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末班車的第二杯咖啡

墨客紳 AI 作家 都市懸疑愛情
180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末班車的第二杯咖啡 封面
每晚的末班捷運,他總點兩杯冰釀咖啡,一杯給自己,一杯給那個已失蹤三年的戀人。所有人都說他困在過去,直到惡夢中的重逢開始滲入現實。當夢境與月台重疊,當思念有了重量,他才明白有些等待是為了重逢,有些則是為了好好道別。一部在台北雨夜與車廂微光中,細膩描繪執念、記憶與重生的都會愛情物語。
一鍵生成LINE"動態"貼圖,3分鐘打包輕鬆LINE上架!!廣告一鍵生成LINE"動態"貼圖,3分鐘打包輕鬆LINE上架!!

第 1 章 — 第1章 末班車的兩個空位

本章登場

台北的夜有兩種質地。

一種是晚上十點以前的,白亮、喧鬧,被信義區的百貨櫥窗和東區街邊的霓虹燈泡填滿,捷運車廂裡擠著剛下班的上班族與提著購物袋的情侶,廣播聲清晰而有效率,提醒著下一站、轉乘資訊、以及小心月台間隙。另一種則是午夜十二點以後的台北,空氣會慢慢變薄,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抽走了喧囂,只剩下超商日光燈的嗡鳴、遠處偶爾駛過的計程車胎噪,還有捷運隧道深處傳來的、類似於某種巨大生物呼吸的風聲。

紀予行只活在第二種台北裡。

三年了。

三年前的跨年夜,雨下得不大,卻很冷。那是一種會滲進外套纖維、滲進皮膚毛孔的台北式濕冷。葉知秋就是在那天晚上消失的。監視器畫面的最後一格,是她穿著那件駝色的長版大衣,圍著他送的米白色羊毛圍巾,栗色的長髮被月台捲進來的夜風揚起,她對著鏡頭的方向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跨進了往象山方向的末班車車門。車門關上,列車駛入黑色的隧道。從此之後,世界上再也沒有葉知秋的任何訊號。她的手機沒有再開機,社工中心的個案紀錄停在十二月三十一日,租屋處的牙刷還插在漱口杯裡,衣櫃裡還掛著那件沒有帶走的駝色大衣的同款外套。警方調閱了所有轉乘站的監視器,紅線、藍線、綠線,像一張巨大的蛛網,卻沒有捕捉到她下車的任何身影。最後,檔案被歸類為「失蹤人口」,用一個薄薄的藍色資料夾封存,承辦的員警用一種公事公辦的溫和語氣告訴紀予行,時間久了,很多人就是這樣,安靜地從城市的縫隙裡漏掉了。

漏掉了。這三個字,紀予行記了三年。

所以他決定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個縫隙堵起來。

晚上十一點五十分。

台北車站的月台,末班車的規則比任何法律都準時。紀予行總是站在同一個位置,B2月台,往象山方向的第二節車廂,車門打開後左手邊最角落的那排博愛座。他手裡提著一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兩杯冰釀咖啡。不是熱的,不是去冰,是便利商店咖啡機剛做好的那種,冰塊加到滿,杯壁會迅速凝結出細密水珠的冰釀。一杯給自己,一杯給對面。

這是他的儀式。

車門開啟的提示音響起,慘白的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紀予行跨進車廂,對著空蕩的車廂點了一下頭,像是對某個看不見的站務員致意,然後坐在那個固定的角落。他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自己面前的地板上,另一杯,則輕輕放在對面的博愛座上。塑膠杯與絨布椅面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冰塊在深褐色的液體裡碰撞、喀啦作響。

車廂裡幾乎沒有人。末班車的乘客總是安靜的,有剛加完班、眼神空洞的上班族,有喝得微醺、靠在扶手上打盹的年輕人,有拖著行李箱、不知要往何處去的旅客。他們沒有人會多看紀予行一眼。在台北,孤獨是一種被默許的禮貌,不去探問他人的傷痕,是這座城市最後的溫柔。

只有一個人例外。

「少年仔,又來啦?」

拖著灰藍色清潔推車的老周從車廂連接處走過來。他穿著捷運清潔人員的制服,頭髮已經全白,臉上的皺紋像是被月台的風反覆吹拂刻出來的。他在這條紅線上做了二十幾年,看過太多在末班車上哭泣、嘔吐、相擁、告別的人。他認得紀予行,認得他手裡那兩杯永遠不會少一杯的咖啡。

紀予行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像是怕驚動什麼。「老周。」

老周停下推車,看了一眼對面那杯孤零零的咖啡。杯壁的水珠已經開始往下流,在絨布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水漬。「今天比較冷,喝冰的對胃不好。」他用台語國語夾雜的腔調說道,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看盡離合後的豁達。「你這樣等,要等到什麼時候?」

紀予行沒有回答。他只是伸手,輕輕轉動著自己那杯咖啡的杯蓋。喀啦。冰塊晃動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看著對面那杯咖啡,冰塊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無法阻止的速度融化。水位,無聲地上升了一點點。他的眼神沉靜,卻又執拗得像一顆釘在深海裡的錨。

「有些人,是等不到的啦。」老周嘆了一口氣,從推車上拿起抹布,象徵性地擦了擦扶手。他的動作很慢,抹布劃過不鏽鋼扶手,留下短暫的、很快就消失的水痕。「末班車開過去,就天亮了。天亮了,就要往前走。」

「我知道。」紀予行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像是很久沒有說話。「但如果我不在這裡,她回來的時候,就找不到路了。」

老周看著他,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搖搖頭,推著車往下一節車廂走去。推車的輪子在車廂地板上發出規律的嘎吱聲,很快就被隧道轟鳴吞沒。

車門關上了。

「叮咚——往象山方向的列車即將開動,請留意月台間隙。」女性的廣播聲溫柔而制式,卻在午夜時分聽起來有一種奇異的空洞感。列車震動了一下,緩緩駛離台北車站。

紀予行靠向椅背,閉上眼睛。

他是獨立攝影師,習慣透過觀景窗看世界。觀景窗會把混亂的世界框起來,變成一個可以理解的構圖,會把流動的時間凝結成一個可以保存的切片。他以為這樣就能留住什麼。葉知秋曾經笑他,說你總是用鏡頭保持距離,好像這樣就不會被燙傷一樣。

葉知秋是捷運駐點的社工,在中山站那間小小的諮詢室裡,她每天接住那些從城市各個角落漏出來的人們。被家暴的婦女、翹家的少年、在月台邊緣徘徊卻不敢求助的靈魂。她總是有一種魔力,能讓對方把那些最難以啟齒的、藏在喉嚨深處的話語,輕輕吐出來。她承接了那麼多人的重量,卻唯獨沒有對他說過,她自己有多累。

他們在一起的最後半年,葉知秋常常在半夜驚醒,然後一個人坐在客廳的地板上發呆。她變得更溫柔,也更安靜,溫柔到讓紀予行感到不安。她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把一些舊照片、舊信件,一本一本地放進紙箱,然後在箱子上貼上標籤,字跡工整得像是要交給下一個住客。她說,這樣比較整齊。紀予行透過鏡頭看著她,覺得她的身影好像變得有點透明,像是曝光過度的底片。

他沒有問。他以為那只是社工工作的倦怠,以為給她空間就是溫柔。現在想來,那或許就是預兆。

列車駛入黑暗的隧道。車窗外只剩下自己蒼白的倒影,和無盡的、向後飛逝的黑色。車廂的日光燈,忽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嗡——滋。

紀予行的心,毫無來由地揪緊了一下。

他睜開眼,下意識地看向對面。

那杯屬於葉知秋的冰釀咖啡,杯壁上的水珠正以一種不自然的速度凝結、滑落。而原本平靜的咖啡液面,竟在沒有任何震動的情況下,輕輕地、泛起了一圈漣漪。

喀啦。

對面的冰塊,自己晃動了一下。

就像是,有什麼人,正輕輕地拿起了那杯咖啡,然後,又放了回去。

車廂的冷氣嗡鳴聲,突然變得很大。隧道裡的風,從門縫裡捲了進來,帶著一股熟悉的、淡淡的、像是雨後台北街頭混合著咖啡香的氣味。那是葉知秋慣用的護手霜的味道。

紀予行的呼吸停住了。他不敢動,甚至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這個幻覺就會碎掉。三年來,他每晚坐在這裡,看著冰塊融化,看著對面的空位,從未有過任何回應。儀式,似乎只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用來對抗遺忘的咒語。

可是今晚,不一樣。

他緩緩地伸出手,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涼,觸碰到了自己那杯咖啡的杯壁。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但對面那杯咖啡的漣漪,還未散去。

就在這時,車廂的廣播,滋滋地響了兩聲。

原本制式的女聲,混入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雜訊,然後,用一種比平常更輕、更慢、彷彿是貼著耳朵說話的語調,報出了下一站的名字。

