫學系,妳卻跑去唸了鑑識科學,考進了法醫研究所。妳投身鑑識體系……就是為了這個?」

「不然呢?」蘇言琪終於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要怎麼找到她?靠你們嗎?靠那個逼著你在法庭上作偽證、把言曦當成結案工具的體制嗎?林士淵,我等你發現這個秘密,已經等了十年了。」

她迎著林士淵不敢置信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裡帶著十年的孤注一擲。

「我等了十年,等一個像你這樣,對正義還有潔癖、還會因為一份偽證而痛苦到每年去北門站外放一束百合的人,來發現我手上的戒指。我不敢直接告訴你,我怕你把我當成嫌疑人,怕你把我當成第二個范承宇,直接把我移送督察室。我只能等你自己來問我。」

一旁的蔡孟廷已經完全聽傻了,他抱著搜索票,手足無措地看著兩個前輩,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士淵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想起這三年來,蘇言琪每一次在解剖檯前的沉默,每一次對程序正義近乎偏執的堅持,每一次在深夜獨自留在實驗室比對那些永遠比對不完的微物跡證。她不是冷酷,她是把所有的悲傷都凍結成了盔甲。

「所以妳承認,妳利用職務之便……」林士淵艱難地開口。

「對,我承認。」蘇言琪沒有否認,她坦蕩得讓人心疼。「這十年來,所有送進法醫研究所的無名女屍,只要年齡在十八到二十五歲之間,只要死因不明,只要身上有任何一處不尋常的切口,我都會私下調閱她們的解剖照片,一張一張地比對。我比對她們的縫合線跡、比對她們的器官擺放角度、比對她們血管結紮的方式。我在找天使解剖師的簽名。可是我發誓,林士淵,我沒有殺人,我手上的這枚PT-02,從來沒有離開過我的手指,我也從來沒有拿它去玷汙過任何一具屍體。」

她說著,緩緩伸出了另一隻手。

在她隔離衣左側的口袋裡,似乎還放著什麼東西,正透過薄薄的布料,透出一點點與她指間戒指一模一樣的、溫潤而詭異的白金光澤。

林士淵的呼吸停住了。

蘇言琪將手伸進口袋,掏出了一個用透明證物袋小心翼翼包裹著的、小小的絨布盒。絨布已經因為年代久遠而有些褪色。她當著林士淵的面,輕輕打開了盒子。

裡面,靜靜地躺著另一枚白金戒指。款式與她手上的那枚一模一樣,只是尺寸更小,內側的刻紋在證物袋外依然清晰可見。

PT-01。

蘇言曦的戒指。

那枚在十年前隨著第一位受害者一同消失、被兇手當成戰利品取走、卻又在十年後被兇手當成挑釁的簽名、重新放回第二具屍體旁的PT-01,此刻竟然在蘇言琪的手上。

「我私藏了它十年。」蘇言琪的聲音輕得像一句囈語,她指尖輕輕撫過證物袋,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卻在半空中就被冰冷的空氣凍結。「命案現場,言曦的手上是空的。警方說兇手拿走了戒指當紀念品。可是兇手弄錯了,言曦那天怕戒指太大會掉,放在家裡了。這枚PT-01,從來沒有到過命案現場。這十年,我把它當成言曦的骨灰在供著。我每天戴著PT-02,每天晚上看著PT-01,我告訴自己,只要我還戴著它,言曦就還在等我給她一個真相。」

林士淵感覺自己的眼眶一陣發熱。他再也無法對眼前這個女人產生任何一絲懷疑。那份悲傷太真實,太沉重,重到足以壓垮任何謊言。

蘇言琪將那個裝著PT-01的證物袋,連同另一樣東西,一起遞給了林士淵。

那是一本用塑膠套細心包好的、已經泛黃的日記本。封面上貼著一張可愛的貼紙,寫著「言曦的秘密基地」。

「這是言曦的日記。」蘇言琪說,「我藏了十年,沒有交給警方。因為裡面提到了兩個人。一個是范承宇,一個是魏以軒。」

林士淵接過日記本,指尖觸到塑膠套冰涼的觸感。他翻開日記,扉頁上是少女娟秀的字跡,日期停留在十年前命案發生的前一週。

最後幾篇日記,字跡開始變得潦草、恐慌。

『九月十八日,晴。那個助教又來了,就是那個叫范承宇的助教。他好可怕,一直約我去舊館的解剖室說要教我額外的東西,還說我的手很漂亮,適合拿解剖刀。我拒絕了,他就一直傳訊息給我,說我不識好歹。我好害怕。』

『九月二十日,雨。今天上解剖課,魏以軒學長幫我解圍了。他把范承宇直接擋在門外,還很溫柔地跟我說,以後范助教再騷擾我,就去找他。他是醫學系最厲害的學長,有他在,我好像安心了一點。學長的手也好漂亮,拿起手術刀的時候,像在彈鋼琴。』

『九月二十二日,陰。學長說要慶祝我拿到PT-01,約我晚上在舊館的天台見面,說要告訴我一個關於大體老師的秘密。我好開心……』

日記到此戛然而止。最後一頁,被人用暴力撕掉了,只剩下參差不齊的紙緣。

林士淵猛地抬起頭。

一股寒意從他的脊椎直衝頭頂。范承宇的騷擾,魏以軒的解圍。那個溫柔、有禮、將殺人視為矯正手術的完美主義者魏以軒,他的出現,究竟是英雄救美,還是……更深的獵捕?

就在這時,林士淵口袋裡的手機,和蘇言琪工作檯上的內線電話,同時尖銳地響了起來。

蔡孟廷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接起了工作檯上的電話,聽了兩秒,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學……學長……」他看著林士淵,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督察室……還有……劉副署長的辦公室。他們說……他們說搜索票先暫緩執行,叫你和蘇學姊,現在、立刻去署長室一趟。說……說范承宇剛剛透過律師,向媒體投書自首了。」

林士淵和蘇言琪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濤駭浪。

范承宇自首?那個在廢棄捷運隧道裡像鬼魅一樣熟悉所有管線的男人,會自首?

林士淵緩緩將那本被撕掉最後一頁的日記本合上,塑膠套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將那枚PT-01的證物袋,緊緊地握在了手心。

他知道,真正的陷阱,才剛剛張開。那本被撕掉的日記最後一頁,寫的究竟是什麼?而范承宇的自首,又是為了掩護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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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隧道裡的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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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票暫緩執行。

這六個字像是一盆摻著碎冰的福馬林,從蔡孟廷的聽筒裡潑出來,濺得鑑識科的無塵室裡一片死寂。

林士淵沒動。他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那只裝著PT-01白金戒指的證物袋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塑膠邊緣都摺出了尖銳的角。蘇言琪站在不鏽鋼工作檯的另一側,內線電話的聽筒還貼在她的耳邊,話筒裡督察室那位洪立軒一板一眼、毫無溫度的聲音還在持續傳來,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劃在她的程序正義上。

「林士淵,蘇言琪,你們兩位現在立刻到本部三樓署長室。劉副署長要親自說明。」洪立軒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重申一次,針對台大醫學院舊館地下解剖室的搜索票,台北地檢署已經表示要再研議,程序上有瑕疵。在檢方重新核發前,任何人不得有任何偵查作為。聽清楚了嗎?這是命令。」

蔡孟廷的嘴唇抖得更厲害了,他看著林士淵,又看著蘇言琪,急得眼眶都紅了。「學長……學姊……范承宇那個王八蛋,他透過葉芷涵律師事務所發給各大媒體的聲明稿,說他要……要自首?怎麼可能?他在廢棄捷運隧道裡跑給我們追,身上還有血……他怎麼會自首?」

蘇言琪緩緩放下電話。喀嚓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讓林士淵的心跟著沉了一下。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血色,戴著乳膠手套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左手中指上那枚PT-02的戒指,戒身在無影燈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是障眼法。」蘇言琪的聲音比洪立軒更冷,也更平靜,那是一種把所有恐懼都用液態氮凍結起來的冷靜,「范承宇這種人,唯利是圖,信奉金錢能擺平一切。他如果真的要自首,不會透過媒體投書,不會找葉芷涵那種專打無罪推定的律師。他這是在爭取時間,也是在對我們下戰帖。他知道我們手上有搜索票。」

林士淵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搜索票是誰核發的?」

「是士林地檢的林檢察官,今天凌晨三點親簽的。」蘇言琪快速回答,「我以黴菌孢子為由聲請的。北門廢棄月台和第二具屍體肺泡裡,都驗出一種極為罕見的『褐枝頂孢黴』,那種黴菌只會在長期不通風、恆溫恆濕、且大量使用戊二醛消毒的地下解剖環境中滋生。台大醫學院符合這個條件的地點,全校只剩下那一個——一九七二年啟用、九八年因為管線老舊與結構滲水被封存的舊館地下二樓,B2解剖劇場。」

她頓了頓,看向林士淵,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近乎哀求的裂痕。「士淵,那枚PT-01的戒指,內側雷射編號對應的捐贈者,就是我妹妹蘇言曦的大體老師。范承宇的騷擾、魏以軒的解圍……那本日記最後一頁被撕掉,就代表答案一定在那個解剖室裡。現在不去,等督察室把我們關進問訊室,等劉副署長用升遷和聲譽把這件事壓下來,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林士淵看著她。這個他合作了五年、潔癖到連現場腳印都不容許有絲毫偏差的女人,此刻正站在程序正義的懸崖邊上,親手要求他違法。而他,十年前為了給殉職的搭檔一個交代、為了讓許昭南口中的「基層士氣」得以維持,親手提供了那份讓真兇逍遙法外的偽證。

有些真相不適合被揭露。許昭南在陽明山舊招待所裡那句話,還有車輪拱上那枚閃爍紅光的警用主動式定位追蹤器,此刻都成了最諷刺的註腳。

他將那本被撕去最後一頁的日記本,小心翼翼地放進蘇言琪的證物櫃,轉身看向蔡孟廷。

「孟廷。」林士淵的聲音不大,卻讓蔡孟廷整個人立正站好,「你怕不怕被記過?怕不怕被告違法搜索?」

蔡孟廷愣了一秒,隨即把胸膛挺得像要炸開,熱血直衝腦門,連恐懼都被燒成了怒火。「學長你在說什麼!我蔡孟廷從進刑事局第一天就是跟著你學辦案的!什麼署長室、什麼督察室,他們要關就關我!但是那個解剖檯如果現在不去看,范承宇一定會把它清得比他的良心還乾淨!」

「好。」林士淵點頭,從自己抽屜深處拿出那張還帶著影印機餘溫的搜索票正本。票面上法官的紅色大印還鮮豔得刺眼,搜索地點欄位上用標楷體清清楚楚地印著:臺大醫學院舊館地下二樓及其附屬管線隧道。「那我們就去。洪立軒說地檢要再研議,那就是還沒撤銷。在被正式撤銷前,它還是一張有效的票。」

這是鑽漏洞,是遊走在程序正義的鋼索上。但林士淵已經沒有選擇。他脫下外套,露出腰間的配槍,又從鑑識科的裝備櫃裡拿出兩雙鞋套和N95口罩,丟了一份給蔡孟廷。

「蘇言琪,妳留在這裡。」他看著她,語氣不容拒絕,「督察室要找的是我們兩個,妳留下來應付他們,幫我們爭取二十分鐘。如果我們二十分鐘後沒有回來,妳就打給周曉雯,讓她把我們進舊館的監視器畫面全部備份。」

蘇言琪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頭。她知道,這是林士淵在保護她。她的PT-02戒指,已經讓她成了風暴中心。

凌晨一點四十分,徐州路。

台大醫學院舊館是一棟洗石子外牆的四層樓建築,在夜色中像一塊被遺忘的巨大化石。林士淵和蔡孟廷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後側的員工汙物處理通道,那裡有一道常年上鎖的鐵門,通往地下二樓。門鎖早已鏽蝕,但門縫底下,卻有一道被反覆拖行而磨得發亮的痕跡。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不是福馬林那種刺鼻的嗆味,而是一種更陳舊、更沉悶的氣味,混合了消毒水、鐵鏽、發霉的紗布,以及一種淡淡的、像是骨頭被鋸開後才會出現的粉塵味。蔡孟廷戴著口罩都忍不住皺起眉頭,低聲說:「學長,這味道……跟北門廢站裡的一模一樣。」

林士淵沒有回話,他用證物用的撬棒輕輕一頂,鏽蝕的門鎖應聲而開。這不是破壞,這是持票搜索。

門後的景象,讓兩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間至少有半個籃球場大的解剖劇場。階梯式的觀摩座位早已蒙上厚厚的灰塵,中央卻被清出了一片異常乾淨的區域。一盞無影手術燈低低地垂著,燈泡是新的。燈光之下,只有一張不鏽鋼解剖檯。

那張檯子被清洗到發亮,亮到可以映出天花板上剝落的水泥。檯面上一塵不染,甚至連排水孔的濾網都被刷得一乾二淨,完全不像是一間被封存了超過二十年的廢棄解剖室。它的乾淨,是一種刻意到近乎病態的乾淨,是兇手離去前,從容不迫地進行過完整清潔程序的證明。恆溫恆濕的空調還在低沉地運轉,發出嗡嗡的聲響,維持著最適合屍體保存的十八度。

「來晚了……」蔡孟廷的聲音裡充滿了不甘,「被清掉了,什麼都沒有了……」

「不,還有。」林士淵蹲下身,他的目光落在解剖檯的四個輪腳上。輪腳的煞車是鎖死的,但在其中一個輪腳的縫隙裡,卡著一小撮幾乎看不見的、淡黃色的粉末。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來,湊到鼻尖下。即使隔著口罩,那股細微的腥甜味還是鑽了進來。

是新鮮的骨粉。被高速骨鋸切開時才會產生的、人骨的粉末。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金屬碰撞聲,從解剖檯後方的藥品櫃後面傳來。

林士淵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毫不猶豫地拔槍,大喝一聲:「誰在那裡!刑事警察局!出來!」

沒有回應,只有更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身形瘦削的身影從藥品櫃的陰影中竄出,像一隻受驚的老鼠,朝著解剖劇場最深處、那扇通往維修隧道的厚重鐵門衝去。

是范承宇!

「站住!范承宇!」蔡孟廷反應極快,拔腿就追。他的熱血在這一刻完全壓過了恐懼。

范承宇根本沒有回頭。他對這裡的地形熟悉得令人髮指,只見他伸手在鐵門旁一個看似廢棄的配電箱上快速按了幾下,那扇厚重的鐵門竟然無聲地滑開了一道縫,門後是一條僅容一人通過、漆黑而狹窄的維修隧道,隧道牆壁上佈滿了各種顏色、早已廢棄的管線。

「他媽的,這傢伙是這裡的看守人!」林士淵低吼一聲,也跟著衝了進去。

隧道裡的追逐,是一場感官的地獄。

沒有燈。林士淵和蔡孟廷只能打開戰術手電筒,光柱在狹窄的空間裡劇烈晃動,照出一張張佈滿蜘蛛網的管線圖和牆角成片成片的黑色黴斑。那股發霉與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在這裡濃郁了十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潮濕的棉絮。腳下是積了二十年、混著油污的黑水,每踩一步都會發出噁心的啪唧聲,並濺起一股鐵鏽味。

范承宇在前方跑得飛快,他的腳步聲在隧道中產生了詭異的迴音,忽左忽右,讓人無法判斷確切位置。這傢伙顯然不是第一次跑這條路,他在一個岔路口毫不猶豫地左轉,鑽進了一條更矮、必須彎腰才能通過的廢棄電纜管線道。

「學長!他要往捷運廢線跑!」蔡孟廷一邊追一邊喘,熱氣在口罩裡凝成水珠,「這條隧道我看過圖!前面就是北門廢棄月台的維修豎井!」

林士淵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沉默寡言的他此刻大腦卻在瘋狂運轉。范承宇為什麼會在這裡?他不是已經透過律師投書自首了嗎?一個準備自首的人,為什麼還要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在半夜出現在被清空的解剖劇場?除非……那個自首,本身就是為了讓警方暫緩搜索,讓他有時間回來做最後的清理!

前方的范承宇突然停了下來。隧道盡頭,出現了一道垂直向上的鐵梯,通往一個圓形的維修豎井,井口透進來一絲屬於捷運隧道的、慘白的緊急照明燈光。豎井的井壁上,還殘留著十年前捷運施工時的黃色油漆記號。

范承宇回過頭,在手電筒的光柱下,林士淵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清他的臉。那張平時總是掛著唯利是圖笑容的臉,此刻卻異常地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嘲弄。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林士淵和蔡孟廷,緩緩地、優雅地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就像一個外科醫師在要求器械護士保持安靜。

然後,他手腳並用地攀上鐵梯,以一種與他年紀不符的敏捷,向上攀爬,眨眼間就消失在豎井頂部的黑暗中。

「幹!別跑!」蔡孟廷想跟著爬上去,卻被林士淵一把拉住。

林士淵抬頭看著那個深不見底的豎井,井內傳來捷運隧道特有的、風吹過的嗚咽聲。他知道追不上了。范承宇對這座地下迷宮的熟悉程度,遠超他們這些外來者。強行追上去,只會在錯綜複雜的廢線中迷路,甚至發生危險。

「讓他跑。」林士淵的聲音異常地冷靜,但他的胸口卻在劇烈起伏。他蹲下身,用手電筒照著范承宇剛才停留的地方。

在豎井鐵梯的第一階上,遺留著一隻被匆忙脫下的、沾滿油污的白色乳膠手套。手套的指尖部分,沾著一層厚厚的、還帶著些許濕氣的淡黃色骨粉。而在手套旁邊,掉落著一本用防水牛皮紙包裹著的、小小的手寫筆記本。

筆記本被翻開的那一頁,用極其工整、甚至帶有藝術感的字體寫著:

『10/18, subject #7,女性,恥骨聯合面粗糙,推定年齡 28-32。左側第四肋骨有陳舊性骨折癒合痕跡。矯正重點:切除其說謊的舌,以及竊取的指骨。血管結紮完美,無滲血。是一次優雅的手術。』

那字跡,工整、冷靜、帶著一種病態的完美主義。

林士淵的腦中嗡的一聲。他立刻從證物袋中拿出手機,調出之前為了比對而拍下的、魏以軒在長庚醫院的病歷字跡照片。魏以軒的字跡雖然也工整,但帶著醫師特有的潦草連筆,龍飛鳳舞,追求的是速度。

而這本筆記本上的字,完全不同。它一筆一劃,方正而用力,像是刻上去的。

蔡孟廷也湊了過來,他看著筆記本,又看著林士淵手機裡的照片,結結巴巴地說:「學……學長,這字……這字不是魏以軒的……」

林士淵沒有回答。他翻到筆記本的封底,那裡用原子筆潦草地寫著一個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字跡潦草而務實,充滿了市儈的氣息。那是范承宇在報告單上簽名時的慣用字體。

完全吻合。

這本記錄著所有「矯正手術」細節的解剖筆記,字跡與范承宇的報告吻合,卻與魏以軒的病歷字跡完全不同。

一股比隧道裡的霉味更令人作嘔的寒意,爬上了林士淵的背脊。

如果筆記是范承宇寫的,那是不是代表……這十年來,大家所以為的那個溫柔、有禮、把殺人當成藝術的「天使解剖師」魏以軒,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被推出來的幌子?還是說……

真正的惡魔,從來就不只一個?

就在這時,林士淵口袋裡那支被調成靜音的手機,突然開始瘋狂地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蘇言琪。而與此同時,隧道深處,那個范承宇逃脫的豎井上方,隱約傳來了捷運廢線那頭,由遠及近、尖銳而急促的警笛聲。

那不是他們叫的支援。

是督察室的人,已經找過來了。而范承宇口中那個「自首」的真正內容,恐怕才剛要透過媒體,被公諸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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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鑑識官成為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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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林士淵褲袋裡震動的時候,隧道的霉味正沿著他的喉嚨往肺裡鑽。

那震動尖銳、急促,一下接著一下,像是某種求救的敲擊。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是蘇言琪,白色光暈在昏暗的維修隧道裡顯得異常刺眼。與此同時,頭頂那個范承宇剛剛鑽出去的方形豎井,傳來了另一種聲音。

不是風聲,是警笛。

尖銳、由遠而近,在廢棄的捷運廢線軌道間來回撞擊、折射,最後變成一種被拉長的、淒厲的嗚咽。那不是蔡孟廷呼叫的支援,他們根本還來不及呼叫。

「學長!」蔡孟廷臉色煞白,壓低聲音,「是督察室……他們怎麼會這麼快找到這裡?」

林士淵沒有立刻接電話。他只是盯著那本還攤在手心、散發著淡淡骨粉與消毒水味的解剖筆記。筆記封底那個潦草的簽名,像一根燒紅的針,扎在他的視網膜上。范承宇的字,方正、用力,像刻刀刻在骨頭上。魏以軒的字,溫柔、圓潤,像手術刀劃過皮膚。這兩種字跡,本該是兩個人,卻出現在同一樁連續十年的儀式裡。

他按下了接聽。

「言琪。」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說話,只有一陣極其壓抑的呼吸聲,還有隱約的、像是紙張被快速翻動的沙沙聲。蘇言琪的聲音傳來時,冷得像鑑識科解剖檯上的不鏽鋼。

「士淵,你在哪?不要回來刑事局。現在,馬上離開那個隧道。」她的語速很快,卻異常清晰,「范承宇沒有來自首。他投書給媒體了。」

林士淵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投給了《鏡週刊》和兩家即時新聞,標題我已經看到了。」蘇言琪的聲音頓了一下,林士淵甚至能聽見她指尖敲擊桌面的聲音,那是她極度焦慮時才會出現的小動作,「標題是——《天使解剖師的真面目:鑑識科女官為亡妹復仇,十年模仿殺人》。」

隧道裡的空氣瞬間被抽乾。

蔡孟廷湊近話筒,也聽見了,他的嘴巴張大,卻發不出聲音。

「他說什麼?」林士淵的聲音嘶啞。

「他說,我才是兇手。」蘇言琪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比哭還難聽,「他說我因為妹妹蘇言曦十年前被殺,精神受到巨大創傷,長期利用鑑識官的身分,竊取解剖室的器械、藥劑與福馬林,在廢棄捷運站進行模仿犯案。他說我對第一起命案過度執著,就是因為那是我妹妹。他還附上了……我這十年來所有申請調閱『天使解剖師』卷宗的紀錄,還有我進出舊館解剖劇場的監視器截圖。」

林士淵閉上眼睛。那些紀錄,每一筆都是蘇言琪為了追查妹妹的死因,光明正大打的報告。每一張截圖,都是她為了比對當年現場的微物證據而進行的勘驗。現在,這些最正當的執著,全被顛倒過來,變成了最惡毒的指控。

這是最完美的栽贓。因為它用的全是真實的碎片,只是重新拼成了一幅地獄的圖像。

「督察室的人已經到鑑識科了。」蘇言琪繼續說,背景音裡已經傳來了混亂的腳步聲與男人的呵斥聲,「他們要我交出配槍,接受隔離調查。士淵,你聽我說,不管他們問你什麼,你都說不知道。我置物櫃裡的東西……」

「蘇言琪!把電話放下!」一個嚴厲的男聲猛地插了進來,電話被粗暴地切斷前,林士淵只聽見蘇言琪最後一句,幾乎是用氣音說出的話——

「小心戒指……PT-01不在我這裡……」

嘟——嘟——

電話斷了。

豎井上方的警笛聲已經到了頭頂,強光手電筒的光束像利劍一樣刺破隧道的黑暗,伴隨著一聲聲大喊:「下面的人聽著!這裡是督察室!放下手邊物品,雙手抱頭!」

兩個小時後,刑事警察局。

氣氛與其說是辦案,不如說是行刑。

整棟大樓的空氣都凝結了。鑑識科的走廊被拉起了封鎖線,平常總是充斥著福馬林與咖啡味的實驗室,此刻擠滿了穿著深藍色背心、面無表情的督察室人員。蘇言琪的辦公桌被徹底清空,物證袋一個接一個被貼上封條。她的配槍,連同槍套,被一名督察恭敬卻不容拒絕地收進了證物箱。

林士淵和蔡孟廷被分開帶進了兩間偵訊室。對林士淵進行問話的,正是那個他最不想見到的人——副局長劉仲平。

劉仲平沒有穿制服,只穿著一件熨得筆挺的襯衫,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臉上還是那副提攜後輩的慈祥笑容。但那笑容背後,林士淵只感到一股深不見底的寒意。

「士淵啊,辛苦你了。」劉仲平將一份即時新聞的列印稿推到他面前。斗大的標題觸目驚心,配圖正是蘇言琪十年前的證件照與現在的對比照,眼神同樣冷冽,「范承宇這個人,雖然是個唯利是圖的掮客,但這次他提供的線索,我們不能不查。妳看看,第二具屍體的指甲縫鑑定報告剛出來,你一定還沒看。」

林士淵拿起報告。白紙黑字,像一份判決書。

【檢體:第二具女性屍體左手無名指指甲縫皮屑組織。DNA-STR定序結果:與本局鑑識科警務正蘇言琪部分相符,研判為高度親緣或同一人脫落皮屑之可能性極高。備註:檢體中檢出微量甲醛與甲醇成分。】

部分相符。

這四個字,像四根釘子,將蘇言琪死死釘在了嫌疑人的十字架上。鑑識官的皮屑,出現在被害者的指甲縫裡,這在法庭上幾乎是無法辯駁的鐵證。

「劉sir,這是栽贓。」林士淵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將報告用力拍在桌上,「你看備註!甲醛、甲醇,那是福馬林!新鮮的皮屑怎麼會有福馬林?只有長期浸泡在福馬林裡的組織才會有!這是有人把可能是蘇言曦當年被保留下來的組織,或是蘇言琪在實驗室不小心沾染到的皮屑,刻意塞進屍體指甲縫裡的!」

「士淵,你冷靜一點。」劉仲平嘆了口氣,語重心長,「我知道你跟言琪感情好,把她當妹妹看。但正因為這樣,你更要避嫌。福馬林這件事,鑑識科自己也說了,可能是死者在生前與兇手拉扯時,兇手手上有福馬林殘留,這也能解釋。測謊已經安排了,言琪自己也同意了。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相信科學,相信程序。」

相信程序。又是這四個字。十年前,他就是因為相信了劉仲平口中的「程序」,才在那份關鍵的現場重建報告上簽了字,才親手將真相送進了墳墓。

「那范承宇呢?」林士淵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那本解剖筆記,字跡是他的!他才是那個動手的人!你們為什麼不去抓他,反而在這裡審問自己人?」

劉仲平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喝了一口茶,緩緩說道:「范承宇?他現在是我們的汙點證人。他主動投書,願意出面指證蘇言琪如何威脅他、如何要他幫忙處理屍體。他的律師已經帶他到地檢署了。士淵啊,有時候,真相不是你看到的那樣。一個為了妹妹可以潛伏十年的人,什麼事做不出來?」

林士淵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他明白了。這是一張網,一張從十年前就開始編織的網。范承宇是拋出來的誘餌,蘇言琪是被推到前台的祭品,而撒網的人,此刻正坐在他對面,用最溫和的語氣,宣判他最信任的人的死刑。

隔壁的偵訊室裡,蔡孟廷正對著另一名督察激動地吼叫:「放屁!蘇學姊怎麼可能是兇手!她連看到老鼠屍體都會皺眉頭的人!你們這是栽贓!是范承宇那個王八蛋栽贓!」

沒有人理會他的怒吼。

傍晚,羈押庭的裁定下來了。

蘇言琪被列為「天使解剖師」模仿案的重要嫌疑人,因有串證、湮滅證據之虞,裁定羈押禁見。測謊的結果尚未公布,但光是那份DNA報告,就足以讓她在輿論的法庭上被千刀萬剮。

林士淵站在刑事局大樓的地下停車場,看著那輛將蘇言琪載往台北女子看守所的囚車緩緩駛離。車窗是黑色的,他看不見她的臉。但他知道,她一定沒有哭。她那樣驕傲、那樣潔癖、那樣相信程序正義的人,被用最不程序、最骯髒的方式送進去,此刻的她,一定比死還難受。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周曉雯。

「士淵,我剛從地檢署那邊得到消息,范承宇的投書裡,還提到了一件事。」周曉雯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記者獨有的急促,「他說蘇言琪偷走的那枚PT-01戒指,根本不是什麼榮譽信物,那是她妹妹蘇言曦的『賣身契』。他說蘇言曦當年是被魏家的人看上,想送去給一個不能說的大人物當禮物,蘇言曦不從,才被處理掉的。那枚戒指,就是標記。」

林士淵握著手機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賣身契?大人物?這又是一個被拋出來的、更黑暗的漩渦。

「還有,」周曉雯頓了一下,聲音有些遲疑,「我透過關係,偷偷去看了蘇言琪被扣押的私人物品清單。她的置物櫃裡,除了那張合照和PT-02戒指,還有一本用塑膠套封起來的、很舊的日記。日記的最後一頁,被人用紅筆圈起了一個名字——不是范承宇,也不是魏以軒。」

「是誰?」

周曉雯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是劉仲平的兒子,劉子建。那個十年前因為解剖課作弊被魏以軒舉發退學的醫學生。日記上寫著,蘇言曦在死前一個禮拜,曾接到劉子建的死亡威脅電話。」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長的沉默。

看守所的高牆,像一塊巨大的墓碑,壓在台北盆地的夜色裡。而廢棄捷運站深處那捲被范承宇刻意留下的、沾滿骨粉的解剖筆記,此刻正躺在證物室裡,像一個無聲的嘲笑。

林士淵終於明白,蘇言琪最後那句沒說完的話是什麼意思。

PT-01不在我這裡。那真正的PT-01在哪裡?

而那個被所有人都以為是受害者家屬、一心復仇的鑑識官,會不會從一開始,就只是這場長達十年的、優雅而殘忍的「矯正手術」中,被精心挑選出來的……下一個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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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信任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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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所的高牆在夜色裡像一塊巨大的、吸光的墓碑。

電話已經掛斷很久了,周曉雯最後那句話卻還卡在林士淵的耳膜裡,反覆震動。

「劉子建。」

這個名字像是從十年前的舊卷宗深處被翻出來的、發黃的標籤,帶著霉味。林士淵記得這個名字。那年台大醫學院那場沸沸揚揚的作弊案,被舉發的學生在教務會議上當場撕掉白袍,哭著喊魏以軒是偽君子,說他為了那枚該死的白金榮譽戒指不擇手段。當時所有人都當那是一場優秀學生之間的惡性競爭,誰也沒把一個被退學的魯蛇放在心上。可是現在,這個名字卻被蘇言曦用紅筆圈在日記的最後一頁,旁邊還有一行顫抖的小字——他說要讓我後悔活著。

而蘇言琪說,PT-01不在我這裡。

如果PT-01不在她那裡,那真正的PT-01在哪裡?是被兇手取走了,當成戰利品?還是從一開始,就在另一個人的手上?

