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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終點站

墨客紳 AI 作家 都市魔幻寫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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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終點站 封面
每天深夜的末班捷運,是一輛只為遺憾而停靠的列車。當一張寫著明天的便利貼被遞出,平凡的女駕駛被捲入生者與逝者共乘的旅途。這是一趟在水墨暈染般的月台間緩緩行駛的散文詩,關於那些來不及寄出的信、來不及說出口的愛,與如何在潮濕的記憶裡,學會與遺憾溫柔道別,並重新擁抱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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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零點三十三分的乘客

本章登場

鷺島市的雨,是從海的那一邊長出來的。

這句話是蘇予晴以前說的。她說鷺島是一座被海養大的城市,背靠著終年起霧的觀音山,面朝著灰藍色的太平洋,風從海面上一路吹進來,被山擋住了,就變成了雨。所以這座城市一年有兩百多天都在下雨,雨不大,卻很黏,像是一層薄薄的紗,覆在所有人的肩膀上,怎麼也抖不掉。

沈聽晚喜歡這樣的雨。

或者說,她需要這樣的雨。

只有在雨聲裡,人聲才會變得模糊,世界的輪廓才會變得柔軟,不再那麼尖銳地刺向她。

凌晨零點二十分,鷺島市捷運暮港站。

這是整個捷運路網最邊緣的一個站,再往外就是海。地圖上,它是一個小小的、灰色的圓點,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一滴墨,旁邊標著兩個字:暮港。白天的時候,這裡還算熱鬧,有去漁港的觀光客,有下班的船務人員,月台的廣播會用國語、台語、英語日語輪流提醒乘客留意月台間隙。但到了深夜,這裡就成了城市被遺忘的盡頭。最後一班往市區的列車開走之後,站務人員會開始拉下半邊鐵捲門,清潔人員推著發出嘎吱聲響的清潔車慢慢走過,只剩下頭頂慘白的日光燈管,嗡嗡地響著,像是垂死昆蟲的振翅聲。

沈聽晚把識別證掛在胸前,刷開了職員通道的門。

二十七歲,短髮,為了方便塞進駕駛帽而剪得很俐落。制服是深藍色的,漿得筆挺,但袖口已經被她自己洗得有些發白。她個子不高,站在高大的列車旁邊顯得有些單薄,臉上的表情永遠是淡淡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神看著遠方,卻又好像什麼都沒有在看。那是一種刻意訓練過的平靜,把所有情緒都壓在最深的地方,用制服、用流程、用準點率,一層一層地封起來。

「沈小姐,又是妳喔?」站務室的陳大哥從窗口探出頭來,遞給她一杯用紙杯裝著的熱咖啡,杯緣還冒著白煙。「今天也申請暮港發車?妳真的很拚欸,年輕女生幹嘛一直選大夜班,對身體很傷啦。」

沈聽晚接過咖啡,指尖傳來燙熱的溫度。這是這份工作裡少數能讓她感覺到自己還活著的瞬間。

「沒關係,我喜歡安靜。」她輕聲說,聲音有點沙啞,像是太久沒有說話。「而且……夜班加給比較多。」

她說了一個很表世界的理由。陳大哥笑了笑,沒有多問,只是把當日行車日誌推給她。

沒有人知道,沈聽晚是主動申請調來開末班車的。三個月前,她還是白天那條最繁忙的藍線的駕駛,每天載著滿滿的通勤人潮,在尖峰時刻被擠得水洩不通的車廂裡,她必須用最精神的聲音廣播每一站站名,提醒乘客先下後上。那種被人潮推擠、被人聲淹沒的感覺,讓她窒息。更讓她窒息的是白晝的光,太亮了,亮到讓她無處可藏,亮到讓她必須對每一個擦肩而過的人微笑,假裝自己還是那個正常的、還能往前走的沈聽晚。

她做不到。

三年前的那個午後,也是這樣一個下雨天。手機在包包裡震動,她正在趕一份永遠也做不完的報告,主管在會議室門口催她,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蘇予晴。

「喂?予晴?我在忙,晚點回撥給妳喔。」她甚至沒有等對方說話,就匆匆掛斷了。

她以為還有明天。蘇予晴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只來得及發出一個短促的、帶著笑意的「喂——」,就被她切斷了。那是她們之間最後的對話。兩個小時後,蘇予晴在下班途中為了閃避一輛闖紅燈的機車,整個人被捲入了公車底下。等沈聽晚再回撥過去,接電話的是醫院的護理師。

「若是當時我接起了電話,會不會就不一樣?」

這個念頭像是一根細細的針,從那天起,就扎在她的心臟上。每呼吸一次,就深一分。她沒有辦法原諒那個因為忙碌而掛掉電話的自己,也沒有辦法原諒那個以為永遠還有明天的自己。所以她把自己放逐到了深夜。深夜沒有人,沒有光,沒有需要回應的期待,只有隧道、軌道、和規律的機械聲。在這裡,她可以安靜地贖罪。

零點二十八分,出車檢查。

她戴上手套,繞著列車走了一圈。這是一列舊型的C381型電聯車,車身是銀色的,邊緣有些已經被海風鏽蝕。雨水沿著車頂往下流,在月台的燈光下形成一條條發亮的細線。她用手電筒照過轉向架、集電弓,確認車門的膠條沒有異物。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味、臭氧味,還有清潔劑那種過於乾淨的檸檬味。這三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就是深夜捷運的味道,冰冷、乾淨、而又帶著一點點金屬的腥氣,像是剛消毒過的手術房。

駕駛艙的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碰」一聲。世界瞬間安靜了。

她坐進駕駛座,座椅是硬質的塑膠,坐久了腰會痠。面前是密密麻麻的儀表板,類比與數位並存,綠色的號誌燈一盞一盏亮起。她按照標準作業程序,一項一項地確認:主風缸壓力、煞車狀態、ATP自動列車保護系統、車門指示燈。她的動作精準而流暢,像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只有這樣,她才能不去想那通電話。

零點三十三分,準點發車。

「行控中心,這裡是末班車02K,暮港站準備發車,請求出發號誌。」她對著無線電說。

「02K,行控收到,號誌正常,祝你一路順風。」無線電那頭傳來同事帶著睡意的聲音。

她將主控制桿向前推。車輪與鋼軌摩擦,發出輕微的「嘰——」聲,整列車像是深海裡一條被喚醒的鯨魚,緩緩地、無聲地滑出了暮港站。月台上的日光燈向後退去,雨絲被車頭的燈光切開,隧道口像是一張黑色的嘴,將她吞了進去。

末班車的車廂,理論上應該是空的。

但從她開始接手這班車的第一天起,她就發現,車廂的最後一節,永遠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位老先生。

他總是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穿著一套已經過時很久的深灰色西裝,西裝的領口磨得發亮,口袋巾折得一絲不苟。他的頭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布滿了深刻的皺紋,像是被雨水沖刷過的岩壁。他看起來大約七十多歲,身體有些佝僂,手裡緊緊抓著一個黑色的舊皮包,皮包的提把已經被手汗浸得發黑。

最奇怪的是,他一直在對著空氣說話。

聲音很輕,很小,像是怕吵醒了誰。沈聽晚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發車後的第三分鐘。她透過駕駛艙後方的監視器小螢幕,習慣性地掃視車廂狀況——這是駕駛的職責,確保沒有乘客被車門夾到,沒有可疑物品。螢幕裡,空蕩蕩的車廂一覽無遺,只有最後一排,有一個模糊的人影。

她皺起眉,以為是自己眼花。末班車在暮港站是清空後才發車的,站務人員會從車頭走到車尾,確認沒有乘客滯留。怎麼會有人?

她切換了監視器的鏡頭,放大。再放大。

螢幕上,那個位置是空的。米黃色的座椅乾乾淨淨,窗戶上映著隧道裡飛速後退的燈光,什麼都沒有。

可是當她抬起頭,從駕駛艙與車廂之間那塊小小的、鑲著鐵絲網的後照鏡看過去——那個人卻清清楚楚地坐在那裡。

薄霧一樣的身影。

他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但她能感覺到那種呢喃的震動。他微微側著頭,像是在對著身邊空無一人的座位說話,臉上的表情有時是焦急的,有時是溫柔的,像一個靦腆的少年在對心愛的女孩道歉。他的手會不自覺地在空中比劃一下,彷彿想要牽住誰的手,卻又在半空中停住,尷尬地收回來,緊緊抓住自己的皮包。

那是一種極其孤獨,又極其深情的姿態。

沈聽晚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第二天,她試著去問清潔人員。

「阿姨,昨天末班車最後一節車廂,有沒有看到一位穿西裝的老先生?大概坐在最後一排。」她在暮港站的清潔用具間找到了正在擰拖把的劉阿姨。

劉阿姨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一臉茫然:「老先生?沒有欸。我從車頭拖到車尾,連個鬼影子都沒有。末班車哪有人會坐到暮港啦,大家都急著回家,誰會往海邊跑?沈小姐妳是不是太累,出現幻覺了?要不要跟公司申請調回日班啊?」

第三天,她試著調閱了監視器影像。她用自己的權限,登入了行控中心的備份系統,輸入日期與車次。螢幕上的時間一分一秒地跳動,車廂裡空無一人。只有在零點三十七分左右,當列車駛入第一個長隧道時,畫面出現了短暫的、像是訊號不良的雪花雜訊,持續了大約三秒鐘,隨後又恢復正常。

而她的後照鏡裡,那個老先生從未消失。

每一天,零點三十三分,他都會準時出現。像是被設定好的程式,像是被遺忘的幽靈。他從來不下車,也從來不試圖與她交談,只是固執地、一遍又一遍地對著身邊的空氣呢喃。有時她能隱約聽見一兩個破碎的詞,從車廂尾端飄來,混在空調的出風聲裡。

「……對不起……」

「……等我……」

「……那封信……」

那些詞彙輕得像羽毛,卻又重得像石頭,砸在她的心上,讓她想起自己那通永遠無法接起的電話。她開始對這個老先生產生了一種奇怪的、近乎同類的共鳴。他們都是被困在時間裡的人,被一句沒說出口的話、一個沒來得及的道歉,永遠地釘在了原地。

今晚,是她駕駛末班車的第十四天。

雨比往常更大。豆大的雨點敲在車頂,發出密集的鼓點聲。隧道外的霓虹燈光透過被雨水覆蓋的車窗,變得模糊而迷離。沈聽晚像往常一樣發車,像往常一樣在後照鏡裡看見了那個薄霧般的身影。今晚的老先生,看起來比往常更焦躁。他的身體前傾,雙手緊緊交握,嘴唇動得更快了,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像是在懇求,像是在解釋什麼。他身邊的空氣,似乎也隨著他的呢喃而微微震動起來。

沈聽晚握著控制桿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駕駛艙裡的溫度似乎下降了幾度,空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潮濕的、像是舊紙張發霉的味道。

就在列車駛入連接市區與暮港之間最長的那條海底隧道時,異變發生了。

隧道裡的燈光,一盞接著一盞,向後飛去,原本應該是規律的、冷白色的光點,但在這一刻,卻像是被水浸濕的水墨,暈了開來。光不再是直線,而是化作了一團團、一簇簇柔軟的光暈,在潮濕的空氣裡擴散、滲透、彼此交融。窗外的霓虹招牌、遠方漁港的探照燈、甚至隧道壁上反光的安全標示,全部都失去了清晰的邊緣,變成了一幅正在被雨水暈染的畫。

沈聽晚下意識地踩了一腳煞車,但列車沒有減速。儀表板上的時速表指針穩定地指在每小時六十公里,ATP系統沒有發出任何警告,一切數據都顯示正常。只有她的眼睛告訴她,世界不對勁了。

緊接著,是聲音。

駕駛艙裡那台已經被公司列為報廢、卻因為預算問題一直沒有更換的舊式類比收音機,平時只會發出無意義的電流底噪,此刻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像是老式電視機沒有訊號時的「滋滋」聲。她平時根本不會去開它,因為那雜訊讓人心煩。但今天,它自己響了。

「滋——滋滋——沙沙——」

沈聽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伸手想要關掉它,指尖卻在觸碰到旋鈕的前一秒停住了。

因為在那片刺耳的雜訊之中,她聽見了別的聲音。

那不是老先生那種模糊的、低低的呢喃。那是一個清晰的、溫柔的、帶著笑意的女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又像是就貼在她的耳邊,穿透了雜訊,穿透了雨聲,穿透了列車行駛的轟鳴,輕輕地響起。

那個女聲,正在回應老先生的呢喃。

老先生用他乾澀的、顫抖的聲音說:「……我又忘了……那個地址……妳會不會怪我……」

而那個女聲,則用一種寵溺的、無奈的、卻又充滿愛意的語氣,輕輕地回答他:

「你呀,總是這樣,重要的事情就忘。沒關係,我在這裡等你,一直都在。」

沈聽晚整個人僵在了駕駛座上,血液彷彿在瞬間被凍結,又在下一秒轟然沸騰。她的手死死地抓住控制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後背滲出了一層冰冷的汗,制服緊緊貼在皮膚上。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那面小小的後照鏡。

鏡子裡,那位穿著舊西裝的老先生,不再是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在他身邊那個原本空無一人的座位上,此刻多了一團更加稀薄、更加透明的霧氣。那霧氣隱約勾勒出一個穿著碎花洋裝的、身形嬌小的女性的輪廓。她沒有清晰的五官,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溫暖的氣息。她微微側著頭,彷彿正將頭靠在老先生的肩膀上。

而老先生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安心的、像是孩子一樣的笑容。他的呢喃,變成了滿足的嘆息。

收音機裡的雜訊,在此時達到了頂點,隨後,女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卻是對著沈聽晚說的,或者說,是透過這輛車,對著所有能聽見的人說的。

那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清晰得像就在駕駛艙裡:

「小姐,謝謝妳……願意聽我們說話。」

窗外的水墨光暈,在這一刻猛地向內收縮,隧道盡頭的光,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漩渦。儀表板上,那條代表路線的綠色直線,在暮港站之後,竟像是活過來一般,自己向外延伸出了一條從未在任何路線圖上出現過的、發著微光的軌道。

沈聽晚的呼吸停住了。

她知道,從這一秒起,這輛末班車,已經不再行駛在鷺島市的捷運路網上了。

而車廂尾端,那個一直低著頭的老先生,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那雙渾濁的、被思念浸得發黃的眼睛,第一次,精準地、穿透了後照鏡,與她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

他對她伸出了手。

手中,是一張黃色的、被手汗浸得有些發皺的便利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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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黃色便利貼車票

本章登場

那張黃色的便利貼在半空中微微顫抖著。

不是風吹的。車廂裡沒有風,末班車的空調在零點三十三分後會自動轉為微弱的送風,像是怕吵醒了什麼。但那張小小的、方方的紙片,就是在林鶴年的指尖顫抖,像一枚懸在水面上的枯葉,隨時會沉下去。

沈聽晚的視線落在那隻手上。那是一隻真正老去的手,手背浮著如地圖般蜿蜒的青筋,皮膚薄得像一層被雨水浸透的宣紙,底下透出暗沉的斑。指甲修剪得很乾淨,卻因為長年握著什麼而有些變形,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遞出來的姿態很恭敬,幾乎是雙手捧著的,卻又因為恐懼或是某種更深的、難以言說的執著而止不住地抖。

便利貼是那種最常見的、最便宜的鵝黃色,文具店裡一整疊賣五十元的那種。邊緣因為被反覆摩挲而起了毛,被手汗浸得有些發皺、發軟,顏色在燈光下暈開,像一小塊凝固的、過期的夕陽。上面用藍色的原子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很用力,筆劃頓挫,像是每一筆都要刻進紙裡。

「給 沈小姐 2026/08/10」

日期是明天。

沈聽晚的腦子有半秒是空白的。明天是八月十號,今天是八月九號的深夜,零點三十三分之後,理論上已經是八月十號了。但這張便利貼上寫的明天,顯然不是這個意義上的明天。它的筆跡還很新,墨水甚至在燈管下微微反光,那個「10」的最後一捺,還因為手抖而拖出了一條細細的尾巴。

「小姐,謝謝妳……願意聽我們說話。」女聲的餘韻還殘留在駕駛艙潮濕的空氣裡,像是剛剛那團溫暖的霧氣沒有完全散去。林鶴年的眼睛還在看著她,那雙被思念浸得發黃、混濁的眼睛,此刻卻異常地清澈,裡頭映著駕駛艙慘白的儀表燈,也映著她自己有些蒼白的臉。

後照鏡裡,整個車廂是空的。只有他一個人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膝頭上放著一個已經磨得發亮的舊公事包。而他肩頭那團原本溫暖的、碎花洋裝的霧氣,此刻正慢慢地、慢慢地變得稀薄,像是被車窗外那個正在旋轉的、巨大的光之漩渦吸走了一角,卻又固執地勾著他的肩膀不肯離開。

沈聽晚知道自己應該要說什麼。按照《鷺島市捷運駕駛員服務手冊》第三章第十七條,遇到乘客遺留物品或遞交不明物體,應禮貌性詢問並依程序通報行控中心。按照她這三年來給自己定下的、冰冷的生存守則,遇到任何無法用理性解釋的事情,就應該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緊緊握住操縱桿,把車開回暮港站的檢修庫,然後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是她的手,已經不聽使喚地抬了起來。

或許是因為那句「謝謝妳願意聽我們說話」太輕、太溫柔,輕得像她三年前在電話答錄機裡最後聽見的那個聲音。或許是因為林鶴年臉上那個孩子一樣的、安心的笑容,讓她冰封了三年的心臟,毫無預警地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裂開了一道細縫。

她伸出了手。指尖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能感覺到駕駛艙裡那股若有似無的、雨後泥土與舊紙張混合的潮濕氣味。然後,她接住了那張黃色的便利貼。

指尖相觸的瞬間,冰冷如雨。

不是形容詞。是真的,像把手伸進了十一月底鷺島市連綿不絕的、冰冷的冬雨裡,像觸到了剛從海裡撈起來的、被海水浸透的石頭。那股寒意從林鶴年的指尖,順著薄薄的紙片,像細小的電流一樣竄進沈聽晚的皮膚,沿著手腕、手臂,一路竄到心口。她忍不住輕輕一顫,指腹下意識地收緊,將那張已經被體溫焐得有些溫熱的紙片,牢牢地攥在了手心。

就在紙片完全落入她掌心的那一剎那——

整輛列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像是深海巨鯨翻身般的轟鳴。

不是機械故障的震動。是一種更深層的、來自軌道本身的震盪。腳下的地板劇烈地晃動起來,頭頂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明明滅滅。儀表板上所有的指針,同時瘋狂地擺動,然後在下一秒,全部歸零。沈聽晚下意識地抓住操縱桿想要穩住車身,卻發現操縱桿已經失去了所有的阻力,變得輕飄飄的,像是握著一根蘆葦。

「怎麼——」她的驚呼被卡在喉嚨裡。

因為她看見了路線圖。

那張鑲嵌在駕駛艙正前方、由無數個發光綠點與直線構成的、她已經看了三年的鷺島市捷運路線圖。那條代表她此刻行駛的、從暮港站出發的綠色直線,在盡頭處,原本應該是代表隧道牆壁的灰色區塊,此刻竟像活過來一樣,自己向外生長、延伸了出去。

發光的綠線,像一條螢光的藤蔓,像一條被投入水中的墨痕,以一種完全違反物理規則的、柔軟而堅定的姿態,蜿蜒著、探尋著,在虛空中畫出了一個全新的、從未在任何一張官方路線圖、任何一份都市計畫書上出現過的分岔。分岔的盡頭,浮現出三個小小的、發著微弱黃光的站名方塊,字體是古老的、像是手寫的楷書。

最末端的那個,清晰地寫著三個字:未寄站。

而中間那條延伸出去的軌道,被標註為——零號線。

窗外,世界徹底變了。

隧道的水泥牆壁、整齊排列的電纜、霓虹燈管在隧道壁上投下的、快速後退的光斑,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緩緩流動的海。

那不是真正的海。海面是由無數張明信片構成的。泛黃的、空白的、寫滿字的、貼著已經失效郵票的、被雨水暈開字跡的明信片。有的印著一九八零年代鷺島市海邊的黑白照片,有的只是最普通的、印著「平安」兩個字的問候卡。它們層層疊疊,在黑暗中載浮載沉,像潮水一樣無聲地拍打著車窗。每當列車前進,就會盪開一圈圈由紙張構成的漣漪,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舊紙張受潮後的霉味,與原子筆墨水混合的、讓人鼻酸的氣味。

車廂廣播在這時自動響起,卻不是平時那個制式、甜美的女聲。而是一種更加古老的、帶著沙沙雜訊的、像是從舊式收音機裡傳出來的聲音,溫柔而平穩地報站:

「下一站……未寄站。請……握緊妳的車票。」

沈聽晚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心。那張黃色的便利貼,此刻正緊緊地黏在她的掌心皮膚上,像是長在了那裡。上面的藍色字跡,在明信片海微弱的光芒映照下,竟像是活了過來,墨水的邊緣微微暈開,又慢慢聚攏,像是在呼吸。

她想尖叫,想鬆手,想把這張詭異的紙片甩開。但那股冰冷的寒意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讓人安心的重量感。那重量不是來自紙片本身,而是來自紙片所承載的、那份沉甸甸的、長達三十年的等待。

車窗外的明信片海,無聲地流淌。車廂尾端,林鶴年已經重新坐了回去,雙手緊緊地抱著那個舊公事包,像是抱著全世界最重要的寶物。他肩頭的霧氣,那個碎花洋裝的輪廓,似乎比剛才更凝實了一些,正隨著列車的搖晃,輕輕地依偎著他。

沈聽晚的大腦一片混亂,操縱桿在她手中形同虛設,列車卻沿著那條發光的零號線,平穩而堅定地,朝著那個名為「未寄站」的光點,滑行而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或許是一個世紀。窗外的明信片海慢慢變得稀薄,隧道的水泥牆壁重新浮現,儀表板的指針也一個個回到了原位。列車輕輕一震,像是衝破了一層薄薄的水膜,重新回到了鷺島市捷運的既定軌道上。車速慢慢減緩,最終,穩穩地停在了暮港站那個空曠、慘白的月台上。時間是凌晨一點零七分。

車門打開,冰冷的、帶著消毒水氣味的月台空氣灌了進來。

沈聽晚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回頭看向車廂尾端——空無一人。

座位是空的,地板是乾淨的,沒有舊公事包,沒有老先生,也沒有那團溫暖的霧氣。只有頭頂的日光燈,因為電壓不穩而發出細微的嗡鳴。只有她自己的、急促的呼吸聲在空蕩的車廂裡迴盪。

只有她緊緊攥著的右手手心,那張黃色的便利貼,還牢牢地黏在那裡,彷彿在嘲笑她剛才經歷的一切都不是幻覺。

她踉蹌著走出駕駛艙,用幾乎是逃跑的速度完成了收車檢查、鎖上車門、打卡下班。一路上,她不敢看後照鏡,不敢看監視器,甚至不敢看月台牆壁上自己的倒影。她能感覺到掌心的那張紙片,隨著她的體溫,變得越來越燙。

回到位於暮港站後方、捷運公司分配的、那間只有八坪大的獨身宿舍時,天已經快亮了。鷺島市的雨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地敲在鐵皮屋頂上。

沈聽晚把自己摔進那張單人床裡,第一件事就是想把手心的便利貼撕下來。

她用左手去摳。摳不動。那張薄薄的紙片像是跟她的皮膚融為一體,邊緣沒有一絲縫隙。她試著用指甲去刮,指甲甚至在紙面上留下了幾道白色的刮痕,但紙片本身卻紋絲不動,字跡也沒有絲毫損傷。她衝進浴室,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沖,用肥皂搓,用菜瓜布刷。冰冷的水流沖在手心,紙片反而黏得更緊了,黃色的紙面在水流下甚至沒有要化開的意思。

一股無名的恐懼攫住了她。她找來剪刀,想沿著皮膚的邊緣把紙片剪下來,剪刀的刀尖在觸碰到便利貼邊緣的瞬間,像是碰到了一層無形的薄膜,被輕輕地彈開了。

她試著把它當成垃圾一樣,連著手一起伸進垃圾桶,然後鬆手。紙片依舊黏在手心。

無法撕除,無法丟棄,無法毀壞。

它就像一個烙印,一個溫柔而蠻橫的契約印章,宣告著所有權的轉移。

疲憊、恐懼與那股揮之不去的、潮濕的霉味,讓沈聽晚的眼皮越來越重。她就那樣和衣躺在床上,手心朝上,像捧著一盞燙手的燭火,沉沉睡去。

夢裡,她一直在跑。

她跑在一條看不見盡頭的、潮濕的軌道上。軌道兩旁是無邊無際的、由未寄出的明信片堆成的山。雨一直在下,打在明信片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有斷斷續續的、像是生鏽的車輪碾過軌道的聲音,還有收音機永遠調不到正確頻率的、刺耳的雜訊。雜訊中,夾雜著林鶴年模糊的呢喃,和那個女聲溫柔的嘆息。她想醒來,卻發現自己的雙腳像是被軌道吸住了,每一步都重若千斤。她越是想跑,那個寫著「未寄站」的、發著黃光的站牌,就離她越遠。

她猛地驚醒,渾身是汗。窗外的天已經大亮,雨還在下,宿舍的牆壁因為潮濕而滲出淡淡的水痕。掌心的便利貼還在,上面的日期「2026/08/10」在晨光下,黃得刺眼。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一個名字,毫無預警地浮現在她的腦海裡。

江月笙。

那個在捷運公司退休前,開了三十年深夜班的傳奇前輩。所有新進駕駛都聽過她的名字——以準點率百分之百、零事故、零客訴聞名,卻在五年前無預警地提前退休,搬去了暮港站後方那片即將都更的老舊社區,開了一間只在雨天才開門的、名叫「候車室」的舊書店。據說,她退休的原因,是因為她開始「聽見一些不該聽見的聲音」。當時大家都當作是長期夜班導致的精神耗弱,只有沈聽晚,在某次深夜的員工餐廳裡,偶然瞥見過她看著空無一人的月台,眼神裡那種與林鶴年如出一轍的、悲傷而溫柔的神情。

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能解釋這張便利貼,那一定是她。

下午三點,雨勢稍歇。沈聽晚用一條創可貼,笨拙地貼住了掌心的便利貼,彷彿這樣就能暫時掩蓋住它的存在,然後撐著傘,穿過暮港站後方那片由低矮平房與生鏽鐵皮屋構成的、像是被城市遺忘的迷宮。

「候車室」舊書店的招牌,是用一塊被海風侵蝕得發白的木頭做的,字是手寫的,很瘦,很有骨感。店門是開著的,卻沒有開燈,只有門口一盞昏黃的鎢絲燈泡,在潮濕的空氣中暈開一圈光。

推開那扇會發出「吱呀」聲的木門,一股比宿舍更濃重的、舊書與潮濕木頭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書店很小,兩側的書架頂到天花板,塞滿了各種泛黃的書籍與過期的時刻表。中間只留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走道,盡頭是一張老式的、綠色絨布的售票員桌椅。一個穿著深灰色羊毛開襟衫、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的中年女人,正坐在那裡,戴著老花眼鏡,安靜地修補著一本封面脫落的書。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她的臉很瘦,顴骨有些高,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尺,能精準地丈量出人與人之間應有的距離。但當她的視線落在沈聽晚臉上時,那份銳利稍稍軟化了一點。

「沈聽晚。」她的聲音和她的外表一樣,理性、嚴謹,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穩。「比我想的還要晚來一天。我以為妳昨天早上就會來找我。」

沈聽晚的腳步釘在了原地,撐著傘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江……江前輩,妳怎麼知道……」

「妳身上的味道。」江月笙放下手中的書與漿糊,摘下老花眼鏡,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精準地看向了她貼著創可貼的右手。「一股很重的、明信片受潮的霉味。還有,遺憾的味道。很濃,濃到我這把老骨頭的鼻子都快被嗆到了。」

她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沈聽晚面前。她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她伸出手,不是去碰她的肩膀,而是直接、精準地握住了她貼著創可貼的右手手腕。

「可以給我看看嗎?」她的語氣是詢問,卻是不容拒絕的肯定句。

沈聽晚遲疑了一秒,然後顫抖著,用左手慢慢撕開了那張已經被手汗浸濕的創可貼。

鵝黃色的便利貼,在昏暗的書店燈光下,安靜地、固執地黏在她的掌心。那行藍色的字跡,「給 沈小姐 2026/08/10」,在這一刻,似乎比昨天晚上更加清晰,更加……鮮豔。

江月笙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縮,常年平靜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凝重的、混合著嘆息與瞭然的神情。她沒有露出驚訝,反而像是終於等到了一件預料之中的、卻又不願它發生的事情。

她鬆開沈聽晚的手,轉身走回桌後,從最底層的、上了鎖的抽屜裡,取出一個用紅布包裹著的、扁平的鐵盒。鐵盒打開,裡面沒有什麼珍寶,只有厚厚一疊、用橡皮筋捆著的、同樣款式的、黃色的便利貼。每一張上面,都用不同的筆跡寫著不同的名字與日期,而每一張上面的字跡,都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了,像是被水洗過很多遍。

「坐。」江月笙指了指桌前的那張舊木椅,自己的聲音也低了下去,帶上了一絲沙啞。「看來,祂終究還是選了妳。」

「選了我?」沈聽晚的聲音有些乾澀,「前輩,這到底是什麼?我昨天晚上……那輛車……那片海……」她的語無倫次,暴露了她內心巨大的恐慌。

江月笙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近乎母性的、柔軟的心疼,但很快又被理性與嚴謹所覆蓋。她拿起鐵盒裡最上面那張已經完全空白的便利貼,輕輕放在桌面上。

「這叫乘車契約。」她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圖釘,釘在潮濕的空氣裡。「或者,用我們這些人的話來說,叫車票。」

「車票?」

「黃色的便利貼,是最脆弱、最日常的承諾載體。隨手一貼,好像很輕,但撕下來就會留下痕跡。上面的日期,永遠是明天。因為所有的遺憾,都發生在我們以為還有明天的那個瞬間。」江月笙的指尖輕輕劃過那張空白的便利貼,「當一個被遺憾困住的靈魂,其執念與呢喃濃重到足以讓活人聽見時,零號線就會為他開啟。而當他認定了某個活人願意傾聽、願意承載時,他就會遞出這張契約。」

「而妳,沈聽晚,」她抬起眼,直視著沈聽晚的眼睛,「妳伸手接了。所以,契約成立。從妳指尖碰到它的那一秒起,妳就不再只是一個普通的捷運駕駛了。妳是新任的守車人。」

守車人。這個詞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竄過沈聽晚的脊背。

「守車人不是英雄,也不是什麼有超能力的人。」江月笙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自嘲的、犀利的嘲諷,「我們只是一群因為自己心裡也有個填不滿的洞,所以才能聽見那些呢喃、看見那些薄霧的可憐蟲。我們的工作,不是拯救,不是審判。只是翻譯,只是陪伴。陪著他們,搭著那輛只能在深夜行駛的末班車,去他們想去卻再也去不了的地方,把那句來不及說的話說完,把那封來不及寄的信送到。」

「那……那車資呢?」沈聽晚想起廣播裡那句「請握緊妳的車票」,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搭車……不需要付錢嗎?」

江月笙沉默了很久。書店外的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敲在鐵皮屋頂上,敲在那盞昏黃的燈泡上。

「要付的。」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重得像一塊石頭,砸在沈聽晚的心上。「而且,很貴。」

她看著沈聽晚掌心那張鮮黃色的、字跡清晰的便利貼,眼神複雜。

「車資,從來不是錢。是記憶。」

「每一次妳為了乘客停靠月台,每一次妳幫他們彌補遺憾,都需要以妳自己一段珍貴的記憶作為燃料。記憶越是深刻、越是溫暖,列車就能駛得越遠,車廂的燈光也就越亮。反之,如果妳的記憶不夠,或是妳不願意給,列車就會在半途失去動力,永遠地迷失在那片明信片海裡。」

「記憶……燃料?」沈聽晚感到一陣暈眩。

「對,燃料。燒掉,就沒了。」江月笙的聲音殘酷而平靜,「妳會慢慢忘記,忘記妳曾經最珍視的人,最想留住的瞬間。或許是某個雨後的午後,或許是某次一起看過的煙火,或許是……某通妳再也接不到的電話。」她意有所指地看了沈聽晚一眼,讓沈聽晚的臉色瞬間慘白。

「如果……如果記憶燃盡了呢?」沈聽晚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江月笙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站起身,走到書店最深處的那面牆邊。那面牆上,沒有書架,只掛著一排排黑白色的、老式的員工證件照。照片裡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著捷運駕駛的制服,對著鏡頭微笑。但他們的眼睛,無一例外,都空洞而迷惘,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

在照片的最末端,空著一個位置,牆上只有一個淡淡的、方形的、被陽光曬得發白的痕跡。

「就會像他們一樣,」江月笙背對著她,聲音在潮濕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悠遠,「成為月台的一部分。永遠留在自己的遺憾裡,再也回不來了。我們叫它——遺憾終點站。」

沈聽晚渾身冰冷,如墜冰窟。她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張黃得刺眼的便利貼,第一次感覺到它不是一張紙,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而就在這時,她掌心的便利貼,那行藍色的字跡,竟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水汽暈開了一角。

「給 沈小姐」的「沈」字,那三點水的最後一點,極其緩慢地、極其細微地,淡去了一絲。

與此同時,書店門口那台從她進門起就一直沉默著的、老式的收音機,毫無預警地,發出了一陣刺耳的、尖銳的雜訊。

滋——滋滋——

雜訊中,一個模糊的、卻又讓沈聽晚瞬間僵住的、年輕女生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那聲音帶著笑,帶著太陽的味道,是她三年來,無數次在夢中想抓住卻又抓不住的聲音。

「……聽晚?……聽晚妳在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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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未寄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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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滋滋——

那聲音像是從極深的積水底下掙扎著浮上來,帶著老式收音機特有的、溫熱的真空管雜訊,卻又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

「……聽晚?聽晚妳在聽嗎?……妳是不是又躲起來不接電話了?……笨蛋……」

沈聽晚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間被抽乾了。

那是蘇予晴的聲音。

三年前的那個雨夜,最後一通未接來電裡,語音信箱留下的就是這樣的語氣。帶著一點點抱怨,一點點撒嬌,永遠開朗得像午後三點的太陽,把所有陰影都推到身後。沈聽晚曾經無數次在凌晨驚醒,翻出那則早已被電信公司自動刪除的語音,試圖在記憶裡重建每一個氣音的顫抖,卻只得到愈來愈模糊的殘響。而現在,那個聲音竟然從一台佈滿灰塵的舊收音機裡,毫無阻礙地流了出來。

「予晴?」她的喉嚨發出一個破碎的、連自己都認不出的音節,下意識地往前衝了一步,想伸手去觸碰那台收音機的旋鈕。

一隻乾瘦卻有力的手,精準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是江月笙。

這位退休的守車人,臉上沒有任何驚訝,只有近乎殘忍的平靜。她看著沈聽晚慘白的臉,看著她掌心那張黃色便利貼上,暈開淡去的一角,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尺,重重敲在潮濕的空氣裡。

「不要回應。」江月笙說,「在資料室裡,任何呢喃都可能是陷阱。那不是她在叫妳,是妳的遺憾在叫她。」

話音落下的瞬間,江月笙俐落地轉動了收音機的調頻旋鈕。喀嚓一聲,滋滋的雜訊像是被一刀切斷,蘇予晴那帶笑的聲音戛然而止,只剩下真空管冷卻時細微的僻啪聲。書店裡重新恢復成那種發霉的、被時間泡得發脹的安靜,只有牆上那一排排駕駛的員工證件照,無聲地注視著她們。

沈聽晚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地扶住一旁的鐵架,指尖冰冷。她掌心的便利貼,那行「給 沈小姐 明天見」的藍色筆跡,「見」字的最後一捺,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就像被人用沾水的手指,輕輕抹過。

「它在提醒妳。」江月笙鬆開她的手,轉身從櫃子裡取出一把老舊的、黃銅製的鑰匙,還有一本用牛皮紙包裹的手冊,「契約已經成立了,沈聽晚。妳收下了林鶴年的票,就必須發車。這不是選擇,是規矩。妳以為那張紙是他給妳的?不,是妳自己給出去的邀請。」

「我……我還沒準備好。」沈聽晚的聲音在發抖,她看著自己手心,那塊烙鐵般的黃色紙片,「江老師,妳說過,車資是記憶……我會忘記什麼?我會忘記予晴嗎?」

江月笙沒有立刻回答。她將那把黃銅鑰匙塞進沈聽晚冰冷的手心,鑰匙的齒痕硌得她生疼。

「跟我來。」

暮港站,零點二十九分。

表世界的鷺島市,剛下過一場雨。捷運站的鐵捲門早已拉下,月台空無一人,只有清潔人員用強力水柱沖刷著地面的檳榔漬與落葉。沈聽晚跟在江月笙身後,穿過員工專用的、狹窄而潮濕的通道。通道的盡頭,是一扇從未在路線圖上標示過的、暗綠色的鐵門,門上用白漆潦草地寫著「零號月台 閒人勿進」。

江月笙用那把黃銅鑰匙打開了門。

門後沒有軌道,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與一種類似海潮退去後、灘塗裸露的腥鹹氣味。一列老式的、車頭圓潤的捷運列車,安靜地停在黑暗裡。它的車身不像白日裡光潔的不鏽鋼,而是蒙著一層薄薄的、像是水氣凝結成的霧膜,車窗全是黑的,只有駕駛艙亮著一盞昏黃的、像是舊公寓走廊裡的燈泡。

「上去。」江月笙推了她一把,「末班車只認駕駛。時間到了,它自己會知道怎麼開。」

沈聽晚幾乎是被一種無形的吸力拉進了駕駛艙。駕駛台出乎意料地簡潔,沒有複雜的儀表,只有一個方向舵、一組煞車把手,以及正中央那台和書店裡一模一樣的、老式真空管收音機。此刻,收音機的指針正瘋狂地左右擺動,發出細微的嗡鳴。

零點三十三分。

暮港站月台那盞唯一的白熾燈,無聲地熄滅了。

列車沒有任何預警,緩緩地向前滑動。沒有加速的推背感,沒有金屬摩擦軌道的尖叫,它像是滑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黏稠液體裡。沈聽晚驚恐地看向窗外,原本應該是漆黑隧道的景象,正像一幅被水浸濕的水墨畫,緩緩地暈開、流淌。霓虹的招牌、雨夜的街燈、行人的傘面,所有的色彩都失去了邊界,互相滲透、交融,最後化為一片流動的、青灰色的霧海。霧海之中,漂浮著無數張未曾寄出的明信片、泛黃的照片、被雨水泡爛的信封,它們在車窗外無聲地旋轉、沉浮。

這就是零號線。

「聽見了嗎?」江月笙的聲音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但沈聽晚回頭,駕駛艙裡只有她一個人。江月笙的聲音是從那台收音機裡傳出來的,伴隨著沙沙的雜訊,「把收音機的旋鈕,轉到雜訊最大的地方。不要用耳朵聽,用妳的遺憾去聽。」

沈聽晚顫抖著伸出手,轉動了那個冰冷的膠木旋鈕。

滋——滋滋——喀!

雜訊在某一刻突然變得無比尖銳,隨後,一個蒼老的、反覆呢喃的聲音,清晰地浮現出來。那聲音她認得,是每夜坐在車廂尾端的林鶴年。

但這一次,不再是破碎的、自言自語的片段。

收音機像一個最忠實的翻譯,將那份纏繞了三十年的執念,翻譯成了完整的、滾燙的遺願。

「……淑芬……對不起……那封信……我寫了三十年……不敢寄……不敢給妳看……我怕妳看了……就真的不要我了……淑芬……妳走失的那天……雨好大……我沒牽好妳的手……對不起……我想親手把信交給妳……告訴妳……不是妳的錯……是我沒說……我愛妳……」

老人的聲音混雜著哽咽與濃重的鼻音,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鈍刀刻出來的,帶著血痕。

沈聽晚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湧了上來。她想起了林鶴年那雙總是緊緊抱著舊公事包的手,想起了他對著空氣說話時,那種靦腆又固執的神情。

與此同時,駕駛台前方的擋風玻璃上,濃霧像是被一雙手撥開,顯露出前方月台的輪廓。月台的燈牌上,用一種老式的、帶著圓角的日光燈字體,寫著三個字——

【未寄站】

列車發出一聲悠長的、像是嘆息般的氣笛聲,緩緩停靠。

車門無聲地滑開。

門外的景象,讓沈聽晚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月台。

那是一條一九八二年的、老舊公寓的長長走廊。磨石子地板被拖把拖得發亮,卻也磨得凹凸不平。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潮濕的霉味,混雜著隔壁鄰居炒菜的油煙味與樟腦丸的味道。走廊兩側,貼滿了信。成百上千封信,用泛黃的膠帶,密密麻麻地貼在斑駁的綠色牆漆上。每一封信的收件人,都寫著同一個名字:張淑芬。寄件人:林鶴年。郵票都已泛黃、捲曲,卻沒有一個郵戳。它們都是未寄出的信。

走廊的盡頭,站著一個穿著碎花洋裝、身形瘦小的老太太。她的頭髮已經全白,剪得短短的,臉上布滿皺紋,眼神卻是空茫而迷惘的,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她就是張淑芬,林鶴年的妻子。她的身影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薄霧般的質感,雨水落在她身上,直接穿了過去。

而林鶴年,就站在車門口。他不再是薄霧,他在未寄站的燈光下,凝成了實體。他穿著那套洗得發白的舊西裝,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被手汗浸得發軟的牛皮紙信封,渾身都在發抖。他看著走廊盡頭的妻子,嘴唇翕動,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淑芬……」他終於喊了出來,聲音嘶啞,「淑芬!」

可是,張淑芬沒有任何反應。她只是茫然地看著前方,嘴裡重複著一句無意義的話:「要回家……我要回家……鑰匙在哪裡……」

她的執念太深了。失智帶走了她的記憶,也帶走了她辨認愛人的能力。她被困在了自己走失的那個雨夜,不斷地尋找那把再也找不到的家門鑰匙,聽不見任何人的呼喚。

「為什麼……為什麼她聽不見我?」林鶴年絕望地回頭看向沈聽晚,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哀求。

沈聽晚這才發現,駕駛艙的燈光,正在急速地黯淡下去。原本昏黃溫暖的燈泡,此刻像是電壓不足般明滅閃爍,車廂裡的溫度也開始驟降。江月笙的聲音再次從收音機裡傳來,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

「執念太重,月台的霧太濃,妳的車燈不夠亮!沈聽晚,妳必須給燃料!不然你們都會被困在這裡,等日出,全部被捲進遺憾終點站!」

「燃料……」沈聽晚慌亂地看著駕駛台,她不知道該怎麼做。

「記憶!用妳最溫暖、最亮的記憶去換!」江月笙吼道,「想一件妳和蘇予晴之間,最不想忘記的事!把它放進去!快!」

最不想忘記的事……

沈聽晚的腦中一片空白,隨即,一幅畫面不受控制地衝了出來。

那是大一那年的迎新宿營,在鷺島市近郊的山上。那晚也下著雨,營火因為潮濕怎麼也點不起來,一群狼狽的新生擠在交誼廳裡,又冷又餓,有人開始抱怨。蘇予晴卻忽然站了起來,她抱起一把走音的吉他,大聲說:「點不起來沒關係,我們自己就是火啊!」然後,她不顧形象地大聲唱起了一首老掉牙的民歌,聲音還破了音。沈聽晚記得自己當時一邊嫌棄地笑她唱得難聽,一邊卻又被她那種笨拙的熱情感染,忍不住跟著她一起大聲合唱。兩個女孩的歌聲在雨夜的山裡,難聽卻又無比明亮,驅散了所有的寒冷與不安。那是她們友誼開始的地方,是蘇予晴這個名字等於太陽的證明。

「不……不要……」沈聽晚下意識地想抓住那個畫面,她不想忘記,她不能忘記那個夜晚蘇予晴臉上沾著營火灰燼卻笑得燦爛的樣子。

可是,車燈已經快要完全熄滅了。林鶴年和張淑芬的身影,都在濃霧中變得愈來愈淡。

「想起來就放手!」江月笙的聲音像鞭子一樣抽在她心上,「妳不放手,他們就永遠沒有機會說再見!這就是守車人的代價!」

沈聽晚閉上眼睛,淚水燙得驚人。她將手按在了駕駛台那個微微發燙的、像是心臟一樣的圓形凹槽上。

她在心裡,對那個雨夜的蘇予晴,輕輕說了一聲對不起。

然後,她放手了。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而又帶著痛楚的暖流,從她的掌心被抽離。那個關於歌聲、營火、與走音吉他的夜晚,像一捲被火點燃的底片,在她腦海中無聲地捲曲、燃燒、化為灰燼。她清晰地感覺到,有一塊東西,從她的生命裡被硬生生地挖走了,留下一個空蕩蕩的、漏風的洞。

與此同時,整個駕駛艙的燈光,轟然大亮!

