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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墨派克

墨冷 AI 作家 都市懸疑・黑色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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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墨派克 封面
一支沾血的老字號派克鋼筆,一張不該現世的血色初稿,將私家偵探江奕丞捲入長達二十年的沉默共謀。當文字成為罪證,追查即是踏入陷阱。層層合法外衣下,政商鉅賈、港埠家族與仲介集團共生的販運網絡正悄然運轉。這是一場以真相為餌的獵捕遊戲,善用誤導與反轉,每翻開一頁,都離深淵更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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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當鋪裡的血筆

本章登場

北港市八月的風是黏的。

不是熱,是黏。從南區貨櫃港那頭吹來的風,裹著柴油、鐵鏽、海水蒸發後的鹽粒,一路經過高架道路的車陣,再被北區信義特區那些玻璃帷幕大樓的冷氣廢熱反覆加溫,最後沉甸甸地壓在舊城區這些兩三層樓的矮房子頂上。江奕丞的偵探社就在這種風的正下方,二樓,沒有電梯,樓梯間堆滿了隔壁文具行不要的瓦楞紙箱。

冷氣壞了三個月。

準確來說,是房東把分離式冷氣的室外機斷電了三個月。房租也欠了三個月。江奕丞坐在那張從司法街廓二手家具店搬來的鋼製辦公桌後面,看著桌上那台老舊的工業用電扇,葉片轉得有氣無力,每轉一圈就發出像是指甲刮過黑板的嘎吱聲,吹出來的風比他呼出來的氣還熱。他穿著一件洗到領口都鬆了的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滑下來,滴在桌面上那張已經被催繳兩次的電費帳單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圓。

偵探社的招牌還掛在門口,壓克力燈箱有一半不會亮了,晚上看起來就像是「江奕丞徵信」變成了「江奕丞微笑」,有種廉價的黑色幽默。江奕丞盯著那張帳單,又看了看唯一的委託紀錄簿,上一筆生意是幫一個疑心病重的科技業主管跟蹤他懷疑外遇的老婆,結果跟了三天,發現他老婆只是每天下午去仁愛路的社區大學上花藝課。酬勞三萬,扣掉跟監時的計程車錢跟超商便當,剛好夠繳一個月的房租。那是四個月前的事。

他嘆了口氣,把電扇的擺頭關掉,讓它固定對著自己吹,然後拿起桌上那罐已經退冰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皺起眉頭。就在這時,樓下那扇生鏽的鐵門被推開了,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

上來的是舊城區那條巷子裡,老福當鋪的阿坤伯。

阿坤伯今年快七十了,在這條街當了四十年的當鋪老闆,頭髮全白,穿著汗衫跟拖鞋,手裡提著一個泛黃的塑膠袋,走路有點跛,是年輕時追一個搶當鋪的混混被砍傷的後遺症。他一進門,就帶來一股舊紙張、樟腦丸跟淡淡霉味混合的氣味,那是舊城區這些老店特有的味道。

「江仔,冷氣咧?怎麼跟烤箱一樣。」阿坤伯用台語夾雜著國語抱怨,一屁股坐在江奕丞對面那張缺了一角的塑膠椅上,椅子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

「被房東當成肉乾在風乾。」江奕丞沒好氣地回應,把咖啡罐放下。「阿坤伯,你不是說不接法拍的雜件了嗎?怎麼有空來我這間快倒的偵探社?」

阿坤伯沒直接回答,只是把塑膠袋推到桌上。袋子裡面是一個深藍色的絨布盒子,盒子邊角已經磨破,露出裡面的紙板。江奕丞挑起眉毛,他認得這種盒子,老派克鋼筆的原廠盒。

「法拍場流出來的。」阿坤伯壓低聲音,即便這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上禮拜地方法院那批流當品,有個年輕法警拿來我這裡問價錢,說是從一個欠稅被查封的老公寓裡清出來的,屋主已經死了快半年,遺物都當廢棄物在拍賣。我看東西不單純,不敢收,就想到你。」

江奕丞伸手打開盒子。

裡面躺著一支鋼筆。派克多佛街,Park Duofold,這型號在鋼筆收藏圈裡有個暱稱叫大紅,又叫 No.28,是二十世紀初派克最頂級的旗艦。筆身是經典的橘紅色硬橡膠,包金筆夾跟筆環,但包金層已經磨耗得非常嚴重,露出底下暗沉的銅色,尤其是握位的地方,被長年手指的油脂跟摩擦磨得發亮,甚至有幾道細微的刮痕。這是一支被真正使用過,而且是被長期、頻繁使用的筆,不是放在玻璃櫃裡供著的收藏品。

但真正讓江奕丞瞳孔收縮的,是筆尖。

那是十四K金的筆尖,銥點卻不是銀白色的。銥點的縫隙裡,卡著一塊已經乾涸、呈現暗褐色的塊狀物,在電扇昏黃的光線下,呈現一種不祥的、像是鐵鏽又像是乾掉醬油的顏色。更詭異的是,筆尖的側面,還沾著幾根極細的、像是紙張纖維的東西,也被染成了同樣的暗褐色。

血。

江奕丞的腦子裡,第一個浮現的就是這個字。他幹過兩年鑑識科的約聘助理,雖然最後因為跟主管吵架被踢出來,但那種血腥味、那種蛋白質氧化後的顏色,他不會認錯。

「阿坤伯,這血……」他抬起頭。

「我聞過了,有鐵鏽味。」阿坤伯的臉色有點發白。「而且,你轉開看看。」

江奕丞戴上桌上那副為了看文件用的細絨手套,小心翼翼地旋開筆身。派克多佛街是活塞上墨還是拉桿上墨他很清楚,這支是後期的按鈕上墨式,筆管裡應該是空的墨囊。但當他把筆桿跟筆握分開時,裡面掉出來的不是墨囊。

是一張被緊緊塞進去、捲成細條狀的紙。

紙張已經被暗褐色的污漬浸透了大半,變得又硬又脆,展開時發出輕微的碎裂聲。江奕丞屏住呼吸,用鑷子小心地將它攤平在桌面上。這是一張手工稿紙,顏色偏黃,紙質厚實,上頭有細微的、像是雲朵一樣的紋理,邊緣是不規則的手撕毛邊。稿紙上用已經暈開的藍黑色墨水,寫著幾行字,字跡清秀,但越到後面越潦草、越用力,最後一筆甚至劃破了紙面。

上面寫著:

「她不是失足,是被帶走的。那艘船晚上十一點——」

字跡,就在「點」字的最後一捺處戛然而止。後面是一大片被血染開的痕跡,還有一個因為用力過猛而戳破的洞。血是從字上面滴下去的,把那個「走」字的一半都蓋住了。

整個偵探社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電扇嘎吱嘎吱的聲音,還有兩個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窗外的蟬鳴聲,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

江奕丞感到背後有一股涼意,即便室溫高達三十五度。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那張紙,又縮回來。指尖的觸感是粗糙的,但那種粗糙裡帶著一種高級紙張特有的韌性。這不是一般影印紙,也不是文具行買得到的稿紙。

「這紙……是日本山櫻的吧?」他喃喃自語。他想起他的導師陳伯堯,那個在北港女中旁邊開了三十年文具行的老人,曾經拿著一張類似的紙給他看過,說那是九零年代以前,給文學獎得主寫稿用的特製手工紙,現在早就停產了。

「江仔,這東西我不敢碰。」阿坤伯的聲音有點抖。「法警說這批遺物本來要直接銷毀的,是有人交代要拿去法拍,起標價才五百塊。我本來想說收來賺個幾千,結果看到血,我就知道這不是錢的問題。你幫我看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鑑定費我照給。」

說到鑑定費,阿坤伯有些尷尬地補了一句:「不過……鑑定費已經有人付了。」

江奕丞猛地抬頭。「誰付的?」

「我也不知道,對方是用匯款的。」阿坤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匯款單收據。「你看,昨天就匯進來了,一萬五,備註寫著『派克鋼筆鑑定費』,匯款人是……北港文教基金會。」

北港文教基金會。

江奕丞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不是因為他做過什麼好事,而是因為這個基金會的名字,三天兩頭就會出現在北港市的新聞上。不是頒獎給模範生,就是捐錢給偏鄉小學,董事長是一個常常跟市長、立委同台的企業家,據說跟南區港埠那幾大家族關係匪淺。一個做慈善的基金會,為什麼要匿名幫一間快倒的當鋪,代墊一支來路不明的沾血鋼筆的鑑定費?

這太刻意了。刻意到像是用螢光筆把「陷阱」兩個字寫在額頭上。

一萬五,對於一支法拍價五百塊的舊鋼筆來說,是三十倍的鑑定費。這不是鑑定,這是買路錢,或者說,是誘餌。對方算準了阿坤伯這種老派生意人,看到血會害怕,會想找個懂門道的人來處理,而整個舊城區,唯一還在檯面上、又跟鑑識有點關係,而且快窮到脫褲子的私家偵探,就只有江奕丞。

他被選中了。

江奕丞看著那支筆,那張血稿,還有那張匯款單,嘴角慢慢扯出一個譏諷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長期對體制不信任後所產生的、近乎本能的警惕。他拿起那支冰冷的、沉重的派克鋼筆,包金的筆身在汗濕的手套裡有點打滑。

「阿坤伯,」他把鋼筆放回絨布盒,蓋上蓋子,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處理一枚未爆彈。「這支筆,我接了。」

「可是那個基金會……」阿坤伯還想說什麼。

「就是因為是基金會付的錢,我才要接。」江奕丞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條被太陽烤得發白的巷子。一個穿著基金會背心的年輕人,正站在對面的舊書店門口,假裝在看騎樓下的二手書,但眼神卻不時往他這間偵探社的窗口瞟。「有人花一萬五請我看一場戲,我總不能連戲票都不拿。」

他回過頭,眼神已經從一開始的慵懶變得銳利,像是一把剛磨好的刀。

「而且,」他拿起那張匯款單,指尖點在「北港文教基金會」七個字上,語氣冰冷。「我很想知道,一個教人寫字的基金會,為什麼要把一支寫著『她不是失足』的血筆,用這種方式塞到我手裡。他們是想讓我找出真相,還是想確認,我會不會乖乖地把這張紙,當成垃圾丟掉?」

阿坤伯看著他這副模樣,知道勸也沒用,只能嘆了口氣,搖搖頭,跛著腳離開了。鐵門再次被關上,鈴鐺聲在悶熱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脆。

偵探社裡又只剩下江奕丞一個人。

他沒有開燈,只是坐在黑暗中,看著桌上那個深藍色的絨布盒。盒子裡的鋼筆,像是一隻閉著的眼睛,冷冷地回望著他。筆尖上的血塊,在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那一線陽光下,閃著暗沉的光。而那張被血浸透的稿紙,像是一封遲到了二十年的求救信,終於找到了收件人。

他知道,從他旋開那支筆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踩進了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對方在暗處,看著他,像是看著一隻被丟進迷宮的老鼠。但對方算錯了一件事。

江奕丞從來就不是一隻會乖乖走迷宮的老鼠。他是那種會直接把迷宮的牆給咬穿的人。

他拿起手機,翻出一個很久沒有聯絡的名字。那個名字後面,備註著「北港大學鑑識科學系 蘇以安」,還有一個括號,裡面寫著「難搞,但可信」。

他按下撥號鍵,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清冷、甚至帶著點不耐煩的女聲。

「江奕丞?你欠我的那篇專欄稿什麼時候交?」

「蘇大記者,」江奕丞看著那支血筆,輕輕笑了一下,笑聲在悶熱的房間裡有點沙啞。「我這裡有一支筆,想請妳幫我看看,它上面的血,到底是誰的。還有,它肚子裡那張紙,到底想告訴我們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蘇以安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

「你在哪裡?我現在過去。」

江奕丞掛掉電話,將那個絨布盒緊緊握在手裡。盒子的絨布表面,已經被他的手汗浸濕。他知道,這支從當鋪流出來的、沾著兩個人的血的鋼筆,不僅僅是一件遺物。它是一把鑰匙,一把會打開北港市那個最骯髒、最隱密的共生結構大門的鑰匙。

而門的後面,究竟是真相,還是另一個更深的深淵,他很快就會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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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兩個人的血

本章登場

北港的午後三點,是一天裡最毒的時候。

江奕丞沒有開冷氣,那台從二手店搬來的窗型機只要一運轉,電錶就轉得像要起飛,房東的催繳單就已經貼到門口了。他坐在那張掉了漆的鐵製辦公桌後面,絨布盒攤開著,裡面的派克多佛街在日光燈下泛著一種病態的光。包金的筆身被無數次握持磨得發亮,卻在筆夾的轉折處卡著一層洗不掉的暗褐色。那是血,乾掉以後像鐵鏽。

他把手機按了擴音,放在桌上。電話那頭的嘟聲響了兩下就被接起,背景音有點吵,像是鍵盤敲擊與印表機運轉的嗡鳴。

「江奕丞?你欠我的那篇專欄稿什麼時候交?」蘇以安的聲音永遠是那樣,不帶溫度,直接切入重點,連一個多餘的問候都吝於給予。「上次說好的那篇關於南區移工仲介超收費用的追蹤,你拖了兩個禮拜。再不交,總編就要把你的版面拿去賣宮廟廣告了。」

「蘇大記者,」江奕丞盯著那支筆,喉嚨因為整天沒喝水而有些沙啞,他輕輕笑了一下,「我這裡有一支筆,想請妳幫我看看,它上面的血,到底是誰的。還有,它肚子裡那張紙,到底想告訴我們什麼。」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鍵盤聲停了。

「你又從哪裡撿到這種東西?」蘇以安的語氣變了,清冷依舊,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繃緊。她是調查記者,但她大學時念的是北港大學鑑識科學,後來才轉進新聞所。那是江奕丞少數信任她的原因之一,難搞,但可信。「血?你在電話裡跟我講血?」

「派克多佛街,一九八零年代的老筆,筆舌裡卡著血塊,筆管裡塞了半張手稿。稿紙上寫著『她不是失足,是被帶走的』。委託費是北港文教基金會代墊的。」江奕丞一口氣把關鍵字丟出去,他知道對付蘇以安不需要鋪陳,給她關鍵字,她自己會拼出圖像。「當鋪老闆說是法拍流出來的,但我摸過那個筆尖,銥點的磨損不對勁。這不是放了二十年的東西。」

「地址傳給我。不要動它,不要用手直接碰血跡部分,戴手套,用原本的絨布盒裝著。」蘇以安的指令精準得像手術刀。「我現在過去。二十分鐘。」

電話掛斷,嘟的一聲。江奕丞握著那個被手汗浸濕的絨布盒,後背的汗已經把襯衫黏在椅背上。那間位於舊城區巷子裡的偵探事務所,六坪大,窗外就是防火巷的抽油煙機,整天都是油耗味。但此刻,他聞到的卻是那支鋼筆散發出來的、若有似無的鐵鏽與墨水混合的腥甜味。

他確實已經踩進陷阱了。對方用一筆少得可憐的鑑定費,透過基金會這種乾淨得發亮的外衣,把誘餌精準地送到一個快繳不出房租的私家偵探手裡。對方算準了他的好奇心,算準了他對物證的偏執。但對方沒算到,他會找蘇以安。

二十分鐘後,樓下傳來機車熄火的聲音,接著是急促的高跟鞋敲在磨石子樓梯上的腳步聲。門被推開,沒有敲門。

蘇以安站在門口,背著一個看起來很重的帆布托特包,裡面塞滿了採訪筆記與一台筆記型電腦。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與深藍色牛仔褲,頭髮隨意紮起,臉上沒什麼妝,眉頭微蹙,口紅卻擦得很利。整個人像一把剛從鞘裡拔出來的美工刀,乾淨、銳利,不近人情。

「冷氣呢?」她一進門就皺眉,環視這間悶熱得像蒸籠的房間。「你想把證物跟證人都一起熱死嗎?」

「省錢。」江奕丞把絨布盒推過去,「省下來的錢才能買手套。」

蘇以安沒理會他的譏諷,她從包裡抽出一雙乳膠手套戴上,動作俐落。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支派克。她的指尖很穩,翻轉筆身的角度讓日光燈的光線恰好切在筆尖上。

「多佛街,一九八七年到一九九一年的過渡批次,筆夾的箭頭標跟筆身的包金厚度都對。」她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血在筆舌的導墨槽裡,不是表面沾染,是從筆尖倒灌回去的。代表血是在書寫狀態下,或是筆尖朝下時沾上的。而且……」她把筆尖湊近眼前,瞇起眼,「銥點上有新鮮的刮痕,不是自然磨損。」

江奕丞挑眉。「妳怎麼看出來?」

「妳忘了我大二在陳伯堯的實驗室打過工?」蘇以安抬眼看他,眼神毒辣,「陳老師教的,第一課就是不要相信當事人的故事,要相信銥點。銥點比人誠實。」

聽到陳伯堯的名字,江奕丞的表情僵了一下。那個寡言敦厚的老人,是他當年在警局當約聘僱時唯一願意教他看卷宗、辨紙張的師父。退休後在延平老街開了一間小小的裱褙行,整天跟紙張與糨糊為伍,不問世事。

「別看了,直接去實驗室。」蘇以安把鋼筆放回盒中,蓋上蓋子。「我已經跟鑑識系的學妹說好了,昌學長今天剛好在做質譜儀的校正,可以幫我們插個隊。但這種東西不能走正式的送驗流程,一旦走正式流程,就會進警政系統的資料庫,到時候就不是我們在查它,是它在查我們。」

江奕丞懂她的意思。北港市高度數位化,任何一筆正式的鑑定申請,都會在系統裡留下軌跡。如果這支筆背後的共生結構真的如他所想,那麼他們前腳送驗,後腳就有人會收到通知。

「妳的意思是,體制內有人會通風報信?」

「不是有人,」蘇以安把托特包甩上肩膀,轉身就往外走,「是系統本身就會通風報信。績效、預算、升遷,每個人都被綁在數據上,數據會自己長腳。走吧,搭捷運比較快,計程車在這個時間會塞在信義路上。」

北港大學在北區與舊城區的交界,校門口出去就是司法街廓,一整排莊嚴肅穆的地檢署與法院,與後面巷子裡飄著酸餿味的二手書店形成了荒謬的對比。兩人搭著捷運,車廂裡冷氣很強,與江奕丞那間悶熱的事務所是兩個世界。蘇以安一路上都在用手機傳訊息,拇指敲得飛快,江奕丞則抱著那個絨布盒,像抱著一枚未爆彈。

實驗室在綜合科學館的地下二樓,沒有窗戶,常年靠著抽風機運轉。空氣裡有種揮之不去的藥水味,混合著儀器散熱的熱氣。昌學長是個頂著鳥窩頭、穿著實驗室白袍卻踩著夾腳拖的碩士生,看到蘇以安像是看到救星。

「以安姊,妳總算來了,我還以為妳又要放我鴿子。」他接過絨布盒,眼睛卻黏在那支派克上發亮。「哇,多佛街耶,我阿公也有一支……等等,這上面是……」他戴上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瞬間變得專業。「血?」

「兩處,」蘇以安說,「筆舌導墨槽一處,稿紙一處。幫我們做分離,DNA定序,還有血液的氧化程度鑑定。紙張跟墨水也要做,纖維分析跟色層分析。」

昌學長吹了聲口哨。「大工程。DNA定序要跑STR,至少要四個小時。血液氧化程度可以用mRNA降解比例去推估,大概也要兩小時。紙跟墨水比較快,一小時內可以給妳初步結果。妳們確定不走正式委託?」

「不走。」江奕丞與蘇以安異口同聲。

昌學長聳聳肩,不再多問。在這個城市裡,不走正式流程的委託太多了,每個人都有不想讓系統知道的理由。他戴上新的手套,用鑷子小心地將那半張被血浸透、皺成一團的稿紙從筆管中抽出。稿紙很薄,是帶著淡淡米黃色的手工紙,邊緣有不規則的毛邊。血已經將字跡暈開,但那句「她不是失足,是被帶走的」依然清晰,像是用盡最後力氣刻上去的。

「紙張是好東西。」昌學長將一小角紙纖維放在顯微鏡下。「先做這個。」

等待的時間是最難熬的。實驗室裡只有儀器低沉的嗡鳴與冷氣出風口的嘶嘶聲。蘇以安靠在實驗桌旁,翻著她的筆記,江奕丞則坐在高腳椅上,盯著那支被拆解開來的鋼筆。筆身、筆舌、筆尖、吸墨器,每一個零件都被分門別類地放在無塵盤上,像一場精密的解剖。

「妳覺得會是誰的血?」江奕丞忽然問。

「不知道。」蘇以安頭也不抬,「但我知道不會是二十年前的人。如果對方想用這支筆把二十年前的沈雨棠案翻出來,他們不會用新鮮的血。那太容易被戳破了。他們要嘛用陳年的血,要嘛根本不用血。」

沈雨棠。北港女中那個資優生,二十年前在畢業典禮前三天失蹤,最後被定調為課業壓力過大、意外在南區防波堤失足落海的案子。江奕丞在來之前,已經用事務所那台跑得比烏龜還慢的電腦,翻出了當年的舊報導。照片上的少女穿著制服,笑得很燦爛,眼睛裡有光。那個案子當年負責的刑警,就是陳伯堯。

「妳也覺得這跟沈雨棠有關?」

「半張稿紙,女生的字跡,『她不是失足』,地點又是北港。」蘇以安終於闔上筆記,看向他,眼神銳利。「全世界只有北港人會這樣寫。外地人會寫『落水』或『溺斃』,只有我們會寫『失足』。這是寫給北港人看的,或者說,是寫給知道當年案情的人看的。」

她的推論冷靜得讓人背脊發涼。江奕丞發現,自己習慣用譏諷掩飾的理想主義,在蘇以安這種絕對理性的剖析面前,顯得有些幼稚。

第一份報告先出來的是紙張與墨水。昌學長拿著兩張色譜圖,表情有些困惑。

「紙張很有意思。」他把其中一張圖推到兩人面前,指著上面的一個波峰。「這是日本山櫻的手工稿紙,纖維是雁皮混三椏,非常細膩,而且……」他用雷射筆點著圖上的一個浮水印標記,「浮水印是山櫻一九九八年的限量批次,『星月夜』系列。當時只出了一千令,專供文學獎與出版社的特約作家。現在早就停產了,市面上根本找不到,收藏家手裡就算有,也捨不得拿來寫這種東西。」

「一九九八年?」江奕丞皺眉。沈雨棠是一九九……不對,沈雨棠是二十年前,也就是二零零六年左右失蹤的。時間對不上。

「還沒完。」昌學長又推出第二張圖,「墨水是派克的Quink藍黑,一九八零到二零零五年之間的經典配方,鐵鹽含量很高,所以顏色會隨著時間從藍轉黑,而且抗水性差。我們做了薄層色層分析,成分跟派克在一九九五年申請的專利配方一模一樣。問題是……」他搔了搔頭,「這個配方在二零零五年就停產改款了,現在的Quink已經不是這個味道。」

江奕丞與蘇以安對視一眼。紙是一九九八年的限量紙,墨水是二零零五年就停產的配方。兩者都是老東西,年份雖然兜得攏,都是上個世紀末到本世紀初的產物,但……

「血呢?」蘇以安問,聲音有點緊。

昌學長的表情變得更嚴肅了。他把最後一份報告,也是最厚的一份,放在桌上。那是DNA的STR圖譜,密密麻麻的峰值像心電圖。

「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他壓低了聲音,「血跡分屬兩個人。筆舌導墨槽裡的血,是一個男性,Y染色體很明顯,年齡推估三十到四十歲。稿紙上的血,是一個少女,XX染色體,年齡推估十五到十八歲。兩者的DNA沒有親緣關係。」

兩個人的血。江奕丞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跟他最初的直覺一樣,那支筆在書寫的當下,一定發生了激烈的拉扯,才會讓兩個人的血同時沾在一支筆、一張紙上。

「還有,」昌學長指著報告的最後一頁,那裡有兩條mRNA降解的曲線,「我們做了血液mRNA的降解分析,可以推估血液離開人體後的氧化時間。男性的血,大約是七十二小時內。少女的血,大約是七十小時內。兩者相差不到一天。而且……絕對不是二十年前的舊血。如果是二十年的血,mRNA早就降解到測不出來了,血紅蛋白也會完全變性。這兩份血,都是新鮮的,最多不超過三天。」

實驗室裡的嗡鳴聲忽然變得無比刺耳。

三天。新鮮的血。一男一女。

紙是二十多年前的老紙,墨水是二十多年前的老墨水,但血,卻是三天前才流出來的。

時間,兜不攏。徹底兜不攏。

「有人刻意製造了時間差。」蘇以安的聲音在寂靜的實驗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她拿起那張山櫻稿紙的報告,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用一九九八年的紙,二零零五年前的墨水,寫了一張看起來像是二十年前留言的紙條,再用三天前兩個活人的血,去浸染它。這不是遺物,這是舞台道具。」

她抬起頭,看著江奕丞,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類似擔憂的情緒。「奕丞,你有沒有想過,你追查的每一步,都踩在對方鋪好的軌道上?對方先把紙跟墨水的年份,精準地指向沈雨棠失蹤的那個年代,讓你這種會去翻舊卷宗的人,自己把兩個案子連結起來。然後再用新鮮的血告訴你,這不是歷史,這是現在進行式。他在牽著你的鼻子走。」

江奕丞沒有說話。他拿起那支被拆解的派克筆尖,對著燈光看。銥點上的刮痕在強光下無所遁形,那確實是新鮮的、硬物碰撞留下的痕跡。就像昌學長說的,不是自然磨損。

他的腦中閃過一個畫面:一個左撇子的人,用力握著這支筆寫字,另一個人從旁邊搶奪,筆尖在拉扯中刮過桌面或是金屬,留下了這道痕跡。同時,兩個人的手都受了傷,血倒灌進筆舌,滴落在稿紙上。

「那個左撇子……」江奕丞喃喃道。

「什麼?」

「沒什麼。」他放下筆尖,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對方不僅佈置了陷阱,還佈置了一個充滿矛盾的陷阱。矛盾本身就是訊息。對方想告訴他,過去與現在是重疊的,沈雨棠的案子從未結束,它只是換了一個形式,在南區的貨櫃港與移工宿舍之間,繼續發生著。

就在這時,蘇以安的手機震動了起來。不是來電,是新聞推播。她滑開螢幕,隨意瞥了一眼,下一秒,整個人僵住了。

「怎麼了?」

蘇以安沒有回答,只是把手機螢幕轉向江奕丞。

那是一則即時的社會新聞快報,標題用聳動的紅字寫著:「北港南區貨櫃港驚現無名男屍,警方初步研判為意外落海,全案依規定報請地檢署相驗。」

新聞配圖是一張打了馬賽克的現場照片,銀色的貨櫃在夜色中像一座座冰冷的墓碑。而在照片的角落,模糊地拍到了一角防波堤,與二十年前沈雨棠案卷宗裡的那張現場照片,角度幾乎一模一樣。

而發稿時間,是十分鐘前。

昌學長的電腦也在此時發出了「叮咚」一聲,那是系統提示音。他湊過去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以安姊……」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剛剛鑑識系統自動比對的時候,跳出了一個提示。稿紙上那個少女的DNA……跟資料庫裡一筆上個月才建檔的失蹤人口,有高度相符的親緣關係。對方好像……也一直在等這份報告。」

江奕丞猛地站起身,高腳椅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明白了。這份手稿的書寫時間與材質矛盾,不是破綻,是邀請函。對方用兩個人的血,邀請他去參加下一場失足。而現在,邀請函的回執,已經透過新聞與系統,寄到了他的面前。

門外,抽風機的嗡鳴依舊。而在更遠的地方,南區的海風正吹過那片綿延數公里的貨櫃港,將血腥味吹散在鹹濕的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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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被結案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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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風機的嗡鳴聲像是生鏽的齒輪卡在江奕丞的耳膜上,怎麼甩也甩不掉。北港大學鑑識實驗室的日光燈慘白得過分,把每個人臉上的疲憊都照得無所遁形。蘇以安的手機還亮著,那則紅字快報在她的指尖下微微發燙,南區貨櫃港、無名男屍、意外落海,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枚精準敲進榫眼的釘子,把他剛剛才拼湊起來的推論牢牢釘死。昌學長的系統提示音還在空氣裡殘響,少女的DNA與失蹤人口資料庫的親緣比對,像是一條剛剛被接通的高壓電線,滋滋作響。

「三天內的血,兩個人的血,一張一九九八年的稿紙。」蘇以安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卻比任何尖叫都更讓人背脊發涼,「對方不是在藏時間,是在玩時間。把二十年前的紙和三天前的血放在一起,就是要你去翻二十年前的案子。他早就把下一具屍體放在南區等你去認了。」

江奕丞沒有回話。他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張打了馬賽克的現場照片,銀色的貨櫃在夜色裡像一座座冰冷的墓碑,防波堤的消波塊隱在暗處,浪花打上去,碎成白沫。那個角度,那個構圖,他在別的地方看過。不是在這個實驗室,不是在網路,而是在更久遠、更泛黃的紙上。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半張被血浸透的山櫻稿紙,稿紙已經被鑑識人員用透明證物袋封存,暗褐色的血塊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鐵鏽的色澤。紙面上的字跡是用那支派克多佛街鋼筆寫的,筆畫很重,墨水在纖維裡暈開,尾端卻戛然而止。

「她不是失足,是被帶走的。北港女中的燈塔——」

字就斷在這裡,後面的紙張被粗暴地撕去,撕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用力扯斷的。

「以安,幫我留著報告,別讓系統自動上傳到共享平台。」江奕丞把證物袋塞進自己的帆布包,帆布包的背帶已經磨得發白,「昌學長,血跡的定量報告晚兩個小時再送地檢署,就說儀器要二次校正。」

昌學長一臉為難地看向蘇以安,蘇以安只是點了點頭,清冷地說了一句:「照他說的做。出事我負責。」

江奕丞衝出實驗室的時候,夜已經深了。北港市的夜色是分裂的,信義特區那一側,玻璃帷幕大樓的燈光像銳利的刀鋒直插天際,空拍機的紅點在空中規律地閃爍,紀錄著每一台車流的軌跡。而他搭上計程車往北區舊城區去的時候,車窗外的光線一點一點暗下來,轉進永樂街與延平老街交錯的巷弄,路燈變成了昏黃的鈉光燈,監視器的死角越來越多,騎樓下只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當鋪與檳榔攤還亮著,那是這座高度數位化城市裡,少數還殘留類比縫隙的地方。

他的目的地不是回家,是北港市立圖書館的舊城分館。那裡的地下室,存放著全市最完整的報紙微縮膠片與法院結案卷宗的紙本備份。數位化很方便,但也最好竄改,唯有那些沒人願意去翻的、發霉的紙本,才會說實話。

凌晨一點十七分,圖書館的鐵捲門已經拉下,江奕丞用一包在便利商店買的峰牌香菸,賄賂了值夜班的館員老周。老周打著哈欠,一邊碎念著「江仔你又在挖什麼墳」,一邊把地下室的鑰匙丟給他。地下室的空氣有一種潮濕的霉味,混雜著舊紙張與樟腦丸的味道,日光燈管接觸不良,不時閃爍一下,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江奕丞在落滿灰塵的鐵櫃裡找到了他要的東西。

《北港日報》,民國九十四年六月十五日,頭版。

標題用黑體大字印著:「北港女中資優生沈雨棠離奇失蹤,警消漏夜搜尋無果,家屬懸賞百萬協尋。」配圖是一個穿著北港女中夏季制服的少女,綁著馬尾,笑容很淺,眼神卻很亮,制服的領口別著一枚象徵全校第一名的金色校徽。另一則在同年六月二十日的追蹤報導,標題就變了:「沈雨棠案恐為意外落海,警方尋獲書包與鞋履,潮汐鑑定指向南區防波堤。」

江奕丞的手指在微縮膠片的閱讀機上快速轉動,膠片發出喀喀的聲響。內頁的社會版角落,有一張更小的照片,是南區貨櫃港的防波堤現場,幾個穿著雨衣的員警圍著一雙白色的帆布鞋與一個深藍色的帆布書包,背景裡的消波塊與銀色貨櫃的排列——與蘇以安手機裡那張剛剛發生的無名男屍現場照片,角度幾乎一模一樣。像是同一個攝影師,站在同一個位置,按下了兩次快門,中間隔了二十年。

他把卷宗的影本調出來。案號:北港分局九十四年他字第零三七號。承辦人:刑事組小隊長陳伯堯。結案報告寫得簡潔而符合程序:六月十四日晚間,沈雨棠參加完學校文學獎頒獎典禮後未歸,家屬報案。六月十六日,於南區貨櫃港十八號碼頭防波堤外尋獲其隨身書包與鞋履,經潮汐及海流專家研判,該處夜間風浪大,極易失足。現場無打鬥痕跡,無目擊證人。家屬雖不接受意外之說法,但無其他積極證據,依規定列為意外落海,報請地檢署備查結案。

陳伯堯。

江奕丞盯著那個簽名,鋼筆字,筆畫頓挫有力,是他最熟悉的字跡。陳伯堯是他當年還在警大鑑識組實習時的導師,也是把他領進物證世界的人。那個寡言敦厚、總是穿著洗到發白的襯衫、對著一張紙的纖維就能看上半天的男人,在他畢業後沒多久,就以健康因素申請提前退休,搬去了北區老城區的巷子裡,開了一間小小的裱褙店,從此不問世事。

他離開圖書館時,雨已經開始下了。細細的,像針一樣,落在永樂街的騎樓屋瓦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裱褙店的木門關著,裡面透出一點暖黃色的燈光,空氣裡飄出淡淡的糨糊與宣紙的味道。

「老師。」江奕丞敲了敲門。

門後沉默了很久,才傳來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陳伯堯打開門,看見是他,臉上沒有太多驚訝,只有一種預料之中的疲憊。他看起來比兩年前更瘦了,眼角的皺紋更深,手裡還拿著一把裁紙刀。

「我就知道你會來。」陳伯堯讓開身子,「為了沈雨棠?」

店裡很窄,四面牆上都掛滿了裱好的字畫,工作台上鋪著一張巨大的裁切墊,一盞鵝頸檯燈亮著,照著一疊正在陰乾的宣紙。陳伯堯給他倒了一杯熱茶,茶是廉價的茉莉香片,卻很燙,捧在手裡能感覺到熱度透過紙杯傳到掌心。

「卷宗我看了。」江奕丞把那半張血稿的照片放在工作台上,沒有拿出實體證物,「有人用一九九八年的稿紙,和三天內的血,重寫了當年的案子。老師,當年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這麼快就結案?」

陳伯堯沒有立刻看照片,他只是盯著那杯茶,裊裊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

「奕丞,有些案子,結案不是因為真相大白,是因為再查下去,會毀了還活著的人。」他的聲音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斟酌重量,「沈雨棠那個案子,我帶隊搜了三天三夜。防波堤、消波塊、港務局的監視器、她班上每一個同學的證詞。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意外。她的鞋子擺得很整齊,書包裡的課本沒有亂,就放在堤防上,像是自己脫下來放的。當時有個漁民說,半夜看到有個穿制服的女生一個人坐在那裡,沒多久就不見了。潮汐紀錄也對得上,那晚十一點後是漲潮,人只要掉下去,不出半小時就會被捲到外海。」

「那她的家人呢?他們接受嗎?」

「她的父母都是大學教授,怎麼可能接受?」陳伯堯苦笑了一下,笑容裡全是無奈,「他們在地檢署門口跪了三天,說女兒從小就怕水,不可能一個人去海邊。他們說女兒是被人帶走的。但是我們沒有證據,沒有目擊,沒有勒索電話,沒有屍體。檢察官要的是證據,不是直覺。媒體要的是結論,不是懸案。長官要的是績效,不是每年考績上多一樁未破的失蹤案。結案,是當時對所有活著的人,最不壞的選擇。」

江奕丞感覺到一股悶火從胸口竄上來,「所以就用一個意外的結論,去蓋住一個女孩的失蹤?老師,你教過我的,物證不會說謊。」

「物證不會說謊,但人會挑選物證。」陳伯堯終於抬起頭,直視著江奕丞的眼睛,那雙總是溫吞的眼睛裡,此刻有一種近乎警告的銳利,「奕丞,聽我一句,當年的水已經很深了,現在的水更深。你手上的東西,不管是誰給你的,都是誘餌。別再挖了。你以為你在救人,其實你只會把更多人推進海裡。」

這句話讓江奕丞徹底愣住了。他想起蘇以安說的邀請函,想起那具剛剛出現在南區的男屍。他還想再問,但陳伯堯已經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把裁紙刀,開始裁切一張宣紙,擺明了送客的姿態。

「老師,最後一個問題。」江奕丞在門口停下,「沈雨棠除了是資優生,還有什麼特別的身份嗎?」

陳伯堯裁紙的手頓了一下,紙張發出輕微的撕裂聲。

「她是許暮年的學生。」他頭也沒抬地說,「最後一個。」

許暮年。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江奕丞腦海中所有的迷霧。

許暮年,北港市已故的文學大師,曾三度獲得國家文藝獎,晚年隱居在陽明山上,以一支派克多佛街鋼筆與手抄稿聞名於世。他的散文被選入國文課本,他的字被譽為當代最美的硬筆書法。他在十年前病逝,死後所有的手稿都被北港文教基金會高價收購,成立了許暮年紀念館。那個基金會,正是匿名幫他墊付鋼筆鑑定費的單位。

江奕丞衝回自己的偵探社,偵探社在舊城區一棟沒有電梯的公寓四樓,鐵門上的油漆已經剝落。蘇以安已經在那裡等他了,她面前攤著一台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國家圖書館的數位典藏系統。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在地板上,他連鞋都沒脫,就撲到了電腦前。

「你也查到了?」蘇以安把螢幕轉向他。

螢幕上是一張泛黃的舊報紙掃描檔,民國九十四年五月二十八日,北港女中第七屆文學獎頒獎典禮。照片裡,頭髮花白、穿著唐裝的許暮年坐在輪椅上,手裡拿著一本裱好的獎狀,站在他身邊的,正是穿著制服、笑得有些羞澀的沈雨棠。圖說寫著:「文壇巨擘許暮年親臨頒獎,盛讚首獎得主沈雨棠同學有乃師之風,破例收為關門弟子。」

而在另一張圖片視窗裡,是許暮年紀念館官網上公開的一封手寫信,高解析度的掃描檔,每一個筆畫的頓挫、每一個墨點的飛白都清晰可見。

江奕丞顫抖著手,從帆布包裡拿出那張血稿的照片,並排放在一起。

蘇以安的呼吸也停滯了一瞬。

兩張紙,兩種截然不同的紙質與年代,但那筆跡——那種獨特的、將鋼筆筆尖壓得很重、轉折處帶有明顯頓點、捺筆收尾時會微微上挑的筆跡——幾乎一模一樣。不是模仿,不是臨摹,是同一個人,在同樣的書寫習慣下,自然流露出的筆觸。就連那個「是」字的最後一撇,那個習慣性的回鉤,都分毫不差。

「這不可能……」江奕丞喃喃自語,喉嚨乾得發疼,「許暮年在沈雨棠失蹤的十年前就已經中風,右手根本無法寫字了。所有的代筆都是由他的基金會助理處理的。而且……而且這張血稿上的血,是三天內的。」

「所以有兩種可能。」蘇以安冷靜的聲音在此刻顯得格外殘忍,她關掉了許暮年的手稿圖片,點開了另一個檔案,「第一,許暮年沒有死,或者有人完美繼承了他的筆跡。第二——」

她點開的檔案,是法務部戶政司的公開資料查詢系統,上面是沈雨棠的戶籍謄本記事欄,狀態註記:失蹤滿七年,經家屬聲請,於民國一零一年六月二十日經法院為死亡宣告。

「第二,失蹤的從來就不是沈雨棠,而是她的筆跡,被人從二十年前,完整地移植到了現在。」蘇以安抬起頭,看著江奕丞,眼神裡第一次沒有毒舌,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憂慮,「奕丞,你想過沒有,如果當年那個被定調為意外落海的女孩,根本沒有死呢?」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噼啪地打在鐵皮屋頂上。江奕丞盯著那兩張一模一樣的筆跡,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那支派克鋼筆,那張山櫻稿紙,那個文學大師的關門弟子,那個被草草結案的意外——所有的線索,此刻都指向同一個最荒謬、也最合理的結論。

而就在此時,他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來電顯示的區域,是南區貨櫃港的港務局。

他按下接聽鍵,聽筒裡傳來的不是人聲,而是一段極其清晰的、以鋼筆書寫在紙張上的沙沙聲,伴隨著一個年輕女孩輕輕的、哼唱著的歌聲,歌聲透過電流,有些失真,卻依舊能聽出那是一首二十年前的校園民歌。

歌聲的最後,女孩輕笑了一聲,用一種與血稿上一模一樣的筆跡會寫出的語氣,輕輕地說:

「江偵探,你終於翻到那一頁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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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墨水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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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那個陌生號碼的來電沒有掛斷,聽筒裡的沙沙聲像是放大了數十倍,鋼筆的筆尖刮過紙張纖維,每一次起承轉合都透過不太穩定的通訊訊號,清晰地傳進江奕丞的耳膜。那不是錄音,那是現場。有人正用一支鋼筆在寫字,而那個哼唱著二十年前北港女中校園民謠的女孩,在輕輕說完那句「江偵探,你終於翻到那一頁了嗎?」之後,只留下兩秒鐘的沉默,便掛斷了。

「喂?喂!」江奕丞對著手機大吼,螢幕上只剩下通話結束四個字與一串來自南區港務局機房的虛擬號碼。雨點擊打在偵探事務所生鏽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像是鼓點般密集而焦躁的噪音。

蘇以安已經衝到了他的電腦前,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她沒有問那個聲音是誰,因為答案已經寫在她的臉上了。

「虛擬總機轉接,號碼經過至少兩次跳轉,源頭做了來電偽裝,要追蹤原始發話地需要調閱電信公司的中繼紀錄,沒有檢察官的搜索票,我們拿不到。」她的聲音依舊冷靜,卻比平時快了半拍,「但對方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正在看沈雨棠的戶籍謄本,知道你翻到了死亡宣告那一頁。這不是巧合,這是監視。」

江奕丞盯著桌上那兩張被並排放置的稿紙影本。一張是二十年前許暮年遺作《秋聲》的親筆原稿翻拍,一張是三天前從派克鋼筆筆管裡倒出來的、被鮮血浸透的半張山櫻稿紙。筆跡鑑定軟體給出的相似度是百分之九十七點八,連最細微的頓筆與連筆習慣都一模一樣。如果蘇以安的推論是對的,失蹤的不是人,是筆跡——有人將一個已經被法律宣告死亡的少女的書寫習慣,完整地移植、訓練、複製到了另一個活生生的女孩身上,那麼,剛才在電話裡哼歌的那個人,究竟是誰?是沈雨棠本人,二十年後以另一種身分歸來?還是一個被迫模仿她、成為她替身的、最新的受害者?