台北盆地的夜風很涼,帶著馬路上計程車廢氣與巷口麵攤的油煙味,混在一起,黏在皮膚上。林士淵站在土城看守所對街的便利商店騎樓下,手裡那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沒有喝一口。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每開一次,就洩出一陣過強的冷氣與關東煮的味道,門口電視牆無聲地播著晚間新聞,主播的嘴型誇張,字幕跑馬燈正用聳動的標題寫著——「天使解剖師案驚人逆轉!美女鑑識官竟是血腥模仿犯?獨家揭露羈押禁見內幕」。他的臉被慘白的日光燈照得更顯疲憊,眼下是兩道深深的陰影。

他摸出手機,螢幕的光映得他指節發白。賣身契,大人物,周曉雯說的每一個詞,都像投入深潭的石頭,漣漪底下是更深的黑暗。他想抽菸,卻發現菸盒早就空了,被他捏成一團,丟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隔天早上七點半,刑事警察局的空氣比看守所外還要窒息。

專案會議室的長桌一如往常擺滿了捲宗與咖啡杯,但氣氛完全變了。劉仲平穿著整燙平整的襯衫,外面套著一件深藍色的背心,笑容和藹得像個要來慰問的長官。他身後跟著督察室的兩名官員,面無表情地抱著紙箱。

「士淵,辛苦了。」劉仲平拍了拍林士淵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卻讓林士淵覺得那隻手的溫度透過襯衫傳來,像一塊溫熱的鐵。「言琪的事情,大家都很難過。但現在輿論壓力很大,媒體每天都在門口堵,檢察官那邊也希望我們給個交代。為了讓調查更公正、更透明,經過局裡開會決定,專案小組暫時由我直接督導。你的部分,先休息一下,把手邊的工作交接給孟廷。」

這不是商量,是宣判。

林士淵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兩個督察室的人開始收拾蘇言琪桌上的東西。她的顯微鏡、她的鑑識工具箱、那本被翻到爛的《格雷氏解剖學》,一本本被裝進證物袋。有人拿起她的名牌,用酒精棉片擦拭指紋。

蔡孟廷站在角落,拳頭握得死緊,臉漲得通紅,卻被學長死死拉住,對他使眼色。他想衝上去說什麼,卻在對上林士淵的眼神後,把話吞了回去。林士淵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到近乎死寂。

「我的調閱權限呢?」林士淵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劉仲平嘆了口氣,像個為難的父親。「士淵,你跟言琪共事十年,感情深厚大家都知道。為了避嫌,暫時先凍結。你也知道程序,你就當放個假,陪陪家人。等風頭過去……」

「所以現在,我連看一份相驗報告都要打報告?」

「這是保護你。」劉仲平的笑容淡了一點,眼神卻沒有離開林士淵的臉。「你當年為了替志遠討公道,心情我能理解。但這次不一樣,證據會說話。我們要相信科學,不是相信感情,對不對?」

科學。又是科學。

林士淵回到自己的座位,試著登入內部鑑識系統。帳號密碼輸入後,螢幕跳出紅色的警告視窗——「您的權限已被暫時凍結,請洽系統管理員」。他又試著刷卡進入證物室,讀卡機發出尖銳的嗶嗶聲,紅燈。

一夜之間,他從主導調查的承辦人,變成了被排除在外的局外人。而那個把他推開的人,正是十年前拍著他肩膀,說「士淵,委屈你了,這份口供是為了大局」的人。

中午,他在地下停車場找到周曉雯。她的採訪車停在最角落,車窗貼著厚厚的隔熱紙。

「你瘋了嗎?現在全刑事局都知道你在被內部調查,你還敢來找我?」周曉雯一見到他就壓低聲音把他拉上車,車內瀰漫著她慣用的淡香水與速食咖啡的味道。「劉仲平剛剛才在記者會上說,警方絕不護短,一定會用最高標準檢視蘇言琪。這根本是已經把她定罪了,在演給媒體看!」

「我需要見她。」林士淵說。

「羈押禁見,你以為是想見就見?現在連她請的律師葉芷涵,一天都只能見十五分鐘,還有看守所的人在旁邊盯著。」周曉雯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她為了跑這條線,已經三天沒好好睡了,妝都有點花了。「而且我告訴你,葉芷涵那個女人很難搞,她信的是無罪推定,不是真相。她會幫蘇言琪辯護,但她不會幫你查案。」

「不是以刑警的身分。」林士淵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折疊的紙,那是葉芷涵的名片,背面是他用原子筆寫的一行字。「以辯護人助理的身分。律師可以帶助理會見,你幫我跟葉芷涵說,我有她需要的東西。范承宇那本手寫解剖筆記的影本,還有北門廢站監視器被竄改前的原始封包紀錄。我用這個換一次會見。」

周曉雯愣住了,隨即明白過來。她看著林士淵那張熬到發青的臉,忽然有點心疼。這個人,永遠都是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在逼自己,逼別人。

「你這是在玩火,劉仲平如果知道你繞過他私下接觸重要嫌疑人,你的考績、你的前途……」

「我沒有前途了。」林士淵打斷她,語氣平淡得可怕。「十年前我就沒有了。」

下午兩點,土城看守所的會見室。

這是林士淵第一次以這樣的身分走進這裡。沒有刑警的威風,沒有證件帶來的通行無阻。他跟在葉芷涵身後,穿過一道又一道厚重的鐵門,每一道門關上時發出的沉重金屬撞擊聲,都像敲在心頭。空氣裡是濃到化不開的消毒水味,混著鐵鏽與潮濕水泥的氣味,頭頂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光線慘白,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像屍體。

葉芷涵是個幹練到近乎冷酷的女人,穿著俐落的套裝,語速極快。她只對林士淵說了一句話:「我不管你們警察的恩怨,我只在乎我的當事人能不能無罪釋放。你進去之後,不要問案情以外的事,不要刺激她。十五分鐘,一秒都不能多。」

厚重的強化玻璃另一頭,蘇言琪出現了。

林士淵幾乎認不出她。

她穿著看守所發的淺綠色人犯服裝,頭髮被要求紮起,露出一張素淨到蒼白的臉。十年的搭檔,她永遠是鑑識科裡最講究的那一個,白袍燙得沒有一絲皺褶,手套永遠戴兩層,連採集證物時呼吸的頻率都要計算。可是現在,她的眼下是濃重的黑眼圈,嘴唇乾裂,眼神空洞。她的手腕上還留著被手銬磨出的紅痕,雙手不自覺地緊緊交握,指甲深深掐進手背的肉裡,那是她極度焦慮時的習慣動作。

她看到林士淵時,眼睛裡閃過一絲光,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像是怕被看穿什麼,立刻低下頭。

「言琪。」林士淵拿起話筒,聲音透過冰冷的玻璃傳過去,有點失真。

蘇言琪緩緩拿起另一頭的話筒,她的手在發抖,抖得很厲害,以至於話筒幾乎拿不穩。

「你不該來的。」她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現在所有證據都指向我,你來見我,只會讓你也被拖下水。」

「皮屑DNA是假的。」林士淵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裡面有福馬林,那不是活體皮屑會有的東西。有人把泡過福馬林的組織碎屑,故意塞進屍體的指甲縫裡,再讓鑑識科驗出來。這是栽贓,非常拙劣的栽贓。」

蘇言琪猛地抬起頭,眼眶瞬間紅了。「所以呢?那又怎麼樣?」她的情緒忽然激動起來,聲音拔高,看守所的管理員立刻投來警告的眼神,葉芷涵也皺起了眉。「就算那是栽贓,又能證明什麼?能證明我沒有想過要殺了他們嗎?」

林士淵愣住了。

「你以為我這十年是怎麼過的?」蘇言琪的眼淚終於潰堤,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冰冷的會見桌上。她不再是那個理性冷靜到近乎冷酷的鑑識官,她只是一個被壓垮的、失去妹妹的姊姊。「我每天晚上都夢見言曦,夢見她躺在解剖檯上,肚子被剖開,裡面是空的。她看著我,問我,姊姊,你為什麼不救我?我夢見范承宇那張噁心的臉,夢見他把手伸向言曦,我夢見我拿起解剖刀,一刀一刀,把那些傷害過她的人,像課本上一樣,精準地分離他們的血管、神經、器官!我夢見我把他們做成最美的標本,讓他們永遠閉嘴!」

她的告白像一把把解剖刀,劃開了她十年來用潔癖與程序正義包裹起來的外殼,露出裡面血淋淋的、充滿恨意的內在。她緊緊抓著話筒,指節泛白,聲音因為壓抑的哭泣而破碎。

「我分不清了,林士淵,我真的分不清了。到底是我夢見自己殺了人,還是我真的……在夢遊的時候殺了人?我每天都跟屍體睡在一起,我比誰都清楚怎麼殺人不會留下痕跡。如果兇手真的是我模仿出來的第二人格,我根本不會記得,對不對?」

會見室裡只剩下她壓抑的啜泣聲,透過話筒,被放大得格外清晰。葉芷涵別過臉去,輕輕嘆了口氣。

林士淵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痛到無法呼吸。信任與證據,在這一刻成了最殘忍的天平。一邊是冰冷的鑑識數據——部分相符的DNA、被栽贓的皮屑、那枚PT-02戒指——每一項都像針一樣指向她。另一邊,是十年來並肩作戰的情感,是她在解剖室裡遞給他手套時,指尖不經意的碰觸;是她在他因為吳志遠的死而酗酒時,一言不發地把他拖回家,煮了一碗醒酒湯;是她明明有潔癖,卻願意為了他,蹲在充滿惡臭的廢棄捷運站裡,一寸寸地採集黴菌。

他該相信哪一邊?

「言琪,看著我。」林士淵的聲音也有些顫抖,但他強迫自己穩定下來。「作夢不是證據。恨,也不是證據。法醫的解剖刀是用來尋找真相的,不是用來實現幻想的。你教我的,你忘了嗎?」

蘇言琪抬起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告訴我,PT-01到底在哪裡?你妹妹的日記裡,除了劉子建,還寫了什麼?」

蘇言琪用力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最後的力氣都擠出來。「日記……日記的最後幾頁被撕掉了。被我撕掉的。因為上面寫的不是范承宇,也不是劉子建。是……是言曦自己寫的,她說她發現魏以軒根本不是在救她,他是在挑選她。他說她的骨架很美,適合當天使。PT-01……PT-01在魏以軒那裡,是他當年親手從言曦手上拿走的,說要幫她保管。我……我一直不敢說,因為我怕你們覺得我在攀咬魏家……」

就在這時,會見室牆上的時鐘發出尖銳的鈴聲,管理員敲了敲玻璃。「時間到!」

葉芷涵立刻站起身。蘇言琪慌亂地站起來,隔著玻璃,用手掌貼在冰冷的玻璃上,像是想抓住什麼。林士淵也下意識地伸出手,貼在玻璃的另一面。兩人的手掌隔著厚厚的玻璃,無法相觸,溫差讓玻璃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林士淵,」蘇言琪最後說,聲音輕得像嘆息,「不要相信我。」

被帶離會見室時,林士淵的腦子一片混亂。回到停車場,蔡孟廷正靠在他的車旁等他,一臉焦急。

「學長,你見到蘇姊了?她怎麼樣?」

林士淵沒有回答,只是靠在車門上,點起了一根菸。這是他今天第一根菸,菸草的辛辣味嗆得他咳嗽起來。

「學長,你不要被影響了!」蔡孟廷急切地說,年輕的臉上寫滿了正義感與擔憂。「我剛剛聽鑑識科的人在傳,說蘇姊的置物櫃裡被搜出一雙沾有福馬林的乳膠手套,跟屍體指甲縫裡的成分一模一樣!這太巧了,巧到根本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裡的!兇手的目的就是要讓你親手懷疑你最信任的人啊!他要讓你崩潰,讓你自己放棄調查,這樣就沒人會再追下去了!」

蔡孟廷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林士淵混沌的思緒。

對,就是這樣。從一開始,兇手佈下的就不是殺人局,是人心局。讓他懷疑蘇言琪,讓他懷疑劉仲平,讓他懷疑每一個人,最後,連自己都無法相信。

他掐掉菸,拿出手機,撥給周曉雯。

「幫我查一件事。」他的聲音恢復了冷靜,那個沉默寡言卻執著到近乎自虐的刑警回來了。「查劉子建現在人在哪裡。還有,幫我調出看守所這三天所有的會見紀錄,不只是律師,包含所有以任何名義,申請會見蘇言琪的人。」

電話那頭的周曉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是懷疑……有人在你之前就去見過她?」

「PT-01不在她那裡,卻有人能把栽贓的證據精準地放進她的置物櫃。」林士淵抬頭,看向看守所高牆上那一排冰冷的鐵絲網,夕陽把鐵絲網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道切割天空的刀痕。「表示這個人,不僅能自由進出刑事局,還能自由進出看守所。而蘇言琪最後那句『不要相信我』……」

他頓了頓,眼神沉了下去。

「也許不是說給我聽的,是說給那個躲在監聽器後面聽的人聽的。」

夜色再次降臨,而廢棄捷運站深處,那個被遺忘的解剖劇場裡,那盞被吳志遠稱為「不該看見的手術燈」,或許從來就沒有熄滅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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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劉仲平的檔案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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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所外牆的探照燈剛好掃過來,林士淵下意識地偏過頭,白光在他臉上切出一道銳利的陰影。夕陽已經徹底沉進盆地邊緣的樓縫裡,只剩下一點血色的餘暉黏在鐵絲網上,像是乾涸的血痕。

電話那頭的周曉雯沉默了兩秒,呼吸透過話筒傳來,帶著一點急促的雜訊。她本來在信義區的某間餐酒館堵一位立委,為了明天的頭版,妝都還沒卸。「你確定要這樣做?」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那種記者嗅到血腥味時的興奮與不安,「劉仲平現在是專案總指揮,你繞過他去查他兒子跟會見紀錄,只要被督察室抓到,你這身制服就不用穿了。」

「所以才找妳。」林士淵把菸蒂丟進水溝裡,菸頭碰到積水發出細微的嘶聲,一縷薄煙被夜風捲散,「體制內的系統我碰不了,一碰,紀錄就會直接跳到他桌上。妳是記者,妳去調,算是新聞採訪。」

周曉雯在那頭笑了一下,像是被他這種近乎笨拙的執著逗笑了。「好,我幫你。但你欠我一次獨家,而且要是真的挖到什麼,你得讓我第一個寫。」

凌晨一點四十分,永和那間二十四小時的豆漿店。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油鍋裡的油光不斷翻滾,空氣裡混著豆漿的焦香、麵團發酵的酸味,還有隔壁桌計程車司機身上殘留的菸味與汗味。林士淵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一碗已經冷掉的鹹豆漿,結了一層薄薄的膜。周曉雯風塵僕僕地推門進來,脫下風衣時帶進一股晚冬的寒氣,她把一疊影印紙拍在桌上,紙張還有影印機剛吐出來的溫熱感。

「搞定了。」她把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劉子建,劉仲平的獨子,七十七年次。當年是陽明醫學系的高材生,大三那年因為解剖學成績涉嫌造假被舉報,校方調查後認定他盜用學長的標本報告,直接退學。舉報人是誰,你猜猜?」

林士淵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魏以軒。」

「答對了。」周曉雯抽出一張泛黃的校內懲處公告影本,上面蓋著教務處的大印,「當年這件事在醫學院鬧得很大,劉子建本來已經要申請台大外科的實習,結果一夕之間全毀了。聽說劉仲平為了這件事,親自去學校關說,還被院長洗臉回來。」

林士淵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張公告。他的腦海裡浮現出劉仲平那張總是笑瞇瞇、喜歡拍他肩膀說「年輕人不要急」的臉。那張臉在十年前,他遞出那份關鍵偽證時,也是一樣溫和地對他說:「士淵啊,這是為了大局,為了讓殉職的志遠有個交代。」

「會見紀錄呢?」他問。

周曉雯的表情沉了下來,從包包裡再掏出一張手寫的便條紙。「這才是奇怪的地方。我透過看守所的線人去問,這三天除了葉芷涵跟蔡孟廷,沒有任何律師申請會見蘇言琪。但是——」她頓了頓,眼神掃過店內的其他客人,「有一個『心理輔導員』的申請紀錄,在蘇言琪被羈押的第二天晚上八點,進入女所二十分鐘。簽名欄寫的是『張主任轉介』,看守所的人說,那是刑事局高層才能用的特殊會見名義,不用留身分證字號。」

林士淵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張主任,只有劉仲平那個層級,才有資格用這個名義。兇手根本不需要偷偷溜進去,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走進去。

「我們得去找張國泰。」林士淵忽然說。

「那個在檔案室顧紙箱的退休老頭?」周曉雯皺眉,「他不是兩年前就被劉仲平鬥去顧倉庫了嗎?」

「就是因為被鬥掉,他才敢講真話。」林士淵站起身,把冷掉的鹹豆漿推開,豆漿的表面晃動了一下,映出他疲憊卻銳利的臉,「體制內的資料庫動不了,但十年前的紙本原始檔,全都在中和那個分庫裡。張國泰是唯一一個還記得檔案怎麼編的人。」

凌晨三點,中和連城路。刑事局的舊檔案分庫是一棟連招牌都掉漆的四層樓老建築,外牆爬滿了藤蔓,一樓的鐵捲門只拉開一半,裡頭透出昏黃的燈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霉味與樟腦丸混合的味道,那是時間放久了的紙張特有的氣味。推開厚重的防火門,冷氣的聲音異常響亮,卻吹不散那股悶熱的粉塵感。張國泰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背心,外頭套著一件舊刑警外套,正坐在摺疊桌前,用一個保溫杯泡著濃到發苦的老人茶,茶垢在杯緣積了一圈深褐色的痕跡。

「我就知道你會來。」張國泰頭也沒抬,只是用茶匙敲了敲杯子,「為了蘇言琪那個丫頭?還是為了劉仲平那個老狐狸?」

周曉雯立刻換上她最擅長的笑容,遞上一包還熱著的永和豆漿跟燒餅。「張大哥,我們就是想了解一下十年前那個案子,有些卷宗在系統上查不到,想請您幫忙指點一下。」

張國泰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士淵那張繃緊的臉,哼了一聲。「少來這套。劉仲平把我踢來這裡,不就是怕我多嘴嗎?當年天使解剖師的第一個案子,現場在北門廢站,鑑識報告明明寫著現場有第二組足跡,身高一七八到一八二,體重七十五公斤左右,穿的是警用戰鬥靴。結果呢?報告送上去,第二天就變成『現場跡證不足,無法判定』,原件被抽掉了。」他說著,從身後一整面到天花板的鐵櫃裡,精準地抽出一個編號為「99-刑-秘-047」的牛皮紙箱,紙箱的膠帶已經泛黃脆化。

鐵櫃被拉開時,一股更濃的灰塵撲面而來,林士淵聞到那種舊紙張發霉的酸味,喉嚨有點發癢。周曉雯忍不住輕輕掩住口鼻,但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個箱子。張國泰戴上泛黃的棉質手套,小心翼翼地打開箱子,裡面是厚厚一疊用線裝訂的通聯調閱單與銀行流水影本,紙張的邊緣已經被蟲蛀得有些破碎。

「這些是當年我偷偷留底的影本。」張國泰的聲音在空曠的檔案室裡顯得有些沙啞,「正本早就被銷毀了。劉仲平那陣子,是專案負責人,所有金流都要經過他批。你看看這個。」他抽出一張中華電信的通聯紀錄,上面用紅筆圈起了一組號碼,「案發後第三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二分,劉仲平用他的公務手機,打給了一個台北的市話,通話時間四分三十七秒。這個號碼,我查過,是魏氏醫療集團董事長辦公室的總機。魏氏,就是魏以軒他爸的那個集團。」

周曉雯立刻拿出手機,對照自己先前在經濟部商業司調到的資料。「魏氏醫療集團,旗下有三家私立醫院跟一家醫材公司,十年前正好在爭取台北市立聯合醫院的委外經營標案。那個標案的主管機關,就是台北市政府衛生局,而當時負責協調警政與衛生局聯合稽查的,就是劉仲平。」

林士淵的指尖劃過那張通聯單,紙張粗糙的觸感讓他感到一陣寒意。再往下翻,是幾張銀行的匯款單影本,雖然戶名被遮蔽,但備註欄上清楚地寫著「政治獻金」四個字,金額是兩百萬元,匯款時間就在第一起命案被媒體大幅報導後的第五天,匯入的帳戶是一個競選帳戶,而那個帳戶的負責人,正是當時力挺劉仲平升任副局長的市議員。

「這不是單純的收賄。」林士淵的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內心卻像被重鎚敲了一下,「這是交換。他需要一個破案的政績,來幫那個議員、也幫他自己鋪路。而魏氏需要警方不要去查他們醫院的帳。」

張國泰又翻出一份學籍資料,那是從陽明大學教務處調來的原件。「劉子建被退學後,劉仲平曾經私下找過魏以軒的父親,想請他出面讓學校給個留校察看就好,結果魏以軒堅持不撤回舉報,還在系務會議上公開說『醫學是不能造假的專業,造假的人不配當醫生』。這句話,據說讓劉仲平在教育界的朋友面前,臉都丟光了。」老人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嘲諷,「你說,一個父親,一邊收著人家的錢,一邊又恨人家兒子毀了自己兒子的一生,他會怎麼做?」

周曉雯倒抽一口氣,瞬間把所有的線索串了起來。「所以他明明知道真兇可能不只一個,甚至可能不是魏以軒,他還是故意把所有證據都導向魏以軒?他利用你,林士淵,利用你對搭檔殉職的愧疚,還有你想破案的急切,讓你提供了那個關鍵的偽證——你說你在廢站外看到了魏以軒的車,對不對?」

林士淵的身體微微一震,十年前那個雨夜的記憶猛地襲來。他其實根本沒有看清楚那台車的車牌,是劉仲平拿著一張模糊的監視器照片告訴他:「士淵,你再仔細想想,是不是這台?志遠不能白死啊。」而他,在那個當下,選擇了相信師父,也選擇了相信自己渴望正義的想像。鹹豆漿的酸味此刻在他胃裡翻攪,讓他感到一陣噁心。

就在這時,林士淵的手機震動了,是蔡孟廷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幾個字:「學長,你們還在檔案分庫嗎?劉局剛剛在群組問,誰調了99年的秘件檔案,說系統有自動通報。」

張國泰看著他們瞬間發白的臉,苦笑了一下,把那箱檔案推了過去。「拿去吧,影印完記得放回來。十年前,我不敢說,現在我都快退休了,反倒沒什麼好怕了。只是提醒你們,劉仲平這個人,最會的就是把黑的說成白的,把白的抹成黑的。你們以為找到了他的金流,他就會倒嗎?他會說那是合法的政治捐獻,一切都是為了辦案經費。」

林士淵沒有回應,只是快速地用手機將每一頁檔案拍下來,鏡頭的快門聲在安靜的檔案室裡顯得格外刺耳。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劉仲平的動機已經清晰了——他不是天使解剖師,但他是那個為了掩蓋自己的貪婪與私怨,親手把真兇放走、把假兇推上法庭,甚至不惜利用自己最信任的徒弟來完成這場「破案秀」的導演。那個廢棄捷運站裡的手術燈,或許從一開始,就照亮的不只是屍體,還有體制最深處的腐爛。

當他們抱著影印好的資料,快步走出檔案分庫時,凌晨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周曉雯正想說話,林士淵的手機卻再次響起,這一次,來電顯示是一個他絕對想不到的名字——劉仲平。

他盯著那個名字,遲遲沒有按下接聽鍵。夜風吹過,帶來遠處捷運高架段列車駛過的低沉轟鳴,那聲音聽起來,竟有點像是十年前的那個廢棄月台上,手術燈啟動時的電流聲。

他按下接聽,把手機貼近耳邊,電話那頭傳來劉仲平溫和卻帶著一絲笑意的聲音,在這寒冷的凌晨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讓人不寒而慄。

「士淵啊,這麼晚了,怎麼還在外面跑?聽說你對十年前的檔案很有興趣?要不要直接來我辦公室,我泡茶給你喝,有些事,當面聊比較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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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十年前的手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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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淵啊,這麼晚了,怎麼還在外面跑?聽說你對十年前的檔案很有興趣?要不要直接來我辦公室,我泡茶給你喝,有些事,當面聊比較清楚。」

電話那頭的聲音溫和,帶著一點睡意未醒的沙啞,甚至還能聽見馬克杯輕碰桌面的清響。劉仲平的語氣和過去十年來的每一次一樣,像個擔心晚歸學生的師父,慈祥,體貼,滴水不漏。

林士淵沒有立刻回答。凌晨一點十七分的台北,剛下過一場薄雨,南京東路檔案分庫外的柏油路面映著路燈,濕漉漉地發亮。夜風捲著潮濕的霉味與遠處通風口排出的熱氣,從巷口灌進來,貼在他背後,讓他整個人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周曉雯站在他身側,臉色在路燈下顯得發白。她聽不見電話內容,但從林士淵驟然繃緊的下顎線與瞬間握緊手機的指節,就知道來者不善。她用氣音問:「誰?」

林士淵把手機稍微拿開,壓低聲音只吐出三個字:「劉仲平。」

周曉雯的瞳孔明顯收縮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往後退半步,後背貼上檔案分庫冰冷的外牆,牆面粗糙的水泥顆粒透過薄薄的風衣傳來寒意。她很清楚,這通電話代表的意義——他們繞過體制、透過退休檔案官張國泰偷調閱的動作,已經被知道了。或者說,從他們走進檔案室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在監視之中。

林士淵重新將手機貼回耳邊,聲音刻意放得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長官,這麼晚打來,是有什麼急事嗎?」

「急事倒沒有,」劉仲平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話筒有些失真,像是指甲輕刮過老舊的錄音帶,「只是剛剛值班的同仁說,檔案分庫的調閱紀錄跳出了一筆異常申請。我想說是不是你,怕你走冤枉路。十年前的事情很複雜,卷宗寫得不一定是全貌,與其你在外面看那些發黃的影印本,不如來我這裡,我把當年的原件拿給你看,順便聊聊志遠的事。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志遠最後一刻發生了什麼嗎?」

志遠。

這兩個字像一根細細的針,直接刺進林士淵耳膜深處。

吳志遠。他的搭檔,他的兄弟。十年前那個雨夜,倒在北門廢棄捷運站月台下方,頭骨破裂、當場殉職的吳志遠。官方報告上寫著:追捕「天使解剖師」現行犯時,因月台間隙濕滑不慎墜落,頭部重創殉職。林士淵為此自責了十年,他總覺得是自己當時慢了一步,沒有跟上吳志遠的腳步,才讓他孤身一人面對兇手。

可現在,劉仲平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語氣,輕描淡寫地提起這個名字,卻讓林士淵感到一股從脊椎竄上來的惡寒。

「我知道了,長官。」林士淵沉默了兩秒,才緩緩開口,「我現在過去。」

「好,我等你。茶剛泡好,鐵觀音,你最喜歡的那種。」電話掛斷了。

嘟的一聲,忙音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你瘋了?」周曉雯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的外套裡,「你現在過去就是自投羅網!他明明知道我們在查他,還叫你去辦公室,這是鴻門宴!」

林士淵把手機收進口袋,從帆布袋裡拿出剛剛影印的那疊通聯與金流資料,塞進周曉雯懷裡。「妳不要去,」他看著她,聲音很低,卻很清晰,「妳現在立刻去找洪立軒,把這些交給他。洪立軒只認證據,不認人情,只有他能保住這些東西。」

「那你呢?」

「我去赴約,」林士淵轉頭,看向遠處中正區警政大樓的方向,那棟大樓在凌晨的霧氣中只剩幾盞燈還亮著,像一頭半睡半醒的巨獸,「不去,他會更起疑。而且,我想親口問他,志遠到底是怎麼死的。」

周曉雯還想說什麼,林士淵已經攔下一輛計程車,將她推了上去,自己則朝著相反的方向,獨自走進了更深的夜色裡。

凌晨一點四十五分,台北地檢署偵查大樓,洪立軒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這位以鐵面無私聞名的檢察官,有著近乎潔癖的辦公習慣。所有卷宗依照年份、案號、證物編號排列得一絲不苟,桌上那盞白色的檯燈只照亮方寸之地,其餘空間都沉在陰影裡。他穿著整燙的白襯衫,袖口扣得一絲不苟,正戴著一副薄薄的白手套,翻閱著一本封面已經泛黃、邊角捲起的現場勘驗報告。

那是吳志遠殉職案的原始報告,編號北市刑字第09611號。

周曉雯衝進來的時候,帶進一陣冷雨的氣味與急促的喘息。「洪檢,抱歉這麼晚打擾,林士淵要我把這個交給你。」她將那疊影印資料放在桌上,又將一支隨身碟推過去,「還有這個,是張國泰偷拷出來的當年無線電通聯錄音備份,原始帶子據說在封存時就被以『受潮損毀』為由銷毀了,這是張國泰私下留的。」

洪立軒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程序不合法,證據能力有疑慮。」

「我知道!但你先聽完!」周曉雯急了,「林士淵現在去見劉仲平了,他可能有危險!」

洪立軒沒有理會她的焦急,只是將那本泛黃的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指尖點在「現場處置與鑑定意見」那一欄上。他的聲音平平板板,卻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劃開了十年來的謊言。

「周小姐,妳是記者,應該學會看細節,」他說,「這份報告,你覺得哪裡不對勁?」

周曉雯湊過去,只見報告上寫著:被害人吳志遠,於民國九十六年十一月三日晚間二十二時四十七分,於北門預定站第二月台追捕嫌疑人時,不慎自月台邊緣墜落至軌道區,頭部撞擊軌道旁之消防栓箱角,顱骨粉碎性骨折,經送台大醫院急救無效宣告殉職。現場勘驗:月台積水濕滑,無打鬥痕跡,無第三人生物跡證。

「看起來……很完整啊?」周曉雯皺眉。

「就是太完整了,」洪立軒冷聲道,「完整到像是一份寫好的劇本。妳注意時間,十一月三日,那時候北門站根本還沒開始試營運,連軌道都還沒鋪完,哪來的『追捕嫌疑人』?而且,報告裡的照片,」他抽出幾張已經褪色的現場照片,照片裡的月台一片漆黑,只有工程用的鹵素燈照出一小塊區域,地上散落著水泥塊與鋼筋,「這不是捷運月台,這是工地。更精確地說,是封存工程的工地。」

他又拿出另一份從營建署調來的公文影本,上面蓋著鮮紅的印章。

「民國九十六年十月二十八日,台北市政府捷運工程局發文,『北門站因路線重劃及結構安全疑慮,永久封存,原訂通車時程取消,封存工程由刑事警察局劉仲平督導,限期十五日內完成灌漿與鐵捲門封閉。』吳志遠死的十一月三日,正好是封存工程的第七天。」

周曉雯倒吸一口冷氣。「所以……他不是在追捕兇手?他是在……封站工地裡?」

「他是被派去支援封站工程的警力,」洪立軒的語氣依舊沒有起伏,但那雙眼睛裡卻閃過一絲極淡的怒意,「報告上卻硬要寫成追捕天使解剖師。這樣,他的死就成了因公殉職,英勇犧牲,可以掩蓋所有疑點,也方便頒發褒揚令與撫卹金,讓家屬閉嘴。」

就在此時,洪立軒將隨身碟插入電腦,點開了那段被標註為「損毀」的無線電錄音。喇叭裡先是一陣刺耳的雜訊,接著傳來一個年輕、急促、帶著喘息的聲音。那是十年前的吳志遠。

「……士淵!士淵聽到請回答!我在……我在廢站最裡面!B3……B3那個沒在圖上的維修口……幹,這裡……這裡有一間房間……」

背景裡有風聲,有水滴聲,還有一種極其穩定的、低低的嗡嗡聲。

「……燈……手術燈……這裡怎麼會有手術燈?還亮著……無影燈還亮著!天啊……這裡有味道……好濃的藥水味……還有……還有解剖檯……士淵,你快來……這裡不對勁……這裡根本不是……滋——」

錄音在最關鍵處被尖銳的電流聲切斷,隨後是一聲沉悶的重物墜落聲,以及無線電摔落在水泥地上、電池彈開的細碎聲響。

整間辦公室陷入死寂。檯燈的嗡鳴聲顯得格外清晰。

周曉雯捂住了嘴,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林士淵十年來每次提到吳志遠,都會不自覺地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洪立軒摘下手套,緩緩地、極其用力地捏緊了拳頭。這位一向只相信白紙黑字與科學證據的檢察官,此刻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人味的顫抖與憤怒。

「他看見了,」洪立軒一字一句地說,「他在封站之前,看見了那座不該存在的手術室。手術燈還亮著,代表那裡一直有人在使用,一直有人在那裡……進行解剖。」

「所以封站……」周曉雯的聲音抖得不成調。

「封站從來就不是為了公共安全,」洪立軒抬起頭,看向窗外那片依舊漆黑的夜空,眼神冰冷得像一塊剛從冷凍庫取出的鑑識用鋼板,「是為了滅口,也是為了埋藏。把那座地下手術室,把那個用來進行天使解剖的祭壇,永遠地、徹底地埋在黑暗裡。吳志遠不是意外墜落,他是被人從高處推下去的。因為他看見了光。」

同一時間,警政大樓頂樓,劉仲平的辦公室。

茶香裊裊,熱氣在冷氣房裡緩緩上升。劉仲平親手替林士淵倒了一杯鐵觀音,笑容和藹。「趁熱喝,」他說,「志遠以前也最愛喝這個,說是可以提神。」

林士淵坐在他對面,沒有碰那杯茶。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提拔他、教導他、被他視為父親的男人。辦公室的牆上掛滿了獎狀與合照,其中一張,就是十年前他與吳志遠、劉仲平三人的合照,三個人都笑得很燦爛。

「長官,」林士淵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含著砂礫,「志遠最後的無線電,你聽過嗎?」

劉仲平倒茶的動作,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只有零點一秒,快到幾乎無法察覺。但林士淵捕捉到了。

劉仲平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只是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徹底冷了下去。他放下茶壺,發出輕輕的一聲「喀」。

「士淵,」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遺憾,「有些事,知道了,對你沒有好處。就像那盞燈一樣,看見了,就得付出代價。」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邊,背對著林士淵,望著樓下空曠的廣場。他的聲音透過玻璃的反射,傳了回來,溫和依舊,卻讓林士淵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當年封站的藍圖,是我親手核准的。B3那個防空洞改建的手術室,確實不在任何一張對外的圖上。我本來以為,把門封死,把燈關掉,再把看見燈的人處理掉,這件事就可以永遠沉在地底。沒想到,十年後,居然還有人想把它挖出來。」

林士淵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配槍上。

而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是周曉雯傳來的一封簡訊,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他如墜冰窟。

簡訊是洪立軒用周曉雯的手機發的:「林士淵,立刻離開那裡。我們剛比對出,封存工程的灌漿紀錄是假的。那座手術室沒有被封死,它的獨立供電系統,至今仍在運轉。那盞燈,十年來,從來沒有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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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范承宇的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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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掌心裡震動的那一下,很輕,卻像一根冰錐直接刺進了林士淵的脊椎。

他沒有低頭去看,那封由洪立軒透過周曉雯手機傳來的簡訊,就懸在視網膜上發燙——那盞燈,十年來,從來沒有熄過。

劉仲平背對著他站在窗前,雙手背在身後,俯瞰著刑事局中庭那片在午後陽光下顯得過於乾淨的廣場。他的聲音很輕,甚至帶著一點泡茶時才有的閒適感,卻讓整個辦公室的空氣都凝固了。

「B3那個防空洞改建的手術室,確實不在任何一張對外的圖上。」劉仲平緩緩地說,像是在回憶一張自己親手繪製的藍圖。「當年吳志遠那個小子,什麼都好,就是太好奇。好奇心太重的人,不適合當警察,士淵,你說是不是?」

林士淵的手已經搭上了腰間的槍套,槍套的皮革因為長年磨損而發亮,按扣彈開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脆。他的指尖碰到了冰冷的槍柄,那股金屬的寒意反而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憤怒像岩漿一樣在胸口翻滾,十年來被壓抑的愧疚、對搭檔之死的疑惑、對師父的孺慕,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被那盞從未熄滅的手術燈照得無所遁形。

「吳志遠是你叫人推下去的?」林士淵的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封站的灌漿紀錄是假的,你根本沒有把那個地方封死,你只是把門鎖起來,讓所有人都以為它不存在。」

劉仲平終於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溫和笑意的臉,此刻只剩下一種上位者被冒犯後的陰冷與疲憊。他沒有回答林士淵的問題,只是走回茶桌旁,拿起那把還溫熱的茶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士淵,你跟了十二年,怎麼還是學不會。」他抿了一口茶,嘆息道:「有些真相,是不能見光的。見光了,死的不只是一個人,是整個體制的面子,是多少人的退休金、升遷、家庭。那盞燈底下躺的是什麼?是魏家的解剖室,是范承宇那種掮客洗錢的帳本,也是你當年那份指認魏以軒的偽證筆錄。你把燈打開,所有人都會被照死。」

他放下茶杯,杯底與茶盤碰撞,發出清脆的「喀」一聲。

「把手從槍上拿開吧。」劉仲平淡淡地說,「這裡是刑事局,你對著你的直屬長官拔槍,監控都有拍到。就算你今天走得出去,明天檢察官也會以襲警、恐嚇長官的罪名把你銬起來。蘇言琪已經在裡面了,你想進去陪她嗎?」

林士淵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握槍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他知道劉仲平說的是對的。這間辦公室裡有監視器,門外就是督察組,只要他有任何動作,劉仲平有無數種方法讓他萬劫不復。但他也知道,如果今天就這樣退縮,那盞燈,就真的再也沒有人能關掉了。

就在兩人僵持的最高點,林士淵口袋裡的手機再一次震動起來。這一次,不是簡訊,是來電。刺耳的鈴聲劃破了凝滯的空氣,螢幕上顯示的是「蔡孟廷」。

林士淵盯著劉仲平的眼睛,慢慢地,用另一隻手接起了電話,並且直接按下了擴音。

「學長!你在哪!」蔡孟廷焦急的聲音從話筒裡炸了出來,帶著捷運站那種空曠的回音。「洪檢座跟周小姐已經把灌漿資料送到地檢署了!檢察長直接簽了搜索票,現在鑑識科跟特勤已經往北門廢站去了!洪檢座叫我一定要找到你,他說劉局——」

蔡孟廷的聲音戛然而止,顯然是電話那頭有人捂住了他的嘴,緊接著傳來洪立軒那把冷靜到近乎無情的聲音:「林士淵,劉局長也在旁邊吧?麻煩轉告他,地檢署已經針對北門廢站封存工程弊案與吳志遠警員殉職案重啟偵查,請他於明日上午九點至地檢署說明。另外,范承宇的通緝令已經發布,魏以軒限制出境。請你們兩位,都不要離開台北。」