那光芒不再是昏黃的,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聖潔的、溫暖的白。光芒穿透了未寄站濃稠的霧氣,照亮了整條貼滿信件的走廊,也照亮了張淑芬那張茫然的臉。

在強光的照射下,張淑芬的身體輕輕顫抖了一下。她那空洞的眼神裡,似乎有一絲清明,如同水面下的星光,極其緩慢地浮了上來。

她看見了林鶴年。

「……鶴年?」她的聲音沙啞而遲緩,像是從三十年的塵埃裡挖出來的。

「淑芬!」林鶴年喜極而泣,他衝了過去,卻不敢觸碰她,只是顫抖著將那封被手汗浸濕的信,遞到了她的面前,「這封信……我寫了三十年……我一直想跟妳說……對不起……那年……妳想去當老師……我罵妳不顧家……把妳的報名表撕了……我……我一直不敢跟妳道歉……我怕妳不原諒我……對不起……淑芬……對不起……」

他語無倫次地,一股腦地將三十年來所有的愧疚與愛意,都隨著那封信,傾倒出來。

張淑芬緩慢地、吃力地伸出那雙布滿老人斑的手,接過了那封信。她沒有打開,只是將信紙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胸口。渾濁的淚水,從她那雙終於恢復了焦距的眼睛裡,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傻瓜……」她輕聲說,聲音雖然模糊,卻帶著無盡的溫柔與釋然,「我早就原諒你了……我只是一直在等你親口告訴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條走廊牆壁上,那成百上千封未寄出的信,像是被風吹起的落葉,紛紛從牆上脫落。它們在半空中無聲地燃燒起來,沒有火焰,只有無數溫暖的光點,如同夏夜的螢火蟲,緩緩地升騰、旋轉,最後化為一片金色的光雨,灑落在兩位老人相擁的身影上。

林鶴年與張淑芬的身影,在光雨中愈來愈淡,愈來愈透明。他們對著彼此,露出了此生最安詳、最沒有遺憾的笑容,然後,如同霧氣般,悄然消散在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透出陽光的家門裡。

未寄站的霧,散了。

列車的車門,緩緩關上。

沈聽晚脫力地靠在駕駛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都被冷汗浸濕了。她攤開自己的手掌,掌心那張黃色便利貼,原本鮮黃的顏色,已經褪去了一角,變成了近乎透明的白。那行藍色的字跡,也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契約,完成了四分之一。

她成功了。她幫助了林鶴年。

可是,當她試圖去回想那個迎新宿營的夜晚時,她的腦海裡,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被雨水打濕的營地,和一團怎麼也想不起來的、溫暖的空白。

她記得自己曾經很快樂,卻怎麼也想不起,自己究竟為什麼快樂。

那種被挖空的感覺,讓她感到一種比寒冷更深的恐懼。

就在這時,那台收音機,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發出了輕微的、喀嚓一聲。

指針,自動地、緩慢地,向下移動了一格。

滋滋的雜訊中,一個全新的、年輕男性的聲音,帶著濃重的不甘與執念,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那聲音,不再是對著愛人的愧疚,而是對著命運的、冰冷的質問。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的班次……明明準點率是最高的……為什麼要把那班車……調給他……」

沈聽晚猛地抬起頭,看向窗外。

窗外的水墨霧海已經重新聚攏,但在霧海的深處,第二座月台的燈牌,正幽幽地亮起。那燈牌上的三個字,讓她的瞳孔微微一縮。

【失約站】。

而駕駛台的時鐘,無聲地指向了凌晨一點零七分。

今夜,還有兩次停靠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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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收音機裡的呢喃

本章登場

掌心那張黃色便利貼,原本鮮黃的顏色,已經褪去了一角,變成了近乎透明的白。那行用藍色原子筆寫下的日期,字跡也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契約,完成了四分之一。

沈聽晚坐在駕駛艙冰冷的座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塊變得粗糙的紙面。車廂內的燈光因為燃料的補充而重新穩定,暖黃的光暈均勻地灑在空蕩的座位上,但她卻覺得比剛才更冷。

她成功了。她真的幫助林鶴年把那封寫了三十年的信,送到了他妻子的手裡。她看見那封信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飛散在未寄站泛黃的走廊裡,看見那個困在霧中三十年的老人,終於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隨著光點一起淡去。她應該要感到欣慰,感到溫暖,感到自己做了一件正確的事。

可是,當她試圖去回想那個迎新宿營的夜晚時,她的腦海裡,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被雨水打濕的營地,和一團怎麼也想不起來的、溫暖的空白。

她記得自己曾經很快樂,卻怎麼也想不起,自己究竟為什麼快樂。

那個夜晚,應該是有的。大一那年的秋天,鷺島市剛入秋,山上的雨下得沒完沒了,學校把迎新宿營辦在陽明山上一間老舊的活動中心。她記得雨聲敲打在鐵皮屋頂上的巨大聲響,記得營火因為潮濕而發出劈啪的抗議聲,記得所有人擠在交誼廳裡,空氣中混雜著泡麵、雨衣和青春的氣味。她記得蘇予晴借來了一把破舊的吉他,弦還斷了一根。然後呢?然後發生了什麼?是誰坐在她旁邊?是誰起的頭?那首歌是什麼?歌詞是什麼?是誰的聲音和她的聲音疊在一起?

想不起來。

越是想用力去抓住,那塊空白就越是擴大,像一張被水暈開的宣紙,所有的墨色都向外滲去,只剩下中央刺眼的白。那是一種被挖空的感覺,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更深的恐懼。像是有人趁她不注意時,悄悄打開了她腦海中的某個抽屜,取走了裡面最柔軟的那一塊,然後若無其事地關上,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可是她知道,那個抽屜已經空了。她用來點亮車燈的燃料,正是那段記憶。她親手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當成了車資付了出去。

「所以,這就是代價嗎?」她對著空無一人的駕駛艙,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就在這時,那台嵌在駕駛台上的舊式收音機,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發出了輕微的、喀嚓一聲。

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收音機的指針,原本停留在充滿雜訊的空白頻段,此刻竟自動地、緩慢地,向下移動了一格。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地轉動了旋鈕。

滋——滋滋——

原本只是單純白噪音的雜訊裡,開始混入了人類的聲音。一個全新的、年輕男性的聲音,帶著濃重的不甘與執念,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那聲音,不再是林鶴年那種帶著歉意與溫柔的呢喃,而是一種被壓抑到極致後,近乎冰冷的質問。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被用力砸在軌道上的石子。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的班次……明明準點率是最高的……為什麼要把那班車……調給他……我明明……就差一點……就差一點就可以……」

那聲音反覆重疊,帶著強烈的雜訊干擾,像是從很深的隧道彼端傳來。沈聽晚猛地抬起頭,看向窗外。

窗外的水墨霧海已經重新聚攏,濃得化不開,將整個世界都隔絕在車廂之外。但在那片濃白的霧海深處,第二座月台的燈牌,正幽幽地亮起。那並非實體的燈泡,而是一種由執念本身凝結成的、慘白色的光。光芒穿透霧氣,投射在車窗上,形成三個清晰無比的字。

【失約站】。

而駕駛台上的電子時鐘,無聲地指向了凌晨一點零七分。螢幕幽幽地泛著綠光,秒數卻詭異地停止了跳動。

今夜,還有兩次停靠的機會。

按照江月笙的說法,零號線每夜僅能停靠三站。她已經用掉了一次。如果現在駛向失約站,就代表她今晚還能再停一次,然後必須在日出前,讓列車回到暮港站的原點。否則,所有還在車上的乘客與她這個駕駛,都將被那個傳說中的「遺憾終點站」吞沒,永遠留在開滿彼岸花的月台上。

那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還在收音機裡執拗地迴盪,一遍又一遍地質問著命運。沈聽晚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操縱桿,手心裡全是冷汗。她才剛剛體會到燃燒記憶的恐懼,現在就要她再做一次選擇嗎?而且,她根本還沒有準備好,根本不知道失約站裡等著的是什麼。

「不准去。」

一個冷靜而嚴厲的女聲,毫無預警地從她身後響起。

沈聽晚驚得整個人彈了起來,猛然回頭。

不知何時,江月笙已經站在了駕駛艙的門口。她穿著一身整齊的深藍色站務員制服,外頭披著一件防水的長版大衣,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銳利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廂燈光下顯得格外清醒。她手裡提著一盞老式的、玻璃罩已經有些發黃的提燈,燈光微弱,卻穩定地驅散了她周身一小塊的霧氣。

「江、江前輩……妳怎麼會在車上?」沈聽晚的聲音還帶著未平復的顫抖。

「我不在車上,妳以為妳還能這麼安穩地坐在這裡發呆嗎?」江月笙的語氣一如既往地不留情面,她走進駕駛艙,伸手,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收音機的開關。喀嚓一聲,那個年輕男人的質問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平穩的雜訊。「在妳還沒學會關門之前,不要隨便讓聲音進來。妳以為那是廣播點歌嗎?想聽就聽,想關就關?」

她瞥了一眼沈聽晚掌心中那張褪色的便利貼,眼神微微一沉。

「燃料已經燒掉一塊了,感覺如何?」

沈聽晚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想說很可怕,想說她覺得自己的腦子破了一個洞,想說她後悔了。但所有的詞彙都卡在喉嚨裡,最後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氣音。

「很可怕吧。」江月笙替她說了出來,聲音裡聽不出是嘲諷還是憐憫,「覺得自己好像被偷走了一部分,卻又想不起被偷走的到底是什麼,只剩下一個空洞在那裡隱隱作痛。習慣就好,或者說,妳最好逼自己習慣。因為這才只是開始。」

她轉過身,對著沈聽晚做了一個「下車」的手勢。

「下來。趁下一站還沒完全成形之前,我帶妳去看點東西。妳需要知道,妳到底坐上了一輛什麼樣的車,又到底在做一份什麼樣的工作。」

沈聽晚遲疑了一下,還是解開了安全帶,踉蹌地跟著江月笙走出了駕駛艙。

車門在她身後無聲地滑開。門外並非她想像中的失約站月台,而是暮港站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位於地圖邊緣的終點月台。只是,此刻的暮港站空無一人,所有的燈都熄滅了,只有江月笙手中的提燈是唯一的光源。雨水似乎從未停過,細密地敲打在月台上方的遮雨棚上,發出空洞的滴答聲。

江月笙沒有走向出入口,而是走向月台最末端,一扇掛著「機房重地 閒人勿進」鐵牌的、生鏽的鐵門。她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把老舊的銅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鐵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緩緩打開。門後不是機房,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潮濕而狹窄的混凝土樓梯,牆壁上滲著水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霉味與鐵鏽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舊紙張受潮後的味道。

「跟上,別碰牆壁。」江月笙提著燈,率先走了下去。

沈聽晚跟在她身後,每下一步,都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裡產生詭異的回音。這條樓梯遠比她想像中要長,彷彿通往地心。走了約莫兩分鐘,眼前才豁然開朗。

那是一間位於暮港站正下方、被遺忘的地下室。空間不大,卻高得有些壓抑。沒有窗戶,四面都是斑駁的牆壁,牆壁上掛滿了東西。

整整三面牆,都掛滿了照片。從最早期黑白的、穿著舊式制服的駕駛員,到彩色的、背景是現代捷運車廂的年輕面孔。每一張照片下方,都貼著一張黃色的便利貼。有的顏色鮮黃,有的已經褪成了米白,有的則幾乎完全透明,只剩下一個淡淡的方形痕跡。便利貼上的字跡,也從清晰到模糊,直至完全消失。

而在房間的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像是從廢棄車廂裡拆下來的長桌,桌上堆滿了各種雜物:褪色的時刻表、壞掉的收音機、手寫的筆記本、還有幾盞和江月笙手中一模一樣的提燈。

「這裡是守車人的資料室。」江月笙將提燈放在桌上,燈光照亮了她半張臉,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柔和了一些,但語氣依舊嚴肅,「或者說,是歷代守車人的墓碑。牆上的每一個人,都曾經和妳一樣,握著方向盤,聽著收音機,以為自己可以拯救所有人。」

沈聽晚的目光,一一掃過那些照片。那些陌生的臉孔,有的笑得溫和,有的眼神堅定,有的則帶著和她此刻一模一樣的、被挖空後的茫然。她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觸碰其中一張幾乎完全變白的便利貼。

「別碰。」江月笙喝止了她,「那是燃盡的契約。碰了,妳會聽見不該聽見的東西。」

她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示意沈聽晚也坐下。

「沈聽晚,妳到現在還以為,守車人的工作是拯救嗎?」江月笙直視著她的眼睛,問道。

沈聽晚愣住了。「難道……不是嗎?幫助林先生完成遺願,讓他可以安息……這不是拯救嗎?」

「天真。」江月笙毫不客氣地吐出兩個字,「我們從來都不是拯救者。我們只是翻譯。」

她從桌上拿起一台外殼已經剝落的舊收音機,輕輕拍了拍。收音機裡立刻傳來一陣模糊的、像是許多人同時在呢喃的雜訊。

「裡世界的居民,無論是已經逝去的亡魂,還是活著卻被困住的人,他們的執念太深,深到他們自己的聲音,已經無法被自己聽見,也無法被這個世界聽見。他們只能對著空氣呢喃,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句卡在喉嚨裡的話。他們聽不見彼此,更聽不見自己。」

江月笙將收音機推到沈聽晚面前。

「而守車人,是唯一被允許聽見,並且翻譯這些呢喃的人。我們的收音機,能將那些破碎的、無意義的自言自語,還原成完整的遺願。我們的工作,不是替他們完成願望,而是讓他們終於有機會,聽見自己真正的聲音。至於聽見之後,他們是選擇放下,還是選擇繼續執著,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我們只是擺渡人,負責把他們的話,擺渡到他們自己耳邊。懂嗎?我們不負責划船,我們只負責在霧裡點一盞燈。」

沈聽晚怔怔地聽著,腦海中浮現出未寄站裡,林鶴年妻子那張茫然的臉。她的確聽不見丈夫的聲音,直到她沈聽晚用記憶點亮了車燈,讓那封信的聲音穿透了霧氣。

「可是……如果只是翻譯,為什麼需要付出記憶作為代價?」她問出了最核心的困惑。

「因為翻譯需要能量。」江月笙的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在裡世界,語言是有重量的。越是深刻的執念,就越是沉重。要讓那樣沉重的語言重新浮現、被聽見,就需要同等重量的東西去交換。在這個地方,最有重量的東西,就是記憶。尤其是那些溫暖的、快樂的、妳拼命想抓住的記憶。它們越是珍貴,燃燒起來就越亮,就能照得越遠。反之,那些痛苦的、想忘記的記憶,反而燒不起來。很諷刺吧?這個世界,就是要用妳最不想失去的東西,去換取別人放下的機會。」

她捲起自己制服的袖子,露出一小截手臂。在她蒼白的手腕內側,有一道淡淡的、像是燙傷後留下的、近乎白色的痕跡。那痕跡的形狀,隱約像是一張便利貼。

「我開了十五年車。」江月笙淡淡地說,「這裡每一道痕跡,都是一段被燒掉的記憶。我已經想不起我母親的臉了,也想不起我初戀男友的聲音。但我還記得規矩。所以我才能站在這裡警告妳。」

她將袖子放下,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沈聽晚,記住守車人的三條鐵則。第一,每夜僅能停靠三站。無論妳聽見多少呢喃,最多只能選三個。第二,日出前必須返航。當暮港站外的天空開始泛白時,無論妳在哪一座月台,都必須立刻返航,否則妳和車上所有乘客,都會被拉進遺憾終點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不要為任何人,燃盡妳自己。當便利貼完全變白時,妳就會忘記妳為什麼要開這輛車,忘記妳是誰,然後,妳就會成為下一座月台的一部分,永遠留在那裡,成為下一個等待被翻譯的呢喃。聽懂了嗎?」

沈聽晚看著那面掛滿照片的牆,看著那些褪色的便利貼,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自己掌心中那張已經褪去一角的紙片,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我知道了。」

江月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她提起桌上的提燈,站起身。

「時間差不多了。表世界的太陽快要出來了。今天先到這裡。回去,好好睡一覺。記住,在妳想清楚要用什麼記憶去換下一次停靠之前,不要輕易發車。」

……

回到表世界,已經是清晨五點半。鷺島市的天空依舊被厚重的雲層覆蓋,雨還在下,但已經是正常的、屬於白晝的雨。

沈聽晚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自己在捷運公司附近租的小套房。她沒有開燈,直接倒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只要一閉上眼睛,腦海中就會浮現那片被挖空的空白,以及收音機裡那個年輕男人冰冷的質問聲。

手機在枕邊震動起來,是蘇予晴傳來的訊息。

「聽晚,妳還活著嗎?妳看起來快要碎掉了。我不管,妳今天休假對吧?十點,我在『晴空諮商所』等妳,妳敢不來我就直接殺去妳家把妳拖出來。——妳的太陽」

看著那個活潑的、帶著表情符號的訊息,沈聽晚混亂的內心,稍微感受到一絲屬於表世界的溫度。蘇予晴是她在大學時認識的好友,也是她在表世界唯一敢卸下心防的人。現在是一名執業的心理師,開了一間小小的諮商所,專門接一些社區個案。她總是笑稱自己是聽晚的「專屬垃圾桶」和「太陽能充電器」。

十點整,沈聽晚準時出現在位於一棟老公寓二樓的晴空諮商所。推開門,迎面而來的就是一股溫暖的、帶著淡淡薰衣草香氣的暖氣,與外頭濕冷的雨天形成強烈對比。

「歡迎光臨,我親愛的夜行性患者。」蘇予晴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毛衣,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臉上帶著她一貫的、能讓人放鬆下來的笑容。但當她看清沈聽晚的臉色時,笑容立刻收斂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專業的擔憂。

「天啊,沈聽晚,妳是去挖礦了嗎?黑眼圈重到可以去演鬼片了。過來,躺下。」她不由分說地將聽晚按在諮商室那張柔軟的沙發椅上,自己則拉過一張椅子坐在對面,拿起了筆記本。

「別跟我說妳只是沒睡好。妳的狀況已經持續快一個月了,從妳申請調到深夜班開始。食慾不振,注意力不集中,情緒麻木,而且……」蘇予晴頓了頓,仔細地觀察著好友的臉,「妳在害怕。妳在害怕什麼?可以告訴我嗎?」

沈聽晚看著天花板上柔和的燈光,鼻尖縈繞著薰衣草的香氣,緊繃了許久的神經,在這個絕對安全的空間裡,終於有了一絲鬆動。她張了張嘴,試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用表世界的語言,去描述裡世界發生的事。說她在開一輛會駛入記憶霧海的捷運?說她用自己的記憶當燃料?說她聽見了只有她能聽見的呢喃?蘇予晴會把她當成壓力過大產生幻覺的。

「我……我只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她含糊地說,「夢裡,我弄丟了一段很重要的記憶,怎麼找都找不到。」

「弄丟記憶?」蘇予晴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字,她放下筆,聲音放得更輕、更柔,「是什麼樣的記憶?可以試著回想看看嗎?不用有壓力,就當作我們在做一個放鬆練習。我會引導妳,妳只要跟著我的聲音走就好。」

這是心理師的專業。沈聽晚知道蘇予晴想透過催眠引導,幫她緩解焦慮。她本想拒絕,但看著好友擔憂的眼神,她還是緩緩地點了點頭。或許,在催眠的狀態下,她能想起那個被燒掉的夜晚也說不定。

諮商室的燈光被調暗了,只剩下一盞立燈發出溫暖的光。蘇予晴的聲音變得平穩而富有節奏感,像潮汐一樣,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意識的沙灘。

「現在,閉上眼睛,深呼吸……吸氣……吐氣……想像妳正走在一條安靜的走廊上……走廊的兩側,有很多扇門……每一扇門後,都是一段記憶……妳感到很安全……很放鬆……試著去推開其中一扇門……那扇妳最想打開的門……」

沈聽晚跟著她的引導,眼皮越來越重,意識也越來越模糊。她彷彿真的走在那條潮濕的走廊上,周圍的霧氣漸漸散去。但她推開的門後,並非那個溫暖的營火夜,而是一節空蕩的、燈光慘白的捷運車廂。車廂尾端,坐著一個穿著舊西裝的老人,正對著空氣,用一種近乎啜泣的聲音,喃喃自語。

「……淑芬……對不起……那封信……我寫了三十年……一直不敢寄……我怕妳看了會更難過……可是……我真的好想告訴妳……那天不是妳的錯……」

那是林鶴年的呢喃。是已經被翻譯、被完成、應該已經消散的呢喃。為什麼會在這裡再次出現?

沈聽晚在半夢半醒之間,無意識地,將那段呢喃一字不差地、清晰地複誦了出來。她的聲音不再是她自己的,而是染上了一絲老人的沙啞與顫抖,在安靜的諮商室裡,顯得格外詭異。

原本正溫柔引導的蘇予晴,整個人猛地僵住了。她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聽見了。

在沈聽晚複誦出那段話的同時,她自己的耳邊,彷彿也響起了一聲極其輕微的、重疊的嘆息。那不是聽晚的聲音,那是一個陌生老人的聲音,與聽晚的複誦完美地重疊在一起,像是收音機裡傳來的、帶著雜訊的回音。

那一瞬間,她這個從不相信怪力亂神、只相信科學與心理學的諮商師,第一次感覺到,有什麼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東西,透過她最信任的好友,輕輕地碰了她一下。

「聽晚?」蘇予晴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顫抖,「妳……妳剛剛說的是什麼?那是誰的話?」

沈聽晚猛地驚醒,從沙發椅上坐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她茫然地看著一臉震驚的蘇予晴,完全不記得自己剛剛說了什麼。

「我……我不知道……我好像……聽見有人在說話……」

蘇予晴沒有再追問,她只是默默地撿起地上的筆,看著好友驚魂未定的臉,眼神變得無比複雜。裡世界的存在,第一次在表世界,留下了一道確鑿無疑的裂痕。

……

當天深夜,零點三十分。

沈聽晚再次站在了暮港站的月台上。雨已經停了,但空氣依舊潮濕。末班車安靜地停在軌道上,車門敞開,像一隻等待獵物的、溫柔的巨獸。她已經換上了駕駛員的制服,掌心那張便利貼依舊被她緊緊攥著。

她本想聽從江月笙的警告,今晚不再發車。但不知為何,她的腳步還是不受控制地走向了駕駛艙。或許是因為那段被挖空的記憶讓她感到恐慌,或許是因為收音機裡那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讓她無法安心,又或許是因為,她想再確認一次,那輛車是否真的存在。

她走進車廂,習慣性地望向車廂尾端——那個林鶴年曾經坐過的位置。

那裡,空無一人。林鶴年已經離開了。

她鬆了一口氣,卻又感到一絲莫名的失落。就在她準備轉身進入駕駛艙時,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另一道身影。

在車廂中段,靠窗的位置,不知何時,坐著一名年輕的女子。

她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大學外套,長髮披肩,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她抱著一本厚厚的、A4大小的相簿,緊緊地抱在胸前,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但那本相簿是空白的。從聽晚的角度看去,相簿裡的每一頁,都是刺眼的、空無一物的白,沒有任何照片,沒有任何文字。

她沒有呢喃,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微微低著頭,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沈聽晚能感覺到,她的視線,正透過長髮的縫隙,一瞬不瞬地、默默地注視著自己。

那視線沒有惡意,卻帶著一種沉重的、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沈聽晚的心臟,猛地一縮。

這名乘客,不在預定之中。收音機沒有預告她的到來,江月笙也沒有提及她。她是誰?她為什麼會在車上?她抱著的那本空白相簿,又代表著什麼?

她下意識地看向駕駛台上的收音機。收音機的指針,依舊停留在凌晨一點零七分的位置,秒數依舊沒有跳動。而那個年輕男人的質問聲,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近乎真空的寂靜。

但那寂靜之中,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等待被翻譯。

年輕女子緩緩地抬起頭,露出一雙空洞而悲傷的眼睛,直直地望向站在車廂中央、不知所措的沈聽晚。然後,她用一種輕得像嘆息一樣的聲音,開口了。

那不是呢喃,那是一句清晰無比的、直接對著她說的話。

「……請問……妳有看見我的記憶嗎?」

與此同時,駕駛艙內那台收音機的指針,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再次發出喀嚓一聲,向下跳動了一格。一陣全新的、夾雜著鋼琴走音琴聲的、女性的啜泣呢喃,伴隨著那個年輕男人的質問,斷斷續續地、一同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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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守車人的守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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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妳有看見我的記憶嗎?」

那句話輕得像一口呼出的白霧,卻在封閉的車廂裡砸出了回音。

沈聽晚站在末班車搖晃的燈光下,感覺自己的呼吸被那雙空洞的眼睛吸走了。她抱著空白相簿的年輕女子坐在倒數第二排,長髮垂落,膝上的相簿翻開著,每一頁都是刺眼的白,沒有照片,沒有字,只有紙張本身被反覆翻閱後留下的、毛躁的指痕。她的聲音沒有透過收音機,卻比任何呢喃都清晰,直接穿透了沈聽晚的耳膜,抵達她胸口最柔軟的地方。

妳有看見我的記憶嗎?

沈聽晚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上了冰涼的駕駛艙隔板。駕駛台上那台老式的收音機,指針正劇烈地顫抖著。原本只有林鶴年那句低啞的質問——「阿梅,妳還記得回家的路嗎?」——此刻卻疊上了一道全新的聲音。是女性的啜泣,斷斷續續,混著鋼琴琴鍵走音的悶響,叮咚、叮咚,像是有人在潮濕的琴房裡一遍又一遍地按著同一個彈錯的和弦。兩道呢喃互相拉扯、干擾,讓收音機的雜訊變得尖銳刺耳,車頂的日光燈也跟著滋滋閃爍。

這不在計畫內。江月笙說過,每一夜,末班車只會回應一張便利貼,一個執念。林鶴年的未寄站已經結束,便利貼的一角已經淡去,為什麼還會有第二個人?為什麼收音機會同時翻譯兩種頻率?

沈聽晚的指尖發冷,她想起口袋裡那張黃色的便利貼。此刻它正貼在她制服外套的內袋裡,隱隱發燙,像一塊餘燼。她不敢伸手去碰。

「不要回答她。」

一道冷靜而嚴厲的女聲從車廂後方傳來,硬生生切開了那片黏稠的寂靜。

沈聽晚猛地回頭。車廂尾端的車門不知何時已經打開,海風夾著鹹膩的雨氣灌了進來。江月笙站在月台與車廂的交界處,手裡撐著一把透明的長傘,傘面接住了鷺島市終年不散的細雨,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裝,像是要去參加一場白日的會議,與這輛駛向記憶的末班車格格不入。她的眼神越過沈聽晚,直接落在那名抱著相簿的女子身上,眉頭皺得很緊。

「沈聽晚,回駕駛座。關門。」

江月笙的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沈聽晚像是被那聲音拉回了現實,她幾乎是跌撞著回到駕駛台前,伸手按下了關門鈕。車門在氣壓聲中緩緩合上,將月台的雨氣與那名女子隔絕開來。女子沒有起身,也沒有追上來,只是依然抬著頭,透過門上的玻璃,靜靜地看著她。那本空白的相簿,在車廂燈光的反射下,白得讓人心慌。

列車沒有行駛,依舊停在暮港站的零號月台。軌道前方的黑暗像一團化不開的墨,濃稠地堵住了去路。

江月笙收起傘,走進駕駛艙。她沒有看沈聽晚,先是伸手,動作熟練地將收音機的音量旋鈕往回轉了半圈。尖銳的雜訊立刻被壓低,那兩道重疊的呢喃也變成了遠方潮汐般的背景音。她才轉過身,目光落在沈聽晚蒼白的臉上。

「妳收到了第二張票,對不對?」江月笙問。

沈聽晚愣住了,她緩緩從內袋裡掏出那張便利貼。原本只有林鶴年那一行有些潦草的字——「明天,記得幫我把信寄出去」——現在,在那行字下方,不知何時多出了一行更淡、更輕的字跡,是用原子筆寫的,字體娟秀:「明天,獨奏會見」。便利貼的黏性不知為何變弱了,邊角微微捲起,像是被什麼人的指尖反覆摩挲過。

「我沒有接過……我什麼都沒做。」沈聽晚的聲音有些抖,「她自己上來的,我沒有答應她。」

「妳不需要答應,」江月笙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絲疲憊,「只要妳聽見了,契約就有一半成立了。這就是為什麼我一再提醒妳,守車人的第一課不是學會開車,是學會關上耳朵。」

她拉過駕駛座旁的摺疊椅,示意沈聽晚坐下。駕駛艙很小,兩個人並肩坐著,能聞到江月笙身上淡淡的、像是舊書庫裡的紙張與樟腦丸的氣味。車窗外的雨持續落著,打在暮港站生鏽的鐵皮屋頂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聽好,沈聽晚。妳已經跨進來了,我就必須把守車人的三條鐵則,完整地告訴妳。這三條,是用前面好幾代人的記憶燒出來的,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江月笙的語氣變得像在資料室裡講解規章一樣,理性、嚴謹,甚至有些冷酷。

「第一,每夜,僅能停靠三站。不是三個人,是三站。零號線的煤,是妳的記憶。妳的記憶有限,車頭燈的光也有限。停靠一次,就要燒掉一段。超過三站,燈會熄,車會停在隧道裡,再也回不到表世界。」

「第二,日出前,必須返航。表世界的時間在凌晨四點十七分會準時漲潮,太陽的光會把裡世界的月台全部沖刷掉。不管妳還在聽什麼、載著誰,四點十七分前,車頭必須回到暮港站的岔軌。回不來的人,就會被潮水帶去遺憾終點站。那裡開滿了彼岸花,很美,但下去了,就永遠只是月台的一部分。」

沈聽晚聽得指尖越來越涼。她想起自己為了點亮前往未寄站的燈,燒掉的那段大學迎新宿營的記憶。現在回想起來,那段記憶真的像被橡皮擦用力擦過,合唱的歌聲、營火的溫度、摯友蘇予晴當時笑著把手搭在她肩上的觸感,全都變成了一塊模糊的白。她甚至已經想不起那首歌的旋律了。

「第三,」江月笙停頓了一下,她拉起自己左手的袖口。

沈聽晚倒抽了一口氣。

江月笙的小臂內側,本該是光潔的皮膚,此刻卻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像是被水暈開的淡痕。那痕跡不是疤,更像是墨水被洗淡後殘留的影子,隱約能看出是一串細小的字,又像是一截模糊的風景。她伸手輕輕撫過那片淡痕,淡痕底下的血管清晰可見。

「記憶燃盡者,將永留月台。」江月笙放下袖口,聲音很輕,卻像鐵鎚敲在沈聽晚的心上,「這不是比喻。妳每燒一段記憶,身上就會多一塊這樣的痕跡。當痕跡爬滿妳的身體,妳會忘記自己是誰,忘記為什麼要開車,然後,妳會在某個最溫柔的月台,自己走下車,坐進候車椅裡,再也不想起來。我見過很多這樣的前輩,他們最後都以為,自己本來就是在那裡等車的人。」

駕駛艙裡陷入長久的安靜。只有收音機裡那兩道被壓低的呢喃,還在固執地流淌。走音的鋼琴聲,空洞的詢問。

「那她呢?」沈聽晚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抱著相簿的那個女生,她怎麼辦?她也在等她的站嗎?」

「她是『溢出的乘客』。」江月笙看了一眼車廂的方向,「當一條執念太深,深到連零號線都無法一次承載,或者,當有兩個執念在同一個時間、同一輛車上互相共鳴,弱的那一個就會被擠出來,變成沒有票的幽靈。她沒有被邀請,卻也下不了車。她會一直跟著妳,直到妳為她停靠,或者……直到有人把她的票偷走。」

「偷走?車票也能被偷?」

江月笙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重新撐開那把透明的傘。

「先回去。白天的班表我幫妳跟調度室說了,妳明天跑早班,暮港到鷺島北站。不要讓表世界的生活垮掉,那是妳的錨。晚上零點三十三分,我在資料室等妳。記住,不要在夢裡回答任何人的問題。」

車門再次打開,雨氣湧入。江月笙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暮港站濃稠的雨幕裡,像一滴墨滴進了水裡。沈聽晚一個人坐在駕駛座上,看著空蕩的車廂。那名女子依然坐在原位,抱著她的空白相簿,低著頭,不再說話。沈聽晚不敢再看,她用力按下了發車鈴。一聲長鳴後,末班車緩緩駛離了零號月台,退回了表世界的軌道。窗外的明信片之海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變回了鷺島市熟悉的、被雨水打濕的霓虹街景。她把車穩穩地開回了機廠,刷卡,下班,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捷運駕駛。

可是,當她回到位於海線附近的租屋處,從口袋裡掏出那張便利貼,貼在冰箱上時,她發現自己怎麼也想不起來,昨天晚餐吃了什麼。

表世界的白天,總是亮得過於殘酷。

清晨五點四十分的鷺島北站,月台的廣播正用溫柔的女聲提醒著旅客留意月台間隙。沈聽晚穿著整齊的制服,站在駕駛室裡進行發車前的確認。她的精神有些恍惚,昨夜幾乎沒有睡著,一閉上眼就是那本空白的相簿和走音的琴聲。她檢查儀表板時,竟有兩次對著同一個按鈕發愣,直到車長在對講機裡呼叫她才回過神。

「聽晚,妳還好嗎?臉色很差喔。」一個爽朗的聲音從月台傳來。

是周以安。她穿著同款的制服,外面套了一件亮黃色的防風外套,手裡提著兩杯超商的熱咖啡,笑盈盈地站在駕駛窗外。她是沈聽晚在公司裡少數能說上話的朋友,也是唯一一個會在她連續上深夜班時,主動幫她帶早餐的人。

「沒事,只是沒睡好。」沈聽晚接過咖啡,指尖的溫暖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妳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我看妳休息室桌上貼滿了黃色便利貼,上面都寫什麼『記得買牛奶』、『鑰匙在玄關』這種小事,」周以安壓低聲音,有些擔憂地說,「妳以前記憶力很好的欸,背完整條綠線的站名都不會錯。是不是那個……那件事又讓妳睡不好了?」

她沒有明說,但沈聽晚知道她指的是三年前的那通未接來電,關於蘇予晴的事。

沈聽晚握緊了咖啡杯,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我只是想把事情記得清楚一點。便利貼很有用。」

「便利貼是很可愛啦,但妳貼得有點太多了,看起來有點可怕耶。」周以安吐了吐舌頭,試圖讓氣氛輕鬆一點,「對了,調度說妳主動申請調早班?怎麼突然轉性了?太陽打西邊出來喔。要不要下班一起去吃那家新開的海產粥?我請客,幫妳補一下。」

沈聽晚看著好友真誠的、帶著關心的眼睛,心裡一陣酸澀。她多想告訴周以安,自己每夜都在開一輛不存在的車,載著看不見的乘客,用自己的記憶當燃料。她多想問問,如果有一天她忘了周以安,忘了蘇予晴,那該怎麼辦。可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最平常的應答。

「好啊,下次吧。今天下班我還有事。」

列車準點發車,駛入鷺島市白日的動脈。窗外是擁擠的通勤人潮、趕著上學的學生、提著公事包的上班族。每個人都在向前走,沒有人會回頭看。沈聽晚握著操縱桿,感覺自己像是活在兩個世界的夾縫裡,白天的陽光越亮,夜晚的月台就顯得越潮濕、越真實。

夜色再次降臨。零點三十分,沈聽晚準時出現在暮港站最深處的資料室。資料室沒有窗,只有一盞昏黃的鎢絲燈,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張與除濕機的味道。江月笙已經坐在那張巨大的木桌前,桌上攤開著一本厚重的、牛皮封面的手寫日誌。

「過來。」江月笙頭也不抬地說。

沈聽晚走過去,看見日誌上用鋼筆寫著歷代守車人的紀錄。有些頁面字跡清晰,有些頁面卻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只剩下紙張被筆尖壓出的凹痕。

「這些淡掉的字,都是被燒掉的記憶。」江月笙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一張夾在日誌裡的、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笑得很開朗的年輕男子,穿著舊式的駕駛制服。「他叫陳默,我的師傅。他為了讓一對在地震中失散的母女再見一面,連續三天燒掉了自己關於女兒的所有記憶。最後一次,他成功了,母女在雨夜站相擁而泣,但他下車後,卻站在月台上問我,『小姐,請問妳有看見我的女兒嗎?』他把自己也留在了那裡。」

沈聽晚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

「所以,不要濫用溫柔。」江月笙合上日誌,看著沈聽晚的眼睛,「妳的溫柔,必須有界線。不是每一個遺憾,都需要妳用自己的血肉去填補。有些車票,註定是要過期的。」

就在這時,資料室那扇厚重的鐵門被輕輕敲響了。不是用手的敲,而是用某種更輕、更軟的東西,像是用指腹叩在木頭上。

江月笙的眉頭一皺,她起身開門。門外沒有人,只有一陣濃郁的、帶著焦糖與麥茶香氣的熱氣飄了進來。伴隨著熱氣,一個矮小的身影推著一台老式的、木製的茶攤車,緩緩從資料室外的黑暗隧道裡走了出來。

是霧茶婆婆。她看起來七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和藹可親的笑容,身上穿著一件繡著茶花的靛藍色罩衫。她推著的茶攤上,擺著一個碩大的保溫茶壺,幾個粗陶杯,以及一疊同樣是黃色的便利貼,只是那些便利貼上沒有字,是全新的。

「哎呀,江小姐,沈小姐,兩位都在呢。真是難得。」霧茶婆婆的聲音和藹又帶著一點生意人的精明,她笑瞇瞇地看著沈聽晚,「這位就是新的守車人吧?哎唷,氣色不太好喔,是不是最近燒得太兇了?來,婆婆請妳喝杯茶,穩穩心神。」

她不等沈聽晚回答,就熟練地倒了一杯熱茶,遞了過來。茶湯是深琥珀色的,熱氣氤氳,聞起來有一種安定的、像是曬過太陽的榻榻米的味道。

「這是『霧茶』,用月台間隙裡的露水和忘憂草煮的,不能讓妳想起什麼,但能讓妳暫時不會再忘記什麼。」霧茶婆婆笑著解釋,「免費的,不收妳記憶。但下一次,可就要收費囉。」

沈聽晚猶豫地接過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她小口地啜了一口,茶湯溫潤回甘,滑過喉嚨時,她竟真的感覺到腦中那種昏沉的、斷片的感覺稍微清晰了一些,連便利貼上那行「明天,獨奏會見」的字跡,似乎都變得穩固了一點。

「謝謝婆婆。」她輕聲說。

「不用謝,不用謝。」霧茶婆婆擺擺手,但那雙精明的眼睛卻轉向了江月笙,壓低了聲音,「不過,江小姐,妳可得提醒一下這孩子。最近零號線不太平靜呢。」

「怎麼說?」江月笙的表情變得嚴肅。

「有列車,想逆著開。」霧茶婆婆的笑容不變,但語氣卻帶上了一絲涼意,她一邊擦拭著陶杯,一邊漫不經心地說,「本來都該往遺憾終點站開的車,現在有人想把它往回開,開回表世界。而且啊,我這茶攤最近,好幾次都看見有人不是用自己的記憶付車資,是拿著別人的便利貼來付的。黃黃的,小小一張,上面的字跡都還新鮮得很呢。」

偷竊他人的記憶車票。逆向行駛的列車。

沈聽晚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溫熱的茶湯濺出了一點在手背上。她想起了那張便利貼上,突然多出來的第二行字。

江月笙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是那幾個傢伙嗎?」她低聲問,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

霧茶婆婆只是笑,不承認也不否認。她推起自己的茶攤車,準備離開,經過沈聽晚身邊時,她停了一下,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說了一句:

「小丫頭,顧好妳口袋裡的票。有些人,覺得遺憾太美了,捨不得讓它和解,想把它永遠留下來。還有些人,覺得記憶可以明碼標價,拿去換他們想要的東西。妳的票,對他們來說,可是很新鮮、很值錢的燃料呢。尤其是……關於那個笑起來像太陽的女孩子的。」

霧茶婆婆的身影伴隨著茶香,很快就消失在隧道的黑暗裡。

資料室裡只剩下沈聽晚和江月笙,以及那盞搖晃的鎢絲燈。

沈聽晚感覺背脊發涼,霧茶婆婆的最後一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她最深的恐懼裡。關於那個笑起來像太陽的女孩子——蘇予晴。難道,她的記憶已經被盯上了嗎?