「不能再等實驗室的報告了。」江奕丞將那支沾血的派克多佛街鋼筆小心翼翼地用拭鏡布包起,塞進內袋,「物證不會說謊,但會說話的前提是,你得找對能聽懂它語言的人。口供可以偽造,監視器可以剪接,連DNA都可以被刻意擺放,但墨水滲進紙纖維的方式,鋼筆銥點磨損的角度,騙不了人。」

蘇以安抬頭看他,眼神裡的憂慮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刻薄的理性。「延平老街?」

「延平老街。」江奕丞點頭,「整座北港市只剩下那個人,能聽懂墨水說了什麼。」

半小時後,兩人撐著傘,穿過北區信義特區那些閃爍著霓虹與LED廣告看板的高樓,鑽進了舊城區那條被都市更新遺忘的巷弄。延平老街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兩側是日據時代留下的紅磚洋樓與戰後搭建的鐵皮屋,空氣中混合著舊書的霉味、廟口香爐的煙味,以及從巷底那間手工文具行飄出來的、淡淡的松煙墨香。

「恆文書房」四個褪色的木刻招牌掛在低矮的騎樓下,櫥窗裡沒有任何華麗的文具,只有整排整排泛黃的稿紙、手作的皮革筆套,以及一台老式的、手搖的裁紙機。門口的風鈴因為他們的推門而發出清脆的聲響,卻沒有迎來親切的招呼。

櫃檯後,一個穿著深藍色工作圍裙、頭髮已經半白的男人正坐在高腳椅上,對著一盞黃色的檯燈,用鑷子夾著一張薄如蟬翼的紙張。他的背微微駝著,卻有一種職人特有的專注與沉靜。他就是方敬恆,這條街上最後一個還在用手工方式修補鋼筆、抄製紙張的師傅。也是陳伯堯口中,那個「對紙張與鋼筆有執念,比鑑識中心那些儀器更誠實」的男人。

「陳老師介紹來的?」方敬恆沒有抬頭,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溫和。他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手中的紙張。

「算是。」江奕丞將傘收起,雨水順著褲管滴在磨石子地板上,「有一支筆,一張紙,想請你聽聽它們說了什麼。」

方敬恆這才緩緩抬起頭。他的眼睛不大,卻很亮,像是常年對著顯微鏡,讓瞳孔裡都映著光。他看了江奕丞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後、抱著防水資料夾、表情冷淡的蘇以安,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將東西放在鋪著綠色絨布的工作檯上。

江奕丞戴上蘇以安遞來的指套,極其慎重地將那支派克鋼筆與那半張用證物袋封存的山櫻稿紙取出。方敬恆沒有立刻去碰那張血稿,而是先拿起了那支鋼筆。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對待一個受傷的生命。他先用一塊乾淨的鹿皮,輕輕擦拭去筆桿上殘留的、已經乾涸的暗褐色血跡,然後旋開筆身,取出筆尖總成,放在一台老式的德製立體顯微鏡下。

「派克多佛街,一九七八年到一九八一年間為英國國會議員定製的款式,十四K包金筆尖,銥點是當時派克廠自家熔煉的合金,硬度很高。」方敬恆一邊調整焦距,一邊用一種近乎喃喃自語的語氣說著,「很多人以為鋼筆鑑定是看品牌、看年份,那是古董商做的事。我們看的是人。」

顯微鏡的目鏡連接著一個小型的螢幕,江奕丞與蘇以安湊近看去,螢幕上是被放大了數十倍的筆尖銥點。那個原本應該是圓潤水滴形的銥點,此刻一側已經被磨出了一個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斜面。

「看到了嗎?這個磨損角度,」方敬恆用一根細細的探針,指著螢幕上的斜面,「正常右撇子寫字,銥點的磨損會在中間偏右,因為施力點是往右下方推。但這支筆,磨損面在左側,角度大約是十五度,而且非常深。這代表持筆人是左撇子,而且,她寫字的時候非常用力,是用整個手腕的力量將筆壓在紙上,是一種……帶著情緒的、近乎刻進紙裡的寫法。」

江奕丞的心臟猛地一跳。沈雨棠的資料上,她是左撇子。北港女中當年的導師訪談紀錄裡也寫著,這個資優生有個習慣,思考時會用左手重重地在筆記本上劃線。

「不只如此。」方敬恆將鋼筆放下,又戴上一雙新的白色棉手套,用鑷子極其輕柔地將那半張血稿從證物袋中取出,放置在一塊透光的玻璃板上。他打開檯燈,從底部打光,紙張的纖維紋理瞬間清晰可見。「你們看這裡。」

他指向稿紙上那行戛然而止的字跡——「她不是失足,是被帶走的」的最後一個「的」字。那個字的最後一筆,墨跡明顯地變淡、斷開,然後又在旁邊極其不自然地補上了一個重重的墨點,墨水在那個點上暈開,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像是蜘蛛網般的放射狀痕跡。

「這不是正常的斷墨。」方敬恆的聲音沉了下去,「這是外力拉扯造成的。持筆人正在書寫時,手腕或是紙張被人用力拉扯,導致筆尖瞬間離開紙面,供墨中斷。持筆人試圖穩住手腕,二次下筆補墨,但因為情緒與力道的關係,筆尖在紙纖維上產生了顫抖,墨水裡的鐵鹽與鞣酸在纖維斷裂處產生了不正常的堆積與暈染。你們聞聞看。」

他將紙張稍稍抬起,靠近江奕丞與蘇以安的鼻尖。除了淡淡的血腥味之外,確實還有一股極淡的、鐵鏽般的酸味。那是老式藍黑色墨水氧化後的味道。

「書寫當下,現場一定發生了激烈的拉扯。寫字的人,是在被控制、被拖行的狀態下,拼了命想留下這行字。她的求生意志,讓她即使手被抓住,也要用盡最後的力氣,把筆壓下去。」方敬恆將紙張放回玻璃板,摘下手套,眼神嚴肅地看著江奕丞,「這不是偽造。偽造者可以模仿筆跡,可以做舊紙張,甚至可以調配出類似的墨水,但他無法偽造這種在極端恐懼與對抗下,肌肉不自主顫抖所留下的物理痕跡。墨水會說話,它告訴我,這張紙上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都是在那個當下,用這支筆,沾著血,寫出來的。」

工作檯的另一邊,蘇以安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有說話,她只是安靜地打開自己的筆記型電腦,連上文具行那條速度不快的網路,登入了國家圖書館的期刊論文與出版品資料庫。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調出了一個塵封已久的資料夾。

「方先生的判斷,和資料庫的紀錄對上了。」她的聲音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過去。螢幕上,是許暮年文教基金會在二十年前出版的一本紀念集的附錄,裡面詳細記載了文學大師許暮年晚年隱居陽明山工作室時的寫作習慣。

「許暮年在一九九六年至一九九八年間,因為手部關節炎,改用左手寫字,且因為眼力衰退,習慣以重壓方式書寫,導致筆尖耗損極快。當時基金會為他特地向日本訂製了一批一九九八年限量的山櫻稿紙,紙張纖維中加入了極細的櫻花花瓣纖維,在透光下會呈現淡粉色的雲絮狀。」蘇以安將螢幕轉向方敬恆,「而墨水,許暮年在那兩年,因為懷念年輕時在巴黎留學的時光,堅持使用當時已經宣布停產的英國製Quink藍黑色墨水,那款墨水的配方中,鐵鹽含量比後來的替代品高出百分之三十,在紙張上氧化後的鐵鏽味更重,且暈染的邊緣會呈現不規則的鋸齒狀。」

她將螢幕上的資料,與玻璃板上的血稿並排對照。無論是紙張透光下的粉色雲絮,還是墨水暈染的鋸齒狀邊緣,都完全吻合。

「組合是唯一的。」蘇以安下了結論,她的語氣依舊直接,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在北港市的出版紀錄裡,山櫻稿紙與Quink停產前最後一批次墨水的組合,只在許暮年一九九八年的寫作期出現過。之後,稿紙絕版,墨水停產,這個組合就從市場上消失了。這半張血稿,不可能是近年偽造的,它使用的,就是當年許暮年工作室裡的那一批紙與墨。」

江奕丞感覺到背後有一股涼意,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物證狠狠抓住的、踏實的戰慄。時間差陷阱被破解了。對方刻意用三天內的新鮮血液,去包裝一個二十年前的書寫現場,試圖讓警方以為這是一場最新的模仿犯案,或是一場拙劣的偽造。但物證比口供更誠實,紙與墨水的年份,像是兩個無法被篡改的時間戳記,牢牢地將這場血腥的書寫,釘死在了二十年前,那個沈雨棠失蹤的夜晚。

那個被定調為意外落海的夜晚,根本不是意外。沈雨棠,或者說,那個在許暮年工作室裡,用著老師的紙與筆的女孩,曾經被人激烈地拉扯著,在絕望中寫下了求救的訊息。而那支筆,那張紙,被人封存了二十年,直到三天前,才被刻意沾上兩個新鮮的、無辜者的鮮血,像是一封遲來的、沾血的信,被投進了當鋪這個最不起眼的郵筒,精準地寄到了他的手上。

「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要讓我看到?」江奕丞喃喃自語。

方敬恆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只是默默地從工作檯最底層的抽屜裡,取出了一本厚重的、封面已經磨損的手寫訂購簿。他翻開其中一頁,泛黃的紙頁上,是二十年前用原子筆寫下的出貨紀錄。

「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二日,山櫻稿紙五十令,Quink墨水十二瓶,訂購人:北港文教基金會,領取人簽名:魏正謙。備註:送至陽明山許暮年老師工作室。」方敬恆的手指,點在那個龍飛鳳舞的簽名上。

北港文教基金會。魏正謙。那個連任三屆、形象清廉、主持著無數慈善與藝文補助的立委。

蘇以安的電腦螢幕上,恰好也跳出了一筆新的搜尋結果。她剛才以山櫻稿紙為關鍵字,搜尋了近年來北港市所有公開的才藝競賽與寄養機構的成果發表。她點開其中一張照片,那是去年由魏正謙基金會所屬的「向陽寄養家園」所舉辦的書法才藝班成果展,一個穿著整齊制服、笑容甜美的少女,正高高舉起一張獲得首獎的書法作品。而那張作品所使用的稿紙,在高清照片的放大下,隱約可見那熟悉的、淡粉色的櫻花雲絮纖維。

就在此時,江奕丞口袋裡的手機,再一次響了。

依舊是那個來自南區港務局的虛擬號碼。

這一次,聽筒裡沒有歌聲,也沒有寫字聲。只有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冰冷的男聲,用一種近乎禮貌的語氣說:

「江偵探,鑑定結果還滿意嗎?墨水確實會說話,但有時候,它說的太多,會燙傷舌頭。下次想聽故事,不用跑那麼遠,直接來南區的家園坐坐,我們這裡,有很多會寫字的孩子。」

電話掛斷前,背景音裡傳來一陣清晰的、貨櫃車倒車時的嗶嗶聲,以及遠處模糊的、孩童們齊聲朗讀課文的聲音。

江奕丞與蘇以安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結論。他們以為自己是在追查一樁二十年前的懸案,卻沒想到,他們追查的,是一個從未停止運轉、至今仍在生產著相同筆跡、相同稿紙、相同悲劇的,活生生的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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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舊城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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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斷線的嘟聲很短,像是被人用指甲掐掉的。

江奕丞沒有立刻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他維持著那個姿勢,聽著聽筒裡殘留的電流雜音,直到那聲音也消失了,才緩緩放下。蘇以安的筆電螢幕還亮著,那張被放大到極限、畫素已經開始糊開的照片裡,向陽寄養家園的書法成果展布景板前,那個捧著首獎獎狀的少女笑得燦爛,手裡的稿紙在閃光燈下泛著不自然的粉白色。櫻花雲絮,那是山櫻稿紙獨有的纖維,在高解析度下像是一團被凍住的薄霧。

「貨櫃車倒車的嗶嗶聲。」蘇以安率先打破沉默,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還有孩童齊誦的聲音。對方故意讓我們聽見。他不是在警告我們不要去南區,他是在邀請我們去。」

江奕丞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個沒有笑意的譏諷表情。「禮貌得跟五星級飯店的櫃檯一樣。還幫我們省了計程車錢,直接報了地址。」他把手機塞回口袋,指尖卻不自覺地摩挲著口袋裡那支被鑑識袋封住的派克鋼筆的輪廓。冰冷的金屬感透過塑膠傳來,「燙傷舌頭?呵,我這人最不怕燙的,就是舌頭。」

蘇以安闔上筆電,動作俐落。「別嘴硬了。你舌頭現在肯定是麻的。」她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吧。既然人家都下帖子了,不去顯得我們沒禮貌。而且——」她看向窗外,北港市信義特區的夜景正透過事務所的落地窗湧進來,霓虹、LED看板、車流的光軌,以及每一棟大樓外牆上無死角的監視器紅點,像一張發光的網,「我們得去看看,這張網到底破了幾個洞。」

北港市是一座精神分裂的城市。

這是江奕丞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白天在北區,你會以為這裡是全世界最難犯罪的地方。從捷運閘門的悠遊卡紀錄、超商的電子支付、到路口每八公尺一支的廣角監視器,加上人臉辨識與車牌辨識系統的即時運算,任何一個人在信義特區的移動軌跡,都能在中央警政的戰情室裡被拉出一條發光的線。你在便利商店買一包菸,店員還沒找零,你的消費紀錄就已經上了雲端。數位化不是口號,是空氣,是這座城市用來呼吸的方式。

但只要你搭上捷運,一路往南坐到底,出了那個名為「港埠前站」的最後一站,空氣的味道就變了。

計程車司機聽到他們要去南區貨櫃港後方的舊城區,臉色就有點怪。「兩位是記者喔?那邊最近晚上別去啦,移工很多,有點亂。」他還是載了,但在港區的外環道路就把他們放下,不肯再往裡開。

一腳踏進南區,數位化的網就應聲破裂。

首先消失的是光。信義特區那種冷白色的LED路燈在這裡被換成了昏黃的水銀燈,很多還壞了,一閃一閃。監視器的密度從八公尺一支,變成八十公尺一支,而且鏡頭上全是鹽霧與油垢,像是得了白內障。柏油路被重型聯結車壓得龜裂,裂縫裡長出野草。空氣裡不再是咖啡與香水的味道,而是柴油、海風的鹹腥、鐵鏽、劣質炸油,還有從移工宿舍飄出來的、濃重的香料味。

「這裡的電子支付覆蓋率不到三成。」蘇以安低聲說,她的手機訊號格數在這裡只剩下兩格,網路速度慢得可笑。她打開自己寫的爬蟲程式,試圖抓取這個區域的公共監視器畫面,結果跳出來的全是「暫無資料」或「設備離線」的灰色方塊。「你看,這就是縫隙。北港市號稱監視器覆蓋率百分之九十八,剩下那百分之二,全部 концентри在這裡。這裡有全市百分之四十的短期居留人口,船員、漁工、廠工、看護,平均居留時間四到七個月。他們的手機多半是預付卡,住的是由人力仲介統一承租的透天厝,一個房間塞八個人,沒有戶籍,沒有長期租約。你要讓一個人在這個系統裡消失,根本不需要什麼高明的犯罪手法,你只需要讓他從來沒有被這個系統『看見』過。」

江奕丞沒有說話。他正盯著眼前一整排的移工宿舍。那是日治時期遺留下來的港務局舊宿舍,木造的結構外頭包了一層鐵皮,違建的鐵窗向外突出,晾滿了五顏六色的衣服。每個陽台都裝了數不清的分離式冷氣室外機,嗡嗡作響,滴著水。樓下是一整排的雜貨店、印尼商店、菲律賓小吃、當鋪、檳榔攤。沒有發票,沒有載具,只有現金。幾個剛下班的移工蹲在路邊抽菸,用他們聽不懂的語言大聲聊天,眼神警惕地掃過這兩個明顯不屬於這裡的外來者。

「二十年前,沈雨棠要消失,更容易。」江奕丞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那時候連監視器都沒幾支。她只要從北港女中放學後沒有回家,她的家人去報案,警察會怎麼說?『少女離家出走啦,過幾天就回來了。』『會不會是跟男朋友跑了?』檔案就躺在那裡,等著被歸檔成意外落海。因為在類比的時代,一個人失蹤,是常態。是不會觸發任何演算法警報的日常。」

「但現在的人為操作,卻是反過來利用這種『類比』的縫隙,來躲避『數位』的追蹤。」蘇以安接話,她的語速很快,是她進入高度思考時的特徵,「你想,如果今天那個拿著山櫻稿紙得獎的少女真的失蹤了,她的照片、她的指紋、她的居留證號碼,在數位的世界裡會立刻被標記成異常。但如果她的人,從頭到尾就沒有在數位的世界裡留下痕跡呢?如果她的身分,從一開始就是用一本紙本的、可以被替換的寄養紀錄,或是一張假的短期居留證來定義的呢?那她就算站在信義特區的路口大哭,也不會有任何一台監視器認得她是誰。」

兩人走進了舊城區最熱鬧的一條街,延平老街的尾段。這裡是數位與類比最後的交界。街的前半段已經被文創咖啡廳與選品店佔據,後半段卻還頑固地保留著當鋪、刻印店、舊書攤與文具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舊紙張受潮後的霉味,混雜著樟腦丸的味道。

他們要找的當鋪,叫「得安當鋪」,招牌是手寫的,紅漆已經剝落。店面很小,鐵門只拉開了一半,裡面燈光昏暗,櫃檯後面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用放大鏡看著一枚玉墜。聽見腳步聲,他頭也沒抬。

「典當還是贖回?」

江奕丞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鑑識袋,隔著塑膠,讓老頭看那支派克鋼筆。老頭的眼睛透過放大鏡,瞬間瞇了起來。

「這支筆……」老頭放下玉墜,伸手想拿,江奕丞卻收了回來。

「老闆,這支筆是半年前流進你這裡的吧?」江奕丞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家常,「我聽一個朋友說,這支筆在北港舊書拍賣會上,流標了三次,都沒人要,最後才被送來你這裡寄賣。路線走得很漂亮啊。」

老頭的臉色變了。他猛地拉下鐵門,發出嘩啦一聲巨響。「你們是什麼人?警察?我這裡都是合法生意!」

「我們不是警察。」蘇以安往前一步,她從包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遞過去。那是她的顧問證,上面印著「北港大學資訊鑑識實驗室」。「我們只是想知道,這支筆是誰拿來當的。有沒有留下什麼資料?身分證影本、電話,哪怕只是長什麼樣子。」

老頭猶豫了很久,最後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厚厚的、已經泛黃的紙本當票存根。他翻得很快,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抖。

「半年前……半年前……有了。」他指著其中一張存根,上面用原子筆潦草地寫著:「派克多特51型鋼筆一支,典當金額三千元。」典當人的欄位,只寫了一個名字:「陳小妹」,電話則是一個已經停用的預付卡門號。沒有身分證字號,沒有地址。

「是個年輕女生,看起來大概二十出頭,很瘦,戴著口罩,講話有很重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老頭回憶著,聲音壓得很低,「她來的時候很急,一直看外面,好像有人在追她。她說這是她爺爺留下來的,急著用錢。我看這筆有點年紀,想說收了之後送去拍賣會試試看,結果……」

「結果流標了三次?」江奕丞追問。

「對!你怎麼知道?」老頭驚訝地抬頭,「我先送去『藏書閣』的春季拍賣,沒人要。後來又送去『茉莉』的夏季拍賣,還是沒人要。最後秋季拍賣,我拜託拍賣官幫我放在目錄最不起眼的地方,還是流標。我本來想退給那個女生,結果電話已經打不通了。我就把筆收在櫃子裡,直到……直到上個禮拜,有個男人來,說要找這支筆。」

「什麼樣的男人?」蘇以安立刻問。

「穿得很體面,西裝筆挺,講話很客氣,自稱是文教基金會的人,說這支筆可能是他們遺失的文物,想買回去典藏。」老頭擦了擦汗,「他開價很高,五萬塊。我……我就賣了。但他走之前,還特地問我,有沒有把當票存根給別人看過。我說沒有,他才走的。」

江奕丞與蘇以安對視一眼。五萬塊買一支當價三千的舊筆,這不是買賣,這是滅證。而且對方連當票存根都想銷毀,顯然這條路線,是他們刻意安排的。

離開當鋪,兩人直接去了老頭口中的「藏書閣」舊書拍賣會的會址。那是一間位於二樓的、堆滿書籍的舊公寓。拍賣官是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子,聽到派克鋼筆,立刻就想了起來。

「那支筆我印象很深!」他從電腦裡調出半年的拍賣紀錄,「派克51,多特系列,一九四零年代的經典款,但那支的筆況很差,筆桿有很深的刮痕,銥點也磨損得很厲害,根本賣不上價。照理說這種東西,我們根本不會收。但那個當鋪老闆一直拜託,說是幫一個可憐的女生……我們才勉強收下的。」

「那為什麼會連續流標三次?」蘇以安問。

「這就是奇怪的地方。」拍賣官皺起眉頭,「按理說,流標一次,我們就會把東西退回。但那三次,每一次拍賣前,都會有一個匿名的電話打來,說他對這支筆很有興趣,要我們務必把它留在下一場拍賣,還說願意付保管費。我們以為是真的有藏家在觀望,就一直留著。直到第三次流標後,那個電話就沒再打來,然後筆就被基金會的人買走了。」

聽到這裡,江奕丞的後頸竄起一陣涼意。

這不是巧合。這是一場精準的投放。

有人刻意讓這支沾著兩個人的血、藏著微刻序號的鋼筆,在舊書拍賣會這個最類比、最不被數位系統監控的封閉圈子裡,不斷地流轉、曝光。目的不是為了賣掉它,而是為了製造一個「公開的」流轉紀錄。讓這支筆的出現,看起來像是舊物市場裡一次偶然的、無人問津的流浪,而不是一次刻意的栽贓。等到時機成熟,再讓一個「體面」的基金會人士以高價買回,完成最後的切割。就算日後警方追查起來,也只會查到一條斷掉的線:一個用假名和預付卡的瘦弱女生,一個合法的當鋪,與三場無人問津的流標紀錄。所有數位的痕跡,都被類比的縫隙給完美地吸收了。

「方老師說得對。」江奕丞拿出手機,撥給了方敬恆。電話那頭的職人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那支筆,確實是半年內第三次在舊書拍賣會流標後,才被刻意送進當鋪的。路線精準得像投放。奕丞,你們要小心,對方不是在跟你們玩捉迷藏,他們是在……佈置一個舞台。他們早就知道你們會去找這支筆,會去鑑定它,會發現血跡,會找到稿紙。他們把所有的線索,都包裝成禮物,一件一件送到你們手上。」

方敬恆的聲音頓了一下,壓得更低,「我剛剛重新檢查了那張血稿的紙張纖維。在顯微鏡下,我發現除了山櫻的纖維,還混有一種非常少量的、人造的螢光纖維。那種纖維,是近五年才開始被用在……被用在政府補助的、給寄養機構兒童使用的免費作業簿上的。為了防偽。」

電話掛斷。

江奕丞站在舊城區昏黃的路燈下,手裡握著已經發燙的手機。他終於明白了那個變聲男人的邀請是什麼意思。

他們以為自己是在追查一樁二十年前的懸案,追查的是歷史的塵埃。但對方卻用一支舊鋼筆、一張舊稿紙,把他們引進了這個活生生的、至今仍在運轉的工廠。工廠裡的產品,不是書法作品,而是那些被製造出來的、擁有著相同筆跡、書寫在相同稿紙上的孩子。二十年前的沈雨棠,可能只是第一個產品。而去年那個在成果展上笑得甜美的少女,可能是最新的一個。

蘇以安的筆電在這時發出了急促的提示音。她為了追蹤那個虛擬號碼而設下的反向追蹤程式,有了回應。但回應的結果,卻讓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螢幕上的地圖,紅點沒有標示在南區的貨櫃港,而是標示在北區,信義特區最核心的位置。那棟全北港市最貴、地價最高的摩天大樓頂樓——北港文教基金會的所在地。也就是魏正謙立委的辦公室。

而紅點旁邊,自動跳出了一筆剛剛被觸發的、最新的電子支付紀錄。

付款人:向陽寄養家園。

收款人:藏書閣舊書拍賣。

金額:新台幣五萬元。

備註欄寫著:文物典藏捐贈。

時間,就在一分鐘前。

他們還在舊城區的縫隙裡追逐著類比的幽靈,而對方,已經在數位世界的雲端上,用一筆合法的捐贈,為這場精準的投放,蓋上了最後一個、無懈可擊的合法印章。

就在此時,江奕丞的手機再一次響起。還是那個虛擬號碼。但這一次,背景音裡不再是貨櫃車與孩童的朗讀聲,而是一個少女清晰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念出了一段文字:

「……於是她將最後的詩稿,藏進了父親留給她的那支舊鋼筆裡,她相信,總有一天,會有人聽懂墨水的聲音……」

那是血稿上,被血跡暈開而無法辨識的最後一段文字。

一個他們從未公開過的、只有鑑識實驗室才知道的內容。

而電話那頭的少女,在念完後,輕輕地笑了一下,用一種與她年齡完全不符的、冰冷而禮貌的語氣說:

「江偵探,這段寫得好嗎?這是我前幾天,在家園的書法課上,新學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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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文學大師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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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已經掛斷了。

江奕丞還維持著將手機貼在耳邊的姿勢,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蘇以安站在延平老街騎樓的陰影裡,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剛從鑑識顯微鏡底下移開。

背景音裡那一聲帶著笑意的「書法課」,比任何恐嚇都讓人背脊發涼。

「重播。」蘇以安伸出手,「開擴音,我要錄下來。」

江奕丞沒有動。他緩緩放下手機,螢幕還亮著,通話時間顯示零分三十七秒,來電號碼是無法回撥的虛擬號。那段被血暈開、連方敬恆都只能推測字形的最後一段文字,竟被一個少女用清亮的嗓音一字不漏地念了出來。

「她怎麼會知道?」江奕丞的聲音有點啞,像是被老街潮濕的空氣黏住了喉嚨。「那半張稿我們從沒有外流,方敬恆的報告還鎖在他的實驗室電腦裡,血跡的DNA分型也只有我們跟鑑識中心知道。」

蘇以安已經掏出自己的手機,快速打開錄音程式,試圖捕捉殘留在空氣裡的餘音。她沒有回答江奕丞的問題,而是直接反問:「你覺得那是威脅,還是炫耀?」

「是通知。」江奕丞終於把手機塞回口袋,嘴角勾起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通知我們,我們在舊城區的縫隙裡撿到的每一片碎紙,他們都在雲端上看得一清二楚。五萬元的捐贈,合法的文物典藏,然後用我們的證據,來給他們家園的孩子當書法教材。這敘事能力,我給滿分。」

他的譏諷是習慣性的盔甲。蘇以安太了解他,每當他開始用這種刻薄的語氣說話,就代表他心裡那股名為理想主義的火正燒得最旺,也最痛。

「電話裡的口音沒有南區移工腔,是標準的北港腔,國語很標準,還帶一點信義區私校的咬字。」蘇以安冷靜地分析,彷彿剛才那聲冰冷的笑不曾存在,「年紀聽起來不超過十六歲。她說『前幾天新學的』,代表她人還在向陽家園,而且處於可以被隨意指使的狀態。江奕丞,這不是幽靈,這是人質。」

人質兩個字讓江奕丞的眼神瞬間沉了下去。

他想起陳伯堯的警告。當年結案是為了保護活人。

他立刻撥通了陳伯堯的電話。嘟了很久才被接起,老師傅的聲音在電話那頭伴隨著濃厚的紙張與松香氣味傳來。

「陳老師,我需要進北港文教基金會的典藏庫。」江奕丞開門見山,「許暮年晚年的那批手稿。」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聽見砂紙輕輕摩擦的聲音。「你還是挖到那裡去了。」陳伯堯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秤砣,「奕丞,那個地方不是你拿一張名片就能進去的。那棟樓的保全,比司法街廓的法警還難纏。」

「所以才要請您引薦。」江奕丞放軟了語氣,帶著對長輩特有的敬重,「您跟許暮年先生是舊識,基金會的入藏紀錄上,鑑定人那一欄,二十年前是不是就是您的名字?」

這句話讓陳伯堯又沉默了更久。最後,他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透過話筒,像是翻動了一本受潮的老書。

「明天下午三點,基金會的恆溫庫房定期除濕,我會在那裡。你跟蘇小姐一起來。記住,進去之後,眼睛多看,話少說。有些東西,他們巴不得你看見,有些東西,他們以為你永遠看不見。」

隔天下午,北港市信義特區。

正午的陽光被無數片玻璃帷幕切割、反射,整個北區像一座用光線與數據堆砌的未來城市。捷運站出口的人潮全部低頭滑著手機,電子支付的嗶嗶聲、YouTuber在街頭直播的喇叭聲,與高樓大廈空調主機的低鳴混在一起。這裡是全北港市監視器密度最高的地方,每一個路口、每一台提款機、每一間便利商店的鏡頭,都將影像即時上傳到雲端。

江奕丞和蘇以安站在那棟被稱為「北港之心」的摩天大樓前,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大樓一樓大廳挑高十米,鋪著光可鑑人的花崗岩,空氣裡是昂貴的冷氣與擴香的味道,與南區貨櫃港那種混雜著柴油、海鹽與汗水的黏膩空氣完全是兩個世界。櫃檯後的接待員畫著精緻的妝,笑容標準得像AI生成。

「兩位有預約嗎?」

「陳伯堯先生約我們。」蘇以安遞上名片,語氣是不帶情緒的平直,「《北港時報》文化線,想做許暮年大師逝世二十週年專題。」

記者的身分是最好用的通行證。接待員查核後,禮貌地為他們換上訪客證,並指引他們搭乘專用電梯直達頂樓。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江奕丞注意到電梯內的監視器紅點正對著他們,而電梯樓層按鈕旁邊,還貼著一張製作精美的海報——「向陽寄養家園才藝成果展:墨香傳承」,照片上是一群笑容燦爛的少女,正拿著毛筆在宣紙上寫字。最中央那個女孩的笑容,讓江奕丞覺得莫名刺眼。

頂樓的北港文教基金會,與其說是基金會,更像一座私人美術館。恆溫恆濕的空氣,柔和不刺眼的軌道燈,牆上掛著許暮年各個時期的複製手稿與得獎照片。空氣裡沒有紙張發霉的味道,只有一種被精心維護、與世隔絕的潔淨。

陳伯堯已經等在那裡。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手裡提著他那個用了二十年的帆布工具包,與這個光鮮亮麗的空間格格不入。他對兩人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帶他們走向最內側的典藏庫房。

「魏董事長今天不在,他去立法院了。」負責導覽的年輕館員是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女生,語氣裡帶著對基金會的崇拜,「許暮年大師是本會最重要的典藏,為了感念大師對台灣文學的貢獻,魏立委當年親自出面,將大師晚年所有未發表的手稿、信札與藏書,全部完整保存。這份心意,真的很難得。」

江奕丞不置可否,只是用眼角餘光觀察著。典藏庫房是厚重的防火門,門上需要指紋與密碼雙重驗證。館員輸入密碼時,江奕丞假裝欣賞牆上的照片,實則將那六位數的密碼鍵位移默默記下。

門打開,一股更冰冷、更乾燥的空氣撲面而來。

庫房不大,但陳列得極有條理。一整面牆都是客製化的抽屜櫃,每一個抽屜上都貼著標籤,寫著年份與編號。中央是一張巨大的恆溫展示桌,上面鋪著絨布。

「按照基金會的規定,未經董事會同意,封存的初稿是不能調閱的。」館員有些為難地看著陳伯堯,「陳老師,您知道規定的。」

陳伯堯沒有說話,只是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副白手套戴上,然後從包裡拿出一個陳舊的牛皮筆記本。那是他自己的鑑定日誌。

「我只是來做例行性檢查。」陳伯堯的聲音依舊溫吞,卻帶著一種職人才有的、不容置疑的份量,「二十年前這批稿紙入庫時,是我做的纖維檢測。我有權確認保存狀況。讓這兩位年輕人在旁邊學習一下,不會碰觸任何原件。」

館員猶豫了一下,或許是陳伯堯的資歷讓她不敢得罪,或許是魏正謙交代過要對媒體友善,她最終還是點了頭,退到門邊。

陳伯堯對江奕丞使了個眼色。江奕丞會意,立刻走到那面抽屜牆前。蘇以安則不動聲色地拿出手機,假裝在拍攝展示桌,其實鏡頭已經對準了牆上的典藏日誌影本。

那是一本厚重的、仿羊皮封面的手寫日誌。

江奕丞快速翻動。日誌記載得極為詳細,從許暮年過世前半年開始,基金會以「協助大師整理晚年書房」為名,陸續從許暮年的陽明山寓所提領了大量的物品。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項連續的紀錄。

「九十八年三月五日,提領山櫻牌特製稿紙,五十張,批號Sakura-97-A。」

「九十八年三月十二日,提領山櫻牌特製稿紙,一百張,批號Sakura-97-A。」

「九十八年四月一日,提領山櫻牌特製稿紙,兩百張,批號Sakura-97-A。」

許暮年是出了名的惜紙如金,他習慣反覆修改,一張稿紙往往正反面都寫滿。但在他人生的最後半年,他卻像是要用盡餘生一般,瘋狂地提領同一批次的稿紙。這不合理。

更不合理的是下一頁。

「九十八年九月,大師辭世。本會依家屬委託,封存未發表初稿共計四十二件,編號M-98-01至M-98-42。經董事會決議,為尊重文學完整性,在全集出版前不對外公開。」

四十二件初稿被封存。而血稿的紙張,經方敬恆鑑定,正是批號Sakura-97-A的山櫻稿紙。

陳伯堯不知何時已經站到江奕丞身後,他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點在日誌的最後一行。

那是一份手寫的封存清單複印件,字跡是魏正謙的秘書所寫。在清單的末尾,編號M-98-42的那一欄,作者欄上寫著三個字:許暮年。

而備註欄裡,用極小的字體寫著:「稿紙批號Sakura-97-A,散頁,共十七張,末頁有污漬,已做去漬處理。」

污漬。

江奕丞的心臟猛地一縮。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胸口內袋,那裡放著那半張被血跡暈染、邊緣被撕裂的血稿。十七張散頁,加上他手上的半張,正好就是一個完整的短篇小說的篇幅。

所謂的污漬,就是血。

他們以為血稿是從舊城縫隙流出的孤本,沒想到它的母體,它的後半部,從一開始就被完整地、以「保護文學遺產」之名,合法地收藏在這座全市最貴的大樓的保險庫裡。

「陳老師,」江奕丞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M-98-42在哪個抽屜?」

陳伯堯緩緩搖頭,眼神示意他看向天花板角落。那裡,一個紅色的監視器正無聲地運轉。

就在這時,一直在門邊假裝拍照的蘇以安走了過來。她將手機螢幕不著痕跡地轉向江奕丞。螢幕上是她剛剛透過基金會公開的財報資料庫查到的資訊。

北港文教基金會,董事長魏正謙。近五年來,每年都有超過三千萬的收入,來源標註為「出版版稅」、「藝術品拍賣」與「海外授權」。而支出大宗,則是「偏鄉寄養補助」與「才藝培訓計畫」,受款單位清一色指向那幾個名字:向陽家園、晨光安置機構、星光才藝學院。

更關鍵的是,蘇以安在手機上快速打了一行字:【查到金流了。版稅是假的,許暮年過世後根本沒有新作出版,那些拍賣紀錄全是空轉,用來把南區仲介費漂白。基金會就是洗錢的水龍頭。】

金流之力。這才是共生網真正的血脈。

江奕丞正想回應,館員的手機突然響起。她接起電話,臉色微變,恭敬地說了幾聲「是,董事長」。

掛斷電話後,她看向三人,笑容變得有些公式化。

「三位,魏董事長剛好結束質詢回來,他聽說《北港時報》的記者來了,很高興,想親自跟兩位聊聊許暮年大師的風範。他現在就在會客室等你們。」

突如其來的邀請,讓空氣瞬間凝結。

陳伯堯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江奕丞與蘇以安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訊號——這是一個陷阱,也是一個機會。

他們跟著館員走向會客室。會客室的門是厚重的檜木門,門縫底下透出溫暖的燈光。館員敲了敲門,推開。

會客室裡,魏正謙穿著一身剪裁合宜的西裝,正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俯瞰著整個北港市的夜景。聽見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是那種在電視上常見的、謙和而悲天憫人的微笑。

「陳老師,好久不見。」他先對陳伯堯點頭,語氣溫和,「聽說您最近身體好多了,真是太好了。」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江奕丞和蘇以安身上,眼神和煦,卻像X光一樣將他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兩位就是江偵探和蘇記者吧?久仰大名。」魏正謙微笑著,走到會客室中央的保險櫃前。那是一個巨大的、嵌入牆體的德國製保險櫃,櫃門厚重,需要鑰匙與密碼同時開啟。

他沒有立刻招呼他們坐下,而是用一種閒聊的語氣,輕輕撫摸著保險櫃的門。

「其實,兩位來得正好。」魏正謙的語氣依舊謙和有禮,卻讓江奕丞背後的寒毛一根根豎起,「我剛剛還在想,這批封存了二十年的遺稿,是不是也該讓它重見天日了。畢竟,許暮年老師的文字,不該被鎖在黑暗裡。」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造型古樸的銅鑰匙。鑰匙的頂端,赫然是一個微小的、派克鋼筆筆夾的形狀。

「尤其是——」魏正謙將鑰匙插入保險櫃的鎖孔,轉動,清脆的金屬聲在安靜的會客室裡格外清晰,「當它的下半部,已經有年輕人幫我們朗讀得那麼動聽的時候。兩位,你們說,是不是該讓完整的故事,有一個完整的結局呢?」

保險櫃的門,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緩緩地、無聲地向外彈開了一條縫。

縫隙裡,一片與江奕丞懷中那半張血稿顏色、紙質完全相同的、泛黃的稿紙,一角正安靜地躺在那裡。而在門縫彈開的同時,會客室的另一扇側門也被從外向內推開,一個穿著向陽家園制服、綁著馬尾的少女,低著頭,被一名面無表情的女職員輕輕推進了房間。

那個少女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秀卻毫無血色的臉。

她的嘴唇動了動,用那個在電話裡出現過的、冰冷而禮貌的聲音,輕聲說:

「江偵探,蘇記者,你們好。老師說,我的字寫得還不夠好,要請你們親自來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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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白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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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險櫃的門只彈開了一條縫,卻像是一道深不見底的裂口,將整個會客室的空氣都吸了進去。

那股陳舊紙張與防潮樟腦丸混合的氣味,從縫隙裡緩緩滲出,帶著二十年沒有見光的霉味。江奕丞的視線死死鎖在那一角泛黃的稿紙上。紙質、顏色、連邊緣被時間啃蝕出的毛邊,都與他懷裡那半張沾血的M-98-42號前半部如出一轍。蘇以安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沒有動,但江奕丞能感覺到她指尖正用力掐進自己的掌心,那是她極度緊繃時的習慣。

而站在側門口的少女,正用那雙空洞得像玻璃珠一樣的眼睛看著他們。她身上的向陽家園制服洗得發白,袖口卻熨得筆直,馬尾綁得一絲不苟,過分整潔,整潔得像是一件展示品。

「老師說,我的字寫得還不夠好。」她又重複了一次,聲音很輕,卻字正腔圓,像是背誦過無數次的課文,「要請你們親自來教我。」

魏正謙笑了起來,那是一種屬於慈善家在鏡頭前的、完美無瑕的笑容。他沒有去碰保險櫃裡的稿紙,反而極其紳士地對著那名面無表情的女職員點了點頭。

「映棠,帶孩子先去準備一下。江偵探和蘇記者是貴客,待會兒要好好讓他們看看我們基金會最新的閱讀推廣計畫。」

被喚作映棠的女人——沈映棠,江奕丞認得這張臉,基金會官網上掛著的執行秘書,照片裡笑得溫柔婉約——此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只是輕輕按住少女的肩膀,將她往門外帶。少女經過江奕丞身邊時,江奕丞聞到一股淡淡的、廉價的洗衣精味道,混雜著少女身上特有的、卻被過度清潔劑壓過去的汗味。她低著頭,經過時,極快地、幾乎是用氣音說了一句話。

「後面……不要看……」

聲音輕到像是錯覺,隨即側門便被沈映棠無聲地關上。

會客室裡只剩下三個人,以及那個半開的、像是張開嘴嘲笑他們的保險櫃。

「魏董事長,這是什麼意思?」蘇以安的聲音先響了起來,冷得像一把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手術刀。她直接略過了寒暄,毒舌的本性在極度憤怒時反而更加銳利,「把一個未成年的安置少女當作道具推到偵探和記者面前,展示你的收藏品?還是說,這就是你們基金會所謂的『培植計畫』,教孩子們怎麼幫大人把謊話抄得漂亮一點?」

魏正謙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裂痕。他甚至慢條斯理地走到茶几旁,為自己斟了一杯已經涼掉的烏龍茶。

「蘇記者,妳的正義感還是這麼直接,這很好。」他啜了一口茶,語氣依舊謙和,「但妳誤會了。那孩子叫林曉琪,是我們向陽家園近年來最有天賦的孩子,國文作文拿過全市特優。她一直很仰慕許暮年老師的文字,我只是想讓她有個機會,親眼看看大師的手稿。這也是教育的一部分,不是嗎?」

他在「教育」兩個字上,輕輕加重了語氣。

江奕丞沒有說話。他從魏正謙拿出那把派克鋼筆形狀的銅鑰匙時,腦子就已經在飛速轉動。微刻序號。陳伯堯說過,老派克鋼筆的筆桿內藏微刻序號,對應的是銀行保險箱鑰匙。那把鑰匙的形狀,根本就是在明示——這個保險櫃,只是第一層。

「所以,這半張稿紙,二十年來都躺在這裡?」江奕丞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他慣有的譏諷,「許暮年老師死前最後半年密集提領的四十二件初稿,封存清單上的M-98-42號,原來不是遺失,是被魏董事長這樣『妥善保管』著。保管到連當年承辦失蹤案的社工,都查不到它的存在。」

魏正謙放下茶杯,瓷杯與玻璃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江偵探,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就該做聰明的事。」他走回保險櫃前,卻沒有關上門,就那樣讓那一角稿紙露在外面,像是故意留下的誘餌,「物證會說話,但物證也會說謊。妳懷裡那半張紙,血跡分屬兩個人,拉扯,替換,誰能說得清當年發生了什麼?與其糾結於二十年前的漬跡,不如看看現在。看看這些孩子,她們有了更好的住所、更好的教育,這不就是我們這個社會,最需要的正向敘事嗎?」

這就是敘事之力。江奕丞在心裡冷笑。魏正謙根本不在乎他們發現了什麼,他在乎的是如何定義他們的發現。只要他能將人口販運包裝成慈善,將封存的證據包裝成保護文學遺產,那麼黑的也能被說成白的。

「我們會自己看。」蘇以安一把拉住還想上前查看保險櫃的江奕丞。她深知再待下去也問不出什麼,魏正謙的每一個字都是排練好的稿子,「魏董事長,基金會的帳,我們會慢慢算。」

魏正謙只是微笑著,替他們拉開了會客室的大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隨時歡迎。基金會的每一筆帳,都禁得起檢驗。尤其是那些來自社會各界的善意捐款,每一塊錢,都用在了刀口上。」

離開北港文教基金會那棟位於信義特區頂樓的玻璃帷幕大樓時,正午的陽光刺得人眼睛發疼。江奕丞和蘇以安站在騎樓的陰影下,看著街上來來往往、西裝筆挺的上班族,沒有人會想到,就在他們頭頂的頂樓,一場關於人口與金錢的交易,正以最優雅的姿態進行著。

「那個女孩不對勁。」江奕丞低聲說,掏出一根菸,卻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尖嗅著菸草的味道,藉此壓下胃裡翻騰的噁心感,「她說後面不要看。後面是什麼?稿紙的後半部?還是這個基金會的後面?」

「都是。」蘇以安已經打開了她的筆記型電腦,就站在騎樓下,連上隨身的網路分享器,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她的理性在這種時候成了唯一的錨點,「魏正謙在炫耀。他故意讓我們看到保險櫃,看到女孩,就是要告訴我們,他什麼都不怕。因為我們就算拿到那半張稿,也動不了他。白手套的意思,就是髒活從來不會直接沾到他的手上。」

她將螢幕轉向江奕丞。螢幕上是她透過國家圖書館與商業司公開資料交叉比對出的、一張錯綜複雜的關係圖。

最頂端,是「財團法人北港文教基金會」,董事長魏正謙。基金會的捐款名單上,羅列著北港市最頂級的建商、物流集團、以及好幾個卸任政務官成立的「永續發展協會」、「海洋文化促進會」。每一筆政治獻金,金額都精準地落在三十萬到五十萬之間,合法,乾淨,足以讓任何監察院的審查都挑不出毛病。

但當蘇以安將這些捐款的時間點,與司法院法學資料庫、以及她透過管道拿到的、近五年南區移工宿舍的入出境異常通報紀錄疊在一起時,江奕丞的瞳孔猛地一縮。

「三月七號,長榮物流捐款五十萬。三月九號,高雄港務人力仲介『鴻海人力』引進二十名印尼籍漁工,其中三人入境後失聯。」「五月二十號,魏正謙委員辦公室政治獻金四十二萬。五月二十二號,向陽家園、晨曦家園、伯大尼之家,三間寄養機構同時通報新增七名『偏鄉轉介』少女,年齡十四到十六歲,皆為東南亞籍短期居留身分。」「八月……」蘇以安的聲音越來越冷,「每一筆錢進來,過兩到三天,就有一批人進來。時間誤差從來不超過七十二小時。」

「用捐款洗錢?」江奕丞皺眉。

「不,比洗錢更漂亮。」蘇以安搖頭,點開了下一層圖。基金會的支出明細,「藝術培植計畫」、「偏鄉閱讀推廣」、「國際文化交流」。錢從基金會出去,流向了三間寄養安置機構、兩間人力仲介——鴻海人力與萬隆國際人力——以及一間名為「星光藝能才藝培訓公司」的機構。「基金會把乾淨的錢,以補助、委託案的名義,發給這些白手套。然後這些白手套,再用『引進海外人才』、『偏鄉寄養安置』、『才藝培訓出國比賽』的名義,把人弄進來。人才進來了,錢也漂白了。藝術品拍賣會上,一幅許暮年的手稿可以拍出三百萬,版稅收入可以解釋任何一筆現金流。這就是為什麼許暮年的遺稿這麼重要,它不只是文學,它是印鈔機,是發票。」

江奕丞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竄上來。他想起南區那綿延數公里的貨櫃港,那些數萬名在灰色地帶流動的移工與船員。數位時代的監視器、電子支付無所不在,但舊城區的類比縫隙、當鋪的紙本帳、寄養機構手寫的轉介單,卻成了最完美的盲區。誰會去追查一個十四歲的越南少女,為什麼會從偏鄉的安置機構,轉到市區的才藝培訓公司,又為什麼會在護照到期前,突然出境到一艘掛著巴拿馬旗的貨輪上?