電話掛斷了。

辦公室裡陷入了更長久的沉默。劉仲平臉上的陰冷,像潮水一樣慢慢退去,又恢復了那副看似和藹的面具,只是眼神深處多了一絲被逼到牆角的狠戾。

「聽見了?」林士淵終於把手從槍柄上移開,一字一句地說:「燈已經被別人打開了,師父。這一次,沒人能再把它關掉。」

他沒有再看劉仲平一眼,轉身,拉開辦公室的門,大步走了出去。走廊上空無一人,但每一扇緊閉的門後,似乎都有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他。他能感覺到背後那道如芒在背的視線,一直跟到電梯門關上為止。

當電梯開始下降,林士淵靠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才發現自己的襯衫已經被冷汗完全浸濕。他掏出手機,看著那封簡訊,手指因為後怕而微微顫抖。那盞十年未熄的燈,不僅僅是物理上的光源,更是這十年來所有謊言與罪惡的象徵。它一直在那裡,在黑暗的地底,無聲地嘲笑著每一個試圖粉飾太平的人。

傍晚六點,刑事局正式對外發布新聞稿。主播在晚間新聞裡用沉穩的語調唸出:「針對十年前的天使解剖師連續命案,警方今日掌握新事證,對涉有重嫌的醫師魏以軒及醫療掮客范承宇發布通緝……」網路上的輿論瞬間炸開,十年前的恐懼與憤怒被重新點燃,留言區充斥著對警方無能的謾罵與對兇手變態行徑的臆測。

林士淵沒有看新聞。他被暫時解除專案職務,以證人身分接受內部調查,實際上是被晾在一邊。他坐在中山區一間廉價旅館的房間裡,窗外是閃爍的霓虹招牌,房間裡瀰漫著淡淡的霉味。桌上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超商咖啡,還有那把從未離身的配槍。

晚上九點十七分,一通未顯示號碼的來電打了進來。

林士淵盯著螢幕看了三秒,才接起來。

「林警官嗎?」電話那頭是一個刻意壓低、卻難掩疲憊的男聲,帶著一種長期在醫院與商務場合打滾的圓滑腔調。「我是范承宇。」

林士淵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瞬間坐直。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手機的錄音功能悄悄打開。

「我知道你們在找我,也知道魏以軒那個瘋子把所有事都推到我頭上了。」范承宇的聲音聽起來很焦躁,背景音裡有風聲和遠處捷運駛過的隆隆聲。「但我不是主謀,我只是……我只是個助手。一個幫忙處理善後、清理現場的助手。真正的藝術家,從來都只有一個人。」

「在哪裡見面?」林士淵直接問道,多餘的寒暄都是浪費時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直接。「南港瓶蓋工廠,廢棄的那個C棟。你一個人來,不要帶那個衝動的小警察,也不要通知特勤。我保證,我會給你所有你想知道的。條件是,你要給我一個機會,轉作污點證人,撤銷對我的通緝,保證我的安全。魏以軒要殺我滅口,劉仲平也想讓我永遠閉嘴,我已經沒有路可以走了。」

「時間。」

「半小時後。記住,一個人。」電話斷了。

林士淵握著手機,看著窗外。南港瓶蓋工廠,那是台北另一處被城市發展遺忘的角落,荒廢多年,傳聞中是街友與毒蟲的聚集地。這是一個完美的陷阱地點。但他沒有選擇。如果范承宇真的是那把能撬開魏以軒與劉仲平聯盟的鑰匙,他必須去。

他沒有通知蔡孟廷,也沒有聯絡周曉雯。他只是將配槍檢查了一遍,多帶了一個彈匣,然後把一枚微型的錄音與定位裝置,黏在了自己皮鞋的鞋墊底下。這是他跟蘇言琪學來的鑑識小技巧。接著,他戴上棒球帽,拉高衣領,走進了台北濕冷的夜色裡。

南港瓶蓋工廠比他想像中還要荒涼。斑駁的紅磚牆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破碎的窗戶像一張張黑洞洞的嘴。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腐爛木頭與野貓排泄物混合的刺鼻氣味。C棟是一座挑高極高的廢棄倉庫,月光從破裂的屋頂斜斜地照進來,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光柱,無數的粉塵在光柱中飛舞。

范承宇就站在光柱的中央。

他和林士淵印象中那個總是西裝筆挺、在醫院與警局間長袖善舞的醫療掮客判若兩人。他的西裝外套不見了,白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頭髮凌亂,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但他的姿態依然試圖保持著一種優雅,彷彿即使在成為通緝犯的當下,也要維持最後的體面。

「你很準時。」范承宇看到林士淵,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說吧。」林士淵停在距離他五公尺遠的地方,手沒有離開過口袋裡的槍柄。「你說你是助手?」

「對,助手。」范承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說道:「魏以軒才是那個天才,那個瘋子!他的解剖技術是藝術,是神蹟!我這種人,連拿手術刀的資格都沒有。我只負責幫他挑選……材料,處理後續,還有……清理。」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了自己的雙臂。在月光下,林士淵清楚地看見,他的兩條前臂內側,布滿了密密麻麻、極細的白色刀痕。那些刀痕非常淺,長度不過一兩公分,但數量驚人,像是被無數片薄薄的刀片反覆劃過。有些已經癒合成淡白色的疤,有些則還是新鮮的粉紅色。

「看見了嗎?」范承宇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的顫抖,「這就是當助手的代價。他的要求極高,手術室裡不能有一絲顫抖,不能有一滴多餘的血。只要我遞器械的速度慢了零點一秒,或是吸引管的角度偏了一度,他的解剖刀就會『不小心』劃過來。他說這是在教我,要我記住人體的脆弱與精準。」

林士淵的胃部一陣翻攪。這些刀痕,不是長期協助解剖留下的職業傷害,這是虐待,是施虐者對助手進行精神控制的證明。魏以軒的完美主義,已經到了病態的程度。

「他為什麼要殺那些女人?」林士淵追問道,「挑選的標準是什麼?」

范承宇的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近乎崇拜的光芒。

「矯正。」他低聲說,彷彿在複誦一段聖經。「魏以軒常說,現在的社會病了,尤其是女人。她們利用自己的身體和謊言,破壞家庭,詐騙金錢,把最神聖的情感當成交易的工具。他挑選的,都是生前有不倫紀錄、或是涉及詐欺、背叛的女人。他不是在殺人,林警官,他是在進行一場優雅的矯正手術。他用最純潔、最無菌的方式,切除掉她們腐敗的部分,讓她們的靈魂在死後變得潔白、美麗。妳不覺得嗎?那些屍體,比她們活著的時候,美多了。」

這番扭曲的言論,讓林士淵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這就是犯罪心理側寫中所說的儀式型犯罪,兇手透過一套自我合理化的道德邏輯,將殺人美化成救贖。

「所以你就幫他把人騙到北門廢站的那個地下手術室?」林士淵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我只是負責善後!」范承宇激動地否認,「把人帶過去的是他,他有辦法讓那些女人在最放鬆的時候失去意識。我的工作只是在手術結束後,用福馬林處理屍體,擺出他想要的姿勢,然後把那枚該死的白金戒指放進她們手裡。那戒指是榮譽的象徵,是他從大體老師家屬那裡偷來的概念,他覺得只有最完美的『作品』才配擁有。」

他喘著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遞給林士淵。「這是我的誠意。我記錄了每一次手術的時間、地點,還有魏以軒跟劉仲平見面的紀錄。他們每個月的十五號都會在魏以軒的私人診所見面,討論封站的維護費用和……怎麼處理不聽話的人。吳志遠就是因為撞見了他們的會面,才被滅口的!」

林士淵接過那張紙,上面是手寫的日期與金流紀錄,字跡潦草,顯然是在極度恐懼下寫成的。他快速掃了一眼,心中已經信了七成。但作為一個刑警的直覺告訴他,范承宇的故事裡有一個巨大的漏洞。

「既然你只是助手,為什麼那個祭壇牆上會有十二個戒指盒?而現場的解剖手法,卻只有一個人的風格?」林士淵盯著范承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逼問:「一個助手,需要在自己的收藏裡,預留十二個位置嗎?」

范承宇的臉色在瞬間變得煞白,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而就在這時,林士淵口袋裡的另一支備用手機,發出了極其輕微的「嗡」一聲。那是他設定給周曉雯的緊急聯絡震動,頻率代表著——最高等級的危險警報。

他沒有去掏手機,但范承宇顯然也聽見了那聲震動。他的眼神,驚恐地越過林士淵的肩膀,望向了倉庫黑暗的入口處。

在那裡,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深灰色大衣,在月光下顯得文質彬彬,手裡甚至還提著一個小小的、看起來像是裝著手術器械的皮箱。

是魏以軒。

他對著林士淵,露出了一個溫和而優雅的微笑,輕輕地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

「林警官,晚上好。看來,我的助手,向你展示了一些不太成熟的半成品。真正的藝術,還是應該由藝術家本人來親自解說,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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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地下防空洞的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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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港瓶蓋工廠的月光,被切割成一條一條,透過生鏽的鐵窗斜斜地落在水泥地上。

空氣裡瀰漫著廢棄機油與長年潮濕發霉的味道,混雜著范承宇身上那股淡淡的、怎麼洗都洗不掉的福馬林味。林士淵沒有動,他的右手依舊插在外套口袋裡,握著那把已經上膛的配槍,槍身的冰冷透過指尖傳來,卻壓不住他後頸竄起的那一陣寒意。

「林警官,晚上好。看來,我的助手,向你展示了一些不太成熟的半成品。真正的藝術,還是應該由藝術家本人來親自解說,不是嗎?」

魏以軒的聲音很輕,很有禮貌,就像是在醫學研討會上對著後輩演講。他穿著深灰色的大衣,領口露出雪白的襯衫,皮箱的金屬扣環在月光下閃了一下。他的臉上帶著微笑,那是一種經過精準控制的、完美的微笑,弧度分毫不差,卻讓人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范承宇的臉色煞白,嘴唇顫抖著,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原地。那份潦草的自白書還被他死死攥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望向魏以軒的眼神不是驚恐,而是更深層的、近乎信仰崩塌的絕望。

林士淵沒有回頭,他只是盯著魏以軒的眼睛。口袋裡那支備用手機的震動還在持續,那是周曉雯的最高級別警報。代表劉仲平已經開始動了。他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進行了高速運算,現場有兩個人,一個是自稱助手的范承宇,一個是自稱藝術家的魏以軒。如果在這裡爆發衝突,他一個人,沒有勝算,更別說把任何一個人活著帶回去。

就在這僵持的瞬間,倉庫大門口傳來一聲粗暴的煞車聲,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與蔡孟廷那壓不住的吼聲。

「學長!不要動!警察!」

蔡孟廷喘著氣衝了進來,手上的警槍直直指著魏以軒,額頭上全是汗。他的出現打破了那種詭異的、如同手術房般的寧靜。魏以軒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彷彿他只是一個誤闖進畫廊的清潔工,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魏以軒,你涉嫌多起殺人案件,現在——」

「蔡警官,」魏以軒溫和地打斷他,聲音依舊優雅,「請不要這麼大聲,會嚇到我的病人的。而且,你搞錯了一件事。」

他將手中的皮箱輕輕放在一旁廢棄的機台上,發出清脆的喀一聲,然後攤開雙手,表示自己沒有武器。

「我從來沒有親手殺過任何一個人。我的手,是用來救人的,是用來創造美的。」他看向范承宇,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失敗的作品,「動刀的,一直都是渴望被認可的助手。不是嗎,承宇?」

范承宇像是被這句話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整個人踉蹌了一下,靠在了牆上。他猛地抬起頭,對著林士淵嘶吼起來,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

「不是!不是這樣!林警官,你相信我!祭壇!祭壇就在北門站下面!我帶你去!我帶你去看證據!你看了就知道我說的是真的!」

這句話讓林士淵的眼神一凝。這正是他要的。周曉雯的警報、劉仲平的來電、魏以軒的現身,都指向一件事,有人正在急著銷毀證據。那個所謂的祭壇,就是這十年來所有謊言的核心。

林士淵緩緩將手從口袋裡抽出,卻沒有舉槍。他看著魏以軒,一字一句地說:「魏醫師,既然你說你只是理念的提供者,那你應該不介意,讓你的助手帶我們去參觀一下,你的『理念』究竟長什麼樣子吧?」

魏以軒臉上的微笑加深了一點,他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當然。藝術,本來就是要給人欣賞的。請便。」

他的大方反而讓蔡孟廷愣住了。林士淵卻沒有任何猶豫,他一把抓住范承宇的手臂,力道大得讓對方痛哼一聲。「帶路。現在。」

范承宇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跌跌撞撞地朝著倉庫後方的暗門走去。林士淵對蔡孟廷使了一個眼色,後者立刻會意,一邊用無線電低聲呼叫支援,一邊警戒著魏以軒。魏以軒只是站在原地,目送著他們離開,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凌晨一點四十分,北門廢棄捷運站。

鐵捲門後的世界,與十年前沒有任何不同。封鎖線早已形同虛設,被人用工具剪開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口子。范承宇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支小小的手電筒,光線在黑暗中搖晃。空氣是冰冷的,帶著地下空間特有的、混雜著塵土與霉味的鐵鏽氣息。頭頂的舊式日光燈管早已不亮,只有緊急逃生指示燈發出幽幽的綠光,將廢棄的月台映得像是深海。

「跟我來,在最裡面……當年封站的時候,劉仲平以結構補強的名義,多封了一堵牆……」范承宇的聲音在空曠的月台裡迴盪,帶著顫抖,「沒有人知道牆後面還有一條廢棄的防空洞通道。」

林士淵與蔡孟廷一前一後將他夾在中間。腳步聲在月台上激起回音,每一步都揚起細微的粉塵,那些粉塵在手電筒的光柱中飛舞,像是十年未曾散去的冤魂。林士淵的鼻腔裡充滿了那種陳舊的霉味,但越往深處走,一股極其突兀的、刺鼻的消毒水味便越發濃烈。那是氯己定與酒精混合的味道,是醫院,是手術房的味道,出現在這個應該只有塵土的地方,顯得格外詭異與不潔。

月台的盡頭,原本應該是實心的牆面。范承宇走到一處貼著「禁止進入、施工危險」黃色封條的維修門前,深吸一口氣,用力推開。那扇鐵門發出令人牙酸的、低沉的呻吟聲。

門後,不再是黑暗。

刺眼的、慘白的光芒瞬間傾瀉而出,讓三個人的眼睛都下意識地瞇了起來。蔡孟廷忍不住低呼了一聲。

那是一條長長的通道,牆壁與天花板全部被重新粉刷成純白色,無影手術燈被固定在天花板上,將每一寸角落都照得沒有陰影。地面鋪著淺灰色的防滑醫療地磚,空氣經過高效濾網循環,恆溫恆濕,冰冷而乾燥。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在這裡達到了頂點,乾淨得令人作嘔。這根本不是什麼防空洞,這是一座被完整移植到地底深處的、潔白無菌的手術室。

「這……這是……」蔡孟廷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他辦過無數刑案,卻從未見過如此矛盾的現場。神聖與邪惡,潔淨與血腥,在此處被完美地縫合在一起。

范承宇沒有說話,只是麻木地往前走。通道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的、如同銀行金庫般的不鏽鋼氣密門。門沒有鎖,只是虛掩著,門縫中透出更亮的光。

林士淵推開了門。

門後的景象,讓即便是見慣了屍體的他,也感到一陣血液倒流的暈眩。

這是一個約莫二十坪大小的圓形空間。沒有窗,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絕對的白。房間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張冰冷的不鏽鋼解剖檯,檯面光可鑑人,旁邊的器械車上,各式各樣的手術刀、止血鉗、骨鋸被按照大小與用途,整齊地排列成一個扇形,刀鋒在燈光下閃爍著寒光。檯面下方,有一道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的血溝。

但最讓人無法呼吸的,是四周的牆壁。

整面牆壁,被改造成一個巨大的展示櫃。櫃子裡,是十二個以黑色絲絨為底座的、大小完全一致的透明壓克力盒。每一個盒子前,都有一盞小小的聚光燈。十二個位置,代表著一個完整的、儀式性的循環。

其中,已經有七個盒子被填滿了。

每一個盒子裡,都靜靜地躺著一枚白金戒指。戒指在燈光下流轉著溫潤而冰冷的光澤,內側的雷射編號在聚光燈下清晰可見。它們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像是剛從展示櫃中取出,又像是某種虔誠的供品。

「七個……已經七個了……」范承宇喃喃自語,眼神空洞,「他說十二個才是一個輪迴,十二個,就能完成真正的淨化……」

林士淵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七枚戒指。他認得其中一枚的編號,那是蘇言琪的妹妹,蘇言晴的。那個十年前被判定為自殺、卻被他親手以偽證推向無罪深淵的女孩。胃部一陣翻攪。

「另外五個空盒,是為誰準備的?」林士淵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范承宇沒有回答,他的視線轉向了解剖檯旁邊,那一座發出低沉嗡鳴聲的大型立式冷藏櫃。冷藏櫃的玻璃門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透過白霜,可以隱約看見裡面掛著什麼東西。

蔡孟廷上前一步,用戴著手套的手,猛地拉開了冷藏櫃的門。一股更為濃烈的、混合著血腥與防腐劑的寒氣噴湧而出。

櫃子裡,沒有器官,沒有屍塊。

只有一套被完整保存、疊放整齊的、深藍色的警察制服。制服的胸口,繡著「台北市政府警察局」的字樣與小小的警徽。制服的上方,掛著一條沾滿了暗褐色血漬的皮帶,皮帶上,是一個已經生鏽的槍套。而在槍套裡,插著一把制式的警用配槍,槍身上的編號,在寒氣中依舊清晰。

那是吳志遠的配槍。那是吳志遠的制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凍結了。林士淵感覺自己的呼吸被完全奪走,耳膜裡只剩下自己心臟瘋狂擂鼓的聲音。十年前那個雨夜,吳志遠在無線電裡最後那句斷斷續續的話,再次清晰地炸響在他的腦海裡。

「士淵……我在……廢站……深處……看見……手術燈……好亮……」

「學長……」蔡孟廷的聲音帶著哭腔,他認得這套制服,每一個剛進警校的新人都聽過吳志遠的故事,那個為了追捕天使解剖師而殉職的英雄學長。

范承宇像是終於崩潰了,他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雙手抱著頭,發出壓抑的、如同野獸般的嗚咽。

「是他……是他自己走進來的……十年前那天晚上,魏以軒正在進行第一次的『矯正手術』……吳志遠不知道怎麼找到了這裡……他撞見了……他想用無線電求救……」范承宇的聲音破碎不堪,「是劉仲平……是劉仲平趕來的……他說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裡……他說這座站已經要封了,只要把他推下去,就說是工安意外……沒有人會懷疑……魏以軒……魏以軒只是站在一旁,看著……他說,這是不完美的變數,需要被清除……」

「所以你們就把他殺了,偽裝成墜落意外,然後把這裡封起來,把他的制服和槍當成戰利品一樣保存起來?」林士淵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濃烈的血腥味。他的拳頭握得死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他的搭檔,他的兄弟,他的正義的起點,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與掩蓋。而他這十年來所追尋的正義,竟是建立在兄弟的屍骨之上。

巨大的悲憤與自責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但他的理智卻在此刻變得異常清明。他猛地轉身,目光掃過這個潔白的地獄。在解剖檯的另一側,還有一張小小的、像是供人書寫的白色書桌。桌上,只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林士淵一步跨過去,拿起信封。信封沒有封口,裡面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用高階相機拍攝的,畫質極高。照片中的女人穿著一身俐落的黑色套裝,站在法院的階梯前,手裡拿著公事包,正對著鏡頭外的某人露出自信而犀利的微笑。她的眼神充滿了挑戰,即便是在照片中,也能感受到那股聰明與不好惹的氣場。

是葉芷涵。那位信奉無罪推定、為無數被告辯護的王牌律師。

照片的右下角,用紅色的簽字筆,畫了一個小小的、精準的十字標記。標記的位置,正好是她的心臟。

而在照片的背面,用同樣優雅的字跡寫著一行字:

「第八位,不誠實的辯護者,謊言將由真理來解剖。—— W」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順著林士淵的脊椎直衝腦門。葉芷涵,怎麼會是她?她與之前的受害者有何關聯?

就在這時,祭壇天花板上的無影燈,突然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緊接著,牆壁上那個一直被他們忽略的、老式的對講機喇叭裡,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電流雜音。

然後,一個溫和而熟悉的聲音,透過喇叭,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潔白的祭壇。

是魏以軒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

「林警官,看來你已經找到我為下一場演出準備的邀請函了。喜歡嗎?對了,忘了告訴你,葉律師今晚,剛好預約了我的私人診所,進行一個……非常私密的法律諮詢。時間,就在半小時後。」

喇叭裡傳來輕輕的、掛斷的「喀」一聲。整個地下祭壇,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冷藏櫃持續的嗡鳴聲,以及林士淵手中那張照片,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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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直面魏以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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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的一聲掛斷後,喇叭裡只剩下細微的電流底噪,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纏繞在這個過於潔白的空間裡。

林士淵沒有動,手指卻已經將那張葉芷涵的照片捏到變形。相紙堅硬的邊角硌進指腹,傳來鈍鈍的刺痛感。他能聞到這個地下祭壇特有的味道——高濃度消毒水混合著冷藏櫃壓縮機運轉時的金屬味,還有一種若有似無的、像是舊紙張受潮後發酵的霉味。那是十年前的北門廢站被時間封存後的氣味,現在卻被另一種更乾淨、更殘忍的無菌氣味覆蓋住了。

「葉、葉芷涵?」蔡孟廷的聲音把死寂砸開一個裂口,他一把搶過照片,臉色煞白,「學長,那個王牌律師葉芷涵?魏以軒那個瘋子要對她下手?半小時後?現在?」

一旁被銬在手術台腳的范承宇聽到魏以軒的名字,像是被電擊一樣抖了一下,隨即發出一種近乎討好的乾笑。「他、他就是這樣……他總是提前通知,就像寄演出邀請函。他喜歡看你們慌張的樣子,林警官,你越急,他越覺得自己的作品完整。」

林士淵終於動了。他沒有看范承宇,而是將照片小心地、卻又極其用力地折起來,塞進胸口內袋,貼著心臟的位置。紙張摩擦布料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守住這裡。」林士淵的聲音低啞,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什麼都別碰,什麼人都別放進來。冷藏櫃、牆上的戒指、那套染血的制服,全部保持原狀。等鑑識來之前,你一步都不准離開。」

蔡孟廷愣住:「學長你要——」

「我去把人攔下來。」

「可是支援還沒到!洪檢那邊、還有分局的人,至少等——」

「等支援到,她的心臟就已經被擺在托盤上了。」林士淵打斷他,轉身就往來時的維修隧道走。他的步伐不大,卻快得驚人,黑色風衣的衣襬掃過潔白的磁磚地面,帶起一陣細微的風。「范承宇如果想跑,直接銬死在管線上。如果他想說什麼,錄音,一個字都不要漏。」

他沒有回頭。隧道的黑暗瞬間將他的背影吞沒,只剩下蔡孟廷焦躁的呼吸聲和范承宇壓抑的啜泣,在無影燈慘白的光線下互相拉扯。

從防空洞最深處回到北門廢站的廢棄月台,需要穿過長達三百公尺的維修便道。十年前的結構補強鋼架在頭頂交錯,腳下是積了薄薄一層黑色粉塵的軌道。林士淵聞得到自己身上沾染的霉味和血腥味——那是吳志遠制服上十年未散的鐵鏽味。他跑起來,肺葉因為急速奔跑而傳來灼熱的刺痛,耳膜裡全是自己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回音,以及十年前吳志遠最後那段無線電錄音裡的驚呼。

「……這裡有燈……怎麼會有手術燈……」

志遠,你當年看見的就是這個地方,對吧?你看見了那盞無影燈,所以你才會死。

衝出鐵捲門的瞬間,台北的夜氣迎面灌來。凌晨一點十七分,地面剛下過一場短暫的陣雨,忠孝西路的柏油路面映著路燈和招牌的光,濕漉漉地發亮。捷運北門站外的封鎖線在夜色中顯得有些可笑,兩名負責看守的制服員警見到林士淵從那扇理論上應該焊死的鐵門裡衝出來,嚇得差點拔槍。

林士淵沒有理會他們的盤問,直接衝到路邊攔下一輛計程車。

「仁愛路四段,私人診所,魏以軒。」他拍在駕駛座椅背上的證件因為手汗而有些濕黏,「快。」

計程車司機從後照鏡裡看了他一眼,沒敢多問,油門一踩便竄入車流。窗外的台北在雨後顯得格外清晰,信義區遠處的高樓依舊燈火通明,像是另一個世界。車窗開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廢氣、夜來香和便利商店關東煮的味道,混雜成一種屬於這座盆地城市的、活著的氣味。這讓林士淵稍微找回了一點現實感,也讓他胸口那張照片的存在感更加灼熱。

他掏出手機,螢幕上是洪立軒十分鐘前傳來的最後一則訊息:「供電確認,獨立迴路,未斷過。士淵,不要一個人去。」他沒有回覆,直接撥給了葉芷涵。

轉接語音信箱。

再撥一次,依舊是那個制式而禮貌的女聲:「您撥的電話未開機或收訊不良,請稍後再撥。」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他改撥周曉雯的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背景是吵雜的編輯室鍵盤聲。

「士淵?我剛想找你,范承宇的通聯——」

「葉芷涵在哪?」他直接打斷。

「葉律師?她今天不是說要去見一個醫美診所的客戶嗎?我下午還在法院門口遇到她,她說有個……」周曉雯的聲音頓了一下,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怎麼了?出事了?」

「把魏以軒診所的地址傳給我,現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傳來急促的鍵盤敲擊聲。「仁愛路四段三七八號,『以軒美學外科診所』,十二樓,頂樓那層。你不要衝動,林士淵,我馬上讓分局的人過去——」

林士淵已經掛斷了電話。計程車剛好在仁愛路圓環附近停下,雨後的欒樹在路燈下滴著水。

那是一棟外觀極其低調的高級商辦大樓,外牆是灰色的洗石子,大廳燈光明亮,保全正坐在櫃檯後打盹。沒有招牌,只有在十二樓的落地窗邊,用極細的金色字體寫著「W. Aesthetics」。優雅,克制,完美主義。完全符合魏以軒的風格。

林士淵沒有走大廳,他從側面的逃生梯直接往上衝。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一層層亮起,又在他身後一層層熄滅,像是在追逐他的影子。十二樓的安全門沒有鎖,推開的瞬間,一股截然不同的空氣撲面而來。

這裡太安靜了。

和地下祭壇那種被機械運轉聲填滿的安靜不同,這裡是一種被刻意營造出來的、絕對的安靜。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白麝香與消毒水的混合香氣,溫度被恆溫系統控制在最舒適的二十二度。走廊鋪著厚厚的灰色地毯,踩上去沒有任何聲音。牆上掛著幾幅黑白的人體解剖素描,線條精準得像是用尺畫出來的。沒有血,沒有混亂,只有秩序。

最裡面的診療室門半掩著,燈光從門縫裡流瀉出來。林士淵放輕腳步,將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槍身傳來冰冷的觸感。

他推開門。

魏以軒就站在洗手台前。

他穿著一身淺灰色的手術服,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而骨節分明的小臂。他正在用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姿態洗手,水流細而穩定,他修長的手指在水柱下來回交錯,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聽到開門聲,他沒有回頭,只是透過鏡子看了林士淵一眼,嘴角勾起一個溫和的弧度。

「林警官,你比我想像中快了四分鐘。」他的聲音和對講機裡一模一樣,溫柔,有禮,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看來蔡警官很聽你的話,沒有跟來。很好,我不喜歡診所裡太吵。」

林士淵的視線快速掃過整個診間。沒有葉芷涵。手術椅是空的,器械盤上鋪著無菌巾,但上面什麼都沒有。空氣中沒有血腥味,只有一種剛剛完成清潔後的潔淨感。這讓他心頭的焦慮更甚。

「葉芷涵呢?」

魏以軒關掉水龍頭,抽過一旁的無菌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每一根手指。他的動作優雅得像個鋼琴家。

「葉律師啊,」他輕輕笑了起來,「她取消了。就在半小時前,她的助理打電話來說,臨時有個緊急的羈押庭要開。真是可惜,我連麻醉的劑量都已經為她調配好了,最溫和的那一種,不會痛的。」

林士淵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立刻掏出手機,再次撥打葉芷涵的電話。這一次,電話響了兩聲,被接了起來。

「喂?林士淵?」葉芷涵清亮而帶著一絲不耐的聲音傳來,背景是法院深夜加班時特有的空曠回音,「你最好有天大的急事,我剛從地檢署出來,整個人快累死了。有什麼事不能明天說嗎?」

確認她安全的瞬間,林士淵緊繃的肩線才極其輕微地鬆弛了一瞬,但隨即又繃得更緊。魏以軒在撒謊,他在耍他。這通邀請根本不是為了殺葉芷涵,而是為了把他引到這裡。

「你沒事就好,待在人多的地方,不要一個人行動。」林士淵壓低聲音說完,掛斷電話,抬起頭,槍口已經對準了魏以軒。

魏以軒看著那把槍,眼神沒有任何波動,甚至還帶著一點欣賞。「還是和十年前一樣,一點就著。你從來都學不會等待,對吧?所以當年才會那麼輕易地在那份證詞上簽字。」

林士淵的手指扣在扳機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地下防空洞的祭壇,是你做的。」

「是我的設計。」魏以軒糾正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一幅畫的構圖,「我提供了理念,提供了美學標準,提供了那個空間的恆溫恆濕參數。甚至連那十二枚戒指的擺放角度,都是我親自計算的。那是一個完美的劇場,林警官,難道你不覺得嗎?在那種地方進行矯正,才能配得上那些不誠實的靈魂。」

「矯正?你把殺人叫作矯正?」

「不然呢?」魏以軒終於轉過身來,正面面對著槍口。他的臉在手術無影燈的照射下顯得異常蒼白,卻也異常平靜,「那些女人,哪一個是無辜的?背叛婚姻的妻子,詐騙病患的護理師,收賄作偽證的女檢察官……她們的內在早已腐爛,我只是用最優雅的方式,讓她們的外在也變得誠實。這難道不是一種慈悲嗎?」

他向前走了一步,槍口幾乎抵上他的胸口,他卻絲毫沒有退縮,反而張開雙手,展示自己那雙乾淨得沒有一絲瑕疵的手。

「你看清楚,林警官。這雙手,沒有任何刀痕,沒有老繭,沒有被福馬林侵蝕的痕跡。」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自戀的驕傲,「我從來沒有親手殺過任何人。我不需要。我的手是用來握筆、用來設計、用來指引方向的。真正動刀的,另有其人。」

林士淵的腦中轟然一響。范承宇手臂上那些細微的、經年累月留下的刀痕,瞬間閃過眼前。

「范承宇……」

「承宇是個很努力的學生,可惜天賦有限。」魏以軒嘆了口氣,像是在評價一個不成材的弟子,「他渴望被認可,渴望能觸碰到完美的邊緣。我給了他一個機會,讓他能在我的指導下,完成那些他一輩子都無法獨立完成的作品。他很珍惜,每一刀都竭盡全力,雖然還是有些粗糙,但那份虔誠,值得嘉許。」

「所以你是主謀,他是共犯?」

「不,你還是搞錯了主從關係。」魏以軒搖搖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憐憫,像是在看一個怎麼教都教不會的學生,「我不是主謀,我是標準。就像米其林的評鑑標準,它本身不會去烹飪任何一道菜,但所有的廚師都會為了那顆星星而瘋狂。范承宇是為了那枚戒指而瘋狂的廚師,而劉仲平……」

他頓了一下,笑容變得更深。

「劉局長,則是為了讓餐廳能繼續營業,而負責處理廚餘和應付衛生稽查的經理。你以為,吳志遠是誰殺的?是我嗎?我當時根本不在台北。是劉仲平親手把他從鷹架上推下去的。因為吳志遠看見了不該看見的,而劉仲平收了錢,就必須保證那個地下室永遠不會被發現。我們各取所需,不是嗎?」

資訊的洪流衝擊著林士淵的太陽穴。他一直以為自己在追捕一個高明的外科殺手,結果他面對的,是一個結構。一個以白金戒指為信念、以美學為藉口的共犯結構。理念提供者、執行者、掩護者,三個人構成了一個完美的三角。

「你以為你抓住了范承宇,就能結案了嗎?」魏以軒的聲音變得輕柔,卻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劃開林士淵最後的防線,「沒有用的。范承宇會承認一切,因為他覺得這是榮譽。劉仲平會把所有的帳都算在范承宇頭上,因為他需要一個代罪羔羊。而我,林警官,我什麼都沒做。你找不到任何我動刀的證據,我的診所乾淨得可以當作無菌室的範本。你甚至無法證明那個防空洞是我的,因為產權人是范承宇的空殼公司。」

他俯下身,靠近林士淵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你和十年前的處境一模一樣。你明明知道真相是什麼,卻沒有任何一張紙、任何一個物證,能讓真相被法律承認。你又要再一次,為了程序正義,放走真正的兇手了嗎?還是說,你要學劉仲平那樣,偽造一份證據?」

林士淵握槍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徹底看穿的憤怒與無力。魏以軒說中了他最深的恐懼——他手握真相,卻無法將其轉化為正義。

就在這時,林士淵口袋裡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許昭南。

魏以軒直起身子,恢復了那副溫和有禮的模樣,彷彿剛才那番殘忍的剖析從未發生。「接吧,應該是你的師父。他老人家,總是會在最恰當的時候,給你最體面的建議。」

林士淵死死盯著魏以軒,一手持槍,一手接起電話。

「士淵……」許昭南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沙啞而疲憊,背景似乎還有劉仲平辦公室裡那台老舊冷氣的嗡鳴聲,「你現在在哪?聽我說,先回來,不要衝動。劉局……劉局他想跟你談一談。關於蘇言琪,關於吳志遠的撫卹,還有……還有那個防空洞裡的東西。只要你把東西交出來,把帳算在范承宇一個人頭上,蘇言琪馬上就能無罪釋放,恢復名譽。這是讓所有人都體面下台的最好辦法,士淵,你聽師父一次,好不好?」

體面下台。

這個詞像一根針,扎進了林士淵的耳膜。他看著眼前這個雙手乾淨、笑容溫和的男人,又聽著電話裡那個曾經教他何為正義的師父,此刻正用最懇切的語氣,勸他再次背叛真相。

整個台北市的夜色,似乎都在這一刻,透過十二樓的落地窗,向他壓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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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正義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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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面下台。

這四個字從許昭南顫抖的聲帶裡擠出來,透過手機的喇叭,在魏以軒那間過於潔白、過於安靜的私人診所裡,顯得格外刺耳。診所十二樓的落地窗外是台北盆地完整的夜景,信義區的燈火像一把撒在黑色天鵝絨上的碎鑽,遠處的捷運紅線在夜色裡無聲地滑動,穩定、準時,像這個城市引以為傲的秩序本身。但林士淵知道,在那些光鮮的地面之下二十公尺,有一座被鐵捲門封死、被官方地圖抹去的北門廢站,有一座恆溫恆濕、潔白無菌的防空洞祭壇,還有十二枚白金戒指在燈光下冷冷地反光。

魏以軒沒有阻止他接電話。這個男人只是優雅地從診療椅上起身,走到一旁的流理臺前,用鑷子夾起一塊酒精棉,細細地擦拭著自己那雙保養得宜、指甲修剪得近乎完美的手。他的動作從容不迫,像是剛完成一場精密的手術,正在進行術後的清潔。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與檸檬香氛的味道,乾淨得讓人想吐。

「士淵,你有在聽嗎?」許昭南的聲音又傳了過來,更加沙啞,背景裡那台老舊分離式冷氣的嗡鳴聲,還有劉仲平辦公室裡若有似無的茶香,透過電波都能聞得到。「師父知道你現在很生氣,很難受。但你聽我說,這不是生氣的時候。劉局他……他沒有要跟你作對,他是要給你一條路走,也給言琪一條路走。」

林士淵握著槍的手沒有放下,槍口依舊指著魏以軒的胸口,但他的眼神已經有些失焦。電話那頭的師父,是從他還是菜鳥巡佐時就手把手帶他的人,教他怎麼泡老人茶才不會澀,教他怎麼在筆錄裡用字才能讓檢察官挑不出毛病,教他什麼叫做「程序正義是給好人最後的保護」。十年前,也是在那間瀰漫著茶垢味的辦公室裡,同樣是這個聲音,拍著他的肩膀跟他說:「士淵,有些真相,說出來只會讓更多人受傷。我們當警察的,有時候要背一點黑鍋,這樣天才會亮。」

那一次,他背了。他在證人席上,用最堅定的語氣,說出了那句他至今在惡夢裡都會重複的偽證。他看著無罪的魏以軒走出法庭,看著吳志遠的遺孀在旁聽席上哭到昏厥,看著媒體的鎂光燈像審判一樣閃爍。然後,他用了十年時間,試圖用無數個不眠的夜晚和近乎自虐的辦案來償還。

而現在,同樣的劇本,又要重演一次。

「什麼條件。」林士淵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後傳來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息,彷彿得到了某種默許。「你手上那兩樣東西,」許昭南的語氣立刻變得務實起來,像是在談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公事,「吳志遠的制服和配槍,還有那本帳冊。都是沒有經過正式鑑識程序、沒有搜索票就取得的東西,在法庭上會被辯方律師打到體無完膚你懂嗎?葉芷涵那個丫頭最會玩這套。與其讓這些東西變成廢紙,不如……我們讓它有用一點。」

「怎麼有用?」

「交出來。交給劉局。」許昭南壓低了聲音,「然後,我們對外統一口徑。北門廢站的祭壇,是范承宇一個人搞出來的。魏以軒只是他的金主跟理念提供者,沒有直接參與。吳志遠當年的死,就是單純的工安意外,當年那份報告本來就是這樣寫的嘛。范承宇畏罪潛逃,警方全力追緝,這樣,案子就結了。」

林士淵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魏以軒在一旁聽見了,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讚許的微笑。他放下鑷子,拿起一杯剛煮好的熱水,輕輕地吹著氣。

「那蘇言琪呢?」林士淵問。這才是他最關心的。

「言琪馬上就能出來。」許昭南的聲音立刻變得熱切,「劉局已經跟檢察署那邊打過招呼了。只要你配合,她身上的嫌疑馬上就洗得乾乾淨淨。不僅無罪釋放,之前停職的處分也會撤銷,年資、考績都不影響。甚至……」他頓了一下,像是拋出最後的王牌,「吳志遠,可以追贈因公殉職。他的撫卹金、他的名譽、他在警政署的歷史定位,都能改過來。他的太太跟小孩,一輩子都有國家照顧。這不就是你這十年來,最想要的嗎?」

因公殉職。

這四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林士淵的心臟上。他眼前瞬間閃過吳志遠那張年輕、帶點憨氣的臉,閃過那個雨夜廢站裡,吳志遠倒在血泊中,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只對講機的畫面。那個總是跟在他屁股後面喊「淵哥」的學弟,那個為了掩護他而被滅口的搭檔,這十年來,他的名字只出現在一份薄薄的「意外身亡」公文中,連告別式都辦得潦草。如今,只要他點個頭,只要他再次把真相交出去,就能換回這一切。

這是一筆多麼划算、多麼正義的交易。

用一個人渣范承宇的未來,換取一個英雄吳志遠的清白,換取一個無辜女子蘇言琪的自由,換取整個警界與醫界的顏面不至於崩塌。這不就是大人世界裡,最體面的解決方式嗎?