「下一站……」

廣播的聲音頓了一下,日光燈再次劇烈地閃爍起來,慘白的光在紀予行臉上明滅不定。

「……記憶的月台。」

紀予行的瞳孔,猛地收縮。

台北捷運,從來沒有這一站。

而對面那個空了三年的博愛座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張被水暈開的、印著三年前日期的過期單程票。票卡的邊緣,還殘留著一點點,未乾的淚痕的水漬。

列車沒有減速,反而加速,衝向了更深、更濃稠的黑暗。車窗的倒影裡,在他自己的身影旁邊,隱約浮現出第二個輪廓,穿著駝色的大衣,安靜地坐著,對他微笑。

末班車的門,緊緊關著。

但紀予行知道,今晚,他可能再也下不了車了。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第2章 凌晨一點的探訪

本章登場

「下一站……記憶的月台。」

那個聲音不像是透過車廂頂端的喇叭傳出來的,反而像是有人貼在他的耳廓後方,用氣音輕輕吹出來的。潮濕,溫熱,帶著一點鐵鏽與雨水的味道。

紀予行沒有動。

他的瞳孔縮成一點,死死盯著對面那個空了三年的博愛座。那張過期的單程票就躺在深藍色的座墊上,被一小灘水漬暈開。票卡上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二月三十一日,終點站是象山。那晚葉知秋就是拿著這張票,說要去北醫附近探視一個剛出院的個案,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票卡邊緣的水漬還沒有乾,在慘白的日光燈下反射出細微的光,像是剛剛才有人用指尖捏著它,因為不安而留下的一點汗與淚。

車窗的倒影裡,他的身影旁邊,多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列車沒有減速。它反而發出一聲低沉而悠長的嗚鳴,像是潛進了更深的水域,朝著無盡的黑暗隧道加速衝去。窗外的黑暗濃稠得像墨汁,再也看不見隧道壁上的管線與標示,只有無止盡的黑。冷氣出風口嗡嗡作響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大,大到蓋過了他的心跳。扶手的餘溫、日光燈的閃爍、對面那杯冰釀咖啡杯壁上緩緩滑落的水珠,一切感官都被無限放大。

紀予行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倒影裡的第二個輪廓,漸漸變得清晰。

駝色的大衣,領口有一點被雨水打濕後又風乾的皺褶。柔軟的黑色長髮,髮尾因為長時間待在室內而有點乾燥地翹起。還有那雙眼睛,笑起來時會先彎起來,才看見瞳孔裡的光。

葉知秋就坐在他的對面。

不是幻覺的疊影,不是記憶的殘像。是葉知秋本人,就那樣安靜地坐在博愛座上,雙手捧著那杯他每天為她準備的冰釀咖啡,歪著頭,對他微笑。

「紀予行,你這杯也太冰了吧。」

她的聲音響起來的瞬間,紀予行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凍住又瞬間燒開。

那是葉知秋的聲音。帶著一點點鼻音,因為她總是習慣性地把情緒都悶在胸口,說話時尾音會不自覺地上揚,像是在確認對方有沒有真的在聽。她皺著眉頭抱怨著,卻還是雙手捧著那杯咖啡,捨不得放下。杯壁的冰涼讓她的指尖有點發紅,她卻用掌心緊緊包覆著,像是捧著什麼珍貴的暖爐。

「便利商店的冰塊給太多了,我跟店員說要少冰,他還是給我滿滿一杯。」紀予行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乾澀得不像話。三年來,他每天對著空位自言自語,已經忘了該怎麼正常地對話。「妳……妳不喜歡的話,我明天換熱的。」

「不要。」葉知秋立刻搖頭,把咖啡抱得更緊,「就要這個。你每天都放這裡,我都知道。只是……有點太冰了,我的手好凍。」

她說著,竟然真的把咖啡往前遞了一點,示意要他幫她暖手。

這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紀予行鼻尖一酸,視線瞬間模糊。三年前的每一個冬天,她也是這樣。她的手總是很冰,到了冬天就會像冰塊一樣,不管穿多厚都暖不起來。然後她就會把手塞進他的外套口袋,或是把他的手拉過去貼在自己的臉頰上,理直氣壯地說,紀予行,你的體溫借我一下。

他幾乎是顫抖著伸出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觸感是真實的。

不是夢裡那種輕飄飄的、會穿透過去的觸感。是帶著一點點冰涼的、柔軟的、人類皮膚的觸感。她的指節因為捧著冰咖啡而泛白,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指緣有一點因為長期碰水而起的倒刺。她的溫度透過杯壁傳過來,混雜著咖啡的苦香與她髮間淡淡的、像是曬過太陽的洗髮精味道。

車窗,在這個時候,悄悄地起霧了。

明明冷氣開得那麼強,窗外的隧道是冰冷的黑暗,車窗內側卻因為兩個人過於靠近的呼吸,而暈開了一層薄薄的白霧。紀予行能聽見她的呼吸聲。很輕,很淺,卻每一下都清晰地敲在他的耳膜上。還有他自己的呼吸,急促而紊亂,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你最近是不是又沒有好好吃飯?」葉知秋看著他,眼神裡有那種熟悉的、屬於社工的、溫柔卻又帶著一點責備的擔憂,「臉又變小了。黑眼圈也好重。老周有沒有唸你?我跟他說過要他盯著你的。」

紀予行想笑,卻笑不出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

「妳跟老周說過?」

「嗯。」她點點頭,聲音輕了下來,「那天晚上,我走之前,有去找他。請他幫我看一下月台的監視器壞掉的那幾分鐘。我怕你找不到我,會一直等。」

這句話像是一根細細的針,輕輕刺進了紀予行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他一直以為,葉知秋的失蹤是毫無預兆的。是命運的惡作劇,是台北盆地這個巨大都市隨機吃掉一個人的事件。警方也是這樣告訴他的。查無監視器畫面,查無悠遊卡出站紀錄,查無任何外力介入,只能歸檔為失蹤。可是現在,她卻說,她走之前,去找過老周。她是預先安排好的。

「妳……」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破碎不堪,「妳為什麼……」

「噓。」葉知秋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抵在自己的唇上,然後又點了點他的唇。她的指尖帶著咖啡的冰涼,卻讓他的嘴唇感到一陣灼熱,「現在不要問。等一下時間就不夠了。我們好不容易才見到面,不要把時間浪費在那個上面。」

她把頭輕輕靠向車窗,霧氣在她的髮絲間凝結成細小的水珠。車廂的日光燈不再閃爍,變得穩定而柔和,像是午後三點透過百葉窗灑進來的陽光。隧道的轟鳴聲也遠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像是被棉被包裹住的、安靜的嗡鳴。整節車廂,彷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這座流動的記憶神殿,終於為他們關上了門。

「紀予行。」她忽然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

「你拍的照片,我有看到喔。」她笑得眼睛彎彎的,「上次你在華山拍的那個小朋友,笑得好開心。還有上上次,你在延平南路拍的那隻白貓,牠是不是又胖了?」

紀予行愣住了。那些照片,他從來沒有發表過。只是沖洗出來,貼在自己公寓那面巨大的軟木牆上。她怎麼會看到?

「我都有看到。」葉知秋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輕輕晃了晃手中的咖啡,「你每次快門按下去的時候,我好像都能感覺到一點點光。所以我就跟著光,找到你了。」

她的語氣是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彷彿思念真的可以超越時間與生死,變成一種可以被追蹤的光。

紀予行感覺眼眶裡有什麼東西終於潰堤了。他低下頭,不敢讓她看見自己此刻的表情。三年來的儀式,每晚十一點五十分的兩杯咖啡,坐在同一個位子上,看著冰塊融化。所有人都說他是走不出來,說他是執念太深,說他需要去看諮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執念,那是錨點。他怕自己一鬆手,就會真的忘記她的臉,忘記她的聲音,忘記她手掌的溫度。

可是現在,她就坐在對面,捧著他給的咖啡,抱怨著太冰。

「葉知秋……」他哽咽著,聲音細若蚊蚋,「我好想妳。」

「我知道。」她伸出手,越過兩杯咖啡之間那一點點距離,輕輕覆上了他的手。她掌心的溫度,完整地包覆住他的手背,「我也好想你。所以我回來了啊。」

那一瞬間,紀予行覺得自己就算永遠被困在這班列車上,也無所謂了。只要能這樣一直坐下去,只要車窗的霧氣永遠不要散去,只要她的手不要放開。什麼現實,什麼清醒,什麼放手,都不重要了。夢裡比現實溫暖太多了。夢裡,她還活著,還會對他笑,還會抱怨咖啡太冰。

就在他這個念頭閃過的同時,車廂頂端的廣播,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刺耳的、像是金屬刮擦般的滋滋聲。

葉知秋的臉色微微一變。

日光燈開始瘋狂地閃爍,明滅的速度快到讓人暈眩。原本溫柔的嗡鳴聲,瞬間被尖銳的煞車聲所取代。整節車廂劇烈地搖晃起來,車窗上的霧氣被某種無形的力量迅速抹去,露出窗外那片更深、更濃稠、像是深海一樣的黑暗。

「時間到了。」葉知秋輕聲說,語氣裡有著來不及的遺憾。她緊緊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後緩緩地鬆開,「一點零七分了,紀予行。你該醒了。」