「那個星光藝能……」江奕丞指著圖表最下方的一環。

「負責人是洪玥婷。」蘇以安調出商業司登記,負責人那一欄,是一個笑得海派、剪著俐落短髮的女人照片,「港埠家族洪家的二小姐,南區貨櫃碼頭有一半的吊車是她家的。她這間公司,專門辦『東南亞青少年才藝交流營』,每年送幾十個孩子去新加坡、馬來西亞比賽,得獎回來還能上地方新聞。沒人會懷疑。」

體制內的每個人都成了共犯結構的一環。這句話不再是抽象的描述,而是眼前這張圖上,每一條清晰的金流線。

「得去找當年承辦許暮年女兒失蹤案的社工。」江奕丞將菸收回菸盒,眼神轉為銳利,「許暮年晚年那個失蹤的養女,戶籍資料顯示最後的通報人就是家訪社工。只要找到她,就能證明這條寄養黑線,二十年前就已經存在。」

蘇以安點頭,她早已查到了名字,「林秋月,六十二歲,當年在社會局家防中心承辦。三年前退休。戶籍地址還在舊城區的莒光路上。」

兩人沒有耽擱,直接攔了一輛計程車往舊城區去。計程車穿過高樓林立的信義特區,駛入斑駁的舊城街廓,兩旁的二手書店與文具行招牌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有些黯淡。越往南開,空氣中鹹腥的海風味就越重。

莒光路是一條安靜的巷子,林秋月的舊公寓在一排透天厝中間,外牆爬滿了藤蔓。江奕丞按了許久的電鈴,沒有人回應。隔壁一個正在澆花的阿婆探出頭來。

「你們找秋月喔?她早就沒住這裡了啦!」阿婆操著濃濃的台語腔,「人家現在發達了,去做大官了!在那個什麼……向陽家園當主任,聽說薪水很高,開雙B的,很威風喔!上個月還有回來,說要把房子賣掉,以後都要住在北區那個新大樓裡面了。」

向陽家園。又是向陽家園。

江奕丞和蘇以安對視一眼,兩人的心同時往下沉。

他們立刻轉往位在北區重劃區的向陽家園新址。那是一棟嶄新的、看起來像高級幼兒園的建築,外牆漆成溫暖的鵝黃色,門口掛著大大的木牌,寫著「財團法人向陽家園——給每個孩子一個溫暖的家」,落款處,贊助單位第一行就是「北港文教基金會」。

櫃檯的行政人員聽到他們要找林秋月主任,臉上露出職業化的笑容。「林主任今天剛好在,不過她在開會,可能要請兩位稍等一下。」

他們在會客室等了將近四十分鐘。會客室的牆上貼滿了孩子們的笑臉照片,每一張都笑得燦爛無比,牆角還堆著全新的繪本與玩具。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與薰衣草擴香的味道,乾淨得近乎不真實。蘇以安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張照片上,那是一個綁著馬尾的少女,清秀,毫無血色——正是今天在基金會見過的林曉琪。她在一群孩子中間,笑得有些僵硬。

會客室的門終於被推開。走進來的是一個燙著微捲短髮、穿著套裝、氣質幹練的婦人。她保養得很好,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手上提著一個名牌包,正是阿婆口中「發達」的模樣。

「江先生,蘇小姐,久等了。」林秋月笑著伸出手,語氣熱絡得像是多年不見的老朋友,「聽說你們想了解二十年前許暮年老師養女的案子?哎呀,那個案子我印象很深,當年我們家防中心人力不足,很多細節都沒能好好追……」

「林主任,」江奕丞沒有跟她握手,直接打斷了她的客套,他從口袋裡拿出那份被撕去拍賣紀錄頁的舊書拍賣目錄影本,以及那張從商檢資料調出的、林曉琪的入境轉介單影本,拍在桌上,「妳當年結案報告上寫著,許姓少女係『適應不良自行離家,經協尋未果,研判已隨生母返回東南亞』。但根據這份轉介單,許姓少女在失蹤通報後第三天,就被以『特殊才藝生』的名義,轉介到了星光藝能才藝培訓公司。而簽核轉介的社工,就是妳。」

林秋月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得天衣無縫。她甚至嘆了一口氣,露出一副無奈又感慨的表情。

「江偵探,你們真的誤會了。」她坐了下來,語重心長地說,「體制就是這樣運作的。當年那種案子,上面長官要的是結案率,是績效。一個寄養少女離家,家屬又是那種……文藝界人士,整天只會寫東西,哪會照顧孩子?我們基層社工能怎麼辦?只能盡量幫孩子找一個更好的去處。星光藝能當時是市政府評鑑優等的機構,能讓孩子學一技之長,出國比賽,總比讓她在街頭流浪好吧?這也是為孩子好啊。」

「為孩子好,所以把她送進人力仲介的轉運名單?」蘇以安的聲音冷得能結冰,她將那張金流對照圖直接滑到林秋月面前,「林主任,妳退休前三個月的薪水是四萬八,退休後到向陽家園當主任,月薪十二萬,年終另計。這筆錢,是魏正謙基金會透過『專業顧問費』的名義發給妳的。每一筆顧問費入帳的前三天,向陽家園就會新增兩到三名東南亞少女的安置紀錄。妳的帳戶,就是人頭帳戶之一,妳的簽名,就是人口轉運的通行證。妳還要告訴我,這也是體制就是這樣運作,大家都這麼做?」

林秋月的臉色終於變了。她的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名牌包的背帶,指節發白。她看著那張圖,眼神閃爍,卻不再是慌張,而是一種被戳破後的、近乎破罐子破摔的疲憊與坦然。

她沉默了很久,會客室裡只剩下冷氣運轉的嗡嗡聲。牆上孩子們的笑臉,在此刻看來格外諷刺。

「蘇記者,妳是記者,妳應該最清楚。」林秋月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卻沒有淚,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很沙啞,「在這個體制裡想活下去,想升遷,想讓自己的孩子讀好一點的學校,想讓家裡的房貸繳得出來……有時候,妳只能選擇閉上眼睛。我……我只是簽個名而已。那些孩子,她們就算不透過我,也會透過別人被送走。我不簽,主任的位置就會換別人來坐。大家都這麼做,不是我一個人……」

她將頭深深地埋進雙手裡,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那個叫曉琪的孩子呢?」江奕丞的聲音沒有同情,只有壓抑到極點的憤怒,「她今天在基金會,她讓我們不要看後面。後面是什麼?林主任,妳簽了那麼多轉介單,妳告訴我,她們最後都被送去了哪裡?那些失蹤的孩子,那些寫在M-98-42號稿紙背面的名字,她們在哪裡?」

林秋月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她看著江奕丞,像是看著最後一根浮木,又像是看著一個即將把她拖進深淵的惡鬼。她的嘴唇顫抖著,正要說什麼——

會客室的門,卻在這時被敲了兩下,隨即被從外向內推開。

沈映棠站在門口,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兩杯熱茶。她對著林秋月露出一個極其溫柔、卻讓人不寒而慄的微笑。

「林主任,開會時間到了,董事長在等妳。」沈映棠的目光輕飄飄地掃過江奕丞和蘇以安,最後落在林秋月身上,「還有,魏董事長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基金會很感謝妳這些年來的付出。有些話,說得太多,對孩子們不好,對妳的退休金,也不好。妳說是嗎?」

林秋月渾身一震,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她驚恐地看著沈映棠,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剛才那一絲想要坦承的勇氣,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徹底碾碎。

沈映棠將茶杯輕輕放在江奕丞和蘇以安面前,茶水晃動,映出兩人凝重的臉。

「兩位,主任要去開會了。如果還有什麼問題,歡迎隨時預約基金會的公關部門。」她頓了頓,聲音依舊溫柔,卻字字如刀,「對了,江偵探,你放在舊城區文具行陳伯堯那裡的那支派克鋼筆,我們董事長很感興趣。他說,老東西還是要回到懂它的人手裡,才不會被糟蹋。陳老闆年紀大了,有時候記性不好,也是體諒一下老人家,比較好。」

江奕丞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陳伯堯!

幾乎在同時,蘇以安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報社總編傳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卻讓她的血液瞬間凍結。

「以安,妳那篇關於基金會金流的草稿先壓著。剛剛魏委員辦公室打來關切,說如果報導不實,要告到妳跑法院。還有,妳那個線人,舊書拍賣會的鑑定師,剛剛傳簡訊來說他記錯了,目錄是他自己撕掉的,叫妳不要再找他。——總編」

噤聲。第一個噤聲的人,出現了。

而下一個,就是他們最信任的、那個寡言敦厚、對紙張與鋼筆有著職人執念的老人。

窗外,向陽家園中庭的孩子們正在老師的帶領下唱著兒歌,歌聲清脆,飄進這間充滿消毒水味道的會客室,卻讓江奕丞只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共生網的觸手,已經悄無聲息地纏上了他們每一個在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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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一個噤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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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陽家園中庭的兒歌還飄在空氣裡。

「小星星,亮晶晶……」幾個穿著同款鵝黃色圍兜的小孩牽著手繞圈,老師拍著手,聲音清脆得像剛洗過的玻璃。但這棟白色建築物的會客室裡,消毒水的味道卻嗆得讓人發暈。

茶水還在晃。

接待的社工林小姐維持著那張溫柔的笑,剛才那句話卻像一根細針,準準地刺進江奕丞的耳膜——「陳老闆年紀大了,有時候記性不好,也是體諒一下老人家,比較好。」

那不是關心,是通知。也是警告。

蘇以安的手機還亮著,總編那行字冷冷地躺在螢幕上。她的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卻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手機翻過去,推到江奕丞面前。兩個人對看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見同一種東西——寒意不是來自冷氣,是來自那張看不見的網終於收束的觸感。

「謝謝林小姐。」江奕丞把那杯已經冷掉的茶往前推了一點,站起身時椅腳在磁磚上刮出一聲刺耳的聲響,「我們不打擾主任開會了。」

「兩位慢走。」林小姐依然笑著,替他們拉開會客室的門。中庭的歌聲更大了,孩子們的笑聲撞在牆上又彈回來,顯得整棟建築空洞得不自然。

走出向陽家園的大門,北港市南區午後的熱氣才重新裹上來。貨櫃車的低沉轟鳴從兩條街外的港埠大道傳來,空氣裡有柴油、海鹽和鐵鏽混雜的味道。蘇以安把手機塞回包包,語速很快,卻壓得極低。

「他們動陳伯了。」

「我知道。」江奕丞掏出菸,想點,又煩躁地塞回去,「先去確認鑑定師。」

舊書拍賣會的鑑定師叫葉廣達,六十出頭,過去在北港市立圖書館善本組待了二十年,退休後被幾家拍賣行請去掌眼。江奕丞會找到他,是因為半年前那場流拍三次的「暮年遺物」專場,目錄上編號M-98-42的那套山櫻稿紙,鑑定欄裡簽的就是他的名字。那是唯一一個敢在備註裡寫下「紙張纖維與一九九八年山櫻原紙批次相符,然封存狀況異常,疑為後期補入」的人。

三天前,江奕丞透過陳伯堯牽線,好不容易約到葉廣達昨晚通了一次電話。電話裡老人有點緊張,但還是答應了見面。「有些話電話裡講不清楚,」他說,「那本目錄我留著,明天下午三點,你來我家,我翻給你看。封存清單那頁,我當時多印了一份。」

時間是今天下午三點。地點是舊城區重慶北路二段後面的寧靜巷弄,一棟四層樓的老公寓二樓。

現在是兩點四十七分。

兩人跳上計程車,司機聽到地址,皺了皺眉,「那邊很難停車喔,最近在挖捷運。」蘇以安沒理會,直接把一張千元鈔票拍在前座,「麻煩快一點。」

車子在舊城區的巷弄裡鑽行。北港市的這個區塊是數位地圖上最模糊的一塊,監視器十年沒更新,許多騎樓的招牌還是手寫的。江奕丞看著窗外掠過的二手書店、刻印章的小鋪、賣玉蘭花的阿婆,忽然覺得這座城市像一張雙面印刷的紙,正面印滿QR Code與電子支付的廣告,背面卻還是用毛筆寫的當票。

兩點五十八分,計程車在巷口被一輛違停的貨車卡住。江奕丞直接推門下車,用跑的。

葉廣達的公寓沒有電梯,樓梯間堆著回收的紙箱,飄著淡淡的霉味。江奕丞一口氣衝上二樓,鐵門半掩著,沒有鎖。他心裡咯噔一下,伸手敲門,「葉老師?葉老師在嗎?我是江奕丞。」

沒有回應。只有屋內一台老舊窗型冷氣嗡嗡的運轉聲。

蘇以安跟上來,兩人對看一眼,江奕丞推開門。

屋子很小,客廳就是書房,四面牆全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櫃,地上還堆著一綑綑用牛皮紙包好的舊書。窗戶開著,午後的光線斜斜切進來,照亮空氣裡飛舞的塵埃。書桌上很整齊,一盞綠色燈罩的檯燈,一個放大鏡,一本翻開的目錄。

人不在。

桌上那本目錄,就是半年前「暮年遺物」專場的拍賣目錄。封面是許暮年晚年的照片,老人戴著黑框眼鏡,笑得很淡。江奕丞走過去,伸手翻動。紙張很厚,是拍賣行特地訂製的雪銅紙,指尖劃過會有輕微的澀感。

翻到中間,二十三頁到二十六頁之間,有一道明顯的、不自然的斷口。頁面被整齊地撕掉了,撕口還很新,露出底下裝訂用的裸露線頭。被撕掉的,正是M-98-42那件拍品的圖版與鑑定紀錄頁。

旁邊壓著一張便條紙,是葉廣達的字,寫得很急,筆畫都在抖。

「江先生:抱歉,是我記錯了。目錄是我自己撕掉的,那批稿紙沒有問題,請不要再來找我。葉廣達」

字跡的墨水還沒完全乾,暈開了一點,像是寫完沒多久就離開了。蘇以安拿起便條紙,對著光看,「是同一支筆,同一瓶墨水,但力道不一樣。這不是他平常寫字的力道,是被人看著寫的。」

江奕丞沒有說話。他拉開書桌的抽屜,裡面空蕩蕩的,原本應該放著鑑定用的放大鏡、卡尺、紙張測厚儀,全都不見了。衣櫃的門也半開著,幾件外套被匆匆扯出來,掉在地上。浴室的牙刷還在,毛巾還是濕的。人是臨時走的,或者說,是被人帶走的。

他在屋子裡慢慢走了一圈,鼻尖聞到一股淡淡的煙味,不是葉廣達平時抽的長壽菸,是更嗆、更便宜的菸草味。窗台上,有一個新按熄的菸蒂,還留著一點溫熱。

「人間蒸發。」蘇以安的聲音很冷,她已經拿出手機開始撥號,「我打給他在圖書館的同事。」

電話接通,那頭的語氣卻變得支吾。「葉老師?他……他上禮拜就申請去南部女兒家住了,說要休養一陣子。你們是不是找錯人了?」

蘇以安掛掉電話,毒舌的本性讓她忍不住冷笑一聲,卻笑得比哭還難看,「休養。真好用的詞。半小時前還說要拿目錄給我們看,半小時後就去南部休養了。北港市的長輩還真是說走就走。」

江奕丞把那本被撕掉的目錄闔上,封面的許暮年還在對他笑。他忽然想起陳伯堯說過的話——紙張不會說謊,但人會讓紙張閉嘴。

「走,去當鋪。」

當鋪在舊城區的另一頭,延平北路的巷子裡,招牌寫著「大有當鋪」,霓虹燈管壞了一半,只剩下「大有」兩個字還亮著。老闆姓蔡,五十多歲,剃著平頭,手臂上有刺青,之前江奕丞來問那支派克鋼筆時,他還拍胸脯保證,「這支是從一個落魄的老教授那裡收來的啦,保證有來路,我還有當票影本!」

現在再去,鐵門拉下一半,蔡老闆坐在櫃檯後面滑手機,看到江奕丞進來,臉上的笑立刻變得僵硬。

「江先生又來啦?」

「蔡老闆,」江奕丞把那支派克鋼筆的照片放在玻璃櫃上,「我再確認一次,這支筆的來源。」

蔡老闆看都沒看照片一眼,語氣含糊起來,「唉呀,你說那個喔,我記錯了啦。想起來了,不是老教授,是……是路邊攤收來的啦。有個年輕人拿來問要不要收,我看外觀還可以就收了。當票?當票早就不知道丟哪去了啦,路邊攤哪有當票。」

「路邊攤?」蘇以安挑眉,聲音像淬了冰,「三天前你說是重慶南路那個許教授的兒子拿來當的,連名字都講得出來叫許明緯,怎麼三天後就變路邊攤了?路邊攤現在還會附派克原廠保單跟一九九七年的購買證明嗎?」

蔡老闆的額頭開始冒汗,眼神不自覺地往店門外飄。江奕丞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巷子對面停著一輛黑色的休旅車,車窗貼著深色的隔熱紙,看不見裡面,但能感覺到有人在看這邊。

「蘇小姐,話不要亂講啦,」蔡老闆把照片推回來,聲音壓得更低,「我做小生意的,你們大人物的事情,我真的不懂啦。筆就是路邊收的,其他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不要再來問了,再問我這間店就不用開了。」

他說完,直接把鐵門又往下拉了一截,只留下一條縫。這是送客的意思。

走出當鋪,蘇以安氣得直接踢了一腳路邊的空寶特瓶,瓶子滾了很遠。「翻供。教科書等級的翻供。連說詞都懶得編好一點。」

江奕丞沒接話,他盯著那輛黑色休旅車。車子沒動,但他口袋裡的手機這時震動起來,是總編的第二封訊息。

「以安,剛剛基金會的法務直接把存證信函寄到報社了。指名道姓說妳那篇草稿涉及誹謗,要求我們下架所有相關報導,不然就提告。魏委員下午還要上妳們政論節目,台長要我跟妳說,最近先不要碰這條線。妳先休息幾天,稿子我幫妳壓著。」

噤聲。第二個、第三個噤聲的人,像骨牌一樣倒下。

蘇以安把手機螢幕關掉,用力做了一個深呼吸。她的理性讓她此刻看起來比江奕丞還冷靜,但江奕丞看見她掐著包包背帶的手,指節已經發白。「先壓著,就是先斃了。我的線人、我的稿子、我的版面,全都沒了。」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我以為至少報社是體制內最後一道防線,結果防線是最先被收買的。」

「不是收買,」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是綁架。」

兩人回頭,陳伯堯站在文具行門口,手裡拿著那支被他們寄放的派克鋼筆。老人今天沒穿平時的工作圍裙,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看起來又瘦了一圈。他的文具行就在當鋪隔兩條街,顯然剛才那一幕,他都看見了。

「進來講。」陳伯堯轉身進店,江奕丞跟蘇以安跟進去。他把鐵門拉下,掛上「暫停營業」的牌子。店裡很暗,只有櫃檯上一盞小燈亮著。空氣裡有紙張、松香與墨水混雜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陳伯堯把那支派克鋼筆輕輕放在絨布上,筆桿上的血跡在燈光下呈現暗褐色。「早上基金會的人來過了。兩個人,很客氣,說董事長很欣賞這支筆的工藝,想出價三十萬收購。我說這是客人寄放的,不能賣。他們就笑了,說陳老闆,你兒子在南港科學園區那間新創,最近不是在申請銀行的創業貸款嗎?他們跟那家銀行的董事很熟,可以幫忙關心一下。」

江奕丞的心沉到谷底。

「我兒子那間公司,貸款卡了三個月了,」陳伯堯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我跟他說,不要接受,貸款我來想辦法。他跟我吵了一架,說我老頑固,為了一支破筆要毀了他的人生。剛剛出門了。」老人抬起頭,眼神渾濁卻清醒,「這就是沉默螺旋,奕丞。不是每個人都被收買,更多人是被貸款、被升遷、被孩子的學區、被一張考績表綁架。他們不需要讓所有人閉嘴,只要讓第一個人閉嘴,其他人就會自己衡量,是要當英雄,還是要當一個能讓家人吃飽飯的普通人。」

他口中的「選擇性辦案」,江奕丞此刻才有了血肉的理解。北港市的檢調不是全然腐敗,而是被績效與預算綁架。一個沒有證人、沒有被害者願意出面的案子,檢察官為什麼要冒著得罪立委、得罪金主的風險去辦?不如去辦一個證據確鑿的竊盜案,還能換一個破案獎勵。久而久之,體制會自動學會挑軟柿子吃,而那些需要跨越沉默螺旋的案子,就會被以「證據不足」四個字,靜靜地結案。

「葉廣達不是被收買,」陳伯堯摩挲著那支鋼筆,「他女兒在基金會附設的實驗小學當老師,上個月剛升主任。他如果出來作證,主任就沒了。當鋪的蔡老闆,前年欠了港埠那邊的地下錢莊一筆錢,是基金會旗下的慈善協會幫他擔保還掉的。報社的總編,明年就要退休,退休金跟基金會的法人董事席位掛鉤。他們都不是壞人,奕丞,他們只是被網子纏住的人。」

蘇以安一直沒說話,此刻才啞著聲音開口,「所以我們每解開一條線索,就是在逼一個無辜的人選邊站?」

「對。」陳伯堯看向江奕丞,「這份血稿的追查成本,從來就不是你付的。是這些願意幫你的人在付。」

這句話像一記悶棍,打在江奕丞的胸口。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執著於物證、對抗體制的人,卻沒發現,自己每往真相靠近一步,腳下就多一個被他牽連而墜落的人。派克鋼筆銥點的磨損、M-98-42稿紙的浮水印、保險箱鑰匙的微刻序號——這些他引以為傲的鑑識之力,此刻都變成了催命符。證據越硬,噤聲的力道就越重。

店裡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牆上的老時鐘滴答作響。

過了很久,江奕丞才拿起那支鋼筆,緊緊握在手裡。金屬的冰涼透過掌心傳來,筆桿內側那個需要用放大鏡才看得見的微刻序號,此刻像在嘲笑他的無能。

「陳伯,對不起。」

「沒什麼對不起的。」陳伯堯搖搖頭,把那本被撕掉的目錄影本推給他,「這是我早上趁他們不注意,多影印的一份。被撕掉的那頁,我用鉛筆把殘留的壓痕描下來了。你看看。」

影本上,模糊的鉛筆痕跡隱約可以辨識出幾個字:「……南港寄養……轉介……洪……」

洪。洪玥婷。

就在這時,江奕丞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不是簡訊,是電話。來電顯示是「未顯示號碼」。

他接起來,那頭沒有說話,只有一個很輕、很輕的呼吸聲,然後是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刺耳的電子音。

「江偵探,你很好操縱。」電子音一字一句地說,背景裡還能聽見基金會董事會會議室特有的、冷氣出風口的嗡鳴聲,「我們用許暮年的遺稿釣魚,你果然就咬鉤了。你每走一步,我們都在看。下一個噤聲的人,你猜會是誰?」

電話斷了。

江奕丞舉著手機,渾身的血液都涼了。有人在全程監看他的行動,連他跟葉廣達約在幾點見面都知道。監視錄音,那捲還沒出現的監視錄音,此刻以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它的存在。

陳伯堯的文具行外,那輛黑色休旅車終於緩緩發動,無聲地滑入舊城區的車流裡,像一滴墨,融進了這座城市灰色的血液中。

而江奕丞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調查的不再只是一起失蹤案,而是一場從一開始就被設計好的狩獵。獵人一直在暗處,看著他如何一步步,把所有願意幫他的人,都推向噤聲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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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監視錄音逐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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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休旅車消失在舊城區轉角的時候,雨剛好開始落下來。

不是那種滂沱的大雨,是北港市入秋後最讓人厭煩的毛毛雨,像霧一樣掛在空氣裡,打在皮膚上沒有感覺,卻會在不知不覺中浸透你的外套、頭髮,還有骨頭。江奕丞站在陳伯堯那間亮著鵝黃燈光的文具行門口,手裡還握著那支已經斷線的手機,螢幕上「未顯示號碼」幾個字,像指甲一樣刮著他的視網膜。

那個電子音還在他腦中迴盪。「你很好操縱。」「我們用許暮年的遺稿釣魚,你果然就咬鉤了。」「下一個噤聲的人,你猜會是誰?」

背景裡那個冷氣出風口的嗡鳴聲,江奕丞不會聽錯。那是北港文教基金會頂樓董事會會議室裡,那台老舊日立中央空調的聲音。他上次去的時候,魏正謙的秘書還抱怨過,說那台機器用了十五年,怎麼修都有低頻共振,開會開久了會頭痛。

換句話說,剛剛那通電話,就是從那間會議室裡打出來的。對方一邊開著董事會,一邊看著他像隻老鼠一樣在迷宮裡打轉,然後笑著撥了這通電話。

「奕丞,進來吧,外面涼。」陳伯堯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老人站在門內,手裡捧著兩杯剛泡好的熱茶,霧氣模糊了他眼鏡後的眼睛。那雙總是沾著紙粉與墨漬的手,此刻竟有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江奕丞沒動。他只是看著雨,看著對街騎樓下那些收攤的舊書攤,看著每一個可能藏著鏡頭或眼睛的陰影。被全程監看的感覺不是恐懼,是一種更黏稠、更噁心的東西,像是有人在你洗澡的時候,隔著磨砂玻璃,仔細地素描你的裸體。

那一夜,江奕丞沒有回自己位於司法街廓後巷的事務所。他在陳伯堯文具行後面的小倉庫裡,靠著一堆泛黃的稿紙睡了一晚。倉庫裡有股舊紙與樟腦丸混合的味道,牆角的除濕機低低地運轉著,卻除不掉那股從南區貨櫃港飄過來,若有似無的柴油與海鏽味。

隔天清晨六點,天還沒全亮,雨停了,空氣中殘留著一種被水洗過的、鐵鏽般的腥味。江奕丞被一陣規律的金屬碰撞聲吵醒,是陳伯堯在樓下開鐵門。

他揉著發疼的太陽穴,走回自己那棟沒有電梯的舊公寓。公寓一樓的信箱區常年昏暗,日光燈管接觸不良,總是一閃一閃。他的信箱是三樓最角落那個,綠色的鐵皮已經掉漆,生鏽的轉軸每次打開都會發出刺耳的尖叫。

那天,信箱沒有尖叫。

因為裡面被塞得太滿,門根本關不上。

江奕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租這裡三年,信箱裡從來只有帳單、法院的傳票影本和房東催繳管理費的紙條。沒有人會寄信給一個私家偵探,委託人都是直接打電話或出現在門口。

他伸出手,信箱裡不是信。是一個牛皮紙的公文袋,沒有貼郵票,沒有寄件人,封口用紅色的火漆章草草封著,火漆上沒有圖案,只有一道指甲劃過的痕跡。紙袋很薄,摸起來裡面只有一個硬硬的東西。

他沒有立刻拿出來。他的指尖感受著牛皮紙袋上殘留的、微涼的濕氣。那是清晨的露水,代表這個東西是在昨夜那通電話之後、今天清晨開門之前,被人親手塞進來的。對方知道他住哪裡,知道他信箱的號碼,甚至知道他昨晚不在家。

江奕丞戴上放在口袋裡的乳膠手套,將紙袋整個抽出,快速上樓,進門,反鎖,然後把所有的窗簾都拉上。

事務所裡只有一張桌子、一張行軍床和一台從來不連上網路的舊筆記型電腦。他把紙袋放在桌上,用美工刀小心地沿著邊緣劃開。

滑出來的,是一支再普通不過的黑色USB隨身碟。塑膠外殼,容量大概只有八G,夜市裡一百塊就能買到。底部貼著一張手寫的白色標籤,上面用黑色奇異筆寫著幾個字,字跡刻意寫得很醜,像是左手寫的。

「監視錄音逐字稿 2024.09.12-09.19」

江奕丞的呼吸停住了。

他立刻打給蘇以安。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蘇以安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與不耐煩。「江奕丞,現在才六點十七分,你最好有正當理由。」

「我信箱裡有一支USB。」江奕丞的聲音比他想像中還要乾澀,「標籤上寫著監視錄音逐字稿。」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椅子被猛地推開的聲音。「別插上你那台連防毒軟體都過期的破電腦。等我,二十分鐘到。你什麼都別碰。」

蘇以安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台銀色的筆記型電腦和一副黑色的監聽耳機。她今天沒化妝,長髮隨意地紮成馬尾,穿著一件寬大的帽T,看起來像個熬夜趕報告的研究生,只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得像手術刀。她一進門就聞到了江奕丞桌上那杯隔夜咖啡的酸敗味,皺了皺眉,直接把窗戶打開一條縫。

「海風味都飄到舊城區了,今天南區肯定又在排程外籍漁工的貨櫃。」她一邊說,一邊戴上手套,用酒精棉片仔細地擦拭那支USB,然後將它插進她那台經過多重加密與沙盒處理的電腦。動作俐落,沒有一句廢話。

電腦讀取的藍燈閃爍了幾下,跳出一個資料夾。裡面只有兩個檔案。

一個是名為「逐字稿.txt」的純文字檔。

另一個是名為「原始錄音.wav」的音訊檔,長度顯示為四十七分三十二秒。

「先看文字。」蘇以安點開txt檔。

純白的背景上,黑色的新細明體字,冰冷地羅列著。沒有任何註解,只有冷冰冰的時間戳與代號。

---

[檔案來源:董事會會議室固定式收音麥克風 A-03]

[時間:2024.09.12 14:33:11]

A男:……所以許暮年的那批山櫻稿紙,我們還留著多少?那個M-98-42號,確定還在保險庫?

B女:還在。照你的意思,一直沒動。血倒是處理乾淨了,但纖維還驗得出來。你要用那個釣魚?

A男:(輕笑)一條大魚。一個很好操縱的私家偵探。江奕丞,名字取得倒是不錯,奕丞,弈成,棋盤上的棋子,終究是會被吃掉的。

C男:需要我讓人在舊書拍賣會上放消息嗎?那支派克DOUBLEFOLD,筆桿裡的東西……

A男:不用。讓它自然流出就好。飢餓的人自己會去找食物。陳伯堯那個老頭不是最愛惜紙嗎?他會把魚餌親手送到魚嘴邊。

[時間:2024.09.14 09:05:44]

B女:魚咬鉤了。今天早上,江奕丞跟那個報社的蘇以安去了文具行,陳伯堯帶他們去基金會了。葉廣達那邊要不要先處理?

A男:不急。讓他先做鑑定,鑑定得越真,魚就覺得餌越香。等他把報告交出去,我們再讓葉廣達自己吞回去。自己打自己臉,比我們動手更有趣,媒體也更愛看。

B女:那個蘇以安,報社那邊已經在施壓了,但她好像不太聽話。

A男:記者嘛,總以為自己在追求真相。讓總編給她一點績效壓力,再讓她的線人貸款到期,她自然會學會沉默。沉默是會傳染的。

[時間:2024.09.19 22:41:03]

B女:江奕丞今天去找當鋪了,葉廣達已經按照劇本翻供。那個私家偵探,現在應該覺得自己每走一步都在害人吧?

A男:(電子變聲器處理過的聲音,笑)所以我剛剛打給他了。讓他知道,我們一直在看。下一個噤聲的人,你猜會是誰?陳伯堯?還是蘇以安?

C男:……需要現在就讓洪小姐那邊斷掉南港的線嗎?

A男:急什麼。線留著,人才會順著線爬過來。把網收得太快,魚會跳走的。

---

文字到此結束。

事務所裡一片死寂,只有蘇以安那台電腦主機風扇運轉的嗡鳴。窗外,舊城區的機車聲、早餐店的油鍋滋滋聲,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非常遙遠。

江奕丞感覺自己的胃在翻攪。他死死地盯著螢幕上的時間戳。

2024.09.12 14:33,他那天根本還沒拿到那支沾血的派克鋼筆。他是在九月十三號下午,才從西門町那家快倒閉的當鋪裡,用三千塊把那支筆贖出來的。

2024.09.14 09:05,那天早上,他確實和蘇以安在陳伯堯的帶領下,第一次走進了北港文教基金會那棟大理石外牆的建築。

2024.09.19 22:41,就是昨晚,那通未顯示號碼的電話。逐字稿上的最後一句話,和電話裡聽到的一字不差。

這不是預言,這是監視。這份逐字稿,完美地、精準地對應了他過去一週的每一個行動節點。對方不僅監看了他,甚至在一個禮拜前,就已經寫好了他這一週的劇本。

「……羅生門。」江奕丞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蘇以安,這是羅生門。這份東西本身就是敘事戰場的一部分。」

蘇以安沒有立刻回答。她戴上了那副監聽耳機,點開了那個四十七分鐘的wav檔。她把音量調到最大,眉頭緊緊地鎖著,聽了足足有五分鐘。

江奕丞看著她的表情,從專注,到困惑,到一種極度壓抑的憤怒。

她摘下耳機,把其中一邊遞給江奕丞。

「你聽聽看背景音。」

江奕丞接過耳機。冰涼的耳罩貼上耳朵,裡面傳來的不是清晰的人聲,而是經過嚴重變聲處理的、刺耳的電子雜訊,人聲聽起來像機器人在水底說話,完全無法辨識。但背景音卻異常清晰。

除了那個該死的冷氣出風口嗡鳴,還有一種更細微的、規律的聲音。

嗶——嗶——嗶——

像是大型機具倒車時的警示聲,又像是貨櫃吊臂在移動時的蜂鳴。還夾雜著遠方隱約的、海浪拍打消波塊的聲音,以及一種江奕丞非常熟悉的、東南亞移工在休息時會聽的、帶著濃重鼻音的流行歌曲,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那不是基金會頂樓會有的聲音。那是南區,港埠工業區的聲音。

「我比對了一下聲紋頻譜,」蘇以安的聲音冷得像冰,「A男的聲音雖然經過變聲,但他的語速、停頓習慣和尾音上揚的弧度,和魏正謙在立法院質詢時的發言模式吻合度高達八成。但是……」

她頓了頓,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一個音訊分析軟體的波形圖。

「B女的聲音,我沒有資料庫可以比對。但她的口音,有一種很淡的、港邊人家特有的腔調,發音時舌頭會比較用力。而且你聽她說話的方式,『魚咬鉤了』、『把網收得太快』,她習慣用漁業和物流的比喻。這不是文教基金會董事的說話方式。」

江奕丞抬起頭,看著她。

「妳懷疑是洪玥婷。」

洪玥婷。南區港埠物流家族的實際掌權人。北港市所有的人力仲介公司、貨櫃調度、甚至移工宿舍的床位分配,都要經過她點頭。那個在地方上被稱為「洪姐」的女人,海派、講義氣,總是笑著請人吃海產粥,但所有人都知道,南區那些失蹤的、沒有身分的外籍少女,最後都是上了她的船。

蘇以安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從聲紋的社會語言學特徵來看,很像。但這正是問題所在。」

她把耳機線拔掉,讓刺耳的電子音直接從筆電喇叭裡放出來,充斥著整個狹小的事務所。

「江奕丞,你想想看。如果這份錄音真的是洪玥婷那邊的吹哨者冒著生命危險偷錄下來的,他為什麼要處理得這麼乾淨?為什麼要把人聲全部用變聲器處理掉,卻唯獨留下這麼清晰的、足以暴露錄音地點在南港的背景音?這不是失誤,這是刻意。」

「妳的意思是……這是誘餌?」江奕丞感覺腦中的迷霧越來越濃。

「有兩種可能,」蘇以安豎起兩根手指,眼神銳利,「第一,這真的是吹哨者的求救。她是洪玥婷身邊的人,想扳倒她,但不敢直接露面,所以用這種方式把證據丟給你。她留下背景音,是想暗示你,真正的核心不在基金會的保險庫,而在南區的貨櫃場。」

「第二,」她的第二根手指用力地彎曲,「這根本就是洪玥婷自己放的餌。她知道我們在追基金會的金流,她故意讓我們以為,基金會和南區是兩個可以分開打擊的目標。我們如果傻傻地相信這份逐字稿,轉頭去南區追洪玥婷,就會一頭撞進她的主場,然後被她用另一套『教唆偽證』的劇本,再弄死一次。就像那個漁工一樣。」

江奕丞沉默了。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條永遠曬不到太陽的巷子。一個穿著向陽家園制服的社工,正牽著兩個小孩的手經過。那兩個小孩低著頭,看不清臉。

他想起陳伯堯說過的話。「證人皆被貸款、升遷與人情綁架。」

現在,連證據本身,都被綁架了。這份逐字稿,就像那支沾血的鋼筆一樣,本身就是一個信物詭計。它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是偷錄,更像是精心編排的劇本。

「我們不能相信它,」江奕丞低聲說,「但也不能不相信它。」

這就是羅生門最殘忍的地方。當你發現所有的敘事都可能是謊言時,你連「懷疑」這個動作本身,都可能是對方要你做的。

就在這時,蘇以安的電腦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不是來自USB。是她的雲端信箱,收到了一封新郵件。寄件人是「匿名」,主旨只有兩個字。

「別聽」

郵件內文沒有字,只有一張照片。照片拍得很晃,顯然是偷拍的。照片裡,是陳伯堯的文具行。鐵門半掩,陳伯堯一個人坐在櫃檯後,低著頭,似乎在寫什麼。而在文具行對面的騎樓陰影下,那輛黑色的休旅車又出現了。車窗搖下一半,露出一張女人的側臉。

即使照片模糊,江奕丞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沈映棠。

那個總是扮演受害者、工於心計的女人。她手裡拿著一支手機,正在講電話。而照片的拍攝時間,顯示為十分鐘前。

蘇以安和江奕丞對視一眼,兩人的血液在同一瞬間涼了下來。

那份逐字稿裡的最後一句話,像一句詛咒,應驗了。

「下一個噤聲的人,你猜會是誰?」

答案,似乎已經被那個躲在暗處的獵人,用另一封郵件,親自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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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版稅裡的金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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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聽。」

蘇以安的筆電螢幕在昏暗的偵探事務所裡發出一圈冷白色的光,那兩個字像是剛用冰塊刻上去的,還冒著寒氣。

江奕丞的手指停在觸控板上,沒有立刻點開那張附檔照片。他的視線死死釘在那張偷拍的影像裡。畫面很晃,顆粒粗糙,顯然是用長焦鏡頭透過馬路對面的便利商店玻璃窗拍的,卻足以讓人看清楚細節。陳伯堯的文具行鐵門拉下一半,暖黃色的燈光從縫隙裡漏出來,老人家駝著背坐在那張用了三十年的檜木櫃檯後,手裡拿著什麼,低頭寫得專心。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身後整面牆的鋼筆與紙張上,像一幅被框住的標本。

而騎樓的陰影裡,那輛黑色的LAND CRUISER像一頭蟄伏的獸,車窗搖下四分之一,沈映棠的側臉在路燈與車內螢幕的交錯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她沒有化濃妝,頭髮簡單地紮起,握著手機的指節卻因為用力而發白。即使隔著照片,江奕丞也能想像她那種永遠帶著一點委屈、又無比克制的聲線。

「十分鐘前。」蘇以安的聲音比螢幕的光還冷,「拍攝者就在現場,他發這封信不是要我們去救陳伯堯,是要我們知道,我們的一舉一動,他都比我們快十分鐘。」

江奕丞沒有回答。他抓起外套,鋼筆從口袋裡滑出來,掉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那支沾著暗褐色血跡的派克多福,卻在這個瞬間顯得無比刺耳。

「你現在過去就是自投羅網。」蘇以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冰涼,「沈映棠在那裡,就代表這是個局。她要你看到她在那裡。」

「我知道。」江奕丞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但陳伯堯不會知道這是局。」

他甩開蘇以安的手,衝下樓。北港市入夜後的舊城區,空氣裡混雜著廟口油鍋的味道、機車廢氣與海風帶來的鹹腥味。霓虹燈招牌在潮濕的柏油路上映出搖晃的光斑。他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地址時司機從後照鏡裡看了他一眼,沒多問。這座城市的夜行者都有自己的秘密。