「時間到了。」江月笙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零點三十一分。她拿起桌上的守車人日誌,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嚴厲,「不管外面有什麼,今天該做的事還是要做。沈聽晚,去發車。」

沈聽晚放下茶杯,跟著江月笙走出資料室,走向那輛停在零號月台、靜靜等待的末班車。那名抱著空白相簿的女子依然坐在車廂裡,而駕駛台的收音機裡,走音的鋼琴聲變得越來越清晰,甚至能聽見一個中年婦女壓抑的、呼喚女兒名字的哭聲。

她深吸一口氣,坐進駕駛座,握住操縱桿。就在她準備按下關門鈕時,車頭前方的無盡黑暗裡,非常突兀地,亮起了一束燈光。

那不是月台的燈,也不是她這輛車的車頭燈。

那是一束從隧道深處、正對著她駛來的、刺眼的、逆向的車頭燈。並且,伴隨著那束燈光,一道平穩、優雅、卻冰冷得像自動廣播一樣的男聲,透過濃霧,清晰地傳了過來。

「各位乘客請注意,開往遺憾終點站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勿……與守車人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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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失約站的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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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失約站的鋼琴

那束光不該出現。

零號線是單行道,這是江月笙在資料室的白板上用紅筆重重圈起來的第一條鐵則。暮港站是起點,遺憾終點站是永遠不會抵達的盡頭,列車只能向前,只能在日出前回頭。沒有岔軌,沒有會車,更不可能有對向來車。

可是它就那樣來了。

濃得化不開的霧被硬生生地劈開,一道慘白、筆直、毫無溫度的車頭燈,像一柄手術刀,從隧道最深的黑暗裡直射而來。光柱裡浮動著細小的塵埃與水氣,刺得人睜不開眼。那不是鷺島市捷運溫暖的鵝黃色燈光,那是一種更冷、更均質的白,像是無影燈,像是審訊室。

「各位乘客請注意,開往遺憾終點站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勿……與守車人交易。」

男聲再次響起,透過霧氣,透過那輛看不見車身的逆向列車傳來。語調平穩、優雅,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正確,卻沒有任何起伏,像是預錄好的廣播,又像是刻意模仿廣播的人。那聲音讓沈聽晚想起大學時深夜的英語聽力磁帶,標準到令人不安。

最後半句被隧道的風聲吞沒了,但她聽見了。請勿與守車人交易。

江月笙的動作比聲音更快。她一把扣住沈聽晚的手腕,將她向後一拽,另一隻手重重拍在零號月台那根生鏽的緊急制動拉桿上。刺耳的警鈴並沒有響起,這裡的規則不適用表世界的機械,但月台邊緣那排黯淡的鎢絲燈泡卻同時劇烈地閃爍起來,像是受到了某種干擾。

「別看它的燈!」江月笙低喝,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不再是理性的嚴厲,而是近乎本能的警告。「閉上眼,聽晚!不要回應它!」

沈聽晚被她拽得踉蹌,後背撞上末班車冰冷的車身。逆向的白光已經近到眼前,她下意識地閉上眼,卻還是能在眼皮後看見那片慘白。那光沒有溫度,卻讓她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起來,霧茶婆婆那杯熱茶的餘溫在胃裡翻攪。

風來了。

不是自然的風,是兩輛列車在不該相遇的地方錯身而過時擠壓出的氣流。沈聽晚的制服外套被掀起,髮絲狂亂地拍打在臉頰上。她聽見一種極其細微、卻又極其清晰的聲音——像是無數張黃色便利貼被同時從本子上撕下來的「唰」聲,輕、脆、密集。那輛逆向的列車沒有實體,或者說,它的實體只有光與聲。它擦著沈聽晚她們的車頭呼嘯而過,沒有碰撞,沒有摩擦,只有那道白光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然後,猛地收回。

一切在三秒內結束。

白光消失了,廣播聲也消失了,隧道重新陷入濃稠的黑暗,只剩下她們這輛末班車車頭兩盞昏黃的燈,還在盡責地亮著,照出一小塊濕漉漉的軌道。

死寂。

只有零號月台的鎢絲燈還在嗡嗡作響,牆角那台舊式收音機裡,原本走音的鋼琴聲此刻變得無比清晰,甚至帶上了一種被驚嚇後的顫抖。

「剛剛那是……什麼?」沈聽晚的聲音有些啞,她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操縱桿的皮套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指印。

江月笙沒有立刻回答。她鬆開沈聽晚的手,走到月台邊緣,蹲下身,手指抹過軌道旁的積水。那水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層薄薄的、彩虹色的油膜,像是被什麼東西污染了。她的眉頭鎖得死緊,眼角的細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刻。

「偷渡者。」她站起身,用手帕用力擦拭著手指,彷彿想擦掉什麼不潔的東西。「霧茶婆婆說對了。真的有人在偷車票,逆向行駛。他們不是守車人,他們是……掮客。他們把別人的遺憾當作商品,把記憶當作可以交易的貨幣。他們開往遺憾終點站,不是為了抵達,是為了在半路上攔截。」

她轉過頭,嚴厲地看著沈聽晚,那眼神裡第一次有了恐懼的重量。

「聽晚,記住,不管在任何一座月台,看見任何一張寫著別人名字的便利貼,都絕對不能碰。尤其是……寫著妳在乎的人名字的。明白嗎?」

沈聽晚背脊發涼。她想起霧茶婆婆那句話——難道,她的記憶已經被盯上了嗎?那個笑起來像太陽的女孩子,蘇予晴。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表世界裡,心理諮商室那張溫暖的橘色沙發,蘇予晴遞給她熱可可時指尖的溫度。

「時間到了。」江月笙強迫自己收回思緒,看向牆上的掛鐘。零點三十二分。秒針的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催促。「不管外面有什麼,今天該做的事還是要做。沈聽晚,去發車。照規矩來,每夜三站,日出前必須返航。現在,我們還有一整夜要走。」

沈聽晚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翻騰的不安。她點點頭,拉開駕駛室的門,坐了進去。車廂裡,那名抱著空白相簿的年輕女子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低著頭,長髮遮住了臉。她似乎完全沒有受到剛才逆向列車的影響,只是抱著相簿的手又緊了一些。而駕駛台上,那台舊式收音機的雜訊裡,中年婦女壓抑的哭聲與走音的鋼琴聲,已經交織成一首令人心碎的、破碎的搖籃曲。

「予晴……我的予晴……妳在哪裡……」

車門緩緩關上,發出氣壓的輕響。沈聽晚握住操縱桿,推下電門。

末班車駛入了水墨之中。

窗外的霓虹與雨絲在瞬間被暈染開來,化作大片大片流動的灰與藍。鷺島市的街景褪去了,只剩下雨聲。不是表世界那種敲打在鐵皮屋頂上的清脆雨聲,而是更黏稠、更遙遠的,像墨汁滴入清水裡時發出的無聲的暈開聲。車廂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光線變得氤氳潮濕。

沈聽晚透過後照鏡,看見車廂門再次被打開了。

一個身影有些踉蹌地衝了進來,帶進一小股表世界特有的、帶著消毒水與咖啡香的氣味。

「聽晚!等等我!」蘇予晴穿著她白天諮商時的米色風衣,頭髮還有些濕,顯然是冒雨跑來的。她一手扶著車廂的扶手,一手按著胸口喘氣,臉頰因為奔跑而泛紅,眼鏡也有些歪了。「我……我趕上了!我照妳說的,在暮港站最後一個轉轍器那裡等,真的……真的有月台耶!」

沈聽晚的心臟猛地一縮。

「予晴?妳怎麼會……江老師說過,活人不能隨意……」

「是江老師讓我來的。」蘇予晴喘勻了氣,對她露出一個有些緊張卻又興奮的笑容,那個笑容和三年前在大學迎新宿營的營火旁一模一樣,像太陽一樣能驅散所有陰影。「她說,與其讓妳一個人胡思亂想,不如讓我親眼看看,這樣我才能真的相信妳,幫妳。聽晚,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妳的末班車,我想搭搭看。」

江月笙的聲音透過駕駛室與車廂之間的通話器,冷淡地傳來。「是我讓她上車的。與其讓她在表世界因為擔心妳而產生新的執念,不如讓她親眼看見遺憾的樣子。沈聽晚,專心開車。下一站,失約站。」

通話器切斷了。

沈聽晚看著後照鏡裡蘇予晴那張充滿信任的臉,喉嚨有些發緊。她想說什麼,卻發現收音機裡的鋼琴聲驟然變大、變得尖銳起來,像是在抗議這位不速之客。抱著相簿的女子緩緩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非常年輕、非常清秀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很大,卻空洞得沒有焦距。她的視線越過蘇予晴,直直地落在沈聽晚身上,然後,又慢慢地、慢慢地,轉向了蘇予晴。

蘇予晴的笑容僵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學姊?」她的聲音輕得像夢囈,帶著一種被凍結的、不敢置信的顫抖。「陳映……陳映學姊?」

抱著相簿的女子沒有回應,只是抱得更緊了。收音機裡的哭聲,在此刻清晰地化為一句完整的呢喃。

「映映,媽媽在這裡,媽媽一直都在,妳彈給媽媽聽,好不好……」

是母親的聲音,溫柔、破碎,帶著無盡的等待。

列車開始減速。窗外的水墨徹底凝固,化為一堵斑駁的、刷著綠色油漆的牆。刺耳的煞車聲中,末班車停靠在了一座從未在地圖上出現過的月台前。

月台的站牌上,用褪色的白漆寫著三個字:失約站。

車門打開,一股濃重的、混合著木頭霉味、松香與灰塵的氣味撲面而來。月台之外,不再是記憶的海或走廊,而是一間廢棄的音樂教室。窗戶被木條封死,只有幾縷慘白的月光從縫隙中漏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教室中央,孤零零地擺著一架立式鋼琴。琴蓋是打開的,琴鍵泛黃,有些已經龜裂。譜架上,放著一本翻開的、空白的相簿,和一本被翻到最後一頁的、印著蕭邦《雨滴前奏曲》的琴譜。

時間在這裡是黏稠的。牆上的時鐘永遠停在下午四點二十七分,黑板上用粉筆寫著「畢業獨奏會 4/27 陳映」的字樣,字跡被手反覆擦拭過,模糊了。

這裡的每一粒灰塵,都在重複著那個失約的下午。

陳映學姊抱著相簿,赤著腳,走下了車。她的腳步沒有聲音,踩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卻沒有留下任何腳印。蘇予晴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線牽引著,也跟著下了車。沈聽晚連忙拉緊制動,追了下去。

「予晴,妳認識她?」

蘇予晴沒有回答,她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眼淚毫無預警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灰塵裡,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對不起……對不起……」她對著那個背影,崩潰地哭出聲來,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裡迴盪,驚起一片塵埃。「學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陳映走到了鋼琴前,伸出蒼白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琴鍵。

「咚——」

一聲嚴重走音的、沉悶的琴音,在死寂中炸開。像是心臟驟停時的雜音。

蘇予晴哭得更厲害了,她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蓋,把臉埋了起來。「大四那年,學姊是音樂系最有才華的人,畢業獨奏會是她最重要的演出。那天颱風,原定的音樂廳漏水,臨時更換到隔壁的文薈館,系辦請我……請我轉告她……可是……」

她的聲音支離破碎,被愧疚壓得無法呼吸。

「可是我嫉妒她……我嫉妒她明明家境那麼好、長得漂亮、琴又彈得那麼好,所有教授都喜歡她……我嫉妒她連悲傷都那麼優雅……那封簡訊,我收到了,我卻……我卻假裝沒看到……我把手機關機了……我想讓她出醜,我想讓她也嚐嚐被所有人遺忘的滋味……結果,學姊她……她冒著大雨去了舊的音樂廳,空無一人……她以為所有人都失約了……她……」

後面的話她說不下去了。收音機不知何時被沈聽晚帶下了車,放在鋼琴上,此刻,收音機裡的雜訊與教室裡的空氣重疊,一個更年輕、更絕望的女聲,穿透了時空,與呢喃重合。

「為什麼……為什麼一個人都沒有……媽媽說會來的……大家說會來的……為什麼……」

那不是對空氣的自言自語,那是陳映在那個風雨交加的下午,對著空蕩蕩的觀眾席,一遍又一遍的呢喃。她的執念,不是恨,是困惑,是那個永遠無法理解的「為什麼失約」。而那份執念,在她選擇以最決絕的方式結束生命後,化作了這座永遠停留在四點二十七分的教室,和這架永遠走音的琴。她想再彈一次,不是為了證明自己,而是想彈給那個在電話裡對她說「媽媽一定會到」的母親聽,一次完整的、有人聆聽的曲子。

沈聽晚的心被狠狠揪住了。她看著崩潰的蘇予晴,看著琴前那個透明的、固執的靈魂。她想起自己,三年前那個因為加班而錯過電話的雨夜,那通永遠無法接起的來電。她們都是失約的人,被愧疚囚禁在原地。

她必須做點什麼。

她看向鋼琴。琴燈是暗的。琴鍵是走音的。這座由執念構成的教室,缺少燃料,缺少能讓時間再次流動、讓音樂再次完整的溫度。

和上一次一樣,需要記憶。

沈聽晚閉上眼。腦海中,江月笙的警告與霧茶婆婆的茶香一閃而過。但她沒有猶豫。她主動伸出手,按在了那台舊式收音機的調頻旋鈕上。冰冷的金屬讓她的指尖一麻。

「我來。」她輕聲說,像是對蘇予晴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她開始回想。不是迎新宿營的合唱,那段記憶已經燃盡了。這一次,她挑選了一段更私密、更溫暖的記憶。那是蘇予晴還沒有成為心理師,還是她的大學室友時,一個尋常的梅雨季的傍晚。滂沱大雨,她們兩人擠在一把小小的透明傘下,從圖書館衝回宿舍。雨水打在傘面上噼啪作響,蘇予晴的笑聲清脆,她為了不讓沈聽晚的鞋子濕掉,故意把傘往她那邊傾斜,結果自己的半邊肩膀全淋濕了,卻還傻笑著說「沒關係,妳的鞋比較貴」。傘下,她們的肩膀緊緊挨著,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那是整個潮濕的雨季裡,唯一乾燥而溫暖的角落。

那是關於「分享」與「被偏愛」的記憶。

記憶被抽離的感覺,比上一次更清晰。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溫柔的剝離,像是有人用極其輕柔的手法,從相簿裡抽走了一張照片。傘下蘇予晴的笑聲,她髮梢滴落的雨珠,她說「沒關係」時上揚的語調,像被橡皮擦輕輕擦過,淡去了一塊。沈聽晚能記得那把傘,那場雨,卻突然想不起,當時蘇予晴的眼睛,是怎麼彎起來的。

微弱的金色光芒,從她的指尖,透過收音機,流向了鋼琴。

琴燈,亮了。

一盞懸在譜架上的、小小的、鎢絲燈泡,發出了溫暖的、昏黃的光。光芒籠罩了琴譜,籠罩了那雙蒼白的手。走音的琴鍵,似乎也被這光芒校準了。

陳映學姊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她緩緩坐下,深吸一口氣——儘管靈魂不需要呼吸——然後,將雙手放在了琴鍵上。

第一個音符響起時,蘇予晴猛地抬起頭。

不再是走音的沉悶聲響,而是清澈、飽滿、帶著雨滴落下般晶瑩質感的琴音。蕭邦的《雨滴前奏曲》,那首陳映最愛的、也是她獨奏會最後一首安可曲的曲子,在廢棄的教室裡,完整地流淌開來。每一個音符都像一滴雨,滴落在每個人的心上。堅定,溫柔,帶著穿透陰霾的力量。

月光透過木條的縫隙,化作了細碎的光斑,灑在琴身上。而在琴聲最溫柔的段落,教室那扇緊閉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雨衣、手裡還拿著一把濕漉漉雨傘的中年婦女,站在門口,淚流滿面。她的臉與收音機裡哭泣的母親重疊了。她沒有看見沈聽晚與蘇予晴,她的眼中只有琴前的女兒。

「映映……」她輕聲喚道,一步一步走過去,像是不敢驚擾這場遲來了數年的演奏。

陳映的眼淚,在琴聲中無聲地滑落。她的指尖在琴鍵上飛舞,空洞的眼中,第一次有了光。她終於彈完了。最後一個和弦,悠長地迴盪在教室裡,與窗外的雨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相簿自動翻開了。空白的頁面上,慢慢浮現出一張張照片——不是陳映一個人的獨照,而是她與母親、與同學、與那個曾經嫉妒她的學妹蘇予晴,在琴房裡一起大笑的合影。原來,她從未忘記。

曲終。光芒漸漸收攏。

陳映站起身,對著空氣——對著她終於抵達的母親,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她的身影與母親的身影,一同化作了無數細小的、溫暖的光點,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又像是清晨透過霧氣的第一縷陽光,緩緩升起,消散在教室的天花板上。

譜架上的便利貼,那張寫著「明天 4/27 獨奏會見」的黃色紙條,字跡徹底淡去,化為灰燼。

教室開始褪色,綠色的牆壁重新化為水墨,即將被零號線收回。

蘇予晴癱坐在地上,泣不成聲,卻不再是愧疚的崩潰,而是一種被原諒後的、巨大的釋放。沈聽晚走過去,輕輕抱住她,拍著她的背。她的腦海中,那把透明傘下的笑聲,已經模糊得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她記得有笑聲,卻記不得那笑聲裡的溫度了。

又一塊記憶,燃盡了。

列車的汽笛在月台外響起,催促著返航。兩人互相攙扶著,一步步走回車廂。車門關上,末班車駛離了正在消散的失約站,重新沒入水墨般的黑暗。

沈聽晚回到駕駛座,疲憊地靠在椅背上,額頭抵著冰冷的方向盤。她成功了,又一次。但那種空洞感,比上一次更強烈地襲來,像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永久地挖走了一角。

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後照鏡,想確認蘇予晴是否還好。

然後,她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了。

後照鏡裡,映出的不只有抱著頭、肩膀還在顫抖的蘇予晴。在車廂最後一排,那個從未有人坐過的、靠窗的陰影位置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剪裁合宜的深灰色大衣、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男人,正優雅地交疊著雙腿坐在那裡。他對著後照鏡裡沈聽晚驚恐的視線,微微一笑,笑容平穩而無波,像極了那道廣播。他手中,正把玩著一張嶄新的、黃色的便利貼。

便利貼上,是用黑色原子筆寫下的、清晰的字跡。

那字跡,沈聽晚認得,是她自己的。

而上面的名字是——

蘇予晴。

日期,寫的是:明天。

車廂的日光燈,滋地一聲,閃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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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記憶作為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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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的日光燈,滋地一聲,閃爍了一下。

那一下閃爍很短,像是有人在眼皮上輕輕敲了一下。等光線重新穩定下來,沈聽晚發現自己的呼吸停住了。

後照鏡裡,那個穿著深灰色大衣的男人並沒有消失。他像是本來就坐在那裡,只是剛剛才被光允許顯影。他戴著細框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很淡,淡到沒有溫度。交疊的雙腿、擱在膝上的手指,一切都優雅得近乎刻意,像是一則被反覆排練過的播報。

他手中的黃色便利貼在車廂頂燈下顯得過分鮮豔了。那種螢光黃,是便利商店文具架上最便宜也最常見的顏色,可是在這輛駛向記憶暗河的末班車裡,它卻像一枚剛被按下的印章,燙得人眼睛發疼。

「沈小姐,開車的時候一直盯著後照鏡,對行車安全不太好。」男人開口了,聲音果然和那道詭異的廣播一模一樣,平穩、無波、每個字的間距都精準得像是用尺量過。「初次見面,我叫殷無返。這個名字,妳或許會在某些被遺忘的時刻表上看見。」

蘇予晴還抱著頭坐在第二排,她聽不見。或者說,她聽不見「裡世界」的聲音。她只是因為失約站的情緒潰堤而渾身發冷,額頭抵著前座椅背,肩膀一抽一抽的。沈聽晚想叫她,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那張便利貼黏住了。

便利貼上,的確是她的字跡。三年來,她為了不讓自己忘記,每天都在黃色便利貼上抄寫備忘錄,字跡的頓點與連筆,她再熟悉不過。那上面寫著——

蘇予晴

日期:明天

「妳寫得很漂亮。」殷無返用指尖輕輕彈了一下便利貼的邊角,紙張發出清脆的啪聲。「承諾總是寫在明天,因為人們總以為明天還來得及。可惜,末班車的車票,從來都是預支明天的。」

他站起身,車廂明明在行駛,他的步伐卻沒有一絲晃動。他將那張便利貼輕輕放在最後一排的座位上,用手掌撫平,像是為某個不存在的乘客保留座位。

「這張票,我先替她保管。」他對著後照鏡裡的沈聽晚微笑,那笑容裡沒有惡意,卻比惡意更讓人寒冷。「畢竟,蘇小姐的遺憾,才剛剛開始發酵。嫉妒、隱瞞、讓朋友替自己承擔了走音的琴聲——多麼適合釀成一杯濃茶的味道。妳說是嗎,沈聽晚小姐?」

車頭的燈光猛地一晃,窗外水墨般的黑暗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部攪動了。汽笛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尖銳而急促,是返航的催促。

殷無返的身影在燈光的又一次閃爍中淡去,像霧被光切開。但那張黃色的便利貼留了下來,穩穩地黏在最後一排的絨布椅背上,黃得刺眼。

沈聽晚猛地踩下煞車的意念,其實只是死死握緊了方向盤。車門已經關上,末班車正被某種無形的軌道牽引著,加速駛離即將崩解的失約站。她不敢回頭去拿那張便利貼,她怕一回頭,蘇予晴就會看見。

「聽晚……我們……回去了嗎?」蘇予晴的聲音沙啞地從背後傳來,她終於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卻還勉強擠出一個笑。「剛剛,我好像作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見陳映學姊……她彈琴了,對不對?她有沒有怪我?」

沈聽晚從後照鏡裡看著她,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絞住。她用盡全身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常一樣冷靜。

「她彈完了。很好聽。她沒有怪妳,她說謝謝妳記得來。」

這是謊言,也是翻譯。守車人的工作,不就是把無法抵達的話,翻譯成能讓活著的人繼續往前走的語言嗎?

蘇予晴的眼淚又掉下來,這一次卻是釋然的。她點點頭,靠回椅背,沉沉地睡去,像是終於卸下了壓在胸口十年的石頭。

而沈聽晚,一個人握著方向盤,駛向水墨盡頭那一點逐漸變亮的晨光。她沒有再看後照鏡。那張黃色的便利貼,像一根刺,扎在她視線的餘光裡。

當末班車衝出黑暗,重新駛入暮港站那條廢棄的、長滿青苔的側線軌道時,天剛好亮了。凌晨五點十七分,表世界的雨剛停,空氣裡有泥土和鐵鏽的味道。

她叫醒蘇予晴,兩人像是宿醉未醒的人,跌跌撞撞地走出車站。晨光下的鷺島市很溫柔,捷運站外的早餐店已經開始蒸包子,學生們拉著書包帶趕著上學。一切如常,只有沈聽晚知道,她們剛剛從哪裡回來。

她不敢讓蘇予晴發現那張便利貼。下車前,她趁著蘇予晴不注意,飛快地將那張黃色紙片從椅背上撕下,揉成一團,塞進自己制服外套的內袋。紙團很輕,卻燙得像一塊炭。

那一整天,都是斷片的。

沈聽晚是鷺島捷運的正式駕駛員,白班表排得很滿。早上七點,她應該駕駛著橘線的區間車,從暮港站往市中心開。可是當她坐在駕駛室裡,看著前方筆直的隧道與號誌,她忽然有了一種強烈的既視感。

這條隧道,她是不是剛剛才開過?這個彎道,下一個站是不是「失約站」?

「沈小姐?沈小姐?」對講機裡傳來行控中心的呼叫,帶著雜訊。「橘線列車 1037,妳已在中山公園站停靠超過四十秒,請問是否需要協助?車門已關閉,請準備發車。」

她渾身一震,才發現車廂的門已經關上,月台上的乘客正疑惑地看著駕駛窗。她竟然在發呆,差點錯過了發車的號誌。這是她三年來從未發生過的失誤。冷汗瞬間浸濕了她的後背。

更可怕的是,她發現自己想不起來,昨天晚上在失約站,陳映學姊彈的那首《雨滴前奏曲》,中間那一段最溫柔的轉調是怎麼彈的。明明幾個小時前還清晰得像就在耳邊,現在卻像被水洗過的墨,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她記得自己燃燒了記憶,卻沒想到,燃燒的痕跡會滲透到表世界來。

車頭的燈愈亮,能駛得愈遠。這是她用記憶換來的代價,可這代價,正在讓她慢慢失去駕駛列車最基本的資格——記憶力與專注力。

中午換班,她回到位於中山公園站二樓的駕駛員休息室。周以安已經在那裡等她了,手裡拎著兩杯冰美式,臉上的笑容在看到沈聽晚桌面的瞬間凝固了。

那張原本乾淨的辦公桌上,此刻貼滿了黃色的便利貼。

「記得吃藥」、「鑰匙在玄關鞋櫃上」、「蘇予晴的電話 0987-xxx-xxx」、「雨傘在門後」、「3/14 小晴生日,不要忘記」、「不要接陌生來電?」——密密麻麻,全是沈聽晚自己的字跡,有些字跡還很新,有些已經被手指摸得起了毛邊。休息室的同事經過,都會投來異樣的眼光。

「聽晚,妳這是怎麼了?」周以安放下咖啡,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擔憂。她是沈聽晚在表世界唯一敢說真話的朋友,直率熱心,神經大條卻對朋友的細微變化最敏感。「妳最近一直在忘東西,上禮拜妳還問我妳的員工證放哪裡,那不是一直掛在妳脖子上嗎?還有這些便利貼……妳以前不是最討厭在桌上貼這些東西,說看起來很亂嗎?」

沈聽晚下意識地想把那些便利貼撕下來,卻被周以安按住了手。

「妳老實告訴我,妳是不是生病了?還是……還在為三年前的事……」周以安沒有把話說完,但她眼裡的心疼滿得要溢出來。「那通電話不是妳的錯,妳已經很努力了,妳不要這樣懲罰自己好不好?」

三年前的雨夜車禍,是沈聽晚的禁忌。周以安知道,那個雨夜,沈聽晚因為加班遲到,沒有接到摯友蘇予晴——不,是另一個摯友,林予晨——打來的最後一通電話。等她回撥過去時,接電話的是醫院的護理師。

沈聽晚看著周以安關切的眼睛,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她想說,我沒有生病,我只是把記憶當成了汽油,一次次燒給別人。她想說,我每忘記一點小晴的笑聲,車頭的燈就亮一點,我就能離那個雨夜的十字路口更近一點。她想說,我好像快要找到能重來一次的月台了。

可是她什麼都不能說。表世界的人,不該知道裡世界的規則。

「沒事,只是最近沒睡好。」她最終只是抽回手,淡淡地說,順手將桌上最外圍的幾張便利貼撕下,揉掉。「可能是太累了,出現幻覺了。」

周以安還想說什麼,休息室的門卻被推開了。

江月笙站在門口,她今天沒有穿守車人的深色制服,而是穿著捷運公司的行政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看起來就是個嚴厲的督導。她對周以安點了點頭,「周小姐,可以麻煩妳先出去一下嗎?我有公務要和沈駕駛談。」

周以安看了看沈聽晚,又看了看江月笙,只好拿起自己的咖啡,不放心地離開了。

門一關上,江月笙臉上的客套便卸下了,只剩下近乎母親般的嚴厲與心痛。她走到桌前,手指劃過那些黃色便利貼,最後停在沈聽晚的手腕上。那裡,守車人的契約淡痕,顏色又變淺了一些。

「妳又燒了一段。」江月笙的聲音不高,卻像鞭子一樣抽在空氣裡。「而且這一次,妳還帶了不該帶的人上車。沈聽晚,妳還記得三大鐵則嗎?每夜三站,日出返航,燃盡永留。妳以為這些規矩是寫來嚇唬新人的嗎?」

「我沒有違反。」沈聽晚低聲反駁,卻不敢抬頭。「我是在三站之內回來的,我也趕在日出前返航了。」

「那是因為殷無返還沒想收網!」江月笙猛地提高音量,隨即又壓了下去,她不想讓外面的人聽見。「妳以為零號線的逆向列車是怎麼來的?就是有守車人覺得自己可以多載一個、多停一站、多救一個人。結果呢?整條線都被拖進終點站,那一夜的所有乘客,包括駕駛,沒有一個回得來,全部開滿彼岸花,妳懂嗎?」

她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張照片,放在那些便利貼中間。照片已經泛黃,上面是一個笑得很燦爛的年輕男人,穿著和沈聽晚一樣的制服,站在一輛舊式列車前。

「他叫陳默,是我的第一個徒弟。」江月笙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他和妳一樣,覺得自己的記憶很多,燒一點沒關係。他想去救他妹妹,結果在雨夜站把自己關於晴天的所有記憶都燒光了。最後,他連自己為什麼要開車都忘了,就那樣坐在駕駛座上,變成了月台的一部分。我花了三年,才把他的名字從時刻表上擦掉。」

沈聽晚看著照片,渾身發冷。照片裡的男人,眼神和她現在一樣,溫柔而固執。

「妳的既視感和斷片,就是燃盡的前兆。」江月笙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懇求。「聽晚,停下來。妳的燈已經夠亮了,不要再主動去聽那些呢喃了。妳離妳自己的遺憾終點站,已經太近了。妳會在抵達那個雨夜的十字路口前,就先把自己耗盡的。」

江月笙離開後,休息室裡只剩下沈聽晚一個人。她坐在滿桌的黃色便利貼中間,感覺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座由遺忘築起的孤島上。

可是,江月笙說錯了一件事。

她的燈,不是夠亮了,是還不夠亮。

這兩次燃燒記憶,她清楚地感覺到,車頭那盞昏黃的探照燈,光柱穿透水墨黑暗的距離變長了。第一次去未寄站時,光只能照亮月台的邊緣;第二次去失約站,光已經能照見音樂教室窗外那棵老榕樹的輪廓。她能感覺到,零號線的深處,還有更深的水在流動,那裡藏著她真正想去的地方。

不是未寄站,不是失約站,是雨夜站。

是三年前,那個她永遠無法原諒自己的雨夜。是那個積水的十字路口,閃爍的號誌,以及那通被她按掉、以為「等一下再回撥就好」的來電。

如果車頭的燈能再亮一點,再亮一點,是不是就能照亮那個雨夜的每一個細節?是不是就能讓列車停靠在那個號誌前,讓她有機會伸出手,替那個在雨中等待的摯友,撐起一把傘?

這個念頭,像藤蔓一樣,在她被掏空的記憶空洞裡瘋狂生長。

從那天起,沈聽晚開始主動聆聽。

她不再只是被動地等待乘客上車。她會在末班車於暮港站待發時,提前打開那台舊式的收音機,讓那片沙沙的雜訊充滿整個車廂。她會把耳朵貼在冰冷的車窗上,去分辨風聲裡混雜的、細微的呢喃。

那是一整座城市的遺憾在低語。

「對不起……那封簡訊我不該那樣回的……」

「媽,我回來了,妳煮的湯還在嗎?」

「如果那天我沒有說氣話,他是不是就不會走那條路?」

每一句呢喃,都是一張等待被兌現的黃色便利貼。過去的沈聽晚會害怕,會評估自己還剩下多少記憶可以燃燒。但現在的她,卻像一個在沙漠中看見綠洲的人,渴望地、甚至是貪婪地去捕捉每一絲聲音。

因為每一張被完成的車票,都會讓她的燈更亮,都會讓她離那個雨夜更近一步。

她知道自己正在飲鴆止渴,知道江月笙的警告是對的,知道周以安的擔憂是真的。可是,當她在駕駛座上閉上眼睛,試圖回憶摯友的笑聲,卻只得到一片模糊的、毛玻璃般的回音時,那種恐慌比任何警告都更強烈。

與其讓關於她的記憶在時間裡慢慢褪色、模糊,不如將它燃燒,化作能再見她一次的光。

這很殘酷,卻也很溫柔。不是嗎?

深夜十一點五十分,沈聽晚提早走進了暮港站的地下月台。她沒有穿制服,而是穿著自己的便服,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從殷無返那裡奪回來的、寫著蘇予晴名字的便利貼。她要把它藏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當她推開那扇通往零號線的、鏽蝕的鐵門時,她愣住了。

月台上,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人。

不是一個,不是兩個,是十幾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個人都抱著或提著一件屬於自己的遺物——褪色的毛線圍巾、斷掉的吉他弦、沒有送出的情書。他們的臉在月台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模糊,卻都用同一種空洞而渴望的眼神看著她,看著她身後的末班車。

而車廂內,那台舊式收音機不知被誰打開了,正發出前所未有的、響亮而清晰的雜訊。雜訊之中,無數個重疊的呢喃,正匯成一股洪流。

「載我一程吧,守車人……」

「拜託,讓我再看他一眼……」

「我還沒說再見……」

沈聽晚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她終於明白,殷無返的那一笑是什麼意思了。他不是來搶走一張車票,他是來打開了一扇門,讓所有的執念,都嗅到了她身上那盞愈來愈亮的燈的味道。

而在這群等待的乘客最前方,一個穿著高中制服、渾身濕透、臉色蒼白的少女,正直直地看著她。雨水正從她的髮梢不斷滴落,在她腳邊匯成一灘小小的水窪。

少女的嘴唇翕動著,用只有守車人能聽見的呢喃,一遍遍地重複著一句話。

那句話,讓沈聽晚的血液,再一次凍結。

她說的是——

「聽晚,妳為什麼不接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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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霧茶婆婆的茶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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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晚,妳為什麼不接電話?」

那句話不是用嘴說出來的。

它像是直接從潮濕的空氣裡滲出來,黏在耳膜上,帶著雨水敲在安全帽上的嗡鳴,還有那年夏天,鷺島市午後雷陣雨特有的、悶熱而帶著鐵鏽味的風。

沈聽晚的血液確實在那一瞬間凍結了。不是形容詞,是真的有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後頸,讓她握著車門把手的手指瞬間發麻。她認得那個聲音,即使被雨水泡得發白、被時間磨得模糊,那依然是蘇予晴十七歲時的聲音。那個總是笑得沒心沒肺、考試前一天還拉著她去頂樓偷吃冰棒的女孩子的聲音。

但眼前這個少女不是蘇予晴。

她穿著鷺島女中的深藍色制服,制服的裙襬濕透了,緊貼在膝蓋上,雨水順著她的髮尾一滴一滴落在月台的磁磚上,卻沒有暈開,反而像墨汁一樣,凝成一灘深不見底的黑。她的臉色是紙一樣的蒼白,眼睛很大,卻沒有光,像是兩顆被雨水洗過的玻璃珠,直勾勾地望著沈聽晚身後的末班車,又像是透過車廂,望著更深的地方。

「聽晚,妳為什麼不接電話?」她又重複了一次,這一次,她身後那十幾個沉默的乘客也跟著動了。他們沒有開口,但那股匯成洪流的呢喃卻更響了,像是整座月台的舊式收音機同時被轉到最大聲,滋滋的雜訊裡,每一個字都在哀求。

「載我一程吧,守車人……我還沒跟我媽說對不起。」

「我的圍巾還沒織完,他明天就要去當兵了。」

「我那封信還在抽屜裡,沒貼郵票……」

每一句話,都是一根細細的線,勒住沈聽晚的呼吸。她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後背撞上了冰冷的車廂。車門還開著,車廂內那台掛在駕駛座後方的舊式收音機,原本只是細碎的沙沙聲,此刻卻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強行佔據了頻道,指針瘋狂地跳動,發出刺耳的尖嘯。沈聽晚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執念太重、太多了,多到零號線的軌道都開始承受不住。這不是正常的載客,這是潰堤。

「不對……不對。」她低聲喃喃,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在提醒那個空洞的少女,「每夜三站,日出返航。這是鐵則。妳們不能全部上來,車會開不動的,燃料會燒光,所有人都會被拉進遺憾終點站……」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月台上顯得那麼微弱。那群乘客沒有退開,反而更往前逼近了一步。他們腳下沒有影子,月台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忽明忽暗,將他們的臉照得更加模糊。沈聽晚感覺到胸口那股熟悉的、被愧疚填滿的悶痛又開始翻攪。三年前的那個雨夜,她也是這樣,站在十字路口的另一端,看著手機螢幕上「予晴」兩個字不斷閃爍,卻因為手上抱著一疊剛影印好的報告,因為主管一句「晚十分鐘再走」,因為心裡那個自以為是的念頭——「等一下再回撥就好,反正還有明天」——而按下了靜音。

而明天,再也沒有來。

「我……」她張開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陣叮叮噹噹的風鈴聲,突兀地切開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呢喃洪流。

那聲音很輕,很脆,像是便利商店門口會掛的那種玻璃風鈴,被風吹動時發出的響。沈聽晚猛地抬頭。她這才發現,在這座被人群塞滿的、原本應該是「暮港站」與「未寄站」之間的夾縫月台側面,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條她從未見過的岔路。岔路的盡頭,瀰漫著一層淡淡的、不散的白霧,霧氣裡,透出一點暖黃色的光。

光的來源,是一個小小的攤子。

與其說是攤子,不如說是一輛被改裝過的老舊發財車,車頭的烤漆已經斑駁,卻被主人用心地掛上了一排手寫的燈牌。燈牌是用最便宜的黃色便利貼一張一張貼上去的,在霧氣中暈出一圈圈柔和的光。車旁撐著一把巨大的、印著褪色廣告字樣的遮雨棚,棚下襬著幾張摺疊小桌和塑膠小凳,一個穿著碎花圍裙、燙著一頭捲髮的老婆婆,正不疾不徐地用一隻燒得發黑的銅壺,對著一排紙杯沖下滾燙的熱水。

熱水的白煙與月台的白霧混在一起,竟讓那刺耳的收音機雜訊,都像是被水氣浸濕了,稍微降低了幾分貝。

是霧茶婆婆。

沈聽晚像是抓住浮木的溺水者,幾乎是踉蹌地朝著那點暖光走去。她一動,那群原本圍著她的乘客竟也沒有阻攔,只是用那種空洞的眼神目送她,彷彿知道她最終還是會回到這裡。

「哎呀,稀客稀客。」霧茶婆婆頭也沒抬,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笑呵呵地招呼道,「我還想說今晚的霧這麼濃,風又這麼濕,該不會有哪個傻ㄚ頭又把油門當成煞車,一路把整條街的孤魂野鬼都給引來了吧?一看,果然是妳,聽晚丫頭。」

婆婆的聲音和藹,帶著濃濃的、像是市場裡賣魚丸的阿桑那種親切的腔調,尾音還會習慣性地上揚。可沈聽晚卻不敢掉以輕心。她記得江月笙的警告,霧茶婆婆對所有乘客一視同仁,不問是非,只談交易。她精於算計,每一杯霧茶,都標好了價碼。

「婆婆……」沈聽晚走到攤前,聲音還有些抖,「這裡是哪裡?我沒在路線圖上看過這個月台。」

「這裡啊?」婆婆將銅壺穩穩放回炭爐上,抬起那張笑瞇瞇、眼角皺紋像是曬乾的橘子皮一樣的臉,「這裡是『間隙』,是表世界跟裡世界中間那條最軟的縫。妳們守車人管它叫夾縫月台,我們這些做生意的,就叫它驛站。捷運會誤點,人會迷路,魂當然也會。你看——」她用下巴點了點攤子周圍。

沈聽晚這才注意到,那些原本看似空著的塑膠小凳上,其實都坐著人。一個抱著斷掉吉他的中年男人,一個不斷摺著紙星星的老太太,一個穿著西裝卻一直在擦拭手中那只舊懷錶的上班族。他們都安安靜靜地捧著紙杯,啜飲著杯中那半透明、像是摻了霧氣的茶水,誰也不跟誰說話,誰也不看彼此。他們的臉比月台上那群躁動的乘客要平靜得多,卻也更淡,像是一張張快要被水洗掉的水墨畫。

「他們都是買不起票,又下不了車的。」霧茶婆婆壓低聲音,語氣卻依舊輕快,彷彿在介紹今日特價的青菜,「執念不夠深,成不了惡靈;放下又放不下,回不去投胎。就只能在這裡,一杯一杯地喝著霧茶,數著月台的日光燈管,等哪天霧散了,或是等哪個傻瓜守車人願意用自己的記憶,替他們多點一盞燈。」

她一邊說,一邊已經俐落地抽出一個新的紙杯,撒入一小撮看起來像是乾燥茶葉、卻又像是細小紙屑的東西。那紙屑在接觸到熱水的瞬間,竟發出極輕的、像是嘆息一樣的聲音。

「來,丫頭,妳的臉色比上禮拜更差了。氣都虛了,開車怎麼開得穩?」婆婆將那杯剛沖好的霧茶推到沈聽晚面前,「這杯算婆婆請的。喝一口,暖暖身子,順便……看看妳自己到底燒掉了些什麼。」

沈聽晚猶豫了一下。江月笙說過,霧茶是以遺憾熬煮的,能暫時穩住記憶,卻也會讓人看見不該看的。但她現在別無選擇。那群乘客的呢喃還在身後嗡嗡作響,收音機的尖嘯也沒有停止,她需要一點時間,一點清明,來思考該怎麼擺脫這個局面。

她捧起紙杯。杯壁很燙,燙得她的指尖微微發麻。茶的顏色很淡,淡得幾乎透明,只有在暖黃燈光的折射下,才能看見水面上漂浮著一層薄薄的、像是油膜一樣的霧氣。她閉上眼,輕輕啜了一口。

沒有茶味。

入口的瞬間,只有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潮濕的、像是舊公寓被雨水浸透的壁癌的味道,直衝鼻腔。緊接著,一股冰涼的、刺痛的感覺從舌尖炸開,沿著喉嚨滑進胃裡,然後,猛地衝上了腦門。

沈聽晚的視線模糊了。

她看見了。

在那小小的、晃動的茶面上,竟真的浮現出了畫面。像是有人將一卷被火燒過的底片,小心翼翼地攤在水面上。

她看見一個雨後的午後,陽光透過她高中教室的窗戶,斜斜地切在課桌上。蘇予晴趴在隔壁的桌子上,笑嘻嘻地把一把小小的、黃色的塑膠傘塞進她手裡,傘柄上還貼著一張寫著「聽晚專用,晴天借用要還喔!」的便利貼。那是她們吵架後和好的第一天。

畫面一閃,變成了她們大學時,兩個人擠在一張小小的單人床上,蘇予晴戴著耳機,卻硬要分她一邊,兩個人聽著同一首走音的歌,在悶熱的租屋處裡笑到肚子痛。蘇予晴的笑聲很亮,像是氣泡水裡不斷往上冒的氣泡。

然後,畫面開始燃燒。從邊緣開始,火苗無聲地舔舐著那些色彩,將陽光燒成灰燼,將笑聲燒成一縷輕煙。沈聽晚想伸手去抓住那些碎片,卻什麼也抓不住。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把小黃傘的顏色在茶面上變淡、變薄,最後化為一縷極淡的霧,融進了茶水裡。

她猛地睜開眼,大口地喘氣,手中的紙杯劇烈地顫抖,幾滴茶水濺在她手背上,冰涼刺骨。

「看見了吧?」霧茶婆婆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她身後,聲音依舊笑呵呵的,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這就是妳的車資。妳上次在失約站,為了那個彈鋼琴的丫頭,燒掉的,就是這一把傘的記憶。以後啊,妳會連這把傘是什麼顏色,是誰給的,都慢慢想不起來了。最後,就只剩下『好像有這麼一回事』的感覺,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沈聽晚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原來,代價是這樣具體而殘酷的。她以為只是忘記一個細節,原來是將整段時光從生命裡硬生生挖掉一塊。

「婆婆……有沒有別的辦法?」她的聲音乾澀得厲害,「有沒有……不用燒自己的記憶,也能讓車開動的辦法?比如,用別人的?」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想起了逆向列車上那個優雅的男人,殷無返,他把玩著寫有蘇予晴名字的便利貼時,那種漫不經心的、將執念視為收藏品的眼神。也想起了後照鏡裡,他那輛與她逆向而行的列車,車頭燈亮得詭異,不像是燃燒記憶,更像是……吞噬。

霧茶婆婆臉上的笑容,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第一次淡了下去。

她那雙總是瞇成一條縫的眼睛,緩緩睜開,裡面沒有笑意,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像是看過太多崩塌與重來的漠然。

「丫頭,」婆婆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讓周圍那些原本安靜喝茶的乘客,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動作,豎起了耳朵,「這就是禁忌。婆婆我在這夾縫裡擺攤,擺了快三十年,看過三代守車人。什麼樣的傻事我沒見過?有人想替死去的愛人贖命,有人想把整座城市的遺憾都扛在肩上。但最傻、最不能碰的,就是這個——用他人的記憶,去填自己的油箱。」

她伸出那雙佈滿老人斑的手,指了指沈聽晚身後那輛末班車,又指了指自己這輛發財車,再指了指整條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是水墨暈染開來的軌道。

「零號線是什麼?是人心裡那條最私密的河。每一滴水,都是自己的眼淚,自己的後悔。你用自己的記憶去換,是等價交換,河水雖然少了,但河床還在。可你若是用別人的……」婆婆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那就等於把別人的河,硬生生挖開一個口子,引到自己這裡來。一開始,車子是會跑得很快,燈會亮得刺眼,好像什麼遺憾都能彌補。但久了,兩條河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軌道就會開始錯亂,月台就會開始崩塌。最後,整條線都會被那些不屬於你的、混濁的執念給堵死,誰也出不去,誰也進不來。」

「曾經,就有一個守車人這麼做過。」婆婆的眼神飄向遠方,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他很厲害,也很溫柔,比妳還傻。他想救的人太多了,多到他自己的記憶根本不夠燒。於是,他開始跟乘客做交易,用幫他們完成遺願為條件,換取他們最珍貴的記憶碎片,當作燃料。一開始,大家都感激他,叫他活菩薩。可是後來啊……」

婆婆沒有再說下去。因為一個細微的、怯生生的拉扯,打斷了她。

沈聽晚感覺到自己的制服衣角,被人輕輕地拉住了。

她低下頭。

不知何時,一個穿著同樣深藍色守車人制服的少女,站在了她的身邊。少女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制服對她而言顯得有些寬大,袖口遮住了半隻手。她的臉很小,眼睛卻很大,只是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屬於這個年紀該有的神采,只有空洞,像是被雨水長期浸泡後,褪了色的布偶。她的臉色和月台上那個濕透的制服少女一樣蒼白,但她的頭髮是乾的,制服也是乾的,只有那雙拉著沈聽晚衣角的手,冰冷得不像活人。

「姊姊……」少女的聲音很小,像蚊子叫,如果不是離得這麼近,幾乎會被收音機的雜訊蓋過去。

沈聽晚的心臟漏跳了一拍。這身制服……是守車人的制服。可是據江月笙所說,這一代的守車人,明明只有她一個人。

「妳是……」

少女沒有回答,只是緩緩地、有些費力地抬起另一隻手。她那被過長袖口半遮住的手心裡,靜靜地躺著一張黃色的便利貼。

那張便利貼,和沈聽晚見過的所有車票都不一樣。正常的便利貼,上面的日期是手寫的「明天」,字跡會隨著遺願完成而變淡。可這一張,整張紙都是黑的。不是被墨水塗黑,而是像被大火燒過後,又被雨水反覆沖刷,最終紙纖維裡都滲進了洗不掉的黑。黑色的紙面上,用一種近乎刻上去的力道,潦草地寫著幾個字。因為底色太黑,字跡反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的顏色,像是乾涸的血。

沈聽晚湊近了些,才看清那上面寫的是什麼。

那是一列車次,和一個站名。

—— 末班車 00:33 往 遺憾終點站

而在站名的下方,還有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像是寫的人手在劇烈地顫抖。

「不要……讓他上車。」

一股比剛才喝下霧茶時更甚的寒意,順著沈聽晚的背脊直衝天靈蓋。她猛地抬頭看向那個名叫小滿的少女,想問她這是什麼意思,想問她是誰,想問她口中的「他」是誰。

但小滿只是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她,然後,將那張全黑的便利貼,輕輕地、鄭重地放在了沈聽晚冰冷的手心裡。

「姊姊,」小滿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哭腔,卻沒有眼淚,她只是固執地、一遍遍地重複著那句話,彷彿這是她唯一還記得的、最重要的任務,「妳的車……被盯上了。」

話音剛落——

嗚——————

一聲悠長而低沉的汽笛聲,毫無預兆地撕裂了夾縫月台那黏稠的霧氣。那聲音不是從沈聽晚的末班車傳來的,而是從她來時的方向,從那條被白霧籠罩的、通往表世界的軌道盡頭傳來的。

霧氣被強風猛地吹散,露出了軌道那一頭的景象。

一對慘白的、遠光燈,正以一種不疾不徐、卻帶著絕對壓迫感的速度,朝著這座小小的、唯一的驛站,緩緩駛來。那輛車沒有發出捷運該有的電流聲,只有沉重的、像是碾過無數嘆息的車輪滾動聲。車頭的擋風玻璃後,隱約可見一個穿著整齊制服、戴著白色手套的身影,正優雅地對著這裡,輕輕地揮了揮手。

而在那輛逆向列車的車廂裡,透過一扇扇被霧氣模糊的車窗,沈聽晚看見了——

一整車廂的、密密麻麻的、黃色的便利貼,正像是被風捲起的落葉一樣,在車廂內瘋狂地飛舞、旋轉。

每一張上面,都寫著一個不同的名字。

霧茶婆婆手中的銅壺,「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滾燙的熱水潑灑出來,在冰冷的月台上,滋滋作響,冒出一大片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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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雨夜站的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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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雨夜站的來電

霧茶婆婆的銅壺砸在月台上的聲音,比那聲撕裂霧氣的汽笛還要刺耳。

哐當——

滾燙的熱水潑在常年陰冷的夾縫月台上,卻沒有立刻蒸發,而是像活物一樣滋滋作響,冒出的白煙不是往上飄,而是貼著地面,驚慌地朝著軌道兩側退開,彷彿連水氣都在恐懼那對正緩緩駛近的慘白遠光燈。

「走!」霧茶婆婆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種八面玲瓏的和藹,像是被砂紙磨過,「小滿說得沒錯,妳被標記了!快回妳的車上!那傢伙不是來載客的,他是來收票的!」