「士淵,師父求你了。」許昭南的聲音帶上了哀求,甚至有一絲哽咽,「我知道這很委屈你。但你想想,如果硬幹到底會怎樣?劉仲平倒了,魏以軒這種人有的是頂尖律師團,最後說不定又無罪。然後呢?警界醜聞、醫界醜聞,台北市捷運的信任度崩盤,市民恐慌,媒體每天追著我們罵。蘇言琪就算最後判無罪,她一輩子也會被貼上『天使解剖師共犯的姊姊』的標籤,她還怎麼做鑑識?這真的是你要的正義嗎?有時候,正義是要妥協的,是要……體面一點的。」

林士淵沒有回答。他緩緩地放下電話,切斷了通話。診所裡只剩下冷氣出風口細微的氣流聲。

魏以軒將那杯熱水遞到他面前。「很誘人的條件,不是嗎?」他輕聲說,語氣溫柔得像個心理諮商師,「劉局長確實是個懂得取捨的人。他明白,這個社會需要的不是真相,是穩定。是一份漂亮的結案報告,跟一個可以被遺忘的名字。林警官,你師父比你更早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才能安穩地泡茶到退休。而你……你還在堅持什麼呢?堅持讓蘇言琪跟你一起玉石俱焚?」

林士淵看著那杯冒著白煙的熱水,看著自己映在水面上的、疲憊而扭曲的倒影。握槍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發麻。

他沒有喝那杯水,也沒有再看魏以軒一眼。他轉身,拉開診所的玻璃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聽見魏以軒在身後用一種近乎惋惜的口吻說了一句:「可惜了,你本來可以成為一個很優秀的外科醫生的。你有一雙很穩定的手,只是……太不聽話了。」

深夜的台北街頭,剛下過一場短暫的陣雨,柏油路面映著霓虹,濕漉漉的。林士淵沒有回刑事局,而是直接騎著那輛老舊的重型機車,一路飆到了許昭南位於萬華的老公寓。樓下的機車行早就打烊,只有許家三樓的窗戶還亮著昏黃的燈光,跟十年前一樣。

門沒鎖。許昭南似乎早就知道他會來。客廳裡那張用了二十年的檜木茶桌上,擺著一套已經有了茶垢的紫砂壺,熱水壺正冒著蒸氣。許昭南穿著一件鬆垮的汗衫,頭髮比白天看起來更白了,正佝僂著背,用顫抖的手在溫壺。

「來了?」許昭南沒有抬頭,只是把一杯剛沖好的高山茶推到對面的位子上,「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外頭涼。」

林士淵沒有坐。他從背包裡,掏出兩個用證物袋裝著的東西,重重地放在茶桌上。一個是疊得整齊、卻已經被暗褐色血跡浸透、邊緣還沾著防空洞裡那種特殊白色黴菌的警察制服,制服胸口的編號「0158」已經模糊。另一個是一本用防水油布包裹、封面燙著暗金色十字的手術日誌帳冊。

許昭南的手抖了一下,熱水濺出來,燙紅了他的手背,他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

「師父,這就是你要的體面嗎?」林士淵的聲音在狹小的客廳裡顯得異常冰冷,「用志遠的血,去換一面錦旗?用言琪的未來,去換你們這些長官的官位?」

「士淵!你小聲點!」許昭南慌張地看了一眼窗外,像是害怕隔牆有耳,「你以為我想這樣嗎?你以為我願意看著志遠那樣死掉嗎?我……」他的情緒突然崩潰,老淚縱橫,「我沒辦法啊!劉仲平他……他手上有我當年收受線民紅包的簽收單!一萬塊,就一萬塊!那是我女兒當年要開刀,我沒錢,我……我拿了!他拿這個壓了我十年!十年前他要我勸你作偽證,我不勸,你以為你就能倖免嗎?我們兩個都會被踢出警界,一輩子翻不了身!」

這是林士淵第一次聽見許昭南親口承認當年的懦弱。那個在他心中如山一般正直、厭惡官僚的師父,原來也早就被體制這台巨大的絞肉機給捲了進去,成了一個為了自保而不得不幫著權力說謊的共犯。

「所以十年後,你還要我再做一次?」林士淵一步步逼近茶桌,雙手撐在桌緣,俯視著這個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老人,「把范承宇推出去當代罪羔羊,讓魏以軒這種真正把殺人當成藝術的瘋子繼續逍遙?讓志遠的配槍永遠躺在防空洞的冷藏櫃裡當成戰利品?」

「范承宇本來就該死!他手上至少三條人命!」許昭南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激動地反駁,「推出去一個,保全所有人,這有什麼不對?蘇言琪呢?你有沒有想過蘇言琪?她現在還在看守所裡!她妹妹的案子,她這輩子都走不出來!只要你點頭,她明天就能回家,就能繼續穿上那件白袍!你忍心看她為了你那可笑的堅持,再被關一次嗎?」

蘇言琪。

這個名字讓林士淵所有翻騰的怒火都像是被一盆冰水澆熄。他的腦海裡浮現出蘇言琪那張總是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臉,浮現出她在鑑識實驗室裡,因為潔癖而一遍遍洗手的樣子,浮現出她手腕上那枚跟祭壇上一模一樣的白金戒指。她的妹妹是第一個受害者,她背負了十年的悲傷與疑罪,如今好不容易有機會洗清……

就在這時,林士淵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這一次,是蔡孟廷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看守所律見室的監視器截圖,蘇言琪穿著人犯的灰色制服,隔著玻璃,正對著鏡頭。她的臉色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決絕。她手裡舉著一張紙,紙上用潦草的字跡寫著:「不要交易。帳冊最後一頁。」

林士淵的心臟猛地一縮。他一把抓起茶桌上的那本手術日誌帳冊,粗暴地翻到最後一頁。前面都是魏以軒用優美字跡記錄的每一場「矯正手術」的日期、對象、下刀的藝術理念。但在最後一頁,夾著一張泛黃的、影印的紙。那不是手術紀錄,而是一份十年前的「線民費領據」影本。領據的下方,有一個熟悉的簽名——許昭南。而在領據的背面,用原子筆潦草地寫著一行字,筆跡屬於劉仲平:「此件由許員經手,轉呈局長室,准。」

而在這行字的下方,還有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像是後來才被加上去的註記:「白金戒指-07號,捐贈者家屬:蘇○○,由許員轉交范承宇處理。」

蘇○○。蘇言琪的妹妹,蘇言晴。

白金戒指的詛咒,原來從一開始,就不是魏以軒挑選的。是有人,親手把那個女孩,送上了祭壇。

林士淵握著帳冊的手,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對面那個還在喋喋不休、勸他體面下台的師父。許昭南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那樣陌生,那樣可怕。

「師父,」林士淵的聲音輕得像夢囈,卻讓整個客廳的溫度瞬間降到冰點,「七號戒指……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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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許昭南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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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號戒指……是誰的?」

林士淵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解剖刀,精準地劃開了客廳裡那層溫吞的、泡茶才有的熱氣。

許昭南手裡的茶壺停在半空中。壺嘴還在往外冒著細細的白煙,老人泡了三十年的老人茶,鐵觀音的焙火香氣混著屋子裡舊木頭與除濕機運轉的霉味,原本應該是讓人安心的味道。此刻卻濃得發膩,像是發酵過頭的腐葉。

那本被粗暴翻開的手術日誌帳冊,就攤在兩人之間的矮茶几上。泛黃的線民費領據影本在日光燈下白得刺眼,背後那行字——「白金戒指-07號,捐贈者家屬:蘇○○,由許員轉交范承宇處理。」——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針,扎在林士淵的視網膜上。

許昭南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臉在昏黃的燈泡下,被皺紋切割得支離破碎。那張總是笑咪咪、愛叨念著「年輕人不要急,先喝口茶」的臉,此刻肌肉僵硬得像一張戴久了的面具。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吞嚥口水的聲響,在安靜得只剩下除濕機低鳴的客廳裡,異常清晰。

「士淵……你胡說什麼?什麼七號?」他試圖用那套慣用的、長輩式的囉嗦來帶過,「這帳冊是魏以軒那個瘋子寫的,瘋子的話能信嗎?蘇……蘇什麼?天下姓蘇的那麼多……」

「蘇言晴。」林士淵替他說了出來。

三個字,讓許昭南端著茶壺的手,劇烈地晃了一下。滾燙的茶湯灑了出來,濺在茶几的玻璃上,濺在那張領據上,也濺在許昭南佈滿老人斑的手背上。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燙,只是死死地盯著林士淵。

林士淵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從他二十二歲考進警校實習就帶著他的師父。颱風天一起在延平北路的違建裡蹲點抓槍砲,寒流來時師母會多煮一碗薑絲魚湯叫他過來喝,十年前吳志遠殉職那晚,是這個師父在殯儀館外頭摟著他的肩膀,遞給他一根菸,說「士淵,撐住,我們一定給志遠一個交代」。

那個交代,原來是把別人的妹妹,親手送上祭壇。

「十年前,大體老師家屬致贈的白金戒指,台大醫學院一年只會發一枚,有編號、有捐贈者紀錄。」林士淵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卻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從牙縫裡擠出來,「七號,捐贈者是蘇言琪的母親。她把女兒的大體,捐給了醫學院。戒指是榮譽,要給最有天分的學生。那一年,魏以軒是第一名,范承宇是第二名。」

他頓了頓,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直視許昭南。

「可是戒指,最後是透過你,交給了范承宇。為什麼?」

許昭南手裡的紫砂壺,終於失手砸在茶盤上。喀鏘一聲,壺蓋跳了起來,滾到地上,碎成兩半。老人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頹然地跌坐回藤椅裡,雙手摀住了臉。從指縫間,發出了一種像是嗚咽、又像是嘆息的、含糊的聲音。

「不要交易……」林士淵想起蘇言琪在視訊彼端,那張蒼白卻決絕的臉。她隔著羈押室的玻璃舉起的紙條,潦草的字跡,現在想來,是用盡了她最後的力氣在對他喊話。她早就知道了,或者說,她早就懷疑了。她的妹妹,她的戒指,她一直在等一個答案。

許久,許昭南放下了手。那張老臉上,眼淚縱橫,卻沒有哭出聲。他看起來一瞬間老了十歲。

「是劉仲平叫我做的。」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磨,「士淵,你以為我不想查清楚嗎?你以為我當年為什麼要你改那份筆錄?為什麼要你說,你在北門廢站的月台邊,『清楚看見』魏以軒拿著解剖刀?」

林士淵的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十年前那份偽證,是他這輩子最深的烙印。吳志遠死後,劉仲平把他叫進局長室,許昭南就站在旁邊,拍著他的肩膀說,士淵,志遠不能白死,輿論壓力這麼大,檢察官需要一個兇手,魏以軒那小子本來就陰陽怪氣,最像兇手。他當時信了,他以為那是為了正義的、不得已的謊言。

「因為劉仲平手上有我的東西。」許昭南的眼神飄向牆角那個舊鐵櫃,那裡面鎖著他三十年的警職生涯,「民國九十八年,我還在萬華分局當小隊長。一個線民,叫阿昆的,販毒的。為了讓他幫我抓到一個改造手槍的工廠,我……我收了他的錢。不是什麼大錢,三萬塊,給我媽開刀用的。我寫了領據,報了線民費,但那三萬,我沒繳回,我自己收起來了。劉仲平那時候是督察,他查到了。」

他苦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沒辦我。他把那張領據影印了一份,正本還給我,影本他留著。他跟我說,昭南啊,你很會帶人,很會辦案,可惜就是太重感情。以後好好跟著我,我不會虧待你。那之後,我一路升上去,從小隊長到偵查隊副隊長,都是他提拔的。我欠他的,士淵,我欠他的……」

所以,當劉仲平決定要用一場「完美的結案」來平息天使解剖師第一案的輿論風暴,當他選中了孤僻、自負、最容易被當成怪物的魏以軒當替罪羊,當他需要有人去「處理」掉那個不小心撞破他在廢站裡和范承宇交易的吳志遠時,許昭南沒有辦法說不。

「蘇言晴那個案子,一開始不是魏以軒選的。」許昭南的聲音抖得厲害,「是劉仲平。范承宇那時候剛從醫學院被當掉,想走後門進市立醫院當約聘,需要劉仲平幫忙。劉仲平就叫我去跟台大那邊……去跟家屬談,說有個很有天分的年輕人,適合接受這份榮譽。家屬信了,就把戒指給了我。我……我轉手就給了范承宇。我那時候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我以為只是……只是醫學上的交流……直到志遠死了,我才知道,那枚戒指,是入場券。」

入場券。通往那座潔白、無菌、如同祭壇的解剖室的入場券。

林士淵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攪。優雅、救贖、矯正……那些魏以軒口中美麗的詞彙,背後竟然是這樣一場赤裸裸的利益交換與權力脅迫。一個女孩的生命,被當成官場上的人情,被當成掩蓋罪行的工具。

「你逼我作偽證,不是為了給志遠一個交代,是為了給你自己一個保險。」林士淵一字一句地說,每說一個字,心就冷一分,「只要案子結了,只要魏以軒被起訴,不管最後有沒有定罪,北門廢站就會被永久封存。只要封存了,就不會有人再去查那裡的監視器,不會有人發現志遠的死不是意外。而你那張領據,就永遠不會有人翻出來。」

許昭南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反駁的聲音。他的沉默,就是最殘酷的承認。

客廳裡陷入了長久的死寂。窗外的台北,華燈初上,捷運的聲音隱隱從遠處傳來,規律而冰冷。

最後,是許昭南自己打破了沉默。他顫巍巍地站起來,走到那個舊鐵櫃前,用一把小鑰匙打開了最底層的抽屜。裡面沒有槍,沒有錢,只有一疊用牛皮紙袋裝著、被保存得很好的文件。

他把紙袋推到林士淵面前。

「這是我贖罪的東西。」他說,「我留了這麼多年,一直不敢拿出來。我怕一拿出來,我這輩子就完了。」

林士淵打開紙袋,抽出裡面的文件。那是兩張紙。一張是影印的公文,標題是《臺北市政府警察局函》,發文日期是民國一百零三年十一月,內容是關於「捷運北門站(廢線)結構安全疑慮,建請捷運公司永久封存並列為管制禁區」。公文的右下角,有一個用藍色原子筆寫下的親筆批示:「如擬。另現場監視系統由本局接管,原始錄影資料列為機敏,不得外調。劉。」

那個「劉」字,筆跡與帳冊上的一模一樣。

另一張,是更早的一份手寫簽呈,申請調閱並「技術處理」北門廢站自啟用以來的所有監視錄影帶,理由是「避免影響偵查不公開」。批准人簽章,依舊是劉仲平。

這就是鑰匙。證明劉仲平從一開始,就有計畫、有權力,將整個廢站變成他的私人王國,將所有的證據,都鎖進時間的膠囊裡。

「我……我明天早上會去地檢署。」許昭南看著林士淵把文件收進自己的背包,那個動作讓他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卻又像是墜入了更深的深淵,「我會把我知道的,全部說出來。包括我那三萬塊,包括我怎麼把戒指交給范承宇,包括我怎麼勸你作偽證。士淵,師父對不起你,對不起志遠,也對不起……那個叫言晴的查某囝仔。」

他用的是台語,查某囝仔,語氣裡是真真切切的、屬於一個老警察的悔恨。

林士淵站了起來。他沒有說原諒,也沒有說不原諒。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這個養育他、也背叛他的老人一眼,將背包的拉鍊用力拉上。金屬摩擦的聲音,尖銳而決絕。

「我送你去。」他說。

「不用了。」許昭南搖搖頭,拿起外套,佝僂著背,慢慢地走向門口,「讓我自己走去。這條路,我十年前就該走了。」

門被打開,樓道的風灌了進來,吹散了屋內濃重的茶味。許昭南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樓梯間,腳步聲一步一步,沉重而緩慢。

林士淵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原地,手中緊握著那個裝有真相的背包。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尖銳地響了起來。

是蔡孟廷。

他接起電話,蔡孟廷那頭的背景音異常嘈雜,還夾雜著鑑識科儀器刺耳的警報聲。

「學長!出事了!」蔡孟廷的聲音又急又怒,幾乎是用吼的,「洪立軒!洪法醫他剛剛把第二具屍體的鑑定報告,重新上傳了!他把黴菌孢子的那一段,全部刪掉了!他說那是採樣污染,不具證據能力!蘇言琪在羈押室的視訊裡看到,氣到直接把螢幕砸了,她說那是洪立軒在造假!」

林士淵握著手機的手,瞬間收緊。

他才剛拿到證明劉仲平封鎖現場的公文,鑑識端最關鍵的科學證據,就被人從內部動了手腳。

如果黴菌證據被推翻,那麼即使有公文,也無法證明屍體曾在北門廢站被長時間存放。魏以軒的私人診所、范承宇的解剖祭壇,所有與廢站的連結,都將被切斷。

洪立軒,為什麼?

那個最信奉程序正義、最不講人情的法醫,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做出這種形同背叛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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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洪立軒的背叛與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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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的警報聲尖銳得像是要刺穿耳膜,蔡孟廷的喘息混著鑑識科空調主機過載運轉的嗡鳴,一股腦地灌進林士淵的耳朵裡。

「學長你聽見了嗎?洪立軒他瘋了!他把報告上傳到內部的鑑識管理系統了,原始檔被覆蓋了!蘇姊在羈押室那邊用視訊連線看我們這邊的共享畫面,她一眼就看出來數據是假的,氣到把視訊鏡頭都砸掉了!現在羈押室那邊的戒護說她情緒失控,已經把她隔離了!」

林士淵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塑膠機殼發出細微的擠壓聲。他背上的背包裡,那份許昭南用十年懊悔換來的公文影本還帶著老舊紙張的霉味與影印機的熱度,那是能證明劉仲平親手下令封存北門廢站、竄改監視器母帶的直接證據。可是如果鑑識端最關鍵的科學證據——第二具屍體肺葉深處與鼻腔黏膜中那種只在廢棄捷運站恆溫恆濕環境下才會大量滋生的嗜鐵黴菌孢子,被認定為採樣污染而排除,那麼公文就只是一張紙,無法證明屍體曾在那個地下祭壇被長時間存放。魏以軒的診所、范承宇的解剖檯,與那個時間膠囊般的廢棄月台之間的連結,會被徹底切斷。

「把原始檔攔下來。」林士淵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鐵鏽味,「不管用什麼方法,在系統完成覆蓋同步之前,把原始檔攔下來。洪立軒人現在在哪裡?」

「還在解剖大樓!他在三樓的法醫研究室,我不敢直接過去攔他,我怕打草驚蛇讓他把本機的備份也刪了!學長你快來!」

電話掛斷的瞬間,走廊的風再次灌了進來,帶著樓梯間經年累積的灰塵味。許昭南的腳步聲早已消失在樓下,但那句「這條路,我十年前就該走了」卻像迴音一樣懸在空氣裡。林士淵沒有再回頭,他拉緊背包的肩帶,轉身衝下樓梯,皮鞋踏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急促而沉重。夜色中的台北剛下過一場短暫的陣雨,馬路反射著信義區遠處大樓的霓虹,空氣中混雜著濕漉漉的柏油味與夜市收攤後的油煙味。他攔下一輛計程車,報出法醫研究所的地址,司機從後照鏡看了他一眼,那張佈滿胡碴與疲憊的臉讓司機沒敢多問,一腳油門踩下,車子在車陣中鑽行。

林士淵坐在後座,腦子裡像是同時有兩捲錄影帶在倒轉。一捲是十年前,他還是個菜鳥刑警,跟在許昭南與劉仲平身後,第一次進入那個被鐵捲門封死的北門廢站,探照燈的光柱掃過月台上整齊排列的屍體,屍體的胸腔被優雅地打開,器官像標本一樣被擺放,現場乾淨得不像命案現場,更像是一場莊嚴的手術發表會。另一捲則是洪立軒的臉。那個永遠穿著燙得筆挺的白袍、戴著金屬框眼鏡、說話從不帶任何情緒起伏的男人。他信奉的只有程序正義與證據至上,每一次開會,他都會用最冷淡的語氣指出警方採證程序上的瑕疵,氣得蔡孟廷當場拍桌子,卻又讓林士淵不得不承認他是對的。這樣一個把科學當成信仰的人,為什麼會親手竄改數據?

計程車在法醫研究所門口急煞,林士淵幾乎是摔下車的。他沒有走正門,直接繞到後方的鑑識大樓側門,用證件刷開了那扇厚重的鐵門。消毒水的味道、福馬林那種甜膩而刺鼻的味道、還有中央空調為了保存檢體而常年維持在十八度的寒氣,一瞬間將他包圍。走廊的日光燈慘白而穩定,照在磨得發亮的地板上,反射出他扭曲的影子。

鑑識科的開放辦公室裡只有蔡孟廷一個人守在電腦前,螢幕的藍光映得他滿頭是汗。年輕刑警的制服襯衫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大半,手指在鍵盤上瘋狂地敲擊,試圖從後台攔截那份正在上傳覆蓋的檔案。

「學長!」蔡孟廷一看到林士淵,像是抓到浮木一樣跳起來,「他上傳的是第二版,我比對過了,他把原本第三章『微物跡證分析』裡面整整三頁關於黴菌孢子的培養照片、基因定序比對圖,還有孢子在支氣管壁上的附著型態分析,全部刪掉了!他只留下一行字,『經查,該檢體於採集及運送過程中疑受環境污染,其鑑定結果不具證據能力,爰不予採納』。幹!這是什麼屁話!當初是蘇姊親自採的檢體,全程無菌操作,連培養皿都是她用自己的配額去拜託台大實驗室加急做的,怎麼可能是污染!」

電腦螢幕被切成左右兩個視窗。左邊是洪立軒剛剛上傳的新版報告,版面乾淨得近乎冷酷。右邊則是蔡孟廷透過系統管理員權限,從暫存區硬碟裡挖出來的原始檔備份,上面還佈滿了蘇言琪用紅色標記筆註記的重點。那幾張在電子顯微鏡下拍攝的黴菌孢子照片,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美感,菌絲像盛開的黑色花朵,緊緊攀附在人體組織上。報告的結論寫得斬釘截鐵,該菌株與北門廢站月台牆面、軌道積塵中所採集到的菌株,基因序列相似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八,且該菌株在台灣其他開放環境極為罕見,足以證明死者生前或死後曾在該密閉空間長時間停留。

就在這時,桌上的視訊通話請求亮了起來,是來自台北女子看守所羈押室的內線。林士淵按下接通,畫面劇烈晃動了一下,出現的是蘇言琪的臉。她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原本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長髮此刻有些散亂,眼下是濃重的黑眼圈,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像是燒著兩簇冰冷的火焰。她的背景是羈押室那種單調的灰色牆壁與鐵欄杆,視訊鏡頭的廣角讓她的臉有些變形,卻更凸顯出她的憤怒。

「林士淵,你看到了嗎?」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因為激動而有些失真,帶著細微的電流雜訊,「洪立軒在說謊!他在數據上動了手腳!他新版報告裡附的那張所謂的『污染對照組』照片,根本不是這次的檢體!那是三年前一件溺水案的黴菌培養照片,編號NTU-M-2019-08,那個案子的菌種是常見的麴菌,不是嗜鐵黴菌!他連照片都懶得重拍,直接從資料庫裡調了一張舊圖來魚目混珠!還有,他刪掉的那段基因定序原始數據,我在雲端有備份,定序儀的機台編號跟時間戳記都在,他以為刪掉報告就沒事了嗎?他以為科學是可以這樣用橡皮擦擦掉的嗎?」

她的語速又快又急,像是連珠炮一樣,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在洪立軒造假的破綻上。那是屬於頂尖鑑識官的驕傲與潔癖,無法容忍任何對證據的褻瀆。她的肩膀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但眼神卻始終沒有離開鏡頭,直直地看著林士淵,「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明明是最痛恨別人動手腳的人!劉仲平到底抓住了他什麼把柄?」

像是回應她的質問,鑑識科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洪立軒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一個剛從影印機裡拿出來的牛皮紙袋。他今天沒有穿白袍,只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金屬框眼鏡後的眼睛沒有任何波瀾。他看到林士淵與蔡孟廷,還有螢幕上蘇言琪那張充滿恨意的臉,臉上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彷彿早就預料到這一幕。

「你們看到了。」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今天的天氣,「那就省得我再解釋一次。新的報告才是會送到檢察官手上的正式報告,舊的那份,因為程序瑕疵,已經作廢了。蘇法醫,妳在羈押期間還是好好休息,不要再為案情操心了。」

「程序瑕疵?」蔡孟廷再也忍不住,一個箭步衝上去揪住洪立軒的衣領,年輕人的熱血與憤怒讓他的臉漲得通紅,「你他媽的還敢跟我談程序?竄改鑑定報告是偽造文書!是瀆職!你這個道貌岸然的傢伙,你對得起你身上穿的這件衣服嗎?」

洪立軒沒有反抗,只是淡淡地看著蔡孟廷,眼神裡甚至有一絲憐憫。他輕輕將蔡孟廷的手撥開,整理了一下被抓皺的衣領,然後將目光轉向林士淵。

「林組長,你應該能理解。」他推了推眼鏡,聲音依舊冷靜,「五年前,我還是台大醫院的住院醫師,輪值急診的時候,一個車禍送來的年輕人,脾臟破裂大出血,我主刀。當時血庫的O型血不夠,我判斷失誤,沒有等血來就強行手術,結果病人在台上走了。家屬要告我醫療疏失,是劉局長幫我壓下來的。他動用了關係,讓醫院的鑑定報告寫成『不可抗力之併發症』,保住了我的醫師執照。我欠他一條命,也欠他一個醫生的前途。現在,他只是要我刪掉一段有爭議的鑑定結果,這很過分嗎?比起讓整個警界、醫界因為這個案子天翻地覆,讓所有人的努力都付諸流水,只是刪掉一段本來就有污染疑慮的數據,哪一個才是符合比例原則的選擇?」

這番話,完美地詮釋了他所謂的「理性」。在他極度扭曲的邏輯裡,這是一場精密的利益衡量,是用最小的代價維持最大的穩定。他不是在犯罪,他是在進行一場社會層面的「矯正手術」,就像魏以軒一樣。

林士淵一直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洪立軒,看著這個他曾經以為最不可能被收買的男人。辦公室裡的寒氣似乎更重了,消毒水的味道讓他感到一陣暈眩。他想起了許昭南,想起了自己十年前在那份偽證筆錄上簽下的名字。人是不是一旦背叛過一次,就會在下一次背叛來臨時,找到一個更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錯了。」林士淵終於開口,聲音沙啞,「科學沒有比例原則,真相也沒有。被你刪掉的不是一段數據,是第二個被害者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求救訊號。」

洪立軒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再辯解什麼,但林士淵已經不再看他。他轉頭對蔡孟廷說,「原始檔攔截下來了嗎?」

蔡孟廷用力點頭,眼眶有些紅,「攔下來了!我把它存在隨身碟裡,還同步備份到蘇姊的雲端跟我的私人信箱,洪立軒他刪不掉的!」

洪立軒的臉色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那份永恆的冷靜面具,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冰面,裂開了一道細紋。他踉蹌地後退了一步,撞在門框上,手中的牛皮紙袋掉在地上,散出幾張文件。

「來不及了……」他喃喃自語,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慌,「劉局長說,只要我處理好這個,他就會讓我去美國進修……我的執照……」

他沒有再說下去,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氣,轉身快步離開了辦公室,朝著走廊盡頭的解剖室方向走去。那背影看起來佝僂而倉皇,再也沒有半點法醫的尊嚴。

林士淵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那種眼神,他在太多想要一了百了的當事人身上看過。

「蔡孟廷,你立刻帶著隨身碟去地檢署,親手交給值班的檢察官,申請證據保全,動作要快!」林士淵抓起桌上的外套,一邊衝出門一邊對著視訊裡的蘇言琪喊道,「言琪,妳等我!」

他衝向解剖室。走廊的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卻照不亮盡頭那扇厚重的氣密門。門沒有鎖,留著一道縫隙,一股比平時更濃烈、更冰冷的福馬林與化學藥劑混合的味道從裡面飄出來。

他推開門。

解剖室內只開了一盞無影燈,慘白的光柱直直地打在中央那張不鏽鋼解剖檯上。洪立軒就坐在解剖檯旁的高腳椅上,背對著門,白襯衫的背影一動不動。他的面前,解剖檯上放著一個打開的急救箱,裡面一排排的藥劑安瓿已經空了,針筒隨意地丟在一旁。他的手垂在身側,手中緊緊握著一個已經空了的棕色藥瓶。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苦澀的杏仁味。

是氰化物。法醫最熟悉、也最容易取得的劇毒。

「洪立軒!」林士淵衝過去,探向他的頸動脈。指尖下,沒有任何跳動。皮膚已經開始變得冰涼,但在他另一隻手緊握著的紙張,卻還帶著體溫。

那是一封遺書,紙張被手汗浸得有些皺。字跡一開始還工整,越到後面越潦草、越顫抖。

遺書上寫著,他承認自己受劉仲平脅迫竄改報告,並詳述了劉仲平如何利用當年的醫療疏失案控制他。最後,他寫道:「我以為我是在維持體制的穩定,卻忘了體制的根基應該是真相。蘇法醫,對不起,我玷污了科學。林組長,對不起,我背叛了證據。這是我唯一能贖罪的方式。請將我的遺體捐作大體老師,不要為我舉行任何儀式。」

林士淵握著那封遺書,解剖室的寒氣從腳底一路竄上脊椎。無影燈嗡嗡作響,照在洪立軒那張終於恢復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的臉上。這不是犧牲,這是另一個被體制吞噬後的殉葬品。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這一次,來電顯示是周曉雯。