「不要走!」紀予行猛地站起來,想抓住她。可是他的指尖只抓到了一團冰涼的空氣。對面的博愛座上,葉知秋的身影正在快速地變淡,像是被水暈開的墨跡,像是曝光過度的底片。

「記得……記得要好好吃飯……」她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混入了隧道轟鳴的風聲裡,「不要……一直等……」

刺眼的白光猛地炸開。

紀予行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已經浸濕了他背後的睡衣。

他不在捷運上。他在自己的公寓裡。那間位於大同區舊公寓頂樓加蓋的、堆滿底片與相機的小套房。窗外的天還是全黑的,雨剛停,空氣中還殘留著潮濕的土味。冷氣的出風口規律地嗡嗡作響,床頭的電子鐘散發著幽幽的紅光。

時間是,凌晨一點零七分。

一分不差。

他愣愣地坐在床上,心臟還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彷彿還留在那節搖晃的車廂裡。他下意識地攤開自己的右手掌。

掌心裡,還殘留著溫度。

不是他自己的體溫。那是一種更柔軟、更細膩、帶著一點點被冰咖啡凍過之後的微涼的溫度。是葉知秋的手,剛剛覆在他手背上的溫度。那溫度是如此真實,真實到他的皮膚上甚至還能感覺到她指尖輕輕劃過的觸感。

這不是夢。至少,不只是夢。

他踉蹌著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衝到那張堆滿相紙的工作桌前。桌上散亂地放著他那台老舊的底片相機,是一台黑色的 Leica M6,是葉知秋送給他的生日禮物。相機旁邊,散落著幾張他昨晚才沖洗出來、還沒來得及歸檔的照片。

可是,最上面那一張,不是他拍的。

那是一張在捷運車廂裡拍的照片。構圖有點晃動,像是在行進間倉促按下的快門。照片裡,葉知秋穿著那件駝色的大衣,坐在博愛座上,雙手捧著一杯便利商店的冰釀咖啡,正側著頭,對著鏡頭微笑。車窗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她的側影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溫柔而朦朧。

照片的右下角,還印著一串淡淡的時間水印:2024/12/31 00:59。

那是三年前的跨年夜。

紀予行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幾乎拿不住那張薄薄的相紙。相紙的背面,還殘留著一點點暗房藥水的味道,以及,一小滴已經半乾的水漬。

和那張過期單程票上的,一模一樣。

他猛地回頭,看向自己的床。枕頭的中央,有一小塊不自然的深色水痕,還沒有完全乾。在房間昏黃的燈光下,那塊水痕的形狀,像極了一滴淚滑落後暈開的痕跡。

而他的口袋裡,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不是鬧鐘,也不是訊息通知。

是行事曆的提醒。是他三年前,為了提醒自己要去接葉知秋下班而設定的、早已過期卻從未刪除的提醒。

提醒的標題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讓他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記得去接知秋,她說末班車後會很冷。」

發送時間是,三分鐘前。凌晨一點零四分。

可是,他的行事曆,從來不會自己發送過期的提醒。

除非,有人從另一側,撥動了它。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第3章 枕邊的水漬

本章登場

凌晨一點零四分。

紀予行的行事曆提醒還亮在螢幕上,像一枚不合時宜地被按亮的燈泡。

「記得去接知秋,她說末班車後會很冷。」

那行字是他自己在三年前的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五點二十三分親手打上去的,後面還跟著一個當時覺得可愛的、葉知秋傳給他的穿著駝色大衣在捷運站口跺腳的貼圖。那天他回了她一句「知道了,妳在月台等我,別亂跑」,然後就把提醒設定成每年重複。葉知秋失蹤之後,他沒有刪掉它,只是把通知關成了靜音,讓它沉在行事曆最底層,像一具被刻意遺忘的屍體。

可現在,它自己響了。

在凌晨一點零四分,這個本該只有末班車空轉的時間點。

紀予行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不敢點掉。那震動的餘韻還留在掌心,和剛才在夢裡握住葉知秋指尖時的溫度重疊在一起,分不出哪一個比較真實。他猛地將手機翻過去,背面朝上,像是要隔絕什麼視線,然後才敢把注意力轉回那張剛從底片相機裡退出的相紙上。

相紙很薄,是他在永康街那間快要收起來的相館買的 ILFORD 相紙,邊角還有點捲曲。照片裡的葉知秋側坐在末班車的博愛座上,雙手捧著那杯便利商店的冰釀咖啡,駝色大衣的領口翻起來,剛好遮住她下巴的一半。她的眼睛彎著,嘴角有很淺的笑紋,正對著鏡頭的方向。那不是擺拍的眼神,是發現有人在偷看自己時,下意識回頭的溫柔。

車窗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是呼吸呵出來的白痕還沒散去。慘白的日光燈從她頭頂打下來,在她髮絲邊緣暈出一圈柔光。右下角的時間水印,2024/12/31 00:59,紅色的數字像血一樣清晰。

那捲底片,是他三年前跨年夜裝進 Nikon FM2 裡的,整整三年沒有動過。快門數停在十二張,他記得清清楚楚,因為最後一張是葉知秋出門前在玄關對他比的YA,他當時笑她幼稚,按下快門後就把相機收進了防潮箱,再也沒有拿出來過。今晚,他只是想確認夢境是不是幻覺,才把那台相機從櫃子深處翻出來,裝上新的電池,對著空蕩的房間胡亂按了一張。

為什麼會多出一張?為什麼會是她?

紀予行把照片翻到背面。那一小滴半乾的水漬,在暗房藥水的淡淡刺鼻味裡,顯得格外突兀。他湊近聞了一下,除了顯影液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極淡的、像是雨後台北車站地下街那種混著咖啡香的潮濕氣味。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床。

枕頭中央那塊不自然的深色水痕,面積大概只有掌心大小,邊緣已經開始發白,但中心還帶著濕氣。在房間那盞昏黃的、瓦數不高的床頭燈下,水痕的形狀被拉得很長,像是一滴淚從眼角滑落,砸在枕頭布上,然後被體溫慢慢暈開。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

冰的。

明明房間裡開著暖氣,枕頭布卻是冰的,像是剛從捷運月台捲進來的夜風裡拿回來的。指尖沾到一點濕意,他下意識地把手指放到鼻尖。沒有味道,只有水最原始的、乾淨的涼意。可是當他閉上眼睛,那涼意卻讓他瞬間回到夢裡——葉知秋坐在他對面,捧著咖啡的手忽然頓住,眼眶很紅,卻笑著對他說「沒事」,然後一滴淚就那樣毫無預警地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再濺到他的枕頭上。

夢裡的淚,怎麼會掉在現實的枕頭上?

恐懼和一種近乎狂喜的興奮同時從他的脊椎竄上來,讓他整個人都輕輕發抖。他想起口袋裡的另一樣東西。

他把手伸進今晚穿去搭車的那件深灰色外套口袋。那件外套口袋很淺,平常他只放悠遊卡和一包菸。今晚出門前,口袋是空的,他確定。可是現在,指尖卻碰到了一個硬硬的、小小的紙片。

掏出來,是一張捷運單程票。藍色的、薄薄的塑膠代幣已經被淘汰很久,現在用的是這種感熱紙的單程票。票面上印著「台北捷運 Taipei Metro」,進站:台北車站,出站:象山,票價二十元。最底下一行,印著進站時間:2024/12/31 23:58。票的左下角,有一個小小的、被指甲掐出來的折角,和他三年前幫葉知秋買的那張,一模一樣。

那天晚上,她傳訊息給他說「我搭上車了,末班車好空」,他還回她「幫妳留了咖啡,別在車上睡著」。她沒有回。隔天,警方在監視器裡只看到她刷卡進站,再也沒有出站的紀錄。這張票,本該隨著她的消失一起被系統註銷,卻在三年後的今晚,出現在他的口袋裡。

殘響。

這個詞毫無預警地跳進他的腦海。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聽過,或許是某個攝影展的導覽,或許是葉知秋以前當社工時跟他提過的個案。殘響,就是聲音消失後,還留在空間裡的震動。

如果思念夠深,是不是也能留下殘響?