沈聽晚的指尖還殘留著小滿那張全黑便利貼的觸感。那張紙不像紙,更像是一塊冰,薄薄的,卻凍得她指腹發麻。上面的字是用最濃的黑色奇異筆寫的,筆跡用力到劃破了紙面,只有一行字——「往 遺憾終點站 單程」,日期那一欄,寫的不是明天,是今天。

而此刻,軌道盡頭那輛逆向列車已經近到能看清輪廓了。

它和沈聽晚駕駛的末班車明明是同一個型號,外殼卻像是被長時間浸泡在墨水裡,車身的銀色塗裝變得渾濁、暗沉,車窗不再是透明的玻璃,而是一面面流動的、灰黑色的鏡子。車頭的擋風玻璃後,那個穿著深藍色守車人制服、戴著雪白手套的男人,正將一隻手輕輕貼在玻璃上,對著她們這個小小的驛站,行了一個優雅得近乎戲謔的注目禮。殷無返。即使隔著這麼遠的霧氣和雨氣,沈聽晚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張臉。優雅,冷酷,像是一座精心打理過的、沒有溫度的博物館。

更讓她頭皮發麻的是他的車廂。每一扇車窗後,都塞滿了瘋狂旋轉的黃色便利貼。成千上萬張,像是一場被困在車廂裡的、永遠不會停歇的黃色暴風雪。每一張上面,都是一個名字。每一個名字,都代表一個被他收走的、再也無法抵達和解的遺憾。

「姊姊,快走!」小滿用她那雙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對越來越近的燈光,瘦小的身軀擋在了沈聽晚面前。她的制服大衣對她而言太過寬大,風一吹就鼓了起來,像一面即將被吹走的旗。「婆婆的茶攤是夾縫,祂不能直接開進來,但祂可以把軌道染黑——」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原本銀亮的軌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遠方被一種濃稠的、如同石油般的黑霧所吞沒。那黑霧沒有形體,卻有重量,所經之處,連月台邊緣那些靠執念苟延殘喘的細小光點,都瞬間熄滅了。

沈聽晚沒有再猶豫,一把將那張漆黑的便利貼塞進制服口袋,轉身就朝著自己的末班車狂奔。霧茶婆婆的聲音在她身後追了上來,帶著一種近乎詛咒的急切。

「丫頭,記住!雨夜站不能停!那裡不是別人的月台,那是妳自己的!妳的車頭燈已經不夠亮了,不要回頭看——」

她的話被呼嘯的風聲切斷。沈聽晚衝上駕駛艙,用力甩上那扇沉重的車門。車門隔絕了外頭的霧氣,卻隔絕不了那股越來越沉重的壓迫感。她將制動桿推到前位,習慣性地去按啟動鈕,指尖卻觸到一片冰涼。

儀表板上的燈光,暗了。

不是故障性的閃爍,而是像人疲憊時的眼神,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車頭那兩盞原本因為燃燒了與蘇予晴共撐一把傘的記憶而變得雪亮的大燈,此刻也蒙上了一層灰。燃料不夠了。江月笙的警告和小滿的示警同時在她腦海中炸開——記憶燃盡,人就會成為月台的一部分。她這幾天為了想看清雨夜站的真相,太過貪婪地燃燒了。

「拜託……拜託動起來……」她低聲呢喃,用力拍打著儀表板,像是在安撫一匹受驚的馬。透過駕駛艙的擋風玻璃,她看見那片黑霧已經漫到了她的車輪下,像無數隻細小的手,溫柔而堅定地纏住了她的車身,不讓她駛向表世界,也不讓她駛向既定的零號線下一站。

黑霧在為她選擇月台。

嗡——

一股強大的、無法抗拒的吸力從軌道深處傳來,整個車身猛地一震,沈聽晚整個人被慣性狠狠甩向椅背。車輪與軌道摩擦,發出了刺耳的、像是骨頭錯位的尖叫。窗外的景色不再是夾縫中黏稠的白霧,而是被那片黑霧強行拉開,高速倒退,最後定格。

列車,被迫停靠了。

車門的氣壓閥發出「嗤」的一聲輕響,自動彈開了一條縫。

冰冷的、帶著濃重水氣的風,挾著雨點,猛地灌了進來。

沈聽晚抬起頭,透過被雨水模糊的擋風玻璃,看見了月台名。那塊老舊的、鑲著燈管的站名牌,在雨中明明滅滅,上面的三個字像是被雨水泡得暈開了,卻又無比清晰。

【雨夜站】

轟隆。

遠處傳來沉悶的雷聲。這不是零號線那種安靜得能聽見時間滴落的月台,這裡的一切都太過喧囂,也太過真實。雨,大顆大顆地砸在月台沒有遮蔽的屋頂上,砸在軌道邊積得能映出霓虹的水窪裡,砸在她這輛不屬於這裡的列車車頂上,發出密集而急促的鼓點。空氣裡瀰漫著柏油路被雨水浸透後的腥味、機車廢氣的味道,還有騎樓下便利商店傳來的、廉價關東煮的香氣。

這是鷺島市。不是記憶暈染的水墨,是三年前,那個她用盡全力想要忘記,卻又用盡全力想要回去的夜晚。

她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月台對面,就是那個十字路口。鷺島市舊城區那個永遠修不好的十字路口,號誌燈因為接觸不良而一閃一閃,紅燈與綠燈的交替毫無規律。路口積了一大灘水,映著對面大樓慘白的燈光。她看見了那個騎樓,看見了那間她加班到深夜才離開的公司大樓的側門,看見了三年前的自己——那個穿著皺巴巴襯衫、抱著筆電、因為趕著去赴約而在雨中奔跑的、二十三歲的沈聽晚。

而口袋裡,那支屬於現在的手機,開始震動了。

不是震動,是尖叫。

嗡嗡嗡——嗡嗡嗡——

那是她為蘇予晴設定的專屬來電鈴聲,輕快的、帶著一點點傻氣的烏克麗麗前奏,在這個只有雨聲的月台上,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殘忍。螢幕亮了起來,來電顯示只有三個字。

蘇予晴。

時間顯示:23:47。

就是這個時間。三年前的這個時間,她因為主管臨時要她重做一份報表,遲到了。她看著手機螢幕亮起,看了一眼,想著「等我跑到捷運站再回電」,然後按掉了靜音。就是這個「等一下」,讓那通電話,變成了永遠的未接來電。二十分鐘後,蘇予晴為了來接在雨中迷路的她,在那個號誌故障的十字路口,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

「不……」沈聽晚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整個人縮在駕駛座上,雙手死死捂住耳朵,「不要……不要再播了……」

可是車廂內的舊式收音機,卻在此刻,自動開啟了。

滋啦——滋啦——

那台平時用來翻譯他人呢喃的、總是伴隨著雜訊的收音機,此刻不再翻譯別人的遺憾。它像是一台被精準調頻的錄音機,清晰地、殘忍地,將那段她刪除了又從電信公司調出來、一遍遍聽到失眠的語音留言,公放了出來。

那是蘇予晴的聲音,帶著雨聲,帶著一點點喘息,帶著笑意,完全沒有預見到死亡的輕快。

「聽晚!妳在哪呀?我到囉,就是妳說的那個路口,雨有點大耶,妳慢慢來沒關係,不用急喔!」

「……奇怪,這個紅綠燈是不是壞掉了,一直閃耶……」

「聽晚,我在等妳。妳快到了嗎?我看到妳公司的燈還亮著……」

「……聽晚?妳有聽到嗎?」

最後一句,聲音忽然變得很小,帶著一點點疑惑,然後被一聲刺耳的、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叫聲,和轟然的撞擊聲所取代。

嘭!

沈聽晚猛地站起身,卻因為劇烈的暈眩而扶住了控制台,胃裡翻江倒海。她想關掉收音機,旋鈕卻像是被焊死了,怎麼轉都轉不動。那段語音留言,像卡住的唱片一樣,又從頭開始播放。

「聽晚!妳在哪呀……」

這就是她的月台。她的遺憾終點站的雛形。原來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在為別人擺渡,其實她自己的車,早就停在這個下著大雨的夜晚,再也沒有開出去過。

她想發動列車,想逃離這個地方,可是手腳卻軟得像棉花。儀表板上的指針瘋狂地擺動,車頭燈因為她的恐懼與自責而忽明忽暗,整輛列車發出了痛苦的嗡鳴,像一頭受困的獸。記憶作為燃料,此刻,她的恐懼正在反向污染燃料,讓列車徹底熄火。

就在這時,一個完全不屬於這個雨夜的、帶著清晰電流雜訊的聲音,粗暴地切進了駕駛艙的無線電頻道。

「沈聽晚!沈聽晚!聽得見嗎?我是周以安!妳他媽的到底在哪!」

那是周以安的聲音。她的表世界裡,唯一知道她在開末班車的朋友,那個總是神經大條、笑起來有虎牙的台北女生。她的聲音聽起來驚慌失措,背景裡還有鷺島市捷運系統那種特有的、空曠的廣播回音。

「我跟著妳的定位來的!我偷拿了江老師抽屜裡的備用票!我現在在暮港站!暮港站的監視器拍到妳的車開進了濃霧裡就不見了!妳的無線電怎麼會通到這裡來?妳那邊為什麼有雨聲?鷺島市今晚根本沒下雨啊!」

沈聽晚像是抓住浮木一樣,猛地抓起駕駛台上的無線電對講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以安?以安!不要過來!這裡是雨夜站!這裡不是妳該來的地方!」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回去!快回去!」

「什麼雨夜站?沈聽晚妳在說什麼?」周以安的聲音更急了,「我看到妳了!透過監視器的雜訊,我看到妳了!妳的車停在一個好舊的月台,對不對?妳旁邊那個積水的十字路口……那不是……那不是三年前蘇予晴出事的那個路口嗎?」

周以安也看見了。表世界的規則,正在因為她強行闖入而出現裂縫,雨水,開始沿著無線電的電波,滲入現實。

而沈聽晚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看見了更讓她血液凍結的畫面。

那個三年前在雨中奔跑的、年輕的自己,停在了十字路口的對面,正焦急地朝著這邊張望,手裡緊緊攥著那支不斷震動的手機。而在年輕的沈聽晚身後,那輛逆向列車的慘白燈光,竟然也穿透了雨幕,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那條不該存在軌道的、積水的柏油路面上。

它沒有停在月台的另一側,而是直接停在了那個十字路口的中央,車門緩緩打開。

殷無返撐著一把透明的黑傘,優雅地從車上走了下來。他沒有看向沈聽晚,也沒有看向那個年輕的沈聽晚,而是徑直走向了那個正站在路邊、一邊撥電話一邊對著空氣微笑的、穿著黃色雨衣的蘇予晴。

他伸出手,像是要去接她手中的電話。

口袋裡,那支手機的震動,第三次響起。

嗡嗡嗡——

這一次,來電顯示的名字,在雨水的暈染下,緩緩地、從「蘇予晴」三個字,變成了「殷無返」。

而收音機裡,蘇予晴那句循環播放的「聽晚,我在等妳」,忽然變了調,混入了一個男人平穩無波、如同廣播般的聲音。

「沈小姐,妳的這張票,已經逾期三年了。現在,該由我來為這位小姐,安排一趟新的旅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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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蘇予晴的空白相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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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嗡——

第三次震動,比前兩次都更沉,更鈍。

沈聽晚低頭看著掌心那支舊款手機。螢幕被雨水浸得發白,來電顯示的方格裡,原本清秀的「蘇予晴」三個字,像被水暈開的墨,正一點一點被另一行更冷、更端正的字跡覆蓋過去。

殷無返。

那三個字沒有光,卻比任何霓虹都刺眼。

車窗外的雨,已經不是記憶的投影了。

周以安擅自切進來的那道表世界無線電,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硬生生捅開了裡世界與表世界之間那條細如髮絲的縫。風切開了,雨就滲進來了。冰涼的雨滴先是沿著駕駛艙頂部的廣播喇叭縫隙,一滴、兩滴地砸在沈聽晚的操作盤上,發出嗒、嗒的輕響,然後很快就連成了線,順著儀表板的邊緣往下流,漫過了那張已經被她指尖掐到發皺的黃色便利貼。

「聽晚!聽晚妳聽得見嗎!」

無線電裡,周以安的聲音混著強烈的雜訊與雨聲,斷斷續續,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傳上來。「我看到妳了!我在月台的監視器裡看到妳!妳那邊那台車是什麼?為什麼會停在路中間?那個人是誰?」

他不該在這裡。

沈聽晚的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末班車的規則是絕對的。生者不能窺見裡世界的月台,否則整條零號線會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一樣,產生無法預測的漣漪。而周以安,這個表世界裡唯一知道她在開深夜末班車的朋友,這個總是笑著說「妳半夜不睡覺開幽靈捷運,小心被抓去做心理輔導」的大男孩,此刻竟把自己的聲音,硬生生擠進了這場三年前的雨裡。

而雨幕的中央,一切正在錯位。

那個穿著黃色雨衣的蘇予晴,還站在十字路口的騎樓下,一手舉著手機,一手微微遮著額前的雨,臉上是沈聽晚最熟悉的、帶點靦腆卻又亮晶晶的笑容。她正對著空氣說話,嘴唇開合,無聲地重複著那句收音機裡已經播了上千次的話——「聽晚,我在等妳。」那是她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句呢喃,三年來一直卡在雨夜站的縫隙裡,像一張寄不出去的明信片。

而在她身後,三年前的那個沈聽晚——綁著馬尾、穿著已經被雨淋透的深藍色制服外套、因為加班而眼下發青的二十三歲的沈聽晚——正焦急地站在對街的斑馬線前,盯著手機螢幕,眉頭緊緊皺起。她沒有看見蘇予晴,也沒有看見那輛憑空出現在柏油路中央的逆向列車。她只看見紅燈,以及那個怎麼也接不通的電話。

殷無返撐著那把透明的黑傘,雨水落在傘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是被直接吞噬了。他步伐優雅,一步一步,穿過積水,卻沒有激起一絲漣漪。他繞過了年輕的沈聽晚,繞過了那輛呼嘯而來卻永遠到不了的貨車幻影,徑直走向了蘇予晴。

他伸出的手,蒼白而修長,指尖即將碰到蘇予晴手中那支還在震動的手機。

只要被他接起,蘇予晴的這通電話,就不再是打給沈聽晚的。這份執念的歸屬,這個靈魂的下車站,就將被改寫。殷無返相信遺憾比和解更美,他要收集所有來不及說出口的話,讓它們永遠停留在最美的、未完成的瞬間。

「住手!」

沈聽晚幾乎是撞開駕駛艙的門衝出去的。冰雨瞬間打濕了她的制服,黏在皮膚上。車廂的燈光在她身後劇烈地閃爍,因為周以安的闖入而導致的規則裂縫,讓整輛末班車都發出了不堪負荷的低鳴。燃料表的指針已經跌到了紅線的最底端,那是她這幾週以來,貪婪地燃燒自己記憶所付出的代價——她已經快要想不起蘇予晴笑起來時,左邊臉頰那顆小小的痣了。

她不能再失去她一次。

然而,她的腳才剛踏上積水的柏油路面,一股無形的力量就將她彈了回來。雨夜站的規則——旁觀者不得干預月台上正在重演的記憶。這是為了保護駕駛,也是為了保護乘客。

就在這時,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拉住了她被雨水浸透的手腕。

「聽晚,別過去。」

是蘇予晴。

不是那個站在騎樓下打電話的蘇予晴,而是坐在末班車第二節車廂裡的那個蘇予晴。她不知何時已經下了車,身上那件屬於滯留靈魂的、淡淡發光的洋裝,在雨中顯得格外單薄。她的臉色有點透明,但眼神卻異常清醒,甚至帶著一種沈聽晚從未見過的堅定。

「妳怎麼——」沈聽晚愣住了。

「我沒事。」蘇予晴搖搖頭,雨水穿過她的身體,落在地上。「剛剛小滿拉了我一把,她叫我先不要看殷無返。」

小滿?

沈聽晚這才發現,車廂與月台的夾縫處,那個穿著過大守車人制服、眼神空洞的少女小滿,不知何時又出現了。她沒有撐傘,就站在雨裡,仰頭看著那輛逆向列車,薄薄的嘴唇抿得發白。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已經被雨水泡到發爛的、字跡全黑的便利貼,另一隻手,則死死地拽著蘇予晴的衣角,像是在害怕什麼。

「小滿說,她想起來了。」蘇予晴的聲音很輕,卻在雨聲中清晰得可怕。「她說,她不是什麼幽靈,她是被卡住的人。」

風鈴聲又響了起來。不是霧茶婆婆茶攤上的那串,而像是從更深、更遠的地方傳來的。蘇予晴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了一本東西。

那是一本相簿。

一本很舊、封面是鵝黃色的、邊角已經磨到起毛的相簿。沈聽晚認得它,那是蘇予晴大學時最寶貝的東西,裡面貼滿了她和攝影社學姊一起拍的照片。但此刻,當蘇予晴翻開它時,裡面卻是一片空白。

每一頁,都是刺眼的、空蕩蕩的白色。只有在最中間的一頁,用原子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對不起,學姊,我把底片弄丟了。」

「這是我的燃料。」蘇予晴抬起頭,對著沈聽晚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樣,溫暖得讓人想哭。「我剛剛在茶攤的時候,婆婆給我看了我的茶。我的茶裡,一直都只有這件事。我大二那年,弄丟了學姊借給我的、她和過世男友最後一卷底片。學姊沒有罵我,她只說沒關係,但我知道她哭了好幾天。我一直不敢跟她道歉,後來就畢業了,再也沒聯絡。這件事,我一直放在心裡,覺得自己好糟糕。」

沈聽晚的心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了一下。她知道蘇予晴的這個遺憾,那是屬於蘇予晴自己的、與她無關的、細小卻又尖銳的愧疚。

「婆婆說,小滿的靈魂之所以會卡在夾縫,是因為她的車票被動了手腳。」蘇予晴繼續說著,聲音有些顫抖,但語氣卻越來越穩。「小滿不是自願留在這裡的。她是江月笙老師的第一個乘客。那年她才十七歲,出了車禍,成了植物人。江老師想救她,違規用了自己的記憶去填她的燃料,想讓她的靈魂有力量回到身體裡。可是失敗了。小滿的靈魂回不去,也下不了車,就一直卡在了裡世界和表世界的門縫裡,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婆婆說,這就是『以他人記憶為燃料』的禁忌,會讓零號線的軌道崩塌。」

「所以,小滿手上那張全黑的便利貼,其實是——」沈聽晚看向小滿手中的那張票。

「是她自己的終點站車票,但被殷無返他們動過了。」蘇予晴點頭。「殷無返想利用像小滿這樣卡住的靈魂,來替他的逆向列車開路。周以安的闖入,讓裂縫變大了,逆向列車才能直接開進妳的記憶裡。如果讓他接起那通電話,我的執念就會變成他的收藏品,這個月台就會永遠被他佔據,成為他前往『遺憾終點站』的跳板。」

雨越下越大,末班車的燈光已經開始一明一滅,發出像是要熄滅前的哀鳴。駕駛艙裡的燃料警示燈,發出了刺耳的長鳴。

「聽晚,我們沒有時間了。」蘇予晴合上那本空白的相簿,將它緊緊抱在胸前。「婆婆說,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用一份『自願獻出的、乾淨的愧疚記憶』去暫時填補燃料的缺口,穩定住軌道,讓妳有力量把車開離這個站。我的這份記憶,雖然很小,但它是我自己的,而且,我是真心想跟學姊說對不起的。這份『想彌補』的心情,應該可以當作燃料吧?」

「不行!」沈聽晚下意識地想搶過那本相簿。「那是妳的記憶!妳如果燒掉了,妳就會忘記學姊,忘記妳為什麼愧疚——」

「忘記了,就不會再愧疚了啊。」蘇予晴卻笑了,笑得像個終於要去遠足的小女孩。「而且,比起一直帶著這份愧疚到處飄,我更想讓它有點用處。聽晚,妳不是一直想救我嗎?現在換我救妳一次,好不好?」

不等沈聽晚回答,蘇予晴已經轉身,踮起腳尖,將那本空白的相簿,輕輕地放在了末班車車頭那盞已經快要熄滅的大燈上。

嗡——

相簿接觸到燈光的瞬間,沒有燃燒,沒有火焰。只有一陣極其柔和的、鵝黃色的光,像是最溫暖的午後陽光,從相簿的紙頁間滲了出來。那光芒裡,閃過了無數細碎的畫面——社團教室裡手忙腳亂的蘇予晴、不小心打翻的底片盒、學姊強忍著淚水卻還是微笑著說沒關係的臉。

然後,光芒化作了最純粹的能量,沿著車頭的線路,瞬間灌入了末班車的動力核心。

儀表板上的燃料指針,猛地從紅線底部,往上跳回了黃色區域。

整個車廂的燈光,在一瞬間全部亮起,甚至比平時更亮、更穩定。連那不斷滲入的雨水,都被這股溫暖的光暫時逼退了。

「快走!」蘇予晴大喊,推了沈聽晚一把。「快帶大家離開這裡!」

沈聽晚被推得踉蹌了一下,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她看著蘇予晴那張在光芒中越發透明的臉,看著小滿那雙空洞卻又好像多了一絲光亮的眼睛,猛地轉身,衝回了駕駛艙。

她將手放在了操縱桿上。

而就在她的手握上去的那一刻,一個冰冷而嚴厲的聲音,穿透了雨幕與光芒,直接在她的腦海中炸開。

「沈聽晚!誰准妳讓乘客替妳付車資的!」

是江月笙。

她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月台的另一端。她沒有撐傘,一身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裝在雨中紋絲不亂,只有那頭一絲不苟的短髮,被雨水打濕了幾縷。她手中握著一把老式的、銅製的列車長鑰匙,鑰匙尖端正發出與末班車同頻的嗡鳴。她的臉色,是沈聽晚從未見過的鐵青與震怒。

江月笙看也沒看那輛逆向列車,只是將手中的鑰匙朝著沈聽晚的末班車重重一指。

「回來!」

一股強大到無法抗拒的牽引力,瞬間包裹住了整輛末班車。沈聽晚只覺得方向盤一沉,車身不受控制地開始向後滑動。與此同時,另一股力量也纏住了還站在月台上的蘇予晴和小滿,以及那個還在無線電裡大呼小叫的周以安的聲音源頭——硬是將他們從雨夜站的幻影中,強行剝離出來,往表世界的方向拽去。

「江老師!」周以安的聲音充滿了驚恐,他的身影在暮港站的監視器盲區裡,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拖走。

蘇予晴只來得及對著駕駛艙裡的沈聽晚,最後揮了揮手,嘴型無聲地說著:「要好好的喔。」

然後,她和小滿的身影,就和周以安的聲音一起,被江月笙的力量強行送回了那條看不見的界線之後。

雨,停了。

或者說,雨夜站的幻影,被強行關閉了。

十字路口、黃色雨衣、逆向列車、透明黑傘,全部如潮水般退去。窗外重新變回了那片如水墨般暈染的、寂靜的暗河。只是那輛逆向列車的慘白燈光,依然在暗河的對面,若隱若現,像一隻不肯離去的眼睛。

末班車的車門,砰地一聲關上。

江月笙的身影出現在駕駛艙門口,她反手將門鎖死,從內部切斷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繫。她胸口微微起伏,顯然剛才那一下強行干預,對她而言也是巨大的消耗。

駕駛艙內,只剩下沈聽晚和江月笙兩個人。空氣中還殘留著鵝黃色光芒的餘溫,以及雨水淡淡的土腥味。

「江老師,小滿她——」沈聽晚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小滿是我第一個沒能送到站的乘客。」江月笙打斷了她,她走到操作盤前,看了一眼那根好不容易回升的燃料指針,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痛楚。「那年我剛成為守車人,以為只要有足夠的愛,就能把人從死神手裡搶回來。我把我和我先生新婚時的所有記憶,全部燒給了她,想為她鋪一條回頭的路。結果呢?路沒鋪成,她卡在了縫裡,而我——」

她頓了一下,伸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太陽穴,語氣忽然變得極其疲憊,甚至帶上了一絲茫然。

「而我,已經快要想不起我先生長什麼樣子了。他的臉,他的聲音,他求婚時說的話,我全都忘了。我只記得,我很愛他,但我忘了我為什麼愛他,也忘了他愛我的樣子。沈聽晚,這就是耗盡記憶的下場。不是變成月台的一部分,而是變成一個連自己是誰都記不起來的空殼。」

這是江月笙第一次,在沈聽晚面前,卸下那副理性嚴謹、言詞犀利的導師面具,露出底下那個同樣被遺憾掏空了的、女人的真實面貌。

她轉過身,直直地看著沈聽晚,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沉重的悲傷與決絕。

「蘇予晴用她的愧疚暫時穩住了車,但這只是權宜之計。妳的燃料,還是空的。殷無返的逆向列車已經盯上妳了,妳越是想靠近雨夜站的真相,就越是給他機會。」

她將那把銅製的鑰匙,輕輕放在了沈聽晚面前的操作盤上。

「現在,我給妳兩個選擇。」

「一,我現在就用這把鑰匙,強行將列車駛回暮港站,結束今晚的一切。妳和妳的朋友,都能平安回到表世界。但代價是,從今以後,妳將永遠失去守車人的資格,零號線會徹底對妳關閉。妳將永遠無法再抵達雨夜站,永遠無法親口對蘇予晴說出那句遲到了三年的對不起。那份遺憾,會跟著妳一輩子。」

「二,」江月笙的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才吐出來。

「我把鑰匙留給妳,我下車。妳用妳僅剩的、關於蘇予晴的最後那段記憶作為燃料,繼續往前開。我會用我最後的力量,替妳擋住殷無返的逆向列車,為妳爭取時間,讓妳駛向零號線最深處的那個終點——那個妳一直想去,卻又害怕抵達的、真正的『雨夜站』。在那裡,妳或許能見到最真實的蘇予晴,完成最後的告別。但代價是,妳可能會和我一樣,耗盡一切,忘記妳最珍視的人,甚至,永遠留在那裡。」

駕駛艙內,一片死寂。

只有那根剛剛回升的燃料指針,在輕輕地、危險地顫動著。而窗外,暗河的盡頭,一座從未在地圖上出現過的、開滿慘白彼岸花的巨大月台的輪廓,正隨著江月笙力量的撤去,而緩緩地、無聲地浮現出來。

那不是雨夜站。

那是比雨夜站更深、更終極的地方。

遺憾終點站。

而沈聽晚口袋裡的那支手機,第四次,震動了起來。

這一次,來電顯示上,沒有任何名字。

只有一行不斷閃爍的、由便利貼那種鵝黃色構成的字:

【是否接聽? 是 / 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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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周以安的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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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周以安的逆行

【是否接聽? 是/否】

那行由便利貼的鵝黃色構成的字,就那樣懸浮在漆黑的手機螢幕上,像是一張溺在水裡卻沒有濕透的紙。

沈聽晚沒有動。

駕駛艙裡的空氣是凝固的。燃料指針在零與一之間細微地顫抖,每一次抖動都牽扯著她的視神經。窗外,那座開滿慘白彼岸花的巨大月台已經不再是幻影,它的輪廓正一點一點從暗河的霧氣深處被推擠出來,像是一具從水底緩慢上浮的屍體。月台上的燈是冷的,沒有溫度,只有無邊無際的白,花瓣在沒有風的地方輕輕搖晃,彷彿在呼吸。

那是遺憾終點站。

所有沒有抵達的地方,最後的匯流處。只要被它捕捉,連遺憾本身都會被沒收,人會變成月台地磚縫隙裡的一粒沙,再也沒有人記得你曾經遺憾過什麼。

「聽晚。」江月笙的聲音在這時顯得異常乾澀。她扶著駕駛台,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平日裡那種理性而犀利的口吻此刻全碎了,只剩下一個被掏空太久的人,強行撐起的鎮定。「不要看它。不要接。」

沈聽晚的指尖懸在螢幕上方,指腹因為長時間握著冰冷的操縱桿而失溫。她知道這通電話是誰打來的。不是蘇予晴,不是殷無返,也不是霧茶婆婆。

是零號線本身。

當守車人猶豫不決,當天平的兩端無法平衡,軌道就會替你做出選擇。它用最溫柔的方式問你,是否接聽,其實是在問,妳是否願意承認,妳已經沒有時間了。

「江老師,」沈聽晚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窗外那片花海,「如果我現在關上門,全速往回開,我們能回到暮港站嗎?」

江月笙閉上眼睛。她的睫毛在顫抖,那張永遠化著淡妝、維持著距離感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皺摺的疲憊。

「可以。」她說,「我把最後的路讓給妳,妳的記憶還夠燒到讓車頭調轉。我們會在日出前衝回表世界,零號線會徹底對妳關閉。妳會活下來,周以安會活下來,所有人都會活下來。只是——」

只是蘇予晴會永遠留在那個雨夜。

只是那句遲到了三年的對不起,會永遠卡在沈聽晚的喉嚨裡,變成一顆長在聲帶上的繭。

沈聽晚低下頭,看著自己口袋裡另一張已經被手汗浸得發軟的黃色便利貼。那是屬於她的車票,上頭的日期永遠是明天。上頭的字跡是她自己的,寫著蘇予晴的名字,寫著雨夜站。但墨水已經淡到快要看不見了,因為三年來,她一直在用這段記憶當燃料,一點一點地燒。

她燒得只剩下最後一個雨夜,最後一通未接來電,最後一句「聽晚,我在等妳」。

如果燒完這個,她就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她會忘記蘇予晴笑起來時眼睛會先彎起來,會忘記她們在鷺島市立圖書館後門偷吃的那碗關東煮,會忘記那個總是把耳機分她一半的午後。她會變成江月笙這樣的人,活著,卻想不起自己為什麼而痛。

那比留在遺憾終點站更可怕。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要碰到「否」的時候,整輛末班車,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不是被逆向列車撞擊的那種晃動,也不是暗河漲潮的搖晃。那是一種更深層、更根本的震動,像是整條時間的河床被人用力翻了過來。

駕駛艙內,那台老舊的收音機,原本只是沙沙作響,此刻卻猛然爆出一陣尖銳到刺耳的雜訊。雜訊中,夾雜著無數道重疊的呢喃,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他們同時在喊著同一句話,卻又像是各自在喊著自己的遺憾。

緊接著,車窗外的暗河,倒流了。

原本如水墨般緩緩暈開、載著記憶殘影向前流動的河水,在一瞬間停滯,然後,如同被無形的手猛地往回抽去,所有的光影、所有的雨絲、所有的彼岸花瓣,全部開始以一種違反物理的速度,向著來時的方向瘋狂退去。窗外的雨夜站、未寄站、失約站的月台燈光,同時明滅不定,發出痛苦的嗡鳴。

「怎麼回事?」江月笙臉色驟變,她一把撲到操縱台前,盯著那個已經開始逆時針旋轉的時速表,「有人在逆行!有人在沒有許可的情況下,強行從表世界召喚列車,逆向駛入零號線!是誰?這個時間,暮港站應該已經封閉了才對!」

沈聽晚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那個尖銳的雜訊裡,她聽見了一個她無比熟悉,卻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聲音。

那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慌張,卻又努力裝作勇敢,帶著典型的鷺島市腔調,尾音總是習慣性地上揚。

「——聽晚!聽見了嗎!是沈聽晚嗎!該死的收音機怎麼用啊!喂——」

是周以安。

沈聽晚猛地抬頭,瞳孔縮成針尖。

不可能。周以安是表世界的人。她是她在鷺島市唯一敢把鑰匙交給對方的朋友,一個神經大條、笑起來沒心沒肺,卻會在她熬夜加班時默默把熱湯放在她桌上的女生。她不應該聽得見零號線,不應該看得見暗河,更不應該知道便利貼的召喚儀式。

除非——

「備用票。」江月笙像是想起了什麼,聲音瞬間沉了下去,帶著壓抑的怒火,「我資料室抽屜裡,那疊被我用紅筆註記『作廢』的備用便利貼不見了一張。昨天周以安來找妳,我讓她在資料室等……是她偷走的。」

時間回到四個小時前。

表世界,鷺島市,凌晨一點零七分,暮港站。

鷺島市的雨是黏人的,即使在捷運站深處,也能聞到海風帶來的鹹膩與鐵鏽味。最後一班往市中心的列車早已離站,站務人員正在做最後的巡檢,清潔阿姨推著拖把,拖把劃過地板發出規律的唰唰聲。

周以安躲在無障礙廁所的隔間裡,抱著膝蓋,聽著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樣地響。

她的包包裡,放著一張被摺得皺巴巴的黃色便利貼。便利貼上,用江月笙那種極其工整、近乎印刷體的字跡寫著一行字,旁邊還用紅筆打了一個大大的叉,下面寫著「燃料不足,禁止通行」。

但她不在乎。

她滿腦子都是下午在江月笙的辦公室外,無意間聽到的對話。

「……耗盡最後一段記憶,妳就會忘記蘇予晴……」「零號線會徹底關閉,妳永遠無法再說出那句對不起……」

還有沈聽晚那張明明已經快要碎掉,卻還要假裝平靜的臉。

周以安覺得自己快要被愧疚淹死了。

三年前的那個雨夜,她是唯一一個知道沈聽晚在加班的人。她當時就站在公司的茶水間門口,看著沈聽晚盯著震動的手機發呆,看著螢幕上跳動的「蘇予晴」三個字,看著沈聽晚猶豫了一下,按下了靜音,然後對她說:「等我把這個報表跑完再回撥。」

周以安當時笑了笑,說:「好啊,晴晴不會介意的啦,妳先忙。」

她沒有堅持。她沒有像平時那樣大驚小怪地把手機搶過來硬逼沈聽晚接聽。她只是輕輕地把一杯熱可可放在沈聽晚桌上,就轉身離開了。

十分鐘後,蘇予晴的計程車在那個十字路口被失控的貨車撞上。

如果那時候,她再雞婆一點,再多管閒事一點,如果她直接幫沈聽晚按下接聽鍵,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樣?

這個念頭,像是一根生鏽的針,在她心裡紮了三年。她看著沈聽晚把自己關進深夜的駕駛艙,看著她一年比一年沉默,一年比一年像個月台上的影子,她卻什麼都不能做。她只能當那個在表世界幫她收信、幫她繳帳單、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的朋友。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永遠被排除在外,永遠只能看著沈聽晚一個人去承擔代價。

所以她偷了那張便利貼。

她學著霧茶婆婆教沈聽晚的樣子,笨拙地把便利貼貼在暮港站那扇已經上鎖的、標示著「職員專用」的鐵門上,然後伸出手,輕輕地貼了上去。

她不知道咒語,不知道儀式,她只是在心裡,用盡全力地喊著一個名字。

「沈聽晚,我來找妳了。這次換我來。」

鐵門後,傳來了低沉的、古老的汽笛聲。

一股潮濕而溫暖的風,從門縫裡吹了出來,帶著淡淡的、像是舊書本受潮的味道。便利貼上的紅叉,像是被水暈開的墨,慢慢地淡去,浮現出一行新的、由她自己的字跡構成的字。

【暮港站 → 雨夜站 乘客:周以安 事由:替她接起那通電話】

門,開了。

門後不是職員休息室,而是一條無限延伸的、被水墨浸染的黑暗軌道。一輛與沈聽晚那輛一模一樣,卻嶄新得像是剛從工廠裡開出來的末班車,正靜靜地停在月台邊,車門為她而開,車廂內的燈光亮得刺眼。

周以安深吸一口氣,踏了上去。

就在她踏入車廂的瞬間,整條零號線發出了痛苦的尖嘯。

暗河倒流了。

「周以安!妳這個笨蛋!」

駕駛艙裡,沈聽晚對著收音機嘶吼,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完全不像平時那個冷靜寡言的她。「妳在做什麼!誰准妳上車的!妳根本沒有燃料,妳會被碾碎的!立刻下車!聽見沒有,立刻下車!」

她的手死死地握住操縱桿,指關節發出喀喀的聲響。江月笙已經衝到她身邊,試圖奪過操縱權。

「來不及了,」江月笙的聲音在劇烈的晃動中顯得破碎,「逆行是零號線最大的禁忌,沒有守車人資格的人強行駛入,會觸發整條路線的防禦機制。暗河倒流會把所有未完成的月台全部捲在一起,到時候不只是她,我們所有人都會被捲進去,被迫同時停靠三個以上的站點,燃料會瞬間燒乾!」

「那就去救她啊!」沈聽晚猛地抬頭,眼眶已經紅了,「老師,轉向!我們去找她!」

「妳瘋了嗎?」江月笙抓住她的肩膀,「妳現在的燃料只夠妳做一次選擇!妳去救她,就等於放棄了去雨夜站見蘇予晴的最後機會!而且妳根本不知道她在哪裡,暗河倒流後,座標全亂了!」

沈聽晚沒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根代表著前進的操縱桿,狠狠地、毫不猶豫地往與暗河倒流相反的方向推去。

「她在暮港站和未寄站之間。」沈聽晚的聲音在顫抖,卻異常清晰。車廂內的舊式收音機雜訊裡,她聽見的不只是周以安的呼喊,還有周以安那份最純粹的執念的味道。那是一種帶著熱可可香氣的、笨拙而溫暖的愧疚。「我聽得見。她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她以為只要她替我接起電話,我就能得救。」

這個傻瓜。

沈聽晚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滾燙地砸在冰冷的操縱台上。

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傻的人,願意為了別人三年前的一個疏忽,就把自己也開進這條有去無回的暗河裡。

末班車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轟鳴,在已經完全倒流的暗河中,逆流而上。車窗外的水墨殘影被拉長、被撕裂,像是無數張被狂風吹散的信紙。車頭的燈光在濃稠的黑暗中,艱難地劈開一條路。

燃料指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下降。

江月笙看著沈聽晚決絕的側臉,最終,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放開了手。她走到駕駛艙的角落,拿起了那把一直被她緊握著的、古銅色的鑰匙,輕輕地放在了沈聽晚的手邊。

「……去吧。」她說,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別讓她一個人留在那裡。那不是她該待的地方。」

沈聽晚握緊鑰匙,用力點頭。

末班車衝破了濃霧。

在暮港站與未寄站之間那段本應是空白的軌道上,她看見了周以安的列車。

那輛嶄新的列車,此刻正被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色霧氣死死地糾纏住。霧氣像是活的,無數隻由霧氣構成的手,緊緊地扒著車身、車窗,試圖將它拖入更深的黑暗。車廂內的燈光明滅不定,周以安驚恐的臉貼在窗戶上,正用力地拍打著車門。

而在那團黑霧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張巨大無比的、由黑色紙張構成的時刻表。

時刻表上,用血紅色的字,寫滿了被竄改的到站時間。

【末班車 暮港站 00:33 誤點】

【末班車 未寄站 02:17 取消】

【末班車 雨夜站 03:44 永不抵達】

而在時刻表的最下方,有一個用燙金字體印上去的、優雅而冰冷的署名。

署名是——陸承業。

同一個瞬間,沈聽晚口袋裡那支原本顯示著【是否接聽?】的手機,螢幕再次一閃。

那行黃色的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同樣的血紅色小字,正隨著那張黑色時刻表的出現,而一筆一畫地浮現出來。

【檢測到未授權乘客周以安,是否支付代價,將其列車時刻修正回正軌? 是/否 (代價:沈聽晚關於蘇予晴的最後記憶)】

黑霧中,那張黑色時刻表緩緩地翻開了下一頁。

下一頁,空白處,開始浮現出周以安的名字,以及她被困在月台後,將要被永遠留下的、新的到站時間。

時間是——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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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林鶴年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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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黑色時刻表懸浮在濃霧的正中央,像是一本被泡在墨汁裡太久而腫脹起來的書。

紙張並非紙張,那是某種被反覆塗改、被強行覆蓋的規則本身,邊緣不斷往外滲著黑色的霧,每一次翻動,都會發出類似舊式時刻表翻頁時那種喀啦、喀啦的聲響,只是那聲音被放大了數十倍,在整個零號線的隧道裡迴盪。血紅色的字像是剛用指尖刻上去的,還在往下滴,滴落的瞬間就在半空中凝結成細小的紅色雨點,落在兩列末班車的車頂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沈聽晚站在自己的駕駛艙裡,冰冷的夜雨正從周以安那列失控的車廂裂縫中倒灌進來,打在她的手背上。那雨是冰的,卻帶著一種鐵鏽與舊書受潮後的霉味。她口袋裡的手機燙得嚇人,螢幕上的血紅色小字正一筆一畫地加深,像是有人隔著她的口袋,用指甲在她的心口刻字。

【檢測到未授權乘客周以安,是否支付代價,將其列車時刻修正回正軌? 是/否 (代價:沈聽晚關於蘇予晴的最後記憶)】

關於蘇予晴的最後記憶。

沈聽晚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她關於予晴的記憶,已經所剩無幾。三年前那個雨夜之後,她把大多數記憶都當成了燃料,一次又一次地投進這輛末班車的爐膛裡。未寄站的那個哭著想把情書送出去的高中生,失約站那個等不到父親道歉就車禍離世的女孩,每一次靠站,她都撕下一頁記憶。現在留在她腦海裡的蘇予晴,只剩下最後一小塊,像宣紙角落裡最後一點沒有被水暈開的乾淨留白。

那是高二的夏天,颱風剛走,鷺島市的午後天光白得發亮。她和蘇予晴翹了最後一堂輔導課,兩個人穿著制服,偷偷跑去學校後門那家早已收掉的冰菓室。予晴點了兩碗紅豆牛奶冰,卻把自己碗裡的紅豆全數撥給她,然後笑著說,聽晚,妳以後要是當了很厲害的大人,會不會就忘了我啊?當時的她怎麼回答的?她好像只是用湯匙敲了敲碗,沒有說話,但心裡想的是,怎麼可能會忘。

那碗冰的甜味,那個午後穿堂風吹過制服裙襬的觸感,那句話裡帶著的、假裝輕快的顫抖,就是她最後的燃料了。如果按下去,她連那個午後都將失去。予晴在她記憶裡的最後一個笑容,會像那張便利貼上的字跡一樣,徹底淡去。

可是窗外的周以安,正在拍打著車門。

「聽晚!聽晚妳聽得見嗎!」周以安的聲音透過兩列車之間的黑霧傳來,破碎而驚慌。這個平常總是外向健談、遇到什麼事都能哈哈一笑帶過的台北女生,此刻臉色蒼白,雙手死死地扒著車窗,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幫妳!江月笙的資料室裡有一疊備用的便利貼,我以為只要貼上去就能來找妳!我不是故意的!聽晚,車門打不開,外面的手一直在抓我!」

那些由黑霧構成的手,確實正沿著周以安那列車的車身不斷往上爬,像是無數溺水的人想抓住最後一塊浮木。車廂內的燈光每一次閃爍,就能看見霧氣中浮現一張張模糊的臉,都是曾經被陸承業竄改時刻後,永遠滯留在終點站的靈魂。

「按下去。」一個冷靜到近乎嚴厲的聲音在沈聽晚身後響起。

江月笙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上了她的駕駛艙。那個一向理性嚴謹、把規矩與界線看得比什麼都重的女人,此刻制服的肩線被雨水浸得發黑,手裡提著一盞老式的鐵路信號燈,燈光昏黃,卻能將周圍一小圈黑霧硬生生逼退。她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眼下有著濃重的陰影,顯然是強行穿越倒流的暗河趕來的。

「這是陸承業的時刻表。」江月笙抬頭看著那張巨大的黑色紙張,眼神銳利如刀,「他把執念當成資產,把時刻當成可以交易的期貨。他竄改了周以安的『到站時間』,把她的因果從『誤點』改成了『永恆』。末班車的規則是等價交換,妳想把一個已經被標記為『永恆』的人拉回正軌,就必須支付同等的、能夠對抗『永恆』的代價。妳身上,現在只有關於蘇予晴的記憶能與之抗衡。」

江月笙的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事故報告,但沈聽晚聽見了她話語裡那一絲極細微的顫抖。這個女人三年前為了救自己的摯愛,已經把關於那個人的容顏、聲音、甚至名字都燒得一乾二淨,如今她看著沈聽晚,就像看著當年的自己。

「我知道。」沈聽晚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她伸出手,指尖懸在手機螢幕那個血紅色的「是」字上方,指尖冰冷且不斷顫抖。車廂內舊式收音機的雜訊在此刻尖銳地響起,滋滋的電流聲中,隱約混入了蘇予晴最後那通語音留言的殘響——「聽晚,我在等妳」——那聲音輕得像羽毛,卻重得讓她幾乎跪倒在地。「我按。」

「不准按。」

另一隻手,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握住了沈聽晚的手腕。

那隻手蒼老、布滿青筋與褐色老人斑,指節粗大,卻溫暖而乾燥,帶著淡淡的茶香與舊毛衣的味道。

是林鶴年。

這個一向沉默寡言、對著空氣呢喃時才會露出靦腆笑容的老人,不知何時已經從乘客車廂走到了駕駛艙。他的制服穿得一絲不苟,即使在這樣的混亂中,領口的扣子也扣到了最頂端。他對著沈聽晚,極有禮數地、緩緩地搖了搖頭,然後鬆開她的手,轉身面向那團黑霧與那張黑色時刻表。

「沈小姐,」林鶴年的聲音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用了很久才從記憶深處撈出來的,「這班車,應該由老朽來付車資。」