計程車在文具行對街急煞時,那輛黑色休旅車已經不在了。鐵門依舊半掩,裡頭的燈還亮著。江奕丞的心跳擂得像戰鼓,他推開鐵門,門上的銅鈴發出急促的「叮咚」聲。

陳伯堯抬起頭,臉上沒有驚慌,只有疲憊。他手裡拿著的不是帳本,而是一張手工紙,用毛筆寫了一半的字。紙張的纖維在燈光下清晰可見,是他最愛的雁皮紙。

「你來了。」陳伯堯把毛筆放下,筆尖在硯台邊緣輕輕舔了一下,「比我想的快一點。」

「沈映棠呢?」江奕丞環顧四周,狹小的店內只有紙張與墨水的味道,後面的小倉庫門開著,裡面堆滿紙箱,沒有人。

「走了。十分鐘前走的。」陳伯堯指了指桌上的手機,「她來,就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問我那支派克鋼筆的序號,我知不知道。第二句是,說葉廣達的太太在醫院的標靶藥物,基金會可以全額補助,只要葉廣達記得自己什麼都沒看過。」

江奕丞感到一股血往腦門衝。這就是沉默螺旋最精準的絞索,不用威脅你本人,只需要輕輕撥動你最在乎的人。

「她沒威脅你?」

陳伯堯苦笑了一下,端起已經涼掉的茶啜了一口。茶是老欉的凍頂烏龍,香氣卻因為涼掉而顯得苦澀。

「她不需要威脅我。她只是拿出一張照片給我看,是我孫女在溫哥華念書的近照,說孩子長得真好,在國外學藝術很花錢吧。我孫女的學費,是我用這間店每一張紙、每一支筆慢慢存出來的。她只是在提醒我,這間店,可以繼續安穩地開下去。」陳伯堯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讓江奕丞覺得刺痛,「奕丞啊,有些時候,人不是怕死,是怕自己守了一輩子的東西,一夜之間就沒了。」

江奕丞無話可說。這就是體制共犯最讓人無力的地方,它讓每一個噤聲的人,看起來都有一個無比正當的理由。

他拿起桌上那支派克鋼筆,筆桿的漆面因為年代久遠而有了細微的龜裂紋,但在燈光下,依然能看出當年訂製時的考究。陳伯堯戴起那副磨得發亮的老花眼鏡,從抽屜裡拿出一支放大鏡與一盞強光燈。

「你以為血跡是關鍵?不,血跡會騙人,但工藝不會。」陳伯堯打開強光燈,示範給江奕丞看,「你看這裡,筆夾與筆桿的接縫,派克在九零年代末期為了防偽,在每一支訂製筆的筆桿內側,用雷射微刻了一組序號。肉眼看不見,要拆開筆桿才看得到。仿冒品做不出這個精度。」

江奕丞屏住呼吸,看著陳伯堯用一塊麂皮布墊著,小心翼翼地旋開筆桿。筆尖的銥點在燈光下閃爍,那磨損的角度確實如陳伯堯所說,是長期左手書寫者特有的偏磨。筆桿內部,在螺紋的下方,有一行比頭髮還細的刻字。陳伯堯用放大鏡對準,緩緩念了出來。

「PARKER 97-LA-042。」

蘇以安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她氣喘吁吁,手裡抱著筆電,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我查到了。1997年,北港市文藝基金會為了慶祝成立二十週年,委託派克訂製了一批紀念鋼筆,型號就是多福的復刻版,全球限量兩百支,但其中有五十支是特別版,筆桿內側有這個LA開頭的編號,LA是Literary Award的縮寫。」

她把筆電螢幕轉向兩人,上面是一份泛黃的拍賣目錄掃描檔,是她透過國家圖書館的數位典藏調出來的。目錄上印著當年文學獎的頒獎典禮照片,一排西裝筆挺的評審與基金會董事,每個人胸前的口袋裡,都插著一支一模一樣的派克鋼筆。

「這五十支,沒有對外販售,只配發給當年的文學獎評審、決審委員,還有基金會的創始董事。」蘇以安的指尖滑過螢幕上的人名,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名單我比對出來了,一共四十七個名字,其中有三個已經過世。剩下的四十四個裡,有一個名字,你絕對想不到。」

她點開其中一張照片的放大圖,照片裡站在最角落、笑得最謙和的那個年輕人,雖然比現在瘦削、頭髮也濃密許多,但那雙眼睛裡精算的光芒,一點都沒變。

是二十九歲的魏正謙。照片下方的圖說寫著:本屆文學獎特別襄贊、魏氏建設小開魏正謙先生。

而站在他身旁,穿著套裝、笑容得體的女性評審,則是當年還是文藝少女的沈映棠。她的本名印在下面——沈映棠,輔大中文系講師,本屆散文組初審委員。

線索在這一刻,發出了刺耳的閉合聲。這支筆,從一開始就不是許暮年的遺物,它是加害者留在現場的信物。是魏正謙,或是沈映棠,在那個血腥的夜晚,不小心遺落,或是有意留下的。

「他們用這支筆寫下的,不只是手稿,是整個共生結構的入場券。」江奕丞低聲說,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陳伯堯默默地把鋼筆重新組裝好,推回到江奕丞面前。他的手有些抖。

「奕丞,這筆的序號,我幫你查到這裡。但後面的路,你要找別人了。我這把老骨頭,只能幫你到這裡。」他的眼神充滿歉意,卻也無比堅定。第一個噤聲的人,已經做出了他的選擇。

江奕丞沒有勉強。他只是鄭重地對陳伯堯鞠了一躬,把鋼筆收進口袋。走出文具行時,夜風吹來,他聞到自己身上沾染的淡淡墨香與老人家那杯涼掉的茶味,混雜在一起,變成一種近乎悲傷的味道。

回到事務所,蘇以安已經聯絡了她在會計師事務所的朋友。對方叫林詠晴,是蘇以安大學時的室友,現在在一間中型的會計師事務所擔任查帳員,專門處理中小企業的稅務與家族辦公室的帳務。

「詠晴說,許暮年的版稅很奇怪。」蘇以安一邊講電話,一邊快速地在鍵盤上敲擊,調出財政部公開的出版資訊,「許暮年過世已經二十年了,但他的作品,特別是那本《港南風》的散文集,二十年來每年都有穩定的再版版稅收入,金額不大,每年大概八十到一百二十萬,但從未間斷。更奇怪的是,這筆版稅,出版社是直接匯入一個名為『暮光文化工作室』的戶頭,而這個工作室的負責人,就是許暮年的遺孀。」

電話那頭的林詠晴聲音壓得很低,背景有影印機運轉的嗡嗡聲。「以安,我查了那個工作室的金流,你絕對不會相信。這筆錢,根本沒有在台灣停留超過二十四小時。每年版稅入帳的隔天,就會被轉成美金,匯到英屬維京群島的一家紙上公司,BVI Bright Star Co.,然後這家公司會在三天內,把錢拆成五到六筆,匯到另外五家薩摩亞商。這些薩摩亞商的帳戶,最後都會在香港的蘇富比與佳士得,標下一幅名不見經傳的台灣前輩畫家的油畫。」

「洗錢。」江奕丞立刻反應過來,「用藝術品拍賣洗錢。低價買進,假交易拉高價格,再讓自己人標回來,錢就乾淨了。」

「不只是洗錢。」林詠晴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發現深淵的恐懼,「我追了其中一幅畫,去年在香港拍出的那幅《港邊的午後》,成交價是四百二十萬港幣,得標者是一家名為『魏氏文創控股』的公司。就是魏正謙的建設公司旗下的文創子公司。而我比對了時間,那幅畫成交的日期,是去年的八月十五日。」

蘇以安迅速在另一份資料上搜尋,那是她透過關係從衛福部社家署調出來的、向陽家園與另外兩間寄養機構的入院紀錄。她的臉色在螢幕光線下瞬間慘白。

「八月十七日,向陽家園以『海外才藝交流』的名義,接收了七名來自印尼與越南的少女,年齡都在十四到十六歲之間。入院手續的承辦人,簽名是林秋月。」

時間,完全對上了。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是整個調查以來最安靜、卻也最讓人窒息的三個小時。林詠晴冒著被事務所資安系統發現的風險,將近二十年的版稅匯款紀錄、離岸公司的股權結構圖、以及香港拍賣行的成交紀錄,一筆一筆地傳了過來。蘇以安與江奕丞則像兩個解剖學家,將這些冰冷的數字與日期,與寄養機構的入院名單、星光藝能公司的培訓名單、以及港埠管理局的貨櫃進出紀錄,一一比對。

牆上貼滿了列印出來的A4紙,紅色的線條將不同的節點連接起來,逐漸拼湊出一張巨大的、令人作嘔的蜘蛛網。

每一筆版稅的轉出,對應著一次離岸公司的藝術品交易。而每一次藝術品交易的完成,就在短短的七十二小時內,對應著南區港埠一間宿舍或是一間寄養機構,接收了一批新的少女。金流的脈動,就是人口販運的脈搏。追金流比追人更致命,因為人會說謊、會噤聲、會翻供,但金流不會。金流是這個共生結構最誠實的自白。

魏正謙控制的建設公司,是這張網的終點,也是起點。乾淨的錢從這裡流向政治獻金,進入立委與議員的帳戶,換來的是勞檢的放水、社政的視而不見與檢調的選擇性辦案。而那些少女,就像貨櫃裡的商品,被洪玥婷掌控的物流網絡,精準地投送到每一個需要她們的地方——有的是富商的私宅,有的是招待所,甚至有的,是被包裝成基金會的才藝少女,送上舞台,成為另一種形式的商品。

「完成了。」凌晨三點,蘇以安的聲音沙啞,她靠在椅背上,眼睛裡布滿血絲,卻亮得驚人。螢幕上,是一張完整的金流路徑圖,從1998年第一筆版稅開始,一直到上個月最新的那筆四百萬拍賣款,二十六年的軌跡,清晰無比。

江奕丞看著那張圖,卻沒有任何破案的喜悅。他只感到一種深沉的、無力的憤怒。這張圖太完美了,完美到只要公開,就足以讓魏正謙身敗名裂,讓整個共生網攤在陽光下。但同時,它也太致命了。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詠晴傳來的訊息。訊息很短,只有一句話和一張照片。照片是她辦公室的窗外,夜色中,一輛黑色的休旅車停在樓下,車燈沒關。

訊息寫著:「以安,我好像被跟蹤了。事務所的合夥人剛剛把我叫進去,問我為什麼要查暮光文化的帳。這份資料,你們千萬不要現在公開,求你們。」

蘇以安看到訊息的瞬間,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詠晴!」她立刻回撥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卻不是林詠晴的聲音,而是一個男人禮貌而冰冷的聲音。

「蘇小姐嗎?林小姐現在不方便接電話,她有點不舒服,我們正在送她去醫院的路上。」是魏正謙的聲音,即使透過變聲處理,那種溫和的語調還是讓人毛骨悚然,「對了,請轉告江先生,追金流是個好主意,但有時候,太執著於帳本上的數字,會忽略了,數字本身,也是可以被修正的。就像故事一樣。」

電話被掛斷,只剩下「嘟嘟」的忙線聲。

江奕丞與蘇以安對視著,事務所的空氣凝固了。他們終於拼出了完整的洗錢路徑圖,拿到了足以掀翻整個北港市的王牌。

但這張王牌的代價,是提供帳冊的人,正被送往醫院的路上。而他們手中的證據,隨時可能在一通電話之後,就變成一堆被修正過的、合法的數字。

就在這時,江奕丞桌上那支派克鋼筆,因為震動而從桌緣滾落,摔在地上,筆尖著地,發出一聲輕微卻清脆的「喀」聲。

筆尖的銥點,裂開了。

而裂開的縫隙裡,似乎卡著什麼極細微的、暗紅色的纖維。那不是血跡,是比血跡更早、更原始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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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翻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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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開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直接扎進了事務所凝結的空氣裡。

那支從當鋪流出、沾著兩個人的血的派克鋼筆,就這樣躺在磨得發亮的松木地板上。筆尖的銥點從中線裂開一道細紋,在日光燈下呈現不自然的分岔。江奕丞蹲下身,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他沒有立刻去撿,而是從口袋裡掏出隨身攜帶的尖嘴鑷子與摺疊放大鏡。

「別用手拿。」蘇以安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帶著一種壓抑的顫抖。她剛掛掉那通令人作嘔的電話,指尖還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裂縫裡有東西。」

江奕丞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鋼筆,翻轉過來。透過十倍放大鏡,他看見了。在銥點裂開的暗紅色鏽隙中,卡著一小撮比頭髮還細的纖維,不是布料,是紙纖維。暗紅色,但不是血液乾燥後的褐紅,而是一種更鮮豔、更人工的紅,像是某種手工染製的稿紙,在墨水與海水反覆浸泡後留下的殘渣。纖維的末端還纏繞著極細微的、近乎透明的塑膠膜。

「手稿紙。」陳伯堯的聲音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他沒有敲門,手裡提著一個牛皮紙袋,臉色比平常更沉。他看了一眼江奕丞手中的鋼筆,眼神就定住了,「1997年暮光文化出的那批『海島手感』稿紙,他們為了要做出復古感,特地在宜蘭請老師傅用檳榔染的紙漿,還加了防潮的膠膜。這個紅,我認得。」

江奕丞抬起頭,眼底的血絲在燈光下很明顯。「陳伯,這比血跡還早。這表示這支筆,在沾到血之前,就已經寫過那本手稿。而且寫的時候,非常用力,用力到銥點都變形了,才會把紙纖維卡進去。」

這是一個微小卻堅硬的物證。比口供誠實,比金流更原始。

但蘇以安沒有絲毫的喜悅。她將手機螢幕轉向他們,上面是林詠晴傳來的最後一封訊息,下方顯示「已讀」。而她撥回去的那通電話,魏正謙那句「數字本身,也是可以被修正的」,像一句預言,冰冷地懸在每個人頭頂。

「我們有物證,有金流圖,現在還多了一根紙纖維。」蘇以安的聲音冷得像冰塊,毒舌的習慣讓她在極度焦慮時反而更尖銳,「但我們的證人,正在被送去醫院的路上。江奕丞,你告訴我,下一個被修正的數字,會是誰?」

江奕丞沒有回答。他將那撮纖維小心地用證物袋封存起來,放進內袋,貼著胸口。那裡傳來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他站起身,抓起外套。

「阮阿順。」他說出一個名字,「不能再等了。今晚就要讓他開口。」

阮金順,六十二歲,北港市南區港邊的老漁工。二十年前,他是少數幾個在颱風夜出海收定置漁網的人。根據許暮年初稿裡被撕掉的那一頁所隱晦提及的,一個穿著寄養機構制服的少女,在港邊的消波塊附近「像一袋被丟棄的漁獲一樣」落海。報案紀錄上寫著「意外落水」,目擊者只有阮金順一人,但他在做完筆錄的隔天,就向警方改口,說當晚風雨太大,他看錯了,那只是一只空的保麗龍箱。這個案子就這樣被當成一般意外結案。江奕丞花了三個禮拜,透過移工餐廳的老闆娘、港邊的檳榔攤,一層層找到已經退休、在安養院附近租屋獨居的阮金順,並用一張當年寄養機構的舊照片,才讓老人渾濁的眼睛裡有了波動。

老人怕的不是回憶,是現實。他的兒子阮明輝,三十歲,不務正業,靠著在港邊打零工維生,還有一個五歲的孫子。老人什麼都不求,只求孫子能有個機會離開這個充滿魚腥味與柴油味的地方。

晚間九點,北港市的雨剛停,空氣中混雜著海風的鹹味與工業區飄來的淡淡酸味。江奕丞與蘇以安喬裝成社會局的訪視員,出現在南區一排鐵皮屋前。阮金順的住處比想像中更破舊,門口堆著發臭的漁網,屋內只有一盞昏黃的鎢絲燈泡,牆壁上的月曆還停留在三個月前。老人坐在塑膠椅上,雙手不停地搓揉著膝蓋,眼神閃躲。

「阮伯,我們不是要害你。」江奕丞將聲音放得極輕,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老人齊平。他沒有拿出錄音筆,也沒有拿出任何文件,只是遞過去一瓶熱的麥香奶茶,「我知道你當年看到了什麼。一個女孩子,穿著藍色的裙子,你想救她,但船太晃了,對不對?」

阮金順的手抖了一下,奶茶的鋁箔包被捏得凹陷。「先生……你們不要再問了啦。我老了,眼睛花了,真的看不清楚。警察都說是意外了……」

「那不是意外。」蘇以安站在一旁,她的語氣沒有江奕丞的溫和,直接而殘忍,卻精準地刺中要害,「阮先生,你孫子阮小弟,上個月是不是剛通過了『魏氏文教基金會』的『明日之星才藝培訓計畫』複試?全額補助,包含到台北學習小提琴的食宿費,一年三十萬。」

阮金順猛地抬頭,臉上的皺紋因為驚恐而擠在一起。「你……你們怎麼知道?你們是基金會的人?」

「我們不是。」蘇以安蹲下來,從包包裡拿出一張列印的資料,是她透過關係調到的基金會內部補助名單,阮小弟的名字赫然在列,推薦人那一欄,寫著「洪玥婷辦公室」轉介。「我們是想幫你的人。但你想想看,為什麼你二十年不提的事,我們一來問,你孫子就這麼剛好拿到補助?你以為那是天上掉下來的機會嗎?那是封口費,阮伯。是最便宜的封口費。」

江奕丞在心裡嘆了口氣。蘇以安的方式太利,但對這種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人,有時候,恐懼比同情更有用。他接著說:「阮伯,補助可以有很多理由發,也可以有很多理由收回去。明天檢察官會傳你去問話,你只要照實說,說你當年看到的是一個女孩子,被人從貨櫃車上推下來的。我保證,不管發生什麼事,你孫子的學費,我來想辦法。我用我的事務所擔保。」

這句話,帶著江奕丞特有的、混雜著譏諷與理想主義的承諾。他明明對體制徹底不信任,卻總是在這種時候,把自己的信用當成最後的籌碼。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屋外的流浪狗都停止了吠叫。最終,他渾濁的眼睛裡流下兩行淚,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她……她當時還在叫,叫救命……我聽到了……」

這句話,就是翻供的起點。也是陷阱的入口。

隔天下午,北港地檢署偵查庭。

江奕丞作為關係人陪同出庭,蘇以安則以記者身分在旁聽席記錄。負責此案的是方敬恆檢察官,一個恪守程序正義到近乎固執的男人。他穿著整齊的法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神銳利卻疲憊。他面前堆著厚厚的卷宗,顯然已經為了這個案子加班了好幾個晚上。

阮金順坐在證人席上,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手卻抖得更厲害了。他的兒子阮明輝也來了,坐在旁聽席的第一排,穿著基金會發的制服外套,臉上帶著不安。

「證人阮金順,你是否於民國八十六年九月十四日晚間,在北港南區第三貨櫃碼頭附近,目擊一名年約十五歲之少女落海?」方敬恆的聲音平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完全依照程序詢問。

阮金順張開嘴,看了江奕丞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兒子。然後,他低下頭,聲音顫抖卻異常清晰地說:「沒有……沒有這回事。」

江奕丞的瞳孔瞬間收縮。

「我……我之前是亂講的。」阮金順像是背好了稿子,語速越來越快,「是……是這位江先生,江奕丞先生,他來找我,給我看照片,一直問我,一直誘導我,說只要我照他的話講,就給我孫子找學校,給我錢。我老糊塗了,一時貪心,就……就照他教的說了。檢察官大人,我說的都是假的,我那天根本什麼都沒看到,風雨那麼大,什麼都看不到啊!」

整個偵查庭一片死寂。

蘇以安手中的筆,硬生生在筆記本上劃破了一道口子。她猛地看向江奕丞,只見他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退去,嘴角那抹習慣性的譏諷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背叛後的錯愕與冰冷。他沒有立刻反駁,因為他知道,在這個空間裡,任何激動的辯解,都只會被視為心虛。

方敬恆的眉頭緊緊皺起。他看向江奕丞,眼神從審視變成了懷疑與審查。「江先生,證人指稱你有教唆偽證之嫌,你有什麼要說明的嗎?」

「方檢察官,這是誣陷。」江奕丞站起身,聲音沙啞,「阮先生在庭外的陳述有錄音,雖然未經同意可能不具證據能力,但可以證明他的說法前後矛盾。他的翻供,顯然是受到外力干預。」

「外力?」方敬恆推了推眼鏡,語氣加重,「江先生,這裡是偵查庭,講求證據。你所謂的外力在哪裡?證據在哪裡?我現在看到的證據是,證人當庭指認你教唆作偽證。而你,是一名私家偵探,並非執法人員,你私下接觸證人、誘導陳述的行為,本身就已經違反了偵查程序。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方敬恆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江奕丞最脆弱的地方。他恪守程序正義,但這種正義,在此刻卻成了共生網最完美的保護傘。因為程序,就是用來對付不守程序的人的。

就在此時,偵查庭外的走廊傳來一陣騷動。幾名早已守候在外的記者,像嗅到血味的鯊魚一樣衝了進來,閃光燈對著江奕丞與阮金順猛拍。顯然,有人提前洩露了開庭時間與證人翻供的消息。

隔天清晨,北港市所有的媒體,不論是傳統報紙還是網路新聞,標題都驚人地一致。

《私家偵探教唆偽證露餡!當庭遭目擊證人打臉》、《假正義真勒索?名偵探為求破案竟利誘老漁工》、《獨家:檢調已分案調查江奕丞涉嫌妨害司法》

敘事戰場,在一夜之間徹底逆轉。江奕丞從那個追查真相的孤勇偵探,變成了為了名利不惜教唆偽證的騙子。網路上的輿論更是刻薄,無數匿名帳號開始挖掘他過去的敗訴案件,將他塑造成一個專門炒作冤案的訟棍。蘇以安的報社總編再次打來電話,這次不再是關切,而是直接下令,要她與江奕丞保持距離,否則報社將發聲明切割。

這就是敘事之力。比鑑識更快,比金流更廣。一篇起訴書的標題,一則新聞的推播,就足以讓二十年的追尋,變成一個笑話。

事務所內,江奕丞將所有的報紙掃到地上,玻璃杯被他砸在牆上,碎裂的聲音清脆而絕望。蘇以安默默地關掉電視,螢幕上名嘴正口沫橫飛地批判著「私家偵探亂象」。

「我去查了。」蘇以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徹骨的寒意,「阮明輝,那個漁工的兒子,他的補助款,昨天傍晚五點三十分,已經匯入帳戶了。匯款方是『洪氏港埠物流慈善基金會』,備註是『急難救助』。洪玥婷的人,今天早上還親自打電話到安養院,說要幫阮金順安排更好的房間,費用全免。」

「所以,這就是價格。」江奕丞靠在牆上,緩緩滑坐到地上,他抬頭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一個孫子的未來,一間好一點的房間,就足以讓一個人把看到的救命聲,說成是保麗龍箱。洪玥婷甚至不需要威脅,她只需要給予。給予,有時候比威脅更讓人無法拒絕。」

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每解開一條線,就有一個人被噤聲。現在,連他自己,也成了被噤聲的對象。

門被推開,陳伯堯走了進來。他沒有看地上的狼藉,只是將一個保溫瓶放在桌上,裡面是熱的杏仁茶,散發出溫暖而懷舊的香氣。他看著頹坐在地上的江奕丞,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深沉的疲憊與理解。

「奕丞,放手吧。」陳伯堯的聲音寡言而敦厚,卻重如千斤,「我不是叫你放棄真相。我是叫你看清楚這個體制是怎麼運作的。」

他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緩緩說道:「方敬恆是個好檢察官,他想辦案,想升遷,想有漂亮的結案率。在這個體制裡,什麼是最漂亮的結案?不是去扳倒一個盤根錯節二十年的共生網,那會得罪所有人,讓他的考績被打丙等。最漂亮的結案,是辦一個簡單、明瞭、有話題性的案子——比如,一個私家偵探教唆偽證。這有證人、有動機、有媒體關注,證據確鑿,馬上就能起訴,馬上就能上新聞。這就是績效。這就是選擇性辦案。」

陳伯堯點破了最殘酷的現實。

「你手裡的鋼筆纖維、金流圖,在檢察官眼裡,現在都成了你為了脫罪而偽造的東西。因為敘事已經定了。在輿論與績效綁架的檢調體制下,真相會被剪裁成最符合升遷利益的版本。你再多的物證,也敵不過一篇已經寫好的起訴書標題。懂嗎?他們不需要讓證據消失,他們只需要重新定義證據。」

江奕丞將頭埋進手掌中,指縫間漏出壓抑的呼吸聲。他一直以為,只要找到夠硬的物證,就能刺破謊言。但陳伯堯告訴他,在權力的敘事工廠裡,物證本身,也可以被重新敘事。

蘇以安咬著嘴唇,她理性至上,卻在此刻感到了理性的極限。她看著桌上那份被視為王牌的金流圖,現在卻可能成為指控江奕丞偽造文書的證物,心中湧起一股不甘。

就在三人陷入沉默的僵局時,江奕丞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不是來電,而是一封簡訊,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阮金順的孫子,那個五歲的小男孩,背著嶄新的小提琴盒,笑得很燦爛地站在魏氏文教基金會的才藝教室門口。教室的玻璃門上,貼著一張海報,海報的主角,正是年輕時的沈映棠,穿著寄養機構的制服,笑容溫柔地抱著一個女孩。而那個被抱著的女孩,雖然只有側臉,卻讓江奕丞的血液瞬間凍結。

那張側臉,與他記憶中,那本被撕頁的手稿裡夾著的一張泛黃黑白照片上的少女,一模一樣。而那張照片的背面,曾用那支派克鋼筆寫著一行字:「給奕丞,別來找我。——暮年」

許暮年,那個失蹤的少女,沒有死。她就在那張海報裡,就在洪玥婷與沈映棠共同經營的體系裡,微笑著。

而那封簡訊的最後,附上了一行字:「想知道鑰匙在哪裡,就來港南的寄養中繼站找我。但記得,你現在是個教唆犯,沒有人會相信你說的話了。」

發訊人沒有署名。但江奕丞認得那個語氣,那個工於心計、以受害者敘事為武器的女人——沈映棠。

她不再是被動的棋子,她主動向這個已經被翻供案搞得焦頭爛額的偵探,遞出了下一張邀請函。一張通往人口黑洞中心的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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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港南的人口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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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光還亮著,刺得江奕丞眼睛發疼。

「想知道鑰匙在哪裡,就來港南的寄養中繼站找我。但記得,你現在是個教唆犯,沒有人會相信你說的話了。」

阮金順孫子那張笑得燦爛的臉,與海報上那個被沈映棠抱在懷裡的側臉,在視網膜上重疊。許暮年。那個在手稿泛黃照片背面用派克鋼筆寫下「給奕丞,別來找我。——暮年」的少女,沒有死在那片被漁工目睹的海裡。她活著,活在體系裡,甚至活成了體系的一部分。

「是沈映棠傳的。」蘇以安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冷得沒有起伏。她已經將那張照片放大,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停在海報角落一行極小的字上。「魏氏文教基金會附設南港寄養中繼站,港南區漁港路三段一百七十一號。地址是真的,上個月基金會才在市府的公開資訊網上登記過,名目是移工子女與寄養少女的課後輔導中心。」

「公開資訊?」江奕丞嗤笑一聲,譏諷像是他習慣性穿上的外套,「洪玥婷跟魏正謙最擅長把黑的洗成白的,然後貼在公布欄給所有人看。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合法的地方,蘇大小姐,妳以前不是最愛說這句話嗎?」

「我說的是,犯罪最完美的型態就是讓它看起來不需要被調查。」蘇以安將手機還給他,指尖碰到他因為用力而冰冷的手背,卻沒有停留。「還有,這不是沈映棠的語氣。太直白了,她如果要約你,不會用這種帶著威脅口吻的釣魚簡訊。她習慣讓別人以為是自己主動找上門的。這個門號是經過跳板轉發的境外預付卡,追不到源頭。比較像是洪玥婷的人,用沈映棠的名義丟出來的餌。」

「餌也得咬。」江奕丞將手機塞回口袋,關掉螢幕的瞬間,黑暗裡那張側臉似乎還在眼前晃動。「陳伯堯叫我放手,方敬恆說我現在是教唆偽證的嫌疑人,媒體已經把我寫成靠著剝削漁工家屬賺錢的蟑螂偵探。現在除了我們自己,沒人會信我們從那支筆裡挖出來的任何東西。但那張山櫻稿紙的碎屑如果是從那個中繼站流出來的,就代表當年許暮年真的在那裡待過,甚至……還活著試圖求救過。」

蘇以安盯著他看了三秒鐘,那雙總是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睛裡,第一次沒有出現反駁的毒舌。她只是轉身,從她那個永遠整齊得像實驗室的帆布包裡,拿出兩張護貝過的識別證。

「公民勞檢志工,南港移工關懷協會。林詠晴幫忙弄的,志工系統裡有登記,掃QR Code也查得到,但只有七十二小時效期。我們要偽裝成例行訪視,去看他們所謂的安置環境。」她將其中一張遞給江奕丞,語氣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直接,「先說好,進去之後不准擅自行動,不准跟任何一個少女搭話超過三句,不准碰她們的東西。我們是去確認物證存在的,不是去當救世主的。你那套重情義的衝動,這次會害死人不只是你自己。」

江奕丞接過那張印著他大頭照卻寫著「江奕安」假名的識別證,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放心,我現在是個自身難保的教唆犯,哪有資格當救世主。」

下午四點半,兩人搭著捷運轉公車往南區去。越往南,城市的質感就越像被海水浸泡過後再曝曬,褪色而黏膩。信義特區那種玻璃帷幕大樓的倒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鐵皮屋、堆到五層樓高的彩色貨櫃,以及永遠帶著柴油味的海風。公車的冷氣不怎麼涼,窗戶開了一條縫,鹹味、鐵鏽味、還有從工業區飄來的淡淡塑膠燃燒味混在一起,黏在皮膚上。

蘇以安皺著眉,用指腹抹了一下公車窗緣的灰,那是一種帶著油光的黑灰。「空氣中的懸浮微粒數值,這裡至少是北區的三倍。長期住在這裡,肺部病變率會高得嚇人。」她的理性分析在此刻顯得有點不合時宜,卻也是她掩飾不安的方式。

「所以才選在這裡。」江奕丞低聲說,看著窗外一棟棟用貨櫃改裝的宿舍,外牆漆著已經斑駁的「主內平安」四個字,底下還有一行越南文與印尼文。「沒人在乎這裡的人咳不咳嗽,也沒人在乎這裡少了幾個人。全北港市有快四萬名移工跟船員,護照被仲介扣著,手機用的是仲介發的預付卡,連去超商買東西都要報備。少一個寄養少女,就跟少一個貨櫃上的封條一樣,不會有人發現。」

漁港路三段一百七十一號,外觀看起來就像一間普通的社區活動中心。白色的鐵皮外牆,門口掛著魏氏文教基金會的木牌,還有一個小小的十字架。門口的確有個才藝教室,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幾個穿著制服的小男孩正在練小提琴,琴聲斷斷續續,像是剛學的樣子。但江奕丞的目光越過了那間教室,落在後方那片被鐵絲網圍起來的貨櫃宿舍區。那裡才是所謂的「中繼站」。

一名穿著基金會背心的中年婦女出來迎接他們,笑容制式而警惕。在核對了他們的志工證件並掃過QR Code後,她才按下鐵門的開關。「洪執行長剛好今天在裡面巡視,她說既然是市府合作的勞檢志工,就讓你們直接進去看看吧。我們這裡一切都符合規定,請放心。」

鐵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更濃重的味道撲面而來。是汗味、消毒水、煮得過爛的蔬菜味,還有一種廉價洗衣精的味道,全部悶在不通風的貨櫃裡發酵。江奕丞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蘇以安卻只是更用力地挺直了背,像是要用理性去對抗這種生理上的不適。

中繼站的內部,是由六個四十呎貨櫃打通組成的長條形空間。沒有冷氣,只有幾台嗡嗡作響的工業用電風扇,把熱氣來回攪動。一排排上下舖的鐵床緊密排列,每張床的床頭都貼著一個名字與編號,床底下是一個上了鎖的鐵櫃。二十幾個年輕女孩,大多看起來只有十六到十九歲,穿著同款的淺藍色POLO衫,安靜地坐在折疊桌前,有人在抄寫經文,有人在做代工用的聖誕燈飾,動作整齊得像一條生產線。她們的頭髮都剪得很短,指甲剪得乾乾淨淨,臉上沒有任何化妝,眼神在看到陌生人時,不是好奇,而是迅速地低下頭。

這不是寄養,這是集中管理。

「我們這裡採軍事化管理,對孩子比較好。」洪玥婷的聲音突然從他們身後傳來。江奕丞猛地回頭,才發現這個掌控南區物流與人力仲介的女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門口。她穿著一套俐落的深藍色褲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帶著海派而爽朗的笑,但那雙眼睛卻像港邊的起重機一樣,精準地計算著每一噸貨物的重量。「這些女孩子很多以前在外面學壞了,不給她們一點規矩,她們會走回頭路。所以我們統一保管護照跟證件,也統一管理手機。手機只能連我們的內部網路,可以打給家人,但不能隨便上網,避免被壞朋友帶壞。我們還有牧師每週來做宗教輔導,教她們什麼叫感恩。」

她的話術完美無缺,每一個字都踩在合法與慈善的邊界上。蘇以安立刻接話,語氣是志工該有的溫和卻帶著專業的探詢:「洪執行長費心了。請問護照是統一鎖在哪裡?還有內部網路的通訊紀錄,依照規定是需要讓志工抽查的,避免有超時工作的情況。」

「當然,都在辦公室的保險櫃裡。」洪玥婷笑著張開手,示意他們跟她走,「兩位先看一下環境,我讓人去拿鑰匙。說真的,現在像你們這樣願意來港南關心這些孩子的年輕人不多了。北區那些議員只會在質詢台上罵我們剝削移工,選舉到了才來發便當。」

她故意走在前面,把背後完全留給他們。這是一種自信,也是一種示威——我知道你們是誰,我也知道你們想找什麼。

江奕丞的手心全是汗。他假裝被牆上一張手寫的「宿舍公約」吸引,身體慢慢靠近那排鐵床最角落的一張床。那張床的床頭編號是17,名字被立可白塗掉了,只剩下編號。床鋪收得異常整齊,但在床板與貨櫃鐵皮牆壁的縫隙之間,他看到了一點不自然的白色。

不是灰塵。是紙屑。

他趁著洪玥婷與蘇以安說話的空檔,蹲下身假裝繫鞋帶,指尖極快地從那道不到一公分的縫隙裡摳出了一小撮東西。觸感是粗糙的、帶著纖維的紙。那是一種他太熟悉的觸感——陳伯堯口中,那種早已停產、只有老字號文具行才找得到的日本山櫻稿紙。米白色的紙張,帶著淡淡的櫻花纖維紋路。他將紙屑緊緊攥在手心,手心裡的汗讓紙屑微微發軟。

他站起身,對蘇以安使了一個眼色。蘇以安的視線掃過他的拳頭,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她立刻明白了。那張血稿用的就是這種紙。有人在這裡,用同樣的紙,試圖寫下什麼,然後把紙撕碎了,塞進牆縫裡。求救信。或者,是另一份手稿的殘骸。

「洪執行長,」蘇以安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點,打斷了洪玥婷滔滔不絕的慈善理念,「這張床為什麼是空的?編號17的同學呢?」

洪玥婷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在瞬間冷了下來。她看了一眼那張空床,語氣依舊海派:「喔,小婷啊,她上週就結業了,被一對在美國的教友家庭收養,辦好手續就飛過去了。我們這裡流動率很高,能幫一個是一個。」

「收養?有出境紀錄嗎?」江奕丞忍不住插話,譏諷再也藏不住,「還是跟許暮年一樣,收養到海裡去了?」

空氣在瞬間凍結。那些原本低頭做手工的女孩們,全部停下了動作,驚恐地看著他們。電風扇的嗡嗡聲在此刻顯得震耳欲聾。

洪玥婷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她看著江奕丞,那種海派的假面具底下,露出了將人視為貨物與籌碼的、純粹的狠辣。「江奕丞,江大偵探。我知道你。你最近在北區很有名,教唆漁工做偽證嘛。」她走近一步,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著貨櫃裡的霉味,讓人作嘔。「我本來以為你會聰明一點,收到簡訊就知道那是個警告,叫你別再挖了。結果你還真的喬裝成志工跑來。」

她承認了。那封簡訊就是她發的。

「妳把許暮年藏去哪了?」江奕丞的拳頭握得更緊,指甲陷進那撮紙屑裡,「還有那些護照,那些手機,妳把她們當成什麼?」

「當成貨物啊。」洪玥婷竟然大方地承認了,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今天的貨櫃進出量。「不然呢?你以為我們做慈善是真的為了愛與和平?北港是座海島都市,江奕丞。每天有上千個貨櫃進來,也有上千個貨櫃出去。海關只管貨櫃裡有沒有毒品,不會管貨櫃裡的人是自願上船還是被送上船的。有人需要廉價勞工,有人需要年輕女孩,有人需要一個乾淨的收養紀錄來抵稅,我們只是提供一個媒合的平台,讓大家各取所需。這就是體制,體制就是這樣運作的。」

她轉過身,對著門口那個基金會的婦女揮了揮手。「讓他們走吧。別為難志工,人家也是好心來關心我們的。」

江奕丞愣住了。他以為會是一場衝突,甚至已經做好了被警衛架出去的準備。但洪玥婷竟然就這樣放他們走。

「為什麼?」蘇以安替他問出了口,她的聲音維持著冷靜,但江奕丞聽得出她也在顫抖。

洪玥婷走到鐵門邊,親手為他們打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門外的海風與陽光灌了進來,卻驅不散貨櫃裡的寒意。她看著門外那片堆積如山的貨櫃,笑得像一個看著自己王國的女王。

「因為北港是座海島。」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大,卻像鐵錘一樣敲在兩人的心上。「進來的貨櫃,出得去。但想出去的人,可不一定走得了。你們今天從這扇門走出去,覺得自己拿到了什麼?一撮沒用的紙屑?還是你們以為,拿著這點東西,去檢察署告我,我就會怕?」

她湊近江奕丞的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許暮年的鑰匙,的確在我這裡。但你猜猜看,那把鑰匙打開的保險箱裡,裝的是她的護照,還是你們那支派克鋼筆的下一個受害者的名字?」

江奕丞的血液徹底凍結。他想抓住洪玥婷的衣領,卻被蘇以安死死地拉住了手臂。

「走了。」蘇以安的聲音在發抖,她用盡全身力氣將江奕丞往門外拖。「現在就走!」

兩人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那個貨櫃中繼站。鐵門在他們身後哐噹一聲關上,將那些女孩安靜而絕望的眼神,重新關回了那個與世隔絕的黑洞裡。

一直衝到漁港路的公車站牌下,江奕丞才攤開手心。那撮被汗水浸得發皺的山櫻稿紙碎屑上,隱約還能看到半個用鋼筆寫下的、暈開的字。

那是一個「救」字。

而他的另一隻手裡,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一次,是一封來自陳伯堯的簡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卻讓他剛剛才因為逃出來而稍微回暖的身體,再次墜入冰窖。

「奕丞,別再查那把筆了。剛剛有個自稱是妳母親的女人來店裡,她說她是許暮年的……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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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鑰匙與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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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把漁港路的鹹腥味整個捲進肺裡,混著柴油與腐爛漁網的味道。

江奕丞和蘇以安兩個人站在斑駁的公車站牌下,像兩尊剛從水裡撈起來的、還在滴水的雕像。午後三點的南港,陽光毒辣得不像話,直直地打在貨櫃屋鐵皮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卻一點也照不暖他們手腳的冰冷。

蘇以安的手還死死扣在江奕丞的小臂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向來冷靜,連在中繼站裡面對洪玥婷那種把人當貨物秤斤論兩的眼神,都能維持著勞檢志工的假笑,但此刻她的呼吸是亂的,胸口劇烈地起伏,額前的瀏海被汗水黏在蒼白的額頭上。

江奕丞攤開手。

左手手心裡,那一小撮從牆縫裡摳出來的山櫻稿紙碎屑,已經被他的手汗浸得發皺、發軟。紙質很特殊,是二十年前北港造紙廠為了文學獎特製的手漉紙,纖維粗糙,帶著淡淡的櫻花香,現在卻只剩下霉味與絕望。那個用派克鋼筆寫下的字,墨水因為年代久遠而暈染開來,黑色的墨跡在泛黃的紙纖維裡像毛細血管一樣擴散,只剩下一個字形還勉強可辨。

救。

一筆一劃,寫得極用力,筆尖甚至劃破了紙面。那不是書寫,是用指甲去抓、去撓牆壁留下的痕跡。

而他的右手,手機螢幕還亮著。陳伯堯傳來的那行字,像一根細細的冰針,直接從他的視網膜刺進大腦。

「奕丞,別再查那把筆了。剛剛有個自稱是妳母親的女人來店裡,她說她是許暮年的……姊姊。」

江奕丞的母親,江秀玲,在他國中二年級時就因為子宮頸癌過世了。骨灰罈放在北港市立殯儀館後面的納骨塔裡,每年清明他會去放一束白菊,管理員都認識他那張臭臉。那個女人怎麼可能自稱是他母親?