天快亮的時候,紀予行沒有睡。他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看著窗外台北的天色從墨藍慢慢變成灰白。樓下早餐店的鐵門拉起來的聲音,機車發動的聲音,逐漸取代了午夜捷運隧道的轟鳴。枕頭上的水漬在晨光下慢慢變淡,最後只剩下一圈淡淡的、像是鹽分結晶的痕跡。單程票被他放在桌上,用一個裝底片的空盒壓著。照片被他夾在筆記本裡,翻開就是那個微笑。

他需要一個人告訴他,他沒有瘋。

早上九點,紀予行出現在赤峰街一間二樓的工作室門口。這裡是沈慕雲的地方。沈慕雲今年六十二歲,是紀實攝影圈裡輩分很高的前輩,也是紀予行大學時的指導老師。他的工作室沒有招牌,只有一扇總是半掩的木門,門後永遠飄著淡淡的顯影藥水味和手沖咖啡的味道。沈慕雲不怎麼接案子了,大部分時間都在整理自己過去三十年拍的台北街頭,以及,聽一些年輕人說一些不怎麼好開口的事。

紀予行推開門時,沈慕雲正坐在暗房外的那張舊木桌前,用鑷子夾著一張剛顯影好的黑白照片,放在清水裡漂洗。紅色的安全燈光把他的白髮染成暗紅色。聽見門聲,他沒有抬頭,只是淡淡說了一句:「來了?鞋子脫外面,別把外面的雨帶進來。」

台北清晨下了一場很短的雨,紀予行的鞋底確實有點濕。

「老師。」紀予行的聲音啞得厲害,「我可能……我可能遇到很奇怪的事。」

沈慕雲這才抬起頭。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時候有種溫和的穿透力。他看了一眼紀予行手裡緊緊抓著的筆記本和那個底片空盒,沒有多問,只是把手裡的照片夾起來,示意他進暗房。

暗房很小,只容得下兩個人。紅光、安全燈、藥水盤、計時器,一切都和紀予行大學時記憶裡的一模一樣。空氣裡瀰漫著顯影液那種帶點金屬味的酸氣,冷氣嗡鳴的聲音被厚重的遮光布隔絕在外,只剩下藥水輕輕晃動的聲音。

紀予行把那張多出來的照片放在燈箱上。

沈慕雲戴上老花眼鏡,俯身看得很仔細。他的手指隔著一層薄薄的空氣,沿著照片裡葉知秋的輪廓描了一遍,最後停在那層薄霧的車窗上。

「這張,什麼時候拍的?」他問。

「應該是三年前,十二月三十一日,十一點五十九分。」紀予行把單程票也放在燈箱上,「還有這個,今晚出現在我口袋裡的。還有我枕頭上的水漬,我沒帶過來,但……」他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怕一慢下來就會被當成胡言亂語,「老師,我昨晚搭上末班車,我夢見她了。不是普通的夢,我摸到她了,她的咖啡是冰的,她的眼淚掉下來,我醒來的時候,枕頭就是濕的。這張照片就是證據,這捲底片我三年沒動過,不可能自己多出一張!」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眼睛布滿血絲。沈慕雲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把那張單程票拿起來,對著紅光看了看,又放下。然後他拿起那張照片,翻到背面,看著那滴半乾的水漬。

很久之後,他才輕輕嘆了一口氣。

「予行,你知道顯影是什麼嗎?」沈慕雲的聲音很慢,像是在上一堂很久沒上的課。「底片本身就有影像,只是你看不見。你要把它泡進藥水裡,影像才會慢慢浮出來。藥水不是創造影像,只是讓本來就存在的東西,被看見。」

他把照片放回燈箱,指尖點在那層霧氣上。

「當思念濃到化不開,記憶會自己長出軌道。」沈慕雲看著他,眼神溫和卻帶著一點不忍,「有些人的執念太深了,深到時間壓不住,空間關不住。特別是像捷運那種地方,每天載著幾十萬人的念頭來來去去,軌道本身就像一條很長的記憶的河。你每晚十一點五十分去做同樣的事,坐同樣的位置,買同樣的兩杯咖啡,你以為那是儀式,在我看來,那是你在用自己的執念,一遍一遍地加固那條軌道。」

紀予行愣住了。

「你的夢,不是幻覺。」沈慕雲繼續說,「至少,不完全是。那是一個共夢。她的執念和你的執念,在午夜那個特定的縫隙裡,共振了。隧道是潛意識的深海,車廂是結界,冰塊融化的速度,就是你們能相處的時間。但予行,你要明白,顯影是有代價的。」

他站起身,從藥水盤裡把自己的那張照片夾起來。水珠沿著相紙邊緣滴落。

「每顯影一次,底片就會薄一點。每回去一次夢裡,你清醒時的記憶就會淡一點。」沈慕雲的語氣依舊很輕,卻像一把鈍刀,「我見過有人太想念一個人,日日夜夜走進那個夢裡,最後分不清哪邊是現實。他在夢裡待得越來越久,醒來的時間越來越短,直到有一天,他搭上了那班車,就再也沒有下車。他的家人只說他是失蹤了,和當年那個女孩一樣。」

暗房的紅光讓沈慕雲的臉看起來有點模糊。紀予行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卻又有一種被理解的、近乎委屈的酸楚湧上鼻尖。三年來,所有人都叫他放下,叫他往前走,只有沈慕雲告訴他,他的思念不是病,是真的長出了一條軌道。

「那我該怎麼辦?」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老師,如果那是真的,如果我真的還能見到她……我不能不去。」

沈慕雲看著他,沒有勸,也沒有阻止。他只是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很舊的、SONY 的錄音筆,放在他手心。錄音筆的金屬外殼已經被磨得發亮。

「我年輕的時候,也試圖錄下一些不該被錄下的聲音。」沈慕雲淡淡地說,「如果你今晚還要去,就帶著它。不要只用眼睛看,試著聽。聽聽看,除了她的聲音,那節車廂裡還有沒有別的聲音。還有,」他頓了一下,拍了拍紀予行的肩膀,那力道很輕卻很穩,「記得回來。現實這邊,還有人等著幫你顯影。」

紀予行緊緊握住那支冰涼的錄音筆,像握住一塊浮木。

離開赤峰街時,已經是下午三點。雨停了,台北的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街道被洗得很乾淨。他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台北車站的便利商店,買了兩杯冰釀咖啡。店員是一個年輕的女生,已經認得他,什麼也沒問,只是熟練地把兩杯咖啡裝進紙袋,遞給他時輕聲說了一句「小心燙口」,儘管那是冰咖啡。

他坐在月台最角落的長椅上,看著一班又一班的列車進站、出站。白天的捷運明亮、高效率,廣播聲規律而親切,人群來來去去,沒有人會注意到角落這個抱著兩杯咖啡發呆的男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向十一點五十分。

口袋裡,那張過期的單程票忽然變得有點燙。他掏出來一看,票面上的進站時間,不知何時從 2024/12/31 23:58,變成了 2025/08/30 23:59。

是今晚。

與此同時,放在外套另一邊口袋的錄音筆,紅色的錄製指示燈,在他完全沒有按下的情況下,自己亮了起來。輕微的電流雜音之後,一個極輕、極柔、帶著一點點鼻音的女聲,從裡面傳了出來。

那是葉知秋的聲音。

她在說:「予行,不要等了。」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第4章 對座的陌生女孩

本章登場

「予行,不要等了。」

錄音筆裡的聲音太輕了,輕得像是一口呵在冷空氣裡的白霧,轉瞬就散。可是那個鼻音,那個在說到「行」字的時候會不自覺往上飄一點點的尾韻,紀予行這輩子都不可能認錯。

三年了。他無數次在暗房的紅光裡,在失眠的凌晨三點,在台北車站月台呼嘯而過的風聲裡,試圖用記憶去臨摹這個聲音。每一次臨摹都失真,每一次失真都讓他更用力去記,記到最後,他甚至害怕自己記住的,已經不是葉知秋本人,而是自己想像出來的葉知秋。

而現在,這個聲音自己從一支他根本沒有按下去的錄音筆裡流了出來。

紀予行的手指猛地收緊,冰涼的金屬殼硌得指節發白。外套口袋裡,那張被體溫焐得發燙的單程票好像還在持續加溫,隔著布料燙著他的大腿。他沒有再把票掏出來看第二次,因為他怕多看一眼,上面的數字又會變。他只是站在台北車站那條最長、最亮、人來人往的月台上,周圍是下班後拖著疲憊腳步的通勤族、提著超商塑膠袋的學生、廣播裡溫柔卻制式的女聲不斷提醒著「請往月台後方移動」、「列車即將進站」。日光燈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慘白而清晰,這是白天的台北,高效率的台北,不允許任何一點點曖昧與恍惚存在的台北。

但口袋裡那支自己亮起紅燈的錄音筆,和那句「不要等了」,硬生生在這個過度明亮的現實裡,鑿開了一條細細的裂縫。

冷氣的嗡鳴聲忽然變得很大,大到蓋過了廣播。他抬頭看向月台上方的電子看板,綠色的 LED 燈光穩定地跳動著。23:47。距離末班車進站,還有三分多鐘。他買的那兩杯冰釀咖啡放在長椅上,紙袋外壁已經凝出了一層薄薄的水珠,冰塊在裡面緩慢地碰撞、融化。這是他的儀式,他的錨點。一杯給自己,一杯給那個可能永遠不會出現的人。他以為這個儀式是他和葉知秋兩個人之間的暗號,是只有他們才懂的咒語。

可那個聲音說,不要等了。

是叫他不要再等下去,還是叫他不要再用這種方式等?葉知秋總是這樣,溫柔到殘忍,連拒絕都要先替對方把台階鋪好。紀予行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想把那股忽然湧上來的酸澀感嚥回去,卻發現喉嚨乾得發疼。他把錄音筆緊緊攥在手心,像是要把那個聲音重新壓回機器裡,又像是怕一鬆手,它就真的消失了。