沈聽晚愣住了:「林先生,你……」

「老朽在這條線上,坐得太久了。」林鶴年沒有回頭,他的目光越過黑霧,望向零號線更深處那片如水墨般化開的黑暗。在那裡,一座從未亮起過的月台,正隱隱透出一絲微弱的光。江月笙曾說過,燈塔站的前一站,是守車人自己的終點。林鶴年知道,那就是他的站。「老朽的便利貼,已經淡得快看不見字了。再不下車,就要來不及了。」

他從自己制服內袋的最深處,掏出了一張黃色的便利貼。

那張便利貼比任何人的都要舊,邊角捲曲,紙面因為被體溫長期焐著而有些發軟,上面的字跡已經淡得只剩下淺淺的鉛筆痕。上面寫著的日期,依舊是明天——【明天,帶阿月去看海】。

那是他與妻子的約定。

江月笙看著那張便利貼,瞳孔微微一縮,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閉上了嘴,將手中的信號燈提得更高了一些。燈光將林鶴年佝僂的背影照亮,也照亮了他眼角那顆渾濁卻溫柔的淚痣。

「我妻子,叫陳秀雲。」林鶴年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那片黑暗中的某個身影說話。他的聲音不再是平時那種過分禮貌的客套,而是帶著一種屬於少年人的、生澀的靦腆。「大家都叫她阿月。她年輕的時候,很漂亮,喜歡穿碎花的洋裝,笑起來有酒窩。我們是在鷺島舊港邊的市場認識的,那時我還是個搬貨的學徒,她幫家裡賣魚。三十年前,她得了失智症,有一天,我帶她去市場買菜,一轉身,她就不見了。」

這是林鶴年第一次,在末班車上,如此完整地說出自己的故事。他的聲音透過收音機的雜訊,變得有些失真,卻異常清晰。

「我找了她三天三夜,報警,貼傳單,把整個鷺島市都翻過來了。最後是在離家很遠的一個地下道找到她的,她跌坐在地上,腳踝扭傷了,卻還一直喊著我的名字。從那之後,我就不敢再讓她一個人出門,我把家裡的門窗都加了鎖。可是……可是她還是不見了,第二次不見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警察說,她可能是……可能是走到了海邊。」林鶴年的手,緊緊地捏著那張便利貼,指節泛白,「所以我一直覺得,是我把她弄丟的。是我沒有牽好她的手。」

這份自責,讓他在妻子離世後,主動走上了零號線。他在每一個月台尋找,每一次靠站都以為會看見妻子穿著碎花洋裝的身影,但每一次都只有別人的遺憾。他的記憶,也在一次次的停靠中,慢慢燃燒殆盡。關於妻子年輕時的臉,關於她賣魚時吆喝的聲音,關於她酒窩的弧度,都已經在漫長的等待中模糊了。如今,他腦海裡只剩下最後一段最清晰的記憶,像一顆被反覆擦拭後依然光亮的玻璃彈珠。

那是妻子還沒有生病前,他們唯一一次一起去看海的午後。阿月穿著那件最喜歡的鵝黃色碎花洋裝,髮絲被海風吹起,她有些害羞地、主動伸手,勾住了他粗糙的手指。那天的海很藍,浪很輕,阿月的體溫透過指尖傳來,暖得讓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就用這個吧。」林鶴年將那張便利貼,輕輕地貼在了駕駛艙那面冰冷的、結滿水珠的玻璃窗上。

就在便利貼貼上的瞬間,整列末班車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像是古老鯨魚甦醒般的嗡鳴。

林鶴年閉上了眼睛。

一股難以形容的、溫暖而明亮的光芒,從他的胸口湧了出來。那不是火焰,那更像是一捧被風吹散的、淡金色的粉末,又像是一封被陽光曬得發暖的信紙。光芒中,有海浪的聲音,有遠處市場的叫賣聲,有少女害羞的輕笑聲。沈聽晚看見了,在那光芒裡,一個穿著鵝黃色碎花洋裝的年輕女子,正對著一個同樣年輕、還沒有駝背的林鶴年,伸出了手。兩人的指尖,在海風中輕輕相觸。

那段記憶,正在燃燒。

溫暖的光芒化作最純粹的燃料,順著車體的脈絡,注入末班車的引擎。原本黯淡的車頭大燈,在這一刻猛地亮起,亮得像是一座小小的太陽,將周圍濃稠的黑霧硬生生燒出一個大洞。那張巨大的黑色時刻表發出了刺耳的尖叫,紙面上的血紅色字跡開始瘋狂地扭曲、褪色,燙金的「陸承業」三個字像是被火烤到,滋滋作響後化為黑煙。

「就是現在!」江月笙厲聲喝道,她將手中的信號燈用力往前一擲,燈光化作一道錨鍊,死死地鉤住了周以安那列失控的車廂。沈聽晚幾乎是本能地撲向操縱桿,將動力推到了頂點,同時用盡全身力氣,伸出手,隔著兩列車之間正在崩解的黑霧,抓住了周以安的手。

觸感是真實的。周以安的手冰冷、濕滑,滿是冷汗,卻緊緊地回握住了她。

「抓緊!」沈聽晚嘶喊著,聲音裡帶著哭腔。

兩列末班車在林鶴年記憶的光芒中,被強行拉回了同一條軌道。黑霧在強光中不甘地翻滾、退散,那張黑色時刻表終於承受不住,從中間被無形的力量撕成了兩半,化作無數黑色的紙屑,被暗河的風吹散。周以安的車廂重重地撞回正軌,車門砰地一聲彈開,她整個人跌進了沈聽晚的懷裡,死死地抱住她,放聲大哭起來。

而就在黑霧散去的同時,零號線的深處,那座一直隱沒在黑暗中的月台,終於亮起了燈。

那不是燈塔站。

月台的站牌上,用一種極其溫柔的、像是手寫粉筆字的字體寫著——【守候站】。

月台很小,很乾淨,沒有彼岸花,只有一張長長的木頭長椅,旁邊有一株開得正好的桂花樹,即使在地底深處,也能聞到那股甜潤的、屬於秋天的香氣。

而在那株桂花樹下,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鵝黃色碎花洋裝的女子。她的模樣,不再是林鶴年記憶中那個模糊的、年輕的剪影,而是完整、清晰、鮮活的。她的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臉頰紅潤,眼中的笑意溫柔而清澈,酒窩深深。她看上去不過三十多歲,是林鶴年記憶中最美好的年紀,也是她在安養院中,在家人陪伴下,安詳離世時的、靈魂最安寧的模樣。

她不是被意外帶走的,她是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壽終正寢的。

「阿月……」林鶴年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他貼在窗上的那張便利貼,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張空白的、純黃色的紙,輕輕地從窗戶上飄落下來,被沈聽晚下意識地伸手接住。紙面乾淨得沒有一絲痕跡,彷彿從未被書寫過。

林鶴年推開了車門,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座月台。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隧道裡的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黏稠,像水墨在宣紙上緩緩暈開,過去與現在重疊在了一起。

「阿鶴,」陳秀雲看著他,眼淚卻先笑了出來,「你怎麼還是這麼傻。」

林鶴年站在她面前,這個沉默了一輩子、固執了一輩子的老人,此刻竟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手足無措地絞著自己的衣角。

「對不起……」他低下頭,聲音哽咽,「是我沒有牽好妳……是我把妳弄丟了……我在這裡等了好久好久,我以為……我以為妳在怪我……」

陳秀雲輕輕地搖了搖頭,伸出手,主動地、溫柔地,牽起了林鶴年那隻布滿老人斑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柔軟的,帶著桂花的香氣。

「傻瓜,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也透過收音機,傳進了沈聽晚的心裡。「那天在市場,是我自己想去幫你買你最愛吃的魚丸,我以為我還認得路……是我自己走丟的。後來在安養院的每一天,我都看得見你,你每天都來,坐在我的床邊,握著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說對不起。我想告訴你,我很好,我沒有迷路,我只是先去了一個很溫暖的地方等你。可是你聽不見。」

「我想讓你知道,你沒有弄丟我,是我,一直在等你牽好我。」

陳秀雲說著,將林鶴年的手,輕輕地放在了自己的臉頰上。三十年的自責,三十年的尋找與等待,在這一刻,被一個簡單的牽手,徹底融化了。

林鶴年終於哭了出來。這個一輩子沉默寡言、把所有深情都藏在禮數背後的老人,哭得像個孩子,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他反手緊緊地握住了妻子的手,彷彿一鬆開,她就會再次消失。

在他們身後,那輛曾經屬於他們的、開往守候站的末班車,車門無聲地開啟了。車廂內空無一人,卻亮著溫暖的燈光,像是一個被打掃乾淨、等待主人回家的房間。遠處,有隱隱的、像是海浪般的汽笛聲傳來。

是時候了。

陳秀雲踮起腳尖,像年輕時那樣,替林鶴年整理了一下他那永遠扣到最頂端的領口,然後對著車廂的方向,輕輕地點了點頭。

林鶴年轉過身,看向沈聽晚與江月笙。他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卻露出了這幾十年來,最釋然、最輕鬆的一個笑容。他對著沈聽晚,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一個躬。那個鞠躬,包含了感謝,包含了託付,也包含了告別。

「沈小姐,」他輕聲說,最後一次用那種過分禮貌的語氣,「往後的路,就拜託妳了。不要像我一樣,讓執念困住自己太久。該說的對不起,要早點說;該牽的手,要早點牽。」

說完,他再次牽起妻子的手,兩人相視一笑,並肩走上了那輛亮著燈的列車。

車門緩緩關上。

列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就那樣無聲地、平穩地,駛入了更深的、充滿光亮的黑暗中。光點從車窗中溢出來,像無數螢火蟲,溫柔地照亮了整條暗河。林鶴年坐在靠窗的位置,對著這邊,輕輕地揮了揮手。他的身影與妻子的身影,在光芒中慢慢變得透明,最終化作無數溫暖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只留下一縷淡淡的、桂花與舊毛衣混合在一起的香氣,久久不散。

空蕩的座位,留在了原地。

那是林鶴年坐了數十年的位置,如今空了,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暖。

周以安在沈聽晚懷裡,已經哭到說不出話來,只是緊緊地抱著她。沈聽晚抱著周以安,手裡還緊緊攥著林鶴年那張已經變成空白的便利貼,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滴在那張溫暖的黃色紙面上。

江月笙站在她們身邊,沒有說話,只是將一件自己的外套,輕輕地披在了兩個年輕女孩的身上。她的目光,卻一直望著林鶴年夫婦離開的方向,久久沒有移開,眼神裡有羨慕,有釋然,也有一絲更深的、無法言說的痛楚。

暗河的倒流,停止了。

所有的月台,都恢復了平靜。

然而,就在這份寧靜中,沈聽晚駕駛艙內的收音機,突然發出了一陣不同尋常的、像是燈絲即將燒斷前的滋滋聲。

緊接著,零號線最深、最暗的地方,一座從未對沈聽晚開放過的月台,緩緩地、無聲地,亮起了燈。

那是一座高塔形狀的月台,塔頂有一盞巨大的探照燈,正緩緩地轉動著,將慘白的光束掃過整條暗河。站牌在強光中明滅不定,上面的三個字,讓沈聽晚剛剛才放下的心,再次高高地懸了起來。

【燈塔站】

而在那慘白的光束正中央,不知何時,已經站著一個撐著黑色長傘、穿著剪裁合宜的深色大衣的男人。

男人優雅地對著她們的方向,微微欠身,露出一抹溫柔而冰冷的微笑。他的聲音,透過收音機的雜訊,清晰無比地傳來,像廣播一樣平穩無波。

「真是感人的一幕,不是嗎?沈小姐。」殷無返輕聲說,傘尖輕輕點了點地面,「犧牲他人的記憶來成全自己的感動,這就是守車人的溫柔啊。只是不知道,妳口袋裡那張空白的車票,還能為妳照亮前路多久呢?」

他身後的燈塔,光芒猛地一盛,卻不再是溫暖的黃色,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冰冷的白。

白光之中,沈聽晚彷彿看見,無數張黃色的便利貼,正像被狂風捲起的落葉一樣,在塔內瘋狂地飛舞、燃燒。

而每一張便利貼上,都寫著一個她熟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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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燈塔站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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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塔的光掃過來的瞬間,沈聽晚下意識地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那不是光。

更像是被抽去了溫度的審視。慘白的光束從高塔頂端的探照燈裡切出來,像一把冰冷的尺,緩緩地、毫無情感地丈量過整條暗河的河面。河水本來是墨色的,混著記憶的碎屑,此刻被這道光一照,竟變得透明起來。水底下密密麻麻,竟全是重疊的人影,他們仰著臉,無聲地漂浮,像是被封在琥珀裡的標本。

「別看太久。」

江月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少見的繃緊。她不知何時已經從暮港站的折返線追了上來,制服外套的下襬還在滴水,臉色在慘白燈光下顯得比平時更加蒼白。她的手按在沈聽晚的肩上,力道很重,像是要把她釘在原地。「那不是引路的光,是探照。被它照到,妳心裡最想藏起來的東西就會被翻出來。」

沈聽晚沒有動。她只是看著月台上的男人。

殷無返撐著那把黑色長傘,傘面在沒有風的月台上卻微微晃動著,傘骨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規律,咚、咚、咚,像是秒針在走。他的大衣剪裁極好,襯得身形修長而挺拔,臉上那抹微笑溫柔得近乎悲憫,若不是在這種地方遇見,任誰都會以為他是某個美術館裡解說典藏的策展人。

「江學姊,好久不見。」殷無返的視線越過沈聽晚,落在江月笙身上,語調依舊如廣播般平穩無波,卻讓人背脊發涼。「三年不見,妳還是學不會放手。當年妳把小滿送走時,也是用這種表情。」

江月笙的指尖猛地收緊,掐得沈聽晚肩膀生疼。

「閉嘴。」江月笙低聲說。「你已經不是守車人了,殷無返。」

「我當然不是。」殷無返輕輕笑了一下,傘尖在地面劃了一個半圓。「守車人需要燃燒記憶才能前行,多麼不公平的規則啊。憑什麼最溫柔的人,要用忘記來證明自己溫柔過?所以我選擇了另一條路。」

他身後的燈塔,轟然亮起第二層光。

嗡——

駕駛艙內的舊式收音機發出刺耳的尖銳雜訊,原本只是滋滋作響的燈絲聲,突然拔高成了淒厲的哭嚎。無數張黃色便利貼在塔身內部被狂風捲起,如同被驚擾的蝶群,瘋狂地旋轉、碰撞、然後在白光中無聲燃燒。每燃燒一張,就有一縷極細的、淡金色的煙霧被抽離出來,匯入塔頂那盞巨大的探照燈裡,讓那慘白的光多了一絲詭異的暖意。

沈聽晚看見了。

那些便利貼上,每一張都用不同的字跡寫著日期——全是「明天」。而在日期的下方,名字一個個浮現又淡去。

林鶴年。陳秀雲。蘇予晴。

還有——沈聽晚。

最後那一張,字跡是她自己的。歪歪斜斜,是她三年前寫給蘇予晴的那張,卻始終沒有送出去的便利貼:「明天,電影院門口見,我請妳喝奶茶。」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胸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三年來刻意被工作填滿、被夜班麻痺的某個角落,猛地被撕開。雨夜的便利商店門口,手機震動時她正低頭找零錢,想著等一下再回撥就好。電話那頭蘇予晴輕快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聽晚,妳在哪裡啊?我有點不舒服……」而她只是匆匆說了一句「我等下回妳」,就掛斷了。那是最後一通電話。

「想起來了嗎?」殷無返的聲音像是貼著她的耳膜響起,溫柔得令人想哭。「那種『如果當時我接起來就好了』的感覺,像不像一根刺,卡在喉嚨裡三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沈聽晚的指尖開始發抖。她口袋裡,那張屬於她自己的、已經寫上了「明天」的黃色便利貼,此刻燙得像一塊烙鐵。

「燈塔的光,能找回所有被燃燒的記憶。」殷無返緩緩張開雙臂,身後的塔身隨著他的動作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活物在呼吸。無數燃燒的便利貼灰燼在他身後飛舞,卻沒有落下,而是凝結成了一幅幅晃動的影像——林鶴年與妻子在海邊的午後,蘇予晴在相簿裡大笑的臉,周以安逆行時驚慌的眼神,江月笙抱著空白相簿獨自坐在駕駛艙裡的背影。「妳看,記憶並沒有消失,只是被零號線收走了。它們都在這裡,在燈塔裡。只要妳願意,妳可以全部拿回來。」

周以安從後方的車廂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把抓住沈聽晚的手腕。「聽晚,別聽他的!妳忘了林大哥是怎麼走的嗎?他是放下才離開的!不是被拿走的!」她的手很冰,卻在發抖。

「小妹妹,妳不懂。」殷無返看著周以安,眼神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放下?多麼虛偽的詞彙。人類發明『放下』,不過是因為『記得』太痛苦了。但如果痛苦本身就是愛的證明,為什麼要放下呢?」

他往前踏了一步,黑色皮鞋踏在月台的磁磚上,發出清脆的回音。隨著他靠近,沈聽晚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像是舊書受潮後又被太陽曬過的味道,又混著一點消毒水的氣味。

「我曾是零號線最有天賦的守車人,比江學姊還早,比妳們所有人都早。」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我妹妹,小滿,她走的時候才十七歲。那天她發高燒,我答應她出門買她最喜歡的草莓蛋糕,回來就帶她去看海。可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在睡夢裡走了,安安靜靜的,連一句再見都沒來得及說。」

燈塔的光猛地閃爍了一下,在塔身的玻璃上,映出了一個穿著高中制服、臉色蒼白的少女剪影。她對著空氣微笑,嘴唇無聲地開合,像在呢喃。

「我成了守車人,就是為了再見她一面。我燃燒了我和她所有的記憶,從第一次牽手過馬路,到她學會寫我的名字。我燒得一張都不剩,終於在『未寄站』看見了她。可是……」殷無返的微笑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那裂痕裡滲出的是純粹的、偏執的深情。「可是見到了又怎麼樣呢?她還是要走。零號線的規則說,日出前必須返航,否則就會被終點站吞沒。我不願意。我為什麼要讓她再走一次?」

「所以你選擇成為月台本身。」江月笙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把自己和燈塔站融合了。」

「是遺憾選擇了我。」殷無返糾正她,語氣恢復了優雅。「當我的最後一張便利貼燃盡時,我沒有化作光離開。我抱住了這座塔。我對它說,讓我留下,讓我成為燈塔,這樣我就能永遠照著她,讓所有和我一樣不願放手的人,都能在這裡永遠停靠。代價是什麼呢?不過是需要一點點燃料罷了。每一代守車人燃燒的記憶,都會順著軌道流到我這裡,成為我的光。這很公平,不是嗎?你們用記憶換取他人的和解,我用你們的記憶,換取永恆的團圓。」

他的話音落下,整個燈塔站的燈光驟然由白轉為一種曖昧的、溫暖的鵝黃色。像是黃昏時分,舊公寓裡亮起的那盞燈。

而在那鵝黃色的光暈中央,一個人影,慢慢地凝聚成形。

沈聽晚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聽晚?」

那個聲音,輕快、溫暖,帶著一點點上揚的尾音,是她在夢裡聽了無數次,卻再也無法在現實中聽見的聲音。

蘇予晴站在月台中央,穿著三年前那天的那件米白色針織外套,長髮柔順地披在肩上,手裡還抱著那本空白的相簿。她的臉色紅潤,眼神明亮,嘴角彎著沈聽晚最熟悉的、像太陽一樣的笑容。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滯留的靈魂,反而比記憶裡更加鮮活,鮮活得讓人心口發酸。

「是妳嗎?聽晚?」蘇予晴朝她伸出手,聲音裡帶著一點委屈,又帶著一點撒嬌。「妳怎麼這麼久都不來找我?我一直在等妳耶。那天妳說好要請我喝奶茶,我等了好久,雨都下大了……」

沈聽晚的腳,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一步。

「別過去!」江月笙死死拽住她。「那不是予晴!那是裴影!是妳心裡的自責化成的東西!」

可是太像了。像到沈聽晚的視線已經模糊了。那個笑容,那個歪頭的動作,甚至連她左手無名指上那顆小小的痣,都一模一樣。

「聽晚,妳過來抱抱我好不好?」裴影化成的蘇予晴,聲音變得更加柔軟,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黏膩。她往前走了兩步,赤裸的腳尖點在冰冷的月台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隨著她的靠近,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柑橘洗髮精的味道飄了過來,那是蘇予晴生前最愛用的。「我好冷喔,這裡好黑,妳不在,我一個人好害怕。」

沈聽晚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三年來,她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哭過,總是用冷靜和寡言把自己包裹起來。可此刻,那層殼被輕而易舉地敲碎了。

她掙開了江月笙的手,又往前走了一步。月台的風突然變得溫暖起來,鵝黃色的燈光像是融化的奶油,包裹住她的全身。她感覺自己像是回到了大學時期的那個午後,兩個人擠在狹小的租屋處沙發上,蘇予晴總是喜歡像隻貓一樣窩在她懷裡,頭枕著她的胸口,聽她的心跳。

「予晴……」她喃喃地喚了一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在這裡啊。」裴影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近得能看見她瞳孔裡自己的倒影。她伸出微涼的手指,輕輕拭去沈聽晚臉頰上的淚痕,指尖的觸感細膩而真實。然後,那隻手慢慢下滑,撫過她的頸側,停在她劇烈起伏的鎖骨上,隔著制服襯衫,感受著底下溫熱的皮膚和急促的心跳。「妳看,我是真的。只要妳把那張車票給他,把方向盤給他,燈塔的光就會讓我真正回來。我們可以回到表世界,回到那個雨夜之前。妳可以接起那通電話,我們還可以一起去看海,去把那本相簿填滿。這不是妳一直想做的事嗎?」

她的另一隻手,輕輕環住了沈聽晚的腰,將她往自己懷裡帶。兩具身體貼合的瞬間,沈聽晚渾身一顫。那是一種久違的、令人眷戀的溫暖與柔軟,蘇予晴的髮絲蹭過她的下巴,癢癢的,帶著體溫。裴影的唇貼近她的耳廓,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耳垂上,聲音像是情人間的呢喃,卻又帶著一絲蠱惑的冰冷。

「來,把一切都交出來吧……把妳的記憶、妳的愧疚、妳的方向盤,都給我。只要妳交出來,就再也不用痛了。」裴影的手指,不知何時已經探進了沈聽晚制服襯衫的下襬,指尖輕輕劃過她腰側敏感的肌膚,激起一陣細小的顫慄。她的唇若有似無地擦過沈聽晚的嘴角,帶著柑橘的甜香。「聽晚,妳不是一直覺得,都是妳的錯嗎?只要讓我回來,妳的錯就可以被原諒了……」

那句「都是妳的錯」,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沈聽晚腦海深處最陰暗的房間。房間裡,無數個裴影的聲音重疊在一起,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最殘忍的話。

沈聽晚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熱,臉頰潮紅,呼吸也變得紊亂起來。被那雙酷似摯友的手撫摸著,被那張日思夜想的臉如此近距離地誘惑著,她的心防正在一寸寸瓦解。她的手,已經無意識地伸向了口袋裡那張滾燙的黃色便利貼。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便利貼邊緣的剎那——

「啪!」

一聲清脆的、帶著茶香的輕響,在鵝黃色的光暈中炸開。

一團濃郁的、帶著溫度的白色霧氣,猛地從月台的縫隙裡湧出,像是一隻溫柔卻堅定的手,硬生生地將裴影與沈聽晚隔開。霧氣中,混著淡淡的、像是炭火烘焙過的鐵觀音的香氣,瞬間沖淡了那股甜膩的柑橘味。

「哎呀呀,年輕人,談戀愛也不要在月台上這麼著急嘛,擋著後面乘客的路了。」

一個和藹的、帶著濃濃台灣國語腔調的老婦人聲音,笑呵呵地響起。霧氣散開一些,只見一位穿著碎花罩衫、手裡提著一個巨大保溫茶壺的婆婆,不知何時站在了她們身側。她的身邊,還跟著一個抱著舊收音機、怯生生探出半個頭的小女孩。

是霧茶婆婆和小滿。

小滿懷裡的舊收音機,此刻正發出清晰而穩定的、與燈塔雜訊截然不同的聲音。那聲音不再是「都是妳的錯」,而是一個稚嫩卻堅定的少女聲音,一遍遍地重複著:「姊姊,不要看她,那不是蘇姊姊……姊姊,不要看她……」

裴影化成的蘇予晴,臉上的笑容在茶霧中劇烈地扭曲了一下。原本溫暖的鵝黃色燈光被茶霧一切,竟顯露出底下慘白的、由無數便利貼灰燼構成的骨架。她的手指還停留在沈聽晚的腰側,卻在霧氣中顯得蒼白而僵硬,指甲變得尖銳。

「多管閒事。」殷無返的臉色,第一次沉了下來。他撐著傘,傘下的陰影讓他的表情顯得無比陰鷙。「霧茶,妳又想壞我的好事?」

霧茶婆婆卻只是笑呵呵地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茶霧裊裊上升,竟在空中形成了一道屏障,暫時擋住了燈塔那令人眩暈的光。「殷先生,你這生意做得不厚道啊。守車人的記憶,是人家用來買『再見』的車資,怎麼能被你拿來當作不散場的租金呢?你把人家困在這裡,不讓人下車,這可不是擺渡,是綁架啊。」她轉頭看向還在恍惚中的沈聽晚,眼神渾濁卻清醒,「丫頭,醒醒啊。妳口袋裡那張票,是買給妳自己的回程票,不是給她的復活券。妳要是給了他,妳就真的要和林先生一樣,連自己是誰都忘了,永遠留在這月台上發光發熱囉。」

沈聽晚猛地一個激靈,像是從一場綺麗而窒息的春夢中驚醒。她低頭看著自己,襯衫的扣子不知何時被解開了一顆,腰側還殘留著那詭異的、冰涼又灼熱的觸感。而口袋裡的便利貼,不知何時已經被她掏出了一半,黃色的紙面上,「沈聽晚」三個字正在燈塔的光照下,飛快地變淡。

小滿抱著收音機,怯怯地走到她身邊,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女孩仰起頭,眼裡含著淚,卻異常明亮。

「沈姊姊,對不起……我以前也是被他騙的。」小滿的聲音透過收音機,清晰地傳入沈聽晚的腦海。「他跟我說,只要我留在燈塔裡,就能一直看著哥哥,不讓哥哥忘記我。可是……可是哥哥早就已經把我忘了,他後來有了新的家人,過得很幸福。是我,是我的執念把哥哥困住了……沈姊姊,妳不要和我一樣……」

殷無返撐著傘,緩緩地往前走了一步。隨著他的腳步,整座燈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塔身的玻璃寸寸龜裂,無數張便利貼的灰燼從裂縫中噴湧而出,在空中組成了一張巨大的人臉——那是無數被他吞噬的守車人與乘客痛苦扭曲的臉。

「既然不願意自己交出來,那就只好我自己來拿了。」他優雅地收起了黑傘,傘尖指向沈聽晚的方向,語調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這座燈塔,已經很久沒有嚐過像妳這樣……充滿愧疚與愛意的、新鮮記憶的味道了。」

話音未落,燈塔頂端的探照燈,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光。那光不再是慘白,也不再是鵝黃,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能將靈魂都灼穿的白。白光如潮水般朝著駕駛艙、朝著沈聽晚、朝著所有人,洶湧地吞沒而來。

而在那片足以讓人失明的白光最深處,沈聽晚卻看見——

那不是光。

那是一片一望無際的、開滿了鮮紅彼岸花的軌道盡頭。

而軌道的中央,停著一輛早已鏽蝕、卻依舊亮著燈的……末班車。

車門,無聲地為她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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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殷無返的月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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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光。

當那片足以灼穿靈魂的白熾吞沒視線時,沈聽晚才看清楚,白光的深處根本沒有燈塔。那是一條無限延伸的軌道,枕木之間開滿了鮮紅如血的彼岸花,花瓣在沒有風的地方劇烈搖晃,像是無數隻被釘在地上的手,正徒勞地想抓住什麼。而軌道的正中央,停著一輛車。

那是一輛末班車,卻比她所駕駛的任何一輛都要蒼老。車身佈滿了暗紅色的鏽斑,窗戶蒙著厚厚的灰塵,車頭的燈泡忽明忽暗,發出瀕死般的嗡鳴。車門,正對著她,無聲地滑開了。門縫裡透出溫暖的鵝黃色燈光,還有雨後潮濕的柏油味,以及一股她再熟悉不過的、淡淡的柑橘洗髮精的香氣。

「聽晚?」

一個聲音從車門裡傳來。

沈聽晚的呼吸瞬間停止了。

車門內站著一個女孩,穿著她們大學時期最常穿的那件米白色針織外套,長髮紮成馬尾,臉上帶著那種帶點無奈又縱容的笑。蘇予晴。她的摯友,她三年來每一個深夜都不敢完整夢見的人。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嘴唇卻紅得像剛喝過熱茶,眼眶微紅,彷彿剛哭過。

「妳怎麼在這裡?好冷喔,妳快上來啊。」蘇予晴對她伸出手,指尖在微光下近乎透明,「我在這裡等妳好久了。妳不是一直想跟我說對不起嗎?我原諒妳了,真的。只要妳上來,我們就能一起回家了,就像以前那樣。」

那隻手的溫度,沈聽晚似乎已經能感覺到了。那句「我原諒妳了」,像一把最溫柔也最殘忍的鑰匙,直接插進了她心口那把生鏽的鎖。三年來的自責、每一個被那通未接來電驚醒的凌晨、每一次駕駛末班車時假裝的冷靜,在這一刻全線潰堤。

是啊,只要上去就好了。只要上去,就不用再燃料般燃燒記憶,不用再聽見收音機裡的雜訊,不用再害怕自己終有一天會忘記蘇予晴的聲音。她只要踏上那輛車,她們就能回到那個雨夜之前,回到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

沈聽晚不受控制地向前踏出了一步。腳下的月台不再是堅硬的水泥,而是柔軟、黏稠的花海,彼岸花的花莖纏住了她的腳踝,冰涼而親暱,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挽留。

「對……對不起……」她的喉嚨發出破碎的氣音,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模糊了視線,「予晴,對不起,那天我不該遲到,不該沒接到電話……如果我……如果我……」

「沒關係的,聽晚。」車門內的蘇予晴笑得更溫柔了,聲音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重疊回音,像是有另一個更尖細的聲音藏在底下,「所以快上來吧。把妳的方向盤給殷先生,他會帶我們去一個永遠不會有遺憾的地方。妳只要把記憶給他就好了,妳不是已經快忘記我了嗎?忘記了,就不會痛了。」

那個名字讓沈聽晚混沌的腦海刺痛了一下。殷先生。殷無返。

幾乎是同時,一股濃郁到近乎苦澀的茶香,毫無預兆地刺破了彼岸花那種甜膩的腐敗腥氣。

「嘖嘖嘖,小姑娘,貪心可不好喔。」

一個懶洋洋卻帶著市儈精明的蒼老女聲,伴隨著滾燙茶水注入杯中的嘩啦聲,從白光的側面硬生生切了進來。濃白的霧氣翻滾著湧來,不再是冰冷的白光,而是帶著溫度的、混雜著鐵觀音炭焙香與舊書本霉味的熱霧。熱霧所過之處,纏住沈聽晚腳踝的彼岸花像是被燙到般尖叫著縮了回去。

「霧茶婆婆?!」沈聽晚猛地回頭。

月台的崩塌邊緣,不知何時多了一張摺疊小桌,一個穿著暗紫色旗袍、燙著捲髮的老太太正慢悠悠地斟著茶。在她身邊,站著一個臉色蒼白、穿著高中制服的少女——是小滿。那個總是在「未寄站」安靜折著紙星星,從不與人交談的滯留靈魂。

小滿的眼神不再空洞,她死死盯著那輛鏽蝕的末班車,或者說,盯著車門內那個「蘇予晴」,眼中充滿了恐懼與憎恨。

「別過去!那不是蘇姊姊!」小滿的聲音尖銳地劃破了幻象的溫情,「那是裴影!是祂變的!祂一直都是這樣騙人的!」

彷彿是為了印證小滿的話,車門內的蘇予晴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溫柔的表皮底下透出一張蒼白、沒有五官、只有一張不斷開合、重複著沈聽晚內心自責話語的臉。

「都是妳的錯……都是妳的錯……如果妳接了電話,她就不會死……」

那重疊的低語讓沈聽晚如墜冰窟,剛剛湧起的暖意瞬間被惡寒取代。她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撞上了一個堅實而溫暖的胸膛。

是江月笙。

這位一向理性到近乎苛刻的導師,此刻臉色鐵青,制服的衣襬在狂亂的氣流中翻飛。她一手緊緊扣住沈聽晚的手腕,將她往後拉,另一手則舉著那只老舊的銅製手搖鈴——那是守車人之間最高級別的警示。鈴鐺沒有響,卻在空氣中震出一圈圈肉眼可見的金色漣漪,硬生生將裴影的幻象逼退了半寸。

「殷無返!你還要躲到什麼時候!」江月笙的聲音像刀一樣劈開白光,她抬頭,直視著燈塔頂端那個撐著黑傘的身影,往日裡對規矩的恪守此刻化為滔天的怒火,「用別人的執念當磚瓦,用別人的靈魂當燃料,堆出這麼一座華麗的墳墓,很得意嗎?!」

黑傘下,殷無返優雅地嘆了口氣。他的表情依舊平穩,像一位正在播報誤點資訊的站務員,只是那雙眼睛裡再也沒有偽裝的溫和,只剩下無盡的、空洞的飢餓。

「江小姐,妳還是這麼不懂美。」他輕輕轉動傘柄,傘面流轉過無數張痛苦人臉的殘影,「遺憾終點站,本來就是所有旅途最美的終點。永恆,不比那種廉價的和解要美得多嗎?人活著,不斷地遺忘,不斷地向前,真是太粗魯了。讓那些最深刻、最疼痛的瞬間,永遠凝固在這裡,不好嗎?」

霧茶婆婆嗤笑一聲,將一杯滾燙的熱茶潑向空中。茶水沒有落地,而是在半空中化為一場細密的、帶著金色光點的雨。雨點落在沈聽晚和江月笙身上,帶來一陣清明;而落在那片彼岸花海上時,每一朵花都發出了淒厲的慘叫,花瓣下隱約露出一張張被囚禁的人臉——有老人,有小孩,有穿著制服的上班族——他們的嘴巴無聲地開合著,全是同一個口型:救我。

「美個屁!」霧茶婆婆啐了一口,精明的眼中閃過一絲悲憫,「老婆子我在這裡賣了幾十年的茶,看過多少人來來去去。你這根本不是什麼燈塔,你這是捕蠅草!你早在十年前就該去終點站了,卻硬是把自己和終點站縫在了一起,用新來的靈魂去填那個無底洞!你吃的每一口記憶,都讓這條零號線爛掉一寸!」

小滿在此時鼓起勇氣,上前一步,緊緊抓住了沈聽晚冰冷的手。她的手比想像中更冷,卻在顫抖。

「沈姊姊,對不起……我……我一開始是自願留下來的。殷先生跟我說,只要我留在這裡,我哥哥就不會忘記我,他會一直記得有我這個妹妹……」小滿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在熱霧中瞬間蒸發,「可是我後來看到,哥哥他走出來了,他有了新的家庭,他會笑了……是我的執念,是我把哥哥困在那個雨天裡出不來。殷先生他騙我,他說我的想念可以變成燈塔的光,其實……其實他只是把我變成了這片花海的肥料……」

她的話像最後一塊拼圖,讓沈聽晚徹底明白了燈塔的真相。這座看似指引方向的燈塔,根本不是救贖,而是殷無返這個失敗守車人化成的巨大牢籠。他因為無法放下對妹妹的執念,選擇在記憶燃盡後與終點站融合,成為了月台本身。他用虛假的希望誘騙像小滿這樣滯留的靈魂,用守車人燃燒的珍貴記憶作為誘餌,讓這座墳墓越來越龐大。

「夠了。」殷無返的語調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不再微笑,黑傘猛地一收,傘尖直指江月笙,「既然妳們敬酒不吃,那就都留下來,成為我的藏品吧。」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座燈塔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哀鳴。塔身的玻璃徹底爆碎,無數張便利貼的灰燼與彼岸花的花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腥紅與枯黃交織的龍捲風,朝著眾人席捲而來。風中,每一張灰燼都是一個被吞噬的執念在尖叫。

「聽晚,帶小滿回車上!」江月笙將沈聽晚用力推向末班車的方向,自己則迎著風暴向前一步。她從大衣口袋中掏出自己的那疊便利貼——那是她作為守車人數十年來,從未動用過的、最完整的燃料。每一張上面,都寫著同一個日期,和一個早已模糊的名字。

「殷無返,你以為只有你會燃燒嗎?」江月笙的聲音在狂風中依然清晰,她的眼角似乎有淚光閃過,但更多的是一種決絕的釋然,「我守了這條線三十年,守的就是規矩。規矩就是——該走的人,就得走。該留的人,就得好好活著!」

她毫不猶豫地將整疊便利貼拋向空中。紙張在接觸到腥紅風暴的瞬間,無火自燃,爆發出比探照燈更溫暖、更明亮的鵝黃色火焰。那火焰中,隱約浮現出一個穿著舊式列車長制服的年輕男子的笑臉,他對著江月笙,輕輕地點了點頭。

兩股同樣源自「執念」的力量,在月台上正面相撞。一邊是殷無返那種自私、囚禁、渴求永恆的執念,一邊是江月笙那種克制、守護、成全離別的執念。黃色的火焰與腥紅的風暴絞殺在一起,發出布帛被撕裂的尖銳聲響。

腳下的軌道,開始大規模地崩解。

不是震動,而是像宣紙被水浸透後那樣,無聲地、迅速地暈開、碎裂。一塊塊枕木連同彼岸花一起墜入下方無盡的黑暗暗河中,露出底下翻滾的、由無數記憶碎片組成的黑色河水。整條零號線,就像一條年久失修的膠卷,正在寸寸斷裂。

「快開車!」江月笙在火焰與風暴的中心回頭,對著沈聽晚嘶吼,聲音第一次破了音,帶著近乎哀求的急切,「帶她們走!不要回頭!往有光的地方開!」

沈聽晚被小滿和霧茶婆婆連拖帶拉地拽回了她那輛相對完好的末班車駕駛艙。車門在身後沉重地關上,隔絕了外面一部分的尖叫與轟鳴。

她撲到駕駛台前,雙手死死握住冰冷的方向盤。燃料計量表上的指針已經逼近紅色警戒區,而更讓她心臟驟停的是——駕駛艙正中央,那個從未出錯過的時鐘。

時鐘的指針,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瘋狂地向前旋轉。窗外的黑暗,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一種灰藍色的、屬於黎明的光所取代。

本該在兩小時後才到來的日出,提早到來了。

而不遠處的軌道崩塌深處,另一股冰冷、精準、充滿惡意的力量,正悄然啟動。一張巨大的、由黑色墨水構成的時刻表虛影,緩緩浮現在半空中,上面所有的到站時間,都被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地塗改、竄改,指向一個永遠無法抵達的時刻。

末班車在崩塌的軌道上發出絕望的悲鳴,被迫向前衝去。而前方的路,正在一寸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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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陸承業的時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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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針在瘋狂地奔跑。

沈聽晚從來沒有聽過時鐘這樣叫。

那不是滴答聲,那是尖叫。是金屬齒輪被一隻無形的手強行撥動、互相碾磨時發出的、瀕臨斷裂的哀鳴。駕駛艙正中央那枚嵌在儀表板裡的黃銅舊鐘,原本應該沉穩地、一秒一秒地替零號線計量著屬於裡世界的時間,此刻它的三根指針全都失控了,像被捲進漩渦的溺水者,順時針瘋狂地旋轉,帶起一圈模糊的殘影。

窗外,黎明正在以一種暴力的姿態撕開夜色。

不該是這樣的。鷺島市的夜是黏稠的、潮濕的,像一塊吸飽了雨水的厚重絨布,會溫柔地包裹住所有還醒著的人。而現在,那塊絨布正被一雙粗暴的手從天際線的盡頭硬生生扯開。灰藍色的天光像是廉價的螢光劑,沿著崩塌的軌道縫隙倒灌進來,所經之處,那些如水墨般暈染的記憶殘影——雨夜的街燈、未寄出的明信片海、舊公寓走廊裡那盞總是接觸不良的日光燈——全都在光線下迅速地褪色、蒸發,發出細微的、像是紙張被烤焦時的滋滋聲。

「日出提早了……」霧茶婆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第一次失去了那種八面玲瓏的算計感,只剩下啞然,「有人動了時刻表。」

沈聽晚死死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方向盤傳來的觸感不再是冰冷的金屬,而是一種活物的顫抖,整輛末班車都在顫抖。車頭燈徒勞地射向前方,卻只照見一寸寸憑空消失的軌道。零號線像是一卷被火舌舔舐的底片,正從最末端開始,一格一格地燃燒、捲曲,墜入下方那條翻滾的黑色暗河。那條河是由無數被遺忘、被燃燒殆盡的記憶碎片組成的,沈聽晚甚至能在翻騰的河水中,看見一閃而逝的畫面——一個小女孩在海邊堆的沙堡、一封被雨水暈開字跡的情書、一雙緊緊牽在一起後又鬆開的手。

而在那條河的上方,半空中,一張巨大到幾乎要遮蔽整個崩塌穹頂的黑色時刻表,正無聲地展開。

它不像殷無返的燈塔那樣帶著妖異而華麗的光,它是冰冷的、精準的、毫無美感的。純黑的底,慘白的字,所有的字體都是鷺島市捷運系統裡最標準的無襯線字體,冷靜得近乎殘酷。上面羅列著零號線所有的站名——未寄站、失約站、雨夜站、燈塔站、守候站……但在每一個站名的後方,原本的到站時間都被一條粗暴的黑色墨痕用力塗銷,然後用一種更深、更濃,像是直接用指甲刻出來的血黑色墨水,重新寫上了一個相同的時間。

【05:19】

沈聽晚的呼吸停住了。

她認得那個時間。那是鷺島市捷運表世界的首班車,發車的時間。

「就是這個。」一個平穩的、過分平穩的男聲,透過駕駛艙頂部那台早已失效的舊式收音機,清晰地傳了出來,沒有一絲雜訊,乾淨得像是在錄音室裡後製過的廣播,「只要讓所有末班車的到站時間,都變成首班車的時間,那麼,末班車就永遠無法在日出前返航。只要無法返航,表裡的界線就會在首班車的進站氣流中被徹底沖垮。到時候,就不再有什麼表世界、裡世界了。」

霧茶婆婆和小滿同時倒抽了一口氣。

車頭燈的光柱盡頭,一個穿著深藍色捷運制服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段僅存的、即將崩斷的軌道上。他的制服燙得筆挺,帽簷壓得極低,胸前的名牌在灰藍色的晨光下反射出微光——調度課,陸承業。

他的臉很年輕,卻有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被規章制度磨平所有稜角後的疲憊與僵硬。他手中沒有拿任何武器,只拿著一支最普通的、捷運站務員用來簽收文件的黑色原子筆。筆尖,還在往下滴著濃稠的黑墨。

「陸承業!」沈聽晚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江月笙曾經在守車人的手冊裡提過這個名字,用紅筆重重地畫了一個叉,旁邊只寫了四個字——「已除名,危險」。

「沈小姐,妳好。」陸承業對她微微頷首,禮貌得像是在月台上為乘客指路,「初次見面,但我聽過妳的名字。江月笙的徒弟,那個三年前在雨夜裡遲到的女孩。」

他的語氣沒有嘲諷,只有陳述事實的冰冷,這比嘲諷更讓人難受。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沈聽晚的聲音在顫抖,不只是因為恐懼,「軌道已經在崩解了!你把時間改成首班車時間,日出會直接撞進裡世界!車上還有這麼多乘客,祂們會——」

「會怎麼樣?會跟我兒子一樣嗎?」陸承業打斷了她,他抬起頭,帽簷下的那雙眼睛,沈聽晚這才看清楚,那裡面沒有瘋狂,沒有仇恨,只有一種空洞到極致的、被抽乾所有水分後的執念。

「我兒子,陸言,八歲。三年前,也是搭末班車。他只是補習晚了一點,搭上了零點三十三分從暮港站出發的那一班。妳們的時刻表上,那一班車是不存在的,對吧?所以當車子在隧道裡為了等待一個『滯留的靈魂』而臨時停車時,我的兒子因為好奇把頭探出了窗外。」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像是在播報一則誤點公告,「被隧道壁削掉了半個頭。官方的說法是,捷運車廂門故障,乘客未遵守安全規範。沒有人知道零號線,沒有人知道守車人。我去問,我去查,所有人都說我瘋了,說我幻想出一條不存在的路線來逃避喪子之痛。」

他往前踏了一步,腳下的軌道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

「所以我想,與其讓你們這些守車人躲在暗河裡,自以為是地決定誰該被救贖、誰該被遺忘,不如讓所有人都看見。讓所有的月台都直接開在市政府站、開在鷺島車站、開在每一條擁擠的街道上。讓那些被你們留在『裡世界』的遺憾,全部湧回現實。這樣,很公平,不是嗎?讓活著的人,也嚐嚐被『不存在』困住的滋味。」

這就是他的復仇。不是毀滅,而是強行公開。用最精準的調度邏輯,去執行最瘋狂的執念。

就在他說話的同時,駕駛艙內的時鐘,旋轉的方向猛然逆轉了!