他接起電話,周曉雯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發現重大獨家時的興奮與恐懼,「士淵,你現在在哪?葉芷涵她……她崩潰了。她說她願意作證,她說她認得那個帶走她室友的男人,她還留著當年那堂私人人體素描課的合照,照片裡……照片裡有魏以軒,還有范承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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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葉芷涵的關鍵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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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室的寒氣像一層薄薄的霜,覆在每一個人的皮膚上。

林士淵蹲在洪立軒的遺體旁,手指還停留在對方頸側。那裡的脈動已經完全消失,殘留的溫度正被不鏽鋼檯面的冰冷一點點吸走。無影燈發出細微而持續的嗡鳴,慘白的光線將洪立軒臉上那抹近乎解脫的平靜照得毫無遮掩。空氣裡瀰漫著福馬林與酒精混合的刺鼻氣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的藥劑味道,那是氰化物類劇毒在胃酸作用下殘留的氣息。

他手中的遺書被手汗浸得發皺,後半段的字跡抖得像心電圖最後的雜訊。洪立軒用他最熟悉的、最講究程序正義的文字,一筆一筆寫下自己如何被劉仲平以十年前那起被壓下的醫療疏失案所要脅,如何在鑑定報告上刪去那關鍵的、能在北門廢棄捷運站內才會大量滋生的嗜肺性黴菌孢子數據。他寫著:「我以為沉默是為了維持體制的穩定,卻忘了體制的根基若不是真相,穩定就只是腐爛的另一種形式。」

「洪立軒!」蔡孟廷撞開解剖室的氣密門衝了進來,臉色煞白。他手裡緊緊抱著一台還在運轉的筆記型電腦,散熱孔噴出的熱氣與室內的寒氣碰撞,「林組長,原始檔案攔下來了!我趕在上傳覆蓋前把鑑識科主機的暫存區鎖住了,原始的黴菌定序圖譜還在……」他的聲音在看見躺在地上的洪立軒時戛然而止。

林士淵沒有立刻回應。他緩緩將那封遺書摺好,放進透明的證物袋。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塊浸了冰水的紗布堵住,悶得發疼。洪立軒不是惡人,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他和十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樣——都以為只要犧牲一點點真相,就能換來更大的正義與安穩。結果只是讓自己成為體制碾過之後,留在軌道上的一抹血痕。

口袋裡的手機還在震動,周曉雯那壓抑著興奮與恐懼的聲音還在通話中斷線前的最後一句話裡迴盪:「照片裡有魏以軒,還有范承宇!」

林士淵猛地站起身,將證物袋塞進蔡孟廷手裡。

「把現場封鎖,通知檢察官跟法醫研究所的人過來。遺體按照他的遺願處理,聯絡家屬和捐贈程序,所有流程一個都不能少,也一個都不准被動手腳。」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還有,這封遺書,正本送地檢署,影本立刻傳給蘇言琪的辯護人。」

「組長,那你呢?」

「我去接一個證人。」林士淵抓起掛在門後的防寒外套,消毒水的味道瞬間被台北十二月潮濕的夜風取代,「在她改變主意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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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芷涵被安置在中山分局一間沒有掛牌的偵查隊休息室裡。這是周曉雯透過報社的關係緊急協調出來的安全屋,窗戶用厚重的遮光布簾封死,門口有兩名便衣刑警二十四小時輪班。

林士淵推門進去時,葉芷涵正坐在沙發的最角落。這個在法庭上總是妝容精緻、言詞犀利,信奉無罪推定到近乎冷酷的年輕女律師,此刻看起來像是一只被抽乾了空氣的紙袋。她身上的那套剪裁俐落的套裝皺得一塌糊塗,長髮沒有梳理,眼下是濃重的黑眼圈,指尖因為過度用力掐著紙杯,已經泛白。休息室裡的空調嗡嗡作響,卻驅不散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恐懼發酵後的酸澀汗味。

周曉雯坐在她對面,輕聲安撫著,看到林士淵進來,立刻起身,壓低聲音說:「情緒剛穩定一點,但還是很緊繃。她說她一閉上眼睛,就會看到她室友被帶走的那一幕。」

林士淵點點頭,拉開一張椅子,沒有立刻坐在葉芷涵的正對面,而是選擇了一個側邊的角度,這是偵訊時降低壓迫感的技巧。

「葉律師,我是刑事局的林士淵。」他的語氣放得比平常更緩,「周記者說,妳願意談談那堂課的事情。」

葉芷涵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了他很久,才像是終於對焦。她的嘴唇乾裂,開口時聲音細得像砂紙磨過。

「那不是課……」她喃喃地說,「至少,一開始我們都以為那是課。」

她顫抖著從自己那個名牌包包的最內層,掏出一個用防水夾鏈袋層層包裹的牛皮紙信封。她的潔癖與對細節的講究在此刻成了一種病態的執著,彷彿只有這樣,才能保護裡面的東西不被污染。

「大三那年,我跟曉琪……就是我的室友,第一個死者陳曉琪,還有第二個死者,台大護理系的學妹張雅婷,我們三個一起報名了魏以軒醫師開設的『人體美學私人素描課』。」

這個名字讓林士淵的心頭一震。魏以軒在醫學界是以對人體結構有藝術家般癡迷而聞名,他的公開演講總愛說:「人體是上帝最完美的雕塑,外科醫師的任務,就是讓它回歸完美。」

「課程地點不在學校,在大安區一棟老舊公寓的地下室改建的工作室。沒有招牌,要憑密碼才能進去。每週一次,一對八人的小班制。魏以軒是主講,范承宇是他的助理,負責處理模特兒和所有的行政事務。」葉芷涵的呼吸開始急促,記憶的閘門一旦打開,恐懼就如潮水般湧入,「課程免費,甚至還提供高額的『模特兒車馬費』。他說他只挑選『具有古典美學比例』的對象,骨架對稱性、鎖骨的線條、頸部的長度……他會用一種很溫柔、很專業的眼光看著妳,然後用炭筆在妳的素描紙上,精準地標出妳身體的『瑕疵』。」

她將信封倒過來,裡面的東西滑落在桌面上。那是幾張已經泛黃的素描紙,和一張用拍立得拍攝的團體合照。

合照的背景就是那間地下室工作室,燈光昏黃。八個年輕女孩穿著素色的連身裙,圍坐在畫架前,臉上帶著對知識與藝術的憧憬。站在後排中央的,是穿著白襯衫、笑容溫和如天使的魏以軒,他的手輕輕搭在其中一個女孩的肩上。而站在最角落,抱著一疊畫布、笑得有些諂媚的,正是范承宇。

林士淵的目光落在其中兩張臉上——陳曉琪和張雅婷,她們笑得最燦爛,對鏡頭比著耶,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標記。

「我們都以他為榮,覺得能被全台灣最年輕、最有天賦的外科天才親自挑中,是一種肯定。」葉芷涵的聲音帶上了哭腔,「直到那天……」

她的手指死死掐進自己的掌心。

「那是最後一堂課,課程結束後,范承宇說魏醫師想單獨指導其中一位學妹的線條,叫走了坐在我旁邊的陳曉琪。我當時……我當時只是覺得有點奇怪,因為陳曉琪的素描作業明明是我們之中最好的。范承宇帶她往工作室更裡面的那扇鐵門走去,那扇門平常都是鎖著的,上面貼著『私人儲藏室,請勿進入』。我藉口去洗手間,偷偷跟了過去。」

休息室裡只剩下她壓抑的啜泣和空調的運轉聲。

「我沒有看到門裡面是什麼,我不敢靠太近。但我聽到了……我聽到了魏以軒的聲音。」葉芷涵抬起頭,瞳孔因為恐懼而放大到極致,「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那麼有禮貌,他對陳曉琪說:『妳的斜方肌太緊繃了,這會破壞頸部最優雅的曲線。不要怕,矯正的過程會有一點不適,但結束之後,妳就會變得完美。真正的完美,是需要被解剖出來,才能被看見的。』」

「矯正。」林士淵低聲重複了這兩個字。與他在命案現場、在解剖報告上看到的、兇手那種自詡為上帝的儀式感,完全吻合。

「然後……然後就是范承宇的笑聲,他說『魏醫師,這個素材的純度很高,應該能賣個好價錢』之類的話。我嚇壞了,我立刻跑回教室,假裝什麼都沒聽到。沒過多久,陳曉琪就回來了,臉色有點白,但什麼也沒說,只是收拾東西很快就離開了。從那之後,她就開始疏遠我們,沒多久,她就……她就成了新聞上的第一具屍體。」

葉芷涵崩潰地將臉埋進手掌中,肩膀劇烈地顫抖。十年來,她一直活在這個秘密的陰影下。她是個律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沉默共犯的重量。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朋友被挑選、被帶走,卻因為恐懼范承宇背後的勢力、恐懼那個被上流醫學界光環所包圍的魏以軒,而選擇了用「無罪推定」來麻痺自己,安慰自己那或許只是自己的幻聽。

「對不起……曉琪,對不起……我明明可以救妳的……」

周曉雯紅著眼眶,遞上衛生紙,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林士淵沒有催促,他只是靜靜地等待著,直到葉芷涵的哭聲漸漸轉為抽噎,才將桌上的那幾張素描紙輕輕推到她面前。

「這些,是妳當時的作品嗎?」

葉芷涵擦乾眼淚,點了點頭,拿起其中一張。那是一張人體素描,畫的是一個側躺的裸女,線條極其優美,對於肌肉與骨骼的掌握精準得不像是出自學生之手。裸女的姿勢,是將雙手交疊於胸前,雙腿微蜷,頭部微微後仰,呈現出一種安詳的、彷彿沉睡般的姿態。

林士淵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停滯了。

這個姿勢,與他在北門廢棄捷運站月台上看到的,陳曉琪與張雅婷被精心擺放後的遺體姿勢,一模一樣。那不是兇手即興的擺放,那是從一開始,從挑選模特兒、從素描課的每一次練習,就已經設計好的、最終的「完成品」展示姿態。

「這是魏以軒指定的標準姿勢,他說這是『沉睡維納斯』的完美比例,所有的模特兒都要練習這個姿勢。」葉芷涵解釋道,「他會親自調整妳的每一個關節角度,直到他滿意為止。」

另一張紙,則是一份手寫的名單,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列著八個名字和她們的聯絡方式。在陳曉琪和張雅婷的名字旁邊,被人用紅筆打了一個小小的、優雅的星號。而在葉芷涵自己的名字旁邊,也同樣有一個淡淡的、像是被反覆描摹過的星號痕跡,後來又被用立可白費力地塗掉,但依舊能看出底下的印記。

一股惡寒從林士淵的背脊直衝頭頂。葉芷涵不只是目擊者,她曾經也是被選中的「素材」之一。或許是因為她後來展現出的法律人特質、她的伶牙俐齒與對程序的堅持,讓追求絕對掌控與完美的魏以軒,認為她是一個「不完美的瑕疵品」,才暫時放過了她。而那個被塗掉的星號,就是她十年來噩夢的來源。

「葉律師,這份名單和這些素描,還有那張照片,對我們非常重要。」林士淵的聲音恢復了刑警的冷靜與嚴肅,「這證明了魏以軒與范承宇有系統性地篩選、接觸受害者,這就是他們的狩獵場。這份物證,將直接串連起加害者與所有受害者之間的關聯。」

他將所有證物小心地收進新的證物袋,封條、簽名、按指印,每一個程序都做得無比確實。這是對抗那個擅長玩弄程序、竄改證據的體制,最有力的武器。

葉芷涵看著他的動作,眼神中終於多了一絲光亮,那是卸下十年重擔後的虛脫與一絲希望。

「我會作證。」她用盡全身力氣說道,「不管是在警局,還是在法庭上。我會把我看到的、聽到的一切,全部說出來。我不會再沉默了。」

林士淵鄭重地點頭,正想說些什麼,蔡孟廷卻再一次沒有敲門就衝了進來,手裡拿著手機,臉上的表情比看到洪立軒的遺體時更加驚愕與憤怒。

「組長!快看新聞!魏以軒的委任律師團,剛剛召開了緊急國際記者會!」

他將手機螢幕轉向林士淵。螢幕上,數家新聞台正在同步直播。畫面中,西裝筆挺的資深律師團圍繞著一臉平靜、甚至帶著悲憫神情的魏以軒。律師團的首席代表對著鏡頭,語氣鏗鏘有力地宣布:

「針對近日對魏以軒醫師的不實指控,本律師團在此提出魏醫師於兩起不幸命案發生當下,均具有不在場之鐵證。案發時間,魏醫師正在台北國際醫學年會的年度大會上,進行全程網路直播的心臟瓣膜置換手術示範,現場有超過三百名國內外醫師親眼見證,線上直播觀看人數更超過萬人。相關直播影片未經任何剪接,已全數提交檢方。這是一場對專業醫者的惡意迫害!」

直播畫面的右下角,開始回放那段手術直播的片段。無影燈下,魏以軒戴著口罩,雙手穩定地操作著器械,眼神專注。而站在他對面,擔任第一助手的,赫然就是那個剛剛才在葉芷涵的證詞中出現的——范承宇。

林士淵握著證物袋的手,瞬間收緊。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最完美的共犯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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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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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裡的白光刺得人張不開眼。

刑事局偵查隊的臨時偵訊室內,冷氣的運轉聲被壓得極低,只有手機喇叭傳出的記者會聲音,清晰得近乎殘忍。畫面中,台北國際會議中心三樓的階梯式會議廳被佈置得像一場授獎典禮,深藍色的背景牆上印著燙金的英文字樣——TAIPEI INTERNATIONAL MEDICAL SUMMIT 2026,兩側的國旗與大會旗幟一絲不苟地垂掛著。

「本所受魏以軒醫師及其家屬之委託,在此嚴正聲明——」站在發言台正中央的是台灣醫界最具分量的醫療法律師,葉建德。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銀框眼鏡後的眼神沉穩而銳利,他身後一字排開四名同樣穿著深色西裝的律師,每個人的面前都擺著厚厚的卷宗,「針對近日部分媒體與社群網路對魏醫師的不實指控與惡意連結,本所已取得完整、客觀、且經公證之不在場證明。我們認為,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司法偵查,而是對一位長期奉獻於心臟外科、拯救無數性命的優秀醫師,最惡意的誹謗與迫害。」

葉建德的語氣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落下。他輕輕一抬手,身後的大型LED螢幕立刻切換畫面。

無影燈。深綠色的手術鋪單。戴著口罩與手術帽,只露出一雙沉靜眼睛的魏以軒。

時間戳記顯示得一清二楚——2026年8月18日 14:07:33,2026年8月25日 15:22:11。正是法醫推定的兩起命案的死亡時間區間。畫面中的魏以軒站在主刀的位置,手持持針器,動作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正在進行一場高難度的微創心臟瓣膜置換手術。他的聲音透過口罩,有些悶,卻異常溫和,正用流利的英文向台下與線上觀眾解說每一個步驟。

「這兩場手術示範,皆為本屆台北國際醫學年會之官方議程,採全程多機位、無間斷網路直播。大會現場有來自十七個國家、三百二十一名註冊醫師親自簽到見證,線上直播平台之同步觀看人數,第一場為一萬一千四百人次,第二場為一萬三千九十人次。所有影音檔案之原始檔、雲端備份與大會主機紀錄,已於今日上午十時,由本所會同公證人,全數提交予台北地檢署。影片未經任何剪接、變造,我們願意接受任何形式之數位鑑識檢驗。」

葉芷涵坐在偵訊室的角落,臉色在手機螢幕的冷光映照下顯得慘白。她下意識地抓緊了林士淵遞給她的那杯已經涼掉的紙杯,熱可可的甜膩氣味混雜著偵訊室裡淡淡的漂白水味,讓她胃部一陣翻攪。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在叫:「……是他。就是這個聲音。他在素描課上也是這樣說話的,溫溫柔柔的,說什麼『人體的線條是神最優雅的設計,我們要學會矯正那些不完美』……」

林士淵沒有回應。他的視線死死釘在螢幕右下角那個一閃而過的人影上。

站在魏以軒對面,擔任第一助手的男人,同樣戴著口罩與手術帽,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睛細長,帶著笑意,正熟練地為主刀遞上器械,兩人之間的配合默契得像一場排練過無數次的雙人舞。那雙眼睛,林士淵在照片裡看過無數次,在台大醫院的官網上,在醫學期刊的合照裡——范承宇。

「啪。」蔡孟廷用力將手機按掉,螢幕暗下的瞬間,整個偵訊室像是被抽掉了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他年輕的臉龐因為憤怒而漲紅,拳頭握得指節發白,「幹!這算什麼?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三百個醫師作證!上萬人看直播!他媽的這根本就是一場秀!一場早就準備好的秀!」

周曉雯沒有像蔡孟廷那樣激動,她只是飛快地將剛才的直播畫面倒轉、暫停、放大。身為跑了五年社會線的記者,她對這種「完美」的說詞有一種本能的厭惡。她將畫面定格在范承宇遞器械的那一秒,指尖點在螢幕上。

「組長,你看這裡。」周曉雯的聲音冷靜得與蔡孟廷形成強烈對比,「范承宇。他是第一助手。也就是說,在魏以軒製造不在場證明的這兩個時間點,范承宇也同時在那間手術室裡。兩個最關鍵的嫌疑人,互相為對方做了最完美的人證。」

林士淵終於動了。他緩緩地將那只裝著白金七號戒指的證物袋,輕輕放在冰冷的鐵桌上。塑膠袋與桌面摩擦,發出細微的窸窣聲。他的腦中嗡嗡作響,不是因為記者會的衝擊,而是因為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領悟正在成形。十年的刑警直覺告訴他,這不是巧合,這是設計。

「把原始直播影片調出來。」林士淵站起身,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感,「叫數位鑑識科所有人停下手邊的工作。我要知道那兩段影片,有沒有一幀是假的。」

兩個小時後,刑事局地下一樓的數位鑑識實驗室。

這裡的溫度比樓上低了至少五度,空氣中瀰漫著主機運轉的熱氣與淡淡的臭氧味。數台高效能工作站同時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鑑識官小陳的臉被螢幕的藍光映得發青,他已經連續比對了四個多小時,眼球上佈滿血絲。

「林組長……」小陳摘下耳機,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是混合著挫敗與不可置信的困惑,「……沒有。真的沒有。」

他將兩段長達三小時的手術直播影片的數位指紋圖譜投射到大螢幕上。波形圖穩定而連續,像兩條平靜的心電圖。

「我跑了雜湊值比對、影格連續性分析、音訊頻譜檢測,連最細微的光影變化與背景雜訊都檢查過了。這兩段影片的原始碼、雲端備份、大會主機的三份檔案,雜湊值完全一致。沒有剪接,沒有變造,沒有替身,沒有深偽技術的痕跡。時間戳記與網路封包紀錄也完全吻合。這……這就是兩段真實的、未經剪接的直播影片。魏以軒在那兩個時間點,的確就站在那間手術室裡。」

這個結論像一盆冰水,當頭澆在所有人的頭上。蔡孟廷頹然地靠在牆邊,用力抹了一把臉。周曉雯則緊緊咬著下唇,指甲無意識地掐進了掌心。

如果影片是真的,那麼魏以軒的不在場證明就是鐵證。檢察官絕對不會冒著被三百名國內外醫師打臉的風險去起訴他。案子會瞬間回到原點,甚至會被輿論反噬,說警方為了破案而誣陷名醫。

林士淵卻沒有露出絕望的神情。他站在大螢幕前,雙手插在口袋裡,久久地凝視著那兩條平穩的波形圖。實驗室的冷氣吹得他後頸發涼,但他的思緒卻前所未有的清晰。

「影片是真的。」他低聲自語,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空氣中的某個看不見的對手說,「人也是真的在那裡。但……誰說殺人一定要親自動手?」

他猛地轉過身,眼神銳利得像刀鋒。

「小陳,把手術室的平面圖、器械清單、人員進出紀錄全部調出來。曉雯,妳幫我聯絡大會主辦方,我要那兩場手術從申請、審核、排程到最終確定的所有公文往返紀錄,一封電子郵件都不能漏。孟廷,你去查范承宇這兩個時間點的前後二十四小時,所有通聯、捷運悠遊卡紀錄、車牌辨識,一個都不能少。」

周曉雯立刻明白了林士淵的意思,眼睛一亮:「組長,你的意思是——魏以軒是『大腦』,范承宇是『雙手』?」

「不只是雙手。」林士淵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的白板筆,用力寫下三個名字,並用線條將他們連接起來。「劉仲平提供場地與保護傘,魏以軒負責挑選目標、提供理念、設計整個儀式的美學與流程。而范承宇——」他在范承宇的名字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他是那把最聽話、最精準的手術刀。魏以軒不需要離開那間被上萬人盯著的手術室,他只需要在手術開始前,就把一切都『規劃』好。」

「遠端指令?」蔡孟廷皺起眉頭,「可是廢棄捷運站裡面沒有訊號啊,我們測試過的,連無線電都斷斷續續。」

「不需要即時指令。」林士淵的聲音越來越冷,腦中那個模糊的輪廓正迅速變得立體,「儀式感這麼強的兇手,最重視的是『精準』與『完美』。他會在事前就決定好每一個切口的位置、每一個器官擺放的角度。范承宇只需要按照魏以軒事先給他的『劇本』去執行就行了。就像……就像一場早就寫好樂譜的演奏,會場裡的指揮家根本不需要對著樂手大喊,他只要一個眼神,樂手就知道下一步該怎麼拉。」

他頓了頓,看向周曉雯:「素描課就是海選。魏以軒在課堂上觀察、挑選、記錄。決定目標後,再由范承宇去執行『矯正』。而那兩場萬眾矚目的手術直播,就是他們最完美的帷幕。一個在光鮮亮麗的舞台上接受掌聲,另一個在陰暗的地下完成最見不得光的作品。兩個人,同一時間,完成了同一件作品的不同部分。這就是他們的共犯結構。」

這個推論讓實驗室內的空氣再次凝結。如果屬實,那麼魏以軒的不在場證明,反而成了他是主謀的最有力證據——因為只有主謀,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地為自己製造一個無懈可擊的舞台。

就在這時,林士淵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封來自看守所的加密視訊申請,申請人是——蘇言琪。

羈押室的視訊鏡頭畫質很差,帶著顆粒感。蘇言琪穿著看守所的制服,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臉上沒有任何妝容,卻依舊冷靜得像一座冰雕。她的背景是單調的灰色牆壁,只有她面前那張不鏽鋼桌上,鋪著幾張被列印出來的、兩具屍體的解剖現場照片。

「林士淵,我看了新聞。」她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來,帶著些許電流的雜訊,卻依舊清晰穩定,「直播影片是真的,對吧?」

「對。」林士淵沒有隱瞞,「數位鑑識確認無剪接。」

「那就對了。」蘇言琪的嘴角竟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因為如果魏以軒真的在現場親自動手,那才叫有問題。」

她低下頭,用戴著手套的指尖,點在其中一張照片上。那是第二位受害者胸腔被打開後的俯視圖,器官被擺放得像一朵盛開的花。

「你們都被那種『優雅』給騙了。」蘇言琪的語氣依舊理性到近乎冷酷,但林士淵聽得出,她平靜的表象下,正壓抑著巨大的悲傷與憤怒,「我比對了兩具屍體的所有切口與器官擺放。你們看這裡——第一位受害者,肝臟與胃的相對位置,角度是三十七度,血管結紮的線結,收尾處是向內翻的。而第二位受害者,同樣的位置,角度是三十九度,線結是向外翻的。還有這裡,肋骨的切面,第一具是從上往下,第二具是從下往上。腎臟擺放的對稱軸,偏移了零點五公分。」

她抬起頭,直視著鏡頭,彷彿能透過鏡頭直接看到林士淵的眼睛。

「這些差異非常、非常細微,一般法醫甚至會將其歸類為個體操作時的自然誤差。但對於一個有著強迫症般對稱美學的兇手來說,這不是誤差,這是『筆跡』。」

蘇言琪的聲音在狹小的鑑識實驗室裡迴盪,每一個字都重重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一個追求完美對稱、將解剖視為藝術的人,絕對不容許自己的作品出現這種不一致。除非——」她一字一句地說道,「——這兩件作品,根本不是出自同一雙手。」

林士淵感覺到自己的心臟猛地一縮。

「第一具屍體,手法更成熟,更果斷,切口一氣呵成,像一幅已經完成無數次的臨摹。而第二具,雖然同樣精準,但在處理細小血管時,有零點幾秒的猶豫,結紮的手法也更傾向於教科書上的標準範例,而不是個人習慣的變形。這說明,第二個人是在『模仿』第一個人。」

蘇言琪將兩張照片並排在一起,指著那幾乎一模一樣的、卻又存在著細微差異的擺放。

「魏以軒是完美主義者,他指導范承宇,就像指導他的研究生。他給了范承宇範本,范承宇努力地去複製。但再怎麼努力的學生,也無法百分之百複製老師的肌肉記憶。這零點五公分的偏移,這兩度的角度差,這個內翻與外翻的線結——就是現場至少有兩人協作的鐵證。一個是出題的老師,一個是答題的學生。」

她的結論,與林士淵剛才的推論完美地重合,從兩個完全不同的鑑識路徑,得出了同一個殘酷的真相。

視訊結束前的最後一秒,蘇言琪忽然輕聲說了一句,與案情無關的話。

「林士淵,我妹妹當年的那枚戒指……內側的編號是PT-07,對吧?」

林士淵一愣,點了點頭。

「我查過醫學院的捐贈紀錄。」蘇言琪的眼神黯淡下來,聲音輕得像嘆息,「PT-12,那最後一枚從未被領取的榮譽戒指,登記的捐贈者家屬,姓葉。葉芷涵的葉。」

視訊斷線的嘟嘟聲,尖銳地響起。

林士淵還來不及消化蘇言琪最後那句話所代表的恐怖含義,口袋裡的另一支私人手機,卻在此時瘋狂地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一串被隱藏的號碼。

他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一個溫和、有禮、甚至帶著一絲笑意的熟悉男聲。背景音裡,還能隱約聽見手術器械碰撞的清脆聲響。

「林組長,晚安。」是范承宇的聲音,他似乎剛下手術台,語氣輕鬆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新聞看到了嗎?魏醫師的不在場證明,是不是很完美?我猜,你現在一定在想,我就是那個幫他動手的影子吧?」

他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話筒傳來,讓林士淵背脊一陣發涼。

「別把我想得那麼忠誠,林組長。我這個人,很怕死的。魏以軒他想當天使,但我只想當個活人。如果……我是說如果,我願意把魏以軒給我的那份『劇本』,還有PT-12真正的故事告訴你,你能保證葉芷涵今晚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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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沈觀心的解剖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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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的笑聲很輕,卻像手術刀劃過耳膜。

林士淵站在刑事局地下停車場的逃生梯間,頭頂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油污與潮濕混凝土的味道。視訊斷線的嘟嘟聲還殘留在另一支手機的聽筒裡,蘇言琪最後那句「姓葉。葉芷涵的葉。」像一根細針,扎進他的太陽穴深處,嗡嗡作響。

「林組長?你還在嗎?」范承宇的聲音依舊溫和,背景裡器械碰撞的清脆金屬聲沒有停過,還混雜著遠處手術室空調低沉的運轉聲。「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我在演戲,想騙你露出破綻,好讓魏以軒有時間把葉芷涵那個小女孩處理掉?不,你誤會了。」

林士淵壓低聲音,背脊緊貼著冰冷的牆面,牆面的粉塵讓他的指尖傳來粗礪的觸感。「你在哪裡?」

「剛下刀,長庚的手術室。很諷刺吧,我白天在這裡救人,晚上在另一個地方……學習怎麼更優雅地讓人離開。」范承宇輕笑,那笑聲裡沒有任何溫度,「魏以軒是天才,他是真的相信自己在做矯正手術。他挑人,他畫草圖,他告訴我每一刀要怎麼下才符合黃金比例,連器官擺放的角度都要用量角器量過。林組長,你不覺得這很美嗎?可惜,美是不能當飯吃的,也不能當免死金牌。」

「你要什麼?」林士淵直接切入核心,他聽得出范承宇語氣裡那種瀕臨崩潰前的亢奮,是一種賭徒在籌碼快輸光前,想要把桌子掀掉的顫抖。

「我要活路。」范承宇的聲音瞬間壓得極低,像是怕被手術室外的誰聽見,「劉仲平已經瘋了。魏以軒也瘋了。他們要完成十二枚,那最後一枚PT-12,魏以軒說那是『歸位』。他要我在今晚十二點前,把最後的作品完成。對象你猜到了,就是葉芷涵。劉仲平會在外面負責清場,事後放一把火,把那個廢站連同我們所有人都埋在地下,就像十年前他對蘇言琪的妹妹做的那樣。林組長,我不想變成灰。」

林士淵的心臟猛地收縮。北門廢站,十二點,瓦斯管線。他腦中閃過周曉雯之前傳來的廢站結構圖,那些年久失修的管線確實可以直接把整個地下月台變成焚化爐。

「把劇本給我。」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地點,時間,魏以軒給你的所有指令。我會派人去接葉芷涵。」

「不,你親自來。」范承宇立刻否決,語氣帶著一種近乎乞求的偏執,「我只相信你,林士淵。我看過十年前的卷宗,我知道你為了結案做過什麼。你身上也有屎,你不會輕易把我賣給劉仲平。明晚……不,是今晚十一點,北門廢站,B3的維修月台。我會把葉芷涵帶過去,但我不會動刀,我要你當著我的面逮捕魏以軒,透過視訊。我要全程錄影,證明我只是被教唆的器械,不是主謀。你能做到嗎?你能保證我不會被當成棄子嗎?」

電話裡只剩下兩人沉重的呼吸聲。林士淵沒有立刻答應,理智告訴他這可能是另一個陷阱,是范承宇與魏以軒聯手佈下的第二層不在場證明,是要把他騙進那個密閉的地下墳場。可是感性卻在尖叫,葉芷涵那張在素描本裡被標記的、驚恐的臉,那個才二十出頭、還相信人體素描是藝術的女孩,她的命正在以秒為單位流逝。

「我考慮三十分鐘後回你。」林士淵掛斷電話,沒有給對方討價還價的空間。

他沒有立刻回撥給蔡孟廷或周曉雯。他需要一個絕對客觀、且不會被劉仲平勢力滲透的聲音,來驗證范承宇那番話的真偽。而整個刑事局與法醫研究所裡,只剩一個人符合這個條件。

一個十年前就因為說了真話,而被整個體制放逐的人。

天母山腳下一間老舊的透天厝,圍牆邊種滿了桂花,現在不是花季,卻還能聞到枝葉被雨水打濕後的淡淡苦香。林士淵按了三次電鈴,鐵門才緩緩打開。

開門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穿著洗到發白的棉質襯衫的老婦人,她戴著一副老花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卻銳利得像解剖刀。她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烏龍茶,茶香氤氳。

「林組長。」沈觀心沒有任何寒暄,側身讓他進門,「我以為你永遠不會來找我這個被掃進歷史灰燼的老骨頭。」

屋內比屋外更讓人意外。沒有一般退休老人家裡的佛像與全家福,客廳的整面牆都是一座直到天花板的木製檔案櫃,每個抽屜都貼著手寫的標籤:七十二年 無名女屍、八十五年 分屍案未破。空氣中沒有霉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林士淵再熟悉不過的福馬林與舊紙張混合的味道,那是法醫研究所解剖室的味道,被這個老人完好地搬回了家裡。

「洪立軒死了。」林士淵開門見山,將一個牛皮紙袋放在她家的檜木茶几上,裡面是蔡孟廷從暫存區救回的原始鑑定檔列印本,以及葉芷涵提供的那幾張人體素描影本。

沈觀心的手頓了一下,端著茶杯的指節微微泛白。她沒有看那些文件,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包含了太多十年的委屈。「那孩子……到底還是走上了這條路。我當年就跟他說,不要碰劉仲平的人情,那是毒藥。」

「沈老師,當年天使解剖師的第一案,您是唯一一個在鑑定報告上寫下『兇手可能非單一男性,且慣用手存疑』的人。」林士淵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懇求,「為什麼您的報告沒有出現在正式卷宗裡?」

沈觀心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檔案櫃前,拉開最底層一個標示著「九十四年 北門」的抽屜。抽屜很重,她拉得有些吃力。裡面沒有卷宗,只有一本用黑色皮革包裹、邊角已經磨破、甚至還沾著暗褐色污漬的厚重手寫筆記本。

「因為我不肯簽那份他們已經寫好的結論。」她將筆記本重重地放在林士淵面前,拍起一陣細微的灰塵,「他們要我寫,兇手是右撇子,刀法俐落,符合魏以軒那種天才外科住院醫師的特徵。可是林士淵,你自己看。」

她翻開筆記本,泛黃的紙頁上是密密麻麻、手繪的人體解剖圖與切口記錄。她的字跡極其工整,每一個切口的長度、深度、角度都用紅藍筆標記得清清楚楚。甚至連縫合線結的打法都畫了出來。

「你看這個。」她指著第一位受害者,也就是蘇言琪妹妹的頸部與胸腹切口放大圖,「所有的切口,從下刀到收刀,起點都在右側,收於左側。這是左撇子為了讓視野不受手臂遮擋,最自然的施力方向。還有這個,血管結紮的線結,全部是左手反手結。右撇子打的是順手結,左撇子打的是反手結,打出來的結,外科護士一眼就能看出來。魏以軒,我見過他拿解剖刀,他是標準的右手,而且是那種會刻意炫耀自己右手穩定度的驕傲小子。」

林士淵的心跳越來越快,他想起了范承宇在手術室裡器械碰撞的聲音,想起了蘇言琪在視訊中說的「模仿者」。

沈觀心又翻了十幾頁,翻到最近兩具屍體的照片與記錄。她的眉頭緊緊皺起,語氣從冷靜轉為一種專業者的憤怒與惋惜。

「你再看這個。這是上個月在河濱公園找到的第二具,還有前天在廢站找到的第三具。切口還是一樣對稱,他們有很嚴重的強迫症,每一個切口的長度誤差不超過零點二公分,器官擺放的位置更是像用尺量過一樣,追求那種詭異的完美平衡。這就是他們所謂的『優雅』。可是,你看這裡——」她的指尖用力點在照片上胸骨正中切口的末端,「收刀的地方,出現了毛邊。還有這裡,肝臟下方的結紮,有一針縫得太緊,導致組織出現了撕裂。這是急躁,手在抖。」

她闔上筆記本,看著林士淵,一字一句地說:「十年前的兇手,是個藝術家。他在享受過程,他有的是時間把屍體當成大理石慢慢雕刻。可是現在的兇手,是個趕工的工匠。他在趕進度,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被抓到之前,把十二枚戒指湊齊。他的心理狀態已經從自戀的完美主義,變成了偏執的末日狂奔。他快要崩潰了,林士淵,這種人是最危險的,因為他會為了完成儀式,不惜一切代價。」