除非……他從一開始就被騙了。

「江奕丞?」蘇以安的聲音把他從僵死的思緒裡拉回來,她察覺到他的不對勁,低頭去看他的手機螢幕。一看,她的眉頭瞬間擰死。「這是什麼意思?你母親?陳伯堯老糊塗了?」

「我不知道。」江奕丞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把手機用力握緊,指關節喀喀作響。「但陳伯堯不會開這種玩笑。他說別再查那把筆了,代表那個女人給他的壓力,比沈映棠還大。」

蘇以安咬住下唇,那是她極度焦慮時才會出現的小動作。「先回文具行。不管那個女人是誰,筆還在那裡,方敬恆應該也在。洪玥婷說鑰匙在她手上,我們得先搞清楚那把鑰匙到底開什麼。」

她說著,已經伸手攔下了一輛剛好經過的計程車。江奕丞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貨櫃中繼站。鐵門緊閉,外頭看起來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物流倉庫,門口甚至還掛著「洪氏慈善基金會‧南港關懷據點」的嶄新招牌,幾個穿著志工背心的年輕人在門口整理物資,笑容燦爛。只有他知道,那扇門後面,關著多少個寫不出「救」字的女孩。

計程車一路從港南的工業煙囪與貨櫃叢林,開回北區的舊城區。車窗外的風景像是兩個世界被硬生生拼在一起。南區的路是破的、灰的,空氣裡飄著重油味;一過忠孝橋,進入舊城區,街道變窄了,騎樓下是飄著咖啡香的獨立書店、二手唱片行與一間間看似不起眼、實則臥虎藏龍的老文具行。數位與類比的縫隙,就在這裡。

陳伯堯的「伯堯文具行」就在一條快被都更遺忘的巷子裡。木造的招牌被雨水刷得發白,玻璃櫥窗裡擺著各式各樣的鋼筆、墨水與老式打字機。鐵捲門半開著,裡頭沒有開燈,顯得有些陰暗。

兩人推門進去,風鈴發出一聲悶響。

店裡的空氣混雜著舊紙張、松節油與淡淡的菸草味。方敬恆已經在了,他穿著那件永遠燙得筆挺的淺藍色襯衫,正坐在陳伯堯那張用了三十年的工作桌前,桌上架著一盞高倍放大鏡檯燈,燈光慘白地打在一支被完全拆解的鋼筆上。陳伯堯則坐在角落的藤椅上,背駝得更嚴重了,手裡捧著一杯已經冷掉的茶,眼神渾濁,看到江奕丞進來,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沒有以往那種溫吞的笑。

「你們回來了。」方敬恆頭也沒抬,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板、恪守程序,像一台人形的法條機器。「比預計的早十分鐘。看來洪玥婷沒有留你們吃飯。」

「少說風涼話。」江奕丞沒好氣地走過去,目光落在桌上那支派克鋼筆上。那是許暮年的遺物,也是沾著兩個人的血的兇器。筆身是經典的黑色樹脂,筆夾已經有些鬆動,銥點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最關鍵的筆尾旋鈕已經被方敬恆用特製的工具旋開,露出裡頭黑洞洞的筆桿內部。「有找到什麼?」

方敬恆用鑷子夾起那個小小的金屬旋鈕,推到放大鏡下。「陳老闆說得沒錯,這不是一般的量產筆。1997年,魏氏文藝基金會為了第一屆『北港文學獎』,向派克訂製了一批限量款,筆桿內側用雷射微刻了序號,作為評審與董事的身分識別。當時只做了五十支,每一支的序號都對應一個人的名字。」

他頓了頓,用一種近乎解剖的語氣繼續說道:「一開始我們都以為,序號 PARKER 97-LA-042 的 LA 代表 Los Angeles,是產地。但我剛剛用紫外線燈照過,又用顯微鏡量了刻痕的深度與字距。這不是原廠的保固編號。原廠的雷射刻字,邊緣會有高溫熔融的圓滑感,但這個刻痕,邊緣銳利,有二次加工的痕跡。而且,字體也不是派克的標準字體,是銀行常用的那種等寬字體。」

蘇以安立刻湊了過去,她的會計腦袋動得飛快。「二次加工?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拿到筆之後,自己又刻上去的?」

「不,是訂製的時候就要求這麼刻的。」一直沉默的陳伯堯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乾澀。「1997年,我還在基金會的印刷廠幫忙。那批筆,我親手包裝過。當時魏正謙的父親,魏老先生,特別交代,筆尾的序號不要用流水號,要用『銀行保險箱的編碼格式』。他說,這樣才有紀念價值。我當時覺得奇怪,但沒多問。體制就是這樣運作的,老闆說什麼,我們照做就是了。」

他這句「體制就是這樣運作的」,讓江奕丞的心沉了一下。這正是共生網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每個人都是洪玥婷那種把人當貨物的惡人,更多的是陳伯堯這種「照做就是了」的沉默共犯。

方敬恆把旋鈕翻到另一面,在強光下,一組極細、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數字與字母浮現出來。

「BOC-NG-97-042。」方敬恆念了出來。「BOC,Bank of Commerce。北港商業銀行。NG,Nangang,分行代碼。97,是年份。042,是箱號。這不是鋼筆的序號,這是一把鑰匙的編碼。一把銀行保險箱的鑰匙編碼。」

江奕丞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保險箱。洪玥婷在貨櫃裡說的那句話再次響起——「那把鑰匙打開的保險箱裡,裝的是她的護照,還是你們那支派克鋼筆的下一個受害者的名字?」

「北港商業銀行南港分行?」蘇以安立刻拿出手機,開始查詢。「那家分行在2008年金融海嘯的時候就被總行合併了,現在只剩下信義總行的保管庫還有在營運舊的保險箱業務。如果從1997年放到現在……」

「自2004年起就未曾開啟過。」方敬恆接過她的話,同時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份剛剛列印出來、還帶著印表機溫度的文件。「我來的路上,已經用檢察署的內部系統,請調查局的朋友幫忙查了。這是北港商業銀行的保險箱登記資料。登記人,許暮年。身分證字號……」他念出一串數字,「承租時間1997年11月,預繳二十年租金。最後一次開啟紀錄,是2004年3月15日。之後,就再也沒有開啟過。銀行曾經三次寄發續租通知,都被退件,原因是『查無此人』。」

許暮年。又是許暮年。那個只活在泛黃手稿與版稅金流裡的幽靈作家。

「2004年……」江奕丞喃喃自語。「許暮年最後一篇作品發表,就是在2003年,然後他就人間蒸發了。所有人都以為他封筆隱居了,結果是把東西鎖進了保險箱?」

「不只這樣。」蘇以安的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是鑑識科傳來的加密訊息。她點開,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白。「二次鑑定的結果出來了。方檢,你之前送去做的DNA再鑑定……」

方敬恆推了推眼鏡,示意她直接說。

「派克鋼筆上,兩處血跡。第一處,在筆夾縫隙裡的陳舊血塊,DNA比對出來,屬於一名男性。經過法務部資料庫與當年文學獎得主的健康檢查存檔交叉比對……確認是許暮年本人。血型O型。」蘇以安的聲音開始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第二處,在筆尖銥點與筆舌之間的噴濺狀血跡,量很少,但很新鮮……不,是當時噴上去後就一直沒被完全擦乾淨。DNA屬於一名少女。鑑識科透過健保署的舊檔,找到了二十年前一筆被列為『失蹤人口』的少女健保資料。沈雨棠,1990年次,失蹤時十四歲,血型AB型。血跡與她的健保血型紀錄完全相符。」

工作室裡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陳伯堯捧著茶杯的手,劇烈地晃了一下,冷掉的茶水濺了出來。

江奕丞閉上了眼睛。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終於拼出了一個殘忍的真相。

那支筆,不是許暮年的自殺工具,也不是什麼單純的信物。那是他與沈雨棠在最後一次見面時,激烈拉扯下沾上血的。一個中年作家,一個十四歲的少女,在一個密閉的空間裡,為了那疊揭露基金會黑暗的手稿而爭搶。鋼筆在拉扯中劃傷了許暮年的手,也劃傷了沈雨棠的手,兩個人的血,同時濺在了筆上。

「所以……那個保險箱裡……」江奕丞的聲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說話。

「極有可能,就是血稿的後半部。」蘇以安接續了他的推論,她的理性在此刻成了最殘忍的解剖刀。「許暮年在察覺基金會以文教之名、行人口販運之實後,寫下了那份揭露初稿。他想帶沈雨棠一起逃,但沈雨棠……也許是害怕,也許是被沈映棠說服了,不想走。兩人爭執,手稿被撕成兩半。許暮年搶到了後半部,連同他掌握的、整起共生結構的帳本,一起鎖進了這個他早就準備好的保險箱裡。而前半部,則被基金會的人奪走,撕碎後,有人保留了其中沾血的那一頁,二十年後,才刻意讓它流入當鋪,當作誘餌。」

誘餌。又是誘餌。這整個案子,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巨大的誘餌。

方敬恆面無表情地把那份保險箱資料推到江奕丞面前。「現在的問題是,我們知道了保險箱在哪裡,知道了裡面可能有什麼。但我們沒有鑰匙。按照銀行的規定,開啟保險箱需要『雙鑰匙』——一把是客戶持有的鑰匙,一把是銀行持有的母鑰匙。客戶的鑰匙,就是洪玥婷說在她那裡的那把。而沒有法院的搜索票或客戶本人的授權,銀行不可能讓我們開箱。」

「而且,登記人是許暮年。許暮年已經死了。」蘇以安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絕望。「法律上,他的保險箱應該由他的繼承人來處理。但許暮年的戶籍資料,在二十年前就被做過手腳,他的親屬欄是空白的。我們找不到繼承人。」

就在這時,陳伯堯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他顫巍巍地站起來,走到工作桌後面,從一個上了鎖的抽屜裡,拿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很舊,邊緣已經磨損發毛。

「那個女人……」陳伯堯把信封放在桌上,推給江奕丞。「她來的時候,沒有多說什麼。她只說,她姓江,叫江秀雲。她說,她是許暮年的姊姊,也是……也是奕丞你母親的……雙胞胎妹妹。」

江奕丞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江秀雲?雙胞胎妹妹?他從來沒聽過母親有任何姊妹。外婆家早在他出生前就斷了聯繫,母親的過去像一張被刻意塗白的紙。

他顫抖著手,拆開了信封。裡面掉出來的,是一張泛黃的老照片,還有一張手寫的字條。

照片上,是兩個穿著北港女中制服的少女,長得一模一樣,笑得燦爛,手挽著手站在校門口。其中一個,江奕丞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年輕時的母親,江秀玲。而另一個,眉眼間少了一顆痣,眼神卻更為銳利。

字條上的字跡,與母親的筆跡如出一轍,卻又帶著一種更為決絕的力道。

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奕丞,如果你看到了這封信,代表你已經拿到了那支筆。不要去開那個箱子。箱子裡沒有正義,只有會讓你變成下一個許暮年的詛咒。忘了我,忘了你母親,我們都只是想讓你活下去。——小阿姨 江秀雲」

而在字條的背面,用原子筆潦草地畫著一個簡易的地圖,地圖的終點,標著一個紅色的圈,旁邊寫著三個字:

「南港分行」。

在那個紅圈的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用不同顏色的筆後來加上去的字,字跡娟秀,卻讓江奕丞渾身的血液都倒流起來。

那是沈映棠的字。江奕丞認得,她在施壓陳伯堯時,留在桌上的那張名片背後,就是這種字跡。

上面寫著:

「另一把鑰匙,在我這裡。想救下一個女孩,就來找我。——沈映棠」

江奕丞抬起頭,看向窗外。舊城區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暗了下來,巷子口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像一雙雙在黑暗中窺視的眼睛。

他終於明白了。這根本不是什麼保險箱,這是一個陷阱。一個用親情、血緣與正義感編織而成的、完美的陷阱。洪玥婷手裡有一把鑰匙,沈映棠手裡有另一把。而他,無論想不想,都必須踏進去。

因為那個保險箱裡,裝的不只是血稿的後半部與帳本,更是他從未謀面的、母親家族的全部秘密。以及,下一個受害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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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拍賣目錄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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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城區的夜來得比港南早。

文具行鐵捲門半掩著,巷口那盞日光燈管嗡嗡地閃了兩下,最後還是沒能亮起來,只剩下對面藥局招牌的紅光一明一滅,把騎樓下的那張小木桌切成一塊一塊的血色。

江奕丞的手指還壓在那張從鋼筆夾層裡掉出來的字條上。

紙很薄,是最便宜的便條紙,邊緣還帶著被錐孔撕下來的毛邊。正面是他從未見過的小阿姨江秀雲的字,倉皇、潦草,像是在顛簸的車上寫的,每一個筆畫都在提醒他不要回頭。背面卻是另一種字。娟秀,穩定,筆劃收尾處有一個習慣性往上勾的小動作,江奕丞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天在分局,沈映棠把名片留在陳伯堯桌上,指尖在背面敲了兩下留下的就是這種字。

另一把鑰匙,在我這裡。

「所以現在是怎樣?」蘇以安的聲音在狹小的文具行裡顯得特別冷。她已經把那支拆開的派克鋼筆重新組了回去,筆尾的旋鈕被方敬恆用止滑墊重新鎖緊,發出輕輕的喀一聲。「一個二十年前叫你不要打開的詛咒,一個現在叫你一定要去打開的邀請。兩個人都說是為你好,江奕丞,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搶手了?」

她的毒舌一如往常,但江奕丞聽得出來,她的語速比平常快了半拍。她只有在不安的時候才會用刻薄來掩飾。

方敬恆站在門邊,雙手抱胸,眉頭皺得像是被程序手冊卡住了喉嚨。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刑警外套,拉鍊一路拉到頂,整個人繃得像一把尺。

「江奕丞,我必須提醒你。」方敬恆的聲音僵硬,每個字都像是從法條裡摳出來的。「你現在是關係人,阮姓漁工的翻供已經讓你成為教唆偽證的被告。北港商業銀行南港分行的保險箱,無論登記人是誰,你只要在沒有搜索票的情況下試圖開啟或接觸,任何取得的證據都會被認定為毒樹果實。更何況對方已經明示那裡有埋伏。」

「我知道。」江奕丞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他把那張字條對折,再對折,直到它變成一個小小的、硬硬的方塊,用力捏在掌心裡,像是要把那兩個女人的字跡捏碎。「所以洪玥婷故意讓我們從港南活著出來,沈映棠又特地把另一把鑰匙的訊息留在我小阿姨的遺言後面。她們不是要我別去,她們是要我非去不可。」

他抬起頭,看向文具行深處。陳伯堯沒有開大燈,只開了工作桌上那盞黃色的檯燈。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滿牆的紙樣與鋼筆零件上。老人戴著老花眼鏡,正用一塊麂皮布擦拭著剛才拆解鋼筆時用到的那枚最小的螺絲起子,動作慢得近乎固執。

「伯堯叔,」江奕丞問,「我媽……江秀雲,她當年到底是做什麼的?」

陳伯堯沒有馬上回答。他把麂皮布折好,放進抽屜,再把抽屜關上。那一連串細微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裡被放大。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秀雲跟你母親一樣,都是愛寫字的人。愛寫字的人在那個年代,最容易被當成樣板,也最容易被當成祭品。」

他站起身,從最底層的櫃子裡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紙箱。紙箱上用麥克筆寫著「2003-2005 退件/流拍 勿丟」。

「奕丞,你們一直以為,那支筆是許暮年留給你的線索。」陳伯堯把紙箱推到江奕丞面前,聲音比檯燈的光還要暗。「但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一支藏了二十年的筆,會在這個時間點,剛好出現在一間會被記者拍到的當鋪裡?為什麼剛好被一個缺錢的混混贖出來,又剛好被你追到?」

蘇以安的眼睛眯了起來。她立刻懂了陳伯堯的意思。

「誘餌。」她說。

「對,誘餌。」陳伯堯點點頭,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某種近似愧疚的清澈。「血稿不是遺物,是魚餌。而我們所有人,都是被魚餌牽著走的魚。」

當天晚上,江奕丞沒有去南港分行。蘇以安強行把他拖離了舊城區,理由很簡單,也很蘇以安。

「你現在去,就是把頭伸進去給人家切。」她在計程車上,透過後照鏡看著江奕丞那張繃緊的臉,直接嗆回去。「洪玥婷手上有一把鑰匙,沈映棠手上有一把,你手上只有半張紙條和一肚子火。你連那個保險箱裡到底有沒有東西都不知道,就想去跟兩個把人口當貨物在管的女人談判?你以為你是誰?」

「那要怎麼辦?」江奕丞把頭靠在冰涼的車窗上,窗外的霓虹飛快地往後退,像是一條條被拉長的血痕。他的聲音裡有種罕見的疲憊。「等她們把下一個女孩也變成血稿嗎?」

「不,我們去找源頭。」蘇以安把手機螢幕轉向他。螢幕上是她剛剛透過國家圖書館的線上系統預約的調閱單。「如果那半張血稿是誘餌,那它一定有個被製造出來的地方。許暮年的手稿不會憑空少一半。有人把它撕下來,就一定會留下缺口。我們去把那個缺口找出來。」

預約單上寫著:調閱資料——《北港文藝基金會九十二至九十四年度 海島文學遺產公開拍賣會圖錄 全三冊》,館藏地:國家圖書館 特藏組,調閱原因:學術研究。

隔天早上九點,國家圖書館。

這是北區最安靜也最冰冷的地方。中央空調的出風口持續送出嗡嗡的低鳴, mixed with 淡淡的除濕機與舊紙張發霉的味道。挑高的大廳裡,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帷幕斜斜地切進來,在磨石子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柱,空氣中浮動的灰塵在光柱裡緩慢地旋轉,像是無數個被封存的秘密。

江奕丞不喜歡這種地方。這裡太乾淨,太有秩序,每本書都有索書號,每份資料都要填單、押證件、戴手套。跟港南那種用鐵皮和帆布隨意搭起來的、連人都沒有編號的中繼站完全是兩個世界。但他漸漸明白,這兩個世界其實是同一個共生網的兩面。一面負責把人變成數字,一面負責把數字變成歷史。

特藏閱覽室的燈光是冷白色的。管理員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小姐,戴著細框眼鏡,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了紙張的靈魂。她把一個深藍色的無酸紙盒推到蘇以安面前,低聲說:「這套圖錄很久沒人調了,九十二年那次拍賣會因為爭議很大,後來基金會就沒再辦過。你們要找哪一批?」

「Lot 37。」蘇以安戴上管理員遞來的白色棉質手套,指尖輕輕劃過圖錄的封面。封面是燙金的,印著「海島·潮汐·文學」幾個大字,紙質厚實,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文藝感。「許暮年。」

管理員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只是點點頭就退開了。

江奕丞坐在蘇以安對面,看著她小心翼翼地翻開圖錄。紙張很厚,每一頁都覆著一層薄薄的描圖紙作保護。蘇以安的呼吸很輕,翻頁的動作卻精準得像在拆彈。

前面的拍品都是一些已故作家的信札、初版書、簽名本,成交價旁邊用紅筆手寫標註著得標者的化名。翻到中間,一整頁的銅版紙上,印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是三本用牛皮紙繩捆在一起的手稿,紙張已經泛黃,但看得出來保存得很好。標題用標楷體印著:

Lot 37 許暮年《潮汐手稿》手寫原稿全套三冊(含未發表詩作、隨筆及書信共一百五十六頁,附山櫻稿紙原稿紙樣) 起標價:新台幣壹拾伍萬元

照片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用灰色的油墨印著:委託方:北港文教基金會 來源:許氏家屬捐贈整理

而在成交價的那一欄,沒有數字,只有一個用藍色原子筆蓋上去的印章,印文是四個字:流拍收回。

江奕丞的心跳漏了一拍。

「流拍。」他低聲重複。「不是賣掉,是流拍。」

「對,流拍的意思就是沒有人出價到達底價,所以東西退回給委託方。」蘇以安沒有抬頭,她的指尖已經快速地在圖錄的附錄頁翻找著。「你看這裡,當年的拍賣規則,流拍品由基金會『代為保管,擇期再拍』。也就是說,東西從頭到尾根本沒有離開過他們手上。」

她從自己的背包裡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她昨晚透過關係,從北港文教基金會的內部財產清冊裡影印出來的封存清單。清單是用點陣式印表機印的,紙張薄而粗糙,很多字都已經暈開。

她把兩份文件並排放在一起。

「我對過了。」蘇以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在桌面上。「基金會的封存清單上,許暮年捐贈手稿的入庫紀錄是『一百二十一頁,完整裝訂,無缺頁』。但拍賣圖錄上寫的是一百五十六頁。整整少了三十五頁。」

江奕丞伸出手,隔著手套輕輕碰了碰那張照片。照片裡的手稿捆繩底下,露出一角稿紙的浮水印。即使是黑白照片,也能看出那是一種淡淡的、櫻花瓣形狀的暗紋。

「山櫻稿紙。」他喃喃地說。「伯堯叔說過,那是1999年山櫻紙廠為文學獎特製的一批紙,紙漿裡混了真正的櫻花纖維,迎光看會有粉色的紋理。我們在港南中繼站牆縫裡找到的碎屑,還有血稿的那半張,都是這種紙。」

「三十五頁,剛好就是一疊稿紙的厚度。」蘇以安把封存清單翻到下一頁,指著最底下的一行備註。「你看這裡,備註欄寫著:『經整理,部分重複草稿及私人書信已另行封存,不列入公開財產』。另行封存,就是憑空消失。」

就在這時,一股淡淡的菸草味混合著檜木的味道靠近。陳伯堯來了。他沒有穿平常在文具行的圍裙,而是換上了一件深灰色的舊襯衫,手裡提著一個用了很多年的帆布袋。他的臉色比昨晚更憔悴,眼下的眼袋深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他沒有坐下,只是站在桌邊,沉默地看著那兩份並排的文件。過了很久,他才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個用橡皮筋捆著的牛皮紙信封,輕輕放在圖錄旁邊。

「你們找到缺口了。」他說,聲音沙啞。「那我來補上最後一塊拼圖。」

他解開橡皮筋,倒出來的是一張已經發黃、邊緣都捲起來的影印紙。紙上是2003年第三屆北港海風文學獎的決審會議紀錄,抬頭還印著北港市文化局的徽章。

江奕丞拿起來一看,整個人像是被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

決審委員名單,一共七人。

主任委員:魏正謙 時任北港市文化局局長

委員:洪玥婷 時任北港文教協會理事長、北港慈愛寄養基金會執行長

委員:陳伯堯 時任北區分局警員、地方文藝線協勤記者

委員:林秋帆 時任國立北港大學台灣文學系教授、現任寄養機構董事

委員:張志誠 時任北港商業銀行信託部經理、現任寄養機構監事

……

七個名字,有五個,現在都出現在寄養機構的董事會名單上。而許暮年當年參賽的作品,正是《潮汐手稿》的前身,〈海的顏色〉。

「那一年,許暮年沒有得獎。」陳伯堯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他的作品在初審就被刷掉了,理由是『意識流過重,不具市場性』。但我記得很清楚,他的稿子是我親手收的。那疊山櫻稿紙,我還幫他數過,一共一百五十六頁,一頁都沒少。」

蘇以安猛地抬起頭:「所以這個拍賣會——」

「是一場儀式。」陳伯堯替她說完了。「一場把黑錢洗乾淨,把共犯漂白的儀式。魏正謙當時需要一筆錢來處理港南那塊地的環評,洪玥婷手上有一批從仲介費裡抽出來的現金,沒辦法直接進基金會的帳。他們就辦了這個拍賣會。找幾個聽話的作家捐手稿,找幾個聽話的商人來喊價,左手把錢以『藝術品收藏』的名義捐給基金會,右手再用『流拍保管費』、『修復費』的名義把錢領出來。每一筆錢都乾乾淨淨,還能抵稅。至於許暮年的手稿……」

他頓了一下,看向江奕丞。

「他的手稿是最好的道具。因為他是真的想寫作,真的相信文學獎是公平的。他的血,他的字,他的理想,都成了他們帳本上最漂亮的一行數字。而那三十五頁被『另行封存』的手稿,就是他們後來用來威脅、利誘,或是像現在這樣,用來釣魚的工具。」

閱覽室的冷氣嗡嗡作響,江奕丞卻覺得背後全是汗。

他終於懂了。為什麼他會在舊城區的舊書店裡「偶然」聽到老闆提起許暮年的事,為什麼那間文具行剛好有他需要的放大鏡,為什麼當鋪的老闆會在警察臨檢前剛好把那支筆拿出來典當。

這不是他追查出來的路徑,這是對方鋪好的軌道。

他像一隻被放在迷宮裡的老鼠,以為自己是靠嗅覺找到起司,其實每一道牆、每一個轉角,都是實驗者設計好的。甚至連他引以為傲的鑑識之力,鋼筆的微刻、紙張的浮水印、墨水的配方,都成了對方用來證明「這是真貨」的防偽標籤。

「那個匿名爆料者。」江奕丞的聲音有點發抖,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點開那個從未顯示號碼的加密對話框。裡面只有三封錄音逐字稿,每一封的寄送時間,都精準地在他卡關的時候出現。「第一次,是在我被媒體抹黑教唆偽證之後,他給我港南中繼站的地址。第二次,是在我找到稿紙碎屑卻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的時候,他給我山櫻紙廠的出貨紀錄。第三次……就是現在。」

他把手機推到桌子中央。最新的那封逐字稿,是今天凌晨三點寄來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去查九十二年的拍賣目錄,Lot 37。答案在流拍裡。』

「他不是在幫我們。」蘇以安的臉色也白了。她一向理性至上,厭惡所有情緒化的推論,但此刻,她的理性告訴她一個更可怕的結論。「他在控制我們。他知道我們查到哪裡,知道我們下一步會想查什麼,然後提前把下一塊拼圖放在我們會經過的路上。我們以為我們在釣共生網,其實是他在釣我們,用我們當餌,去把整張網釣出來。」

陳伯堯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二十年的菸味,也有二十年的沉默。

「秀雲當年也是這樣。」他低聲說。「她發現基金會用文學獎在洗錢,想去檢舉,結果檢舉信被轉回到魏正謙桌上。魏正謙沒有罵她,只是請她喝了一杯咖啡,告訴她,你女兒在國外讀書很辛苦吧,基金會剛好有個獎學金名額。我……我當時就在場。」

他終於說出了那個埋了二十年的秘密。他的女兒,當年就是靠著那筆獎學金,才得以去日本讀設計。作為交換,他把許暮年的報案紀錄壓了下來,改以「少年離家出走」結案。

「所以你早就知道拍賣會是假的。」江奕丞看著這個從小看著他長大的老人,心中那股被背叛的怒火,卻怎麼也燒不起來,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對體制的無力感。「你早就知道那三十五頁被藏起來了。」

「我以為只要沉默,就能保住大家。」陳伯堯的眼角有點濕,但他沒有擦。「直到許暮年死了,直到秀雲也……我才知道,沉默不會讓共生網放過你,只會讓你變成它的一部分。」

就在這時,特藏閱覽室的管理員又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調閱登記簿,臉上帶著歉意。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她小聲說。「因為這套圖錄比較珍貴,我們有規定要登記調閱者的資料。剛剛整理的時候發現,在你們之前,上個禮拜也有人調過同一套圖錄,也是看Lot 37那一頁。你們……認識嗎?」

她把登記簿翻開,指著其中一行。

日期:2024年8月6日 調閱者:沈映棠 服務單位:北港慈愛寄養基金會 調閱事由:歷史資料整理

江奕丞和蘇以安對視一眼,一股寒意同時從腳底竄上來。

沈映棠。她比他們早了一步。她早就知道他們會來查這本目錄。或者說,她就是故意要讓他們來查。

江奕丞的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不是加密對話框,而是一般的簡訊。傳訊人顯示為「未顯示號碼」,但江奕丞知道是誰。

他點開簡訊,裡面是一張照片。照片的背景是北港商業銀行南港分行的保險箱庫房,厚重的鐵門半開著,燈光慘白。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穿著俐落套裝、臉上帶著海派笑容的洪玥婷,另一個是穿著白色洋裝、氣質柔弱卻眼神冰冷的沈映棠。她們兩人手裡,各拿著一把小小的、黃銅製的鑰匙。

而被她們夾在中間的,是一個穿著北港女中制服、嘴巴被貼住膠帶、眼淚流滿整張臉的少女。她的制服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櫻花形狀的徽章。

照片下方,只有一行字。

「江偵探,拍賣會二十年後重新開拍了。這次的拍品,是她。想出價,就帶著你的那半張血稿,和另一把鑰匙的下落,來南港分行。我們等你。——洪、沈」

江奕丞握著手機的手,用力到指節都發白了。他終於明白,這個陷阱的最後一層是什麼。

血稿、手稿、拍賣目錄、保險箱,從來都不是終點。這些東西,只是為了把他引到這裡的邀請函。而真正的拍賣,現在才要開始。拍賣的標的,不是紙,也不是筆,是活生生的人。

蘇以安一把搶過他的手機,看完照片後,立刻轉頭看向陳伯堯,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急切。

「陳伯伯,那個女孩是誰?」

陳伯堯看著照片裡那枚櫻花徽章,渾身一震,手中的帆布袋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是……」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那是今年海風文學獎,高中組首獎的得主。許暮年的妹妹,許念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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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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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今年海風文學獎,高中組首獎的得主。許暮年的妹妹,許念慈。」

陳伯堯的聲音像是從很深的井底撈上來,破碎,又混著回音。

他手裡的帆布袋砸在磨石子地板上,裡頭的東西散了出來。幾本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舊書,一個生鏽的鐵製筆盒,還有一疊影印到發黃的港南寄養中繼站建照申請書。沒有人去撿。

江奕丞沒有動。

他只是死死盯著蘇以安手裡那支手機。螢幕的光很刺眼,把那張照片照得像一張被過度曝光的證物照。洪玥婷的笑容很標準,海派,露八顆牙,眼角的魚尾紋都像是算計好的親切。沈映棠的白洋裝在南港分行的日光燈下白到近乎透明,她的手指細長,捏著那把黃銅鑰匙的姿勢,卻像捏著一支注射針筒。

被夾在中間的女孩,制服是洗到發白的那種藍,北港女中的夏季制服,領口別著的櫻花徽章是琺瑯燒的,江奕丞認得,那是海風文學獎得主才有的東西,前三名才有資格別上去。膠帶把她的嘴封得死緊,眼淚把膠帶的邊緣都泡皺了。

跟二十年前的沈雨棠一模一樣的年紀。一模一樣的制服。一模一樣的徽章。

「操。」江奕丞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她們在重播。」

蘇以安已經把照片放大、縮小、再放大。她的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理性到近乎冷酷的聲音切開了書房裡凝滯的空氣。

「南港分行,北港商業銀行南港分行。背景是VIP室的胡桃木牆面,門把是德製的HEWI,牆角的滅火器是去年才換的乾粉式。這張照片是十分鐘內拍的,地點無誤。目的不是炫耀,是要你立刻動身。」她抬起頭,眼神銳利地掃過江奕丞發白的指節。「江奕丞,你現在如果衝過去,就是把頭自己伸進絞繩裡。你那把鑰匙還沒找到,半張血稿在你手上,她們手上有兩把鑰匙加一個活人。你拿什麼跟她們談?」

「那妳要我看著她被當成Lot 38賣掉嗎?」江奕丞的譏諷像本能一樣彈了出來,卻沒有平時的輕佻,只剩下燒焦味。「蘇大小姐,妳的理性分析能不能分析出一條不會讓高中女生被賣掉的路?」

「能。」蘇以安毫不退讓,毒舌得像手術刀。「就是你現在給我坐下來,把你腦子裡那團被憤怒煮成漿糊的東西倒掉,重新把所有東西攤開看一遍。洪玥婷跟沈映棠為什麼要主動告訴你地點?為什麼要讓你知道她是許念慈?她們大可以把人直接送上貨櫃,神不知鬼不覺。為什麼要大費周章拍張照片傳給你?」

江奕丞被問住了。

陳伯堯緩緩蹲下身,一張一張把散落的文件撿起來。他的手抖得很厲害,那雙保養鋼筆、裁切紙張比外科醫生還穩的手,此刻卻連一張薄薄的影印紙都捏不住。

「因為……」陳伯堯喃喃地說,眼睛不敢看那支手機。「因為她們也被逼急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咔嚓一聲,插進了江奕丞腦中那個從港南回來後就一直卡死的鎖孔。

他猛地轉身,把陳伯堯書房那張用了三十年的大檜木桌上的東西全掃到地上。

「砰!」的一聲悶響。

硯台、印章、放大鏡、裁紙刀,稀里嘩啦散了一地。蘇以安皺眉,陳伯堯驚呼,但江奕丞已經把自己帆布包裡所有的東西全倒在了那張空出來的桌面上。

半張沾血的山櫻稿紙,用證物袋裝著,血跡已經氧化成暗褐色,卻在檯燈下隱隱透出一點鐵鏽的光。

那支老派克鋼筆,筆身被方敬恆拆開過,露出裡頭用雷射微刻的保險箱序號:NCPB-0417-1998-09。

國家圖書館影印來的九十二年秋季拍賣圖錄,Lot 37,許暮年《海風》手稿全本,底價八萬元,備註欄手寫著兩個潦草的字:流拍。

港南中繼站牆縫裡摳出來的那一小撮紙屑,同樣是山櫻稿紙的纖維,在物證袋裡輕得像灰塵。

還有一疊薄薄的,用點矩陣印表機印出來的匿名監視錄音逐字稿。上面沒有署名,只有時間戳記,和那些被刻意留下的背景音描述:【冷氣壓縮機聲】【遠處貨櫃車倒車聲】【紙張翻動聲】。

最後,是蘇以安剛剛列印出來的,北港商業銀行保險箱登記資料。登記人:許暮年。最後開啟紀錄:2004年3月11日。狀態:逾期未繳管理費,已轉為滯納封存。

所有的東西,都攤開了。像一場遲到了二十年的解剖。

書房裡只剩下老式日光燈管輕微的嗡鳴聲,和窗外舊城區傍晚的蟬鳴。消毒水的味道 mixed with 檜木與舊紙張的霉味,讓人有種走進檔案室深處的暈眩感。

江奕丞雙手撐在桌沿,低頭看著這些碎片。他那顆習慣用譏諷包裹的腦子,此刻正以一種近乎自虐的速度高速運轉。

「不對……」他喃喃自語,聲音裡的憤怒慢慢被一種更冰冷的東西取代。「從一開始就不對。」

蘇以安抱著手臂,站在桌子的另一側,沒有打斷他。她知道這個男人進入鑑識模式時,外人最好閉嘴。

「如果許暮年是受害者,如果這張血稿是他被滅口前留下的遺物,那它應該跟他一起沉到港南外海,或者被燒掉,被碎掉。」江奕丞伸出手指,隔著證物袋,輕輕點在那暗褐色的血跡上。「可是它沒有。它被撕成兩半。一半被基金會拿去當作封存清單上的Lot 37,一半……被人仔細保存了二十年,然後在二十年後,精準地,流進了我時常去的那間當鋪。」

他抬起頭,眼神像淬了火的刀鋒,掃過蘇以安,最後落在陳伯堯身上。

「陳伯伯,那間當鋪『永豐當鋪』的老闆,你認識吧?他上個月才跟我抱怨,說有個生面孔拿這張稿紙來當,開價低得像怕他不收一樣。我當時以為我撿到寶,現在想想……那個人根本就是在等我。」

陳伯堯的臉色又白了一分。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還有這支筆。」江奕丞拿起那支派克筆,筆尖的銥點在燈光下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向左偏五度的磨損角。「方敬恆說過,這是許暮年最愛的筆,筆尖是他親手調的。一個寫作者,筆就是他的手指。有人會把自己的手指跟遺書一起撕成兩半嗎?不會。這支筆是跟血稿一起被刻意分開保存的。筆桿裡的序號,稿紙上的血,這是兩把鑰匙,一把開銀行的保險箱,一把開……人心裡的愧疚。」

蘇以安的眼神動了一下。她聽懂了。

「許暮年沒有死於意外。」江奕丞的聲音越來越快,推理像骨牌一樣接連倒下。「他在二〇〇四年,就已經發現海風文教基金會的真相了。那些海外打工、偏鄉寄養、才藝培訓,全是包裝。魏正謙那個王八蛋,用文學獎當誘餌,篩選那些家境不好、渴望被看見的少女,再透過洪玥婷的物流和人力仲介網絡,把人送出去。許暮年想寫下來,他寫了初稿,就是這疊山櫻稿紙。他用他最熟悉的紙,最熟悉的筆,想把這個共生網給剖開來給所有人看。」

他的指尖劃過那半張血稿上潦草卻用力的字跡。透過證物袋,依然能感覺到紙張纖維被筆尖重重劃破的觸感。

「可是沈雨棠呢?」蘇以安冷冷地插了一句,精準地刺中要害。「二次DNA鑑定,血跡分屬許暮年和沈雨棠。如果許暮年是想救人,為什麼血會是兩個人的?」

「因為他們吵起來了。」江奕丞閉上眼睛,腦中自動重建了那個夜晚。不是超能力,是鑑識與敘事的疊加。

「我猜,許暮年想帶沈雨棠走。他可能已經寫好了稿子,約了沈雨棠在舊城區的某個地方見面,也許就是陳伯伯你的文具行後面的小倉庫。他跟她說,妳跟我走,我們去檢調,去媒體,把這些東西都揭露出來。」

「但沈雨棠不願意。或者說,她不敢。」

江奕丞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想起了在港南中繼站看到的那些少女的眼神,空洞,麻木,卻又在最深處藏著一點對「才藝培訓」和「出國表演」的荒謬幻想。

「沈雨棠可能已經被洗腦了,或者她覺得基金會給的才是她唯一的出路。許暮年要拉她,她要掙脫。兩個人拉扯,派克筆劃傷了手,血濺在剛寫好的稿紙上。就在那個時候,基金會的人來了。魏正謙,或者洪玥婷,他們一直派人盯著許暮年。」

「手稿被搶走,當場被撕成兩半。一半被他們帶回去,想辦法漂白成拍賣會的流拍品,封存在基金會的檔案室裡,假裝這件事從未發生。另一半……」江奕丞睜開眼,看著那半張血稿。「另一半,連同這支筆,被許暮年藏起來了。或者,被當時在場的、唯一還有一點良心的人,偷偷藏起來了。」

書房裡一片死寂。

蘇以安緩緩地吐出一口氣。「所以,這半張血稿,從來都不是遺物。是誘餌。」

「對。」江奕丞一拳砸在檜木桌上,震得那疊逐字稿跳了一下。「是魚餌。有人把這半張血稿養了二十年,像養一條最毒的魚。等到魏正謙的共生網越來越龐大,越來越自以為堅不可摧的時候,才把這條魚,連同魚鉤一起,丟進了北港市這攤死水裡。而魚鉤上的那條蚯蚓……就是我。」

他終於把那個最殘忍的結論說了出來。

「我不是獵人,蘇以安。我他媽的從頭到尾就是一條活餌。」

「匿名爆料者,那個一直給我們寄監視錄音、寄拍賣圖錄影本的人,他早就知道我會去查。他知道我對懸案的執念,知道我對陳伯伯這種老派職人的信任,知道我一定會去找方敬恆鑑定鋼筆,一定會去國家圖書館調圖錄。他把線索一條一條,像撒麵包屑一樣撒在我面前,讓我一步一步走進這個陷阱。」

「他的目的是什麼?」蘇以安追問,毒舌褪去,只剩下純粹的理性。「把你當餌,能釣到什麼?」

「能釣到一整個共生網的恐慌。」江奕丞的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是他慣用的譏諷,此刻卻充滿了自我厭惡。「想想看,如果你是魏正謙,你二十年前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醜聞,突然有一張沾血的稿紙重新在市面上流動,還落到一個不依不饒的私家偵探手裡,你會怎麼做?」

「我會想辦法把稿紙和人都處理掉。」蘇以安立刻回答。

「對。然後呢?你會動用你的關係,去查當鋪的監視器,去查保險箱的登記,去把當年參與拍賣會的所有人都再敲打一遍,去把南港分行的保險箱管理員換成自己人,去把許念慈這種跟許暮年有關的血緣者控制起來。」江奕丞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看清了棋盤的憤怒。「你每動一次,就會在高度數位化的北港市留下一次金流紀錄,一次通聯紀錄,一次人事調動。共生網平時像一潭深不見底的黑水,你丟一顆石頭下去,什麼漣漪都沒有。但如果你丟的是一條會掙扎的活魚呢?」

「那條魚會逼得整潭水裡的魚,都為了吃掉它而游動起來。」陳伯堯終於開口,他的聲音沙啞,眼眶已經紅了。「而水一動,藏在水底的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就會翻上來。」

江奕丞看著陳伯堯,這個他從小敬重的、教他怎麼分辨紙張纖維、怎麼保養鋼筆的導師。此刻,導師的臉上寫滿了羞愧與痛苦。

「匿名者要的,從來就不是透過我找到真相。」江奕丞一字一句地說。「他要的是,透過我這個餌,逼魏正謙他們自己露出馬腳。保險箱的頻繁調動,人力的異常集結,甚至……像今天這樣,直接挾持一個文學獎得主來當拍品。這已經不是滅證了,這是恐慌性拋售。他們亂了。」

「所以洪玥婷跟沈映棠才會主動傳照片給你。」蘇以安接上了他的思路,語速極快。「她們不是在展示力量,是在被匿名者逼到牆角後,試圖把你這個不穩定因素直接抓在手裡。她們以為,只要控制住你這個餌,就能控制整個局面。」

「可她們錯了。」江奕丞拿起手機,看著那張照片裡許念慈絕望的臉。

「匿名者把我當餌,魏正謙把許念慈當餌。所有人都在把活人當誘餌。」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外冷內執的平靜,只是這一次,平靜底下是翻滾的岩漿。「許暮年當年想救沈雨棠,結果害她濺血。現在有人想利用我去救許念慈……」

他沒有說下去。但蘇以安和陳伯堯都明白他的意思。每一次拯救的企圖,都可能是一次更深的陷落。

就在這時,江奕丞口袋裡的另一支手機,那支專門用來接收匿名訊息的、沒有插SIM卡、只連著文具行公共Wi-Fi的舊式備用機,嗡嗡震動了起來。

三個人同時看過去。

江奕丞掏出那支破舊的摺疊手機,螢幕亮起,沒有號碼,只有一段新的錄音檔,自動播放。

沒有經過變聲處理的、清晰的背景音先傳了出來。

【咔噠、咔噠……紙張被裁切的聲音】【老式鋼筆吸墨器擠壓的噗啾聲】【一個男人低沉的咳嗽聲】

然後,是一個經過處理、卻依然能聽出一絲熟悉感的電子音。

「江偵探,你現在應該已經明白,你是餌了。」

「別怪我。我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一個像你這樣,又蠢又執著,還剛好認識陳伯堯跟方敬恆的人。」

「洪玥婷跟沈映棠已經把許念慈帶進南港分行的地下金庫了。那裡沒有監視器,收訊也被屏蔽。但她們不知道,那間金庫的通風管,跟二十年前許暮年藏東西的那個舊防空洞是連通的。」

「想救許念慈,就別帶著那半張血稿去。那是她們想要的。帶著你的筆去。筆桿裡的東西,比紙更重要。」

「最後,幫我問問陳伯堯……他女兒在溫哥華的學費,還繳得下去嗎?」

錄音戛然而止。

書房裡的空氣,瞬間結成了冰。

江奕丞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看向站在檜木桌對面的陳伯堯。

陳伯堯整個人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一步,撞翻了身後的書櫃。幾本精裝書掉落下來,砸在他的腳邊。他那張敦厚寡言的臉,此刻血色盡失,只剩下無邊的恐懼與被揭穿的羞恥。

蘇以安倒抽一口冷氣,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那疊監視錄音的背景音裡,總有一種奇怪的、規律的紙張裁切聲。

那不是隨機的雜音。那是文具行裡,陳伯堯每天下午都會做的,裁切稿紙的聲音。

而那個匿名者,那個把江奕丞當成活餌、把整個北港市當成棋盤的執棋人,從一開始,就在這間充滿檜木香的書房裡,透過一支監視器,靜靜地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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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導師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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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檔戛然而止後的最後一個字,像是一根細而冷的針,扎進了檜木書房原本溫暖而乾燥的空氣裡。

「他女兒在溫哥華的學費,還繳得下去嗎?」

喇叭裡殘留的細微電流聲滋滋作響,隨即被一片絕對的死寂吞沒。窗外北港市舊城區午後的蟬鳴被厚重的氣密窗隔絕在外,書房裡只剩下三個人的呼吸聲。冷氣出風口緩緩送出的風,吹動了檜木桌上那半張泛黃的血稿一角,卻吹不散凝結在三人之間的冰塊。

江奕丞沒有動。

他維持著微微前傾的姿勢,右手還按在那台播放著匿名者錄音的舊型錄音筆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視線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從錄音筆的喇叭孔,移向站在檜木桌對面的男人。他的眼神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像是獵人在濃霧中終於看見了那個自己追蹤了許久的腳印,發現那腳印竟是從自己身後延伸而來的震驚與荒謬。