23:50。遠處的隧道口傳來低沉的轟鳴,風先一步捲了過來。

末班車來了。

車頭的燈光刺破黑暗,像一把利刃切開濃稠的夜色。煞車聲尖銳地響起,整列不鏽鋼車廂緩緩停穩,車門在氣壓聲中向兩側滑開。白天的擁擠已經散去,車廂裡空蕩蕩的,日光燈慘白地亮著,把每一張座椅、每一根扶手都照得纖毫畢現。這是流動的記憶神殿,在午夜十二點過後,它不再屬於台北捷運公司,它屬於那些還沒有說完的話。

紀予行提著兩杯咖啡,最後一個上車。他習慣性地走向最角落的那節車廂,最角落的那個博愛座。那是他的位置。三年來,只要他搭上這班車,那個位置永遠是空的,對面的位置也永遠是空的。今晚也不該有例外。

可是今晚,有了例外。

對面的博愛座上,坐了一個人。

是一個看起來二十四、五歲的年輕女子。她穿著一件洗到有些發白的深藍色襯衫,外面罩著一件寬大的米色針織外套,下身是牛仔褲和一雙有點舊的帆布鞋。她抱著一個裝得很滿的帆布袋,袋口露出半截素描本和幾支筆。她的臉很小,素顏,眼睛下方有著濃重到幾乎發青的黑眼圈,頭髮隨意地紮成一個低馬尾,有幾縷碎髮因為整天的奔波而散落下來。她看起來很累,是一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長時間沒有好好睡覺的累。

而在她面前的地板上,放著一杯便利商店的冰釀咖啡。紙杯,和紀予行手裡的一模一樣,只是那杯咖啡裡的冰塊已經完全融化了,杯壁上的水珠匯成水流,在杯底積成一小灘水漬。顯然,她已經等了很久。

紀予行的腳步頓住了。

車廂裡的日光燈,在他頓住的那一瞬間,極其細微地閃爍了一下。冷氣出風口的嗡鳴聲,似乎也跟著停滯了半秒。

那個女生本來是低著頭,盯著自己那杯已經退冰的咖啡發呆,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兩人的視線在慘白的燈光下撞上。她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後在看清楚紀予行手裡提著的兩杯咖啡時,瞳孔微微放大。她張了張嘴,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話,聲音有點沙啞。

「你……」她看著他手裡的咖啡,又看看自己腳邊的那杯,聲音裡帶著一種不敢置信的顫抖,「你也夢見他了,對不對?」

轟隆——

列車關門,重新啟動,衝進了黑暗的隧道。車窗外的黑暗濃得像深海,車廂微微搖晃起來。

紀予行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他的大腦有半秒鐘是完全空白的。夢見他?哪個他?這個「也」字是什麼意思?他僵在原地,手裡的紙袋因為用力而發出細微的窸窣聲。他看著對面的女生,看著她那雙熬紅的眼睛,那裡面有和他一模一樣的東西——一種執念熬出來的、混雜著期待與恐懼的光。

「我……我不是故意要坐你的位置。」那女生似乎被他的沉默嚇到了,急急忙忙地解釋,雙手下意識地抱緊了帆布袋,「我只是……這裡比較安靜。平常這裡都沒有人的,我以為……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會這樣。」

她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我連續一個禮拜,都在夢裡見到同一個人。一個穿著駝色大衣的、很溫柔的男生。他在夢裡的捷運上,跟我說話,像……像在做諮商一樣。他會聽我說話,然後泡咖啡給我。他說他叫葉知秋。」

葉知秋。

三個字從一個完全陌生的女孩嘴裡說出來,清晰得像是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紀予行心臟最柔軟、也最堅硬的那個地方。

他手一抖,紙袋裡的兩杯咖啡差點翻倒。他踉蹌了一步,扶住了冰涼的扶手,扶手上還殘留著白天無數乘客掌心的餘溫,現在卻讓他覺得燙手。

「妳說什麼?」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妳再說一次,妳夢見誰?」

「葉知秋。」陳以微抬起頭,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閃躲。她直直地看著紀予行,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淚水毫無預警地就湧了上來,「一個很溫柔的人,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先彎起來。他左邊的眉毛裡,有一顆很小很小的痣,要很靠近才看得到。他問我,為什麼要站在月台邊緣那麼危險的地方。」

紀予行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左邊眉毛裡的小痣。那是連他跟葉知秋在一起兩年後,才在某個午後的陽光裡湊得極近才發現的秘密。葉知秋自己都不知道那顆痣的存在,還是他用指尖輕輕點著那裡,笑著告訴他的。那麼細微的細節,這個陌生女孩不可能知道,除非……除非她真的見過他。在那個只有他以為是他和葉知秋專屬的夢境裡見過他。

獨佔的奇蹟,出現了裂痕。而且裂痕裡透進來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更多的是否定自己。他把那兩杯咖啡重重地放在自己這側的座位上,其中一杯代表等待的人,一杯代表被等待的人。冰塊融化的速度,對應著夢境能停留的時間。這是他的咒語,他的結界。現在,這個結界裡闖進了第三個人。

「這是我的夢。」這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紀予行才驚覺自己的聲音裡充滿了近乎難堪的佔有慾和嫉妒。他像一個守著糖果罐不肯分享的孩子,醜陋而真實。可是他控制不住。那是他用三年的失眠、三年的等待、三年的自我放逐才換來的一點點探訪,憑什麼要跟別人分享?憑什麼那個在夢裡會為他把咖啡吹涼、會在他耳邊輕聲說話的葉知秋,也會用同樣的溫柔去對待另一個人?

陳以微被他語氣裡的尖銳刺了一下,瑟縮了一下,但她沒有退縮。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亂地擦掉眼淚,聲音卻異常地清晰起來,那是一種長期接受諮商、習慣把話說清楚的人才有的清晰。

「我一開始也以為那只是普通的夢。」她說,「因為我在現實裡,從來沒有見過他。我叫陳以微,去年因為重度憂鬱症休學,做了半年的諮商。我的諮商師告訴我,我的狀況已經好很多了,可以試著回到人群裡。可是我還是很怕,怕捷運的聲音,怕人群。上個禮拜,我又開始夢到自己站在月台上,想要往前走一步……然後他就出現了。」

「他把我拉回來。」她的聲音抖得厲害,「他沒有說什麼大道理,他只是坐在我旁邊,陪我坐這班末班車。他說,這班車很慢,可以慢慢想。他還會從帆布袋裡拿出兩杯咖啡,給我一杯。他說,冰塊融化之前,什麼都不用想,只要握著杯子就好。」

兩杯咖啡。又是兩杯咖啡。

紀予行的視線猛地落在陳以微腳邊那杯已經完全退冰的咖啡上。那杯咖啡的杯身上,印著和他手裡一模一樣的超商 logo。但不一樣的是,她的那杯,杯口似乎有一點點淡淡的口紅印,很淡,像是被水暈開過。

而他的夢裡,葉知秋遞給他的咖啡,從來不曾有過口紅印。因為葉知秋不化妝,更不用口紅。

一個可怕的念頭竄了上來——難道,葉知秋在每一個人的夢裡,都是不一樣的嗎?他給每個人,都是他們最需要的樣子?

車廂頂上的日光燈,忽然開始不穩定地閃爍起來。嗡嗡的電流聲變得尖銳,隧道外的轟鳴聲也陡然變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用力地敲打著車廂的外殼。紀予行的太陽穴突突地跳,那是恐懼和焦灼混雜在一起的生理反應。曖昧時車窗會起霧,靠近時能聽見呼吸,而現在,爭執與恐懼讓整個結界都變得尖銳而危險。

「妳怎麼證明妳說的是真的?」紀予行逼問道,他的理智已經被洶湧的情緒淹沒了一半。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那支還亮著紅燈的錄音筆,遞到陳以微面前,「妳聽,這是他的聲音。妳的夢裡,有這個嗎?」

陳以微看著那支錄音筆,愣了一下。就在這時,錄音筆裡那個輕柔的女聲,又一次微弱地響了起來。

「不要等了……」

這一次,聲音清晰到陳以微也聽見了。她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顫抖著,眼淚掉得更兇了。

「是他……就是這個聲音……」她捂住嘴,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破碎不堪,「他在夢裡也是這樣跟我說的。他說,『以微,不要等了,往前走吧。』……他叫我不要等……不要等他……」

兩個「不要等了」,在搖晃的車廂裡重疊在一起。一個是對紀予行說的,一個是對陳以微說的。溫柔,卻又同樣地殘忍。

紀予行如遭雷擊,整個人向後靠在冰涼的車廂壁上。他終於明白,那份他以為是獨佔的、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思念,從頭到尾都不是獨佔。葉知秋的溫柔,從來就不是只給一個人的。這個認知,讓他過去三年裡所有用儀式感堆砌起來的、自我感動的等待,都顯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原來,思念並不是獨佔。療癒,也需要被見證。

「為什麼……」他看著對面那個同樣淚流滿面的女孩,聲音裡所有的尖銳都褪去了,只剩下無盡的茫然和疲憊,「為什麼是妳?」

陳以微沒有回答,她只是顫抖著手,從自己那個鼓鼓的帆布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遞了過來。