「所以,十年前的案子,魏以軒不是主刀?」林士淵問,喉嚨發乾。

「魏以軒是腦,范承宇是手。」沈觀心給出了與蘇言琪完全一致的結論,「魏以軒負責挑選、設計、提供那套變態的美學理論,范承宇負責執行。我調查過,范承宇是左撇子,他在長庚的開刀房裡,是出了名的左手刀。而且,只有左撇子的范承宇,才能在廢站那種狹窄的解剖檯上,完成那種由右至左的環形切口而不被檯面卡住手肘。」

真相像一塊拼圖,最後一角終於被用力按了進去,卻讓整幅圖案顯得更加血腥。劉仲平提供保護傘與場地,魏以軒提供靈魂與劇本,范承宇提供技術與雙手。一個完美的共犯結構。

就在這時,林士淵口袋裡那支被設定為靜音的私人手機,螢幕再次亮起。不是電話,是一封來自陌生號碼的加密簡訊,附帶一張照片。

照片裡,葉芷涵雙眼被黑色布條蒙住,雙手被束帶反綁在身後,嘴裡塞著布團,躺在一張冰冷的不鏽鋼解剖檯上。她身上還穿著白天在偵查隊做筆錄時的那件淺藍色襯衫,但襯衫的扣子已經被解開了兩顆,露出鎖骨。解剖檯的旁邊,放著一整排已經開封、閃著寒光的手術器械。而在器械盤的正中央,靜靜地躺著一枚在燈光下閃爍著冷冽光芒的白金戒指。

簡訊的文字只有短短一行,卻讓林士淵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林組長,十一點。B3。PT-12在等它的主人。別報警,否則我保證你帶回去的,只會是一具最完美的作品。——范】

沈觀心也看到了照片,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伸手緊緊抓住了林士淵的手腕,那隻常年握解剖刀的手,此刻竟在微微顫抖。「他不是在趕工……」她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恐懼,「他是在獻祭。他要把活著的葉芷涵,當成最後一枚戒指的活體祭品。」

林士淵猛地站起身,檜木椅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窗外,天母的夜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一場午後雷陣雨正在醞釀,遠處的雲層中隱隱傳來悶雷的聲響。

他知道,他沒有時間再去申請搜索票,也沒有時間再去說服那個早已被劉仲平滲透的體制。他唯一的選擇,就是像十年前那個為了破案不惜作偽證的自己一樣,再一次,獨自走進那個被體制遺忘的黑暗深處。

而這一次,他要面對的,不再是冰冷的屍體,而是一個還在呼吸、還在等待被解剖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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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最後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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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雷在天母的夜空深處滾動,像是一把鈍刀緩慢地刮過鐵皮屋頂。

林士淵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張照片的冷光映在他的臉上,將他眼下的疲憊與血絲照得異常清晰。照片裡,葉芷涵身上的淺藍色襯衫是今天下午在偵訊室時穿的那一件,她當時緊緊抱著手臂,釦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像是用布料築起一道牆。此刻,那道牆被解開了。第二顆釦子與第三顆釦子之間,露出一小片蒼白的鎖骨與急促起伏的胸口。她的嘴角被銀色的防水膠帶封住,眼神裡的驚恐穿透了鏡頭,直直地刺進林士淵的視網膜。解剖檯是不鏽鋼的,反射著慘白的手術無影燈,旁邊的器械盤裡,手術刀、止血鉗、持針器、線剪,一字排開,乾淨得令人作嘔。而在那片寒光的正中央,那枚白金戒指靜靜地躺著,戒圈內側的雷射刻字在燈光下閃爍——PT-12。

【林組長,十一點。B3。PT-12在等它的主人。別報警,否則我保證你帶回去的,只會是一具最完美的作品。——范】

「他不是在趕工……」沈觀心的聲音將他從窒息感中拉了回來。這位六十多歲的老法醫,剛剛還能冷靜地指出左右手結紮的差異,此刻抓著他手腕的五指卻冰冷而顫抖,指甲幾乎要陷進他的皮膚裡。「小林,你聽我說,這不是單純的滅口。這十二枚戒指,從PT-01到PT-12,是當年解剖學科為了感念大體老師捐贈者家屬而特別訂製的信物,全球只有十二枚,每一枚都由瑞士工坊手工打造,內側的編號對應著捐贈者的病歷與家屬的授權書。前十一枚都有人領取,只有PT-12沒有。因為它的捐贈者家屬在車禍中過世了,授權中斷,戒指一直被鎖在台大醫學院院史室的保險櫃裡。他不是在收集,他是在完成一個儀式,他要把葉芷涵當成最後一個活體祭品,讓PT-12的擁有者,從一個死去的捐贈者,變成一個活生生的、被他親手矯正過的完美作品。」

林士淵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地、極其用力地將手機反扣在檜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安靜的和室都震了一下。窗外的雨終於落了下來,豆大的雨點劈哩啪啦地砸在日式庭院的石燈籠上。

他腦中一片嗡鳴,卻又異常清晰。十年的線頭,在這一刻終於被那枚PT-12強行繫在了一起。

晚上九點四十七分,刑事局鑑識中心,夜班的燈光只剩下林士淵這一間。

他將沈觀心送上計程車後,沒有回家,而是直接驅車衝回了辦公室。白板上貼滿了十年來的所有資料,左側是十年前的五名受害者,右側是這一個月來的兩名死者,中間用紅線連結著三個名字——劉仲平、魏以軒、范承宇。蔡孟廷與周曉雯已經被他一通電話急召回來,三個人站在白板前,身上的雨水還沒乾。

「整合所有證據,共犯結構已經很清楚了。」林士淵的聲音沙啞,卻像手術刀一樣冷靜。他拿起紅筆,在三個名字之間畫出分工。「劉仲平負責掩護與提供場地。他是當年北門廢站封存案的專案督導人,所有關於廢站的管制命令、監視器維護標案、出入門禁權限,都是他簽的。官方說法是結構安全疑慮,實際上是他親手打造了一個法外之地。十年前的原始監視器錄影帶為什麼會不見?為什麼鑑識報告會被竄改?為什麼我當年的偽證會被高層輕易採信?因為刑事局裡,有人需要這個懸案永遠被封存在地下,就像那座車站一樣。」

蔡孟廷拳頭握得死緊,指節發白。「所以那個鐵捲門的鑰匙,根本就在他手上。他定期讓范承宇進出,甚至連電都沒斷,還維持著恆溫恆濕,根本就是幫他養了一個私人的解剖劇場。」

「對。」林士淵點頭,筆尖移到第二個名字。「魏以軒負責挑選目標與提供理念。他不需要自己動手,他只需要提供美學的標準。葉芷涵的證詞已經證實了,那間位於大安區巷弄內的人體素描私課,就是他的選秀場。他讓那些對人體美學懷抱憧憬的醫學生、藝術系學生自願走進來,在素描課上觀察她們的骨骼線條、肌肉走向、甚至是性格上的瑕疵。那些被他認為不夠完美、需要被矯正的靈魂,就會被標記起來。你們記得葉芷涵那本素描簿嗎?她自己的那一張,脖子的位置被用紅筆輕輕打了一個叉。那不是評分,那是死亡記號。」

周曉雯抱著手臂,臉色難看地補充:「而且魏以軒的保護色太完美了。台大外科的明日之星,醫學年會的講者,媒體的寵兒。他的理念是,解剖不是殺人,是矯正。把不完美的軀殼打開,將被慾望與謊言污染的內在器官,用最優雅的方式重新擺放。這種變態的儀式感,讓范承宇這種人奉為圭臬。」

林士淵的筆,最後重重地點在第三個名字上,筆尖甚至將白板戳出一個凹點。

「范承宇,負責執行解剖。他是這把刀。沈觀心說得對,十年前的切口有強迫症般的對稱美學,結紮是左手打的反手結,血管斷面平整得像是用尺量過的。那是魏以軒的手法,優雅、從容,還帶著藝術家的自戀。但最近的兩具,切口變得急躁,雖然還是精準,但縫合的間距出現了零點幾公分的誤差,而且為了止血,結紮的力道過重,甚至勒斷了微血管。這是模仿者的焦慮,是范承宇。一個左撇子、開業醫美診所、每天要面對客訴與金流壓力的生意人,他沒有魏以軒的從容,他只有必須在期限內完成十二枚戒指的恐慌。」

他將手機裡PT-12的照片投影到白板上。「而PT-12,就是這個恐慌的終點。周曉雯,妳查到的資料呢?」

周曉雯立刻將筆記型電腦轉過來,螢幕上是一份來自台大醫學院院史室的內部檔案掃描檔,檔案邊緣還有手寫的註記。「我透過管道調到了當年的贈戒名冊。第十二枚PT-12,登記的受贈者是當年的解剖學第一名,但那名學生在領取前就因為壓力過大休學了,戒指的領取資格就順延給了捐贈者家屬,也就是一位姓陳的大體老師的女兒。但那位家屬在十年前,也就是第一起命案發生的前一個月,全家在陽明山仰德大道發生車禍,全部罹難。按照校方的規定,無人領取的榮譽信物必須永久封存,不得重鑄。所以PT-12這十年來,從來沒有離開過保險櫃。它是一枚不存在於世面上的幽靈戒指。」

「所以兇手必須自己去完成它。」林士淵低聲說,彷彿在對自己解釋。「劉仲平給他場地,魏以軒給他名單與信仰,而范承宇,需要用一場最盛大的活體解剖,來讓自己從一個模仿者,晉升為真正的『天使解剖師』。他要親手為PT-12找到一個主人,一個永遠不會再開口、不會再反抗、永遠保持完美姿態的主人。葉芷涵,就是他選中的最後一個祭品。」

就在此時,林士淵的手機再次震動。不是簡訊,是來電,號碼被隱藏,但他知道是誰。

他按下擴音。

「林組長,比我想的還快一點。」范承宇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背景有明顯的空曠回音與滴水聲,還有儀器低沉的嗡嗡聲。他聽起來在笑,但呼吸很喘,像是剛搬運過重物。「看來沈老師那個老太婆,終於肯把她藏了十年的筆記拿出來了。左撇子,嗯?真不愧是法醫,連這種小細節都瞞不過。」

「葉芷涵在哪裡?」林士淵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但蔡孟廷看見他握著手機的手背,青筋已經全部浮起。

「別這麼兇嘛,林組長。」范承宇的語氣依舊輕佻,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禮貌,那是他身為醫美醫師面對客戶時的標準口吻。「我這不是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嗎?你想要的,我都有。PT-12的實體,我從院史室想辦法弄出來的真品,還有一份錄音,魏老師親口承認當年如何挑選目標、如何指導我下刀的錄音,當然,還有劉副局長這十年來幫我們銷毀證據、申請廢站用電補助的所有簽呈影本。我全部都放在B3的解剖檯上了。」

「條件呢?」

「很簡單,你一個人來。十一點整,北門廢站B3月台。你把蘇言琪的羈押裁定撤銷,幫我開一條通往桃園機場的路,讓我帶著我的作品……喔不,是帶著我的未來離開台灣。只要你答應,我立刻放了葉芷涵,讓你帶她走。這是一場交易,林組長,很公平的交易。你用一個已經被體制拋棄的范承宇,換回一個活生生的證人,還有一整串共犯結構的鐵證。」

「我怎麼知道她還活著?」

話筒那頭傳來一陣窸窣聲,接著是膠帶被撕開的聲音,以及葉芷涵壓抑不住的、帶著哭腔的尖叫。「林組長!不要來!他們兩個人都在!魏以軒他——唔!」聲音戛然而止,又被膠帶封住。

范承宇輕笑了一聲。「聽到了嗎?很有活力,對吧?魏老師也在線上看著呢,他說葉小姐的鎖骨線條是他十年來見過最完美的,很適合做最後的展示。林組長,你只剩下不到一個小時。記住,別報警,別帶那個衝動的小蔡,也別想透過捷運公司的中控系統定位我。這裡的監視器,十年前就已經被劉副局長設定為離線錄製了,除非你親自走進來,否則沒人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嘟——」

電話被掛斷了。

辦公室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敲打著玻璃。

蔡孟廷第一個跳了起來,抓起桌上的配槍就要往外衝。「組長!這是陷阱!他明擺著要把你騙進去一起做掉!我們現在就申請搜索票,叫霹靂小組——」

「來不及了。」林士淵打斷他,他將手機放回口袋,開始檢查自己的配槍,將彈匣退出,確認裡面的子彈,然後又用力推了回去,金屬碰撞的喀嚓聲在安靜的室內異常清脆。「劉仲平現在就在指揮中心,他不會准任何搜索票。等程序走完,葉芷涵的血早就流乾了。而且,魏以軒透過視訊在場,這代表什麼?代表范承宇已經不是單純的模仿者了,他需要魏以軒的認可,需要他在鏡頭那頭說『很好,切這裡』。這是他的畢業典禮,他不會讓任何人打擾。」

周曉雯臉色發白地抓住他的手臂。「那你一個人去就是送死!范承宇已經瘋了,他什麼都做得出來!」

林士淵看著她,又看著一臉焦急的蔡孟廷,沉默了幾秒。那張總是沒有表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絲近乎溫柔、卻又充滿歉意的神情。

「十年前,我為了讓殉職的學長瞑目,為了讓長官口中的『社會觀感』好看一點,我在證詞上,多寫了一句我沒有看見的話。」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鐵鎚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我背叛了真相,選擇了正義的假象。結果呢?真兇逍遙了十年,又多了七具屍體。這一次,我不能再讓體制幫我做選擇。」

他將一份寫好的簡訊草稿設定為延遲發送,收件人是檢察官洪立軒,內容是廢站的座標與共犯結構的簡述,設定在午夜十二點自動寄出。如果他沒有回來,至少真相不會再被埋在地下。

「蔡孟廷,周曉雯,你們留在這裡。如果十一點半我沒有傳訊息給你們,就把所有資料直接交給媒體,不要透過體制。聽懂了嗎?這是命令。」

說完,他不再看兩人錯愕的眼神,拉開辦公室的門,衝進了滂沱的大雨中。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瘋狂地擺動,卻怎麼也刷不乾淨那片模糊的水幕。林士淵將油門踩到底,警車在空曠的市民大道上劃開一道水痕。他的腦中不斷重播著那張照片,葉芷涵的淺藍色襯衫、那枚PT-12、還有范承宇那句「最完美的作品」。

晚間十點五十三分,北門廢棄捷運站。

地面的鐵捲門依舊深鎖,上面貼著「捷運設施封閉整修,禁止進入」的黃色封條,封條的日期還停留在十年前,早已被風雨侵蝕得褪色。但側面那扇平時用來讓維修人員進出的小鐵門,門鎖卻被人用油壓剪硬生生剪斷,斷口還很新,雨水正順著缺口往黑洞洞的樓梯間裡流。

林士淵拔出配槍,打開槍套的扣子,深吸了一口充滿霉味與鐵鏽味的空氣。樓梯間裡傳來微弱的、嗡嗡作響的發電機聲,以及更深處,若有似無的手術器械碰撞聲。

他沒有開手電筒,就這樣握著槍,一步一步,走進了那個被台北遺忘了十年的地下深淵。厚重的鐵門在他身後,因為風壓而緩緩地、無聲地關上,將地面上的雨聲與光線,徹底隔絕。

而在地下三樓,那座被改造成祭壇的廢棄月台上,無影手術燈已經亮起,慘白的光柱直直地打在解剖檯上。葉芷涵被牢牢固定在台面上,動彈不得。而站在她身旁、手中握著手術刀的范承宇,正對著鏡頭那頭的魏以軒,露出一個病態而期待的微笑,輕聲說道——

「老師,可以開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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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廢站最終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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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在身後無聲闔上的那一瞬間,整個世界被切成了兩半。

門外的台北還在下著那場從傍晚就沒停過的雨,市民大道上的車流聲、遠處隱約的警笛、還有雨水打在鐵皮封條上的噼啪聲響,在厚達三公分的鋼製維修門闔上之後,全部被乾淨俐落地切斷。門內的北門廢棄捷運站,像是一座被時間活埋的巨大墓穴,只剩下那台不知從哪裡接來電的老舊柴油發電機,在地下深處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嗡鳴,以及林士淵自己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在狹窄而潮濕的樓梯間裡來回撞擊。

他沒有開手電筒。

十年前他還是菜鳥的時候,帶他的學長曾經在一次夜間攻堅前告訴過他,黑暗是最好的掩護,光只會讓你成為最明顯的靶。林士淵將後背緊緊貼上那面不斷滲水的磁磚牆,冰冷的濕氣瞬間透過防風外套滲進皮膚。右手穩穩握著配槍,槍口微微朝下,食指輕搭在扳機護弓外側,左手則是沿著扶手慢慢往下探。扶手上覆著一層厚厚的、黑綠色的黏膩黴菌,那種滑膩而冰冷的觸感讓他的胃部一陣翻攪。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極其複雜的氣味,鐵鏽的腥甜、發霉紙張的腐味、長年積水的霉味,還有一絲若有似無、卻讓他這個在解剖室待過無數次的人瞬間繃緊神經的——消毒水的味道。

是酒精與碘酒,還有福馬林。那是手術室的味道。

樓梯很長。北門廢站當年設計為三層轉乘站,深度將近三十公尺,正常營運的捷運站只需要一分半鐘就能從地面走到月台,但此刻每一階往下的階梯,都像是在往地心更深處墜落。牆壁兩側貼著的廣告海報還停留在十年前,褪色的紙張因為水氣而捲曲剝落,隱約還能看見當年選舉候選人的笑容與早已過期的房屋廣告。那種被時間凍結的荒謬感,讓人不寒而慄。越往下,發電機的嗡鳴聲就越大,還夾雜著一種極其細微的、金屬器械輕輕碰撞的清脆聲響,叮噹、叮噹,像是有人正在遠處擺弄著手術刀具。

林士淵的心臟一下一下,重重地撞擊著胸口。他的腦中不受控制地閃過葉芷涵的臉。那個總是穿著俐落套裝、在法庭上言詞犀利到讓檢察官都頭痛的年輕律師,那個在偵訊室裡即使被銬著也依然抬著下巴冷冷看著他的女人。此刻她淺藍色的襯衫上,是否已經染上了血?范承宇那句透過電話傳來的、輕柔卻病態的話語——「最完美的作品」——像是一根細細的針,反覆扎著他的耳膜。

他想起蘇言琪在羈押室裡隔著玻璃對他說的話。她的聲音依然冷靜,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精準。「切口的對稱性是強迫症等級的美學,結紮的手法是左撇子。只有范承宇。」而沈觀心那本發黃的解剖筆記上,用紅筆圈起來的字跡——「急躁,為了完成而完成,儀式已經從藝術變成了交差。」

十二枚。PT-12。最後一枚白金戒指。那是醫學院「大體老師」家屬致贈給最優秀解剖學生的榮譽信物,全球只有十二枚,每一枚內側的雷射編號都對應著一個捐贈者的名字與一段被家屬託付的遺願。兇手把這當成了收藏,把殺人當成了集點,把解剖當成了朝聖。

地下二樓的轉折平台到了。林士淵貼著牆角,微微探出半張臉。

月台,出現了。

眼前的一幕,讓他握槍的手,指節瞬間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這座廢棄了十年的捷運月台,已經完全被改造成了一座祭壇,或者說,一座解剖劇場。原本應該是候車區的地方,被清空出一大塊空地,地面上鋪著厚厚的、軍綠色的防水帆布,帆布上乾乾淨淨,一塵不染,與周遭厚厚的灰塵形成了刺眼的對比。月台中央,擺放著一張真正的不鏽鋼解剖檯,檯面上方的天花板,被人為地加裝了一盞巨大的、醫用無影手術燈。慘白而強烈的燈光此時正被開啟,光柱筆直地打在解剖檯上,將那個區域照得如同白晝,纖毫畢現,而光柱之外,則是更深、更濃的黑暗。

葉芷涵就躺在那張解剖檯上。

她的雙手與雙腳被寬版的醫用束帶牢牢固定在檯面的兩側,嘴上貼著銀色的強力膠帶,只能發出嗚嗚的、絕望的悶哼。她的淺藍色襯衫已經被解開了最上面的兩顆釦子,露出一截蒼白的脖頸與鎖骨,頭髮因為掙扎與汗水而凌亂地貼在臉頰上。那雙平時總是充滿自信與挑釁的眼睛,此刻充滿了驚恐的淚水,在看到樓梯間陰影處的林士淵時,猛地瞪大,發出了更急促的嗚咽聲。

而站在她身旁的,是范承宇。

他穿著一整套墨綠色的外科手術服,戴著口罩與帽子,只露出一雙因為興奮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手上戴著米白色的乳膠手套,右手,正穩穩地握著一把寒光閃閃的手術刀。刀尖在無影燈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的左手邊,是一個不鏽鋼的器械盤,裡面整齊地排列著鑷子、剪刀、止血鉗、拉鉤,每一樣器械都擦得一塵不染,擺放的角度完全對稱,顯示出一種病態的嚴謹。

更讓林士淵血液瞬間凍結的,是解剖檯旁那台被架設在三腳架上的平板電腦。

平板的螢幕亮著,視訊連線的另一頭,是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身影。魏以軒。

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裝,背景是他那間位於仁愛路上、充滿藝術品與藏書的豪宅書房。魏以軒的臉上沒有任何慌張,甚至帶著一種欣賞歌劇般的、優雅而專注的微笑。他端著一杯紅酒,透過鏡頭,冷靜地看著月台上的一切,就像一名在遠端指導手術的權威教授。

「放鬆,承宇。」魏以軒的聲音透過平板的喇叭傳出來,溫柔、有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在空曠的月台上產生了輕微的回音。「下刀的角度再垂直一點,記得我教過你的,皮膚的張力線是藝術的邊框,第一刀必須像處女的簽名,乾淨、果斷,不能有任何猶豫。對,就是這樣,沿著胸骨柄往下,避開乳房組織,我們要的是完美的對稱,不是粗暴的屠宰。」

范承宇的眼睛裡閃爍著近乎狂熱的光芒,他像是得到了神諭的信徒,用力地點頭,口罩下的嘴角咧開一個扭曲的笑容。他將手術刀的刀尖,輕輕地、近乎愛憐地貼上了葉芷涵胸口的皮膚。葉芷涵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嗚咽聲變成了絕望的尖叫。

「魏以軒!」林士淵再也無法躲藏,他猛地從陰影中衝出,雙手持槍,槍口死死地對準了范承宇的頭部,大吼道:「警察!把刀放下!立刻把刀放下!」

他的吼聲在地下空間裡轟然炸開。

范承宇的動作停住了,緩緩轉過頭來,看到林士淵時,臉上沒有驚訝,反而露出一種「你終於來了」的、詭異的期待。視訊那頭的魏以軒,也只是微微地挑了一下眉毛,然後輕輕啜了一口紅酒,彷彿林士淵的出現,只是一個預期中的小小插曲。

「林警官。」魏以軒透過螢幕,微笑著對林士淵打招呼,語氣像是許久不見的老友。「你來得正是時候。這最後的作品,需要一名見證人。十二枚戒指,十二次矯正,今晚之後,這座城市就乾淨了。」

「你瘋了嗎?魏以軒!」林士淵的槍口在范承宇與平板之間來回移動,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冷汗。「你以為你是在進行藝術創作?你是在殺人!你讓范承宇幫你動手,你以為透過視訊就能洗掉你手上的血嗎?」

「不,不,林警官,你誤會了。」魏以軒輕輕搖了搖手指,語氣依舊溫柔。「我從不讓別人幫我動手。每一具作品的核心設計、每一個切口的靈魂,都出自我的大腦與我的手。承宇,他只是我最忠實的學生,是我握刀的手的延伸。就像畫家需要畫筆,外科醫師需要器械一樣。這是一種傳承,一種理念的延續。你難道不覺得,人體是最美的藝術品嗎?那些充滿謊言與腐敗的靈魂,寄居在如此精美的軀殼裡,是多麼暴殄天物。我只是在幫他們,進行最後的、也是最優雅的矯正。」

就在林士淵與魏以軒對峙的這幾秒鐘,范承宇的眼中閃過一絲被忽視的不悅,他像是急於向老師證明自己一般,再次將刀尖用力地壓向葉芷涵的皮膚,一道細細的血線,已經在葉芷涵雪白的胸口滲了出來。

「住手!」林士淵目眥欲裂,往前踏了一步。「范承宇!你再動一下我就開槍!」

范承宇卻笑了,他將刀尖一轉,不再對準胸口,而是直接抵住了葉芷涵頸側那條微微跳動的頸動脈。只要輕輕一劃,鮮血就會像噴泉一樣湧出,以這個地下空間的醫療條件,葉芷涵會在三分鐘內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亡。

「開槍啊,林警官。」范承宇的聲音透過口罩悶悶地傳來,卻充滿了挑釁。「你開槍打死我,她也會立刻失血而死。你不開槍,我就完成老師最後的作品。劉副局長說得對,警察永遠只有兩難,從來沒有兩全。你十年前不就已經選過一次了嗎?為了你的搭檔,為了結案,你選擇了背叛真相。這一次,你要怎麼選?是背叛你的程序正義,還是背叛這條無辜的生命?」

十年前。那三個字像是一把生鏽的刀,狠狠地捅進了林士淵的心臟。那個在檔案室裡被他親手竄改的證詞,那個為了讓殉職搭檔的死有個交代而提供的偽證,那個讓魏以軒在十年前得以無罪釋放、逍遙法外的謊言。那是他一生都無法洗刷的污點。

而與此同時,在地面之上,雨勢越來越大。

一輛沒有任何標誌的黑色廂型車,就停在北門廢站那扇被剪斷的維修小門斜對面的暗巷裡。車內,劉仲平穿著雨衣,坐在指揮台前,面前擺著一台筆記型電腦,電腦螢幕上顯示著廢站內部的結構圖,以及一個正在倒數的紅色計時器——00:08:42。他透過竊聽器,將地下月台上的每一句對話都聽得一清二楚。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拿起無線電,用一種平靜到近乎慈祥的語氣說道:「各單位注意,瓦斯管線壓力已達臨界點,預計八分鐘後進行引爆。現場將偽装成老舊管線外洩引發的氣爆意外。所有證據、所有人都會被埋在三十公尺的地下,無人知曉。」

他輕輕地,將手指放在了引爆器的紅色按鈕上。

地下,廢站的鐵捲門外,蔡孟廷與周曉雯帶著增援的霹靂小組趕到了。他們看著那扇緊閉的、從內部被反鎖的厚重鐵捲門,以及門上那張褪色的封條,蔡孟廷用力地踹了一腳,鐵門紋風不動,只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對著無線電焦急地大吼:「學長!林學長!聽到請回答!」

然而,無線電的那一頭,只有滋滋的雜訊。廢站深厚的地層與金屬結構,早已將所有的對外通訊徹底隔絕。這裡,已經成為一座與世隔絕的、完美的屠宰場。

月台上,無影燈的光柱開始因為發電機電壓不穩而微微閃爍。范承宇的刀尖,已經在葉芷涵的脖子上壓出了一個更深的血痕。視訊中的魏以軒,舉起了酒杯,像是要提前慶祝。

林士淵的槍口,死死地對著范承宇的眉心,手指,已經扣在了扳機上。他的餘光,卻瞥見了月台天花板上,那盞巨大而沉重的無影手術燈,以及它那顆看起來已經有些鬆動的、鏽蝕的固定螺栓。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的腦中閃電般地劃過。

而就在此時,范承宇對著鏡頭那頭的魏以軒,再一次用那種病態而期待的、近乎撒嬌的語氣,輕聲問道——

「老師,可以開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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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背叛正義或背叛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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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可以開始了嗎?」

范承宇的聲音很輕,很溫柔,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那不是一個即將要持刀割開活人喉嚨的兇手會有的語氣,反而像是一個學徒,在等待指導教授最後的點頭,等待一場畢業演出的開場許可。

廢棄的北門站B3月台,空氣是凝固的。

頭頂那盞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巨大無影手術燈,因為老舊發電機不穩定的供電而嗡嗡作響,光柱以一種不安的頻率微微閃爍。每一次閃爍,月台上那座用廢棄座椅、 surgical 鋪單與鋼架臨時搭起的祭壇,都會在慘白與陰影之間切換。福馬林、防腐劑與淡淡的鐵鏽味混雜在一起,刺得人鼻腔發酸,那是死亡被刻意清潔、消毒過後的味道,優雅,卻更令人作嘔。

葉芷涵被固定在祭壇的中央。那不是捆綁,更像是一種展示。她雙手被皮製的拘束帶固定在兩側,嘴上貼著銀色的強力膠帶,只露出一雙因為極度恐懼而瞪大的眼睛。她的白襯衫已經被解開了三顆釦子,露出蒼白的頸部與鎖骨,胸口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每一次起伏,范承宇手中的那柄十一號手術刀的刀尖,就離她頸動脈的搏動更近一寸。

平板電腦架在祭壇旁的點滴架上,視訊的那一頭,魏以軒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坐在他那間位於陽明山、可以俯瞰整個台北盆地的豪宅書房裡。他面前放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輕輕搖晃著,臉上是那種鑑賞家才會有的、悲天憫人的微笑。

「當然,承宇。」魏以軒的聲音透過平板那廉價的喇叭傳出來,卻依然保持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優雅與清晰。「記得我教過你的嗎?第一刀,永遠是最重要的。那不是破壞,是邀請。是邀請靈魂離開那個不潔的軀殼。你要溫柔,要像情人第一次的撫摸那樣。」

他舉起了酒杯,對著鏡頭,像是對著林士淵,也像是對著葉芷涵致意。

「開始吧。讓我們的林警官,好好欣賞什麼叫做真正的矯正。」

范承宇笑了。那個笑容讓林士淵胃裡一陣翻騰。他是左撇子,沈觀心私藏的解剖筆記上,用紅筆重重圈起來的那個關鍵字,此刻得到了最殘忍的驗證。他用左手反握著手術刀,刀刃在手術燈下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然後,穩穩地、精準地,朝著葉芷涵的頸側劃了下去。

不是刺,是劃。

外科醫師最標準的切開手法。刀尖先輕輕點在皮膚上,給予一個壓力點,然後手腕帶動刀身,以一種近乎滑行的方式向前延伸。這是為了減少皮下出血,讓切口保持最完美的平整。

「不!」

林士淵的嘶吼與葉芷涵悶在膠帶下的嗚咽同時響起。

一道細細的血線,瞬間從葉芷涵雪白的頸部浮現。鮮血不是噴濺,而是以一種緩慢而優雅的速度,沿著她頸部的曲線蜿蜒流下,滴落在她白襯衫的領口上,暈開一朵刺眼的紅花。范承宇的動作沒有停,他太專注了,那雙眼睛裡沒有殺意,只有完成作品時的絕對專注。他的第二刀,已經瞄準了她的胸骨上窩,準備劃開那件襯衫,進行教科書上所謂的「正中胸骨切開術」的起手式。

林士淵的槍口,死死地鎖定著范承宇的眉心。他的食指已經扣在了扳機上,只要零點一秒的收縮,子彈就會貫穿這個惡魔的頭顱。他的射擊成績是警校有史以來的前三名,在這個距離,他絕對不會失手。

可是他不能開槍。

他的腦中,沈觀心的話像是一根燒紅的針,扎在他的神經上。

「他的切口越來越急躁了……他在趕工……」

急躁,就代表不穩定。而此刻,范承宇的刀尖,正緊貼著葉芷涵頸部最脆弱的皮膚。任何外力的劇烈衝擊,都會讓那把極其鋒利的手術刀因為肌肉的痙攣而失控地深入。只要林士淵的子彈擊中范承宇,他的身體會因為彈道的衝擊力而猛然前傾或後仰,那把刀,就會不受控制地切斷葉芷涵的頸動脈與氣管。

開槍,范承宇會死,但葉芷涵會在三十秒內因為大出血而死在他的面前。不開槍,范承宇就會在魏以軒的指導下,完成這場所謂的「最終儀式」,葉芷涵依然會死,而且是以一種被解剖、被展示的方式,成為那第十二枚白金戒指的祭品。

這是一個完美的、惡意的兩難。是魏以軒親手設計的選擇題。

地面之上,三十公尺的岩層與混凝土之外,蔡孟廷的踹門聲與無線電的滋滋雜訊,隱約透過通風管道的縫隙傳了下來,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求救。而在更遠處的指揮車內,劉仲平那根放在紅色按鈕上的手指,正在隨著秒針的跳動而輕輕顫抖。他要的,就是一場瓦斯氣爆的意外,讓這座地下三十公尺的墳墓,成為所有證據與證人的終點。

時間,只剩下不到兩分鐘。

汗水,從林士淵的額角滑落,滴進了他的眼睛,刺得生疼。他的視線因為無影燈的閃爍而有些模糊,但他的餘光,卻死死地釘在了天花板上。

那盞無影手術燈。

那盞直徑超過一公尺、由數十片鏡面與燈泡組成的、重量至少超過一百公斤的巨大燈具。它的中心轉軸,因為長年暴露在地下潮濕的空氣中,已經鏽蝕得不成樣子。那顆用來固定的、原本應該有四顆的巨大螺栓,此刻只剩下了一顆,而且那顆螺栓的周圍,已經出現了清晰的裂痕與剝落的鐵屑。每當發電機電壓不穩,燈具就會隨著微弱的震動而輕輕晃動,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林士淵的腦中閃電般地劃過。

十年前,也是在一個類似的地下室,也是在那個被稱為「天使解剖師」第一起命案的現場。他也是這樣,舉著槍,對著一個已經被制伏的嫌疑人。而他的師父,劉仲平,在他的耳邊輕聲說:「士淵,開槍吧。為了志遠,為了給社會一個交代。你看到的,就是真相。」

他開槍了。他沒有扣下扳機,但他提供了那份關鍵的、將現場腳印鑑定為「左腳施力」的偽證。他背叛了真相,選擇了所謂的「正義」——那個由長官定義、由輿論需要的正義。他親手將無辜的人送進了法庭,又親手讓真正的惡魔因為證據不足而無罪釋放。吳志遠的血,就白流了。

那一次,他背叛了真相,服從了體制。而這一次,體制本身就是兇手。

如果他再次遵守那該死的程序正義——在人質刀下的情況下,未經警告直接擊斃嫌犯——他將會再次成為殺死人質的幫兇。

所以,這一次,他要背叛正義。

他要背叛那個寫在教科書上、寫在警械使用條例裡的正義。

林士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滿是福馬林的刺鼻味道。他握槍的雙手,極其輕微地、向上抬高了不到五度。

他的目標,不再是范承宇的眉心。

而是那顆鏽蝕的、搖搖欲墜的螺栓。

「砰——!」

槍聲在封閉的地下月台裡,被放大了數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范承宇的動作猛然一頓,他臉上的虔誠笑容僵住了。魏以軒舉到嘴邊的酒杯也停在了半空中。葉芷涵緊閉的雙眼因為巨大的槍響而更加用力地顫抖。

子彈,沒有射向任何一個人。

它精準地擊中了那顆鏽蝕的螺栓。

火花四濺。

緊接著,是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徹底斷裂的哀鳴。

那盞巨大而沉重的無影手術燈,像是一顆被斬斷了臍帶的星辰,帶著頭頂數十條粗壯的電纜與支架,轟然墜落!