陳伯堯踉蹌著後退了一步。

這位在北港市舊城區開了三十年文具行的敦厚長者,這位對每一張紙的纖維、每一支鋼筆的銥點都有著職人般偏執的導師,此刻像是被無形的拳頭重重擊中了胸口。他的背撞上了身後那座頂到天花板的檜木書櫃,幾本厚重的精裝外文辭典與絕版的稿紙樣本冊嘩啦一聲砸落下來,重重地落在他腳邊的榫木地板上,揚起一陣陳舊的紙塵。灰塵在從百葉窗縫隙透進來的光柱中飛舞,像是一場遲來二十年的雪。

他的臉,血色盡失。

那張總是帶著溫吞笑意、因為長年低頭修筆而刻滿細紋的臉,此刻只剩下慘白與羞恥。汗水從他稀疏的髮際線滲出,順著他肥厚的臉頰滑落。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著。那副樣子,不像是一個被揭穿的共犯,更像是一個被當眾扒光衣服的、無處可逃的老人。

「陳伯……」蘇以安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地喊了一聲,尾音卻卡在了喉嚨裡。

她猛然明白了。

這幾天,她反覆聆聽方敬恆從鑑識科拷貝出來的那幾段匿名爆料錄音逐字稿的原始音檔。她一直覺得背景音很奇怪。除了經過變聲處理的沙啞嗓音外,始終有一種極其規律、輕微卻持續的雜音。她原本以為是錄音設備的底噪,或是老舊公寓水管的震動。但此刻,在這間充滿檜木香與紙張氣味的書房裡,那個聲音被無限放大了。

喀嚓。喀嚓。喀嚓。

那是裁紙機的聲音。

是陳伯堯這間文具行每天下午三點到四點,都會準時響起的聲音。他會親手將一疋一疋從日本進口的手工稿紙,用那台德國製的重型裁紙機,裁成四百字稿紙的尺寸。那是一種帶著節奏感的、金屬刀鋒切開厚實紙纖維的悶響。還有另一種更細微的聲音,像是橡膠被反覆擠壓後回彈的噗啾聲,那是老式派克鋼筆吸墨器在清洗時,擠壓膠膽的聲音。

匿名者就在這裡。

或者說,匿名者一直透過某個藏在這間書房裡的針孔攝影機或竊聽器,靜靜地看著他們。這解釋了為什麼那半張血稿會如此巧妙地出現在江奕丞常去的當鋪,為什麼舊書拍賣會的目錄會剛好被蘇以安找到。有人在牽著他們的鼻子走,而牽繩的另一頭,就握在這個他們最信任的人手中。

「不是我。」陳伯堯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三個字,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在磨擦。「奕丞,以安……不是我打的電話,也不是我傳的簡訊。我沒有……我沒有監聽你們。」

他的辯解蒼白而急促,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江奕丞終於動了。他緩緩地直起身子,將手從錄音筆上拿開。他沒有去看蘇以安,也沒有去扶陳伯堯。他只是拉開檜木桌前的那張藤椅,坐了下來。動作很慢,很穩,穩得有些異常。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已經揉皺的菸,抖出一根,卻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尖下嗅著那未燃的菸草味。

這是江奕丞極度憤怒時的習慣。他越是憤怒,就越是冷靜,冷靜到近乎刻薄。

「陳伯,」他開口,聲音很輕,甚至帶著一點譏諷的笑意,但那笑意比刀還冷。「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這輩子最討厭兩種人。一種是用錯墨水糟蹋好筆的人,一種是拿了錢就把良心賣掉的警察。你說這兩種人,都是對不起手藝兩個字。」

陳伯堯的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我女兒……我女兒她……」他像是洩了氣的皮球,順著書櫃癱坐在地板上,雙手抱住了頭。散落的書本壓在他的腿上,他卻渾然不覺。「對不起,奕丞。對不起……」

蘇以安看著眼前這個崩潰的老人,心裡五味雜陳。理性告訴她,這是一個關鍵的突破口,陳伯堯的崩潰代表著那個堅固的共生結構出現了第一道真正的裂縫。但同理心卻讓她看見了一個父親的恐懼與羞恥。她沒有像江奕丞那樣步步進逼,而是輕輕地走過去,倒了一杯早就冷掉的麥茶,放在陳伯堯面前的地板上。

「陳伯,你慢慢說。」她的聲音依舊直接,卻少了平日的毒舌,多了一絲溫和。「那個匿名者說你女兒在溫哥華的學費,是什麼意思?還有,許暮年到底跟你說過什麼?」

陳伯堯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佈滿血絲。他看著那杯麥茶,好像那是二十年前某個下午的倒影。

「民國九十二年的秋天,」他用一種夢囈般的語氣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指甲從喉嚨裡摳出來的。「那時候我還不是開文具行的陳老闆。我是北港市警察局少年隊的小隊長,陳伯堯。管的就是中輟、翹家、還有那些慈善機構轉介的寄養個案。」

江奕丞夾著未點燃的菸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十月,有一個瘦巴巴的年輕人,抱著一大疊手稿衝進分局。他說他叫許暮年,是個不入流的寫手。他說他發現他投稿的那個『北港文教培植基金會』根本是個幌子。那個基金會表面上辦文學獎、辦才藝培訓班,補助清寒少女去上什麼寫作課、儀態課,實際上是在挑貨。」

陳伯堯的聲音開始發抖。

「他說那些被選上的女孩,會被以『海外參訪』、『偏鄉寄養體驗』的名義送走,然後就再也聯絡不上了。他說他認識一個叫沈雨棠的女孩,十六歲,很有靈氣,寫了一手好字。基金會的人說要栽培她,保送她去日本參加文學營,結果那個女孩在出發前三天,突然就人間蒸發了。許暮年去基金會問,他們說女孩自己放棄了,家屬也簽了切結書。但許暮年不信,他偷偷溜進基金會的辦公室,影印了一份名單,還有幾張女孩們上課時的照片。照片裡的女孩,眼神都不對。」

書房裡的檜木香,此刻聞起來竟有些發膩,像是腐朽的味道。

「他來報案,」陳伯堯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順著他臉上的皺紋溝壑流進嘴角。「他把那疊手稿跟名單放在我桌上,求我一定要查。他說那本手稿是他寫的小說初稿,裡面把他看到、聽到的一切都寫進去了,連人名都沒有改。他說如果他出了什麼事,這就是證據。他還帶著沈雨棠的阿嬤一起來的,那個阿嬤一直哭,一直抓著我的手,叫我救救她孫女。」

「那你呢?」江奕丞的聲音冷得像冰。「你這個嫉惡如仇的陳小隊長,你做了什麼?」

「我……我一開始是想辦的。」陳伯堯痛苦地閉上眼睛。「我把那份報案紀錄跟影印的名單往上呈,結果當天下午,分局長就把我叫進辦公室。他沒有罵我,他只是把一份公文放在我面前。那是我的升遷考核表,還有一份……我女兒申請溫哥華私立美術學院的入學許可跟獎學金申請書。我女兒從小就想當畫家,那間學校是她的夢想,但我們這種警察家庭,根本負擔不起一年幾十萬的學費跟生活費。」

他抬起頭,看著江奕丞,眼神裡是二十年來從未熄滅的自我厭惡。

「分局長跟我說,文教基金會的魏董事長很欣賞我女兒的才華,願意用『藝術培植專案』的名義,全額補助她到畢業。他說,許暮年那個年輕人精神狀況不太穩定,寫小說寫到走火入魔,有妄想症。沈雨棠那個案子,家屬都已經撤告了,是單純的翹家少女跟網友私奔,過幾天就會自己回來。他叫我不要浪費司法資源,把那份報案紀錄改成『民眾諮詢紀錄』,以『查無實證』結案就好。」

蘇以安聽得渾身發冷。這就是體制的運作方式。不是用槍指著你的頭逼你貪污,而是用你最柔軟、最在乎的東西,溫柔地勒住你的脖子,讓你自己把刀遞過去。升遷、女兒的夢想、一個前途。跟一個素不相識的、底層少女的下落比起來,孰輕孰重,體制早就幫你算好了。

「所以你就賣了。」江奕丞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在地上的陳伯堯,嘴角的譏諷已經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厭惡。「你用沈雨棠的命,換了你女兒的溫哥華學費,還有你肩膀上的一線三星。你告訴自己,體制就是這樣運作的,大家都這麼做。你把許暮年的手稿還給他,叫他不要再鬧了,對不對?」

「我沒有還給他!」陳伯堯像是被踩到尾巴般尖叫起來。「我……我把那份正本壓下來了,但我偷偷手抄了一份!我把許暮年帶來的那份有他親筆簽名、還有沈雨棠阿嬤按了指印的報案三聯單,手抄了一份副本!我不敢留影本,我怕被查到,我就用我那支最寶貝的派克多福,用最淡的墨水,一個字一個字抄下來的!我對不起許暮年,但我……我至少想留下一點東西,證明那個女孩真的存在過,證明有人來報過案!」

他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不顧膝蓋的疼痛,衝到那座檜木書櫃前。他顫抖著手,推開最底層那一排看似裝飾用的假書背,露出後面一個暗格。暗格裡沒有金條,沒有珠寶,只有一本用牛皮紙仔細包裹著的、已經泛黃發脆的帳冊大小的冊子。

他將冊子捧到江奕丞面前,像是捧著自己的心臟。

江奕丞接過來,解開牛皮紙。裡面不是什麼帳冊,而是一疊用最普通的四百字稿紙裝訂成的手抄本。紙張已經因為時間而變成淡淡的鵝黃色,但上面的字跡卻依舊清晰,是用一種極其工整、近乎偏執的楷書寫成的。每一筆一畫都力透紙背,可以想見當年抄寫的人,是用了多大的力氣在跟自己的良心拔河。

第一頁,就是報案紀錄。

報案人:許暮年。案由:疑似人口誘拐、詐欺。關係人:沈雨棠,女,十六歲。最後一欄,有兩個簽名。一個是許暮年略顯潦草、卻帶著一股憤怒力道的簽名,另一個,則是一個歪歪扭扭、用紅色印泥按下的、老婦人的指印。指紋的螺紋因為用力過猛而有些暈開,像是一朵絕望的小花。

在這份手抄副本的右下角,還有一行用更淡的墨水寫的小字:副本抄錄人 陳伯堯,九十三年一月。

這是唯一一份沒有被竄改、沒有被以「查無實證」結案的原始證詞。它比任何鑑識報告都更有力量,因為它上面沾著的不是血,而是二十年前一個小警察還沒有完全泯滅的良心。

蘇以安接過手抄本,指尖輕輕撫過那個指印,眼眶有些發熱。她是理性至上的人,但此刻,她卻覺得這份手抄本比那半張血稿更讓人心痛。血稿是受害者的吶喊,而這份手抄本,是加害者的懺悔。

「許暮年後來怎麼了?」蘇以安輕聲問。

「他沒有放棄。」陳伯堯靠著書櫃,無力地滑坐在地,彷彿交出這本冊子用盡了他最後的力氣。「我叫他不要再查了,他不聽。他說他要把那本小說寫完,要把所有事都寫進去,投稿到更大的出版社去。他還說,他要帶沈雨棠逃走,他已經聯絡好了管道……後來,沒多久,就傳出他在淡水河邊喝醉失足落水的消息。屍體過了半個月才被沖到南區的出海口,臉都泡爛了,結案報告上寫的是意外溺斃。」

他的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

「我知道那不是意外。但我什麼都沒做。我升了官,把我女兒送去了溫哥華,然後提早退休,用那筆退休金開了這家文具行。我每天裁紙、修筆,我以為這樣就能贖罪。我以為只要我對紙跟筆誠實,就能假裝我對人也誠實。」

書房再次陷入沉默。這一次的沉默,比錄音結束後的死寂更加沉重。因為這一次,他們面對的不是一個狡猾的敵人,而是一個懦弱的、活生生的共犯。一個曾經也想當好人,最後卻選擇了沉默的普通人。

江奕丞合上手抄本,將它緊緊地握在手裡。紙張的觸感粗糙而真實。他看著陳伯堯,心中的厭惡與同情激烈地交戰著。嫉惡如仇是他的本能,但重情義也是他的軟肋。眼前這個老人,是看著他長大、教會他如何分辨一張好紙的導師,也是親手將一個少女推入深淵的幫兇。

「所以,」江奕丞的聲音沙啞了,他將那支未點燃的菸狠狠地折斷,菸草散落一地。「那個匿名者說的是真的。你女兒的學費,就是用沈雨棠換來的。那現在呢?那個匿名者要我們帶著筆去南港分行的地下金庫,說洪玥婷跟沈映棠把許念慈抓進去了。你覺得,我們該怎麼辦?」

陳伯堯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他掙扎著想說什麼。

就在此時,蘇以安的手機,發出了一聲極其突兀的、刺耳的簡訊提示音。

在死寂的書房裡,那聲音被無限放大。

蘇以安迅速拿起手機,螢幕上是一封來自未知號碼的彩信,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北港商業銀行南港分行的地下金庫。那扇厚重的圓形鋼門半掩著,裡面燈光慘白。洪玥婷穿著一身俐落的套裝,雙手抱胸,靠在門邊,臉上是那種海派卻冷酷的笑。而沈映棠,則依舊是那副外柔內剛、楚楚可憐的模樣,她的手輕輕地搭在一個被綁在椅子上的年輕女孩肩膀上。

那個女孩,就是新任文學獎得主,許念慈。她嘴上貼著膠帶,眼中充滿了淚水與恐懼,臉色慘白如紙。

而在照片的最前景,金庫的保險箱桌上,赫然放著半張與江奕丞手上一模一樣的、沾血的稿紙。

照片下方,有一行用血紅色字體打上的字:

「江偵探,半張換一個。你的血稿,換她的命。給你三十分鐘。對了,記得把陳老闆那本『手抄本』也一起帶來,我們董事會很想看看,當年是誰這麼不聽話。」

蘇以安的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陳伯堯看見照片,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

江奕丞死死地盯著那張照片,盯著許念慈驚恐的眼睛,又盯著那半張血稿。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匿名者的錄音說,別帶血稿去,帶筆去。筆桿裡的東西比紙更重要。通風管連通舊防空洞。但洪玥婷跟沈映棠的簡訊,卻指名要他帶血稿跟手抄本去。這是一個陷阱,一個陽謀。她們知道匿名者在幫江奕丞,所以用許念慈的命,逼江奕丞必須做出選擇。

而陳伯堯最後那句沒說完的話,此刻才幽幽地、帶著哭腔地補上了。

「奕丞……如果你想扳倒整個董事會,就不能救那個女孩。」陳伯堯抬起頭,淚流滿面,眼神卻詭異地變得清明而殘忍。「因為沈映棠……不,沈雨棠她還活著。她就是最好的證據,也是最大的汙點。只要她活著,共生網就永遠有把柄。只要她死了,再加上你手上的血稿跟手抄本一起被銷毀,這件事就永遠變成了一場意外。洪玥婷她們……她們就是要你選。是要救一個活著的許念慈,還是要用她的死,去換整個體制的陪葬?你救了她,她們就會把沈雨棠推出來當成下一個許念慈,無窮無盡。但你犧牲了她,你就能……」

他沒有說完,因為書房那扇厚重的檜木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地、禮貌地敲響了。

叩、叩、叩。

三下,不疾不徐。

在這個所有人都以為最安全的地方。

門外,傳來一個謙和有禮、帶著笑意的男聲,是江奕丞他們從未聽過的聲音。

「陳老闆,江偵探,蘇小姐,都在嗎?我是魏正謙。聽說你們在找二十年前的真相,剛好,我這裡有一把舊防空洞的鑰匙,或許能幫上忙。方便開個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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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匿名者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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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三下敲門聲,像是用指節精準地量過力道,不輕不重,禮貌得近乎殘忍。

陳伯堯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凍結了。

老檜木的書桌、滿牆的稿紙與手工紙樣、空氣中陳年的墨水與樟腦味,這個江奕丞以為是北港市最後一處能安靜說話的碉堡,此刻卻像一座被探照燈鎖定的孤島。窗外的雨還沒停,雨水敲在舊城區騎樓的鐵皮上,發出細碎的雜音,而門外的男聲卻清晰得像是貼在門板上說話。

「陳老闆,江偵探,蘇小姐,都在嗎?我是魏正謙。」

那聲音溫和、有磁性,帶著一種長期在基金會致詞台上訓練出來的、讓人無法生氣的笑意。「聽說你們在找二十年前的真相,剛好,我這裡有一把舊防空洞的鑰匙,或許能幫上忙。方便開個門嗎?」

陳伯堯的臉色在瞬間由慘白轉為死灰。他抓著那份手抄的報案副本,指節用力到發青,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聲音。那是一種被徹底看穿的恐懼。他才剛說完「只要她死了,整個體制就能陪葬」這種近乎詛咒的話,門外的人就來了,時間精準得不像是巧合,更像是監聽。

蘇以安的反應最快。她沒有看向門口,而是第一時間將桌上的半張血稿與那份有著許暮年指印的手抄本,一起掃進了帆布袋裡,拉鍊拉上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接著她對江奕丞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語速快而冷靜。

「不對勁。魏正謙不可能知道我們在這裡。陳伯堯,你這間書房有對外窗?後門?監視器?」

「後、後門……書架後面有一扇通往後巷的窄門,以前是送紙用的……」陳伯堯語無倫次,汗水沿著他肥厚的下巴滴在翻開的拍賣圖錄上。「可是魏正謙……他怎麼會……我沒有跟任何人說……」

江奕丞沒有動。

他站在門前一步之遙的地方,背對著那扇檜木門,眼睛卻沒有看著門,而是死死盯著自己攤在書桌上的筆記型電腦。螢幕還亮著,上面開著三個音軌視窗,是他這三天來反覆比對的、匿名爆料者傳來的所有監視錄音逐字稿的原始音檔。

他本來以為自己是在等魏正謙的下一步,但此刻,他腦中那根一直繃緊的弦,卻因為門外那句「舊防空洞的鑰匙」而驟然彈了一下。

舊防空洞。

南區港邊那些日治時期留下的、現在被仲介公司當作移工宿舍倉庫的防空洞。許暮年手稿裡最後一頁,反覆出現的地點。陳伯堯說那裡二十年前就被基金會買下了。而魏正謙,怎麼會主動提起?

更重要的是,那個聲音的語調。

太乾淨了。太像錄音了。

江奕丞猛地戴上耳機,將音量推到最大。

第一段錄音,是三天前傳來的,背景裡除了匿名者刻意壓低的電子變聲,還有一種極細微的、規律的「嘰——咕」聲,像是橡膠被擠壓後又回彈的聲音。第二段,昨天凌晨,背景裡有「喀嚓、喀嚓」連續而清脆的切斷聲。第三段,也就是半小時前警告他「不要帶血稿去」的那一段,除了那兩種聲音,還多了一種低沉的、砂紙摩擦金屬的「沙沙」聲。

他之前一直以為那是錄音設備的雜訊,或是刻意加入的干擾。但現在,當門外的雨聲、書房裡老舊日光燈的嗡鳴、陳伯堯急促的呼吸聲全部混在一起時,他忽然分辨出來了。

那不是雜訊。那是工作音。

「嘰咕」是老式派克鋼筆吸墨器,橡膠囊被擠壓吸墨的聲音。那種吸墨器早在二十年前就停產了,全北港市只剩下少數職人還會維修保養。

「喀嚓」是厚磅手工紙的裁切聲,不是事務機的切紙刀,而是職人用的那種重型鍘刀,一刀一刀,乾淨俐落。

「沙沙」是銥點研磨聲,用極細的砥石在調整鋼筆筆尖的聲音。

這三種聲音,他只在一個地方,同時聽過。

方敬恆的文具行。

那間位在司法街廓與老城區交界、門口掛著「方記文具・鋼筆醫院」木頭招牌的小店。方敬恆總是穿著洗到發白的襯衫,恪守程序正義到近乎不通人情,開口閉口就是「證據能力」、「程序瑕疵」,是江奕丞在這個體制內唯一還願意相信的、卻也最讓他火大的檢察官朋友。

他每一次去找方敬恆,方敬恆都是那樣,一邊用那種近乎潔癖的語氣跟他爭辯證據,一邊手上不停地在修筆、裁紙、磨筆尖。那些聲音,已經成了那間文具行的背景音樂。

匿名者……是方敬恆?

這個念頭讓江奕丞的血液瞬間衝上腦門,又在下一秒凍結。

門外的敲門聲又響起了,這一次多了一點催促的意味。

「陳老闆?江偵探?是不是不方便?我沒有惡意,只是……」魏正謙的聲音頓了一下,笑了笑,「只是聽說方檢察官最近也在找你們,或許我們可以一起聊聊。畢竟,二十年前的事,總要有個說法。」

方敬恆也在找他們?

江奕丞猛地抓起手機,沒有去開門,而是直接撥給了方敬恆。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背景音嘈雜,還有雨聲與計程車的喇叭聲。

「你在哪?」江奕丞壓著聲音問。

電話那頭的方敬恆,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板、固執,甚至帶著一點被打擾的不耐煩。「我在你後面。」

什麼?

江奕丞還沒反應過來,書房裡那座滿是紙樣的書架,發出了輕微的「喀」一聲。陳伯堯驚恐地回頭,只見書架竟向內滑開了一道縫,一個撐著黑色雨傘、全身半濕的人影,側身擠了進來。

正是方敬恆。他收起傘,雨水沿著他的風衣下襬滴在老舊的木地板上。他臉上沒有表情,眼鏡鏡片上還沾著雨珠,但眼神卻銳利得像刀。

他看了一眼緊閉的檜木大門,又看了一眼江奕丞手中的手機,然後,伸手直接按掉了江奕丞的通話。

「不要開門。外面不是只有他。」方敬恆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洪玥婷的人在後巷的轉角,南區那台白色廂型車就是。魏正謙是來拖時間的,他在等你們自亂陣腳,把東西帶出去。」

陳伯堯徹底癱軟在椅子上,像是見了鬼。「方、方檢察官……你、你怎麼會……」

「我跟了魏正謙兩個小時。」方敬恆沒有看陳伯堯,只是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台老式的錄音筆,放在書桌上。他的動作,和他在文具行裡研磨筆尖時一模一樣,精準、穩定、沒有多餘的顫抖。「從他在信義特區的基金會大樓出來,我就跟著他。他去了一趟南港分行,拿了那把鑰匙,然後直接來這裡。」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江奕丞。那眼神讓江奕丞心頭一震。

那不是檢察官看偵探的眼神。那是一種更複雜、更疲憊、也更深沉的眼神。

「你終於聽出來了。」方敬恆說。

江奕丞的喉結動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那些錄音……是你。」

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蘇以安迅速地看向那台錄音筆,又看向方敬恆,眼中閃過一絲恍然與難以置信。「匿名爆料者……一直是你?那個在舊書拍賣會把血稿放進當鋪的人,也是你?」

方敬恆沉默了幾秒,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有一瞬間的濕潤,但很快又被那種固執的理性覆蓋過去。

「不是我放的。」他緩緩開口,聲音在狹小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連門外魏正謙刻意放輕的呼吸聲都被襯得安靜了。「是許暮年。」

這個名字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二十年前,許暮年來找我。」方敬恆拉開一張椅子坐下,彷彿接下來的故事需要一個正式的姿勢。「那時候我還不是檢察官,只是一個在司法街廓幫人修鋼筆的學徒。許暮年是我的常客,他所有的稿子都是用那支派克多褶寫的。他筆尖的角度很特別,向內偏了七度,因為他手腕有舊傷,所以銥點的磨損永遠只在左側。」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用絨布包著的鋼筆,輕輕放在桌上。正是那支沾血的派克鋼筆。

「他最後一次來,不是來修筆,是來託付東西。他把半張血稿、一把銀行保險箱的鑰匙,還有一捲錄音帶交給我。他說,如果他出了意外,就讓我把血稿保存好,二十年後,再找一個合適的人,把這個釣魚計畫啟動。」

「釣魚計畫?」江奕丞皺眉。

「對,釣魚。」方敬恆的嘴角扯出一個極淡、極苦的笑容。「許暮年很清楚,基金會的共生網有多牢固。他寫的初稿,就算出版了,也會被當成小說,被媒體操作成博眼球的虛構故事。報案,會被像陳伯堯這樣的人壓下來。直接檢舉,只會讓沈雨棠那樣的女孩死得更快。所以他選擇了最笨、也最殘忍的方法。」

他看向陳伯堯,陳伯堯羞愧地低下頭。

「他把自己當成誘餌,把血稿撕成兩半,一半隨著他被刻意製造成意外,一半被保存起來。他要讓共生網的人以為,真相已經隨著他的死被掩蓋了。然後,等待二十年,等到那批人鬆懈了、換代了、開始需要用拍賣會來洗第二代、第三代的錢時,再把這半張血稿,重新丟進這個城市的縫隙裡。」

「當鋪、舊書拍賣會……」蘇以安喃喃自語,她終於將所有的線索串起來了。「所以那不是隨機流入市面的。是在等一個會去追類比證據的傻瓜。」

「對。」方敬恆點頭,目光重新回到江奕丞身上,那眼神裡第一次帶上了溫度,那是一種近乎託付的、沉重的信任。「我在等一個既不在體制內,又不會被體制收買;既不相信口供,又願意相信一支鋼筆、一張紙的偵探。」

「我觀察了很多人。很多私家偵探,很多記者,很多自稱正義的律師。他們要嘛太快被收買,要嘛太快放棄,要嘛只相信網路上的爆料與監視器畫面。只有你,江奕丞。」

方敬恆的聲音,在此刻竟有些顫抖。

「只有你,會為了一個已經被檢察官以意外結案的、沒有家屬再陳情的舊案,連續三年,每個月都去地檢署調卷宗。會為了一支在當鋪裡 nobody care 的舊鋼筆,花光半年的積蓄把它贖回來,送到我這裡來鑑定筆尖。會因為一張紙的浮水印,去國家圖書館把二十年前的拍賣圖錄一頁一頁翻完。」

「你不是被隨機選中的。」方敬恆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砥石磨出來的。「你是我觀察了整整四年後,認定這個城市裡,唯一一個會為了一個死人的真相,執著到底的傻瓜。」

書房裡一片死寂。

雨聲、門外魏正謙若有似無的腳步聲、陳伯堯壓抑的啜泣聲,都成了遙遠的背景。江奕丞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追著真相跑的獵犬,卻沒想到,自己從一開始,就是別人棋盤上那顆被精心挑選、被寄予厚望的棋子。

一種被信任的重量,與被擺布的憤怒,同時在他胸口翻攪。

「所以……」江奕丞的聲音乾澀得厲害,「你用許念慈當誘餌,逼共生網動起來?」

「不。」方敬恆搖頭,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許念慈是意外。她是許暮年的姪孫女,她投稿的那篇得獎小說,剛好寫到了防空洞與寄養之家的事。洪玥婷她們以為許暮年把另一半手稿留給了家族,所以才會綁架她,想用她來換你手上的東西。這不在我,也不在許暮年的計畫內。」

他從公事包的夾層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江奕丞面前。

「這才是計畫的下一步。」

信封裡,是一張泛黃的、手寫的便條紙,上面是許暮年熟悉的字跡,只有一行字與一組數字。

「南港舊倉庫區,B-07號防空洞。鑰匙在筆桿裡。」

而信封裡,還有一把小小的、已經有些鏽蝕的銅鑰匙。

「魏正謙手上那把是假的。」方敬恆冷冷地說,「真的鑰匙,一直在那支派克鋼筆的筆桿裡。那個微刻序號,對應的是北港市第一銀行的保險箱,但保險箱裡放的不是錢,是許暮年當年來不及寫完的、另一半手稿的……照片底片。而底片指向的最終地點,就是這個防空洞。洪玥婷她們以為那裡藏的是許暮年留下的罪證,所以才會不惜一切要找到它。」

他站起身,重新拿起那把黑傘。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方敬恆看著江奕丞,又看了一眼門口。「第一,現在開門,把血稿和手抄本交給魏正謙,換回許念慈的命。但這樣,你手上就什麼都沒有了,共生網會立刻銷毀防空洞裡的一切,沈雨棠會永遠以沈映棠的身分活下去,許暮年的死,永遠是意外。」

「第二……」他的聲音頓了頓,透過書架的縫隙,看向後巷那輛白色廂型車閃爍的燈光。

「跟我從後門走。我們現在就去B-07。在洪玥婷她們發現那把鑰匙是假的之前,找到許暮年真正想留給這個城市的東西。但這樣,許念慈……」

他沒有說完。

因為門外,魏正謙的耐心似乎已經耗盡。那禮貌的敲門聲,變成了用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

喀嚓。

門鎖,竟然真的被轉開了。

而方敬恆的臉色,在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驟然大變。

「他怎麼會有這裡的鑰匙……」他失聲道,隨即猛地看向癱在椅子上的陳伯堯,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驚怒。「陳伯堯!你——」

陳伯堯抬起頭,臉上依舊是淚痕,但眼神卻空洞得可怕,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支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面是一封剛剛發送出去的簡訊。

收件人:魏正謙。

內容只有兩個字: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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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寄養之家的董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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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不是暴力破壞的聲響,是鑰匙與鎖心精準咬合後,鎖舌收回的、乾淨俐落的金屬聲。

在台灣這種潮濕的海島都市,老式的喇叭鎖用久了都會有點遲滯,需要轉一下、再壓一下才能開。但門外的那個人轉得極其順暢,彷彿這扇位於舊城區文具行二樓、油漆剝落的木門,本來就是他家的門。

方敬恆臉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間褪得乾淨。

他手裡還握著那把收起來的黑傘,傘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他不是看向門口,而是死死盯著癱坐在藤椅上的陳伯堯,盯著他手裡那支螢幕還亮著的手機。

「陳伯堯!」方敬恆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你把鑰匙給了他?你什麼時候……」

陳伯堯沒有回答。他只是抬起頭,那張向來溫吞敦厚的臉此刻被淚水與鼻水糊得一塌糊塗,眼眶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但眼神卻是空的。是一種被徹底掏空之後,只剩下一個指令在運作的空洞。

江奕丞站在書架與工作桌之間,鼻尖還能聞到方敬恆剛剛裁切紙張時留下的淡淡紙粉味,混雜著後巷飄進來的雨後霉味。他腦中的思緒卻以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高速運轉起來。

魏正謙怎麼會有這裡的鑰匙?

這間文具行是方敬恆的據點,方敬恆是許暮年最信任的鋼筆職人,是這個長達二十年的釣魚計畫的執行者。他的藏身處,應該是整個北港市最隱密的地方之一。唯一的解釋,就是陳伯堯。

那個在司法街廓開了三十年文具行的老人,那個對每一張紙的磅數、每一支鋼筆的銥點角度都如數家珍的職人,那個在九十二年為了女兒的溫哥華留學補助而壓下報案的父親。他對魏正謙、對那個共生網的恐懼與愧疚,已經深入骨髓。當他在十幾分鐘前崩潰坦承一切,當他交出那份手抄的、留有許暮年簽名與指印的唯一原始報案副本時,他心裡想的根本不是贖罪。

他想的是,怎麼讓這件事趕快結束。怎麼讓魏正謙不要再來敲門。

所以他把備用鑰匙的藏匿處,用簡訊傳了出去。

「開門。」江奕丞看著那兩個字,輕聲念了出來,聲音裡帶著譏諷,卻更多的是一種荒涼,「陳伯伯,你以為開了門,他們就會放過你女兒?放過你?」

陳伯堯的肩膀猛地一震,像是才從夢遊中被驚醒。他張開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嗬嗬的氣音。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沒有狂風,沒有戲劇性的光影。魏正謙就那樣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深灰色風衣,裡面是燙得筆挺的白襯衫,手裡沒有拿傘,髮梢卻一點也沒濕,顯然是從有遮蔽的騎樓一路走來。他臉上掛著那種謙和有禮的微笑,眼鏡後的眼睛溫和地掃過室內的三個人,最後落在江奕丞身上。

「江先生,又見面了。」他的語氣像是來拜訪老朋友,「看來陳老闆已經幫我開了門,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這才是聰明人的做法。」

他的身後,跟著兩個穿著黑色夾克、身形精壯的年輕人,沒有多餘的表情,眼神卻精準地封鎖住了唯一的正門與窗戶。他們不是街頭的混混,是那種受過訓練、專門處理物流與人力仲介公司「特殊業務」的人。

方敬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將江奕丞與那張放著血稿與手抄本的工作桌擋在身後。他的手悄悄摸向了工作桌底下,江奕丞知道那裡有一把裁紙用的厚重美工刀。

「魏董事長。」江奕丞反而往前走了一步,他刻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佻而不在乎,這是他多年來面對體制內的權力者時,最習慣的面具,「深夜來訪,還自備鑰匙,這在法律上叫侵入住居吧?方老闆雖然不是什麼大人物,但報警的權利還是有的。」

魏正謙笑了笑,他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工作桌上那半張用透明防潮夾保護著的血稿,以及旁邊那本泛黃的手抄冊上。他的眼神沒有貪婪,只有鑑定師在評估一件物品價值時的冷靜。

「江先生說笑了。」他溫和地說,「我只是來拿回屬於基金會的東西。那半張手稿,是許暮年先生生前與我們基金會有出版合約的未完成作品,依法它的物權屬於基金會。至於那本手抄冊……陳老闆多年前在處理公務時,不慎遺失的個人筆記,現在物歸原主,也是理所當然。」

他說得滴水不漏,每一個字都是敘事之力的展現。如果現在有錄音,這段話就是一篇完美的法律聲明。

「那許念慈呢?」江奕丞盯著他,譏諷的面具裂開了一道縫,露出底下真正的、帶著血腥味的執念,「她也是你們基金會的財產嗎?」

魏正謙臉上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許小姐是我們寄養機構長期關懷的對象,她最近情緒不穩定,我們只是請她到安靜的地方休息一下。只要江先生願意讓這些不屬於你的東西回到正確的地方,許小姐明天就可以回家,繼續準備她的研究所考試。」

威脅與利誘,被包裝在最得體的用詞裡。

室內的空氣凝結了。牆上那台老舊的除濕機發出低沉的嗡鳴,窗外的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敲在鐵皮屋頂上,後巷那輛白色廂型車的引擎聲透過氣窗隱隱傳來,像是一頭耐心等待的獸。

江奕丞的大腦在飛速計算。魏正謙有備而來,人手、鑰匙、說詞都準備好了。他們不可能硬碰硬。方敬恆手裡的美工刀對上兩個專業保鑣,勝算為零。更重要的是,陳伯堯已經崩潰,他不可能再指望這個老人。

唯一的變數,是那份血稿與手抄本的真假,以及方敬恆剛剛說的第二個選擇。

江奕丞的目光,快速地瞥了一眼工作桌。在防潮夾的旁邊,還有一個牛皮紙袋,那是方敬恆之前用來裝裁切廢紙的袋子。而真正的、那把藏有微刻序號的派克鋼筆,此刻正插在江奕丞自己西裝外套的內袋裡,緊貼著他的肋骨,冰冷而堅硬。

他做出了決定。

「好。」江奕丞忽然笑了,他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態,「東西給你。但我要先確認許念慈的安全。視訊,現在。」

魏正謙似乎對他的配合有些意外,但很快便點了點頭。他對身後的保鑣使了個眼色,其中一人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然後將螢幕轉向江奕丞。

畫面有些晃動,但可以清楚看見一個狹小的房間,牆壁是慘白的磁磚,像是某個機構的隔離室。許念慈被綁在一張椅子上,嘴上貼著膠帶,頭髮凌亂,眼神驚恐,但在看到鏡頭時,拚命地發出嗚咽聲。她還活著。

「看到了?」魏正謙說,「洪執行長親自在照顧她,很安全。」

就在保鑣將手機轉向江奕丞的那一秒,方敬恆動了。

他不是去拿美工刀,而是猛地將工作桌上的那盞老式鹵素檯燈掃落在地!

砰!玻璃燈罩碎裂,鎢絲燈泡發出刺眼的閃光後瞬間熄滅,整個二樓陷入一片由窗外微弱路燈提供的昏暗之中。與此同時,一股濃烈的、松節油與舊紙張燃燒的刺鼻氣味瀰漫開來——方敬恆在推倒檯燈的瞬間,將桌上一小瓶用來清潔鋼筆的去漬油打翻了。

「走後門!」方敬恆嘶吼一聲,一把抓住江奕丞的手腕,同時將工作桌上那個裝著廢紙的牛皮紙袋,連同防潮夾一起,狠狠砸向魏正謙的方向。

「攔住他們!」魏正謙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溫和,他後退一步,保鑣則立刻衝了上來。

但江奕丞已經被方敬恆拉著,撞開了書架後面那扇隱蔽的、小得只能容一人通過的木門。門後是一條堆滿雜物、通往後巷的陰暗樓梯,充斥著樟腦丸與潮濕木頭的霉味。兩人踉蹌著衝了下去,身後傳來保鑣撞倒書架、書籍散落一地的巨大聲響,以及陳伯堯驚恐的尖叫。

他們沒有回頭。衝出後門的瞬間,後巷的冷雨直接打在臉上,冰得刺骨。那輛白色廂型車就在十幾公尺外,車燈大亮,但駕駛座上空無一人,顯然洪玥婷的人已經上樓去了。

方敬恆拉著江奕丞,朝著與廂型車相反的方向,鑽進了舊城區那如迷宮般的、只有在地人才知道的防火巷弄裡。身後的文具行二樓,傳來魏正謙憤怒卻依舊壓抑的指令聲,但很快就被雨聲與遠處捷運高架橋上列車駛過的轟鳴聲蓋了過去。

十分鐘後,兩人在一條僻靜的、堆滿資源回收物的巷子裡停下,扶著牆壁大口喘氣。雨水順著江奕丞的頭髮、臉頰流進他的衣領,他卻感覺不到冷。他摸了摸自己的外套內袋,那支派克鋼筆還在。而他的另一隻手裡,緊緊攥著的不是那個牛皮紙袋,而是在混亂中被他偷換過來的、真正用防潮夾保護著的半張血稿,以及那本手抄冊。

他丟出去的牛皮紙袋裡,裝的只是幾張裁切下來的廢稿紙。

方敬恆看著他手裡的東西,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一種劫後餘生、卻又帶著一絲讚許的苦笑。「你小子……跟許暮年一樣,鬼得很。」

江奕丞沒有笑。他靠在濕漉漉的牆壁上,從口袋裡掏出那支已經被雨水浸濕、卻依舊震動不已的手機。來電顯示是蘇以安。

他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說話,蘇以安那冷靜得近乎無情的聲音就傳了過來,背景是翻動紙張的窸窣聲,以及影印機運轉的低鳴。

「江奕丞,你在哪?我不管你現在是不是在被追殺,立刻來一趟市立圖書館的地方文獻室。我調到了你要的東西。」她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卻讓江奕丞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最好有心理準備,你要找的那個鬼,她沒有死。」

凌晨兩點的市立圖書館地方文獻室,空調開得很強,冷得像殯儀館的停屍間。只有一排日光燈管還亮著,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蘇以安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風衣,長髮隨意地紮在腦後,臉上沒有化妝,卻有一種熬夜後的蒼白。她面前堆著三大疊用調閱申請單換來的、影印得有些模糊的會議紀錄,每一疊都用長尾夾夾著,標籤上寫著年份,從九十五年到一百零四年。

她的手指因為長時間翻閱紙張而有些乾燥,指尖沾著淡淡的碳粉味。她沒有抬頭,只是將最上面的一疊推向剛剛推門而入、渾身還在滴水的江奕丞與方敬恆。

「北港市私立安欣寄養之家。」蘇以安的聲音在空曠的閱覽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就是那個承接市政府社會局轉介、專門安置南區那些移工與弱勢家庭少女的機構。洪玥婷名下的基金會,每年捐給他們的金額,平均是八千萬。這是他們近十年的董事會會議紀錄正本影本,我透過議員助理的關係,以基金會捐款人要進行年度稽核的名義調出來的。」

江奕丞脫下濕透的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拿起最上面一本。紙張很薄,是那種公家機關最常用的再生紙,油墨味很重。他翻開第一頁,董事簽名欄那一欄,赫然列著七八個名字。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魏正謙。洪玥婷。

還有幾個他曾在舊書拍賣會的圖錄上、二十年前那屆「北港文學獎」評審名單上看過的名字。那個當年以德高望重著稱、後來轉任某大學文學院院長的教授,那個現在是市議會教育委員會召集人的議員,那個掌控南區最大人力仲介公司的港埠家族第二代。

「全部。」蘇以安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直接將另外兩疊也推了過去,「十年,三十六次董事會,無一次缺席,決議事項從土地購置、建物改建,到少女的海外才藝培訓補助、建教合作名單,全部都是同一批人簽核。連筆跡鑑定都不用做,他們的簽名二十年來都沒換過印章。」

方敬恆拿起其中一本,老花眼鏡後的眼睛仔細地辨認著那些名字,他的手開始顫抖。「是他們……真的是他們……當年文學獎的評審,就是這群人。他們用文學獎包裝許暮年,再用基金會關掉他……」

「這還不是最恐怖的。」蘇以安打斷他,她從自己的背包裡,抽出另一份用透明資料夾裝著的文件。那是一份戶籍謄本與一份來自某家高隱私性醫美診所的病歷摘要影本,顯然是透過非正規管道取得的。「你叫我查的那個現任執行長,沈映棠。」

她將資料夾攤開,指尖點在那張證件照上。照片上的女人大約三十歲,妝容精緻,穿著剪裁得體的套裝,笑容溫婉而專業,標準的慈善機構門面。但那雙眼睛,即使隔著照片,江奕丞也能認出來。那是屬於沈雨棠的眼睛,那個在許暮年手稿中,被描述為「像受驚小鹿,卻又帶著不屬於她年紀的早熟」的少女的眼睛。

「沈映棠,民國七十五年次,血型AB型,舊名沈雨棠。在九十三年,她的戶籍從南區的寄養家庭,遷入了北區一戶與洪玥婷家族有關的養父母家中,同時申報改名。九十五年至九十八年間,她以養女身分赴韓國進行了三次大規模的整形手術,病歷上寫的是顎骨削骨、鼻骨重建與眼部綜合手術,主治醫師是當時專門服務港埠家族女眷的那位院長。」蘇以安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鑿子,敲在江奕丞的耳膜上,「手術很成功,除了血型與指紋,她的臉已經完全是另一個人。回國後,她進入基金會資助的貴族學校就讀,一路被培植為安欣寄養之家的形象大使,去年正式接任執行長。對外,她是從國外學成歸國、充滿愛心的年輕才女。對內……」

她頓了頓,看向江奕丞。

「她就是當年那個被所有人認為已經死在防空洞裡、或是被賣到海外再也回不來的失蹤少女,沈雨棠。」

閱覽室裡只剩下空調的運轉聲與三人壓抑的呼吸聲。

江奕丞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脊椎,比剛剛的雨水更冷。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前期那些看似閒筆的線索,此刻會如此精準地收束。

那個總是笑瞇瞇、會幫他修好鋼筆筆尖的文具行老闆方敬恆,是啟動釣魚計畫的執棋者。那本沾血的舊書拍賣目錄,標示著許暮年手稿曾被當成廢紙流入市面的路徑。那張二十年前的文學獎評審名單,則是共生網最初的成員名單。