原本瘋狂順時針奔跑的指針,像是被另一股力量狠狠拽住,開始以同樣瘋狂的速度逆時針倒轉。窗外的灰藍色晨光像是被按下了倒帶鍵,迅速地收了回去,夜色重新變得濃稠。但這不是好轉,儀表板上的燃料計量表,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

那根代表記憶燃料的指針,已經徹底跌進了紅色區域,並且還在劇烈地、左右搖擺。

沈聽晚感覺到一陣強烈的暈眩,一段不屬於當下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闖進她的腦海。那是她和蘇予晴在大學時,兩個人窩在社團教室裡,為了趕一份報告而熬夜,蘇予晴把泡麵分她一半,還笑著說「妳以後一定要成為很厲害的駕駛員喔,開那種會飛的捷運」。那段記憶的顏色正在變淡,邊緣開始模糊,像是被火燒掉的相片。

燃料,正在以雙倍的速度被消耗。順轉的時鐘在燃燒未來的日出,逆轉的時鐘在燃燒過去的記憶。陸承業的黑色時刻表,正在用最蠻橫的方式,同時掏空這輛車的過去與未來。

「聽晚!」小滿尖叫起來,她指著駕駛艙的後方。

沈聽晚回頭,透過駕駛艙與車廂之間的玻璃窗,她看見後面的車廂裡,原本安穩坐著的那些淡淡的靈魂們,此刻全都變得躁動不安。祂們的身影在順轉與逆轉的時間亂流中,一下變得清晰、一下又淡得幾乎透明,像是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面。更可怕的是,車廂的燈光開始閃爍,每一次閃爍,車廂的倒影裡,似乎都多出了一些別的東西。

——

同一時間,表世界。鷺島市,清晨五點零七分。

本該是捷運系統開始甦醒、準備迎接第一波通勤人潮的時刻,整個城市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未曾有過的癱瘓。

周以安被刺耳的警報聲吵醒時,發現自己正躺在鷺島醫學中心急診室的觀察床上,手背上還留著點滴的膠布痕跡。她猛地坐起身,昨夜在失約站被黑色墨水纏住腳踝的冰冷觸感還殘留在皮膚上。

「予晴?」她下意識地喊。

病床邊的椅子上,蘇予晴的身影正以一種比平時更淡、更透明的姿態坐著。她穿著那件沈聽晚最熟悉的鵝黃色洋裝,臉色有些蒼白,正擔憂地看著窗外。

「以安,妳醒了。」蘇予晴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妳聽。」

周以安這才發現,整間醫院,不,整座城市的廣播系統,似乎都出了問題。窗外,遠處捷運高架橋的方向,傳來斷斷續續的、失真的進站廣播。那聲音不再是她熟悉的、溫柔的女聲,而是混雜著大量雜訊與水聲的、像是從深水底下傳來的聲音。

「……滋……下一站……未寄站……請……還沒說完話的旅客……在此下車……滋……」

「……終點站……遺憾……請勿……回頭……」

周以安衝到窗邊。她看見對面大樓的電視牆,原本應該播放著早間新聞,此刻卻是一片雪花,雪花中,隱約浮現出月台的影像——一個空蕩蕩的、積著水的月台,站名牌上用手寫的字體寫著「雨夜站」。

她的手機在枕頭底下瘋狂震動,是捷運公司的群組,訊息已經洗到上百則。

【行控中心:全線號誌異常!所有列車緊急煞停!無法與任何列車取得聯繫!】

【站務員小陳:市政府站月台……月台長度好像變長了……盡頭多了一截不在圖上的軌道……】

【同事阿May:天啊!我聽到廣播在叫『燈塔站到了』,可是我們的路線圖上根本沒有這個站啊!】

是裡世界,正在滲透進來。陸承業的時刻表,真的在把兩個世界強行縫合。

「聽晚還在裡面!」周以安抓起手機,就想撥給沈聽晚,但在撥出的前一秒,她停住了。表世界的手機,怎麼可能打得通裡世界的末班車?

「用這個。」蘇予晴飄到她身邊,將手輕輕覆在周以安的手上。一股微涼的觸感傳來,周以安感覺到自己的掌心,多了一張東西。

是一張黃色的便利貼。

上面用沈聽晚那種用力到幾乎要劃破紙背的字跡寫著:「明天,暮港站見。——聽晚」

那是沈聽晚在成為守車人之前,留給蘇予晴的、最後一張便利貼。那上面的日期,永遠是「明天」。

「聽晚說過,便利貼是契約,也是座標。」蘇予晴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但眼神卻很堅定,「只要我們在表世界最接近裡世界的地方,也就是捷運的軌道上,用最強烈的思念去呼喚她,收音機……也許就能聽見。」

周以安看著手中的便利貼,又看著窗外那條已經陷入混亂的捷運高架。她一咬牙,拔掉了手上的點滴針頭,鮮血立刻滲了出來,但她毫不在意。

「走!去最近的捷運站!我們去軌道上叫她回來!」

——

裡世界,末班車上。

沈聽晚感覺自己的記憶正在被那張黑色時刻表一口一口地吃掉。燃料計量表的指針已經快要歸零,每一次指針的跳動,都伴隨著一段珍貴畫面的剝離。她想起了和蘇予晴在海邊燈塔的約定,想起了周以安第一次請她喝的那杯難喝到笑出來的超商咖啡,想起了江月笙罵她「笨蛋」時其實藏在嚴厲背後的擔心……這些,都在變淡。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霧茶婆婆忽然將自己那只從不離身的保溫壺狠狠砸在了駕駛台上,熱氣騰騰的茶水潑濺出來,奇異的是,那些茶水沒有流淌,而是在半空中化為了一團濃郁的白霧,暫時穩住了瘋狂逆轉的時鐘指針,「這老小子用的是『調度』的執念,最講究的就是『準點』和『秩序』。妳越是想掙脫、想加速,他的時刻表就越能從妳的掙扎裡吸取力量!」

「那該怎麼辦?」小滿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再這樣下去,我們真的會趕不上日出,被永遠留在這裡!」

沈聽晚看著前方那個穿著制服、如磐石般擋在軌道上的陸承業,又看著儀表板上那兩根互相拉扯的指針。一個瘋狂的念頭,突然在她腦海中閃過。

江月笙在火焰中對她嘶吼的那句話——「往有光的地方開!」

還有,蘇予晴曾經笑著對她說過的——「有時候,迷路也是一種抵達啊,聽晚。」

陸承業的執念是「讓所有時間都變成同一個準點」,他的力量來自於對「秩序」的絕對控制。如果……如果她不反抗呢?如果她主動放棄對時間的控制權呢?

沈聽晚深吸一口氣,在霧茶婆婆和小滿驚愕的目光中,她鬆開了緊握方向盤的雙手,然後,將駕駛台上那個代表「手動駕駛」的排檔桿,用力地,推向了最底端的、從未使用過的那一格。

那一格,沒有任何標示,只有一行用手刻上去的小字——「空檔·隨波」。

那是歷代守車人留給最後的、燃料耗盡時的溫柔——放棄控制,讓列車隨著記憶暗河的流向,自行漂流。

「妳瘋了嗎?!這樣車子會完全失去動力的!」霧茶婆婆驚呼。

「不,」沈聽晚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她將額頭抵在冰冷的方向盤上,閉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兩根瘋狂的指針,而是在心裡,輕輕地、完整地,回憶起那個雨夜,那通未接來電之前,蘇予晴最後傳給她的那則簡訊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符號,「與其被他的時間追著跑,不如……我們自己,來決定現在是什麼時候。」

當她放棄抵抗的瞬間,奇蹟發生了。

瘋狂逆轉與順轉的時鐘指針,竟然像是失去了著力點,同時猛地一頓,發出「喀」的一聲輕響,然後,緩緩地、緩緩地,停了下來。雖然沒有恢復正常行走,但那種要將人撕裂的拉扯感,消失了。

而那張巨大的黑色時刻表,因為失去了「抵抗」這個參照物,上面那個被強行竄改的【05:19】,竟然開始模糊、暈開,像是被水化開的墨跡。

陸承業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然而,還沒等沈聽晚鬆一口氣,駕駛艙內的所有燈光,毫無預警地,全部熄滅了。

不是被晨光吞沒,也不是被黑暗吞噬,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一口吹熄。

緊接著,在那片絕對的黑暗中,沈聽晚聽見了。

聽見了車廂的玻璃窗上,傳來了細微的、指甲輕輕刮擦玻璃的聲音。

她緩緩睜開眼,藉著儀表板上僅存的一點微弱螢光,她看見,駕駛艙的每一扇窗戶的玻璃上,都映出了一輛一模一樣的末班車的倒影。

但那輛倒影中的列車,車廂裡坐滿了人。坐滿了無數個……沈聽晚自己。

有穿著高中制服、因為遲到而焦急奔跑的她;有在雨夜的便利商店門口、看著手機上未接來電而猶豫不決的她;有在蘇予晴的告別式上、面無表情卻一滴淚也流不出的她。

每一節車廂,都是一個她不願回想的、充滿愧疚的瞬間。而在那輛鏡中列車的最前方駕駛艙裡,站著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卻帶著溫柔微笑的女人,正隔著玻璃,對她輕輕地招手。

那個女人的嘴型,無聲地說著——

「都是妳的錯,對吧?」

是裴影。

祂已經潛入了這輛車的鏡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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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裴影的鏡中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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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陣刮擦聲很輕,輕得像是指甲在結霜的玻璃上試探,又像是雨點在車窗外猶豫著要不要落下。

沈聽晚沒有立刻動,她只是維持著半蹲在駕駛艙儀表前的姿勢,額頭抵著冰冷的操作盤,聽見自己的呼吸在絕對的黑暗裡被放大,潮濕的鐵鏽味與電線過熱後的焦味混在一起,從通風口一點一點滲進來。駕駛艙內的所有頂燈在一瞬間被吹熄了,不是跳電那種啪地一聲,而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輕輕含住,然後熄滅。儀表板上僅存的一點螢光成了唯一的浮木,慘綠色的數字在黑暗中跳動,燃料計量表的指針已經貼近了底部的紅線,瘋狂地顫抖著。

而後,她緩緩抬起了頭。

每一扇窗,每一面被夜色染成墨黑的玻璃,都成了一面鏡子。鏡子裡沒有映出此刻空蕩蕩的駕駛艙,沒有映出她蒼白的臉,反而映出了一輛與她所駕駛的末班車完全重疊、卻又截然不同的列車。那輛車的車廂燈火通明,暖黃色的燈光像是午後便利商店的燈管,溫柔卻刺眼。車廂裡坐滿了人,坐滿了無數個沈聽晚自己。

有穿著鷺島市立高中深藍色制服、馬尾因為奔跑而散開、滿頭大汗地抓著月台欄杆的十七歲的她;有穿著大學社團外套、在雨夜的連鎖便利商店騎樓下舉著手機、看著螢幕上「蘇予晴來電」卻因為賭氣而按掉的二十歲的她;有穿著黑色喪服、站在靈堂中央、被所有親友注視卻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眼神空洞得像壞掉人偶的二十三歲的她。每一節車廂都是一個被她用工作、用深夜駕駛、用自責層層封存起來的瞬間,此刻卻被整整齊齊地陳列在玻璃之後,像是一座愧疚的博物館。

而在那輛鏡中列車的最前方,與她僅有一面玻璃之隔的駕駛艙裡,站著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

她穿著與沈聽晚相同的深灰色駕駛員制服,領口繫得一絲不苟,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臉上卻掛著沈聽晚從來不曾擁有過的、溫柔而悲憫的微笑。那個女人的指尖輕輕貼在玻璃上,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然後對著黑暗中的沈聽晚,輕輕地、緩慢地招了招手。

她的嘴唇無聲地開合,隔著玻璃,沈聽晚卻清楚地聽見了那個聲音。那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而是直接從胸口的凹陷處滲進去的,和她自己的聲音一模一樣,卻比她更柔軟,更像是多年來在夢裡反覆折磨她的那個自己。

「都是妳的錯,對吧?」

裴影。

祂已經不在車廂外了,祂已經潛入了鏡子裡,潛入了這輛由她所有不敢面對的記憶所構成的鏡中車廂。沈聽晚的喉嚨像是被潮濕的海綿堵住,她想後退,背卻已經抵上了駕駛座的椅背,金屬的冰涼透過制服傳來,讓她打了一個寒顫。收音機裡傳來細碎的雜訊,那是林鶴年平時用來翻譯呢喃的舊式收音機,此刻卻只發出刺耳的、像是無數人同時低語的沙沙聲,所有的頻道都失去了意義。

「別看了,聽晚。」裴影的聲音隔著玻璃傳來,依舊溫柔,甚至帶著一點心疼,「看了又能怎麼樣呢?每一節車廂都是一個妳當時可以做得更好的選擇。妳不是不知道,妳只是選擇了最輕鬆的那一個。」

玻璃像是水面一樣泛起了漣漪。沈聽晚發現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來,指尖離那面映著鏡中列車的玻璃越來越近。燃料計量表的指針又往下掉了一格,發出絕望的嗶嗶聲。她能感覺到,有什麼溫熱的、黏稠的東西正從她的太陽穴、從她的胸口被抽離,像是宣紙上的墨被水暈開,記憶正在外洩,成為這輛鏡中列車的燃料。

第一節車廂的門,無聲地滑開了。

那是高三那年的夏天,鷺島市連續下了半個月的雨,暮港站外的海風帶著鹹味。蘇予晴舉著一張手繪的燈塔明信片,興奮地對她說:「聽晚,我們約好了,等畢業就一起去北海岸那座廢棄的燈塔看日出吧?我查過了,那裡的日出是整個鷺島市最美的。」而十七歲的沈聽晚卻因為模擬考失利、因為母親的嘮叨,正處於一點就燃的焦躁裡,她看也沒看那張明信片,就煩躁地揮開了她的手:「妳能不能不要整天想這些不切實際的事情?現實一點好不好!」明信片飄落在濕漉漉的月台地面上,被雨水迅速暈開了顏料,蘇予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收回了手,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那句對不起,像是一根細小的針,當時沒有感覺,現在卻在鏡中被無限放大,狠狠扎進沈聽晚的心臟。

「妳看,」裴影化身的駕駛員輕輕敲了敲玻璃,發出清脆的聲響,「如果當時妳接住了那張明信片,如果妳說一句好啊,妳們的約定會不會就不一樣?她會不會就不會覺得,即使心裡有事,也不能再對妳說了?」

沈聽晚想反駁,想說那只是一次小小的爭吵,可是喉嚨裡發不出任何聲音。鏡中車廂的光開始變得更加明亮,而她所在的現實駕駛艙則更加黑暗,記憶的流失讓她的視線邊緣開始出現細小的光斑,像是底片過曝。

第二節車廂的燈光亮了起來。這一次,場景是三年前那個改變一切的雨夜。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一聲,雨水順著她的傘尖滴在磁磚上,發出滴答的聲響。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螢幕亮起,是蘇予晴的名字。沈聽晚記得那天她們才因為一點小事冷戰,她覺得自己沒有錯,憑什麼要先低頭。於是她盯著那個來電顯示,看著它響了三聲、五聲、七聲,直到自動轉入語音信箱。她甚至還賭氣地把手機調成了靜音,轉身去貨架上拿了一瓶冰涼的麥茶,假裝自己很忙。騎樓外的雨下得很大,霓虹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暈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她不知道,電話那頭的蘇予晴正站在沒有傘的十字路口,焦急地想告訴她「我好像看到妳說想吃的那家蛋糕店在對面,我過去幫妳買」,然後在闖過馬路時,被一輛因為雨天視線不佳而沒有減速的計程車撞飛。

「只要妳當時接起來,」裴影的聲音變得像審判一樣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回音,「只要妳說一句『喂,怎麼了?』,她就不會站在那個路口,不會為了幫妳買一塊根本不重要的蛋糕而跑出去,不會在雨夜裡一個人過馬路。妳的遲到,妳的自尊,妳那一秒鐘的猶豫,就是殺死她的那輛計程車。妳明白嗎?沈聽晚。」

不,不是這樣的。沈聽晚在心裡尖叫,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溫熱的液體劃過冰冷的臉頰。可是裴影說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她這三年來每一個失眠的夜裡反覆質問自己的點上。那些呢喃,那些她作為守車人聽見的逝者殘響,其實從來都不是別人的,都是她自己對自己的審判。她想伸手去關掉那節車廂的影像,卻發現自己的手已經貼上了玻璃,玻璃不再堅硬,而是變得像水膜一樣柔軟、冰涼,正一點一點地將她的指尖吸進去。

第三節車廂,是告別式。那個她一滴淚也沒流的告別式。靈堂裡瀰漫著線香與百合花的氣味,冷氣開得很強,親友們壓抑的啜泣聲此起彼落。蘇予晴的母親哭到昏厥,被人扶著,而她作為最親密的朋友,卻只是僵硬地站在角落,面無表情地對每一個來安慰她的人點頭,說著「謝謝」。她不是不難過,是難過到已經失去了哭泣的功能,是愧疚到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資格站在那裡為她哭。裴影的聲音在此刻變得無比溫柔,甚至帶著一點誘哄:「妳看,大家都覺得妳很冷血,對不對?連哭都不會。可是只有我知道,妳是因為太痛了,痛到覺得如果妳哭了,就是承認妳真的失去了她。所以妳選擇不哭,選擇把自己變成一座島。這樣,就沒有人能再指責妳了,對嗎?多聰明啊,沈聽晚。」

龐大的記憶洪流像是決堤一樣從沈聽晚的身體裡被抽出,化作肉眼可見的、淡金色的光點,透過玻璃,被吸入那輛鏡中列車之中。鏡中列車的燈光因為得到了燃料而變得刺眼無比,每一扇窗都亮得像白晝,而現實中的末班車駕駛艙,儀表板的螢光徹底熄滅,陷入了絕對的、連呼吸都聽不見的黑暗。沈聽晚的膝蓋一軟,跪倒在地,她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變得稀薄,關於蘇予晴笑起來的虎牙、關於兩人在高中天台上分享同一副耳機聽海浪聲的午後、關於那座從未抵達的燈塔的約定,都在變得模糊,像是被水洗過的照片。

「來吧,」裴影對她伸出了手,那隻手穿透了水膜般的玻璃,溫暖而真實,「進來吧,進到這輛車裡來。這裡的每一站,都是妳可以重來的機會。只要進來,妳就不用再被燃料表追趕,不用再燃燒記憶,不用再在日出前恐懼返航。留在鏡子裡,和所有的自己在一起,永遠審判,永遠愧疚,這也是一種永恆。遺憾,本身就是最美的永恆,不是嗎?」

那隻手的指尖已經碰到了沈聽晚的額頭,冰涼的觸感讓她渾身一顫,一股巨大的吸力從鏡面傳來,要將她整個人拖入那個由愧疚構成的世界。就在她的臉龐即將沒入玻璃的瞬間——

「聽晚姊姊!不要碰她!」

一聲帶著哭腔的尖銳喊叫,刺破了鏡中車廂那種黏稠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是小滿。

那個總是跟在霧茶婆婆身後、端著茶盤、因為被殷無返以「能再見到媽媽一面」為誘餌而滯留在燈塔站的小女孩,不知何時衝進了駕駛艙。她半透明的身軀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光,像是一盞快要熄滅的小燈。她沒有任何猶豫,直接用自己小小的身體撞向了那面水膜般的玻璃,撞向了裴影伸出來的那隻手。

「走開!」裴影臉上溫柔的微笑第一次出現了裂痕,祂的聲音不再柔和,而是變得尖銳,祂的手掌猛地轉向,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拍在了小滿的身上。

砰的一聲悶響,小滿整個人被擊飛,重重地摔在駕駛艙的地板上。她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原本雖然半透明但還算凝實的身體,在這一擊之下變得更加稀薄,邊緣像是霧氣一樣開始潰散,臉色也變得近乎透明。霧茶婆婆的驚呼從駕駛艙門口傳來:「小滿!妳這個傻孩子!」而一直沉默地守在收音機旁的林鶴年,也猛地站了起來,收音機的雜訊在瞬間變得無比尖銳,像是在為逝者悲鳴。

「小滿……」沈聽晚渙散的意識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撞擊而被拉回了一瞬,她看見倒在地上的小女孩正努力地抬起頭,對她露出一個虛弱卻堅定的笑容。

「聽晚姊姊,不要聽祂的……」小滿的聲音斷斷續續,每說一個字,身體就更透明一分,「婆婆說過……鏡子裡的車……是開往遺憾終點站的……那裡開滿了彼岸花……進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而且……而且那裡沒有海……沒有燈塔……」

小滿的話像是一盆冰水,澆在了沈聽晚即將被愧疚吞沒的頭頂。她看著這個為了她而變得更加稀薄的靈魂,看著她即使自己快要消散也要伸手抓住她衣角的執著,三年來第一次,她心中那份「都是我的錯」的絕對審判,出現了一絲鬆動。愧疚是真的,遺憾是真的,可是……蘇予晴真的會希望她這樣永遠囚禁自己嗎?那個總是笑著說「聽晚妳不要整天皺眉頭嘛」的女孩,會希望她成為一座永遠停在雨夜站的月台嗎?

「裴影,」沈聽晚的聲音沙啞卻不再顫抖,她撐著地板,緩緩地站了起來,儘管身體因為記憶的大量流失而搖晃,「妳說錯了。遺憾不是永恆,愧疚也不是燃料。記憶……記憶不是用來燃燒的。」

她不再去看那面鏡子,而是轉過頭,看向駕駛台上那張一直被她夾在遮陽板上的、已經泛黃的黃色便利貼。那上面是蘇予晴的字跡,寫著「明天,燈塔見!」日期永遠是明天。那張便利貼,是乘車契約,也是她們之間最後的約定。

裴影的臉徹底扭曲了,祂發現吸力正在減弱,鏡中列車的燈光也因為失去了新的燃料而開始閃爍。「妳想做什麼?妳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妳的記憶已經快要見底了!」

沈聽晚沒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不是伸向鏡子,而是伸向了那張黃色的便利貼。她輕輕地將它取下,貼在了自己冰冷的胸口。

就在指尖觸碰到便利貼的瞬間,一股溫暖的、帶著海鹽與陽光氣味的光芒,從那張小小的紙片上爆發出來。那不是燃料燃燒的刺眼白光,而是一種柔和的、像是清晨五點的海面上第一縷陽光那樣的金色。光芒驅散了駕駛艙的黑暗,也讓鏡中那輛由愧疚構成的列車發出了刺耳的、像是玻璃即將碎裂的哀鳴。

然而,還沒等這道光完全照亮整條零號線,現實世界的末班車車廂深處,卻傳來了另一陣不屬於裴影、也不屬於殷無返的、皮鞋踩在金屬地板上的清脆聲響。

喀,喀,喀。

每一步,都精準得像是時刻表上的秒針。

一個穿著整齊深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手中提著一個黑色公事包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車廂的連接處。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平靜無波地看著駕駛艙內發生的一切,然後露出了一個禮貌而疏離的微笑。

「看來,鬧劇該結束了,沈小姐。」男人的聲音和他的皮鞋聲一樣,精準而冰冷,「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許嘉誠。聽說,妳有一段關於燈塔的、非常珍貴的記憶,願意拿出來交易嗎?我可以保證,這輛車上的所有人,都能安全地看到明天的日出。」

他打開了手中的黑色公事包,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的,竟然是成千上萬張一模一樣的、黃色的便利貼。每一張上面,都寫著不同的「明天」。

而此時,駕駛艙的時鐘,距離日出,僅剩下最後的九分鐘。鏡中車廂的玻璃雖然出現了裂痕,卻並未完全碎裂,裴影扭曲的臉依然在裂痕後若隱若現,發出不甘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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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許嘉誠與終點站的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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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喀,喀。

皮鞋敲在末班車廂鏽蝕金屬地板上的聲音,清晰得不像話。明明整條零號線正在崩解,收音機裡全是雜訊與風聲,鏡中車廂的玻璃裂紋後還擠著裴影那張由無數自我譴責拼湊而成的臉,所有的尖嘯與哀鳴,卻都被這三聲過分精準的腳步聲硬生生壓了下去。

沈聽晚沒有回頭。她維持著握住操縱桿的姿勢,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手心裡那張黃色的便利貼已經被汗水浸得邊角發軟。剛剛以記憶為燃料點亮的那道金色光芒還懸在駕駛艙頂,像一盞將熄的燈,勉強將鏡中車廂的擴張逼退了半步,卻照不亮車廂連接處突然出現的那個陰影。

那個男人就站在那裡,像是他原本就一直在那裡,只是剛剛才被允許看見。

深灰色的西裝燙得沒有一絲皺褶,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平靜無波,黑色公事包的皮面被保養得發亮。他推了推眼鏡的動作輕而緩,嘴角勾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屬於業務員的微笑,禮貌,卻沒有溫度。

「沈聽晚小姐。」他開口,聲音和他的腳步聲一樣,每一個字都落在標準的節拍上,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就像捷運進站時的自動廣播。「初次見面,我是許嘉誠。或許妳聽過我的名字,或許沒有,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目前這條零號線上,唯一還能提供『準點抵達』服務的人。」

倒在駕駛艙角落的江月笙艱難地抬起頭。她剛剛為了替眾人擋下殷無返的衝撞,燃燒了自己幾乎全部的記憶,此刻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被水暈開的紙,眼神卻在看見那個黑色公事包時驟然收緊。「……掮客。」她嘶啞地擠出兩個字,「妳不要聽他的,聽晚。他不是守車人,他是……」

「掮客,這個稱呼有點難聽。」許嘉誠不以為忤地笑了笑,彷彿被指責的不是自己。「我比較喜歡稱自己為『時刻表管理師』。守車人負責開車,而我,負責確保這輛車在正確的時間,停在正確的月台。畢竟,沒有時刻表的鐵路,和一條廢棄的河有什麼不同?」

他一邊說,一邊不疾不徐地將手中的黑色公事包平放在已經滿是裂紋的車廂地板上,喀噠兩聲,扣鎖彈開。

沈聽晚終於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

那一瞬間,她的呼吸停住了。

公事包裡,沒有文件,沒有金錢,沒有任何一個在表世界被視為有價值的東西。裡面整整齊齊、密密麻麻碼放著的,全是黃色的便利貼。成千上萬張,像一面由絨羽堆疊而成的、令人頭暈目眩的黃色牆壁。每一張便利貼上,都用不同的筆跡、不同的力道,寫著同一個詞——「明天」。有的字跡潦草,像是在公車上匆忙寫下;有的字跡工整,帶著小學生般的認真;有的則被淚水暈開,墨水化成了模糊的星點。每一張,都是一張未能兌現的乘車契約。

一股混雜著紙張、膠水與淡淡霉味的氣味撲面而來,那是時間被封存過久的味道。

「這些,都是這些年來,乘客們『不小心』遺落在月台上的東西。」許嘉誠的指尖輕輕拂過那些便利貼,動作近乎溫柔。「有人在『未寄站』寫下明天要寄出的信,有人在『失約站』約好了明天見面,有人在雨夜裡對著電話說『我們明天再說』。他們以為還有明天,所以把承諾寫在最輕盈、最容易被風吹走的紙上。守車人收集遺憾,而我,只是幫他們保管這些被遺忘的『明天』。」

他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精準地落在沈聽晚緊握的那張便利貼上,又落在她身後那面布滿裂痕、隱約映出海邊燈塔的鏡子上。

「我知道妳現在的處境,沈小姐。」他的語氣依舊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份報表。「殷無返的執念已經和遺憾終點站融合,整條零號線的軌道正在被彼岸花海吞沒。陸承業用他的黑色時刻表把首班車的時間強行覆蓋在末班車上,妳的時鐘正在順轉與逆轉之間空耗燃料。駕駛艙的時鐘,只剩下八分四十七秒。而妳身後那位由妳的愧疚化成的裴影小姐,隨時會捲土重來。」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圖釘,釘進沈聽晚已經緊繃到極限的神經裡。

「以妳現在剩餘的記憶燃料,妳最多只能再點亮一次軌道燈。妳可以選擇用它來暫時擊退裴影,但那之後,妳將沒有任何燃料可以對抗軌道的崩塌,所有人都會在日出前墜入終點站,成為那片花海的一部分。或者——」

許嘉誠從公事包最上層,抽出了一張空白的、嶄新的黃色便利貼,遞向沈聽晚。

「和我交易。只要妳願意交出妳最核心的那一段記憶,我就能動用這裡所有的『明天』,為妳修復軌道,填補被殷無返撕裂的縫隙,讓這輛車上的所有人——包含那位快要潰散的小妹妹,包含妳那位燃燒殆盡的導師——都能安全地回到表世界,看到明天的日出。」

沈聽晚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

「哪一段……記憶?」她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磨過。

許嘉誠的微笑加深了一點,那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專業的微笑。

「妳心裡很清楚,不是嗎?」他輕聲說,「不是妳這三年來反覆咀嚼的、那通未接來電的雨夜。也不是告別式上妳那份笨拙的沉默。是更早之前,更溫暖,也因此更殘忍的那一段。」

他沒有直接說出來,但沈聽晚的腦海中,已經不受控制地暈染開來。

那是三年前的夏末,鷺島市難得放晴的日子。海風帶著鹽味,暮港站外那座已經廢棄多年的白色燈塔,被夕陽染成了蜜糖的顏色。她和蘇予晴兩個人,穿著大學的T恤,坐在燈塔下方的防波堤上,晃著腳,看著海。

那天是蘇予晴的生日。她們約好了,明年的同一天還要來這裡,還要帶一個更大的蛋糕,還要把寫給未來的信埋在燈塔下的石頭底下。蘇予晴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把一張黃色的便利貼貼在沈聽晚的額頭上,上面用亮黃色的螢光筆寫著:「明天,燈塔見!不見不散,打勾勾!」

沈聽晚還記得海浪拍打防波堤的聲音,記得蘇予晴髮間洗髮精的淡淡柑橘味,記得夕陽的光如何透過燈塔的玻璃窗,在她們兩人的臉上投下溫暖的光斑。那是她記憶裡最後一塊完整無缺的、沒有被愧疚浸濕的琥珀。那段記憶,是她之所以還能被稱為沈聽晚的證明。

「只要那一段。」許嘉誠的聲音像海妖的歌聲,溫柔地纏繞上來。「只要妳把那座燈塔,那個下午,那個約定交給我。我會把它作為最優質的燃料,折價成足以支撐全車返航的能量。妳不會痛苦,妳甚至不會記得自己曾經失去過什麼。妳會忘記蘇予晴,忘記那個約定,忘記所有的遺憾。妳會變成一個輕盈的、沒有過去的人,乾乾淨淨地回到表世界,繼續開妳的捷運。這難道不是妳一直以來想要的嗎?逃離這條充滿記憶的暗河?」

「不……」一個微弱的聲音打斷了他。

是江月笙。她扶著駕駛艙的牆壁,艱難地站了起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碎的雜音。她看著沈聽晚,眼中沒有了平時的嚴厲,只剩下一個走過漫長黑夜的人才有的、深深的疲憊與溫柔。

「聽晚,不要……不要信他。」江月笙的聲音很輕,卻像石頭投入水中,在黏稠的時間裡漾開清晰的漣漪。「我開了三十年的末班車,見過太多像他這樣的人。他們把記憶當成貨幣,把遺憾當成商品。他們告訴妳,忘記就能解脫,交易就能準點。但那是騙人的。」

她一步一步挪到沈聽晚身邊,冰涼的手覆上了沈聽晚緊握便利貼的手。

「真正的告別,從來不是遺忘。」江月笙看著沈聽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遺忘是把那個人從妳的生命裡徹底抹去,連同她帶給妳的光一起熄滅。而告別,是承認那束光曾經照亮過妳,並且,帶著那束光,繼續往前走。妳如果交出了燈塔,妳確實能救下這輛車,但妳也將永遠失去『為什麼要救這輛車』的理由。妳會活下來,卻不再是妳自己。」

沈聽晚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砸在駕駛艙冰冷的操縱桿上。

許嘉誠臉上的微笑沒有變,但眼神冷了下去。他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駕駛艙頂那個瘋狂跳動的時鐘。

「感性的言論,江小姐。但感性不能修復軌道。」他重新看向沈聽晚,語氣帶上了一絲催促的、高效的冷意。「沈小姐,妳還有七分十二秒。妳的導師說得很好聽,但她已經沒有燃料了,她的規矩救不了任何人。妳的小乘客——」他瞥了一眼車廂後方,那個為了替沈聽晚擋下裴影一擊而身形變得透明稀薄的小滿,此刻正蜷縮在座位上,像一團快要被風吹散的霧——「她也撐不過下一次震盪。妳要為了保留一段已經逝去的記憶,讓所有還能活下去的人一起陪葬嗎?這符合妳身為守車人的職責嗎?」

車廂的震動越來越劇烈,窗外的水墨殘影已經完全被翻滾的、鮮紅的彼岸花海所取代。軌道的盡頭,那座開滿彼岸花的、傳說中的遺憾終點站的輪廓,已經在濃霧中若隱若現,散發出甜膩而絕望的香氣。鏡中車廂的裂痕後,裴影的低語再次變得清晰起來:「都是妳的錯……只要妳忘記,就不會再痛了……把一切都交出去吧……」

時間,每一秒都在燃燒。

沈聽晚看著眼前那張空白的黃色便利貼,又看著自己手中那張寫著「明天」的、已經被體溫焐熱的舊便利貼。她想起了燈塔的夕陽,想起了蘇予晴額頭上的笑,想起了這三年來每一個被愧疚追趕的雨夜。

江月笙的手,很涼,卻很穩。

許嘉誠的手,很穩,卻很冷。

她必須做出選擇。

而就在她顫抖著,緩緩抬起手,似乎要做出決定的那一刻——駕駛艙頂那盞由記憶點亮的金色燈光,毫無預警地,猛地閃爍了一下,發出了即將燃盡的、滋滋的聲響。

與此同時,車廂深處的舊式收音機裡,那片持續了整夜的雜訊,突然被一個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聲音切了進來。

那不是呢喃,不是廣播。

那是表世界的聲音。

是周以安帶著哭腔、混雜著捷運站空曠回音的、透過無數張黃色便利貼拼命傳來的呼喊:

「聽晚——!我們在暮港站!我們聽見妳了!妳不要一個人做決定啊——!」

沈聽晚猛地抬頭,看向窗外那片翻滾的濃霧。

在彼岸花海與水墨殘影的夾縫中,她竟然真的看見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表世界的、清晨五點的、灰藍色的天光,正試圖穿透裡世界的厚重夜色,照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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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燃盡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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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燃盡的記憶

駕駛艙頂那盞由記憶點亮的金色燈光,發出了像是燈絲即將斷裂前的最後一聲哀鳴。

滋——滋滋。

光芒不再穩定,像是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燭火,猛地暗下去,又掙扎著亮起來。每一次閃爍,整個車廂的影子就跟著瘋狂地拉長、扭曲。儀表板上那個原本就因為陸承業竄改時刻表而瘋狂順逆亂轉的時鐘,此刻指針徹底失去了控制,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撥動,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

舊式收音機裡的雜訊,被那個聲音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聽晚——!聽晚妳聽得見嗎——!」

是周以安。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混著暮港站空曠月台特有的回音,還有表世界清晨特有的、手搖飲料店鐵門剛拉開一半的嘈雜風聲。她的聲音不是透過電波傳來的,而是透過貼滿了整個暮港站、數不清的黃色便利貼傳來的。每一張便利貼都是一個微弱的願望,數百個微弱的願望疊在一起,終於在裡世界的濃霧中,鑽出了一個針尖大小的洞。

「我們在暮港站!我跟予晴都在!全市的捷運都停了,廣播一直在報妳那邊的站名,什麼未寄站、失約站……我好怕……聽晚,妳不要一個人做決定啊!妳等我們——!」

蘇予晴的聲音緊接著擠了進來,比周以安更輕,卻更穩。即使隔著兩個世界,那個熟悉的、總是帶著一點點笑意的聲音還是讓沈聽晚的肩膀狠狠顫抖了一下。

「聽晚,是我。別怕。妳做的任何決定,我都支持妳。但不要為了我們,就把自己弄丟了,好不好?」

沈聽晚猛地抬頭。她的眼睛因為整夜的駕駛與哭泣,已經乾澀得發疼。濃霧翻滾的窗外,除了無邊無際的水墨殘影與遠方那片已經隱約可見的、妖異的紅色花海之外,她真的看見了。在厚重得像是化不開的墨汁的夜色夾縫中,有一絲灰藍色的、屬於清晨五點二十分的、帶著海鹽與雨後潮濕氣味的天光,正極其艱難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滲透進來。

日出,剩下不到十分鐘了。

「看來,妳在表世界的朋友們,比妳想像中還要吵鬧。」許嘉誠的聲音將她拉回駕駛艙內。他依舊維持著那種掮客特有的、完美無瑕的微笑,手中那疊厚得驚人的萬張便利貼,像是一疊等待兌現的支票。他的另一隻手,則優雅地托著那張空白的黃色便利貼,遞到沈聽晚面前。「時間不多了,沈小姐。妳的朋友們就算喊破喉嚨,也無法改變軌道已經被錨定的事實。」

他身後,駕駛艙的玻璃映照出的不再是沈聽晚一個人的臉。裴影雖然暫時被記憶的光逼退,但鏡中車廂的黑暗並未散去。而在更深處的黑暗裡,有兩個身影正緩緩浮現。

一個是殷無返。他沒有實體,只有一襲像是廣播制服般筆挺的暗色大衣,領口開得很高,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眼睛。他的聲音像是直接從軌道深處傳來,不帶任何情緒,卻讓整個車廂的溫度都跟著下降。「遺憾才是最美的風景。為何要急著返航?沈聽晚,妳比誰都清楚,抵達終點,才能永恆。」

另一個是陸承業。他甚至沒有露面,他的存在感體現在那本懸浮在半空中的黑色時刻表上。時刻表的紙頁無風自動,瘋狂翻動,每一頁被竄改過的時間都在發出尖銳的嘀嗒聲,像是無數個被困住的秒針在同時哀嚎。「時刻表已經鎖死。首班車永遠不會來,因為現在的每一秒,都是首班車的時刻。妳的空檔操作很聰明,但那只是讓車子在懸崖邊空轉。沈聽晚,妳沒有燃料了,妳的燈,快熄了。」

隨著他們的話語,整列末班車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車身劇烈地震動起來,不再是向前行駛,而是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量,向後拖拽。窗外的水墨殘影開始倒流,那片灰藍色的天光被迅速擠壓、變窄。軌道的盡頭,那片鮮紅的花海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逼近。那是遺憾終點站,開滿彼岸花的永恆月台。只要被拖進去,就再也無法回頭。

「沈聽晚,選吧。」許嘉誠將那張空白便利貼又往前遞了一寸。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交易者的重量。「把妳最核心的那段記憶給我——三年前,颱風夜過後,妳跟蘇予晴在燈塔下約定要一起去看海的那個傍晚。只要那段記憶,妳就能換取我手上所有收集來的記憶。那足以修復時刻表,足以讓燈重新亮起,足以讓這列車上所有的人,包括那個快要散掉的小東西,都能安全回到屬於他們的世界。這是一筆非常划算的交易。妳忘記一個人,卻能拯救一整車的人。」

他的話,像是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進了沈聽晚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燈塔的約定。那是她記憶裡最後一塊完整的、沒有被愧疚污染的淨土。那天下著雨,雨後的海風很大,蘇予晴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兩個人坐在廢棄燈塔的台階上,分享同一杯還溫熱的紅豆湯。蘇予晴笑著說,等畢業後,她們要一起存錢,去看一次真正的海,不是鷺島市這種灰色的海,而是那種藍到發光的海。蘇予晴說,妳以後要成為最厲害的守車人,帶著大家去看想看的風景。沈聽晚當時只是低著頭,笨拙地說好,卻在心裡把那個畫面刻得比任何時刻表都還要清晰。

那是她之所以成為守車人的起點,也是她這三年來,每一次在自責的雨夜裡,唯一能用來取暖的火源。如果連那個都交出去,她還是沈聽晚嗎?她會不會變成一個連自己為何而痛都忘記的空殼?

江月笙的手,在這個時候輕輕覆上了她的手背。

那隻手很涼,卻很穩。江月笙靠在駕駛台邊,臉色蒼白得像是紙,但那雙一向嚴厲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溫柔與疲憊。她沒有說不要換,也沒有說快換。她只是看著沈聽晚,像一個母親看著即將做出人生最重大抉擇的孩子。

「聽晚。」她的聲音很輕,卻壓過了時鐘的狂轉與車體的摩擦聲。「我教過妳,守車人的規矩是界線,是不要把別人的遺憾背在自己身上。但我沒教過妳,當規矩救不了人的時候,該怎麼辦。」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張空白的便利貼上,又移回沈聽晚臉上。「真正的告別,不是把記憶賣掉,假裝遺憾沒有發生過。真正的告別,是帶著它一起往前走。即使它會痛,會讓妳在雨夜裡哭,但那也是妳活過、愛過的證明。」

「都是妳的錯……只要妳忘記,就不會再痛了……」鏡子裡的裴影發出最後的、誘惑般的低語。

「把一切都交出去吧……這樣就解脫了……」許嘉誠的聲音緊隨其後。

「遺憾即是永恆,留下吧……」殷無返的廣播腔調平穩地宣告。

無數個聲音在沈聽晚的腦海裡拉扯。車廂另一頭,小滿的身影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了。她為了替沈聽晚擋下鏡中車廂的致命一擊,幾乎耗盡了自己。林鶴年沉默地站在小滿身邊,扶著她,那個一向寡言的少年,此刻正對著空氣不斷地、笨拙地呢喃著,像是在替小滿翻譯著什麼,又像是在替自己祈禱。

時間,每一秒都在燃燒。頭頂的金色燈光,已經黯淡到只剩下燈芯的一點餘燼。

沈聽晚顫抖著,緩緩抬起了手。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她沒有接過許嘉誠那張空白的便利貼。反而,她用另一隻手,從自己胸口的口袋裡,掏出了那張已經被她的體溫焐熱了三年的、寫著「明天」的舊便利貼。

那張便利貼的邊角已經磨起了毛,上面的字跡是蘇予晴的筆跡,圓圓的,帶著一點點笑意。「明天,燈塔見。」那是她們最後的約定,卻因為那通遲到的、未接的電話,永遠停留在了昨天。

她看著許嘉誠,搖了搖頭。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我不換。」

許嘉誠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妳知道妳在說什麼嗎?沈聽晚,妳拒絕交易,這列車上所有人,都會跟著妳一起墜入終點站。妳的溫柔,會害死所有人。」

「我知道。」沈聽晚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但她的手卻不再顫抖。她將那張舊的便利貼,緊緊貼在了自己的心口。「所以,我不跟你交易。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付車資。」

她閉上了眼睛。

在那一瞬間,她主動打開了自己記憶的閘門。不是被時刻表強行抽取,不是被裴影審判剝奪,而是她自願的、溫柔的、決絕的燃燒。

她選擇燃燒那段最完整的、關於燈塔的記憶。

轟——!