「什麼——」范承宇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他本能地想要閃躲,但他為了保持儀式的穩定,雙腳是呈現一種外科手術標準的「弓箭步」站姿,重心極低,根本無法在瞬間移動。那盞一百多公斤的燈具,就這樣結結實實地、帶著下墜的重力加速度,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左肩與背部!

「喀啦!」一聲清晰的骨骼碎裂聲,伴隨著范承宇慘烈的哀嚎,在月台上爆開。手術刀脫手飛出,噹啷一聲掉在滿是灰塵的月台地面上。鮮血,立刻從他被砸爛的肩膀處湧了出來。

但這還沒完。

燈具墜落時,粗壯的電纜被硬生生扯斷,斷裂的銅線在空中爆出刺眼的藍白色電弧。那電弧,像是一條狂舞的電蛇,不偏不倚地,舔舐到了祭壇周圍,那一圈為了保持「無菌環境」而被范承宇事先傾倒在地上的、高濃度福馬林溶液。

福馬林,甲醛的水溶液,易燃。

在濃度超過一定比例、且遇到明火與高溫電弧時,它會燃燒。

「轟——!」

一圈幽藍色的、帶著刺鼻氣味的火焰,瞬間沿著祭壇的邊緣竄了起來!火勢不大,卻極其詭異而迅速,在祭壇周圍形成了一道火牆。灼熱的氣浪與刺眼的火光,徹底打亂了范承宇與魏以軒的節奏。

就是現在!

林士淵在開槍的瞬間,就已經朝著祭壇衝了過去。他一把推開了那台還在冒著火花的平板電腦,視訊中魏以軒那張第一次出現驚愕與憤怒的臉,在火焰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扭曲。林士淵沒有理會他,他用最快的速度扯掉了葉芷涵嘴上的膠帶,並將自己的外套脫下,用力地按壓在她頸部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上。

「葉芷涵!看著我!呼吸!保持呼吸!」他對著她大吼,聲音因為緊張而沙啞。

葉芷涵劇烈地咳嗽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她頸部的傷口不算深,但鮮血已經染紅了林士淵的外套。林士淵一邊按壓止血,一邊用膝蓋死死地壓住了還在地上掙扎、試圖去撿起手術刀的范承宇的胸口,並用手銬將他那隻沒有受傷的右手銬在了祭壇的鋼架上。

混亂中,范承宇那張因為劇痛而扭曲的臉上,卻露出了一個詭異的、混合著痛苦與解脫的笑容。他用那隻還能動的右手,死死地抓住了林士淵的手腕。

他的嘴唇,翕動著,用只有林士淵能聽見的氣音,斷斷續續地說:

「沒……沒用的……林警官……你以為……你救得了她嗎……老師的……最後的戒指……根本……根本就不在她身上……」

林士淵的心,猛地一沉。

而就在此時,被他推到一旁的平板電腦裡,傳來了魏以軒恢復冷靜後,那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與更高傲的憐憫的聲音。

「真是粗魯啊,林警官。」魏以軒輕輕地啜了一口酒,透過火焰與濃煙看著林士淵。「你以為,打翻了我的手術燈,就能阻止矯正嗎?不,你只是……幫我點亮了另一盞燈而已。」

他對著鏡頭,露出了那個完美的、屬於天使的微笑,然後,緩緩地將鏡頭,轉向了他豪宅書房的另一側。

在那裡,一個林士淵無比熟悉的身影,正被綑綁在一張同樣鋪著白色無菌單的椅子上,嘴上貼著膠帶,雙眼緊閉,昏迷不醒。而她的左手無名指上,一枚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著冰冷光芒的白金戒指,是那麼的刺眼。

那個人,是蘇言琪。

而在廢站的上方,透過被火焰與墜落燈具震動而出現裂縫的通風管,林士淵終於隱約聽見了,來自地面的、那聲被無限放大的、屬於瓦斯外洩的警報器的尖銳嗡鳴,以及劉仲平那透過擴音器傳來的、最後的倒數——

「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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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白金解剖師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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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劉仲平的聲音透過擴音器,經過廢棄通風管扭曲、放大的傳導,像是一把生鏽的刀,刮在林士淵的耳膜上。

平板電腦的螢幕裡,蘇言琪昏迷的臉在搖晃的火光下顯得異常蒼白,她左手無名指上的那枚白金戒指,PT-12,在鏡頭的自動對焦下折射出冰冷而純粹的光。那不是裝飾,那是簽名,是詛咒,是魏以軒所謂「完整」的最後一塊拼圖。

而在祭壇的另一側,范承宇被墜落的無影手術燈砸得血肉模糊,斷裂的電纜在焦黑的無菌單上滋滋作響,淡黃色的福馬林液體被電弧點燃,竄起的火牆正沿著大理石解剖檯的邊緣舔舐,濃烈的甲醛與皮肉燒焦的甜腥味混雜在一起,嗆得人無法呼吸。

葉芷涵被林士淵推開後撞在冰冷的月台柱子上,劇烈地咳嗽著,手腕上的束帶已經被解開了一半,卻因為驚恐而渾身發抖,無法動彈。

一秒鐘,在這個被遺忘的地下墳場裡被無限拉長。

林士淵沒有去看平板。他知道魏以軒要的就是這個瞬間的凝滯,要他用瞳孔去確認蘇言琪的絕望,然後在瓦斯引爆的倒數中,做出最痛苦的選擇。那個男人把殺人當成手術,把選擇當成藝術。

但林士淵做了另一個選擇。

他猛地將手中的配槍插回腰間的槍套,轉身用盡全身力氣,抱起還在燃燒的無菌單與大理石檯面上那具還未被動刀的假人模型,狠狠地撞向了火牆後方那排早已廢棄的滅火器箱。

「你在幹什麼!」范承宇倒在地上,用僅存的力氣嘶吼,血沫從他嘴裡不斷湧出,「快救我……電……電線……」

林士淵沒有理他。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上方,那一整排因為十年未曾檢修而佈滿灰塵、卻依然在火災高溫下發出低沉嗡鳴的古老灑水頭。北門廢站雖然被封存,但它的消防系統從未真正斷線。為了防止廢棄隧道內的粉塵自燃,台北捷運公司的行控中心依舊讓這裡的消防管線保持著水壓,這是寫在維修手冊裡最不起眼的一條,也是魏以軒這個自詡完美的藝術家,唯一沒有算到的、屬於體制的、笨拙而忠誠的細節。

需要更高的溫度。

林士淵抓起地上那罐被撞翻、卻尚未完全燃燒的福馬林,用力砸向天花板最密集的灑水感溫元件。玻璃碎裂,液體飛濺,火舌瞬間暴漲,衝向天際。

下一秒——

嗶——嗶嗶嗶——

比瓦斯警報更加尖銳、更加急促的火災警報被觸發了。緊接著,是一聲沉悶如高壓水管爆裂的巨響。

嘩——!!!

數十個灑水頭同時炸開。不是細細的水霧,是積蓄了十年的、帶著鐵鏽與消毒水味的渾濁高壓水柱,如同瀑布般從高達六公尺的天花板瘋狂傾瀉而下。冰冷的水瞬間澆熄了福馬林的火牆,澆在發燙的電纜上激起大片刺鼻的白煙,也澆在每一個人的頭上、臉上。

灼熱與冰冷在這一刻完成了最粗暴的交替。

「不!」平板裡傳來魏以軒第一次失控的聲音。那杯優雅的紅酒被他失手打翻,暗紅色的液體潑在他昂貴的襯衫上,「怎麼會有水……這裡……這裡不應該……」

而在地面上,指揮車內的劉仲平,手指已經按在了引爆器的紅色按鈕上。他的計畫完美無缺,廢站的維修隧道內被他命人灌入了高濃度的天然瓦斯,只要一點火花,整個B3月台連同裡面所有的證據、屍體、活人,都會在一瞬間被高溫與衝擊波碾成粉末,然後他可以對外宣稱是廢棄管線老舊外洩不幸引發氣爆,一切都會被灌漿、被封存,就像十年前一樣。

可是,當他按下按鈕時,回應他的不是地動山搖的爆炸,而是瓦斯總管那頭傳來的、一聲沉悶的、被水壓觸發的自動斷氣閥門閉鎖聲。

喀噠。

為了通過消防安檢,廢站的瓦斯管線同樣被加裝了遇火災自動遮斷的電磁閥。當灑水系統以最大流量啟動的瞬間,整個地下空間的瓦斯濃度被急速稀釋,同時觸發了瓦斯遮斷機制。火花有了,水有了,但可燃物,沒了。

劉仲平臉上的慈祥與從容,第一次徹底碎裂。他看著儀表板上從紅色急速跳回綠色的濃度指示燈,整個人僵在原地。

「局長!瓦斯濃度急降!引爆失敗!」一旁的隨行警官驚慌地喊道。

也就是在這一秒,廢站那扇被從內部反鎖了十分鐘的厚重鐵捲門,傳來了刺耳的金屬切割聲。

滋——鏘!

蔡孟廷的聲音混雜著大雨般的灑水聲與切割機的火花,從門外嘶吼著傳進來:「林sir!退後!霹靂小組攻堅!破門!」

水還在下,冰冷地打在林士淵的臉上,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與血,看著平板螢幕裡那個因為計畫被最不起眼的灑水系統破壞而臉色鐵青的魏以軒,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殘忍的笑容。

「魏以軒,你的美學,輸給了一根生鏽的水管。」

——

幾乎在灑水系統觸發的同一時間,位於刑事局科技犯罪防制中心三樓的臨時指揮所裡,周曉雯的指尖在鍵盤上快得出現了殘影。

「少在那邊給我裝優雅!」她對著麥克風低聲咒罵,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那條被范承宇的平板電腦所暴露出來的加密視訊流。魏以軒自負到使用自己豪宅的私人網路直連廢站的平板,這是他儀式感的一部分,他要親眼看著自己的作品完成。「以為用個跳板就能躲掉?老娘追蹤詐騙集團的金流追了三年,你這種自戀狂的固定IP,比你在受害者身上留的切口還好認!」

螢幕上,一條紅色的軌跡繞過三個境外節點,最終死死地釘在了台北市天母士東路一處僻靜的獨棟豪宅上。經緯度、門牌號碼、甚至連那棟房子保全系統的型號,都在瞬間被標定。

「定位完成!天母豪宅,屋主登記就是魏以軒本人!」周曉雯抓起無線電,用盡丹田的力氣吼道,「勤指中心!我是周曉雯!目標地點確認,請求士林分局特勤即刻攻堅!重複,目標魏以軒就在家中,視訊連線尚未中斷,他手上還有人質!是蘇言琪鑑識官!」

天母,魏宅。

當士林分局的特勤小組撞開那扇厚重的雕花鐵門時,魏以軒正坐在他那間擺滿人體解剖學原文書與文藝復興時期雕塑複製品的書房裡。他甚至沒有起身反抗。他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剛才打翻的紅酒漬已經被他擦拭乾淨,雙手優雅地交疊放在書桌上,就像在等待一場早就預約好的學術訪談。

蘇言琪被綁在書房角落的椅子上,嘴上的膠帶已經被趕到的員警撕開,她雖然還因為藥物而意識模糊,但呼吸平穩,左手無名指上的PT-12戒指完好無損。員警立刻為她鬆綁,披上毛毯。

魏以軒看著全副武裝的員警將槍口對準他,臉上沒有任何驚慌,反而露出了一種近乎悲憫的、對凡人不解藝術的失望。

「請不要用槍指著一件藝術品,警官。」他淡淡地說,聲音透過還未掛斷的平板,清晰地傳到了廢站地下,被林士淵聽見,「這很粗魯。」

林士淵站在傾盆大雨般的廢棄月台上,渾身濕透,手裡拿著那台還在連線的平板,看著螢幕裡那個被上銬卻依然挺直腰桿的男人。灑水還在繼續,蔡孟廷已經帶著鑑識人員衝了進來,將還在掙扎的范承宇死死壓在地上,並迅速將受驚的葉芷涵護送出去。

「為什麼?」林士淵對著平板問,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為什麼是她們?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

這是林士淵十年來,第一次有機會直接質問這個幽靈。

魏以軒被兩名員警架著,卻依然保持著微笑。他看著鏡頭,彷彿在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學生。

「林警官,你終於問了一個正確的問題。」魏以軒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那語氣像是一位教授在糾正學生的發音,「你以為我在殺人?不,我在矯正。你看看那些女人,生前是多麼的……不完美。第一個女孩,表面上是品學兼優的醫學生,私下卻在販售自己的身體換取解剖報告的成績;第二個,頂著模特兒的光環,卻長期霸凌、逼死了自己的助理。她們的靈魂是扭曲的、骯髒的,是社會這個巨大軀體上的病灶。」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種病態的狂熱。

「而我,只是用最精準、最尊重人體結構的方式,將她們從那個骯髒的靈魂中解放出來。我用教科書上最標準的術式分離她們的器官,用最細的縫線結紮每一條血管,讓她們在死後,呈現出活著時永遠無法達到的……純粹與安詳。那不是屍體,林警官,那是完成品。是經過矯正後,最美的樣子。法律?法律只能審判行為,能審判美學嗎?」

「少在那邊放屁!」蔡孟廷在一旁聽得怒火中燒,忍不住對著平板吼道,「你這是殺人!是變態!」

魏以軒連看都沒看蔡孟廷一眼,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林士淵身上。

「至於契機……」魏以軒的笑容變得更深,更殘酷,「我還得謝謝你,林警官。十年前,如果不是你在法庭上提供了那份完美的偽證,讓那個明明有罪的男人因為程序瑕疵而被判無罪,我或許還會相信,這個體制還有一點點自我修正的能力。可是你讓我明白了,法律是盲目的,是會被操弄的。既然如此,不如就由我來,親手執行那個更優雅、更永恆的正義。你的那次背叛,成了我理念的基石。你說,這是不是一種緣分?」

林士淵握著平板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十年前那個在證人席上顫抖著說謊的自己,那個為了給殉職的吳志遠一個交代而選擇背叛真相的自己,原來在這個惡魔的眼中,成了啟動一切的開關。

冰冷的水還在澆,但林士淵卻覺得一股更冷的寒意從脊椎竄了上來。

就在此時,另一頭傳來了擔架滾動的聲音。范承宇因為失血過多與骨折,已經被抬上了擔架,準備送往台大醫院急救。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再也沒有了之前那種唯利是圖的精明,只剩下對死亡的恐懼。

當擔架經過林士淵身邊時,范承宇用盡最後的力氣,一把抓住了林士淵濕透的褲腳。

「救……救我……我說……我什麼都說……」范承宇涕淚橫流,再也顧不上什麼兄弟情誼與保密協議,「……都是魏以軒……是他挑的人……他說那些女人該死……劉……劉仲平……是劉仲平給我們廢站的鑰匙……給我們錢……吳志遠……吳志遠不是意外……是劉仲平叫我……叫我在他的車上動手腳……因為他發現了……發現我們在用廢站……」

范承宇的自白斷斷續續,卻像是一顆顆重磅炸彈,在充滿水聲的廢棄月台上清晰地炸開。每一句,都透過林士淵身上還開著的密錄器,同步傳回了地面的指揮車,傳進了每一個在場幹員的耳機裡。

在指揮車外,剛想趁亂悄悄離開的劉仲平,後背撞上了一堵堅硬的人牆。

許昭南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手裡拿著一份蓋著檢察官印信的自首筆錄與沈觀心的原始解剖筆記影本,臉上再也沒有了那種愛泡茶的和藹,只有被背叛後的、徹底的寒意。

「劉局,你要去哪?」許昭南的聲音不大,卻讓劉仲平渾身一僵,「瓦斯關不掉,人也炸不死。你的戲,演完了。」

劉仲平的臉在一瞬間由紅轉白,隨即又想擠出那個慈祥的笑容:「老許,你這是……」

「銬起來。」許昭南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對著身後的政風人員沉聲下令。

冰冷的手銬喀嚓一聲,扣在了這位剛剛還在指揮若定的局長手腕上。

廢站地下,林士淵鬆開了范承宇的手,看著他被推向救護車。他緩緩地關掉了與魏以軒連線的平板,魏以軒那張平靜而自戀的臉消失在黑暗中。整個B3月台,只剩下灑水頭單調的滴水聲,與鑑識人員腳步的回音。

蔡孟廷走過來,低聲說:「林sir,蘇鑑識官已經救出來了,沒有大礙。劉仲平也已經被控制住了。」

林士淵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座已經被水浸濕、卻依然保持著詭異對稱的祭壇上。在祭壇的最中央,那個原本要放葉芷涵的地方,空空如也。但在祭壇的底座,一個被水流沖刷後露出的、鏽蝕的鐵盒的一角,正反射著頭頂應急燈的光。

那不是兇手留下的。那看起來……像是很多年前,就被刻意埋在那裡的。

林士淵的心,再次被一種不祥的預感揪緊。他慢慢地走過去,蹲下身,伸手撥開了底座的積水與泥濘。

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個鐵盒的瞬間,他的無線電耳機裡,傳來了蘇言琪虛弱卻清晰的聲音。她已經在救護車上醒來,第一句話,就是透過指揮頻道對林士淵說的。

「士淵……不要相信戒指……十二枚戒指……有一枚……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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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月台上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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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水聲在空曠的B3月台裡被無限放大。

林士淵的手指停在那個鏽蝕鐵盒的邊緣,指腹傳來粗礪冰冷的觸感。積水混著泥濘與福馬林燃燒後的焦味,一股鐵鏽與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氣味直衝鼻腔。耳機裡蘇言琪那句虛弱的話,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刺進他正緊繃到極點的神經。

「不要相信戒指……有一枚……是假的……」

他沒有立刻拿起鐵盒,而是緩緩收回手,讓那句話在腦中反覆迴盪。十二枚白金戒指,十二個捐贈者家屬的榮譽信物,是整個天使解剖師儀式的核心簽名。每一枚都有雷射編號,對應著台大與長庚醫學院最深處的捐贈者名冊,純度、重量、內刻字體都經過德國工坊的精密校驗,幾乎不可能仿造。如果有一枚是假的,意味著兇手的簽名從一開始就是謊言,也意味著他們追逐了十年的證物鏈,從根源就被動了手腳。

「林sir!」蔡孟廷的聲音從月台另一端傳來,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蘇鑑識官已經上救護車了,生命徵象穩定。周曉雯說她那邊已經攔截到魏以軒的視訊IP,霹靂小組已經破門了,人抓到了。」

林士淵沒有回頭,他只是蹲在那座被水浸得半垮的祭壇前,用鑑識用的鑷子,小心翼翼地將那個鐵盒從水泥底座的夾層中撬了出來。鐵盒不大,約莫是一個便當盒的大小,四個角都已經被水泥鏽蝕黏死,盒蓋上用紅色油漆潦草地寫著兩個字——士淵。字跡因為年代久遠而暈開,卻依然能辨認出那股熟悉的、帶點潦草的力道。

那是吳志遠的字。

他十年前殉職的搭檔,吳志遠的字。

林士淵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停住了。周遭灑水頭持續噴灑的冰冷水霧落在他的後頸,卻比不上從脊椎竄上的那股寒意。十年前,吳志遠在北門廢站追蹤第一起天使解剖師命案的線索時,因公殉職,官方說法是失足墜入廢棄軌道坑,頭部重創身亡。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天是吳志遠堅持要重回廢站複勘,而林士淵因為被劉仲平叫去開會,沒有同行。那是他十年來最深的愧疚,也是他為何會在高層壓力下做出偽證的起點——他想用一個倉促的結案,給搭檔一個交代。

而現在,吳志遠的遺物,就埋在他親手打造的祭壇正下方,被兇手當成了祭壇的基石。

他用戴著乳膠手套的手,顫抖著扣開鏽死的盒蓋。喀的一聲,鐵鏽剝落,裡面沒有屍塊,沒有器官,只有一支被防水夾鏈袋層層包裹的舊式錄音筆,一本被水氣浸得發黃發皺的現場勘查筆記本影本,還有一枚用證物袋獨立封存的、白金戒指。

那枚戒指的內側,在應急燈慘白的光線下,雷射編號清晰可見——PT-07。

蔡孟廷湊了過來,看到戒指時倒吸一口氣。「PT-07……這不是……十年前第二位受害者,陳姓女大生的那一枚嗎?當年這枚戒指不是列為遺失證物,卷宗裡寫著現場沒有找到嗎?」

林士淵沒有回答,他按下了錄音筆上早已被鏽蝕卻依然頑強亮起紅燈的播放鍵。沙沙的電流聲後,一個熟悉到讓他眼眶瞬間發熱的聲音,在空蕩的月台上響起。那聲音帶著當年特有的急促與壓低,像是躲在某處偷偷錄下的。

「士淵,如果你聽到這段錄音,表示我出事了。不要相信他們說的任何話。」吳志遠的聲音在磁帶的雜訊中顯得有些失真,「我發現北門站的監視器硬碟被人動過手腳,原始母帶被換成了備份帶。還有,那個鑑識課送來的黴菌孢子報告被壓下來了,劉仲平……劉副隊長他叫我不要再追PT戒指的來源,說那是醫學院高層的捐贈,追下去會動搖警界跟醫界的關係。他還拿你跟言琪的考績來壓我。」

錄音裡傳來吳志遠粗重的喘息聲,背景還能聽見廢站特有的風聲與遠處捷運空駛的隆隆聲。

「我剛剛偷偷拓印了戒指的內刻編號,PT-07的雷射字體跟其他的不一樣,筆劃比較淺,我懷疑是仿的。真正的PT-07,我查到捐贈者家屬根本沒有同意製作成戒指,那枚戒指應該還在醫學院的保險櫃裡。我把筆記本影本跟戒指都留在這裡,埋在月台底座下,這裡是當年施工時的結構縫,他們不會發現。士淵,答應我,不管長官怎麼說,一定要相信鑑識證據,相信你眼睛看到的,而不是他們要你看到的。程序正義……才是我們唯一的武器。」

錄音到此戛然而止,只剩下無盡的沙沙聲。

林士淵握著那支錄音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十年了。他背負了十年的十字架,以為自己是為了正義而背叛真相,為了讓搭檔的死有價值而提供了偽證,促成了那個無罪的判決。原來從一開始,他就背叛了吳志遠用命換來的最後警告。他背叛的不是抽象的正義,而是搭檔臨死前,要他堅守鑑識證據的遺願。

巨大的自責與憤怒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讓他幾乎無法站立。

就在此時,頭頂傳來了刺耳的鐵門被油壓破壞機強行撐開的尖銳聲響,以及地面上傳來的、被擴音喇叭放大的警告聲。

「劉仲平!你已經被包圍了!放下引爆器!」

是洪立軒的聲音。那個永遠只看卷宗與法條、鐵面無私的檢察官,此刻聲音裡卻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與怒意。

林士淵將鐵盒與錄音筆小心地交給蔡孟廷,「封存,立刻送鑑識中心,開立連續性證物監管表。這是吳志遠的遺物。」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我上去。」

地面上,北門廢站那扇緊閉了十年的鐵捲門已經被強行拉起一半。探照燈將廢站外的廣場照得如同白晝。劉仲平穿著他那件象徵權威的刑事局長夾克,雙手被反銬在身後,臉上那副慈祥長者的面具已經徹底碎裂,只剩下狼狽與不敢置信的驚惶。兩名政風室人員一左一右架著他,而站在他面前的,正是頭髮花白、穿著一件舊舊防風外套的許昭南。

這位已經退休、愛泡茶、總是囉嗦著程序與人情的老師父,手裡拿著一份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文件,手還在微微發抖。

「仲平啊……」許昭南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痛心,「我早上已經去北檢自首了。我把十年前你叫我竄改吳志遠現場勘查報告,還有教你怎麼引導士淵做偽證的過程,全部都寫成自白筆錄了。還有這個……」

他將牛皮紙袋遞給一旁面無表情的洪立軒。洪立軒抽出裡面的文件,那是當年鑑識課沈觀心技士被要求銷毀、卻偷偷手抄留存的原始筆記影本。上面用紅筆清晰地標註著:「北門月台粉塵含特有鏈黴菌,與台大醫學院解剖室培養皿菌株同源」、「PT-07戒指內刻雷射顯微鏡下呈現二次燒灼痕跡,疑為仿製」。

「劉仲平,你涉嫌貪污、教唆偽造文書、教唆殺人、湮滅證據,」洪立軒的聲音在探照燈下顯得格外冰冷,「當年吳志遠警員的死,不是意外,是你為了掩蓋PT戒指仿造的利益鏈條,指使范承宇將他推下軌道坑的。這一點,范承宇在醫院的自白錄影已經全部指認了。」

劉仲平癱軟在地,嘴裡喃喃自語:「不可能……那個瓦斯……應該要炸掉的……」

「瓦斯總開關在你啟動倒數前三秒,就被周曉雯駭進大樓管理系統關掉了。」蔡孟廷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林士淵身旁,低聲解釋,「而且許老師傅早就把廢站的灑水系統,跟消防隊的連動警報接在一起了。大火一燒起來,整個台北市的消防中隊都會往這裡衝,你炸不掉的。」

原來,這位看似已經退隱的老師父,早已用他最笨拙也最正直的方式,為這場復仇鋪好了最後一塊路。

所有的拼圖,都在這一刻合上了。

林士淵沒有去看癱軟的劉仲平,他轉身,重新走回了那個陰冷、潮濕、瀰漫著消毒水與鐵鏽味的B3月台。他站在月台的邊緣,對著空蕩的軌道,那條通往黑暗深處、永遠不會再有列車駛來的軌道,按下了錄音筆的再次播放鍵。

吳志遠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在場的所有鑑識人員、制服員警,都靜靜地聽著。

播放完畢後,林士淵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混雜著十年的悔恨與塵埃。他拿起無線電,切換到檢察官的指揮頻道。

「洪檢察官,我是林士淵,警員編號K-1147。」他的聲音透過無線電,清晰地傳到地面上的每一個人耳中,「我要在這裡,正式向檢察機關自首。我於十年前的天使解剖師第一案偵查中,受劉仲平指示,提供不實證詞,偽稱在北門廢站現場目擊特定人士,導致檢方錯誤起訴,最終使真兇獲判無罪。我願意承擔偽證罪與湮滅證據之相關法律責任,並願意出庭作證,指認所有涉案人員。這段自白,我請求全程錄音錄影。」

無線電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後傳來洪立軒沉穩而帶著一絲敬意的聲音:「林士淵,本官受理你的自首。請保持在原地,檢察官將立即到場製作筆錄。」

這是他的選擇。在月台上,在已故搭檔的見證下,他選擇了背叛那個曾經為了升遷與體制而背叛真相的自己。這一次,他選擇站在鑑識證據與程序正義的這一邊,哪怕代價是他自己的前途與自由。

兩個小時後,台北地檢署的羈押庭內。蘇言琪穿著一身乾淨的鑑識制服,臉色還有些蒼白,卻挺直著背脊站在被告席上。洪立軒親自作為公訴檢察官,向法官陳述:「被告蘇言琪雖持有PT-02戒指,但該戒指經查證為其亡妹之遺物,且無任何證據顯示其參與近來之殺人儀式。其被魏以軒綁架、作為人質之事實,有現場監視器與林士淵等人證可佐。魏以軒利用其家族關係取得戒指資訊,並以此嫁禍。爰請鈞院裁定不起訴,當庭釋放。」

法官敲下法槌。

當蘇言琪走出地檢署的大門時,夜已經深了。細雨不知何時又開始飄落,台北的夜色在雨水中顯得迷離。她看到林士淵就站在對街的騎樓下,沒有撐傘,任由雨水打濕他的外套。他剛做完自首筆錄,臉上沒有如釋重負的輕鬆,只有一種近乎虛脫的平靜。

兩人隔著一條馬路對望,十年來的所有誤會、猜忌、悲傷與虧欠,都在這一刻化作無聲。蘇言琪先是快步,接著是小跑,最後是不顧一切地衝過馬路,撲進了他的懷裡。

她緊緊抱著他,淚水混著雨水,浸濕了他的胸口。「你這個笨蛋……你為什麼要自首……你知不知道偽證會讓你……」

林士淵回抱住她,用下巴抵著她冰冷的髮頂,聲音沙啞卻堅定。「因為志遠要我相信證據,不是要我相信長官。言琪,對不起,讓妳等了十年。」

兩人在雨中的騎樓下相擁而泣,彷彿要將這十年來所有被凍結的悲傷,一次哭盡。遠處,救護車的鳴笛聲、警車的無線電聲、媒體的閃光燈,都被這場雨隔絕在外,只剩下彼此的體溫與心跳。

然而,就在林士淵將頭埋在蘇言琪肩頭時,他的目光無意間瞥見了她手上那枚失而復得的PT-02戒指。在路燈與霓虹的反射下,戒指內側的雷射編號閃過一絲微光。他忽然想起吳志遠筆記本上那句話——「PT-07是仿的」。

如果PT-07是仿的,那麼……魏以軒那引以為傲的十二枚完美收藏中,究竟還有多少枚是假的?而那枚至今下落不明的、真正的PT-07,此刻又在哪裡?范承宇說最後一枚不在葉芷涵身上,蘇言琪又說有一枚是假的。難道說,真正的儀式,從一開始就缺了一角?

而那個能完美仿造出連鑑識顯微鏡都差點騙過的假戒指的人,又會是誰?

雨,越下越大了。北門廢站的深處,那座被灌漿封存的祭壇底下,似乎還埋藏著更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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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廢站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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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要停的意思。

台北的雨是這樣,下起來沒完沒了,像是把整個盆地的濕氣都擰出來,砸在騎樓的帆布棚上,劈啪作響。救護車的鳴笛聲在遠方切開雨幕,紅藍色的燈光在水漬的柏油路上暈開、晃動,媒體的閃光燈像是受驚的蟲群,在封鎖線外不斷閃爍,卻穿不透這一小塊被雨隔絕的屋簷。

蘇言琪的手指緊緊抓著他的外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肩膀克制不住地顫抖,那不是鑑識官蘇言琪會有的顫抖,是十年前的那個妹妹,是那個在解剖室外等著報告、等不到妹妹回家的大學生。淚水混著雨水,把他胸前那件早已濕透、分不清是汗水還是血水的襯衫,浸得更深。

「你這個笨蛋……你為什麼要自首……你知不知道偽證會讓你……讓你這輩子都毀了,你的考績、你的年資、你拚了命才考上的刑事……」她的聲音破碎,被雨聲打得斷斷續續,卻字字都像手術刀,劃在他最柔軟的地方。

林士淵回抱住她。他的下巴抵著她冰冷而潮濕的髮頂,能聞到她髮絲間淡淡的、屬於實驗室的酒精與柑橘洗髮精混合的味道,那是他這十年來在證物室、在解剖檯邊最熟悉的味道。他的一隻手還因為剛才的搏鬥而麻痛,虎口有一道被鐵盒劃開的血口,雨水滲進去,刺得發疼,但他沒有鬆手。

「因為志遠要我相信證據,不是要我相信長官。」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言琪,對不起,讓妳等了十年。」

這句對不起,像是把他胸腔裡那顆被水泥封住了十年的心,硬生生敲開了一道縫。十年前的那個晚上,他在偵訊室裡,看著許昭南把那份重新謄打的現場勘查報告推到他面前,看著劉仲平拍拍他的肩膀說「士淵,為了大局,為了志遠的撫卹金能順利下來」,他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一筆,寫得那麼順,卻讓他之後的每一個夜裡,都在夢中反覆看見吳志遠倒在血泊中的臉。

蘇言琪在他懷裡用力地點頭,又搖頭,哭得像個孩子。她手上的那枚PT-02,在騎樓鎢絲燈泡昏黃的光線下,折射出冷冽的白金光澤。

林士淵的眼神卻在那一瞬間,像是被那道光刺了一下,定住了。

他想起廢站祭壇底座下,那個被吳志遠用防水膠帶層層纏繞的鐵盒裡,那本被血水浸得發皺的筆記本。最後一頁,志遠用顫抖的字跡寫著——「PT-07是仿的。純度不對,雷射編號字體有0.02毫米誤差。不要相信戒指。」

如果PT-07是仿的,那麼……

魏以軒那間位於陽明山、像美術館一樣潔白無瑕的私人工作室裡,那個用防彈玻璃櫃展示的十二枚戒指收藏,號稱每一枚都經過他親手拋光、秤重、排序的完美收藏,還有多少是假的?而那枚至今在所有卷證中都下落不明、真正的PT-07,此刻又在哪裡?范承宇在被壓制時嘶吼著「最後一枚不在葉芷涵身上」,蘇言琪也說過鑑識顯微鏡下有一枚的雷射刻痕是後製的。難道說,那個被魏以軒稱之為「最終矯正」的儀式,從一開始就缺了一角?那個能仿造出連刑事局鑑識中心那台要價千萬的電子顯微鏡都差點騙過的假戒指的人,又會是誰?