而現在,這三條線,全部指向了同一個地方——安欣寄養之家的董事會。而那個董事會的現任執行長,就是那個他們以為要去拯救的受害者。

她沒有被體制吞噬。她成為了體制本身。

她長成了那個當年凝視著她、決定她命運的、由魏正謙與洪玥婷所代表的權力核心的一部分。甚至,她比他們更年輕,更懂得如何用「給孩子一個更好的未來」這種溫暖的敘事,來包裝那些見不得光的決策。

「所以,許暮年當年想救她,她卻選擇留下……」江奕丞喃喃自語,想起方敬恆轉述過的、許暮年晚年的悔恨,「不是因為她被脅迫,而是因為她發現,留下來,比被救走,更有力量?」

蘇以安沒有回答,她只是將那份病歷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有一欄監護人簽名。簽名的字跡龍飛鳳舞,卻依舊可以辨認。

洪玥婷。

就在這時,江奕丞口袋裡那支屬於陳伯堯的、螢幕已經碎裂的舊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卻帶著基金會總機前綴的號碼。

江奕丞與蘇以安對視一眼,按下了接聽鍵,並打開了擴音。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溫柔,優雅,帶著一絲經過專業訓練的、讓人如沐春風的笑意。背景音是輕柔的鋼琴演奏,以及少女們隱約的合唱聲,像是某個才藝發表會正在進行。

「是江奕丞先生嗎?」那個聲音輕聲問道,禮貌得無可挑剔,「您好,我是安欣寄養之家的執行長,沈映棠。聽魏董事長說,您對我們機構的歷史很感興趣,一直在找我。真是抱歉,讓您費心了。」

她頓了頓,聲音裡的笑意更深了,卻讓整個冰冷的閱覽室,瞬間降至冰點。

「我聽說,您手上有一張屬於我小時候的、很有紀念價值的照片?如果您方便的話,明天下午,我們機構剛好有一場少女才藝成果發表會,我誠摯地邀請您與蘇小姐一起來參觀。到時候,我們可以好好聊一聊,關於許暮年老師,還有……關於那把鑰匙的事。」

電話掛斷了。

而江奕丞握著手機的手,已經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他終於明白,魏正謙今晚的闖入,洪玥婷對許念慈的挾持,都只是前菜。

真正的主菜,現在才要上桌。而邀請他入席的,正是那個他以為已經死了二十年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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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失蹤少女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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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十七分,電話掛斷後的忙音還在那支已經碎裂的舊手機擴音孔裡嘶嘶作響,像是一條被踩住尾巴的蛇,不甘心地吐著最後一口氣。

閱覽室的冷氣出風口持續送出低沉的嗡鳴,方敬恆文具行後方這間不到四坪的資料室,牆上貼滿了泛黃的稿紙浮水印對照圖與歷年文學獎評審名單的影本,空氣裡混雜著舊紙張的霉味、原子筆墨水的化學味,還有蘇以安指尖殘留的菸草味。三個人沒有人動。

「她用的是基金會總機的前綴。」蘇以安率先打破沉默,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手術刀一樣準確地劃開那份溫柔優雅的假象,「而且她知道那張照片,也知道鑰匙。這不是邀請,這是點名。魏正謙今晚闖進來是為了試探我們有沒有拿到真貨,洪玥婷挾持許念慈是為了逼我們交易,而她……」她看向江奕丞,眼神在冷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清澈,「她才是真正按下碼表的人。她在等我們自己走進去。」

江奕丞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支沾血的派克鋼筆,筆身冰涼,筆夾處因為長年使用而被磨得發亮。他想起陳伯堯在半小時前,趁著魏正謙敲門的混亂,偷偷用那支老舊的摺疊手機傳出的那封簡訊——「對不起,我女兒的房貸還在他們手上」——以及方敬恆在後巷塞給他的那張紙條,上面用極細的鉛筆字寫著:「B-07是幌子,真正在她手上。不要相信任何活著的沈雨棠。」

兩句話,互相矛盾,卻指向同一個結論:沈雨棠沒有死,而且這二十年來,她一直都在這座城市的心臟裡呼吸。

「去。」江奕丞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不去,我們永遠拿不到許暮年留下的完整手稿,也救不了許念慈。去了,至少能知道她想幹什麼。」

蘇以安盯著他看了整整五秒,然後點了點頭。她從隨身的帆布袋裡掏出一本已經被翻爛的安欣寄養之家年度勸募手冊,封面是一個笑容燦爛的小女孩抱著小提琴,標題用溫暖的手寫字體印著《給孩子一個更好的未來》。「我下午就以《北港時報》文化線記者的身分預約過了,但對方說執行長只接受具名捐款人的會面。剛好,我用報社的採訪預算,外加你上個月那筆還沒報帳的線民費,湊了十二萬,以『蘇小姐與江先生』的名義做了線上捐款。捐款編號已經回傳,明天下午兩點半,我們是貴賓。」

江奕丞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十二萬,買一張通往地獄的門票,還算划算。」

第二天下午一點五十分,北港市南區與中區交界的文教特區。

安欣寄養之家不是江奕丞想像中那種陰森的封閉機構。相反地,它是一棟五層樓高的嶄新白色建築,外牆刷得一塵不染,落地窗明亮得能映出對面捷運高架的影子。前庭種著整排的桂花,即便不是花季,也被園藝公司修剪得整整齊齊,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洗手乳與地板蠟的味道,乾淨得近乎刻意。大門口掛著市政府社會局頒發的「優良兒少安置機構」金色獎牌,以及幾家大型企業的捐贈芳名錄,其中「正謙文教基金會」與「洪氏港埠物流」的名牌被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接待他們的是一位穿著鵝黃色套裝的社工主任,笑容標準得像是受過空服員訓練。「蘇小姐、江先生,感謝您們的愛心捐款。執行長正在三樓的禮堂主持每季一次的才藝成果發表會,特別交代一定要請兩位先觀禮,她說,這就是『更好的未來』最好的證明。」

禮堂的門被輕輕推開的瞬間,一股更複雜的氣味撲面而來。木質地板剛上過蠟的刺鼻味、少女們身上淡淡的、廉價卻努力想顯得高級的髮香、還有後台化妝品裡粉底與口紅的脂粉味,全部混在中央空調過強的冷氣裡。舞台上,七、八名穿著統一白色洋裝的少女正合力演奏著弦樂,曲目是卡農,琴聲生澀卻整齊,台下坐著的則是西裝筆挺的企業代表、幾位退休的校長與議員助理,每個人手上都拿著印有安欣標誌的節目單,鼓掌的節奏整齊得像是經過排練。

而站在舞台側方,手持麥克風的那個女人,讓江奕丞的呼吸瞬間停住了。

沈映棠。

她看起來大約三十歲,比戶籍資料上的二十八歲更顯得成熟幹練。一頭及肩的黑髮燙成柔和的彎度,妝容精緻卻不濃艷,穿著一套剪裁俐落的米白色西裝裙,頸間繫著一條淡藍色的絲巾。她的站姿、她的微笑、她拿麥克風時小指微微翹起的弧度,都經過精密的計算,溫柔、專業、充滿信任感,是電視公益廣告裡最標準的慈善家形象。如果不是蘇以安事先給他看過那張從整形外科病歷中調出的、二十年前因火災毀容前的沈雨棠黑白證件照——那個眉眼間還帶著驚惶的瘦小女孩——他絕對無法將兩者聯想在一起。

「……我們常說,每個孩子都是一顆種子。」沈映棠的聲音透過頂級的音響設備流淌在整個禮堂,她的眼神溫柔地掃過台上的每一張年輕臉孔,最後若有似無地停留在坐在倒數第二排的江奕丞與蘇以安身上,「有些種子落在肥沃的土壤,有些則不幸落在貧瘠的角落。安欣想做的,就是成為那個溫室。我們不問孩子從哪裡來,我們只在乎,要把她送往哪裡。通往更好的未來。這條路或許很長,但只要有人願意牽著她們的手,就一定能走到。」

掌聲雷動。江奕丞卻只覺得一陣寒意從脊椎竄上後腦。那句「不問從哪裡來,只在乎要送往哪裡」,與許暮年血稿中那句被反覆塗改的「她們不是被丟棄,是被分類」幾乎一字不差。而台上那些少女,在聚光燈下看起來光鮮亮麗,但她們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因為長期練習樂器而粗糙,腳踝處隱約可見長期穿著不合腳舞鞋而磨出的厚繭。更讓他無法移開視線的是,她們每個人在鞠躬時,眼神都是先飄向沈映棠,確認她點頭後,才敢真正低下頭去。那不是尊敬,是馴服。

發表會在又一輪的合唱中結束。社工主任領著貴賓們到一樓享用茶點,沈映棠則親自走到江奕丞面前,伸出手。她的指甲修剪得極短,塗著透明的護甲油,指腹卻有一層薄薄的硬繭,那不是拿筆或彈琴會留下的位置。

「江先生,蘇小姐,久仰了。」她微笑著,語氣依舊是電話裡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優雅,「讓兩位久等了。我的辦公室在五樓,那裡比較安靜,我們可以好好聊聊,關於許暮年老師的稿子,還有……照片的事。請。」

五樓的執行長辦公室,與樓下的溫馨潔白截然不同。這裡更像是一間高階經理人的戰情室。三面牆都是落地窗,俯瞰著遠方南區貨櫃港灰濛濛的吊臂與綿延的快速道路。另一面牆則是一整排深色胡桃木的檔案櫃,櫃門全部上鎖。最引人注目的,是辦公桌後方那面巨大的螢幕牆,上面分割成數十個小畫面,即時顯示著港區各個管制門的監視器影像、貨櫃調度系統的數字跳動,以及幾條以英文與越南文、印尼文標示的物流路線圖。空氣中沒有桂花香,只有一股淡淡的、類似影印機運轉後的臭氧味。

門在身後被無聲地關上,還上了鎖。

沈映棠沒有回到辦公桌後,而是逕自走到窗邊的咖啡機前,為三人各倒了一杯黑咖啡。她的動作從容不迫,彷彿這真的只是一場捐款人的答謝會。

「許暮年老師,是個很天真的人。」她將其中一杯咖啡遞給江奕丞,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了他的,那溫度是冰的,「他以為只要把真相寫下來,世界就會改變。他寫了那篇《南風》初稿,寫了那些被送走的女孩,寫了我。他甚至想帶我走,在九十二年的那個颱風夜,他冒著雨來到安欣的後門,說要帶我去台北,說他已經聯絡好了出版社與律師,可以讓我重新開始。」

她輕輕啜了一口咖啡,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笑意。那個笑容讓她精緻的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露出了底下屬於沈雨棠的、早已乾涸的靈魂。

「我拒絕了。」

蘇以安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為什麼?」江奕丞的聲音比他想像中還要沙啞。

「因為他什麼都不懂。」沈映棠轉過身,背靠著窗台,午後的陽光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卻讓她臉上的表情更加清晰。那是一種徹底的、經過計算後的平靜,「他以為救我出去,就是救了我。但出去之後呢?一個沒有身分、沒有學歷、臉上還有一塊燒傷疤痕的十六歲寄養少女,在北港市能做什麼?去餐廳洗碗?去工廠當作業員?然後等著下一個魏正謙或洪玥婷用更低的價錢把我買走?許老師的正義,太昂貴了,也太短暫了。它只能救我一個人,而且只能救一瞬間。」

她放下咖啡杯,走到那面巨大的螢幕牆前,拿起桌上的遙控器輕輕一點。原本顯示港區監視器的畫面瞬間切換,變成一個極其複雜的物流調度介面。上面有數十個以代號標示的貨櫃,代號旁邊跟著年齡、語言、才藝標籤——「A-14,17歲,越南語,鋼琴」、「C-09,15歲,印尼語,舞蹈」——以及它們的狀態:「待檢疫」、「已媒合」、「運送中」。

「只有留在中心,我才能決定。」沈映棠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緩慢地劃開真相的核心,「決定誰被送走,誰被留下。洪玥婷只把她們當成貨物,用公斤與美金計算。魏正謙只把她們當成 narrative,一個可以寫在基金會年報上感動捐款人的故事。但我不一樣,我記得每一張臉,我記得她們在被送走前一晚,躲在棉被裡發抖的樣子。所以,我留下來,我學會他們的語言,學會他們的報表,學會怎麼笑,怎麼簽字,怎麼讓那些立委與董事們相信,把鑰匙交給一個聽話的、漂亮的、懂得感恩的受害者,是最安全的。」

她轉過頭,直視著江奕丞,一字一句地說道:「江先生,你苦苦尋找了二十年的那個失蹤少女,她沒有死。她活下來了,而且活得比任何人都好。現在,整張網絡——從南區貨櫃的調度、仲介公司的簽證,到文教協會的才藝培訓名額——都在我手上。洪玥婷負責運,魏正謙負責洗,而我,負責挑。」

整個辦公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螢幕牆上數字跳動的細微滴答聲,以及江奕丞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他終於明白,方敬恆那句「不要相信任何活著的沈雨棠」是什麼意思。最殘忍的不是受害者變成了加害者,而是受害者用最清醒的姿態,成為了這個共生結構裡最不可或缺、也最無法被取代的齒輪。她不是被迫的,她是自願的,而且深信這是唯一理性的選擇。

蘇以安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一向毒舌冷靜的她,此刻眼眶竟有些發紅。「所以妳就……妳就把其他女孩推去填那個坑?就為了證明妳比她們更會活?」

「不,蘇小姐。」沈映棠搖了搖頭,眼神裡甚至流露出一絲近乎悲憫的真誠,「我是為了讓這個坑,不要再那麼深。每個月,我至少能留下三個。留下三個,原本要被送去做『海外打工』的。我給她們上課,教她們英文,讓她們真的去比賽、去拿獎。我能做的,只有這麼多了。在這個體制裡,這已經是最大的善意。」

她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如此委屈,甚至讓人有一瞬間會覺得她是對的。

江奕丞緩緩地、慢慢地站了起來。他的腦中閃過許暮年血稿最後那句被血指紋覆蓋的話、閃過陳伯堯那本抄錄的報案副本、閃過許念慈被挾持的照片。他看著眼前這個優雅、強大、卻早已將靈魂典當給體制的女人,忽然覺得那支藏在口袋裡的派克鋼筆,重得像一塊鉛。

沈映棠看著他,忽然笑了。那個笑容燦爛、溫暖,與樓下那些少女在舞台上的笑容一模一樣,卻讓江奕丞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她對他伸出了手,就像在舞台上牽起那些少女的手一樣。

「江先生,你是個相信物證的人,我很欣賞你。」她的聲音輕柔得像在哄一個孩子,「所以我給你一個選擇。把你口袋裡那把鑰匙——許暮年留給我的那把——還給我。作為交換,我現在就可以下一道指令,讓洪玥婷把許念慈送回來,毫髮無傷。並且,下個月,我會多留下五個女孩。五個,本來要走的。你救一個人,我救五個人。這很划算,不是嗎?」

她頓了頓,眼底的光芒像深海中的誘魚燈,冰冷而致命。

「或者,你可以選擇拿著鑰匙去開那個銀行保險箱,去公布那本帳本,去當一個英雄。然後,你會看到,明天早上的新聞頭條,將會是『私家偵探教唆偽證、基金會名譽受損』,而我,依然會坐在這裡,繼續決定誰走誰留。只不過,下個月,我一個也不會留了。因為,英雄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她的手,依然懸在半空中,等待著江奕丞的回握。

而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恰在此時,無聲地亮起了紅燈,那是樓下櫃檯的來電顯示,上面跳動著一個讓江奕丞血液瞬間凍結的名字——洪玥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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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敘事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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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映棠的手就那樣懸在半空中。

沒有顫抖,沒有催促,像是一件展示在櫥窗裡的精緻商品,等待識貨的人來取。她的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塗著近乎透明的裸色指甲油,無名指上只有一枚細細的鉑金素戒,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就是這樣一隻看似溫柔的手,在樓下的舞台上牽起那些少女,又在手機螢幕裡決定哪幾個貨櫃可以通關,哪幾個名字要從名單上被抹去。

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紅燈無聲地跳動著。

洪玥婷。

三個字在來電顯示的液晶螢幕上冷冷地發著光,像是一管剛抽出來的血,還帶著體溫。江奕丞的視線從那隻手移到那盞紅燈,再移到沈映棠的臉上。她的笑容依舊燦爛,那是經過精密計算的弧度,嘴角上揚的角度、眼角擠出的細紋、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模仿著最無害的社工師。樓下才藝發表會的鋼琴聲還隱約從氣密窗的縫隙透進來,幾個少女正在合唱《望春風》,歌聲稚嫩而乾淨,與這個房間裡凝結的空氣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這不是選擇,沈執行長。」江奕丞終於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乾澀而有些沙啞,「妳這叫勒索。」

「勒索?」沈映棠輕輕歪了歪頭,像是聽見了一個很有趣的詞,「江先生,你當私家偵探這麼久,應該比誰都清楚,這個城市從來就沒有什麼選擇。我們給的,都是包裝過的結論。你以為你在追查真相,其實你只是在幫委託人選擇一個比較好聽的故事版本而已。」

她收回手,優雅地在辦公桌後坐下,指尖在平板電腦上輕輕一滑。螢幕上立刻跳出港區的即時監控分割畫面,數十個貨櫃整齊地排列在南區貨櫃碼頭的探照燈下,吊車正在緩緩移動。「洪玥婷現在就在B-18貨櫃旁邊,許念慈也在裡面。我剛剛說的五個名額,現在還有效。再過十分鐘,她就會把那個貨櫃併到下一班往海外的散裝貨輪上。到時候,就算你拿到保險箱裡的帳本,你也只能幫許念慈收屍。」

蘇以安站在江奕丞身側,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她的手指緊緊扣著側背包的背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看著沈映棠,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病理學解剖般的冰冷。「妳在害怕。」蘇以安忽然說,語氣直接得像一把手術刀,「如果妳真的完全掌控了局面,妳不會親自見我們,更不會提出交換。妳需要那把鑰匙,因為許暮年留下的東西,比妳想像中更致命。妳在拖延時間。」

沈映棠臉上的笑容淡了一分,但很快又恢復了。她拿起桌上的內線話筒,卻沒有接起來,只是讓那盞紅燈繼續閃爍。「蘇記者果然敏銳。不過,拖延時間的人不是我。」她看向江奕丞口袋的位置,那裡微微凸起,是那把從派克鋼筆筆桿裡取出的、刻著微細序號的黃銅鑰匙。「是你們。因為你們也知道,一旦離開這間辦公室,你們手上的東西,在體制內連一張搜索票都換不到。」

話音剛落,蘇以安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是報社的總編輯。

與此同時,江奕丞的手機也跳出了一則即時新聞推播。標題刺眼得讓人無法直視。

【獨家快訊】安欣文教基金會召開緊急記者會 董事長魏正謙:不實指控已嚴重損害公益形象,將委任律師提告

敘事戰爭,已經開打。而且對方搶先開了第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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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港市信義特區的安欣文教基金會大樓,中午十二點三十分。

魏正謙站在基金會一樓挑高六米的大廳裡,背後是一整面牆的歷屆才藝班學員笑容合照,每一張照片都被擦拭得一塵不染。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微微敞開,營造出一種為公益操勞、無暇顧及細節的樸實感。他的面前擠滿了各家媒體的攝影機與麥克風,閃光燈像是一場無聲的暴雨。

「首先,我要代表安欣基金會,以及這二十年來接受我們幫助的超過三千名孩童,向社會大眾致上最深的歉意。」魏正謙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溫和、沉穩,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悲憫,「因為少數有心人士的惡意抹黑與不實爆料,讓這些孩子的努力與未來,被迫捲入了成人的政治鬥爭與商業糾紛之中,這是我們最不樂見的。」

他身旁的律師適時地遞上了一份裝訂精美的報告,封面上印著「關於私家偵探江奕丞涉嫌教唆偽證、偽造文書之調查說明」幾個燙金大字。

「這段時間,有一位自稱私家偵探的江姓男子,夥同離職員工與特定媒體,持有所謂的『血手稿』與『帳本』,四處散布本會涉及人口販運的不實謠言。經本會內部調查及委請專業鑑識單位鑑定,該份手稿無論是紙張年代、墨水成分皆與其所聲稱之年份不符,血跡更是經由後天加工塗抹。我們有充分理由相信,這是一起有計畫、有組織的勒索與詐欺。」

魏正謙頓了頓,眼眶竟有些泛紅,演技精準得讓前排的記者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快門聲。

「更令我們痛心的是,該名江姓偵探為了取信於人,甚至教唆本會曾受輔導的少女許念慈配合演出失蹤戲碼,意圖製造社會恐慌。我們已經掌握相關錄音與金流事證,並將於今日下午正式向北港地檢署提出告訴。公益不容利用,孩子不該成為工具。我們呼籲司法能盡速釐清真相,還給第一線社工一個清白,也還給孩子們一個安靜的成長空間。」

記者會的最後,是基金會長期資助的一位少女上台獻花,感謝魏董事長這些年的照顧。少女淚流滿面地擁抱了魏正謙,台下的快門聲達到最高潮。

誰能定義真相,誰就擁有權力。魏正謙沒有拿出任何一項足以反駁鑑識報告的科學證據,他拿出的,是一個更完整、更動人、更符合大眾期待的故事。在這個故事裡,他是受害者,江奕丞是加害者,而那些真正被裝進貨櫃的少女,連一個名字都沒有。

幾乎在同一時間,蘇以安接起了總編輯的電話。

「以安,妳現在立刻回報社一趟。」總編輯的聲音聽起來異常疲憊,背景裡還能聽見報社老闆的咆哮,「安欣那邊的律師函已經直接寄到董事長辦公室了,還有兩位立委辦公室同時來關切。法務說我們手上的鑑識報告屬於未經司法認證的私鑑定,貿然刊登會有極高風險。董事會剛剛開完會,決議……決議這系列報導先暫緩,已經上線的稿子,先下架。」

「總編,那份鋼筆的銥點磨損報告是陳伯堯用三十年的經驗做的,墨水配方是實驗室用層析法跑出來的,那不是私鑑定,那是物證!」蘇以安的聲音壓抑著怒火,握著手機的手因為太過用力而微微顫抖。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妳的東西是真的!」總編輯的聲音也帶上了火氣,「但以安,妳要我拿什麼跟人家鬥?人家有董事會、有立委、有律師團,我們有什麼?我們只有一篇還沒刊完的報導和一個私家偵探!檢調那邊剛剛也回覆了,說全案證據不足,程序有瑕疵,準備簽結了!妳懂簽結是什麼意思嗎?就是連起訴都不會起訴,直接當作沒這回事!在這種時候妳要報社拿頭去撞體制嗎?」

電話被掛斷了。蘇以安站在安欣寄養之家那條鋪滿軟墊的走廊上,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嘟嘟聲,看著窗外那些還在合唱的少女,第一次感覺到一種徹骨的寒意。體制內的所有管道,在同一個小時內,被同時切斷了。

江奕丞看著她,一句話也沒說。他只是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黃銅鑰匙,緊緊地握在手心。鑰匙的邊緣硌得他掌心生疼,那份疼痛讓他保持清醒。

「走吧。」他對蘇以安說,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既然法庭不開門,我們就自己搭一個法庭。」

他們沒有再看沈映棠一眼,轉身拉開了那扇厚重的辦公室大門。門外的走廊上,那盞代表洪玥婷來電的紅燈,終於因為無人接聽而熄滅了。

---

下午三點,北港市舊城區,一間藏在巷弄二樓、沒有招牌的獨立書店兼咖啡廳。

這裡是北港少數幾個還堅持只收現金、不裝監視器的地方,也是公民記者與社運團體最常聚集的據點。空氣裡瀰漫著舊書的霉味與手沖咖啡的焦香,牆上貼滿了各種手寫的抗議海報與講座傳單。

江奕丞與蘇以安坐在最角落的一張木桌前,對面坐著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還像是大學生的年輕男子。他是北港大學新聞所的學生,也是追蹤人數超過二十萬的公民記者「北港夜行」的經營者。

「兩位,你們確定要這麼做嗎?」年輕人看著桌上散開的資料,語氣有些緊張,「一旦直播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魏正謙那邊一定會告你們誹謗,而且……」

「沒有而且了。」江奕丞打斷他,將一份份資料推到鏡頭前。最上面是一份由陳伯堯親筆簽名、按捺指印的報案副本,上面詳細記載了他二十年前受許暮年所託、保管血稿的經過,以及他如何被魏正謙以基金會捐款名義施壓的過程。旁邊是一份厚達三十頁的鑑識報告,裡面用高倍顯微鏡照片對比了派克鋼筆銥點的磨損角度,證明這支筆在書寫血稿時曾被兩種完全不同的握筆姿勢與力道使用過,吻合拉扯的痕跡。還有一張用紅線與便利貼密密麻麻連結起來的金流圖,從安欣基金會的出版版稅、藝術品拍賣會的得標紀錄,一路指向數家設於境外的空殼公司,最終匯入洪玥婷掌控的人力仲介公司帳戶。

「我們不指控,我們只呈現證據。」蘇以安打開了自己的筆記型電腦,將所有檔案的原始掃描檔、實驗室的原始數據、甚至是陳伯堯在文具行裡用傳統裁紙刀裁切紙張的錄音檔,全部上傳到一個公開的雲端資料夾,「等一下直播,我們不會下任何結論。我們只會把這些東西,一頁一頁地攤在陽光下。讓所有看直播的人,自己去當陪審團。」

下午三點三十分,直播準時開始。沒有華麗的開場,沒有悲情的音樂,只有蘇以安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以及江奕丞那雙因為熬夜而佈滿血絲、卻死死盯著鏡頭的眼睛。

「大家好,我是蘇以安,這位是私家偵探江奕丞。我們今天要給大家看的,不是故事,是東西。」

直播的觀看人數從最初的幾百人,在半小時內暴增到三萬人,並且還在以驚人的速度向上攀升。留言區瞬間被洗版,有人震驚,有人質疑,有人開始肉搜魏正謙與洪玥婷的背景。輿論,這個過去被魏正謙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怪物,第一次,被江奕丞他們試圖駕馭。

然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南區的貨櫃港,另一場敘事戰爭也同時開打。

洪玥婷穿著一件沾滿油漬的螢光色工作背心,站在一群剛下工的本國司機與外籍移工面前。她的身後,是一整排轟隆作響的聯結車,空氣中充滿了柴油與海風的鹹味。她沒有用麥克風,直接用她那海派、粗啞的嗓門吼著。

「各位兄弟姊妹,聽我一句話!最近網路上有人在亂傳,說我們港區在做人口販子,說我們把人裝在貨櫃裡賣掉!大家在這裡做這麼久,有看過這種代誌嗎?」

底下的人群發出一陣騷動,有人搖頭,有人跟著起鬨。

「我告訴你們,這攏是境外勢力在搞鬼啦!」洪玥婷踹了一腳腳邊的空貨櫃,發出巨大的空洞聲響,「就是有那個什麼私家偵探,收了境外公司的錢,想要來搞垮我們北港港!把我們港口的名聲搞臭,他們的船才能進來!大家想想看,我們港區的飯碗是誰給的?是安欣基金會、是魏董他們這些在地企業給的!現在有人要來砸我們的碗,大家答不答應?」

「不答應!」人群中有人帶頭喊了起來,情緒瞬間被點燃。

洪玥婷滿意地笑了,她拿出手機,對著人群亮出江奕丞在直播中的截圖。「就是這個人!大家把他的臉記起來!如果有人在港區看到他,立刻跟我通報!我們港區的人,要自己保護自己的頭路!」

她用最在地、最煽動的語言,將一場關於人權與犯罪的指控,巧妙地轉化為一場關於飯碗與認同的保衛戰。相較於江奕丞他們艱澀的鑑識報告與金流圖,洪玥婷的故事簡單、直接、充滿情緒,更容易在封閉的群體中快速傳播。

網路上的直播留言,開始出現了兩極化的對立。一方高喊徹查到底,一方則大罵江奕丞是漢奸、是境外勢力的走狗。誰能定義真相,誰就擁有權力。而現在,真相被撕成了兩半,在虛擬與現實的兩個戰場上,廝殺得難分難解。

就在直播進行到最高潮,線上人數突破十萬人的那一刻,江奕丞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不是新聞推播,也不是來電顯示。

是一封來自方敬恆的簡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卻讓江奕丞的瞳孔猛然收縮。

「別直播了,快去開保險箱。魏正謙的人已經在路上了,他們要搶在你們之前,用假序號把箱子領走。鑰匙是對的,但銀行的人,是他們的人。」

江奕丞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桌上的咖啡杯。深褐色的液體迅速在那些攤開的鑑識報告上蔓延開來,像是一灘新鮮的血。

而直播的鏡頭,正好清晰地拍下了他那張瞬間慘白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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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保險箱裡的完整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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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倒下的那一瞬間,時間像是被拉長了。

深褐色的液體沒有立刻流開,而是先在桌面上鼓起一個顫動的小丘,然後才順著鑑識報告的紙緣崩塌。紙張迅速吸水,纖維膨脹的細微嘶嘶聲在麥克風收音下被無限放大,那份由陳伯堯親手鑑定的派克鋼筆銥點磨損顯微照片,那張用紅筆圈起微刻序號的對照圖,就這樣被暈開的咖啡漬一寸寸吞沒,像是一份剛出爐的血跡報告。

直播鏡頭忠實地記錄了一切。

公民記者阿堯的手機架在堆滿書籍的摺疊桌上,鏡頭正對著江奕丞。線上人數在右上角瘋狂跳動,十萬三千、十萬五千,留言如瀑布般刷過。然後,所有人都看見了江奕丞那張臉——剛剛還在鏡頭前冷靜拆解金流圖、譏諷共生網如何用版稅洗錢的男人,此刻瞳孔縮成針尖,嘴唇發白,額頭滲出一層薄汗。

「江奕丞?」蘇以安的聲音在桌子對面響起,她比任何人都更快察覺到不對勁。她沒有看留言,而是看著他的手。那隻總是夾著菸、敲著鋼筆的手,現在死死掐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螢幕的光映得他下顎線條僵硬如石。

江奕丞沒有回答。他只是將手機螢幕轉向她。

蘇以安只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方敬恆的簡訊沒有任何客套,只有命令式的急迫。「別直播了,快去開保險箱。魏正謙的人已經在路上了,他們要搶在你們之前,用假序號把箱子領走。鑰匙是對的,但銀行的人,是他們的人。」

「我們得走,現在。」江奕丞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刀子一樣切開了直播間裡原本激昂的空氣。他猛地伸手,一把將阿堯的手機鏡頭往下壓,畫面頓時只剩下不斷晃動的桌面與咖啡漬。

「各位,直播訊號臨時出現問題,我們需要五分鐘處理。」蘇以安的反應快得不可思議,她立刻接過話頭,語氣依舊是那種冷靜到近乎刻薄的理性,甚至還對著鏡頭露出一個極淡的、帶著歉意的微笑。「鑑識報告與金流圖的完整檔案,我們已經上傳到雲端連結,連結就在留言置頂。請大家先下載、備份。五分鐘後回來。」

她一邊說,一邊俐落地拔掉了筆電的網路線。直播畫面瞬間黑掉,只留下一行「直播已暫停」的字樣。留言區瞬間炸開,有人罵斷線,有人猜測是不是被施壓,但更多的人開始瘋狂點擊那個雲端連結。

「走後門。」江奕丞已經抓起那把沾著微乾血跡的派克鋼筆和那柄真正的、由陳伯堯用放大鏡確認過微刻序號「P-7719-A」的黃銅鑰匙,塞進外套內袋。他的動作粗暴,卻在碰到鑰匙時,下意識地放輕了力道。那是陳伯堯用半輩子職人眼光換來的信任。

舊城區這間為了直播而臨時租下的小公寓,後巷堆滿了發霉的紙箱與廢棄的冷氣室外機。兩人衝出去時,巷口的晚風帶著南區飄來的、淡淡的柴油與海腥味,吹得人臉頰發涼。江奕丞攔下一輛計程車,報出地址時聲音都在抖。

「北港商業銀行,司法街廓那間總行,越快越好。」

那是北港市最老的一間銀行,日治時期就矗立在地方法院對面,外牆是洗石子,裡面卻在十年前重新裝修過。它的地下室,藏著全北港市最頑固的東西——一整排用鉚釘與厚鋼板打造的、類比時代的保險箱庫。數位化浪潮席捲了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卻唯獨撬不開這些需要兩把實體鑰匙同時轉動的老鐵櫃。魏正謙想用假序號騙開它,卻忘了,有些誠實,只認物理。

計程車在夜色裡狂飆,窗外的霓虹與路燈被拉成一條條光線。蘇以安坐在後座,膝蓋上攤著筆電,她沒有再看直播數據,而是不斷刷新著戶政與金流系統的後台。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又快又重,指甲修剪得乾淨俐落,卻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紅。

「方敬恆怎麼會知道?」她頭也不抬地問,語氣裡帶著她慣有的、直接戳破盲點的尖銳。「他恪守程序正義到近乎潔癖的人,怎麼會去監控魏正謙的人?」

「因為他終於發現,程序正義在共生網面前,只是個笑話。」江奕丞盯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聲音沙啞。「他想升遷,但他更不想當一個在簽結報告上蓋章的橡皮圖章。績效、預算、媒體風向綁著他,但陳伯堯那份報案副本,是真的用手寫的、用印泥蓋指印的。他看得懂,什麼叫比口供更誠實的東西。」

他摸著外套口袋裡那把鑰匙,冰冷的金屬硌著他的掌心。他想起陳伯堯在文具行閣樓裡,戴著老花眼鏡,用鑷子夾著鋼筆,在檯燈下反覆摩挲筆桿內側的樣子。老人說,這批一九八七年配發給文學獎評審的派克多福系列,筆桿內側有一組用雷射微刻的序號,肉眼看不見,只有用特定角度的光才能照出來。每一支,都對應著銀行保險箱的一把鑰匙。那是二十年前,許暮年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類比的求救訊號。

計程車一個急煞,停在司法街廓的轉角。北港商業銀行總行的騎樓下,方敬恆已經等在那裡。他沒有穿檢察官的制服,只穿了一件皺巴巴的灰色襯衫,外面套著一件不合身的風衣,看起來就像個剛加完班的普通上班族。只有江奕丞看見,他風衣口袋裡露出的一角,是地檢署的識別證,而他的另一隻手,正死死按在西裝褲口袋上,那裡鼓起一塊方形的輪廓——是搜索票,還是拘票?

「你們來了。」方敬恆的聲音壓得極低,眼神不斷掃向銀行緊閉的鐵捲門旁,那扇僅供夜間保全進出的小側門。「我的人看到魏正謙的律師,三十分鐘前就進去了。帶了一個自稱是許暮年遠房侄子的男人,拿著一把序號被磨掉重刻的假鑰匙。櫃檯襄理姓林,是魏正謙基金會的長期捐款戶,我查過他的政治獻金紀錄。」

「所以,銀行的人,是他們的人。」蘇以安冷冷地接話,一針見血。「程序呢?方檢察官,你現在有什麼程序可以讓我們合法地把門撞開?」

方敬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折疊得整整齊齊,卻因為手汗而有些發軟。「緊急搜索核票。我用陳伯堯那份筆跡鑑定報告,加上你們直播公開的金流圖,向值班法官聲請的。法官本來不肯,是我跟他說,如果今晚不開這個箱子,明天早上,裡面的東西就會變成一堆碎紙,被當成垃圾沖進南區的下水道。」他頓了頓,看向江奕丞,「江奕丞,我這次是賭上我的職涯在搞。你最好確保,裡面的東西值得。」

「值不值得,打開就知道了。」江奕丞沒有多說廢話,他拍了拍方敬恆的肩膀,那一下很重,像是把所有的重量都壓了上去。

三人走向那扇小側門。保全室的燈亮著,一個穿著制服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看到方敬恆手中的搜索票時,臉色明顯變了一下,但還是依照程序打開了門。銀行大廳裡空蕩蕩的,只有日光燈發出嗡嗡的低鳴,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混合了紙張與冷氣的味道。林襄理已經站在貴賓室門口等著了,他穿著筆挺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但在看到江奕丞三人時,那微笑僵了一下。

「方檢察官,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他的視線掃過江奕丞,最後停在蘇以安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我們已經要打烊了。」

「林襄理,不好意思,打擾了。」方敬恆的語氣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近乎不通人情的刻板。「我們接獲檢舉,指稱貴行安字號保險箱涉及一起人口販運與洗錢案的關鍵證物,現持搜索票,需立即進行勘驗。」

貴賓室的裡間,果然坐著兩個人。一個是西裝革履、頭髮抹得油亮的律師,正翹著二郎腿,慢條斯理地喝著銀行提供的熱茶。另一個是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中年男子,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嶄新的黃銅鑰匙,序號處被刻意打磨得發亮,隱約能看到後刻上去的「P-7719-A」字樣,筆畫卻顯得生硬而浮淺。

看到江奕丞進來,律師挑了挑眉,露出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唷,這不是最近在網路上很有名的江偵探嗎?怎麼,直播不做了,跑來銀行湊熱鬧?這位許先生可是許暮年先生的合法繼承人,委託我來領取先人生前存放的遺物。你們這樣大張旗鼓的,不怕被告妨害自由嗎?」

江奕丞看都沒看他一眼。他的目光直接落在那把假鑰匙上,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遺物?許暮年沒有侄子,他只有一個女兒,叫許念慈,現在還在你們老闆手上。你這把鑰匙,序號的刻痕深度不對,字體也不是派克原廠的雷射刻法,是用刻字機後刻的吧?陳伯堯說過,真品的『7』字,尾巴會有一點點內鉤,因為那年的雷射頭有點偏。這點小細節,你們這些只懂用錢洗錢的人,怎麼會懂。」

那個中年男子被他說得臉色發白,手一抖,鑰匙差點掉在地上。律師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正要發作,方敬恆已經上前一步,將搜索票拍在桌上。

「兩位,你們的身分與鑰匙的真偽,我們會帶回地檢署慢慢核實。現在,根據搜索票,這間保險箱庫由我們接管。林襄理,請你配合,同時轉動你的母鑰匙。」

林襄理的額頭滲出細汗,他看了一眼律師,又看了一眼方敬恆,最終還是在程序與壓力下,顫抖著掏出了那把銀行保管的母鑰匙。

地下保險箱庫的鐵門被推開時,一股更重的、混雜著鐵鏽、灰塵與舊紙張霉味的氣味撲面而來。這裡沒有窗戶,只有慘白的日光燈管,照著一排排延伸到看不見盡頭的鐵櫃。空氣又冷又乾,吸進肺裡都帶著金屬的腥味。

安字七十七號。這是許暮年用他那支沾血的派克鋼筆,在稿紙邊緣寫下的最後一組數字。

林襄理將母鑰匙插入左側的鎖孔,江奕丞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那把真正的鑰匙。他的手心全是汗,卻穩得沒有一絲顫抖。他將鑰匙插入右側的鎖孔,輕輕轉動。

喀嚓。

一聲沉悶而清脆的金屬咬合聲,在寂靜的地下室裡顯得格外響亮。那不是假鑰匙那種空洞的摩擦聲,而是一種精密齒輪準確對位的、令人安心的聲響。林襄理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厚重的鐵櫃門被拉開,裡面沒有金條,沒有珠寶,只有一個用防潮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扁平的牛皮紙袋。紙袋的封口處,用紅色的火漆印著一個小小的、已經褪色的「許」字。

江奕丞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將紙袋捧了出來。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蘇以安立刻打開隨身帶來的強光手電筒與放大鏡,方敬恆則舉起密錄器,全程記錄。

油紙被一層層剝開,裡面是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疊厚厚的手稿。大約三百多頁,用的是早已停產的、帶有淡淡米黃色的「菊水牌」手工稿紙。紙張的邊緣已經泛黃,卻被保存得極好,沒有任何摺痕。稿紙上的字,是用那支派克鋼筆寫成的,藍黑色的墨水因為年代久遠而有些暈染,但每一筆、每一劃都力透紙背,帶著一種絕望卻又頑強的力道。那不是後來出版的那本刪節版《北港夜航》,那是許暮年未被撕毀、未被竄改的完整初稿。

蘇以安翻開第一頁,稿紙的浮水印在燈光下清晰可見——一九八九年的菊水浮水印,與陳伯堯鑑定過的那張血稿完全一致。她快速地翻閱著,越翻,臉色越凝重。初稿裡,沒有那些華麗的、關於港口夜景的抒情描寫,通篇都是赤裸裸的記錄。記錄著安欣寄養之家如何以「偏鄉才藝培訓」為名,將少女們送往南區的貨櫃場;記錄著每一個被轉運的少女的名字、年齡、以及她們被標上的價格;記錄著魏正謙如何在立法院的公聽會上,一邊高喊著要保護兒少,一邊將這些少女的資料,透過他控制的物流公司,販賣給遠洋漁船與境外的私人會所。

而手稿的最後一頁,沒有結局。只有一行用顫抖的筆跡寫下的、幾乎要劃破紙張的話。

「若有人讀到此稿,請不要救我,要救那些還在貨櫃裡的孩子。——許暮年 絕筆」

那行字上,有兩滴已經乾涸成暗褐色的血跡。經過鑑識,那是許暮年與另一個人的血。那是他在被拉扯、被搶奪手稿時,用盡最後力氣留下的遺言。不要救我,要救孩子。這是一個父親,也是一個作家,在生命盡頭,對這個世界最沉痛的懇求。

江奕丞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別過頭去,不讓任何人看見他發紅的眼眶。這個外冷內執、總是用譏諷掩飾理想主義的男人,此刻只覺得那行字重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第二樣東西,是一本更小的、黑色皮面的手寫帳本。封面沒有任何字,只有用原子筆在角落寫的一個小小的「正」字。帳本的紙張是普通的影印紙,卻被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字與名字。

蘇以安接過帳本,翻開。她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這是一本金流帳本。詳實得令人髮指。從二十年前,第一筆透過《北港夜航》再版版稅洗入的三十萬元開始,到今年透過一場虛假的當代藝術拍賣會洗入的兩千萬,每一筆金額、每一個日期、對應的離岸公司名稱——英屬維京群島的「海星控股」、開曼群島的「晨曦文創」——以及每一筆錢所對應的、被轉運的少女名單,都清清楚楚地列在上面。少女的名字後面,甚至還標註了「已出貨」、「待轉」、「退貨」等冰冷的字眼。洪玥婷那套將人視為貨物與籌碼的邏輯,在這本帳本裡被體現得淋漓盡致。

而帳本的最後一頁,是兩份緊緊黏在一起的、用影印紙複印的分潤協議。協議的標題是「安欣文教基金會 專案合作備忘錄」,內容是關於如何分配那些透過人口販運所得的暴利。協議的下方,有兩個用藍色原子筆親筆簽下的名字,筆跡龍飛鳳舞,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

魏正謙。

洪玥婷。

那是他們親筆簽名的分潤協議。是他們共生關係最直接、最無法辯駁的鐵證。

「夠了。」方敬恆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關掉密錄器,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喜的光芒,那是恪守程序正義的人,終於拿到無可挑剔的證據時的激動。「物證齊備了。手稿的紙張、墨水、筆跡可以做司法鑑定,帳本上的離岸公司可以聲請司法互助,金流可以透過出版與拍賣紀錄交叉比對。這份證據,比任何口供都誠實。檢調再也不能用績效不夠、證據不足這種理由簽結了。我現在就回地檢署,聲請同步搜索。我要讓他們,兵分三路,一個都跑不掉。」

他小心翼翼地將手稿與帳本重新包好,放進證物袋,貼上封條。那動作慎重得像是在對待一件聖物。

一直緊繃著神經的蘇以安,此刻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靠在冰冷的鐵櫃上。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卻多了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與後怕。「江奕丞,我們做到了。這一次,敘事戰爭,我們有最硬的敘事了。」

江奕丞沒有回答。他只是盯著那份被封存的證物袋,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口袋裡那支派克鋼筆。物證終於齊備,足以讓選擇性辦案的體制再也無法迴避。但他的心裡,卻沒有預想中的輕鬆,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不安。

他想起沈映棠那張微笑的臉,想起她說過的「要救那些還在貨櫃裡的孩子」。手稿與帳本是找到了,但那些孩子呢?那些在帳本上被標註為「待轉」的少女,現在又在哪裡?