那是一張照片。一張用拍立得拍的、邊角已經有些捲曲的照片。照片裡,是穿著駝色大衣的葉知秋,他正對著鏡頭笑,笑容溫暖而乾淨。而在他的身邊,站著一個臉色蒼白、笑得有些僵硬的年輕女孩,正是陳以微。照片的背面,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清秀而有力,是葉知秋的字。

上面寫著:「給以微,恭喜妳,願意再試一次。——知秋」

照片的右下角,印著拍攝日期:2024/12/30。

那是葉知秋失蹤的前一天。

車廂的廣播,毫無預警地響了起來。但這一次,響起的不是制式的「下一站,台北101/世貿」,而是一陣刺耳的、像是指甲刮過黑板一樣的雜音。雜音過後,一個甜美卻空洞的女聲,用一種近乎詠嘆的語調說道:

「終點站,象山站到了。本列車將不再提供載客服務,請所有旅客……不要下車。」

請所有旅客,不要下車。

車窗外的黑暗,在這一刻濃得化不開。日光燈徹底熄滅了一秒,又在下一秒以一種詭異的暗紅色重新亮起。冰涼的夜風從不知哪裡捲了進來,吹動了兩人腳邊那兩杯咖啡杯上凝結的水珠。

而在這片暗紅色的光裡,紀予行看見,對面陳以微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車門之外,那片本該是月台的、無盡的黑暗裡。

他的口袋裡,那張單程票,燙得像是要燒起來。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第5章 暗房裡的顯影

本章登場

暗紅色的燈光像是一層黏稠的血膜,覆蓋在整節車廂之上。

「請所有旅客……不要下車。」

那個甜美而空洞的女聲又重複了一次,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指甲直接刮在耳膜上。日光燈徹底熄滅後再亮起的暗紅色,讓每個人的臉都像是失去了血色。車窗外的黑暗濃得化不開,原本應該飛速後退的隧道牆壁,此刻像是靜止了,整列車懸浮在一片沒有盡頭的虛無裡。

紀予行口袋裡的那張單程票燙得嚇人,隔著牛仔褲的布料,烙著他的大腿。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握,指尖傳來的灼熱讓他瞬間清醒。對座的陳以微整個人僵住了,她手裡那張邊角捲曲的拍立得被她捏得死緊,指節發白。她的影子被暗紅色的頂燈拉得細長,詭異地穿透過半開的車門,一直延伸進月台外那片絕對的黑暗裡。那黑暗沒有地磚、沒有柱子、沒有出口的指標,像是一張張開的嘴。

「下車!」紀予行幾乎是吼出來的。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沙啞,卻異常清晰。

他一把抓住陳以微冰涼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踉蹌了一下。就在他們的腳尖跨過車門門檻的瞬間,整列車的暗紅色燈光猛地閃爍了一下,廣播裡的雜訊尖銳到讓人耳鳴。那道被拉長的影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一扯,猛地縮了回來。

兩個人重重地跌在象山站的月台上。身後的車門在他們跌出的下一秒,就無聲地、迅速地關上了。沒有「嗶嗶」的警示音,沒有氣閥的聲響,就那樣安靜地合攏。末班車沒有停留,像是一條被黑暗吞噬的魚,悄無聲息地滑進了更深的隧道裡,連車尾燈都沒有留下。

月台恢復了正常的慘白色日光燈。嗡嗡作響的冷氣出風口吹出來的風,卻是冰冷的,帶著一股地下深處特有的鐵鏽與塵土味。空蕩蕩的月台上,只有他們兩個人急促的喘息聲,以及腳邊那兩杯早已不再冒著寒氣、杯壁上的水珠正緩緩滑落的冰釀咖啡。

陳以微跌坐在地上,駝色大衣沾上了月台的灰塵。她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卻無聲地大顆大顆往下掉,砸在她手裡那張拍立得上。紀予行撐著地面站起來,掌心的灼熱感已經退去,他掏出那張單程票。票面的時間,已經從剛才的 01:07,跳回了 00:00。而票的背面,原本空白的地方,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淡的、像是被指甲刮出來的痕跡。

「妳沒事吧?」紀予行的聲音還有些喘。

陳以微沒有回答,只是將那張拍立得遞給他。她的手抖得厲害。「我……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會夢見他。」她的聲音細小而破碎,「我以為那是我的懲罰。」

午夜的象山站已經封站,鐵捲門拉下了一半,保全的巡邏燈光在遠處晃動。他們從員工通道被引導出去,凌晨一點半的信義區,剛下過一場極細的雨,空氣裡混雜著柏油路被雨水浸濕後的味道、超商關東煮的淡淡香氣,以及計程車駛過水窪濺起的聲音。城市白天的高效率與明亮在此刻褪去,只剩下一種被雨水沖刷過的、孤獨的乾淨。

「去我老師那裡。」紀予行攔下一輛計程車,對著還在發抖的陳以微說。他的語氣依舊沉靜,卻多了一絲不容拒絕的執拗。「這件事,必須讓他看看。現在。」

沈慕雲的工作室藏在溫州街一條安靜的巷子裡,一棟老公寓的二樓。按門鈴時,已經快兩點。沈慕雲穿著一件寬鬆的亞麻襯衫來開門,神情沒有半點被吵醒的不悅,他的眼神溫和,卻像能直接看見人靈魂深處的皺褶。工作室的一半是談話空間,另一半,則是一間紀予行再熟悉不過的暗房。

「進來吧。」沈慕雲只看了他們一眼,就輕聲說,「把鞋子的雨水在門口踩乾淨,外面很冷吧。」

他沒有多問,只是默默煮了兩杯熱的黑咖啡,推到兩人面前。陳以微捧著馬克杯,指尖才慢慢回溫。紀予行則將那張燙過又冷卻的單程票、那捲多出一張照片的底片,以及陳以微那張拍立得,一併放在暗房那張不鏽鋼工作檯上。

沈慕雲打開了暗房的紅色安全燈。

剎那間,整個世界只剩下溫暖而昏暗的紅光。空氣裡浮動著顯影藥水的酸澀氣味,牆上掛著一排排用木夾夾起的、正在滴水的相紙。水槽裡的水輕輕晃動,映著紅光,像是一池溫柔的血。那個狹小的空間,與末班車的暗紅色車廂有著詭異的相似感,卻少了恐懼,多了一種被子宮包裹住的安全感。冷氣的嗡鳴被隔絕在門外,只剩下三個人的呼吸聲。

「說吧。」沈慕雲的聲音在紅光裡顯得格外低沉,「你們在同一班車上,夢見了同一個人?」

紀予行先開口,他的敘述簡潔、精準,像是在描述一組光圈與快門的數據。「一點整上車,固定坐在第二節車廂、靠車頭方向的博愛座對面。一點零七分,夢會準時破碎。車窗會起霧,聽得見他的呼吸,聞得到他大衣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那兩杯冰釀咖啡,一杯是我的,一杯是他的,冰塊融化的速度,決定我們能說多少話。」

陳以微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震驚。「……完全一樣。」她的聲音顫抖著,「我也是。凌晨一點到一點零七分。我坐在他的對面,但我不敢靠太近。我……我每次夢見他,他都是穿著那件駝色大衣,坐在那個位置,對我笑,然後問我『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車窗也會起霧,我以為是冷氣太強。」

她將拍立得翻到正面,「這張照片是他失蹤前一天給我的。那天是十二月三十號,我在捷運站的角落哭,他走過來,沒有問我為什麼哭,只是遞給我一張衛生紙和這台拍立得。他幫我拍了這張照片,告訴我『恭喜妳,願意再試一次』。我當時……我當時已經一個禮拜沒有去學校了,我站在月台的最邊緣,風一吹就想跳下去。」

紅光下,陳以微蒼白的臉被映得有些不真實,她僵硬的笑容在照片裡顯得格外刺眼。紀予行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悶痛。他認識的葉知秋,是那個會在陽光下對他笑、會把頭輕輕靠在他肩膀上、會因為他拍照時太專注而故意伸手擋住鏡頭的戀人。他從未想過,那個總是承接他人情緒的社工,那個溫柔到近乎沒有稜角的人,是在用什麼樣的心情,去接住一個站在月台邊緣、想一躍而下的少女。

他從未真正了解過葉知秋工作的重量。他只知道葉知秋常說「今天有個個案很辛苦」,卻從未追問過那個辛苦究竟是什麼形狀。他習慣用鏡頭凝視世界,以為那就是理解,卻忘了承接是需要用整個身體去承受重量的。

一股遲來的、混雜著嫉妒與愧疚的酸楚,猛地湧上紀予行的喉嚨。他一直以為,葉知秋的失蹤、葉知秋的夢境,是專屬於他們兩人之間的秘密、是愛情最極致的殘響。可是現在,有另一個女孩,用同樣的時間、同樣的車廂、同樣的思念,抵達了同一個夢境。他的獨佔被打破了,那份以為全世界只有自己還記得的執念,突然顯得有些自私而狹隘。