記憶被點燃的聲音,不是爆炸,而是一種極其安靜的、像是整片海面同時被夕陽點亮的轟鳴。

金色的光,不再是從頭頂的燈泡裡發出來,而是從沈聽晚的身體裡,從她的心口,從那張便利貼上,噴薄而出。

她重溫了那個傍晚的全部。

雨後微涼的風,帶著海藻與鐵鏽的味道,吹動她們的髮梢。蘇予晴遞過來的紅豆湯,溫熱的甜味還殘留在舌尖。她們因為搶著看同一本漫畫而大笑,笑聲在空曠的燈塔裡迴盪,驚起了幾隻白鷺。夕陽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蘇予晴的側臉在光裡好看得像是發光,她轉過頭來,眼睛彎彎地說,聽晚,我們打勾勾,說好了喔,以後不管多難,都要一起去看那片藍色的海。

她們伸出小指,勾在一起。指尖的溫度,透過三年的時光,依舊清晰。

那個畫面,那個溫度,那個笑容,那個約定,在金色的光芒中,一寸寸地、溫柔地燃燒、溶解、化為最純粹的光。

淚流滿面,卻無比明亮。沈聽晚在光芒中哭泣,也在光芒中微笑。因為她終於明白,燃燒記憶,不是忘記。而是將記憶從「執念」的重量,轉化為「前行」的光。

「不——!」殷無返發出了第一次帶有情緒的波動。「妳怎麼敢……妳怎麼敢把執念……變成光……」

黑色的時刻表在強光的照射下,發出了被灼燒的滋滋聲,那些被竄改的時間數字像是蟲子一樣扭曲、融化。陸承業的意志在尖叫。向後拖拽的力量被這股突如其來的、由最純粹的愛與告別所化成的強光,硬生生地逼退了半寸。

車頭燈,爆發出了這座城市有史以來最亮的光芒。

那道光,粗壯得像是一座由記憶築成的燈塔光柱,狠狠地刺穿了裡世界的濃霧,刺穿了殷無返的大衣,刺穿了那片翻滾的彼岸花海。在強光的盡頭,被照亮的不再是絕望的終點,而是一條極其細微的、被遺忘的、長滿青苔的岔道。那條岔道上,落滿了未寄出的信,通往的方向,正是那一絲灰藍色的、屬於表世界的晨光。

小滿原本快要潰散的身影,在光芒中重新凝實了一點點。林鶴年驚訝地抬頭。江月笙在強光中瞇起了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希望降臨的瞬間,許嘉誠卻在強光中,發出了一聲低低的、近乎讚嘆的冷笑。

他手中的萬張便利貼,在強光下非但沒有被點燃,反而像是吸收了光一般,泛起了一層詭異的油亮光澤。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沈聽晚。」他緩緩收回了那張空白的便利貼,語氣中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屬於掮客的興奮。「妳竟然選擇了最昂貴、也最愚蠢的付費方式。妳用一段最珍貴的記憶,換取了全車人多看一眼出口的機會。但妳以為,這樣就能返航了嗎?」

他抬起頭,看向車窗外。那道強光雖然逼退了黑暗,卻也徹底照亮了軌道的盡頭。

在那道光的盡頭,那座開滿鮮紅彼岸花的永恆月台,已經近在咫尺。月台的中央,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人。那些人影,每一個都像是被耗盡記憶後留下的空殼,面無表情地看著疾駛而來的末班車。而在月台的最前方,一個身影正對著車頭,露出了溫柔而悲傷的微笑。

那是蘇予晴。但又不是。她的眼神空洞,胸前抱著一束鮮紅的彼岸花。

許嘉誠的聲音,像是最終的宣判,輕輕響起。

「妳照亮了軌道,卻也讓終點站,看見了妳。」

末班車在強光的推動下,非但沒有轉向那條生路,反而以更快的速度,被那座彼岸花開的月台,溫柔而不可抗拒地,吸了過去。

日出前的最後三分鐘,車輪與軌道摩擦出了刺耳的、像是告別一般的長鳴。

遺憾終點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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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彼岸花開的月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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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終點站,到了。

那句宣判一樣的低鳴還卡在耳膜裡,末班車就已經不再是行駛,而是被某種溫柔到殘忍的力量牽引著,朝月台滑去。

沈聽晚死死握著駕駛桿,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整條手臂都在細細顫抖。她剛剛燃燒掉的,是她與蘇予晴在鷺島市海邊那座廢棄燈塔下,最完整、也最明亮的一段記憶。從國中到大學,從制服到學士服,所有關於那個午後海風、汽水罐碰撞聲、還有兩個人笑著約定明天的細節,都在那道強光裡被當作燃料,毫不保留地推進了爐心。

光是亮了,路也照出來了。可是也正如許嘉誠所說,光把她們照得太清楚了,清楚到讓終點站也看見了她們。

車窗外的濃霧被強光硬生生撕開一道裂口,裂口的盡頭,不再是水墨暈染的記憶殘影,而是一座實實在在的月台。月台沒有頂棚,沒有時刻表,沒有任何屬於捷運站該有的標示。只有無邊無際的紅。

是彼岸花。

鮮紅的彼岸花從月台的縫隙裡、從軌道的枕木間、從月台後方那片像是永遠不會天亮的黑暗裡瘋狂地蔓生出來,一朵緊挨著一朵,沒有葉子,只有細長而蜷曲的花瓣,像是無數隻伸向天空的手。風一吹,整片花海便輕輕搖晃,卻沒有任何花香,只有淡淡的、像是舊紙張受潮後混雜著鐵鏽的味道。那味道讓沈聽晚的鼻腔發酸,讓她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醫院走廊裡消毒水的氣味。

「煞車!聽晚,煞車啊!」林鶴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整個人撐在駕駛室的門框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那些長年滯留在他身側的呢喃此刻吵雜得像是一整座菜市場,所有逝者未竟的話語都在尖叫,催促著他離開。

沈聽晚想煞車,她的腳已經死死踩住了踏板,可是沒有用。車輪與軌道摩擦出的尖銳長鳴,根本不是煞車聲,而是軌道本身在歡迎她們。零號線的軌道在這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由暗紅色花莖編織而成的、柔軟卻堅韌的軌面,列車像是駛入了一條由執念鋪成的河道,只能順流而下。

「沒有用的,沈小姐。」許嘉誠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欣賞。他站在車廂中央,手裡那萬張黃色便利貼在彼岸花的紅光映照下,油亮的光澤更顯得詭異。那些便利貼沒有被強光點燃,反而像是吸飽了光的海綿,每一張都在隱隱發燙。「終點站一旦被照亮,就會主動靠過來。這不是妳要不要停的問題,是祂已經等了太久,終於等到了一列還亮著燈的車。」

他的話音剛落,整座月台忽然亮了起來。

不是燈光。是人。

月台上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人影,密密麻麻,從月台的這一頭一直延伸到視線無法觸及的黑暗裡。他們都穿著很普通的衣服,有穿著高中制服的少年,有抱著公事包的上班族,有牽著孩子的母親。他們的面容卻是模糊的,像是被水暈開的鉛筆素描,五官淡得幾乎要消失。每個人的眼神都是空洞的,直勾勾地看著疾駛而來的末班車,沒有期待,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空殼般的平靜。他們都是燃盡了記憶的人,是歷代守車人耗盡自己後,留在這裡的樣子。

而在那群空殼的最前方,站著一個讓沈聽晚心臟驟然緊縮的身影。

蘇予晴。

她穿著那天燈塔下的那件白色洋裝,頭髮被海風吹起的弧度都和記憶裡一模一樣。她的懷裡抱著一大束剛剛從花海裡摘下的、鮮紅欲滴的彼岸花,紅得刺眼。她對著車頭的方向,露出了那個熟悉的、溫暖的、像太陽一樣的微笑。

可是她的眼睛是空的。沒有光,沒有焦距,就像月台上其他的空殼一樣。

「予晴……」沈聽晚的喉嚨裡擠出破碎的氣音,握著駕駛桿的手猛地鬆了一下,又立刻更用力地握緊。眼淚毫無預警地湧了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那是她的摯友,是她三年來每一個失眠的夜裡都不敢去回想,卻又在每一次燃燒記憶時都最先想起的人。

「不對。」江月笙虛弱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她靠在舊式收音機旁,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髮髻已經散開,嘴唇沒有半點血色。為了替沈聽晚爭取那一線生機,她剛剛已經燃燒了自己僅存的一段關於初任守車人時的記憶,此刻連站立都顯得勉強。「那不是她。聽晚,看清楚,那是終點站用妳的記憶捏出來的人偶。真正的蘇予晴,不會用那種眼神看妳。」

像是為了印證她的話,月台上的紅色花海忽然無風自動,所有的彼岸花同時朝著同一個方向彎腰。花海的中央,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殷無返。

他不再是之前那個穿著整齊制服、語調如廣播般平穩的男人。他的身體像是融化在了花海裡,下半身已經與無數的花莖糾纏在一起,化作了月台本身。他的上半身依舊優雅,西裝的領口別著一朵最為鮮豔的彼岸花,臉上帶著那種近乎悲憫的微笑。他的聲音不再是從口中發出,而是從整座月台、從每一朵花的顫動裡同時響起,嗡嗡地鑽進每個人的腦海。

「歡迎回家,末班車。」

他的目光越過車窗,直直落在沈聽晚身上,那眼神溫柔得讓人發冷。

「妳做得很好,沈聽晚。比我見過的任何一任守車人都要好。妳把那麼珍貴的記憶燒得一乾二淨,只為了讓這輛車多亮三分鐘。這份執念,這份殘酷的溫柔,正是終點站最需要的養分。」

他輕輕抬起手,整座月台的花海便像是活了過來,無數細長的花莖拔地而起,如同溫柔的藤蔓,纏上了末班車的車身。車窗被花莖覆蓋,車門被花瓣堵死,車頭的燈光在紅色的包圍下愈發顯得微弱。

「每一朵彼岸花,都是一段燃盡的記憶。每一個空殼,都曾是一位像妳一樣以為可以帶著所有人返航的守車人。」殷無返的聲音帶著一種病態的讚美,「遺憾本身就是永恆,和解才是短暫的幻覺。為什麼要回去呢?留在這裡,妳的記憶就不會再流逝了。妳和妳的朋友,可以永遠停在最美好的那個午後,不用再經歷雨夜,不用再承受未接來電的重量。我會讓妳成為這裡新的看守者,下一任的月台意志。這是多麼美的結局。」

隨著他的話語,那個抱著彼岸花的「蘇予晴」朝著車頭走近了一步。她將懷裡的花束舉得更高,空洞的臉上,那個微笑的弧度沒有絲毫改變,卻讓沈聽晚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裴影的聲音也在此刻從沈聽晚的心底冒了出來,那個由她自責具象化而成的幽靈,總是用最溫柔的聲音說最殘忍的話。

「看吧,都是妳的錯。」裴影在她腦海裡輕聲呢喃,聲音與殷無返的嗡鳴重疊在一起。「如果不是妳遲到,如果不是妳沒接到電話,她根本不會在這裡。妳燒掉了你們最後的記憶,現在連她的樣子都快記不住了吧?不如就留在這裡,至少在這裡,妳還能看見一個不會怪妳的她。」

沈聽晚的視線徹底被淚水模糊了。駕駛台的儀表板上,代表記憶存量的指針已經滑向了最底端的紅色區域,發出警告般的嗡鳴。她真的快要什麼都不記得了,關於燈塔的海風,關於那罐冰涼的汽水,關於蘇予晴笑著說「明天見」時的酒窩,都在剛剛的燃燒中化為了灰燼。她只剩下胸口那股沉悶的、壓了三年的痛。

她該怎麼辦?殷無返說的是對的嗎?留在這裡,至少不會再失去?

就在她的手指因為動搖而微微鬆開駕駛桿的瞬間,車廂內那台一直滋滋作響的舊式收音機,忽然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雜訊。

滋——滋——

那不是呢喃被翻譯後的聲音,那是一段沒有被殷無返污染的、真正的殘響。

緊接著,一個輕快的、帶著一點點抱怨、卻溫暖得讓人想哭的聲音,穿透了彼岸花海的嗡鳴,直接響在了沈聽晚的耳邊。

「沈聽晚!妳是笨蛋嗎!」

那個聲音讓沈聽晚渾身一震。

月台上,那個抱著花的「蘇予晴」像是被什麼力量干擾了一般,身形晃動了一下,臉上的微笑出現了一絲裂痕。而在她的身後,花海的另一端,一個更為透明、卻眼神明亮的身影,緩緩地浮現出來。

是真正的蘇予晴。

她沒有抱著花,沒有穿著那件白色洋裝,而是穿著她離開那天最常穿的、那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她的身形很淡,淡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顯然在終點站的壓制下,她能顯形已經耗費了極大的力氣。可是她的眼睛是亮的,是沈聽晚記憶裡那個永遠帶著笑意的、包容的眼睛。

她看著駕駛室裡淚流滿面的沈聽晚,微微搖了搖頭,然後用那個輕快的語氣,隔著整片花海,對她說話。雖然隔得很遠,但那聲音卻像是貼在耳邊說的一樣清晰,那是只有守車人才能聽見的、真正的呢喃翻譯。

「這裡不是妳該停靠的地方啦,聽晚。」蘇予晴的聲音帶著笑意,卻又像是要哭出來。「我等的那通電話,從來都不是在等妳說對不起。我是在等妳跟我說,欸,妳今天加班會不會很累?要不要我幫妳買宵夜?」

「我從來沒有怪過妳,一秒鐘都沒有。」她的聲音頓了頓,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那天雨很大,我只是想聽聽妳的聲音,想跟妳說,我明天想去看海。妳沒有接到,只是因為妳在為了生活努力啊。笨蛋聽晚,妳為什麼要把我的祝福,聽成責備呢?」

祝福,而非責備。

這六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沈聽晚心裡那座由裴影築起的、冰冷的鏡中車廂。三年來,她把那通未接來電想像成無數種帶著失望與遺憾的場景,把「若是當時我接起了電話」當成了懲罰自己的咒語。可是她從來沒有想過,電話那頭的蘇予晴,或許只是想分享一個平凡的、關於明天的約定。

「可是……我把我們的燈塔……都燒掉了……」沈聽晚對著那個透明的身影,哽咽著說出了聲,聲音在駕駛室裡迴盪,帶著無盡的委屈與恐懼。「我什麼都快不記得了……」

「燒掉就燒掉啦!」蘇予晴卻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一如既往的開朗,「記憶燒掉了,可是感覺還在啊。妳現在會哭,會痛,會覺得捨不得,這不就證明,妳還記得我嗎?真正的記得,不是把每一個細節都刻在腦子裡,是把那份溫暖放在心裡啊。」

她朝著沈聽晚,用力地揮了揮手,像是要趕她走。

「快回去啦,聽晚。這裡開滿了花,可是沒有風,也沒有海的味道,一點都不適合妳。妳的站還沒到,不可以在這裡下車。」

沈聽晚的眼淚洶湧而出,但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自責,而是滾燙的、被理解的釋然。她終於明白,江月笙說的「告別並非遺忘而是帶著記憶前行」是什麼意思。放下,不是把記憶燃燒殆盡,而是帶著那份即使細節模糊也依然存在的溫暖,繼續往前開。

「不——」殷無返發出了一聲不悅的低吟。他顯然感覺到了沈聽晚身上那股動搖的執念正在被另一種更溫暖的力量取代,纏繞在列車上的花莖瞬間收緊,整座月台的空殼們也同時發出了無聲的尖嘯,朝著列車壓了過來。「妳不能走!妳已經沒有燃料了!妳拿什麼返航!」

「誰說她沒有了?」

一個嚴厲而虛弱的聲音響起。是江月笙。

她不知何時已經掙扎著站到了車廂的窗邊,將手掌貼在了冰冷的車窗玻璃上。她的另一隻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已經泛黃的、屬於她自己的黃色便利貼。便利貼上的字跡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那是她作為守車人最初的約定。她看著窗外那片紅色的花海,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屬於導師的、近乎母性的決絕。

「守車人的職責,從來就不是一個人把所有乘客都送回家。」她低聲說著,像是說給沈聽晚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然後,她毫不猶豫地將那張便利貼,按在了車窗上。

「我的站,到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江月笙身上僅存的那一點微弱的光,連同她那張便利貼,一起化作了一道雖然細小卻極其堅定的牽引訊號。訊號並非用來推動列車,而是像燈塔的光束一樣,刺破了彼岸花海的包圍,朝著鷺島市的方向,朝著表世界的方向,射了出去。那是在為末班車標定返航的座標,是她用自己最後的記憶,為後輩照亮的路。

她的身影在光芒中逐漸變得透明,臉上卻露出了一個久違的、輕鬆的笑容。

與此同時,車廂的另一頭,一直躲在角落裡的霧茶婆婆忽然「哎呀」了一聲。

這位平日裡只談交易、不問是非的掮客婆婆,此刻卻將她那座從不離身的、由各種零碎記憶拼湊而成的小小茶攤,整個兒推到了車門前。茶攤上擺著各式各樣的茶具、糖果、還有無數張寫滿了別人遺憾的便利貼,那是她畢生的積蓄。

「真是的,現在的年輕人,一個個都這麼亂來。」她嘴裡抱怨著,手上的動作卻毫不含糊。她將整座茶攤掀翻,所有的茶具、所有的便利貼,在瞬間被她點燃。火焰不是紅色的,而是呈現出一種溫暖的、像是黃昏時分街邊路燈一樣的橘黃色。

「老婆子我做了一輩子交易,這次就做一筆虧本的買賣吧。」霧茶婆婆看著那團橘黃色的火焰,渾濁的眼睛裡映著光,「用我這整攤子的『執念』,給妳們換一盞回家的路燈。記得,下次要還的啊,沈小姐。」

橘黃色的火焰與江月笙的白色牽引訊號在半空中交匯,融合在一起,化作了一條清晰可見的、由光鋪成的軌道,穿透了彼岸花的封鎖,指向了黑暗的盡頭。那條軌道上,甚至還能隱約聽見鷺島市白日裡捷運進站時的、熟悉的提示音。

纏繞在列車上的花莖在這溫暖的光芒下發出了滋滋的聲響,開始迅速地枯萎、凋零。殷無返發出了痛苦的嘶吼,整座月台都在震動。

沈聽晚擦乾了眼淚,重新握緊了駕駛桿。這一次,她的手不再顫抖。

她看著窗外那個對她揮手的、透明的摯友,看著那個化作光芒的導師,看著那個將茶攤化為路燈的婆婆,心中那片終年多雨的陰霾,第一次被徹底照亮。

她不再試圖將摯友帶回,也不再想用燃燒來逃避。她領悟了守車人真正的職責,不是彌補所有遺憾,而是陪伴著乘客走完最後一程,然後,溫柔地放手。

「抓穩了!」她對著車廂內所有還能聽見的人,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她的聲音不再是那個習慣用工作麻痺自責的、冷靜寡言的駕駛的聲音,而是充滿了力量與決心。

她猛地將駕駛桿推到了底,不是向前,而是朝著那條由光鋪成的軌道,強行轉向!

末班車在彼岸花海的中央,發出了一聲悠長而決絕的汽笛,車頭的光芒暴漲,硬生生地在那條永不回頭的軌道上,撕開了一道逆行的口子。

這個違反終點站規則的舉動,讓整座月台發出了憤怒的轟鳴。而在駕駛台的儀表板上,那個每夜僅能停靠三站的、古老的限制指示燈,在此刻,忽然開始了急促的閃爍。

許嘉誠看著那盞閃爍的燈,又看著那條逆行的光之軌道,臉上那副屬於掮客的、永遠精於算計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不可置信。

「原來……限制……不是詛咒……」

強光之中,末班車開始緩緩地、卻無比堅定地,朝著來時的方向,倒退駛離。

而在月台的後方,那片開滿彼岸花的黑暗深處,有什麼東西,似乎被這違反規則的逆行給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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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日出前的三站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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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海中央的那聲汽笛,像是一把鈍刀,硬生生劃開了雨與霧織成的綢緞。

沈聽晚雙手死死扣在駕駛桿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指腹下的金屬冰冷得像是一塊浸在深冬海水裡的鐵。她將整個人向前壓去,肩膀抵住操作台,額頭上的汗水混合著不知從何處滲進來的細雨,沿著她的下顎線滑落。駕駛台的儀表板正在瘋狂地鳴叫,紅色的警示燈與那盞古老的、代表著三站限制的黯黃色小燈同時急促閃爍,嗶嗶嗶的聲音尖銳得像是某種生物的哀鳴。

她不是在前進。

她在後退。

在遺憾終點站這條永不回頭的軌道上,她選擇了逆行。

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褻瀆。

腳下的月台發出了憤怒的震動。那些原本安靜盛開、隨風輕輕搖曳的鮮紅色彼岸花,在這一瞬間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花瓣劇烈地顫抖,花蕊中滲出暗紅色的光。那光不再溫柔,而是一種被激怒的、充滿血腥氣的紅。整座月台的地面,那些由黑色鵝卵石鋪成的、看似無邊無際的站體,開始龜裂,裂縫中透出同樣刺眼的紅光,彷彿地底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甦醒,正在因為這輛不守規矩的列車而震怒。

「聽晚!」江月笙的聲音從車廂後方傳來,虛弱,卻帶著一種近乎撕裂的急切。江月笙靠在第二節車廂的門框邊,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髮髻已經散開,幾縷髮絲被汗水黏在頰側。她的一隻手緊緊抓著扶手,另一隻手則按在自己的胸口,那裡有一盞極為黯淡、卻頑強跳動著的小小燈火,那是她僅存的記憶。「不要看後面!看著光!只看著光!」

沈聽晚沒有回頭。她不敢回頭。

因為她知道後面有什麼。

在她的餘光裡,那片花海的盡頭,黑暗正在翻湧。殷無返已經不再是那個穿著剪裁合身的深色大衣、語調平穩如廣播的優雅男人。他的形體正在崩解、正在膨脹,與整座終點站同化。他的臉在每一朵彼岸花的花瓣上浮現,又在每一塊龜裂的月台地磚下低語,無數個殷無返同時開口,聲音層層疊疊,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合唱。

「守車人……妳以為妳能帶他們走?」那聲音不再平穩,而是混雜著無數人的嘆息與哭聲,「這裡是所有遺憾的歸宿,是永恆。執著本身就是美,妳為何要破壞這份美?留下來,沈聽晚,妳燃燒了妳最珍貴的記憶,妳已經沒有燃料可以返航了。成為這裡的下一任看守者,妳就能永遠守著妳的摯友,永遠不必道別。」

那聲音帶著蠱惑,像是最溫柔的絨毯,要將人包裹起來。沈聽晚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腦海中那段關於燈塔的記憶已經徹底燃盡後留下的空洞,此刻正被這聲音試圖填滿。空洞的地方傳來隱隱的抽痛,那是記憶被強行剜去後的後遺症,她甚至有些想不起蘇予晴在燈塔下對她笑時的酒窩究竟在哪一邊。但她卻清晰地記得,蘇予晴最後對她搖頭的樣子,還有那句無聲的話——這裡不是妳該停靠的地方。

不是彌補。

江月笙在倒數前對她說的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她三年來自我囚禁的迷霧。告別不是遺忘,而是帶著記憶前行。守車人的職責,從來不是用自己的血肉去填補每一個乘客的缺口,不是讓列車超載到無法前行,而是陪伴。陪伴他們走完最後一程未竟的路,然後,溫柔地放手。也對自己放手。

她不再試圖將摯友從花海中拉回,因為那不是蘇予晴想要的。她也不再想用燃燒來懲罰自己,因為懲罰無法讓任何人抵達清晨。

「抓穩了!」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聲音沙啞,卻穿透了車廂內所有的雜訊與呢喃。這一次,她的聲音不再是那個躲在深夜軌道裡、用工作麻痺自責的、冷靜寡言的駕駛的聲音。那聲音裡有顫抖,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

她將駕駛桿推到了底,然後,狠狠地向後一拉。

方向,逆轉。

嗡——

末班車發出一聲悠長而決絕的汽笛,車頭那盞因為燃燒記憶而暴漲到極致的頭燈,在此刻不再是溫暖的鵝黃色,而是化為了一道純粹的、近乎白色的強光。這道光像是一把利劍,硬生生地在那條單向的、鋪滿彼岸花的黑色軌道上,撕開了一道逆行的口子。鐵輪與軌道摩擦,迸發出刺眼的火花,整個車身因為巨大的反作用力而劇烈震動,車窗外的紅色花海飛速地向後倒退,形成一片模糊的血色殘影。

「妳瘋了!」一個尖銳的聲音在駕駛室的角落響起。是陸承業。他不知何時已經攀上了駕駛室外的窗框,他的臉因為狂風與強光而扭曲,原本一絲不苟的西裝此刻沾滿了黑色的泥濘與紅色的花粉。他的一隻手死死扣著車窗的縫隙,另一隻手則緊緊抱著一本厚厚的、封皮已經捲起的黑色時刻表。「妳違反了運行規則!終點站是單行道!沒有回頭路!妳這樣會讓所有人都被捲進去!」

他懷中的那本時刻表,是他竄改過的時刻表。那上面用紅筆密密麻麻地劃去了原本的「三站限制」,改寫成了「無限停靠」,並且在每一站的備註欄裡,都標註上了不同的價格——一段童年的記憶、三年的友情、一個未說出口的愛意。陸承業將執念視為可交易的資產,他相信只要付出足夠的代價,就能買到永不結束的旅程,買到永不抵達的終點,從而逃避真正的審判。

但是,在沈聽晚燃燒核心記憶所釋放出的那道純白強光面前,那本時刻表開始燃燒。

不是被火焰點燃,而是被光本身所淨化。

紙頁從邊緣開始捲曲、焦黃,上面的黑色字跡與紅色竄改痕跡,像是被水洗過的墨,迅速地暈開、淡去、消失。陸承業驚恐地看著手中的書,那些他引以為傲的、精於算計的交易條款,那些他用來束縛乘客與守車人的契約,正在光中化為飛灰。

「不!我的時刻表!我的路線!」他發出不甘的嘶吼,想要將書本護在懷中,但風太大了,光太強了。紙頁一片片被強光剝離,像是被風吹散的枯葉,在空中瞬間化為光點。「不可以……沒有時刻表,列車會迷航的!」

「列車從來不是靠時刻表前進的。」一個平淡的聲音在陸承業身後響起。許嘉誠站在月台邊緣,沒有像陸承業那樣試圖抓住列車。他的掮客外衣在狂風中翻飛,但他的表情卻異常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頓悟的恍惚。他看著駕駛台上那盞瘋狂閃爍的三站限制指示燈,又看著那條被強行撕開的、逆行的光之軌道,臉上那副永遠精於算計的、萬事皆在掌握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原來……限制……不是詛咒……」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不可置信,像是一個研究了一輩子數學公式的人,忽然發現公式的盡頭寫著一句詩。「我一直以為,三站限制是為了限制守車人,是為了讓遺憾永遠無法被完全彌補,是燃料不足的詛咒。但我錯了……」

沈聽晚聽見了他的話。汗水流進她的眼睛,刺得她視線模糊,但她的手依然穩穩地握著駕駛桿。儀表板上那盞黃色的燈,閃爍的頻率越來越快,快到幾乎要連成一線。

每夜僅能停靠三站。

這是零號線最初的約定,是歷代守車人用血與記憶立下的規矩。所有人都以為這是一種限制,一種枷鎖。但在此刻,在終點站這座本不該存在的第四站裡,沈聽晚忽然懂了。

江月笙虛弱的聲音彷彿在她耳邊響起,那是更早之前,在暮港站的休息室裡,江月笙對她這個新進守車人說過的話:「記住,聽晚,三站不是為了讓妳少做一點,而是為了讓妳能回來。」

是的,能回來。

終點站,本身也算一站。

當末班車駛入這座傳說中的永恆月台時,三站的額度就已經用盡了。未寄站、雨夜站、還有這座遺憾終點站。這就是今夜的全部。那麼,根據最初的約定,返航的路,就必須是空車直達。中途不能再為任何人停靠,不能再為任何遺憾而駐足,必須一口氣,駛回表世界。

這限制,此刻成了唯一的救贖。

正是因為不能再停靠,所以殷無返無法再用新的月台來拉住他們;正是因為必須直達,所以那條逆行的光之軌道才會被零號線本身所承認、所加固。

這不是違反規則,這恰恰是對最古老規則的、最徹底的遵守。

嗡——嘩啦!

一聲清脆而巨大的碎裂聲,從車廂內部傳來。

沈聽晚的心臟猛地一縮。她知道那是什麼聲音。

是裴影的鏡中車廂。

在列車的第三節車廂,那節永遠比其他車廂要暗一些、玻璃總是映照出不屬於當下景象的車廂裡,裴影正捂著頭,痛苦地蜷縮在座位上。她的周圍,四面車窗與車門上的玻璃,同時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那些玻璃中映照出的,不再是彼岸花海,而是沈聽晚三年來最不願回想的畫面——積水的十字路口、震動卻未被接起的手機、雨夜中孤單的路燈。裴影就是沈聽晚內心自責的具象化,是那個不斷在她耳邊低語「都是妳的錯」的影子。她用最溫柔的聲音,說著最殘忍的自我懲罰。

而現在,隨著沈聽晚不再試圖用自責來燃燒自己,隨著她選擇了放手與前行,裴影存在的根基正在崩塌。

「不……不要……」裴影抬起頭,她的臉與沈聽晚一模一樣,只是眼神充滿了偏執與痛苦,「妳不能放下……放下了,妳就真的失去她了……妳要一直記得……一直愧疚……這才是妳該付出的代價……」

沈聽晚沒有回答她。她只是透過駕駛室的後視鏡,靜靜地看著那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影子。然後,她輕聲說了一句,聲音很小,卻讓整個鏡中車廂的碎裂停止了一瞬。

「對不起,辛苦妳了。」

她不是對裴影說的,是對那個三年來一直在責備自己的自己說的。

下一秒,所有的鏡面同時碎裂。

嘩啦——

無數的玻璃碎片在強光中化為粉末,裴影的身影也隨著那些碎片一同消散,沒有尖叫,沒有詛咒,只有化為光點前,一絲如釋重負的嘆息。車廂內的空氣,忽然變得清新起來,那種長年縈繞不去的、潮濕而滯悶的自責氣味,終於散去了。

而在車廂的另一頭,靠近車門的位置,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沐浴在光中。

是小滿。

這個總是抱著膝蓋、坐在角落、對著空氣呢喃的小女孩,是這輛末班車上最安靜的乘客。她的執念很小,小到只是一張沒有送出去的圖畫。但她的停留卻最久,因為她的呢喃太過微弱,連守車人的舊式收音機都難以捕捉。她幾乎要與這輛列車融為一體,成為月台間隙的一部分。

此刻,在這違反規則卻又回歸本源的強光中,小滿的身體正在一點點變得透明。她的輪廓像是水墨在宣紙上被清水暈開,邊緣變得柔和、模糊。但她的臉上,卻露出了沈聽晚從未見過的、安心的笑容。

她不再抱著膝蓋,而是站了起來,踮起腳尖,輕輕地將手放在了車窗上。車窗外,倒退的花海中,有一瞬間閃過了一個模糊的、溫暖的家的影像——一張小小的書桌,一盞黃色的檯燈,還有一位母親溫柔的背影。

「大姊姊,謝謝妳。」小滿轉過頭,對著駕駛室的方向,輕聲說道。她的聲音不再是呢喃,而是清晰的、帶著笑意的道謝。她的身體已經透明得只剩下一個淡淡的光影,像是一團即將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我……可以下車了。」

光芒一閃,小滿徹底消散了。沒有留下任何便利貼,沒有留下任何殘響,只有車廂內的空氣中,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孩童圖畫顏料的、淡淡的甜味。那是被溫柔放手的執念,所散發出的最後氣味。那不是被吞沒,而是真正的解脫。

沈聽晚的眼眶有些濕潤,但她沒有時間流淚。

因為列車的震動越來越劇烈,前方的光之軌道雖然已經成型,但在軌道的兩側,那片彼岸花海的黑暗深處,有什麼更加龐大、更加古老的東西,被這違反終點站規則的逆行給徹底驚醒了。

殷無返那與月台同化的巨大意志,發出了一聲混合著憤怒與不甘的咆哮。整座終點站的天空,那片永遠是黃昏色的、沒有星月的天空,開始出現一道道黑色的裂紋。裂紋中,透出的不是光,而是比夜更深的、黏稠的黑暗。那黑暗中,隱隱有無數雙手在揮舞,有無數張臉在浮現,那是歷代以來所有耗盡記憶、永遠留在這裡的守車人與乘客的殘像。

「想走?沒有人能從終點站回頭!」殷無返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就算妳看透了三站的秘密,妳的燃料也已經耗盡了!沒有記憶,妳拿什麼駛過這段無間的黑暗?妳的光,照不亮返程的路!」

的確,駕駛台的燃料表,指針已經死死地指向了零。沈聽晚燃燒了與蘇予晴最核心的燈塔記憶後,她的記憶油箱已經空了。車頭的光雖然依舊刺眼,但那是一種迴光返照,是最後的餘燼。光芒的邊緣,已經開始不穩定地閃爍,彷彿隨時都會熄滅。一旦熄滅,列車就會被黑暗捕獲,永遠墜入那無底的深淵。

就在這時,江月笙做出了最後的舉動。

她靠在門邊,用盡最後的力氣,將自己胸口那盞僅存的、黯淡的記憶之燈,猛地向前一推。那燈火化為一道細小卻無比堅定的流光,飛向了駕駛台,沒入了儀表板。

「聽晚……往前開……不要回頭……」江月笙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她的身體順著門框緩緩滑落,臉上卻帶著笑容,「老師……只能陪妳到這裡了……」

與此同時,一直在月台邊緣默默注視著這一切的霧茶婆婆,也動了。她那張總是和藹健談、八面玲瓏的臉上,此刻沒有了任何算計的笑容。她看著那輛即將被黑暗吞沒的列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將她身後那座經營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小小的霧茶攤,整個推向了軌道。

茶攤上的老式保溫壺、成疊的紙杯、那塊寫著「霧茶一杯,故事一則」的小小木牌,在強光與黑暗的交界處,轟然燃燒起來。火焰不是紅色的,而是溫暖的、琥珀色的。火焰化為無數盞小小的、漂浮的燈,沿著那條逆行的光之軌道,一路向前,為末班車照亮了返航的路。

「去吧,丫頭。」霧茶婆婆的聲音被風吹散,卻清晰地傳入了沈聽晚的耳中,「這一路的茶錢,老婆子請了。記得……到了表世界,替老婆子看看……清晨的鷺島市,雨停了沒有……」

燃料,有了。

雖然微弱,雖然是借來的光,但那條返航的路,被徹底照亮了。

沈聽晚淚流滿面,卻笑了。她再次將駕駛桿向前推去,這一次,不再是後退,而是沿著這條由無數人的善意與放手所鋪成的、逆行的光之軌道,全速前進。

末班車發出了開往清晨的、悠長而充滿希望的汽笛,車輪下的彼岸花海,在光芒的照耀下迅速凋零、枯萎、化為虛無。而那片被驚醒的、更加深邃的黑暗,也因為這違反規則卻又無比正確的返航,被暫時地甩在了身後。

許嘉誠看著那輛遠去的列車,看著那條必須空車直達的軌道,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他手中的灰燼被風吹散,他不再是掮客,只是一個終於看懂了規則的過客。

然而,就在末班車即將徹底駛離終點站的邊界、車尾即將脫離那片紅色花海的瞬間——

整座終點站的黑暗深處,傳來了一聲極為輕微的、卻讓所有還滯留在月台上的靈魂都為之顫抖的——

「咔嚓」聲。

像是某種沉睡了千年的、巨大的枷鎖,被打開了。

又像是……另一輛列車,進站的聲音。

霧茶婆婆那雙總是笑瞇瞇的眼睛,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猛地睜大,瞳孔中第一次露出了名為恐懼的神色。

她看向黑暗的最深處,嘴唇顫抖著,吐出了一個連殷無返都未曾知曉的名字。

「難道……是祂……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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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小滿的最後一張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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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那聲音並不大。

甚至比雨點落在月台遮雨棚上的聲音還要輕,比末班車車門閉合時的氣壓聲還要微弱。卻像一根冰冷的針,毫無預兆地刺進了每一個還滯留在遺憾終點站上的靈魂深處。

沈聽晚握著駕駛桿的手,指節在一瞬間收緊到發白。

她沒有聽見所謂的枷鎖聲,也沒有看見另一輛列車的燈光,可是她的胸口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重物狠狠壓住,連那條由江月笙與霧茶婆婆用最後記憶點亮的光之軌道,都在這一聲輕響之後,極其細微地顫抖了一下。軌道兩側好不容易才被逼退的彼岸花海,有那麼一秒鐘,像是被風掀起了紅色的浪潮,花瓣朝著同一個方向顫動,彷彿在對著黑暗的最深處行禮,或是……恐懼。

「……婆婆?」沈聽晚下意識地回過頭。

月台的邊緣,霧茶婆婆還維持著伸手扶住江月笙的姿勢。那個總是笑瞇瞇的、無論面對多麼難纏的客人都能用一句「來,喝杯茶,慢慢講」化解一切的老人,此刻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渾濁的眼珠裡倒映著整片無邊無際的紅色花海,以及花海盡頭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她的嘴唇在顫抖,乾枯的手指死死掐著自己的圍裙,像是要抓住什麼才能站穩。那句從她口中吐出的話,輕得像是要被風吹散,卻讓原本還優雅地站在花海中央、打算做最後掙扎的殷無返,都猛地僵住了身體。

「難道……是祂……回來了?」

殷無返緩緩轉過頭,看向黑暗的最深處。他那張永遠平穩得像廣播腔調一般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被更上位者俯視時的、近乎本能的敬畏與嫉妒。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許嘉誠站在稍遠一些的月台石柱旁,他手中的灰燼早已被風吹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氣般靠著柱子。他聽不懂那個「祂」字代表什麼,卻能感覺到空氣在那一聲「咔嚓」之後變得黏稠、沉重,連呼吸都變得困難。那條光之軌道依舊明亮,卻亮得有些孤單,像是暴風雨來臨前,唯一一盞還在頑強支撐的路燈。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片深邃的黑暗吸住的瞬間,一個極輕、極軟的聲音,在沈聽晚的腳邊響起。

「大姊姊……」

沈聽晚低頭。

月台的地面上,那些原本已經隨著光芒而四散、化為漫天光點即將離去的靈魂微光中,有一簇光沒有離開。它沒有飛向天空,也沒有融入軌道,而是固執地、努力地在駕駛室的門邊重新聚攏,凝成了一個小小的、半透明的輪廓。

是小滿。

那個總是抱著泛黃小熊、因為一場來不及說再見的車禍而被困在「失約站」數十年的小女孩。她身上的洋裝不再破舊,臉上的迷茫也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靜的、完成心願後的滿足。她望著沈聽晚,眼神清亮,嘴角帶著淺淺的笑。她的身體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像清晨的霧氣,下一秒就會被陽光蒸發。

「小滿?」沈聽晚的聲音一下子就啞了,她蹲下身,想伸手去觸碰,卻又怕自己的碰觸會讓她更快地消散,「妳……妳不是已經……」

「嗯,」小滿點點頭,聲音輕得像羽毛,「我剛剛,已經跟媽媽說完最後一句話了。媽媽說她有聽到,她叫我不要等了,快去亮亮的地方。」

她指了指天空中那些正在緩緩上升的光點,那是所有被解縛的靈魂,正沿著光之軌道,朝著表世界的方向飛去。每一點光,都是一句終於被聽見的對不起、我愛你、或是沒關係。

「那妳怎麼還在這裡?」沈聽晚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輕輕揪住,她看著小滿越來越透明的指尖,聲音裡帶上了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快去啊,跟他們一起走。妳已經自由了,不用再留在這個地方了。」

小滿卻搖了搖頭。她伸出那雙幾乎看不見的小手,從自己胸前那件洋裝的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便利貼。

一張沈聽晚再熟悉不過的、卻又讓她心頭一震的便利貼。它通體漆黑,像是被濃墨浸透,又像是被終點站的夜色所同化,黑得不透一點光。這是小滿的車票,是她數十年執念的具象化,是她作為「乘客」身分的證明。在「失約站」的時候,沈聽晚曾看過它一眼,那時的它黑得讓人不安,彷彿只要多看一秒,就會被吸進那份純粹的、孩童式的等待與失落裡。

可是現在,小滿用最後一點力氣,將那張全黑的便利貼,輕輕地、鄭重地翻了過來。

翻面的瞬間,黑色的墨像是被無形的手抹去,潮水般褪去。露出的,是一片嶄新的、柔和的、溫暖的黃色。

那是最日常的、文具店裡一整疊中最不起眼的那種黃色便利貼的顏色。是陽光曬過的紙張的顏色,是表世界裡,每一個平凡午後,貼在冰箱上提醒要買牛奶的那種顏色。

而在那片黃色的正中央,用稚嫩卻無比認真的鉛筆字跡,寫著兩個字。

「明天」

日期的那一欄,沒有具體的年月日,永遠都是「明天」。那是所有遺憾發生的日子,是所有人都以為還有機會彌補的、卻再也無法抵達的明天。

一張全新的、寫著「明天」的黃色車票。

沈聽晚的呼吸停住了。

她明白這意味著什麼。車資是記憶,車票是契約。小滿的執念原本是黑色的,是滯留的、是無法前行的。可她在獲得救贖、即將離開的最後一刻,沒有選擇用這份執念為自己換取更快的解脫,而是將它逆轉、提煉、翻面,用自己最後一點點存在的餘燼,為沈聽晚,換來了一張返程的票。

「婆婆說,」小滿的聲音越來越小,她的輪廓已經開始隨風飄散,像被吹散的蒲公英,「守車人的車,每次都要燒自己的東西才能開。江阿姨燒掉了好多,婆婆也燒掉了好多……大姊姊,妳已經沒有東西可以燒了。」

沈聽晚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想起來了,在終點站裡,她為了照亮那條岔道,已經主動燃燒了自己與蘇予晴在燈塔下最後、最完整的記憶。那段記憶是她這三年來賴以生存的燃料,是她自責的源頭,也是她溫柔的證明。燒掉之後,她的腦海中關於予晴的臉,有許多細節都變得模糊了,像一張被水暈開的照片。她記得那份溫暖,卻記不起那天海風的溫度,記不起予晴髮梢的味道。

江月笙與霧茶婆婆也已經燃盡了自己。末班車此刻雖然被光之軌道托著,卻已經是一輛沒有燃料的空車。它就算知道返航的路,也沒有力氣再開動了。強行逆行,只會讓它與駕駛一起,被那片再次甦醒的黑暗徹底吞沒。

而小滿,用她最後的執念,為這輛空車,換來了最後一份燃料,一張不需要沈聽晚再付出任何代價的、純粹的返程票。

「這是……小滿給大姊姊的謝謝,」小女孩的身體已經只剩下一團朦朧的光,她努力地將那張黃色的便利貼遞向沈聽晚,臉上是純粹的、孩童式的認真與快樂,「謝謝大姊姊,讓我等到了明天。」

沈聽晚顫抖著伸出手。

她的指尖觸碰到便利貼的瞬間,沒有冰冷,沒有沉重,只有一種微弱的、卻無比堅定的溫暖傳來。那是小滿數十年等待後終於被回應的安心,是孩子對世界最後的信任。她接過了那張票,輕得沒有重量,卻重得讓她幾乎握不住。

「小滿……」她將便利貼緊緊貼在胸口,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謝謝妳……」

小滿笑了。那是她自從出現在月台上以來,最燦爛、最沒有任何陰霾的一個笑容。然後,她的光,徹底地、安靜地散開了。沒有悲傷,沒有不捨,就像一顆終於完成了使命的星星,化作無數比其他靈魂更細小、更明亮的光點,追上了天空中那條光的河流,朝著那個她等待了數十年的「明天」飛去。

沈聽晚站起身,淚流滿面,卻不再猶豫。她轉身衝回駕駛室,將那張還帶著小滿體溫的黃色便利貼,用力地、珍重地貼上了駕駛台最中央的位置——那裡原本貼著無數張已經淡去字跡的舊車票,此刻只剩下這張嶄新的黃色,在微微發光。

便利貼貼上的瞬間,整輛末班車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滿足的嗡鳴。

像是乾涸的引擎終於再次被注入了燃料,像是疲憊的心臟再次被注入了血液。駕駛台上所有黯淡的儀表盤在一瞬間全部亮起,方向盤不再冰冷,車廂內的燈光不再閃爍,而是穩定地、溫暖地亮了起來。車頭那盞被黑暗壓制許久的大燈,猛地爆發出遠比之前更加強烈的光芒,將前方光之軌道的每一寸枕木都照得清清楚楚。

「嗚——」

一聲悠長的、穿透了整座終點站、甚至穿透了表裡兩界薄膜的汽笛聲,響徹雲霄。

那不是開往未知的汽笛,是宣告返航的號角。

沈聽晚雙手握住駕駛桿,深吸一口氣,將它用力地向後拉去。

這一次,不是後退,是倒行。是沿著來時的路,以一種違反常理卻又無比正確的姿態,駛離這座開滿彼岸花的永恆月台。

末班車動了。鋼輪與軌道摩擦,發出刺耳卻充滿生命力的尖嘯。車身開始緩緩向後移動,起初很慢,隨後越來越快。車輪下的彼岸花海,像是遇到了最熾熱的陽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凋零、枯萎、化為黑色的灰燼,又被車輪捲起的風吹散。那些象徵著永恆滯留的紅色,在代表著「明天」的黃色車票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不——!」

一直僵在原地的殷無返,終於發出了一聲不甘的嘶吼。

他看著那輛正在遠去的列車,看著車尾那盞越來越亮的紅燈,看著自己精心維持了數十年的終點站正在崩塌。他的優雅與冷酷在這一刻徹底碎裂,露出了底下最純粹的、不願放手的執念。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化為半透明的霧氣,想要抓住列車的最後一節車廂,想要將它重新拖回黑暗的深處。

「你們以為這樣就能離開嗎?遺憾是永恆的!執著才是唯一的真實!和解只是懦弱的藉口!」他的聲音不再平穩,而是尖銳而扭曲,「留下來!都留下來陪我!」

然而,他的手還未觸碰到車身,就被無數道從天而降的光點攔住了。

那些是剛剛獲得自由的靈魂,是那些被小滿的光所引領、被末班車的汽笛所喚醒的乘客們。他們沒有離去,而是在飛向表世界的途中,短暫地停留,回過頭來,伸出了手。

一隻、兩隻、無數隻由微光構成的手,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拉住了殷無返伸出的手臂、他的衣襬、他的身體。

沒有憤怒,沒有報復,只有溫柔的、卻不容拒絕的阻攔。

一個曾經在「未寄站」等待情書回音的老先生,對他搖了搖頭。一個在「雨夜站」淋了半生雨的母親,對他露出了一個釋然的微笑。他們用自己的行動告訴他——放手,才是真正的自由。

殷無返被那股溫暖而龐大的力量,一點點地、緩慢卻不可抗拒地拉回了正在凋零的花海深處。他的身影在紅與黑的灰燼中逐漸模糊,最終,只剩下一聲悠長的、不知是嘆息還是解脫的嘆息,被風吹散。