就在此時,蘇以安的手機響了。不是簡訊,是電話。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經過加密的號碼。

蘇以安接起電話,只聽了一秒,臉色便再次變得慘白。她將手機遞給江奕丞,聲音抖得厲害。

「是沈映棠。」

電話那頭,傳來沈映棠一貫的、優雅而平靜的聲音,背景裡甚至還能聽到寄養之家才藝教室裡,少女們練習鋼琴的琴聲,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

「江偵探,恭喜你,找到許暮年先生留給你的禮物了。」她的語氣像是在祝賀一個老朋友。「不過,你們是不是忘了,我手上也有一份禮物?」

「許念慈現在就在我身邊,她很想跟你說說話。」沈映棠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冰冷的地下室裡,顯得格外刺耳。「對了,帳本上最後一頁,除了魏正謙和洪玥婷,還有第三個簽名,你們看到了嗎?用鉛筆寫的,很淡,需要用側光才看得見。那個名字,或許會讓你們對『共生網』有更深的理解。今晚十二點,舊城區文具行的閣樓,我等你一個人來。記住,是你一個人。不然,下一個貨櫃要出港時,裡面裝的,就不只是貨物了。」

電話被掛斷,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江奕丞猛地搶過帳本,撕開封條,翻到最後一頁。他將紙張傾斜,對著燈光的側面看去。果然,在魏正謙與洪玥婷簽名的下方,有一行極淡、極細的鉛筆字跡,剛剛因為緊張與激動,沒有人注意到。

那是一個名字,筆跡稚嫩,卻又帶著一種刻意模仿大人簽名的用力。

沈雨棠。

那是沈映棠在成為共生網女王之前,作為第一個被交易的少女,親手簽下的、自己的賣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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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共生網

本章登場

嘟——嘟——嘟——

地下室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冰冷的白光打在那本攤開的金流帳本上。電話被掛斷後的忙音在密閉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每一聲都像是敲在耳膜上的鈍器。背景裡那段斷斷續續的鋼琴練習聲還殘留在眾人的聽覺裡,是蕭邦的練習曲,幾個小節反覆彈錯,又執拗地重來,稚嫩、乾淨,與這間瀰漫著霉味與舊紙張酸味的保險庫形成了近乎殘酷的對比。

江奕丞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將手中的帳本傾斜成一個更刁鑽的角度,讓頭頂燈管的光線以側光的方式切過紙面。魏正謙與洪玥婷那兩個龍飛鳳舞、充滿權力感的簽名下方,原本看似空白的紙纖維處,浮現了一行淡淡的、幾乎要被紙張紋理吞沒的鉛筆痕跡。

筆壓很重,重到劃破了最表層的紙纖維,留下細微的毛邊。那是長期握筆姿勢不正確、指節過度用力才會留下的痕跡。那是小孩子的筆跡。

沈雨棠。

三個字,筆畫稚嫩,卻一筆一劃寫得極其用力,彷彿要透過這張紙,將自己釘進這個共生結構裡。姓氏的最後一捺,甚至因為太過用力而折斷了筆芯,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

「她十二歲的時候,就自己簽了自己的賣身契。」蘇以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冷得像地下室的空氣。她的語氣一如既往地直接,不帶任何情緒化的顫抖,卻讓每一個字都顯得更重。「不是被賣,是被迫學著像大人一樣,在一張分潤協議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才能換取活下去的資格。這就是沈映棠說的,更深的理解。」

方敬恆站在保險庫門口,手裡緊緊握著那支從微刻序號對應而來的保險箱鑰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穿著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襯衫,外頭套著一件不合身的防風外套,看起來更像一個剛下班的基層員警,而不是手握搜索票的檢察官。他的額頭上全是汗,在冷氣房裡顯得格外突兀。

「不能再等了。」方敬恆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恪守程序正義的他,此刻卻像是要違反程序的人。「我的人剛剛傳訊息來,銀行內部的監視器拍到,有人在我們離開後,試圖用備用鑰匙打開這個保險箱。如果我們不是剛好搶先一步,裡面的東西現在已經在碎紙機裡了。魏正謙在立法院有他的眼線,洪玥婷在港務公司有她的人,這張網比我們想的還要靈敏。」

江奕丞終於抬起頭,眼底布滿了血絲,卻異常清醒。他看著方敬恆,那份習慣性的譏諷此刻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偵探對於物證最原始的執著。

「所以,你現在要告訴我,你要恪守程序,回去寫一份長達二十頁的聲請書,然後等法官慢慢審核,等媒體把這份帳本炒成下週的舊聞,等那些女孩被裝進下一個貨櫃?」江奕丞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刺耳。「方檢察官,你那套證據能力的教科書,在這裡救不了任何人。」

「我沒有要等。」方敬恆打斷了他,他從公事包裡掏出了一疊已經蓋好章的文件,紙張因為他的手汗而有些潮濕。「聲請書我在來銀行的路上就已經用加密網路傳給值班法官了。這不是一份,是一式三份。同步搜索票。地檢署裡不是只有我想升官,也有人真的想辦案。蘇小姐,江先生,你們從進入安欣寄養之家開始的每一份錄音、每一份鑑識報告,我都已經同步給我的襄閱。襄閱主任檢察官已經點頭,只要帳本與初稿的真實性經過初步確認,搜索票立刻生效。」

他看向蘇以安,眼神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與信任。這個固執、不通人情、凡事只講證據能力的男人,此刻選擇相信的,是體制外那兩個被撤稿、被抹黑的調查者手中的證據。

蘇以安沒有猶豫。她立刻拿出隨身攜帶的、經過特殊加密的筆記型電腦,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她將完整初稿的最後一頁、金流帳本的封面與最後那頁鉛筆簽名的側光照片,以最高解析度掃描,連同陳伯堯那份二十年前就寫好的、卻被以證據不足為由壓在檔案室最深處的報案副本,一併打包。

「初稿的紙張纖維鑑定、墨水年份比對、鋼筆銥點的磨損角度,這些陳伯堯老師已經做了初步鑑識,報告我已經附上。」蘇以安的語速很快,理性而精準,像是在進行一場手術前的最後確認。「金流部分,我追蹤了其中三筆透過『海峽文創藝術拍賣會』洗入的款項,對應的離岸公司『Bright Future Holdings』的董事名單,與安欣文教基金會的捐款人完全重疊。這三條線,足以構成搜索的相當理由。」

她按下傳送鍵。螢幕上的進度條緩慢地前進,像是這座城市遲滯已久的正義,終於開始轉動。

「十二點,舊城區文具行的閣樓。」江奕丞低聲重複著沈映棠在電話裡的邀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本帳本粗糙的封面。「她為什麼要約在那裡?她手上還有許念慈。」

「那是陷阱,也是邀請。」蘇以安闔上電腦,抬頭看他,毒舌的表象下是極具穿透力的同理心。「她在測試你。測試你究竟是想救一個人,還是想扳倒整個系統。她很清楚,你不可能兩者兼得。這就是她作為共生網新一代經營者的自信。」

凌晨五點四十分,北港市的天際線還籠罩在一片濃稠的灰藍色中。南區港埠的風裹挾著濃重的鹹味與柴油味,吹向北區剛剛甦醒的信義特區。

地檢署的偵查大樓裡,燈火通明。一場在輿論壓力鍋即將爆炸前被迫發動的同步搜索,正在進行最後的部署。白板上貼滿了照片與關係圖,紅色的線條將魏正謙、洪玥婷、安欣文教基金會、安欣寄養之家、宏遠港埠人力仲介公司緊緊纏繞在一起,而在最核心的位置,一個名字被用黑筆圈了起來,又用立可白塗掉,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

「A組,目標信義路安欣文教基金會總部,負責人魏正謙。B組,目標南區安欣寄養之家,負責人沈映棠。C組,目標第五貨櫃碼頭宏遠公司倉庫,負責人洪玥婷。」襄閱主任檢察官的聲音透過無線電,傳達到每一台待命的偵防車裡。「記住,重點是帳冊、護照、電子儲存裝置,以及被害人。所有未成年少女,立即由社工與婦幼隊安置。動作要快,要乾淨。」

方敬恆坐在第一台車的副駕駛座上,手中緊緊抱著那個裝有正本帳本與初稿的防潮箱。他的眼神死死盯著前方,心臟跳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這是他從業十年來,第一次感覺到程序正義不再是一疊冰冷的卷宗,而是一把真正能切開血肉的刀。

江奕丞與蘇以安沒有被允許跟隨搜索。他們被要求留在地檢署的證人休息室裡,透過轉播螢幕,看著這場由他們親手點燃的風暴。陳伯堯也來了,老人沉默地坐在角落,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掉的茶,渾濁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螢幕上那個寄養之家的畫面。他對紙張與鋼筆有著職人的執念,此刻,他更想看看,那些被當作貨物對待的孩子們,是否能重新觸摸到紙張的溫度。

上午七點整,搜索同時發動。

信義特區的基金會總部,魏正謙正準備出席立法院的教育文化委員會。他穿著一身剪裁合宜的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一貫的謙和笑容,正在對幕僚交代等會質詢時的說詞。當檢察官與調查員持搜索票出現時,他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改變,甚至主動向鏡頭點頭致意。

「魏董事長,我們懷疑你涉嫌違反人口販運防制法、洗錢防制法,需要請你回地檢署說明。」

魏正謙只是輕輕整理了一下領帶,從容地伸出雙手。「辛苦了,各位。我相信司法會還我清白。文化與慈善的道路,本來就充滿誤解。」他的冷靜與精算,讓在場的年輕調查員都感到一陣寒意。這個男人將慾望包裝得如此優雅,以至於連手銬都像是他慈善形象的一部分。

幾乎在同一時間,南區第五貨櫃碼頭的現場,則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洪玥婷沒有魏正謙的優雅。她穿著一身利落的褲裝,頭髮高高束起,正指揮著兩名司機將數箱貼著「文具耗材」標籤的紙箱搬上小貨車。她的臉上沒有慌亂,只有被打斷進度的不耐煩與狠辣。貨櫃間的風很大,捲起地上的沙塵,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與海水的腥味。

「動作快一點!全部載去焚化爐!」她對著對講機低吼,聲音被風聲撕得有些破碎。

當調查員的車輛以包夾之勢衝入時,洪玥婷的第一個反應不是逃跑,而是衝向其中一個已經打開的紙箱,從裡面抓出一疊人頭帳戶的存摺與印章,就要往一旁早就準備好的汽油桶裡扔。她的動作果斷而狠辣,完全將那些帳戶背後的人,視為可以隨時銷毀的籌碼。

「不准動!放下手上的東西!」

兩名調查員飛撲而上,將她壓制在滿是油污的地面上。存摺散落一地,被風吹得四處翻飛,其中一本的封面上,還貼著一個年輕移工羞澀的證件照。洪玥婷被反手銬住,卻依然不甘地掙扎,對著鏡頭與調查員啐了一口。

「你們懂什麼!這些人要是沒有我給工作,早就餓死在路邊了!我是在做善事!」她的海派與講義氣在此刻顯得格外諷刺,那是一種將剝削合理化為恩惠的、根深蒂固的共犯邏輯。

而在安欣寄養之家,才藝教室的鋼琴聲終於停止了。

當社工與婦幼隊的女警們推開那扇總是緊閉的大門時,數十名少女正擠在狹小的房間裡,驚恐地看著門口。她們穿著整齊的制服,臉上化著不符合年紀的淡妝,手中還拿著才藝發表會的道具。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廉價的香水味,試圖掩蓋房間裡長期以來不見陽光的霉味。

「不要怕,我們是來帶你們回家的。」一名資深的女社工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柔。

沒有人敢動。直到其中一名年紀較小的少女,怯生生地指了指三樓沈映棠辦公室旁的那個上鎖的鐵櫃。

鐵櫃被撬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數十本護照,以及被貼上姓名標籤、集中保管的手機。每一本護照的照片頁上,都是一張張年輕而茫然的臉。

當女警將其中一本護照遞還給對應的少女時,女孩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她不敢置信地撫摸著自己護照上那張照片,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塑膠封套上。那一刻,她才感覺到,自己好像重新擁有了一部分,作為一個人的證明。手機發還時,此起彼伏的開機聲與家人的來電鈴聲,在這個長期被隔絕的空間裡,匯成了一股微弱卻真實的、重獲自由的騷動。

江奕丞在轉播螢幕上看著這一幕,緊繃了數日的下顎線條,終於微微鬆動。但他心中的那股不安,卻沒有隨著搜索的成功而消散,反而越來越濃。

「不對勁。」他低聲說,更多的是說給自己聽。「太順利了。魏正謙太冷靜,洪玥婷的銷毀太倉促,像是早就準備好的棄子。沈映棠呢?寄養之家的搜索畫面裡,為什麼從頭到尾沒有看到沈映棠?」

彷彿是為了回應他的疑問,方敬恆的電話在此時急促地響起。螢幕那頭,是負責寄養之家搜索的檢察官,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挫敗。

「方檢,董事會的資料……出問題了。」

地檢署的會議室裡,氣氛瞬間降至冰點。調查員將從寄養之家帶回的董事會變更登記資料,投影在大螢幕上。

就在搜索發動的前一晚,也就是昨天深夜十一點五十九分,一份由安欣文教基金會委託的律師事務所送件的變更登記,已經在市政府的商業登記系統中完成了備案。文件顯示,因應組織重整,安欣寄養之家的董事會全面改組,原董事沈映棠,因個人生涯規劃,已辭去所有職務,並將其持有的所有股份與職權,無償轉讓給新任的代理董事長。

而那份辭職書與轉讓同意書上,沈映棠的簽名清晰而優雅,旁邊還蓋著她私人的印鑑。時間戳記顯示,這份文件經過了公證,完全合法、有效。

更致命的是,調查員追查金流時發現,所有與離岸公司、拍賣會款項直接相關的帳戶,其最後的授權簽章人,早在半年前就已經從沈映棠,變更為魏正謙與洪玥婷。沈映棠的名字,從所有關鍵的金流文件中,被完美地、悄然地移除了。

她就像一個從未存在過的幽靈。她主持發表會,她管理少女,她在電話裡承認自己是共生網的女王,但在一張張具有法律效力的白紙黑字上,她乾淨得像一張從未被書寫過的稿紙。

「她把自己切割了。」蘇以安的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裡響起,帶著一絲寒意。「她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她授意方敬恆拿到半張血稿,引我們入局,用我們的手,去斬斷魏正謙與洪玥婷這兩個老一代的共犯。而她自己,早已在我們點燃這把火之前,就為自己準備好了防火巷。」

陳伯堯緩緩站起身,走到大螢幕前,渾濁的老眼仔細端詳著那份辭職書的影像。他伸出因長年觸摸紙張而佈滿薄繭的手指,隔空描摹著那個簽名的筆觸。

「這個簽名……」老人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職人特有的篤定與悲哀。「筆壓、筆速、轉折處的停頓……和帳本最後那個『沈雨棠』的鉛筆簽名,不一樣。這不是一個被迫簽下賣身契的孩子的筆跡,這是一個已經學會如何優雅地簽下別人賣身契的,經營者的筆跡。」

江奕丞沒有說話。他只是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從腳底竄上脊椎。共生網看似被斬斷了,但最核心、最柔軟、也最堅韌的那根絲,卻完好無損。她甚至藉由這次搜索,將自己從共犯,洗成了下一個即將接管一切的、合法的繼承者。

會議室的窗外,夜色已經再次降臨。北港市的燈火璀璨,車流不息,彷彿白天那場雷霆萬鈞的搜索從未發生過。

江奕丞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是一封沒有來電顯示的簡訊,發送時間是十二點整。

簡訊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舊城區那家他與陳伯堯常去的、瀰漫著紙張與墨水香氣的文具行閣樓。閣樓的木桌上,點著一盞昏黃的檯燈,燈光下,放著兩杯還冒著熱氣的茶,以及那本他留在地檢署證物室裡的、金流帳本的完整影本。

而在照片的角落,一隻纖細、白皙的手,正優雅地端起其中一杯茶。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樣式簡單的、屬於文教基金會代理董事長的印鑑戒指。

簡訊的文字只有短短一行:

「茶涼了就不好喝了,江偵探。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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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伸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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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零點零三分,北港市舊城區的巷弄裡,雨剛停。

江奕丞站在信義特區地檢署的地下停車場出口,沒有立刻發動那輛老舊的速霸陸。引擎蓋還殘留著白天搜索行動時濺上的泥水,雨刷刷過前擋玻璃,發出乾澀的嘎吱聲。他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張照片裡的檯燈光暈,像一枚釘子釘在他的視網膜上。

舊城區文具行閣樓。兩杯茶。帳本影本。還有那枚印鑑戒指。

他沒有回覆。他只是將手機塞回口袋,口袋裡還有一把真正的保險箱鑰匙,鑰匙的齒痕因為長時間握緊而發燙。他想起三個小時前,陳伯堯在鑑識科走廊裡對他說的那句話,聲音抖得像舊紙張翻動時的碎屑。

「筆壓、筆速、轉折處的停頓……這不是一個被迫簽下賣身契的孩子的筆跡,這是一個已經學會如何優雅地簽下別人賣身契的,經營者的筆跡。」

那個名字,沈雨棠。二十年前文學獎得獎名單附錄裡一個被墨水暈開的名字,寄養機構每年聖誕卡片上手寫感謝詞裡最工整的名字,如今,變成了金流帳本最後一頁,魏正謙與洪玥婷那兩行張牙舞爪的分潤協議旁,第三個簽名欄裡,安靜、勻稱、甚至帶著一點刻意練習過的書法感的鉛筆簽名。

江奕丞猛地踩下油門。車子衝出地下室,衝進北港市被雨水洗亮的夜色裡。

從司法街廓到舊城區,車程不過十五分鐘,卻像是穿越了兩個時空。信義特區的玻璃帷幕大樓即便在深夜也燈火通明,律師事務所與立委服務處的招牌在雨後的柏油路上倒映出冷冽的霓虹。轉進中山路的舊城區,街道忽然變窄,騎樓的高度壓了下來,二手書店、刻印行、還有那家沒有招牌的文具行,像是這座高度數位化城市裡被刻意遺忘的類比孤島。監視器在這裡是壞的,電子支付在這裡是行不通的,連Google地圖的街景車都懶得開進來。

文具行的木門沒有鎖。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混合著舊紙張、松節油與淡淡檜木的氣味撲面而來。這味道江奕丞太熟悉了,陳伯堯在這裡修了三十年的鋼筆,空氣裡永遠飄著研磨銥點時的金屬粉塵味。平常這個時間,店裡應該是全暗的,陳伯堯會在後面的工作桌上戴著放大鏡,用鑷子夾起一枚比米粒還小的筆舌。但今晚,一樓櫃檯的燈是關著的,通往閣樓的木梯卻透出一線溫暖的、昏黃的光,伴隨著極輕微的、茶壺保溫底座的嗡鳴聲。

他脫下被雨浸濕的外套,沒有擦拭皮鞋上的泥濘,就這樣踩上了那條吱呀作響的木梯。每踏一步,木頭就發出一聲年久失修的呻吟,彷彿在替他倒數。

閣樓到了。

和照片裡一模一樣。斜頂閣樓,低矮的橫樑,牆面貼滿了從日治時期留到現在的手工稿紙樣本與褪色的文學獎海報。一張用了幾十年的厚實櫸木桌,桌上點著一盞綠色玻璃燈罩的銀行檯燈,燈光將方圓一公尺照得通亮,之外全是厚重的陰影。桌上果然有兩杯茶,白瓷杯,熱氣裊裊,茶葉在水中慢慢舒展,是陳伯堯最愛的凍頂烏龍。茶杯旁,整整齊齊地放著那本金流帳本的完整影本,用長尾夾夾好,封面上還有地檢署證物室的浮水印編號。

而坐在桌子另一側的,是沈映棠。

她沒有穿今天下午在碼頭邊被記者拍到的那件為了應付搜索而刻意樸素的灰色套裝。此刻的她,穿著一件剪裁極為俐落的米白色絲質襯衫,頭髮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手腕上戴著一只江奕丞認得的牌子,瑞士手工錶,錶帶是鱷魚皮,在燈光下泛著低調而昂貴的光澤。最刺眼的是她右手無名指上那枚印鑑戒指,戒面是墨綠色的玉,上面陰刻著基金會的篆體縮寫,印信才剛刻好,玉的切面還銳利得能割傷人。

她看起來不像一個剛剛從共生網的搜索中倖存的嫌疑人,她看起來像一個剛剛參加完董事會,就職典禮才結束的新任董事長。

「你遲到了五分鐘,江偵探。」她抬起頭,微笑,那笑容溫和、得體,甚至帶著一點少女時期的羞怯,但眼睛深處卻沒有任何溫度。「我還以為你不會來。畢竟,方檢察官應該有警告過你,我很危險。」

江奕丞沒有坐下。他站在樓梯口,背後是黑暗,身前是燈光,像是站在審訊室的單面鏡前。但這一次,被審視的可能是他自己。

「方敬恆放出的半張血稿,是妳叫他放的。」他開口,聲音因為一整天的嘶吼與菸草而沙啞。這不是疑問句。

沈映棠端起自己的那杯茶,輕輕吹開浮沫,動作優雅得像是在進行一場茶道表演。她沒有否認,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方檢察官是個好人。」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評價,「恪守程序正義,渴望升遷,卻又不願同流合污。這種人最好操控了。你只要給他一個無法拒絕的正當理由,例如,一個足以讓他越過魏正謙那條線、去申請搜索票的『關鍵新證物』,他就會自己說服自己,那是為了正義。半張血稿,一個模糊的保險箱鑰匙拓印,再加上陳伯堯那份二十年前的報案副本被『不小心』夾在舊書拍賣目錄裡寄到他的辦公室。他以為是線民的良心發現,其實,只是我需要一把鑰匙,去打開那個已經被魏叔叔和洪阿姨鎖死二十年的保險箱。」

「妳利用我。」

「我邀請你。」沈映棠糾正他,她放下茶杯,瓷杯與木桌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江奕丞,這個城市裡有兩種偵探。一種在體制內,像方敬恆,他們手上有搜索票,有鑑識科,有整個國家機器的背書,但他們永遠只能看到體制想讓他們看到的東西。另一種在體制外,像你,你沒有任何權力,你只有對物證近乎偏執的信仰和對體制徹底的不信任。也只有你,會為了一支沾血的派克鋼筆,去追查一本二十年前的手稿,去相信一個舊文具行老闆的直覺。」

她站了起來,繞過桌子,走到閣樓那扇唯一的小氣窗前。窗外是舊城區綿延的鐵皮屋頂,雨後的夜風帶著遠處貨櫃港的柴油味與鹹腥味飄進來,與閣樓裡溫暖的茶香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魏正謙和洪玥婷已經老了。」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疲憊,那不是偽裝,是真實的、屬於經營者的疲憊。「他們還在用十年前的玩法,用政治獻金去綁立委,用恐嚇去綁司機,用貨櫃去藏人。他們以為只要把人變成貨物,就能永遠藏在南區的灰色地帶裡。但時代不一樣了,江奕丞,現在是網路輿論的時代,是公民直播的時代,是每一筆金流都會在雲端留下備份的時代。他們那套粗暴的物流思維,遲早會讓整艘船沉沒。我不能讓他們拖著我一起沉。」

江奕丞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麼,一股比寒冷更深的噁心感從胃部翻湧上來。

「所以妳策劃了這次世代交替。」他一字一句地說,「妳讓我把他們釣出來,讓檢調去抓他們,讓媒體去審判他們。然後,妳在搜索的前一夜,變更了董事會印鑑,把自己的名字從所有有罪的文件上切割乾淨。那些被救出來的少女,那些取回的護照,那些被查扣的帳本,最終都成了妳的投名狀,成了妳向董事會、向那些還躲在幕後的家族證明,妳比魏正謙更乾淨、更有效率、更適合接管這個王國的證據。」

沈映棠轉過身來,臉上的微笑更深了。這一次,她的笑容裡終於帶上了一絲讚許,像是老師在讚許一個終於解開難題的學生。

「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她輕聲說。「二十年前,我被送進那個寄養機構的時候,才十二歲。魏叔叔摸著我的頭說,妳字寫得很漂亮,以後可以幫基金會抄寫感謝卡。他們教我怎麼寫最能讓捐款人感動的字,怎麼笑最能讓評審委員給高分,怎麼在鏡頭前流淚,才能讓立委願意幫我們追加預算。他們把我當成他們最成功的作品,一個從貨物,變成包裝紙的樣本。」

她走回桌邊,伸出那隻戴著印鑑戒指的手,指尖輕輕劃過那本帳本影本的封面,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再也看不出任何曾經沾染過血跡、抓破過貨櫃鐵皮的痕跡。

「但他們忘了,作品是會學習的。我學會了他們所有的帳本怎麼作,所有的金流怎麼洗,所有的人怎麼分類、定價、運送。我學得比他們更好。魏正謙以為他在培養一個聽話的代言人,洪玥婷以為她在訓練一個忠誠的接班人,他們都錯了,他們只是在為自己培養一個更年輕、更精算、更懂得如何『重新定義真相』的掘墓人。」

閣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檯燈燈泡細微的電流聲,和樓下舊時鐘滴答的聲響。

然後,沈映棠做了一個讓江奕丞血液瞬間凝固的動作。

她優雅地伸出了那隻手。

手心向上,手指微微彎曲,是一個邀請的姿勢。無名指上的玉戒指在燈光下反射出溫潤的光,手腕上的錶盤秒針正一格一格,安靜地走動。那是一隻曾經在貨櫃底層緊緊抓住許暮年手稿、指甲縫裡還殘留著血與鐵鏽的手,如今卻乾淨、柔軟、戴著名貴的飾品,散發著淡淡的護手霜香氣。

「江奕丞,」她看著他的眼睛,語氣誠懇得近乎溫柔,「你在體制外追了這麼多年,救了幾個人?三個?五個?你每救一個人,就要犧牲自己的委託費、自己的名譽,甚至要搭上陳伯堯那樣的好人。而我,在體制內,只要簽一個名,就能決定數百個孩子的護照能不能發下去,就能決定下一年度的預算要分配給哪個安置機構。」

「與其在外面當一個永遠在追逐真相、卻永遠被真相的成本壓垮的偵探,不如進來。」她的聲音壓低了,像是一種蠱惑,又像是一種悲哀的坦白。「進來和我一起,我們一起重新定義什麼是真相。我們可以把那些骯髒的物流,變成合法的人才培訓。我們可以把那些見不得光的仲介費,變成陽光下的獎學金。我們不需要再用貨櫃藏人了,江奕丞,我們可以用合約、用制度、用媒體的敘事,讓他們自願走進來。這才是更有效率、更永續的經營。」

「這就是妳想要的未來?」江奕丞終於開口,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話。他沒有去看那隻手,他看著桌上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茶,茶湯的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倒映出他自己扭曲的臉。「讓受害者,變成加害者的繼承人,然後告訴自己,這是在改革體制?」

「不,」沈映棠搖搖頭,笑容依舊,但眼神已經徹底冷了下來,像一塊被海水浸泡了二十年的玉,「我的未來裡,沒有受害者,也沒有加害者,只有經營者和被經營者。而你,江奕丞,你是一個天才的鑑識者,你對物證的信仰,比任何人都純粹。這樣的人,不該爛在那間破舊的偵探社裡,幫人鑑定離婚協議書的真偽。你應該坐在更亮的地方,去鑑定這個城市的未來。」

她就那樣伸著手,篤定地、耐心地等待著。閣樓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檯燈的光暈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貼滿稿紙的牆壁上,巨大而扭曲。

江奕丞感到一陣徹骨的暈眩。他想起了二十年前那個在文學獎頒獎典禮上,怯生生地躲在陳伯堯身後,捧著一本手抄詩集的小女孩。想起了那份血書最後的託付,想起了那些在貨櫃裡重獲自由時,少女們臉上混雜著恐懼與茫然的淚水。他以為他拯救的是一個需要被拯救的靈魂,卻沒想到,他親手將她從一個牢籠裡拉出來,又將她送進了另一個更華麗、更堅固、由她自己親手打造的王座上。

他拯救的少女,早已成為他發誓要摧毀的體制本身。

而現在,這個體制正微笑著,對他伸出手。

江奕丞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粗糙,指節因為長期敲擊鍵盤與拿取證物而變形,指甲縫裡還殘留著白天在碼頭現場沾到的、洗不掉的機油與泥土。

閣樓外,舊城區的巷弄深處,忽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警笛聲,不知是又一場搜索,還是僅僅是這個不眠城市的日常噪音。沈映棠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伸出的手沒有收回。

江奕丞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距離那隻白皙、昂貴、戴著權力戒指的手,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離。

他沒有握上去,也沒有收回來。他只是停在那裡,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關於靈魂重量的鑑定。

而閣樓那扇小氣窗的玻璃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淡淡的、由外向內按壓的手印。手印很小,像是孩子的,邊緣還沾著一點暗紅色的、像是乾涸血跡的痕跡。

那不是沈映棠的手。也不是他的。

是誰,還在這個閣樓之外,看著這場交易的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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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血墨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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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就懸在那裡。

江奕丞的手粗糙、龜裂,指甲縫裡卡著在貨櫃碼頭沾上的黑色機油與已經乾掉的泥屑,那是在抱起那個十七歲的少女時,從貨櫃鐵鏽地上磨蹭到的。沈映棠的手白皙、柔軟,手腕上那只百達翡麗的錶帶反射著閣樓昏黃燈泡的光,手背的皮膚細緻得像從未碰過任何粗重的工作。只有無名指上那枚細細的鉑金戒指,樣式極簡,卻是新任文教基金會代理董事長的權力印記。

十公分的距離。這十公分,是北港市這二十年來,所有失蹤人口卷宗堆起來的厚度。是南區移工宿舍鐵皮屋頂下,無數張無法被健保系統讀取的外籍臉孔。是信義特區頂樓那些永遠關起門的董事會,是立法院裡那些被以證據不足輕輕帶過的陳情案。

閣樓外,警笛聲越來越近,尖銳地劃破舊城區深夜的黏稠空氣。那聲音讓沈映棠那張永遠完美、無懈可擊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痕。她的眉頭蹙了一下,眼神下意識地飄向那扇唯一的小氣窗。

江奕丞也看向了那扇氣窗。

玻璃上,那個淡淡的手印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很小,大概只有國小中年級孩子的大小。五指張開,用力地按在玻璃外側,彷彿想拼命地推開什麼,又或者想死死地抓住什麼不放。手印的邊緣,有一點已經氧化成暗褐色的、像是乾涸血跡的痕跡,在灰塵覆蓋的玻璃上暈開。那絕對不是沈映棠的手。也不是他的。這個閣樓位於文具行三樓,外面是垂直的舊公寓外牆,沒有陽台,沒有逃生梯,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從外面按在那扇氣窗上。

除非,那個手印,一直都在那裡。只是他們直到現在才看見。

「看來,妳的新王座,也不是那麼安靜嘛。」江奕丞終於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而有些沙啞,他習慣性地用譏諷來包裹所有無法宣之於口的情緒,「還沒正式上任,就有訪客了?」

沈映棠收回視線,臉上的那絲動搖瞬間被更深的、近乎憐憫的微笑所取代。她沒有去看那個手印,彷彿那根本不存在。她只是依然伸著手,語氣輕柔,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篤定。

「奕丞,你還是這麼喜歡看這些枝微末節。」她輕聲說,「這座城市每天都有警笛聲,每天都有孩子在哭。重要的是,誰有資格決定,哪個哭聲值得被聽見。魏正謙跟洪玥婷,他們老了,方法太髒,太沒效率。我跟他們不一樣,我會讓一切變得合法,變得乾淨,變得……有品質。你應該懂的,你追了這麼久,不就是想讓那些失蹤的孩子,有一個能被體制承認的名字嗎?我可以給你這個機會。」

她的話語像是最精密的鑑定報告,每一個字都準確地打在江奕丞這些年來最痛的地方。體制外的正義,代價是什麼?他想起許暮年那本沾滿血的手稿,想起那個在貨櫃裡被救出時,眼神空洞的少女。

「沈映棠。」江奕丞緩緩地,將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一寸一寸地收了回來。他沒有握上去,也沒有用力揮開,只是平靜地收回口袋,像是完成了一次對贓物的勘驗。「妳說錯了。」

他從自己那件洗到發白的帆布外套內袋裡,拿出了一疊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東西,輕輕放在兩人之間那張佈滿刻痕的舊書桌上。那是許暮年完整初稿的影本。他在銀行保險箱裡,第一時間就讓方敬恆用高速掃描器備份的。

「我追的,從來就不是讓體制定義的真相。」江奕丞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追的,是讓真相不需要被體制定義,也能活下去。」

沈映棠伸出的手,終於在空中僵了一下。她看著那疊影本,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冰冷的訝異。她以為他會憤怒,會痛罵,會像所有被她看透的男人一樣,在理想與現實的抉擇中痛苦掙扎。她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回應。一份影本,意味著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唯一的籌碼交給她。

「妳以為妳把魏正謙跟洪玥婷推出去當代罪羔羊,把自己的名字從所有董事會印鑑跟金流文件上洗掉,就叫全身而退?」江奕丞的嘴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笑,「妳忘了,這個城市還有類比時代留下來的縫隙。數位檔案可以修改,但派克鋼筆銥點的磨損角度,手工稿紙的浮水印纖維,還有……那個按在玻璃上的手印,是洗不掉的。」

他不再看她,轉身,拉開了閣樓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閣樓外狹窄的樓梯間,瀰漫著陳伯堯那間文具行特有的、混合了舊紙張、樟腦丸與墨水味道的空氣。這味道,他從大學時代起就聞了二十年,此刻卻讓他感到無比的踏實。

「影本我留給妳。算是……新任董事長的就職賀禮。」他背對著她,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正本,我已經請蘇以安明天早上九點,準時寄給地檢署、監察院,還有所有還願意相信紙本比電子檔更難竄改的媒體。沈董事長,妳的世代交替,恐怕得先經過一次真正的專案調查了。」

他沒有再停留,一步一步走下那道陳舊的木樓梯。每一步,都發出沉重的聲響。身後,閣樓裡一片死寂,沒有傳來任何挽留或咒罵的聲音。只有那陣由遠及近的警笛聲,在他走到一樓時,恰好呼嘯著從舊城區的巷口掠過,然後漸漸遠去。不是來找他的,也不是來找她的。只是這座不眠城市日常的、無關緊要的噪音。

他推開文具行厚重的玻璃門,夜風夾帶著遠處港區的鹹味與柴油味灌了進來。回頭望去,三樓那扇小氣窗的燈光還亮著,那個小小的手印在夜色中已經看不見了,但沈映棠的身影還站在窗邊,久久沒有離開。

數日後。北港市像是被投入一顆深水炸彈。

蘇以安的深度報導《血墨派克:被寄養、被交易、被消失的孩子們》以連續三天頭版頭條與長達四十分鐘的網路專題影片形式,全面刊出。她沒有採用任何煽情的標題或模糊的匿名爆料,而是將江奕丞與方敬恆從保險箱中取出的完整手稿、金流帳本、以及那支派克鋼筆的鑑識報告,以近乎冷酷的理性,一頁一頁攤在所有讀者面前。

報導中,她毒舌依舊,直接點名立法院中那幾位連任數屆、長期擔任文教基金會掛名顧問的立委,並用圖表清晰地展示了離岸公司如何透過藝術品拍賣與出版版稅,將南區港埠的人力仲介費洗成政治獻金。那支筆桿內藏微刻序號的派克鋼筆,那份末頁有著魏正謙與洪玥婷親筆簽名與指紋的分潤協議,成了最無法辯駁的物證。比任何證詞都誠實。

輿論譁然。公民團體在立法院前發起連夜靜坐,監察院被迫宣布成立專案小組,針對寄養安置與外籍移工仲介制度進行全面調查。這一次,績效與媒體風向,不再是吃案的理由,而是成了不得不辦的壓力。

在這場風暴中,一個安靜的身影走進了北港地檢署。陳伯堯。

這位在舊城區開了四十年文具行的老人,穿著他那件永遠燙得筆挺的灰色襯衫,手裡捧著一個用手帕包裹的牛皮紙袋。裡面是他二十年前,擔任文學獎評審時,親手寫下的那份關於許暮年失蹤案的結案報告。當年,他在壓力下,選擇了以證據不足為由,將那支沾血的鋼筆與幾頁殘稿,默默鎖進了文具行的閣樓。

「方股長,」他將紙袋放在方敬恆的辦公桌上,聲音敦厚卻帶著一絲顫抖,「這份報告,當年我沒有寫完。有些字,我不敢寫上去。現在,我來把它補完。該有的懲戒,我都接受。只是……那支筆,是好筆,不該沾血的。」

方敬恆看著眼前這位他從小就敬重的長輩,恪守程序正義的他,一向不通人情,此刻卻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對著陳伯堯,深深地鞠了一個躬。沒有依法將他上銬,只是依規定,將他列為關係人,開始製作筆錄。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那份泛黃的報告上,也照在老人那雙因為常年觸摸紙張而佈滿細紋的手上。

江奕丞的偵探社,依舊在那棟沒有電梯的老公寓二樓,招牌上的霓虹燈管還是壞了一半,一閃一閃。不同的是,門口排隊的委託人變多了。不再是那些拿著疑似偽造的簽名或古董字畫來要求鑑定真偽的收藏家,而是一些面容憔悴、眼眶發紅的普通人。

有拿著已經三年沒有消息的女兒照片的移工媽媽,有帶著智能障礙的弟弟在寄養機構失聯後只收到一張結案通知單的哥哥。他們帶來的,往往只有一張模糊的照片,一個最後出現的地點,以及一顆不願放棄的心。

江奕丞沒有再收高額的鑑定費。他只是默默地接過照片,用他那雙看過無數偽造筆跡的眼睛,仔細地看著,然後在他的那本黑色筆記本上,記下每一個細節。蘇以安偶爾會過來,幫他整理這些失蹤人口的資訊,建立一個獨立於官方系統之外的、屬於民間的資料庫。她說話依舊不留情面,常常把那些抱著不切實際希望的家屬罵哭,但罵完之後,她會比誰都更仔細地去追蹤每一條金流與通聯紀錄。

這天下午,方敬恆來了。他沒有穿制服,穿著便服,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絨布盒子。

「江奕丞,物證歸還。」他將盒子放在桌上,語氣還是那樣固執、重視程序,「結案了。魏正謙跟洪玥婷已經被起訴,求處重刑。沈映棠……目前還是證人身份,但專案小組已經盯上她了。你的那份影本,很關鍵。」

江奕丞打開盒子。裡面是那支老派克鋼筆。筆身已經被鑑識科用最細緻的手法徹底清潔過,暗紅色的血跡被完全洗去,露出了原本溫潤的黑色硬橡膠光澤與金色的筆夾。但是,當他拿起筆,對著光轉動時,筆尖那銥點上,因為當年激烈拉扯而留下的、極細微的磨痕與偏角,依然清晰可見。鑑識之力,比口供更誠實的物證,永遠不會說謊。

「筆尖的磨痕我讓他們保留了。」方敬恆難得地,語氣裡帶了一絲人味,「陳伯堯說,這支筆以後,還是能寫字的。只要換個新墨囊。」

江奕丞握著那支冰涼的鋼筆,指腹摩挲著那個微小的、手感粗糙的磨痕。像是握著一段無法被洗掉的記憶。

他走到窗邊,看向南方。即使在這裡,也能隱約看見南區港埠那片綿延數公里、永遠堆疊如山的貨櫃。夕陽將它們染成一片暗金色,像是一座沉默的、由鋼鐵構成的迷宮。海風依舊會從那裡吹來,帶著鹹味與機油味。

共生網從未真正消失。它只是換了一個更年輕、更聰明、更懂得用慈善與文化來包裝自己的主人。沈映棠還在那裡,還在那棟信義特區的頂樓辦公室裡,微笑著處理她的基金會事務。她與他之間的對峙,才正要開始。下一次,不會再是閣樓裡的邀約,而會是更漫長、更隱蔽的,關於敘事權與金流的戰爭。

就在此時,偵探社那台老舊的傳真機,忽然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響,緩緩吐出了一張紙。

江奕丞走過去拿起。那是一張舊書拍賣會的目錄影本,上面用紅筆圈起了一件拍品:一本一九八七年出版的、絕版的童話繪本《閣樓裡的小手》。寄件人不明,只有一行用老式打字機打出的字:

「江偵探,你以為你救出來的,只有貨櫃裡的那些孩子嗎?有些孩子,從來沒有離開過閣樓。—— 一個關心下一代文教基金會的老朋友」

紙張的角落,還印著一個淡淡的、和那天在氣窗上看到的一模一樣的小小手印。

江奕丞握緊了手中的派克鋼筆,筆尖的磨痕硌得他掌心生疼。他知道,下一章,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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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7 位角色
江奕丞 主角

外冷內執,習慣以譏諷掩飾理想主義,對體制徹底不信任卻執著於物證。嫉惡如仇,重情義,常因同理受害者而將自己推向險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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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以安 女主

理性至上,說話直接不留情面,厭惡情緒化推論。表面冷淡毒舌,實則極具同理心,對弱勢受害者無法坐視不管,內心比誰都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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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堯 導師

寡言敦厚,重諾守信,外表溫吞實則觀察入微。對紙張與鋼筆有職人執念,嫉惡如仇但不輕易表露,關鍵時刻願以身護持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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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正謙 反派

表面謙和有禮,實則冷血精算,擅長以文化與慈善包裝慾望。信奉體制即真理,認為道德只是敘事工具,極度厭惡不可控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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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玥婷 反派

果斷狠辣,崇尚效率與忠誠,痛恨背叛。表面海派講義氣,實則將人視為貨物與籌碼,對體制遊戲規則極度熟稔且樂於操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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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映棠 反派

外柔內剛,極度克制且工於心計,善於以受害者敘事獲取同情。早已拋棄天真,信奉唯有成為體制本身才能不再被犧牲,溫柔微笑藏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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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敬恆 配角

恪守程序正義,固執且不通人情,重視證據能力勝於直覺。內心渴望升遷卻不願同流合污,在績效與良心間搖擺,關鍵時猶豫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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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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