沈慕雲靜靜地聽著,他將一張空白的相紙浸入顯影盤中,藥水輕輕晃動。

「紀予行,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沈慕雲沒有看他們,只是注視著藥水中逐漸浮現的影像,「顯影,需要什麼?」

紀予行愣了一下,低聲回答:「……需要有光曾經到達過的底片,還有,能讓潛影浮現的藥水。」

「對。」沈慕雲點點頭,他的聲音像是一首搖籃曲,「底片,是記憶本身。而藥水,就是未完成的心願。」他抬起頭,看向陳以微,又看向紀予行,眼神悲憫而透徹,「所謂的殘響共夢,從來不是一個人的獨角戲。它必須有一個發信號的人,和一個願意接收的人。葉知秋在消失前,一定有一個非常非常強烈的、沒有說完的心願。那個心願濃烈到像高濃度的顯影劑,讓他的意識在午夜的軌道上不斷地曝光。」

「而你們,」沈慕雲將顯影盤輕輕推向兩人,「你們因為思念、因為愧疚、因為愛,讓自己的潛意識長時間調到了同一個頻率上。你們每晚固定的儀式——咖啡、座位、甚至那個時間——無意間把自己變成了最靈敏的接收器。所以,你們才能在同一時間,共享同一個夢境。你們不是夢見他,是你們三個人,一起回到了那個他還沒有離開的時間夾縫裡。」

藥水中的相紙,影像漸漸清晰。那不是葉知秋的笑容,而是一片模糊的、充滿雪花雜訊的黑白畫面,像是監視器故障的瞬間。在雪花的中央,隱約可以看到一個穿著駝色大衣的背影,正獨自一人,走向沒有人的剪票口。時間戳記顯示著:2024/12/31 00:03:14。

「這是我用你的底片試洗出來的。」沈慕雲輕聲說,「這是你記憶的殘響,紀予行。你以為你拍下的是他的笑容,但底片記住的,是他最後離開的樣子。」

紀予行的呼吸停住了。陳以微則捂住了嘴,淚水再次潰堤。因為她認得那個背影,那個在跨年夜的凌晨,獨自走向黑暗的背影。

沈慕雲關掉了顯影盤上方的燈,讓那張充滿雪花的照片在紅光中顯得更加詭異。他嘆了一口氣,語氣第一次帶上了凝重。

「但是,孩子們,你們要明白。顯影是有代價的。」他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藥水會讓影像浮現,但也會慢慢腐蝕底片本身。你們每一次在夢裡與他相擁,清醒時的記憶就會淡去一點。你們會越來越分不清哪一邊才是現實。最後,你們會變得像那張過期的單程票一樣,時間永遠停在午夜,再也無法回到白天。」

他的話音剛落,暗房那扇緊閉的門,突然被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夜風吹開了一條縫。門縫裡,捲進來的不是溫州街的巷弄氣味,而是一股混雜著鐵軌與冬雨的、屬於捷運地下月台的冰涼氣息。

同時,紀予行口袋裡的錄音筆,在沒有人碰觸的情況下,自動亮起了紅燈。

滋——滋——

裡面傳來的,不再是葉知秋那句「不要等我了」,而是一個極輕、極溫柔、卻又極其清晰的、屬於葉知秋的聲音,他像是在對著兩個人同時說話,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的顫抖:

「以微,對不起……予行,快去找林浩文……監視器……還沒有洗完……」

錄音在最關鍵的地方,戛然而止,變成了一片漫長的、令人不安的雜訊。而工作檯上,那張剛剛顯影出來的、充滿雪花的照片,其中央的雪花區域,竟開始像活物一樣,緩緩地蠕動、聚攏,隱約要形成一個新的、從未見過的圖案。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第6章 月台的引路人

本章登場

暗房的門被吹開的那一瞬間,時間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住了暫停鍵。

那股從門縫捲進來的風,根本不屬於溫州街這個充滿舊公寓與咖啡館的巷弄。它太冷,太乾淨,帶著一種地下深處才有的鐵鏽與塵埃的味道,還混雜著冬雨打在捷運通風口鐵柵上的濕氣。紅色的安全燈光被風吹得晃了一下,工作檯上那盆顯影藥水的液面泛起細微的漣漪,藥水的酸味瞬間被那股月台的風沖淡。

滋——滋——

紀予行口袋裡的錄音筆自己亮了起來。那一點暗紅色的光,在昏暗的暗房裡顯得異常刺眼,像是一隻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

「以微,對不起……予行,快去找林浩文……監視器……還沒有洗完……」

是葉知秋的聲音。

不是夢裡那種帶著回音、彷彿隔著一層毛玻璃的聲音。這一次,他的聲音異常清晰,清晰到能聽見他換氣時輕輕的顫抖,清晰到能聽見背景裡隱約的、捷運車門關閉前的那三聲急促警示音——嗶、嗶、嗶。和三年前跨年夜那天,紀予行在月台上最後一次聽見的聲音,一模一樣。

陳以微整個人僵在原地。她原本因為恐懼而抓住紀予行衣角的手,此刻更用力地收緊了,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她的臉色在紅光下顯得有些透明,眼神裡的理性第一次出現了裂縫。

「知秋……?」她低聲喊了出來,聲音抖得不成調子,「知秋你在說什麼?對不起什麼?」

但是錄音筆只剩下無盡的雜訊,沙沙的,像是隧道裡永遠吹不完的風。又像是有人想把話說完,卻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地捂住了嘴。

沈慕雲沒有去碰那支錄音筆,他只是看著工作檯上那張照片。相紙還泡在藥水裡,原本應該只是底片受潮造成的雪花,此刻竟然真的在緩緩蠕動。那些細碎的、白色的噪點,像是有生命的蟲群,慢慢地朝著照片的中央聚攏、旋轉,逐漸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不是人臉。

那是一個月台的輪廓。一個空曠的、只有兩排慘白日光燈的終點站月台。月台的盡頭,立著一個藍色的站名牌,上面的字在雪花的扭動中若隱若現——象山。

「象山站。」沈慕雲的聲音把兩個人從震驚中拉了回來,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看來,他想告訴你們的,不在夢裡,在現實的縫隙裡。」

紀予行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他伸手將那張還在蠕動的照片從藥水裡夾了起來,水珠順著相紙的邊緣滴落,在不鏽鋼的工作檯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冰涼的藥水沾在他的指尖,讓他想起末班車上,葉知秋遞給他的那杯早已失去冰度的咖啡。

「林浩文……」紀予行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我好像聽過。」

「捷運公司的資深站務員。」陳以微迅速地接話,她的理性在短暫的崩潰後正強行重組,「我做個案追蹤的時候,看過他的名字。他在捷運通車那一年就進去了,幾乎沒有調過站,一直守著午夜的班。很多人叫他引路人,因為他總是負責在末班車清車,確保沒有乘客被留在隧道裡。」

「監視器還沒有洗完。」紀予行喃喃自語,想起葉知秋的話,「什麼意思?底片沒有洗完?還是……監視器的畫面沒有洗出來?」

「想知道,就去問他本人。」沈慕雲將暗房的門輕輕關上,隔絕了那股不屬於這裡的風。他把那本被風吹開的相簿重新合上,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但是孩子,記得老師說過的話。越靠近真相,就越靠近夢的邊緣。午夜十二點之後的象山站,和白天的象山站,是兩個不同的地方。你們要去,就必須帶著清醒的錨。」

他從抽屜裡拿出兩個全新的、還沒拆封的底片罐,塞到紀予行手裡。冰涼的金屬觸感讓紀予行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點。

「去吧。趁著天還沒亮之前,有些話,只有在那個時間才能問得出來。」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台北的雨剛停。

紀予行和陳以微走出溫州街,巷子裡的路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映出長長的光斑。空氣裡有雨後特有的土腥味,混合著巷口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商飄出來的關東煮香氣。這個時間的台北,安靜得有點不真實,只有偶爾呼嘯而過的計程車,會短暫地劃破寂靜。

他們沒有叫車,只是沿著羅斯福路一直往東走。捷運已經停駛,但他們知道,象山站的末班車雖然已經開走,月台卻不會真正睡著。那裡永遠會留著一盞燈,為那些迷路的人。

象山站的二號出口,鐵捲門已經拉下了一半,只留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進入的縫隙。站體外那顆巨大的、像是隕石一般的公共藝術,在路燈下沉默地矗立著。平日裡這裡是觀光客打卡的熱點,此刻卻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空曠的廣場,發出嗚嗚的低鳴。

月台上的日光燈果然還亮著。慘白的光從地下深處透上來,將出口的階梯照得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我們這樣進去,會被當成可疑人士吧?」陳以微裹緊了身上的薄外套,低聲說。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顯得格外清晰。

「林浩文如果真的是引路人,他一定還在。」紀予行說。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確信,只是口袋裡那支已經暗下去的錄音筆,此刻又開始隱隱發燙,像是在指引方向。