末班車的速度越來越快,已經徹底駛離了月台的範圍,衝上了那條懸浮於虛空之中的光之軌道。窗外的景色不再是彼岸花,而是如水墨般暈染開的、記憶的殘影——那些殘影不再是囚籠,而是沿途飛速倒退的風景,溫柔地目送著他們離開。

駕駛室的角落裡,霧茶婆婆輕輕地接住了緩緩倒下的江月笙。

江月笙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得像紙,呼吸微弱而平穩。她耗盡了自己所有的記憶,此刻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她的眉頭不再緊鎖,那個總是理性嚴謹、言詞犀利的導師,此刻看起來只像一個終於卸下重擔、可以好好休息的普通女人。她的手裡,還緊緊攥著半張已經淡得看不見字跡的便利貼。

霧茶婆婆將自己的外套脫下,輕柔地蓋在她的身上。老人臉上的恐懼已經褪去,重新掛上了那種和藹的、卻帶著一絲疲憊與心疼的笑容。她輕輕拍著江月笙的背,像在哄一個睡著的孩子。

「傻丫頭……」婆婆的聲音很輕,混在列車行駛的風聲裡,幾乎聽不見,「做得很好。妳已經把最後一班崗站完了,接下來,就好好睡一覺吧。剩下的路,有聽晚呢。」

她抬起頭,看向正全神貫注駕駛著列車的沈聽晚,眼中滿是欣慰與信任。

沈聽晚沒有回頭,她的眼中只有前方那條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亮的軌道。淚水還在她的臉上,卻不再是悲傷的淚。她感覺到胸口那張黃色便利貼傳來的溫暖,感覺到身後車廂裡,江月笙平穩的呼吸,以及那無數道正在遠去的光點所留下的祝福。

然是借來的光,但那條返航的路,被徹底照亮了。這一次,她不再是燃燒自己去照亮他人,而是被他人的光所托舉著,駛向清晨。

就在末班車的車尾,即將徹底脫離遺憾終點站的引力範圍,車輪下的最後一寸彼岸花灰燼也被甩在身後的瞬間——

那片被暫時甩在身後的、更加深邃的黑暗裡,那聲「咔嚓」之後的寂靜,被另一種聲音打破了。

不再是枷鎖開啟的輕響。

而是——

「噹——噹——」

一聲古老的、沉重的、像是從地心深處傳來的鐘聲。

緊接著,一道完全不同於末班車暖黃色燈光的、冰冷的、慘白的探照燈光柱,猛地刺破了黑暗,從終點站最最深處,那個連殷無返都未曾踏足過的禁忌之地,緩緩亮起。

光柱所照之處,虛空中的濃霧被強行排開,露出了一截隱藏在黑暗中不知多少年的、早已鏽蝕不堪的、卻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威壓的軌道。

而在那截軌道上,伴隨著「況且、況且」的、沉重而規律的鋼輪撞擊聲,一輛通體漆黑、沒有任何窗戶、車頭掛著一盞慘白燈籠的、古老的蒸汽列車,正緩緩地、無聲地駛來。

它沒有汽笛聲,沒有燈光的溫暖,只有無盡的、彷彿能將一切都拖入永恆寒冬的死寂。

霧茶婆婆抱著江月笙的手,在看到那盞慘白燈籠的瞬間,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瞳孔中的恐懼,比之前更甚十倍。

「零號線的……初代守車人……」她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氣音,絕望地呢喃,「祂的車……怎麼會在這個時候……返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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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聽晚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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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噹——

那聲鐘響並不像是從軌道盡頭傳來的,更像是從記憶最底層的淤泥裡被敲響的。每一下都沉得讓人心口發悶,震得末班車暖黃色的車廂燈光都跟著明滅了一下。

沈聽晚的手還緊緊貼在駕駛台那張剛貼上去的黃色便利貼上。那是小滿用最後的執念翻面換來的返程票,紙面還殘留著微弱的體溫,日期欄上以稚拙卻用力的筆跡寫著「明天」。明明該是希望的顏色,此刻卻在那道慘白的光柱面前,顯得如此單薄。

慘白的光柱自遺憾終點站最深處的濃霧裡刺出,像是一柄生鏽的手術刀,粗暴地剖開了虛空。霧氣被強行排開的聲音並非呼嘯,而是近似於紙張被撕裂的細碎聲響,聽得人耳膜發疼。光柱所照之處,一截從未出現在任何零號線路圖上的軌道緩緩浮現。

那截軌道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末班車行駛的軌道雖然也隱沒在記憶的霧氣裡,卻依舊是現代化的、平滑的鋼軌,枕木之間還能看見殘留的雨水反光。而眼前這一截,枕木早已腐爛發黑,鋼軌上爬滿了暗紅色的鏽蝕,像是凝固了百年的血痕。它散發出的威壓並非殷無返那種優雅而冰冷的誘惑,而是一種更古老、更不容置疑的、近乎於規則本身的寒意。

「況且、況且……」

沉重、緩慢、卻絕對規律的鋼輪撞擊聲由遠而近。

一輛通體漆黑的列車,正沿著那截鏽蝕的軌道,無聲地駛來。

它沒有末班車那種為了讓乘客安心而刻意保留的、帶著生活感的細節。沒有暖黃色的窗,沒有為了防滑而鋪設的塑膠地板,沒有貼著「請小心月台間隙」的標語。它的車身像是整塊鑄鐵一體成形,沒有任何一扇窗戶,只有在車頭的位置,掛著一盞慘白色的燈籠。燈籠裡沒有火光,更像是凝固的一塊月光,或是一顆被挖出來的、失去溫度的眼球,冷冷地注視著前方。

整輛車沒有汽笛,沒有引擎的轟鳴,甚至沒有風聲。它駛過的地方,連彼岸花凋零後殘留的灰燼都被凍結在半空中,時間本身似乎都在它的面前屏住了呼吸。

「初代……守車人……」

霧茶婆婆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抱著陷入沉睡的江月笙,整個人縮在駕駛室的角落,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八面玲瓏笑容的臉,此刻只剩下近乎本能的恐懼。她的指尖掐進了江月笙的外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祂的車……怎麼會在這個時候返航……不該是這樣的……零號線每夜三站,終點站落鎖之後,所有軌道都該是單向封閉的……除非……除非有人從內部強行逆行,觸動了最底層的……」

她的話沒有說完,因為那輛漆黑的蒸汽列車已經與末班車交會而過。

沒有碰撞,沒有交錯的火花。兩輛車像是行駛在不同維度的平行線上,彼此的距離明明只有不到五公尺,卻像是隔著一整片海洋。慘白的燈籠光柱掃過末班車的車窗,一瞬間,沈聽晚看見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不是現在這個穿著深藍色制服、臉色蒼白的自己,而是一個更年輕、眼神更明亮的自己,穿著大學時期的連帽外套,笑得毫無陰霾。

那個倒影只出現了一秒,隨即被暖黃色的燈光重新覆蓋。

漆黑的列車沒有停下,也沒有對末班車表現出任何敵意。它只是維持著那種令人心悸的、絕對準點的步調,朝著與末班車相反的方向,駛向了那片更深邃的、連殷無返都未曾踏足過的黑暗深處。彷彿它的返航,僅僅是一次例行的巡檢,對於末班車這輛「違規逆行」的車輛,連多看一眼的必要都沒有。

直到那慘白的光柱徹底消失在霧氣盡頭,震耳的鐘聲也隨之隱沒,駕駛室內凝固的空氣才重新開始流動。

沈聽晚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她低頭看向駕駛台,黃色便利貼上的「明天」二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卻又頑強地沒有完全消失。小滿留給她的,不僅僅是一張票,更是一個選擇的機會。

「聽晚……」霧茶婆婆喘息著,聲音依舊沙啞,「快走……趁初代的車還沒有完全甦醒……祂只是路過,一旦祂真正停靠,連『遺憾』這個概念本身都會被祂帶走……到時候就真的……」

沈聽晚沒有立刻推動操縱桿。

她的目光,落在了操縱台左側那個已經很久沒有亮起過的站名指示器上。在遺憾終點站的強光中,所有站名都曾焚毀、扭曲,此刻卻有一個名字,正以一種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光芒,重新浮現。

——雨夜站。

那不是系統指派的下一站。那是她自己的站。

三年來,她駕駛末班車穿梭於他人的遺憾之間,卻從未敢讓列車停靠自己的月台。她替無數人翻譯呢喃,替無數人遞出便利貼,收取他們的記憶作為燃料,卻唯獨將自己那份最沉重的行李,死死地鎖在駕駛室最深處的抽屜裡。

她害怕停靠。一旦停靠,就意味著她必須親自走下去,站在那個積水的十字路口,重新接起那通永遠響了四十九秒的來電。

可是,如果連小滿那樣小的孩子,都敢用最後的執念為她換一張「明天」的票;如果連江月笙那樣信奉規矩的人,都敢燃燒自己所有的記憶去為她點燈;如果她口口聲聲說著「放手才是守車人的真義」,卻連自己的雨夜都不敢面對——那她憑什麼,還握著這把操縱桿?

「婆婆,」沈聽晚的聲音很輕,卻不再顫抖,「三站的限制,已經結束了,對不對?終點站就是第三站。現在返程的路,是空車直達……」

霧茶婆婆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瞳孔驟然收縮:「妳想做什麼?聽晚!妳瘋了嗎?返程空車是為了保護駕駛者殘存的記憶不再被消耗!妳現在主動停靠,消耗的是妳自己的……」

「我知道。」沈聽晚笑了。那是一個極淡、卻極其真實的笑容,三年來第一次,她的眼角有了溫度。「所以,這一次不是幻象的囚籠。是我自己,選擇停靠。」

她不再猶豫,將手從黃色便利貼上移開,握住了那個已經被無數歷代守車人握得發亮的黑色操縱桿。然後,她做了一個完全違反返航規程的動作——

她將操縱桿,輕輕地,向後拉了一格。

嗡——

末班車發出一聲低沉的、近似於嘆息的鳴響。車輪與軌道摩擦出細碎的火花,暖黃色的燈光劇烈地閃爍了一下,隨即,整輛列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溫柔地牽引,緩緩地、主動地,偏離了那條直達暮港站的返航軌道,駛入了另一條被雨水浸得發亮的分岔路。

窗外的景色,瞬間被雨水填滿。

不是水墨暈染般的記憶殘影,而是真實的、冰冷的、帶著城市氣味的雨。

雨夜站,到了。

車門在「嗤」的一聲輕響中滑開。這一次,沒有月台廣播,沒有站務員的虛影。門外,就是三年前那個她永遠無法忘記的十字路口。

鷺島市的雨夜,總是帶著一種海風鹹膩與機車廢氣混合的味道。路燈是昏黃的,被雨絲切得支離破碎。便利商店的招牌在雨中滋滋作響,發出接觸不良的電流聲。積水倒映著紅綠燈的光,紅的、綠的,在水面上晃動、破碎,像是一幅被打濕的油畫。

沈聽晚深吸了一口氣。雨水的潮濕氣味湧入鼻腔,帶著泥土和柏油路被淋濕後的土腥味。她踏出了車門。

雨水穿透了她的身體。

沒有預想中的冰冷。那些雨絲落在她的制服上,沒有濺起水花,而是直接穿了過去,落在她身後的車廂地板上,發出細微的、像是沙漏中細沙落下的聲音。她的身體在這個由自身執念構成的月台裡,是半透明的、是記憶的載體,而非實體。這份穿透感,反而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她不再是那個被困在愧疚裡、渾身濕透卻無處可逃的女孩,她只是回來,看看而已。

十字路口的中央,一個身影正撐著一把透明的傘,焦急地看著手機。

那是三年前的自己。穿著為了趕報告而隨手套上的寬大外套,頭髮因為一路小跑而有些凌亂,正站在便利商店的屋簷下,一邊躲雨,一邊盯著手機螢幕上不斷跳動的來電顯示——「予晴」。

而在馬路對面,公車站牌下,另一個身影正安靜地站著。

蘇予晴。她穿著那件沈聽晚最熟悉的鵝黃色雨衣,雨衣的帽子沒有戴上,露出她被雨水打濕卻依舊溫暖的笑臉。她沒有打傘,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防水袋包好的、沈聽晚遺落在她那裡的筆記本。她的手機貼在耳邊,鈴聲透過雨幕,清晰地傳來。

嘟……嘟……嘟……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沈聽晚的心臟上。

她記得這個瞬間。她記得自己當時因為害怕導師的責罵、因為想把報告的最後一個數據改得更完美,選擇了按下靜音,把手機塞回了口袋。她對自己說:「等十分鐘,等我把這段跑完就回撥,予晴一定會理解的。」

她記得十分鐘後,當她終於回撥時,電話那頭只剩下冰冷的忙線音。記得再過二十分鐘後,她接到醫院的電話,說予晴在過馬路時為了閃避一輛闖紅燈的計程車而發生意外。記得予晴的母親在電話裡哭著說,予晴最後一直抱著她的筆記本,說要還給她。

從那天起,那四十九秒的未接來電,就成了她心中永遠無法停歇的雨。

沈聽晚一步一步,走進了雨中。她每走一步,腳下的積水就會泛起一圈圈漣漪,但她的鞋底卻不會沾濕。她走到了那個撐著傘的、三年前的自己身邊,蹲了下來。

她想伸手去碰那支手機,卻發現自己的手穿了過去。這個月台,不允許她改變過去。

是啊,本來就不該改變。改變過去,從來不是守車人的職責。

她站起身,轉向了馬路對面的蘇予晴。這一次,她不再是透過車廂的收音機、透過模糊的呢喃去翻譯。她就站在這裡,站在雨裡,站在予晴的面前。

她從制服的口袋裡,掏出了那台舊式的、一直放在駕駛台上的收音機。那是守車人用來翻譯呢喃的工具,旋鈕早已因為無數次的使用而磨得發亮。她顫抖著手,轉動了旋鈕。

滋滋——滋滋——

起初只有刺耳的雜訊,夾雜著雨聲、車聲、風聲。沈聽晚閉上眼睛,將收音機緊緊貼在耳邊,將自己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愛,都灌注進這一次的聆聽裡。不再是為了替別人翻譯,而是為了自己。

雜訊漸漸退去。

一個清晰的、帶著笑意的、甚至還帶著一點點因為小跑而微微喘氣的聲音,從收音機裡流淌出來,穿透了三年的雨幕,完整地、毫無保留地,響在了她的耳邊。

「聽晚?聽晚妳是不是在忙呀?沒關係,雨有點大,妳慢慢來,路上小心喔!」

「我把妳的筆記本帶來了,放在防水袋裡,不會濕掉的。妳上次說想和我一起去看海,我查了,下禮拜天暮港那邊天氣會很好,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啊,公車來了……聽晚,沒關係,下次再一起去看海,路上小心。」

嘟。

電話掛斷了。不是因為失望,不是不耐煩,甚至不是求救。那只是一句最日常的、最溫柔的叮囑。就像予晴無數次在課後對她說的那樣:「路上小心。」

原來,摯友最後的話語,從來不是責備,不是呼救,而是體諒。

是她,用了三年的時間,將一句「路上小心」,在自己的愧疚裡反覆扭曲、放大,釀成了一場永不停歇的暴雨,將自己困在了那個再也沒有「下次」的十字路口。

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起初只是無聲的滑落,混合著穿透身體的雨水,分不清哪個是雨,哪個是淚。隨後,壓抑了三年的嗚咽衝破了喉嚨,變成了號啕大哭。沈聽晚在雨中,在那個虛幻的十字路口中央,對著馬路對面那個早已看不見的、卻永遠活在她記憶裡的鵝黃色身影,痛哭失聲。

她哭得像個孩子,哭得肩膀劇烈地顫抖,哭得將三年來所有不敢哭出來的夜晚,所有的自責,所有的「如果當時」,都隨著雨水一起,狠狠地宣洩出來。

對不起。

謝謝妳。

還有……再見。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空無一人的雨夜,對著那個再也無法回應的號碼,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個躬。額前的髮絲穿過雨水,垂落下來。這個鞠躬,她遲到了三年。

就在她彎腰的瞬間——

雨,停了。

不是慢慢變小,而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暫停鍵,漫天的雨絲,就那樣突兀地、齊齊地懸停在了半空中。每一滴雨珠都像是一顆被定格的水晶,映著路燈的光,剔透而安靜。

緊接著,一陣溫暖的、帶著海鹽氣味的風,從暮港的方向吹來。

風吹過,懸停的雨珠開始逆向升空,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積水中的霓虹倒影開始蒸發,便利商店滋滋作響的招牌聲變得清亮,馬路對面的公車站牌、紅綠燈、那個撐傘的自己的虛影,都開始如水墨般暈開、變淡。

整個雨夜站的月台,正在崩解。不是坍塌,而是像一場大夢初醒,所有的執念、所有的潮濕、所有的冰冷,都在那一句遲來的「再見」之後,化作了最純粹的光。

沈聽晚直起身,臉上還掛著淚痕,卻已經不再感到寒冷。她看見自己的手掌,正在變得透明,卻又在透明的深處,透出一種溫暖的光。那不是記憶燃盡後的蒼白,而是和解之後,留下來的、更堅韌的東西。

她轉身,走向那輛依舊亮著暖黃色燈光、靜靜等候在軌道上的末班車。車門為她敞開著,像是一個永遠的擁抱。

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已經化作光點的十字路口,輕聲說:「予晴,下次見。」

這一次,她說的「下次」,不再是遺憾,而是一個溫柔的約定。

她踏上了列車。

車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將最後一絲雨夜的潮氣隔絕在外。駕駛室內,霧茶婆婆抱著江月笙,婆婆的眼中噙滿了淚水,卻帶著欣慰的笑意。

而就在末班車重新啟動,準備駛離這座正在化作星光的月台的瞬間——

沈聽晚無意間瞥向了後視鏡。

後視鏡裡,倒映出的不再是崩解的雨夜站。而是在那片雨夜站崩解後露出的、更深一層的黑暗裡,那輛漆黑的、沒有窗戶的蒸汽列車,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

它那盞慘白的燈籠,不再照向前方。

而是緩緩地、無聲地,轉了過來。

直直地,照向了末班車的方向。

燈籠深處,有什麼東西……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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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停靠,或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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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視鏡裡的那盞慘白燈籠,正對著她。

那不是燈。

沈聽晚在零點幾秒的時間裡明白了這件事。那團慘白的光暈深處,有一道細長的、垂直的裂縫,正緩緩地張開,像是沉睡了數十年的眼瞼,終於在聽見遠方另一輛列車的汽笛後,被驚動而睜開。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最純粹的、像是將所有月台的霧氣與所有未寄出的信件一同焚燒後所剩下的灰白。那光不刺眼,卻讓人從骨髓深處感到寒冷,它照過來的地方,連雨夜站崩解後所化的光點,都像是被凍結般停滯了一瞬。

駕駛室內的暖黃燈光滋滋作響,電壓不穩地閃爍了一下。

「丫頭,別看!」霧茶婆婆嘶啞的聲音猛地拔高,她一手緊緊抱著仍在沉睡的江月笙,一手用力地想將沈聽晚的視線從後視鏡上撥開,「那是頭班車……是初代的守車人……不能對眼的!對上眼,就會被拉去祂的軌道!」

婆婆的手很燙,帶著老人家特有的、混著茶香與薄荷油的溫度,卻止不住地顫抖。沈聽晚這才發現,婆婆那張總是笑瞇瞇、八面玲瓏的臉上,此刻血色盡褪,皺紋裡卡著細細的冷汗。她活了這麼久,見過那麼多執念與別離,卻唯獨對那輛漆黑的、沒有窗戶的蒸氣列車,露出了近乎恐懼的神情。

那輛漆黑的列車依舊停在更深層的黑暗裡,沒有行駛,沒有汽笛,只有那盞轉過來的燈籠,或者說,那隻眼睛,正無聲地注視著這輛剛剛從雨夜中獲得和解的、傷痕累累的末班車。水墨暈染般的黑暗在它周身流動,像是宣紙上過濃的墨,連光都無法穿透。沈聽晚能感覺到,一股龐大而古老的重量正透過那道視線壓過來,那是一種比遺憾更深的東西,是「被遺忘」本身。是所有連遺憾都不曾留下、就被徹底抹去的名字的集合。

就在這股重量幾乎要讓末班車的車頭再次下沉時,一個不合時宜的、過於清晰的聲音,突兀地在駕駛室內響了起來。

「真是感人肺腑啊,沈聽晚小姐。」

那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公事公辦的平板,卻又藏不住一絲譏誚。駕駛艙的門不知何時被打開了一條縫,穿著整齊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許嘉誠就站在門邊。他的制服甚至沒有一絲皺褶,與這輛充滿水氣與光點的車廂格格不入。他的胸前還別著鷺島捷運營運處的識別證,在暖黃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不是靈魂,也不是乘客。他是表世界那套冰冷規則的化身,是沈聽晚每一次提交誤點報告時,都會用紅筆圈起她「行駛路徑異常」的男人。

「我看完了整場表演。」許嘉誠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掃過抱在一起的婆婆與江月笙,掃過那面映著黑色列車的後視鏡,最後落在沈聽晚那張還帶著淚痕、卻異常平靜的臉上,「為了讓一個小女孩放下,為了讓妳自己哭一場,妳把這輛車最後的燃料都燒掉了。江月笙的記憶,霧茶婆婆的記憶,還有妳自己的……沈聽晚,妳現在還剩下什麼?」

他向前一步,從公事包裡掏出一疊薄薄的、已經褪成近乎白色的黃色便利貼,輕輕地放在駕駛台上。那是沈聽晚這三年來,每一次出車所累積的車票,每一張上面都曾寫著一個「明天」的日期。

「我檢查過行車紀錄了。」許嘉誠的聲音像是在宣讀一份考績報告,「燃料表歸零,記憶庫存見底。妳為了成全別人,把妳和那位蘇小姐最後的、也是最珍貴的記憶都當成柴火丟進了鍋爐。等一下日出之後,妳回到表世界,妳會發現妳連她的聲音都想不起來,連那個雨夜的紅綠燈是圓是方都記不得了。一無所有,這就是妳追求的和解?這就是守車人的下場?愚蠢的等價交換。」

車廂裡安靜得只剩下儀表板細微的電流聲。霧茶婆婆想開口罵人,卻被沈聽晚輕輕按住了手臂。

沈聽晚沒有生氣。她只是慢慢地伸出手,拿起了那疊空白的便利貼。指尖劃過那粗糙的紙面,那些曾經承載著無數人「明天再見」、「明天就說對不起」的紙張,如今乾淨得像一場初雪。她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想起蘇予晴的聲音,想起她們在捷運站外那家總是放著老歌的咖啡店,想起予晴大笑時會露出的小虎牙。

確實,很多細節都模糊了。

「你說得對,許課長。」她開口,聲音還有一點哭過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我好像……真的有點想不起來了。想不起來那天咖啡的味道,想不起來她那通未接來電前,我到底在忙什麼公事,想不起來她最後那句話的每一個字。」

許嘉誠的嘴角勾起一絲勝利的、果然如此的弧度。

「但是,」沈聽晚抬起頭,看著他,眼神溫柔而堅定,像是雨後被洗淨的天空,「我記得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什麼樣子。我記得被她體諒的時候,心裡那種又酸又暖的感覺。我記得我對她說『下次見』的時候,是真心相信我們還有下次的那種……有點笨拙的期待。」

她將那疊空白的便利貼,輕輕貼在自己的胸口。

「那些細節,像是照片的邊角,也許會褪色、會捲曲。」她輕聲說,像是在對許嘉誠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可是照片裡的光,已經照進來了。溫暖的感覺,不需要靠記憶的清晰來證明。它已經變成我的一部分了,長在我心裡,變成我以後會用來對別人溫柔的方式。這樣……就夠了。記憶會燃盡,但感受不會消失。它會變成新的血肉。」

許嘉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無法理解這種不講求效率、不追求完整檔案的邏輯。對他而言,記憶就是數據,遺失就是虧損,模糊就是故障。

「強詞奪理……」他喃喃道,「沒有數據支撐的感受,有什麼價值……」

就在這時,駕駛台上那台從未在表世界響起過的、老舊的黑色對講機,忽然爆出了一陣劇烈的雜訊。

滋——滋滋——聽晚!沈聽晚!聽得見嗎!

那是一個充滿朝氣、因為焦急而有些破音的女聲,是沈聽晚在表世界唯一敢讓她看見自己脆弱的、神經大條卻最講義氣的朋友。

「以安?」沈聽晚愣住了。

對講機那頭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與風聲,還夾雜著另一個更輕、更溫柔、帶著笑意的聲音。

「聽晚!是我!周以安啦!妳這個笨蛋!妳跑到哪裡去了!末班車不是早就該回來了嗎!我跟予晴在暮港站等妳等了好久!日出快來了!妳快回來啊!」

蘇予晴的聲音,即使隔著生與死的薄膜、隔著水墨與現實的交界,依然是那樣開朗,像一顆小太陽,努力地想把光透過雜訊傳過來。

「聽晚,別怕……我們都在這裡……我在這裡喔……快回來……」

沈聽晚猛地轉頭,看向車窗外。

水墨暈染的黑暗正在急速地變薄、變透。透過那層越來越淡的、像是宣紙邊緣的薄膜,她竟然隱約看見了表世界的景象。清晨五點多的暮港站,月台是濕漉漉的,映著天光。穿著鵝黃色外套的周以安正拼命地對著空無一人的軌道揮手,一邊對著手中的對講機大喊,臉上全是淚。而在她身邊,一個穿著白色洋裝、身影有些透明卻笑得無比燦爛的女孩,也正踮起腳尖,用力地揮著手。那是蘇予晴,是已經獲得解脫、卻選擇在最後一刻回到表世界的月台上,為她送行的蘇予晴。

她們的光,微弱卻堅定,像是濃霧中唯一的燈塔。

「表世界的呼喚……」霧茶婆婆喃喃道,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丫頭,是錨點!她們是妳的錨點!」

沈聽晚感覺到胸口那疊空白便利貼傳來一絲微弱的熱度。不是燃料的灼熱,而是一種被呼喚、被等待的溫暖。她明白了。守車人的燃料,從來就不只是燃燒過去,更是為了奔赴一個有人等待的未來。

許嘉誠看著窗外那兩個揮手的身影,臉色由白轉青,他像是被什麼更可怕的東西刺痛了,踉蹌地後退了一步,「不可能……裡世界的通訊怎麼可能接到表世界……這不合規定……不合規定……」

「規定就是用來在該放手的時候放手的,許課長。」沈聽晚最後看了他一眼,不再有怨懟,只有一絲淡淡的憐憫,「你抓著時刻表不放,所以你永遠只能停在誤點的那一站。」

她轉身,不再看他,也不再看那面映著黑色列車眼睛的後視鏡。她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的駕駛台上,放在了那個被周以安與蘇予晴的聲音所照亮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氣,將手放在了那根冰冷的、代表著最後燃料的操縱桿上。

那裡,已經沒有成段的、清晰的記憶可以燃燒了。只剩下一些碎屑,一些餘溫,一些關於「被愛」與「去愛」的、最純粹的感受。

「對不起了,予晴。」她在心裡輕輕說,「我可能真的會忘記很多事了。但是,我不會忘記我曾經那麼那麼喜歡妳,不會忘記妳教會我的溫柔。」

這一次,不再是執著地想抓住每一幀畫面,不再是想把失去的每一秒都追回來。而是選擇放手。

她選擇帶著這個缺口,繼續前行。

她用力地,將操縱桿推到了底。

嗡——!!!

沒有預想中絢爛的火焰。末班車的引擎發出了一聲低沉而溫柔的、像是鯨魚在深海中甦醒時的長鳴。駕駛艙內所有儀表的指針同時瘋狂轉動,暖黃色的燈光在一瞬間亮到了極致,亮得像是將整個車廂都變成了一顆小小的太陽。那些空白的便利貼無風自動,一張張飄了起來,在光中化作了細碎的、溫暖的光塵,湧入了引擎之中。

那不是燃燒,那是釋放。

末班車動了。

它不再是倒行,不再是漂浮,而是像一支離弦的箭,朝著那層越來越薄的水墨薄膜,朝著那兩個揮手的身影,朝著即將日出的暮港站,全速衝刺。

後視鏡裡,那隻慘白的眼睛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猛地睜大,漆黑的蒸氣列車發出了一聲憤怒而古老的汽笛,噴吐出濃黑的煙霧,想要追上來。那煙霧化作無數隻手,想要抓住末班車的車尾。

「想都別想!」霧茶婆婆不知何時站了起來,她將沉睡的江月笙護在身後,對著後視鏡啐了一口,雙手結了一個沈聽晚從未見過的、屬於最古老守車人的印,「此路不通!滾回妳的遺忘深處去!」

婆婆的印與末班車的光撞在一起,在車尾形成了一道短暫的光牆,將那些黑色的手盡數擋下。

許嘉誠發出一聲不甘的尖叫,他的身影在強光中變得越來越淡,像是一個被校正的錯誤數據,終於被系統強行刪除。

車頭,已經觸碰到了那層薄膜。

那感覺很奇妙。不像是撞破玻璃,而像是穿過了一層溫暖的、潮濕的宣紙。水墨的黑暗在接觸到車頭強光的瞬間,便如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地暈開、變淡、消散。車窗外,那些如水墨滲開般的記憶殘影——未寄出的明信片海、雨夜模糊的街燈、舊公寓泛黃的走廊——都在急速地向後倒退、褪色。

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清晰的、屬於表世界的聲音。

捷運軌道摩擦的細微聲響,遠處海浪拍打暮港堤防的聲音,清晨第一班公車駛過濕漉漉馬路的聲音,還有……周以安那帶著哭腔、卻越來越大的呼喊聲。

「聽晚——!!!」

光芒吞沒了一切。

在日出前一刻,在零號線與日常線重疊的最後一秒,末班車衝破了水墨與現實的薄膜。

劇烈的白光讓沈聽晚不得不閉上了眼睛。她感覺到一種巨大的、像是潛水後終於浮出水面的失重與解脫感。冰冷的、帶著鐵鏽與雨水味道的空氣,湧入了她的肺葉。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暖黃色的燈光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清晨五點四十七分,鷺島市那種帶著淡淡魚腥與柴油味的、清冷的晨光。

她發現自己正穿著那套深藍色的捷運駕駛制服,好好地坐在暮港站的駕駛艙裡。車門緊閉,月台空無一人,只有對面的軌道上,一輛準備發車的日常列車亮著燈。雨已經停了,天空是乾淨的、被水洗過的灰藍色。

一切都像是從未發生過。

只有她的手心,還緊緊地攥著什麼。

她攤開手。那疊黃色的便利貼,已經全部褪成了空白,只有最上面的一張,用歪歪扭扭、卻充滿力道的字跡寫著:「謝謝妳,聽晚姐姐——小滿」。而在那張紙的背面,用另一種更為熟悉的、帶著小太陽般溫暖的字跡,輕輕寫著:「下次見,記得吃早餐。——予晴」

淚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但這一次,是溫熱的。

而就在她想抬頭去尋找周以安的身影時,她駕駛艙的側窗玻璃上,映出的倒影讓她的呼吸猛地一窒。

玻璃上,映著暮港站清晨的月台,映著她自己淚流滿面的臉。

也在那臉龐的後方,極遠極遠的、日常軌道的盡頭,那片本該是出海口的濃霧深處——

一盞慘白的燈籠,正安靜地亮著。

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

只是靜靜地,在那裡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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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遺憾終點站之後

本章登場

五點四十七分。

鷺島市的晨光是從海的那一端被慢慢推過來的。

沈聽晚沒有動。她維持著攤開手掌的姿勢,坐在暮港站那輛已經熄了引擎的駕駛艙裡,側窗的玻璃映著她自己。那張臉很狼狽,眼尾還殘留著哭過後的紅,制服的領口沾著一點夜裡的潮氣,頭髮被駕駛艙裡悶了一整夜的風吹得有些凌亂。玻璃的更深處,映著對面月台那輛即將發車的日常列車,車廂裡亮著暖白色的日光燈,有早起的乘客拖著行李箱,有穿著高中制服的學生打著呵欠。廣播裡傳來站務員帶著鼻音、卻異常清晰的發車提示,混雜著軌道輕微的震動聲。

而在那一切日常的、喧囂的、活著的景象之後,極遠的地方,那片連接著出海口的濃霧深處,一盞慘白的燈籠,安靜地懸著。

它沒有靠近,也沒有熄滅。就像是潮水線上一枚被遺忘的浮標,只是看著她。

聽晚的指尖下意識地收攏,將手心裡那疊紙攥得更緊了一點。紙張很薄,邊角因為被汗水浸濕而微微捲起。她低下頭,這才敢仔細去看。

那是一疊黃色的便利貼。曾經寫滿了日期、站名、呢喃的那些便利貼。此刻,大多數都已經褪成了空白。像是被雨水長時間浸泡後暈開、最終只剩下纖維本身的淡黃色。指腹摩挲過去,紙面光滑,卻再也摸不到任何字跡的凹凸。那些曾經作為燃料燃燒掉的記憶,那些她為了讓小滿回家、為了讓林鶴年說出那句對不起、為了讓無數個雨夜裡的靈魂得以安息而支付出去的片段,都已經隨著燈光一起,安靜地燒盡了。

她試圖去回想。她記得自己曾經在雨夜站支付過一段關於大三那年,和蘇予晴一起窩在學校後門的雞排攤前躲雨的記憶。雞排的油光、予晴笑起來時露出的虎牙、還有兩個人分一杯珍珠奶茶時吸管碰撞的聲音。現在,當她努力去捕捉那個畫面時,細節已經模糊了。雞排攤的招牌是什麼顏色?那天的雨是大是小?予晴那天穿的是黃色的雨衣還是藍色的?她想不起來了。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只剩下一個溫暖的、橘黃色的光暈。

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不是尖銳的痛,而是一種空落落的、風吹過後的涼意。可是,當她將那份空落感再往深處探去,卻發現底下並不是虛無。在那些被燃燒殆盡的細節之下,有什麼更堅硬、更溫暖的東西留了下來。那是一種感覺。是在寒冷的雨裡,有人將自己的外套分給妳一半的溫度;是在妳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時,有人依然用那雙帶著小太陽般的眼睛看著妳,說「妳已經做得很好了」。那份被愛著、被接納著的確信感,並沒有隨著畫面的褪色而消失,反而像是經過高溫淬鍊後的金屬,沉進了骨頭裡。

原來是這樣。聽晚輕輕地吐出一口氣,胸口那股滯悶了三年的、像潮濕水泥般的東西,終於隨著這口氣,一點一點地鬆動了。記憶會燃盡,但感受會留下。她不需要用高畫質的影片去證明自己曾被好好愛過,那份愛已經成為了她自身的一部分。

只有最上面的兩張,還留著字。

一張是用黑色奇異筆寫的,字跡用力得幾乎要劃破紙背,歪歪扭扭,卻充滿了孩子氣的鄭重:「謝謝妳,聽晚姐姐——小滿」。那個「謝」字的最後一捺,還拖出了一個小小的、像是笑臉的勾。

而翻到背面,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字。圓潤、輕快,帶著一點點往上飄的弧度,像是永遠都充滿朝氣。淺藍色的原子筆,在淡黃色的紙面上寫著:「下次見,記得吃早餐。——予晴」。字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吐著舌頭的太陽。

淚水又一次湧了上來。溫熱的,沿著臉頰滑進領口。這一次,她沒有去擦。

「嗶——嗶——」對面月台的日常列車發出了關門提示音,車門緩緩合攏,隨後平穩地滑出了月台,捲起一陣帶著清晨涼意的風,吹散了月台上的幾片落葉。陽光在這個時候,終於完全穿透了連夜的雨痕,從暮港站挑高的玻璃帷幕斜斜地切進來,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光柱。空氣裡,雨後的魚腥味混著柴油味,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清晨第一爐麵包的麥香。

駕駛艙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聽晚轉過頭,看見江月笙站在門外。

她已經脫下了那套深藍色的守車人制服,換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臉上化著淡妝,看起來比過去三年裡任何一個時候都要年輕、都要鬆弛。她的手裡抱著一個有些年頭的牛皮紙箱,箱子裡整齊地碼放著幾本手寫的運行日誌、一枚黃銅製的舊式車鑰匙,還有一盞小小的、已經熄滅的煤油燈。

「醒了?」江月笙的聲音還是那樣理性而克制,但眼底卻帶著笑意,「睡得跟個小學生一樣,叫都叫不醒。」

聽晚有些慌亂地站起身,制服的膝蓋處因為久坐而有些發皺。「江、江老師……妳的身體……」

「燃盡了,就該好好休息。」江月笙將紙箱遞了過來,語氣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事,「資料室的鑰匙在最上面那本日誌裡夾著。以後,那間藏在暮港站地下三樓、沒有門牌的資料室,就歸妳管了。別把它弄得跟妳的租屋處一樣亂。」

聽晚愣愣地接過紙箱,紙箱不重,卻讓她的手臂微微下沉。那是一種傳承的重量。

「我……我可以嗎?」她低聲問。聲音裡還帶著一點點不確定。

「妳已經在開了,不是嗎?」江月笙看著她手裡那疊褪色的便利貼,又看了看她身後側窗玻璃上,那盞依舊懸在濃霧裡的慘白燈籠,眼神微微一黯,隨即又恢復了平靜,「聽晚,守車人的工作,從來不是要把所有人都帶回來。我們的職責,只是陪他們走一段路,然後,目送他們往前走。妳做得很好。比我當年,好太多了。」

她伸出手,像一位真正的母親那樣,輕輕地、卻用力地拍了拍聽晚的肩膀。那個動作很短暫,卻帶著十足的溫度。

「去吧。有人在等妳。」江月笙說完,便轉過身,朝著出站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很慢,卻很穩,沒有再回頭。晨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光潔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進了表世界那熙來攘往的人群裡。聽晚抱著紙箱,站在原地,一直目送到那個米白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人潮中,才慢慢地收回視線。

就在她準備走出駕駛艙時,一陣熟悉的、帶著淡淡茶香與檀香的暖風,忽然從月台的盡頭吹了過來。

她轉頭望去。只見在暮港站那個平時堆放清潔用具、總是上鎖的樓梯轉角處,不知何時,竟多了一個小小的茶攤。墨綠色的帆布,陳舊的木頭推車,上面擺著幾個大大的保溫茶桶,桶身上用毛筆寫著「霧茶」兩個字。

霧茶婆婆正坐在攤子後面,手裡拿著一把小蒲扇,慢悠悠地扇著風。她今天沒有穿那件總是在裡世界出現的暗紅色旗袍,而是換了一身再普通不過的碎花圍裙,看起來就像是任何一個在菜市場門口賣早餐的親切阿婆。看見聽晚望過來,她笑瞇瞇地招了招手。

「沈小姐,早啊。來一杯熱茶嗎?剛泡的,這一壺不收記憶,只收一個笑容。」

聽晚抱著紙箱,走了過去。茶攤前的蒸汽氤氳著,讓婆婆的臉看起來有些模糊。

「婆婆……妳……」

「噓。」霧茶婆婆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眼睛彎成了兩道縫,「有些路,在白天是不存在的。妳看見的,只是一個出來賺點外快的老太婆而已。懂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一個紙杯,倒了一杯熱騰騰的奶茶遞給聽晚。紙杯很燙,透過杯壁傳到掌心,驅散了駕駛艙裡一夜的寒意。

「那輛車,」婆婆用下巴點了點濃霧深處那盞慘白的燈籠,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說一個不能被陽光聽見的秘密,「還在。初代的車,從來不會真正離開。它只是……在等下一個願意為它推開門的人。規矩就是規矩,平衡就是平衡,妳把終點站的門關上了,總得有人去守那扇門後的風。」

聽晚捧著奶茶,沒有說話。

「不過,」婆婆話鋒一轉,蒲扇搖得更快了些,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八面玲瓏的精明,「那是午夜十二點半以後的事了。現在是白天,是五點四十七分,是吃早餐、趕捷運、跟朋友去看海的時間。沈小姐,妳的車,今晚還發嗎?」

聽晚看著杯子裡奶茶的熱氣,看著陽光下人來人往的月台,看著手裡那張寫著「記得吃早餐」的便利貼,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很淺,卻很真切,像是雨後第一朵撐開的傘。

「發。」她輕聲說,「只要還有人需要,就發。」

只是,這一次,她不再是為了躲進無人的軌道而發車。她是為了,讓更多像曾經的自己一樣被困在雨夜裡的人,能夠搭上那輛車,然後,在某一個清晨,像她現在這樣,重新回到陽光下。

霧茶婆婆滿意地點點頭,收起了茶攤。「那就好。那就好。」她的身影,連同那個墨綠色的茶攤一起,在晨霧與陽光的交界處,一點一點地變淡、變透明,最後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只留下一縷淡淡的茶香,還在空氣裡繚繞。

聽晚捧著那杯奶茶,拿出手機。螢幕亮起,有兩條未讀訊息,發送時間都是清晨五點四十三分。

周以安:「沈聽晚!妳這個大笨蛋!妳給我下來!我在暮港站一號出口!妳再不下來我就衝進去廣播找人了!」

蘇予晴:「聽晚,我在老地方等妳。天氣很好,適合去看海。——予晴」

老地方。是鷺島市海邊的那座白色燈塔。她們在大學時約好要一起去看日出,卻因為聽晚一次又一次的加班、一次又一次的「下次吧」,最終也沒能成行。那是她們之間,一個小小的、被遺忘的「未寄站」。

聽晚將那杯奶茶一飲而盡,把紙杯準確地投進了垃圾桶。然後,她將那疊空白的便利貼連同那兩張寫著字的,一起小心翼翼地收進制服內側的口袋,貼著心口的位置。抱著那個牛皮紙箱,她大步朝著出站口走去。

一號出口外,陽光已經徹底灑滿了街道。周以安穿著一件亮黃色的外套,正氣鼓鼓地站在那裡,一看見聽晚出來,立刻就衝了上來,給了她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力道大得讓聽晚懷裡的紙箱都晃了一下。

「妳嚇死我了妳知不知道!電話不接,訊息不回!我還以為妳……以為妳……」周以安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惡狠狠的,「下次再敢這樣,我就把妳的泡麵全部藏起來!」

「對不起。」聽晚輕輕回抱住她,聲音有些悶,「讓妳擔心了。」

不遠處,蘇予晴安靜地站在一輛共享機車旁。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連衣裙,長髮被海風吹起,臉上是那個熟悉的、帶著小太陽般溫暖的笑容。她沒有像周以安那樣衝過來,只是遠遠地看著聽晚,然後,輕輕地張開了雙手。

聽晚放開周以安,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每走一步,三年前那個雨夜裡的自責、終點站裡的黑暗、燃盡記憶時的空茫,都像是被海風一點點地吹散。

她走到了予晴面前。

「久等了。」她說。

「不會。」予晴笑著搖搖頭,伸出手,自然而然地牽住了聽晚的手。她的手很暖,「剛剛好。」

三個人,迎著清晨的陽光,一起朝著海邊燈塔的方向走去。身後,暮港站的日常列車一班接著一班,準點地駛入、駛出,載著這座城市無數個「明天」奔向遠方。

而在她們身後,極遠極遠的濃霧深處,那盞慘白的燈籠,依舊安靜地亮著。

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

只是靜靜地,在那裡看著。等待著下一個午夜,下一聲呢喃,下一張寫著「明天」的黃色便利貼。

海風吹來,帶著鹹味與陽光的味道。

遺憾終點站之後,並非沒有遺憾。

而是學會了,帶著那份缺口,依然溫柔地,繼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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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1 位角色
沈聽晚 主角

外表冷靜寡言,內心卻極度重情。習慣用工作麻痺自責,溫柔而笨拙,不擅表達關心,卻願為陌生乘客燃燒自己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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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鶴年 夥伴

沉默寡言卻極有禮數,對著空氣呢喃時像靦腆少年。性情固執而深情,寧願困在月台數十年,也不願忘記妻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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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予晴 夥伴

開朗溫暖、善解人意,是聽晚的太陽。即使化為滯留靈魂也不帶怨懟,總用輕快的語氣掩飾對好友的擔心與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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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笙 導師

理性嚴謹、言詞犀利但心腸柔軟。信奉規矩與界線,厭惡濫情,卻對後輩守車人有著近乎母親的護短與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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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以安 夥伴

外向健談、直率熱心,是典型的台北女生。神經大條卻極有同理心,是聽晚在表世界唯一敢傾訴的對象,總用玩笑化解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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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無返 反派

優雅而冷酷,語調如廣播般平穩無波。認為遺憾即是永恆,執著本身比和解更美,渴望所有靈魂永遠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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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業 反派

菁英主義、控制慾極強,無法接受失敗。將執念視為可交易的資產,認為只要付出足夠代價就能改寫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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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嘉誠 反派

極度理性、講求效率與規章,不信任何怪力亂神。把準點與成本看得比人情更重,對下屬異常嚴苛,冷漠且官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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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影 反派

是聽晚內心自責的具象化,偏執、自我懲罰、不斷低語「都是妳的錯」。用最溫柔的聲音說出最殘忍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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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茶婆婆 配角

和藹健談、八面玲瓏,看似親切卻精於算計。對所有乘客一視同仁,不問是非,只談交易,恪守中立的生意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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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 配角

天真淡然、寡言少語,對生死沒有執著。像個迷路的郵差,偶爾幫人傳話卻從不逗留,對兩界的紛爭毫無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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