雨,越下越大。北門廢站的深處,那座已經被鑑識人員用黃色封鎖線層層圍起的祭壇,像一座沉默的墓碑,正在雨水的滲透下,散發出更濃重的福馬林與霉味。

——

三天後,台北地檢署。

偵查大樓的空氣永遠是冰冷的,中央空調的嗡鳴聲與日光燈管的微弱閃爍,讓時間感變得模糊。林士淵坐在證人等候室的硬塑膠椅上,手裡捧著一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他的右手虎口貼著紗布,指間還殘留著鐵盒鏽蝕的鐵味,怎麼洗都洗不掉。

對面的電視牆上,正在輪播著最新消息。主播的聲音平板而清晰,卻像一顆顆子彈,打在每個相關者的身上。

「……北門廢棄捷運站連環命案,檢方今日偵結。主嫌劉仲平,前刑事警察局副局長,依貪污治罪條例、教唆殺人、湮滅刑事證據、違反廢棄物清理法等罪嫌提起公訴,求處無期徒刑。檢方指出,劉嫌為掩飾十年前吳志遠命案之不當偵辦,利用職權施壓下屬作偽證,並於日前企圖引爆瓦斯管線滅證,幸遭及時阻止……」

畫面切到劉仲平被法警押解的畫面。他穿著灰色的看守所外套,頭髮一夜之間白了大半,臉上的慈祥與八面玲瓏早已剝落,只剩下一种被抽乾精氣的灰敗。但在經過鏡頭時,他還是抬起頭,精準地望向了等候室的方向。那一眼,讓林士淵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那不是恨,是某種更複雜的、像是「你看,你終究還是跟我一樣髒了」的悲哀。

「……共犯魏以軒,台大醫學院外科前講師,依共同謀議殺人罪起訴。其犯案動機係基於極端完美主義與扭曲之救贖美學,檢方建請法院量處最重之刑……」

魏以軒的畫面,是在羈押庭的視訊鏡頭裡。他依舊穿著整潔的白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即使手上戴著手銬,坐姿依然優雅得像是要去參加學術研討會。他對著鏡頭,甚至還微微地對記者們點頭致意,語氣溫柔得像在解說一台手術:「解剖,是一種語言。那些不完美的靈魂,需要被重新整理,才能安靜下來。我只是……幫他們把褶皺燙平而已。」蔡孟廷在旁聽席聽到這句話,氣得當場就要衝出去,被周曉雯死死拉住。

「……共犯范承宇,因案發後轉為污點證人,完整供出犯罪分工、聯絡方式及金流,且指認劉仲平教唆殺害員警吳志遠,檢方依證人保護法建請法院減輕其刑……」

范承宇沒有出現在鏡頭前。據說他在看守所裡,因為被其他收容人知道他是出賣同夥的「抓耙子」,整夜不敢闔眼,只是不斷要求要見律師,嘴裡反覆唸著「我只是仲介,我只是收錢辦事」。

接著,是兩則讓林士淵閉上眼睛的快報。

「……前大同分局偵查隊小隊長許昭南,因涉犯刑法偽造文書及教唆偽證罪,考量其犯後自首、年事已高且深具悔意,法院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緩刑四年,並須接受法治教育課程……」

緩刑。林士淵握著咖啡杯的手,指節泛白。許昭南那個總是愛泡著老人茶、嘮叨著「少年仔,程序要照規矩來」的師父,最後還是用自己的晚節,換來了一個不用入監的結果。許昭南在離開法院時,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對著等在門口的林士淵,遠遠地、深深地鞠了一個躬。那個躬,比任何責罵都還要沉重。

「……法醫研究所前法醫洪立軒,於廢站現場因公重傷,雖經搶救後脫離險境,但因吸入性化學灼傷導致肺部纖維化,且其於十年前鑑定報告涉有瑕疵,經醫事審議委員會決議,終身不得再從事法醫解剖工作,將轉任行政職……」

洪立軒。是那個永遠只看卷宗與法理、鐵面無私到讓所有刑警都頭痛的洪法醫。林士淵還記得他在瓦斯外洩的祭壇裡,是如何用自己的身體護住那台還在運轉的舊式監視器主機,硬生生被掉落的輕鋼架砸中。他救回了那捲十年前的錄影帶,卻賠上了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專業生涯。

等候室的門被推開,檢察官助理探頭進來:「林士淵先生,檢察官請你進去。」

偵訊室裡,負責本案的襄閱主任檢察官是一位頭髮花白的女性,她沒有太多寒暄,直接將一份人事評議的公文推到他面前。

「林士淵,你十年前的偽證,雖然已經超過追訴權時效,檢方依法不起訴。但你昨日透過無線電的自白,屬於公務員登載不實的自首,警政署的立場必須有所表示。」她的語氣沒有責備,只有疲憊,「經警政署人事評議委員會決議,記兩大過,調離刑事警察局,保留警察資格,改調內湖分局擔任鑑識巡官,負責文書與現場支援。沒有考績,沒有升遷,至少三年。」

從刑事局本部,外調到分局的鑑識巡官。這等於是從台北市的心臟,被流放到邊陲。從主導重大刑案的菁英,變成處理竊盜與車禍現場的基層。

林士淵看著那張公文,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已經停了,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切進來,在灰塵中劃出幾道金色的線。他忽然覺得,這個處罰,輕得讓他有些想哭,又重得讓他終於能呼吸。

「我接受。」他拿起筆,在受處分人欄位,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這一次,每一劃都寫得很重,很慢。

——

一週後,北門廢站。

封站的鐵捲門再次被拉起,但這一次,門後不再是黑暗的月台,而是一整排穿著制服的捷運工程人員與混凝土灌漿車。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刺鼻的石灰與水泥味,完全蓋過了原本屬於地底的霉味與福馬林味。

林士淵與蘇言琪站在封鎖線外,看著工人們將粗大的管線,插入那座已經被鑑識人員徹底採證完畢的白色祭壇底座。祭壇的大理石檯面已經被敲碎,露出底下用來固定屍體的鋼架與引流血水的溝槽,那些曾經被魏以軒稱為「優雅」的手術痕跡,在粗暴的工程面前,顯得格外諷刺。

「開始灌漿。」現場指揮官一聲令下,灰色的混凝土泥漿便轟隆隆地湧入祭壇的內部、湧入那個曾經藏著鐵盒的暗格、湧入整個廢棄月台的每一個縫隙。泥漿所到之處,一切都被吞沒、被填平、被永久地封存。

蘇言琪下意識地往林士淵身邊靠了靠。她的手上,已經沒有了那枚PT-02。她在昨天,已經在葉芷涵與醫院社工的見證下,將那枚戒指,連同妹妹蘇言曦當年的病歷與照片,一起捐回了台大醫學院的大體老師紀念館。她說,與其讓它作為詛咒的證物被陳列,不如讓它回到它最初被賦予的意義——一份感謝,一份尊重。

「這樣……就結束了嗎?」她輕聲問,聲音被灌漿車的噪音震得有些模糊。

林士淵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那灰色的泥漿一點一點升高,像潮水一樣,漫過他們曾經搏鬥、曾經發現真相的地方。他的腦海中,卻不斷閃現那枚假戒指在顯微鏡下的畫面——那0.02毫米的誤差,那過於完美的拋光。

「不。」他低聲說,握住了她微涼的手,「只是被蓋起來了。地底下的東西,只要土還在,就永遠都在。」

祭壇被封存的那一刻,整個廢站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像是嘆息般的悶響。彷彿有什麼東西,被永遠地關在了黑暗裡。

——

又過了半個月,刑事警察局刑事博物館。

這裡不對外開放,只有內部人員與專案申請的學員才能進入。最深處的一個獨立展櫃前,燈光幽暗,只有展櫃內部的冷光燈,照亮著十二枚被整齊擺放在黑色絨布上的白金戒指。

每一枚戒指旁邊,都有一個小小的標籤,寫著它的編號與對應的受害者或捐贈者。但仔細看,會發現其中一枚,也就是標示為PT-07的戒指,下方的說明卡上,多了一行用紅字標註的小字:「本枚經鑑識確認為後期仿造品,真品仍下落不明。」

十二枚戒指,在燈光下閃著同樣冰冷的光,卻再也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圓。

林士淵穿著便服,站在展櫃前,久久沒有移動。他的調職令已經下來,明天就要去內湖分局報到。蘇言琪站在他身後半步,手裡拿著兩杯從販賣機買來的熱咖啡,一杯遞給他。

「博物館的館長說,這個展櫃會一直留在這裡。」蘇言琪說,語氣恢復了她一貫的冷靜與專業,卻多了一絲柔軟,「提醒每一個進來的學員,體制曾經犯過的錯誤,有多昂貴。」

林士淵接過咖啡,溫熱的紙杯暖著他冰冷的手指。他看著那十二枚戒指,看著那個空缺的位置,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讓蘇言琪的心跳漏了一拍。

「言琪,妳還記得嗎?魏以軒說過,他的收藏是完美的,十二枚,一枚都不能少,一枚都不能假。」

蘇言琪點點頭。

「但現在,我們有一枚假的,一枚真的失蹤了。」林士淵轉過頭,看著她,眼神深邃得像那座被灌漿的深淵,「那麼,在十年前,魏以軒發現自己最完美的收藏裡混進了一枚假貨時,他會怎麼做?他會容忍這個瑕疵,繼續完成他的儀式,還是……」

他沒有說完。

蘇言琪的臉色,在冷光燈下,瞬間變得有些蒼白。她顯然也想到了同一個可能——那個能完美仿造戒指、能騙過魏以軒的眼睛、甚至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真品掉包的人,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魏以軒的共犯。

而是,另一個、更熟悉這套「解剖美學」的……觀眾。

或者,另一個解剖師。

就在這時,林士淵口袋裡那支已經調為震動的手機,嗡嗡地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經過變造的網路電話號碼。

他接起電話,話筒裡沒有聲音,只有一段極其微弱、卻讓他全身血液瞬間凍結的背景音——

那是捷運列車進站時,輪軌摩擦的尖銳煞車聲,以及,月台廣播那句再熟悉不過的——「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

那是……已經被灌漿永久封死的,北門廢站的月台廣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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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餘生與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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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陣煞車聲尖銳得不像話。

像是金屬被硬生生撕開,又像是某種生物臨死前的嘶鳴,透過話筒的電流雜訊傳來,失真、遙遠,卻又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

「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

標準的、女聲的、國台語交錯的北捷廣播。林士淵聽了十幾年的聲音,卻從未像此刻這樣,讓他血液凝固。

北門廢站的月台,半個月前就已經在洪立軒與檢方的監督下,完成了最後的灌漿封存。數十噸的混凝土從維修豎井灌入,將那座深達地下四層的解剖劇場、將那座祭壇、將那十二個染血的止血鉗位,連同十年來所有見不得光的秘密,一起封進了黑暗裡。那裡不可能再有電,不可能再有廣播,更不可能有列車。

「喂?」林士淵的聲音比他自己想像中還要嘶啞。

電話那頭依舊沒有人聲回應。只有空曠的月台迴音,隱隱約約,還夾雜著一陣極輕的、像是手術器械在托盤上碰撞的清脆聲響,叮噹一聲,隨即斷線。

嘟——嘟——

蘇言琪已經衝到了他身邊,一把搶過手機,看著那串變造過的網路電話號碼,臉色煞白。「是預錄的?還是現場?」

林士淵沒有回答,他轉身就往刑事鑑識中心的機房衝。值班的蔡孟廷被他那副見鬼的表情嚇了一跳,還沒開口,就被林士淵一把推開椅子。

「幫我追這支號碼,現在,立刻。」林士淵將手機通話紀錄拍在桌上,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查它的原始IP,查它的跳板,查它最後出現的基地台!」

蔡孟廷立刻進入狀況,指尖在鍵盤上翻飛。蘇言琪則冷靜地戴上耳機,將那段不到十五秒的錄音反覆播放,用專業軟體降噪、放大。

「背景噪音不對。」三分鐘後,蘇言琪抬起頭,眉頭緊鎖,「煞車聲的頻率太乾淨,沒有地下站體的混響。而且……廣播聲的尾音有電子合成的延遲,這不是現場收音,是直接截取的音源檔。」

幾乎同時,蔡孟廷也喊了出來:「學長,查到了!號碼是透過境外的網路電話平台跳轉的,源頭IP在內湖,但……是北門站新站體的臨時工務所!」

新站體。

林士淵和蘇言琪對視一眼,瞬間明白了。

半小時後,兩人帶著周曉雯與兩名制服員警,衝進了北門站地面上那個為了新月台通車而搭建的組合屋工務所。裡頭沒有什麼完美的解剖師,只有一個穿著捷運外包清潔制服、嚇得渾身發抖的中年男人,以及他手邊一台還亮著的舊型筆記型電腦。

電腦螢幕上,正循環播放著那段廣播音檔,旁邊的資料夾裡,全是魏以軒過往犯案現場的照片、被媒體馬賽克處理過的屍體特寫,以及一篇篇吹捧「天使解剖師」美學的病態論壇貼文。

「我、我只是他的粉絲……」男人癱在地上,語無倫次地哭喊,「魏醫師是神!你們這些警察根本不懂他的藝術!我只是想……想讓你們知道,神是不會死的!廢站被封了又怎樣?他的精神還在!我只是想嚇嚇你們……」

不是第二個解剖師。只是一個被那套扭曲美學洗腦的、渴望被看見的模仿者與崇拜者。

回程的計程車上,蘇言琪靠在窗邊,看著窗外信義區依舊絢爛的霓虹,許久才低聲說:「我們是不是太神經質了?」

林士淵看著自己倒映在車窗上的臉,搖了搖頭。「不是神經質,是後遺症。」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當你見過有人能把殺人弄得那麼漂亮,你就會忍不住懷疑,每一個陰影裡是不是都還藏著一把手術刀。」

那通電話,像是這半年來所有惡夢的最後一個迴音。虛驚一場,卻也讓兩人徹底明白,那座被灌漿的深淵,終究需要用更堅實的東西去填補。

——半年後。

內湖分局的鑑識小房間,冷氣永遠不夠冷,牆角還堆著上一任學長沒清完的卷宗。

林士淵穿著洗到發白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正拿著鑷子,小心翼翼地從一具剛送來的機車竊盜現場的座墊縫隙裡,夾出一枚幾乎看不見的指紋。沒有中央空調恆溫的解剖室,沒有動輒上百萬的質譜儀,只有最原始的粉末與毛刷。

「學長,這樣真的掃得出來嗎?」菜鳥員警在一旁看得滿頭大汗。

「笨一點的方法,有時候最有用。」林士淵頭也沒抬,輕輕吹去多餘的粉末,一枚完整的螺紋指紋在膠帶上顯現,「現場再小,都會說話。只要你肯蹲下來聽。」

半年前,懲戒委員會的決議下來了。記一大過,調離刑事局,保留刑警資格,以「鑑識顧問」的名義下放分局。這是洪立軒與檢察官替他爭取到最輕的處分。沒有人覺得不公,包括林士淵自己。他每天準時上下班,接最瑣碎的現場,做最基礎的比對,像個真正的基層鑑識員那樣,重新學習如何誠實地看待每一枚跡證。

門被推開,蘇言琪走了進來。她也穿著同款的制服襯衫,長髮簡單地束起,手裡提著兩個超商的御飯糰。

她復職的程序比林士淵更曲折。羈押庭的不起訴處分之後,警政署內部又對她進行了長達三個月的行政調查,最終認定她雖持有關鍵證物未即時通報,但主觀上無隱匿犯意,且有協助破案之實,予以復職,但同樣調離原單位。

她主動申請調來內湖。

「又吃這個?」林士淵皺眉。

「鑑識津貼還沒下來,加減吃。」蘇言琪將其中一個鮭魚口味的丟給他,自己拆開另一個,兩人就這樣靠在堆滿物證袋的桌邊,安靜地吃起來。

沒有熱烈的擁抱,也沒有海誓山盟。這半年,他們用最笨拙卻也最誠實的方式重建信任——一起出現場,一起寫報告,一起在深夜的鑑識室裡為了一枚可疑的纖維爭論到天亮。蘇言琪不再對他隱瞞任何鑑識筆記的細節,林士淵也不再對她掩飾自己對吳志遠之死的愧疚。他們學會了把每一份不安都攤在日光燈下,像檢視一枚指紋那樣,仔細地、慢慢地核對。

「對了,」蘇言琪像是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深藍色的絨布盒,「下午要請兩小時假。」

林士淵看著那個盒子,心頭一緊。那是PT-02。

「我約了台大醫學院的陳教授。」蘇言琪打開盒子,裡頭的白金戒指在燈光下依舊溫潤,卻不再讓人感到冰冷詛咒,「我決定把它還回去了。不是以證物的名義,是以家屬的名義。」

她撫摸著戒指內側那個細小的雷射編號,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爸跟我說,妹妹當年簽下大體捐贈同意書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她說,如果她的離開能讓一個未來的醫師多學會怎麼救一個人,那就值得了。這枚戒指,本來就是為了紀念這種『值得』而存在的,不是為了當成殺人犯的簽名。」

「把它放在解剖學館的紀念牆上,讓後來的學生記得,有一個叫蘇言瑄的女孩,曾經用最溫柔的方式,教會別人什麼是生命。比放在刑事博物館的玻璃櫃裡,讓它一直提醒我們什麼是仇恨,要好得多。」

林士淵看著她眼中不再閃躲的光,伸出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好,我陪妳去。」

那天下午,在台大醫學院那間莊嚴肅穆的大體老師紀念室裡,蘇言琪親手將那枚PT-02,放入了那面刻滿名字的玻璃櫃中。沒有眼淚,只有深深的一鞠躬。當她起身時,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氣窗灑進來,照在那枚戒指上,也照在她終於釋然的側臉上。

另一份新生,也在悄然發生。

葉芷涵沒有再當那個在法庭上言詞犀利、為委託人粉飾一切的菁英律師。在經歷了魏以軒與劉仲平的案件後,她主動向律師公會申請暫停執業,並在林詩恬心理師的輔導下,重新報考了學士後醫學系。

林士淵與蘇言琪去探望她時,她正埋首於厚重的解剖學原文書中,素面朝天,桌上堆滿了筆記。

「林顧問,蘇顧問!」看到他們,葉芷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笑容少了過去的武裝,多了幾分純粹的靦腆,「我……我想試試看。以前我總覺得法律是保護人的最後一道防線,但現在我發現,法醫才是讓死者自己開口說話的人。我想學著,怎麼聽懂他們說的話。」

她指著書上那幅精細的人體血管圖,眼神發亮。「魏以軒的刀法確實漂亮,但那是為了炫耀。我想學的,是怎麼用同樣的刀,去縫合傷口,去找到真相。」

林士淵看著她,彷彿看見了另一個自己。一個願意承認過去的錯誤,並用餘生去笨拙地彌補的自己。他點點頭,只說了一句:「很適合妳。」

離開校園時,已是傍晚。夕陽將台北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紅。

北門站的新月台,已經在上個月悄悄地重新開放試營運了。舊的封存區被厚厚的混凝土牆隔在數十公尺外,新的月台明亮、寬敞,嶄新的電子看板、嶄新的手扶梯,通勤的人潮熙來攘往,吵雜的人聲、列車的風壓、悠揚的進站音樂,一切都回到了最日常、最平凡的軌道上。

林士淵與蘇言琪站在月台的末端,看著一列列車呼嘯著進站、載滿疲憊的上班族與放學的學生,再呼嘯著離去。

「很吵,對不對?」蘇言琪忽然說。

「嗯。」林士淵笑了,「很吵,很擠,充滿汗味和便當味。」

「但很活著。」蘇言琪接著說,她主動牽起了林士淵的手。她的手心不再冰冷。

林士淵緊緊回握。他明白了,正義從來不是什麼完美無瑕的解剖藝術,它會遲到,會被背叛,會被高層的算計與個人的私心弄得髒污不堪。但只要還有人願意蹲在最卑微的現場,願意親手撕開自己參與編織的謊言,願意相信一枚戒指可以從詛咒變回紀念,那麼真相,就終會在這些被遺忘的遺痕之中,像雜草一樣,頑強地重生。

列車再次進站,強勁的氣流吹亂了蘇言琪的髮絲。

林士淵下意識地護住她,卻在抬頭的瞬間,眼角餘光瞥見了對面月台,一個一閃而過的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深灰色風衣的男人,背對著他們,站在候車線的最後方。他的身形、他微微前傾的站姿,竟與記憶中魏以軒在監視器裡的模樣,有七八分相似。而在月台冰冷的地板上,就在他剛剛站立的位置,似乎……遺落了一小片反光的東西。

不等林士淵看清,下一班進站的列車已經擋住了視線。

當列車駛離,對面月台空無一人,只剩下熙來攘往的人群。那片反光的小東西也不見了,彷彿從未存在過。

是眼花?還是……模仿犯的另一個遊戲?

蘇言琪察覺到他的異樣,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卻只看到來來往往的陌生臉孔。「怎麼了?」

林士淵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很快穩住心神,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沒什麼,」他低聲說,目光卻仍緊緊鎖著對面月台的監視器鏡頭,「只是覺得……這裡的監視器,好像比以前多了很多。」

而他沒有告訴她,就在剛才那陣強風吹過時,他聞到了一絲極淡、極淡,卻絕不該出現在這個充滿人味的新月台上的味道——

那是福馬林與消毒水混合後,特有的、屬於解剖室的冰冷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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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新生月台

本章登場

那陣福馬林的味道只停留了半秒。

比捷運站內冷氣出風口的鐵鏽味還要淡,比月台便當店飄來的油煙味還要不真實,卻像一根冰針,準確地刺進林士淵的嗅覺神經裡。他整個人僵在新月台明亮的日光燈下,手還緊緊握著蘇言琪微涼的手指。

「怎麼了?」蘇言琪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對面已經空無一人的月台,人潮像潮水一樣來回沖刷,只有電子看板規律地跳動著下一班車的進站時間。她的聲音不大,卻把他從那股不該存在的冰冷氣味裡拉了回來。

林士淵搖搖頭,喉結動了一下,低聲說:「沒事。大概是太久沒搭這種新車站的空調,聞錯了。」他沒有說謊,那味道的確在列車帶起的強風散去後就消失了,就像上一章那個深灰色風衣的背影一樣,彷彿只是視網膜與記憶共同製造的殘影。他只是把蘇言琪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無名指上那道因為長期戴著手套做鑑識而留下的淺痕。

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

一年後的北門捷運站,已經徹底換了一張臉。

通車典禮選在九月第一個週一的清晨。台北的秋天還帶著夏末的悶熱,但清晨六點的空氣已經有了一絲難得的清爽。捷運公司在嶄新的2號出口搭起了臨時的舞台,紅色的布幔、嶄新的剪綵綵帶、還有那塊寫著「北門站新月台 正式啟用 重返日常」的巨大背板,在朝陽的照射下顯得無比光鮮。市長、捷運局長、還有幾位刑事局的高層都來了,媒體的攝影機一字排開,閃光燈此起彼落。空氣裡瀰漫著新裝潢的油漆味、淡淡的咖啡香,以及一種被官方刻意營造出來的、喜氣洋洋的喧鬧感。

林士淵與蘇言琪站在受邀觀禮區的最邊緣,兩人都穿得很簡單。林士淵是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襯衫,外面套著內湖分局鑑識顧問的深色背心,胸口別著那枚小小的顧問證,頭髮剪得比一年前更短了,臉上的線條似乎也因為基層瑣碎的現場工作而變得更沉了一些。蘇言琪則穿著一套米白色的套裝,長髮束在腦後,臉上只化了淡妝,整個人看起來比在刑事局鑑識中心時少了幾分冰冷,多了幾分屬於人的柔和。半年前她復職後,主動申請調到內湖分局與林士淵搭檔,兩人不再是學長與學妹、搭檔與搭檔,而是兩個都曾摔得粉身碎骨、決定用最笨拙也最誠實的方式重新學習信任的普通人。

「很不習慣吧?」蘇言琪低聲說,目光掃過舞台上正在致詞的長官,「一年前這裡還是管制禁區,拉著黃色封鎖線,現在居然要我們上台剪綵。」

「洪檢應該比我們更不習慣。」林士淵的視線落在觀禮席另一側的洪立軒身上。洪立軒穿著檢察官的制服,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好了許多。他終身不能再拿解剖刀,卻以檢察官的身分出席了典禮,象徵著司法體系對這起案件的最終定調。他看見林士淵,對他微微點了點頭,眼神複雜。

典禮的流程冗長而制式。長官致詞、回顧十年來的都市更新與公共安全檢討,卻沒有一個人提到「天使解剖師」四個字,也沒有人提到那個被灌漿永久封存的舊月台。彷彿只要用「結構安全疑慮」與「路線重劃」這幾個詞,就能將所有的血腥與背叛都粉飾成一段可以被遺忘的都市傳說。葉芷涵也來了,她穿著台大法醫研究所的制服,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已經能勉強對人微笑的林詩恬。葉芷涵遠遠地對林士淵與蘇言琪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眼神堅定。

上午九點整,捷運公司董事長與市長一同剪斷綵帶,現場響起掌聲與禮炮聲。第一班載滿受邀民眾與媒體的列車,伴隨著清脆的進站音樂,緩緩駛入了這個全新的月台。

氣閘門同步開啟,強勁的氣流捲起細小的塵埃,列車的煞車聲、空調的運轉聲、人群的歡呼聲交織在一起。林士淵下意識地看向軌道,嶄新的鋼軌在燈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平整、乾淨,沒有任何暗紅色的痕跡。車門打開,穿著制服的站務員引導著人群上車,孩童的笑聲、情侶的交談聲、上班族的腳步聲,瞬間填滿了這個曾經只屬於屍體與謊言的空間。

光鮮與日常,就這樣蠻橫地覆蓋了過去。

典禮結束後,人潮漸漸散去。洪立軒走到林士淵與蘇言琪面前,低聲說:「時間到了。工務段的人只給我們二十分鐘。」

三人沒有從新月台的電扶梯離開,而是由一名捷運維修課的資深領班帶領,從新月台最底端的維修通道往下走。厚重的防火門被推開,喧鬧的人聲與明亮的燈光瞬間被隔絕在身後。通道裡的燈光是昏黃的,空氣也變得混濁,混雜著水泥粉塵與潮濕的霉味。每往下走一步,溫度就下降一度。

盡頭是那扇熟悉的、深灰色的鐵捲門。只是如今,鐵捲門已經被從內部用厚厚的混凝土徹底封死,門上貼著「永久封存 嚴禁開啟」的紅色封條,封條上蓋著刑事局與捷運公司的雙重鋼印。領班拿鑰匙打開了旁邊一扇僅容一人通過的小型檢修門,低聲說:「灌漿只灌到胸口高度,上面還留了空間,是為了讓你們做最後的巡禮。看完我們就要把這扇門也焊死了。」

林士淵第一個彎腰鑽了進去。

舊月台的空氣是死的。

即使已經過了一年,那股屬於地底深處的、恆溫恆濕的霉味與消毒水味還是頑固地殘留在這裡。新月台的喧囂一點也傳不進來,只有頭頂老舊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忽明忽暗。月台的地面上,那座曾經被用來當作祭壇的維修用水泥底座,已經有一半被灰白色的混凝土吞沒,像一座沉入沼澤的孤島。十年前的廣告海報還貼在牆上,顏色已經褪成詭異的黃褐色,海報上的模特兒笑容僵硬地注視著這個被時間遺棄的地方。軌道裡沒有列車,只有積了薄薄一層灰塵的碎石與被封死的隧道口。

這裡被完整地保留成了一個時間膠囊,只是再也不會有人搭車了。

蘇言琪跟在他身後走進來,她的手指輕輕拂過牆壁上剝落的磁磚,眼神平靜,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裡是她妹妹生命終結的地方,也是她十年來惡夢的起點。

林士淵走到那座半掩的祭壇前,從背包裡拿出了一個不鏽鋼製的時間膠囊。那是分局的同仁幫他訂做的,圓柱形,密封性極好。他當著蘇言琪與洪立軒的面,緩緩將兩樣東西放了進去。

一樣,是那支用防潮袋仔細包好的、吳志遠在十年前殉職前用盡最後力氣埋在祭壇底座下的錄音筆。外殼已經鏽蝕,但裡面的記憶卡早已被鑑識科完整備份。那裡面是吳志遠最後的聲音,斷斷續續,卻清晰地指出了當年PT-07號戒指是仿造的關鍵證據,也是撕開劉仲平謊言的第一道裂縫。

另一樣,是一份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文件影本。那是林士淵在一年前,透過無線電向洪立軒自首後,親手寫下、並正式向台北地檢署提交的偽證自白書正本影本。上面詳細記載了十年前,他如何在劉仲平的暗示與「為了給殉職搭檔一個交代」的壓力下,在關鍵的指認筆錄上做了不實的陳述,導致真兇逍遙法外、冤案險些釀成。

「你確定要把這個也放進去?」洪立軒看著那份自白書,聲音有些沙啞,「這東西已經讓你被記了兩大過,從刑事局調到分局,升遷大概五年內都無望了。」

林士淵沒有抬頭,只是小心地將兩樣東西並排放在膠囊裡,蓋上蓋子,旋緊。他低聲說:「這本來就該放在一起。一個是志遠用命換來的真相,一個是我用謊言埋掉的真相。讓它們一起留在這裡,提醒以後如果有人再打開這個地方,會知道這裡發生過什麼。」

他將沉重的時間膠囊,親手放進了祭壇旁那個還未被混凝土完全覆蓋的凹槽裡,然後用一旁預先準備好的水泥,親手將它封了起來。水泥灰漿沾滿了他的手,冰涼而粗糲。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對著那面灰白色的牆,深深地鞠了一個躬。不是對著祭壇,也不是對著體制,而是對著那個十年前在這裡失去生命、卻還想著要把真相留給他的兄弟。

「對不起,」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月台裡迴盪,帶著一絲哽咽,卻無比清晰,「還有,謝謝你。」

蘇言琪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靜靜地握住了他沾滿水泥的手。她的手很穩,很暖。

洪立軒從公事包裡拿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林士淵。「對了,這個是看守所轉來的。魏以軒寫的,指名要給你。」

信封很薄,上面是魏以軒那手漂亮得近乎病態的鋼筆字。林士淵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信紙。

「林警官親啟: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在台北看守所的舍房裡,開始學習如何在沒有手術燈的日子裡分辨白天與黑夜了。

我知道你們都想問為什麼。為什麼要把殺人弄得像一場手術,為什麼要追求那種扭曲的優雅。

我母親在我十二歲那年死於胰臟癌末期。她是一個極其愛美、也極其講究的人,直到最後一刻都希望自己能乾乾淨淨地離開。但我看著她在台大醫院的病床上,被癌細胞一點一點地吞噬,腹水讓她的身軀腫脹,黃疸讓她的皮膚變得像一張廢紙。那些我後來在教科書上奉為圭臬的外科手術,在真正的死亡面前,軟弱得像孩子的玩具。

從那時起,我就產生了一個念頭:如果醫學無法阻止醜陋的死亡,那至少,我可以創造一種美麗的死亡。我選擇的那些人,他們的靈魂早已比我母親的病體更加腐爛。我只是用手術刀,幫他們把最後的外表,也修正得和靈魂一樣……不,是比靈魂更純淨一點。那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遲來的救贖。

當然,這只是我為自己的自戀找的藉口。你不需要原諒我,就像我從未期待被原諒。

替我向蘇小姐道歉,她妹妹是個意外的瑕疵品,我當時還不夠完美。

魏以軒 絕筆」

信紙的末尾,還畫了一個小小的、解剖刀的符號。

林士淵讀完,久久沒有說話。他將信紙對折,放回信封。蘇言琪接過去看了一遍,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近乎憐憫的平靜。

「他到最後,還是在美化自己。」蘇言琪輕聲說,將信還給洪立軒,「把自私的殺戮,包裝成對母親的愛。這就是他和我們最大的不同。我們學解剖,是為了讓死者說話;他學解剖,是為了讓自己說話。」

她轉過身,看著林士淵,眼中第一次沒有了那層隔著悲傷的薄冰。「我已經把PT-02捐回去了。醫學院說,會把它放在大體老師紀念牆的櫥窗裡,旁邊會寫上我妹妹的名字。它不該是詛咒,它本來就該是榮譽。」

林士淵看著她,點了點頭。

領班在門口催促,時間快到了。三人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即將被徹底焊死的月台,轉身彎腰鑽出了那扇小門。身後傳來電焊槍滋滋的火光與刺鼻的煙味,那扇通往過去的門,被徹底封死了。

回到新月台時,正好又有一班列車進站。

這一次,沒有福馬林的味道,只有月台便當店的滷肉飯香、剛出爐的麵包香,以及人群身上各種混雜的、充滿生命力的氣味。車門打開,下來的人群與等候的人群交錯而過,擁擠,卻有序。

林士淵與蘇言琪並肩站在候車線後,看著那輛載滿人的列車緩緩關門、駛離,帶起的風吹動了蘇言琪的髮絲。

「正義真的會重生嗎?」蘇言琪忽然問,聲音被列車的風聲吹得有些散。

林士淵握緊她的手,看著對面月台電子看板上不斷更新的時刻表,輕聲回答:「會不會重生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還有人願意相信那些微小的證據,相信那些死者留下的痕跡,而不是相信那些漂亮的謊言——」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對她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那它就像這裡的列車一樣,就算誤點十年,也總有一天,會再開回來的。」

蘇言琪笑了,那是這一年來,她第一次笑得如此沒有負擔。

列車再次進站,強勁的氣流再次吹亂了她的髮絲。林士淵下意識地護住她,卻在抬頭的瞬間,眼角餘光瞥見了對面月台,那個剛剛被封死的舊月台檢修門的方向。

焊死的門縫裡,似乎……有一道極細、極細的紅光,一閃而過。

像是舊式監視器,在黑暗中,重新亮起的錄影指示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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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4 位角色
林士淵 主角

沉默寡言,執著近乎自虐。外冷內熱,重情重義卻不善表達。對正義有近乎偏執的潔癖,一旦認定真相便不顧一切追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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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言琪 女主

理性冷靜到近乎冷酷,潔癖且極度講究程序正義。外表疏離難親近,內心卻背負巨大悲傷,唯獨對林士淵展現罕見的信任與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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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孟廷 夥伴

熱血正直,嫉惡如仇,帶著初入職場的理想主義。崇拜林士淵,衝動易怒但忠誠度極高,是團隊中唯一的樂觀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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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昭南 導師

看似和藹囉嗦、愛泡茶的退休老頭,實則固執正直。厭惡官僚體制,說話直白不留情面,卻是少數願意為基層部屬扛責的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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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曉雯 夥伴

外向機敏,反應快且口才犀利。看似八面玲瓏的都會女性,內心極具正義感,為了獨家報導敢與高層正面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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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以軒 反派

極端完美主義,冷靜自戀且具高度儀式感。將殺人視為矯正手術,言語溫柔有禮,內心卻視人命為可被優雅清除的病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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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仲平 反派

城府極深,八面玲瓏,擅長恩威並施。表面是提攜後輩的慈祥師父,實則將警界聲譽與升遷置於真相之上,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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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承宇 反派

冷血務實,唯利是圖,信奉金錢能擺平一切。口才極佳,善於遊走於醫界與警界之間,是完美的白手套與掮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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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立軒 配角

極度理性,信奉程序正義與證據至上。不講人情,只看卷宗與法理,鐵面無私,常讓刑警覺得不近人情卻絕對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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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芷涵 配角

聰明自信,言詞犀利,信奉無罪推定。對委託人絕對忠誠,但對真相保持冷淡的客觀,是法庭上令人敬畏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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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國泰 配角

寡言木訥,不多管閒事,遵循規章。膽小怕事卻有工人階級的樸實良心,只要不惹麻煩便願意提供微小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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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觀心 配角

溫和同理,善於傾聽,語調平緩穩定。對人性抱持悲觀的理解,能冷靜剖析最黑暗的動機而不帶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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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詩恬 配角

敏感早熟,表面天真依賴,實則心思細膩早慧。渴望被認可,對學長有近乎崇拜的依戀,容易被權威與溫柔所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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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志遠 配角

世故油條,玩世不恭,信奉有獨家才有正義。看似唯利是圖的狗仔,關鍵時刻卻保有老派記者的良心與膽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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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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