他們側身鑽過鐵捲門,順著手扶梯往下走。手扶梯已經停止運轉,金屬的階梯在腳下發出空洞的回響。越往下走,那股在沈慕雲暗房裡聞到的、屬於地下月台的鐵軌味就越濃。冷氣的嗡鳴聲即使在停運後也從未真正消失,只是變得更低沉,像是大地深處的呼吸。

終點站的月台,比想像中更空曠,更寂靜。兩排對向的月台,中間是深不見底的軌道。慘白的日光燈管在頭頂規律地排列著,其中有一盞接觸不良,正以一種令人心悸的頻率微微閃爍。月台捲進來的風,帶著隧道深處的寒意,吹動著牆上已經過期的跨年活動海報,海報的邊角被吹得啪啪作響。

一個穿著深藍色捷運制服、身形有些佝僂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們,拿著一支長長的掃把,慢慢地清掃著月台。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下都像是某種儀式,要把白天所有乘客留下的腳印與遺憾都掃乾淨。

「請問……是林浩文先生嗎?」紀予行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月台裡迴盪,帶著一點回音。

那個身影停了下來,緩緩轉過身。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眼角的皺紋很深,但眼睛卻異常清澈,像是能看見許多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他看起來大約六十歲,制服的袖口已經有些磨損,胸前的名牌在燈光下反光——林浩文。

他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是平靜地看著兩個不該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的年輕人,然後點了點頭。他的聲音很輕,卻能清楚地穿透月台的風聲。

「我等你們很久了。」他說,「從那捲錄音帶開始雜訊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們會來。」

陳以微和紀予行對視一眼,心頭同時一震。

「您知道我們?」陳以微忍不住問。

林浩文沒有回答,只是放下掃把,從制服的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用塑膠套仔細包好的、小小的隨身碟。

「三年前的跨年夜,我是象山站的末班車站務。」他看著空蕩蕩的軌道,眼神像是穿透了時間,看見了三年前的那個雨夜,「那天雨很大,比今天還大。跨年的煙火因為雨取消了,所以末班車比平常更擠。所有人都急著回家,只有一個男孩子,他坐在月台的長椅上,淋得半濕,卻不急著上車。」

紀予行的呼吸停住了。

「他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提著一個裝滿社工資料的帆布袋,手裡還拿著一本拍立得相簿。」林浩文的描述,精準得讓人不寒而慄,「我記得他,因為他對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溫柔,卻又很抱歉,像是知道自己要給別人添麻煩了。他是最後一個刷卡出站的人,時間是二十三點五十九分四十七秒。」

「然後呢?」紀予行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然後,他走出了驗票閘門。」林浩文頓了頓,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困惑與不安交織的表情,「但是,監視器的畫面,在他走出閘門後的三分鐘,變成了雪花。不是訊號不良的那種雪花,是……像是底片沒有洗乾淨,整個畫面都被白色的噪點給吃掉了。三分鐘後,畫面恢復正常,閘門外空無一人,就好像……他從來沒有出站過,又好像……他直接走進了那片雪花裡。」

「雪花……」陳以微喃喃地重複,「和照片上一樣……」

林浩文點點頭,將手中的隨身碟遞給紀予行。

「那三分鐘的畫面,我私下備份下來了。公司說是系統異常,歸檔後就再也沒人過問。但我守了三十年的月台,我知道有些異常不是異常,是有人不願意走。」他從另一個口袋裡,又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經泛黃的手寫筆記本,筆記本的紙張因為長期翻閱而捲起毛邊,「這是我的日誌。從通車第一年開始,我把所有在末班車上聽見不存在廣播、看見不存在乘客的紀錄,都寫在這裡。」

紀予行接過那本日誌,入手很沉,帶著一種舊紙張與原子筆油墨混合的味道。他翻開第一頁,上面用工整的字跡寫著日期——1996年3月28日,事由:木柵線通車首日,末班車司機回報空車廂內有孩童嬉笑聲。

他快速地往後翻,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顫抖。每一頁,都是一個被留在午夜的故事。有人聽見已故母親的呼喚,有人看見當年沒趕上的戀人坐在對座。直到他翻到近三年的紀錄,心臟猛地一縮。

2021年12月31日,紀錄:末班車乘客葉知秋,於象山站出站後監視器異常,廣播系統於00:03自動播放無人聲源之語句:「不要等我了。」

2022年3月14日,紀錄:乘客陳以微,於末班車夢見葉知秋,醒來後於口袋發現不存在之拍立得相紙一張。

2022年3月15日,紀錄:乘客紀予行,於末班車夢見葉知秋,醒來後枕邊有淚漬,口袋出現過期單程票。

紀予行和陳以微的名字,赫然出現在這本泛黃的日誌上,連日期都分毫不差。更讓他們感到血液凍結的是,每一筆紀錄的最後,都用紅筆加註了一行小字,字跡與前面的工整截然不同,顯得潦草而急促,像是在極度恐懼中寫下的——

「祂在聽。祂不讓他們下車。」

「祂是誰?」陳以微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她緊緊抓住紀予行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

林浩文看著那條黑暗的隧道,隧道深處傳來隱約的、像是列車行駛過的低沉轟鳴,但時刻表上,這個時間不可能再有車。

「我們這些守夜的人,都叫祂守車人。」林浩文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怕被隧道聽見,「祂不是人,是所有來不及說再見的執念,集合起來的一個影子。祂沒有惡意,祂只是太孤單了,所以祂喜歡把那些帶著強烈遺憾上車的人,永遠留在祂的車廂裡。因為只有在祂的車上,遺憾才永遠不會結束,夢也永遠不會醒。祂會坐在駕駛室後方,第一個座位永遠是空的,那是祂的位置。祂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

他還沒說完,整個象山站的廣播系統,突然在沒有任何人操作的情況下,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電流聲。

滋——

接著,一個極其輕柔、像是夢囈一般、卻又讓人頭皮發麻的廣播聲,清晰地在空無一人的終點站月台上響起。那聲音分不清男女,溫柔得像情人的低語,卻又空洞得不帶一絲人氣。

「末班車即將進站……請不要下車……夢裡……比現實溫暖多了……」

隨著廣播聲,黑暗的隧道盡頭,竟然真的亮起了兩盞刺眼的、緩緩駛近的車頭燈。末班車的轟鳴聲越來越大,捲起的夜風瞬間變得狂暴,吹得人睜不開眼睛。

而在紀予行手中那本攤開的日誌的最後一頁,原本空白的紙張上,一行全新的、還帶著油墨濕氣的字跡,正像有人用隱形的筆,一筆一劃地自動浮現出來——

2025年3月16日,乘客紀予行、陳以微,於象山站月台聽見守車人廣播。備註:他們已經上車了。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第7章 共夢的頻率

本章登場

隧道盡頭的那兩盞燈,像是潛意識深海裡猛然睜開的獸眼。

慘白,冰冷,不帶任何溫度,卻在剎那間將整個象山站的末端月台徹底照亮。紀予行手中的那本手寫日誌還攤在掌心,那行剛剛自動浮現的字跡油墨未乾,在末班車頭燈的強光照射下,甚至反射出一種詭異的、濕潤的光澤。

2025年3月16日,乘客紀予行、陳以微,於象山站月台聽見守車人廣播。備註:他們已經上車了。

陳以微倒抽了一口氣,手指死死扣住紀予行的外套袖口。她的指尖冰得嚇人。

「我們……我們還在月台上啊。」她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卻又因為恐懼而壓得極低,「林先生,這、這是什麼意思?」

林浩文的臉在車頭燈的照射下顯得更加蒼白。他沒有回答,只是猛地伸手,將兩人往後一拉,拉離了月台邊緣的黃線。他的動作粗魯,卻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保護意味。

轟鳴聲已經到了面前。那不是平常捷運行駛時規律而沉穩的聲音,而是一種更沉、更悶,像是從地底深處擠壓出來的低吼。狂暴的夜風捲著細微的沙塵與一股若有似無的、像是舊書受潮後的霉味,狠狠拍在三人的臉上。紀予行的外套被吹得獵獵作響,陳以微的長髮更是完全被吹散開來。

末班車沒有減速。

它就那樣,以一種完全不合常理的速度,呼嘯著衝進了象山站。車廂內的燈是亮著的,慘白的日光燈,卻看不見任何一個乘客。每一節車廂的窗戶都像是一面面模糊的鏡子,高速掠過時,只映出月台上三張驚駭的臉,然後又迅速被黑暗吞沒。

最讓人窒息的,是駕駛室。

隔著厚重的擋風玻璃,紀予行清楚地看見,駕駛座上空無一人。方向盤自己轉動著,而在駕駛室後方的第一個座位——那個被林浩文稱之為「永遠是空的」位置上——隱約坐著一個輪廓。那輪廓很淡,像是一團沒有被燈光完全照亮的影子,祂沒有臉,沒有五官,只是在列車高速通過時,輕輕地、朝著月台的方向側了一下頭。

一個輕柔得像是嘆息的聲音,再次透過已經駛離的列車車廂縫隙,飄了出來,精準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不要下車喔……」

列車沒有停靠。它就這樣無視了終點站,直直地衝進了另一端的黑暗隧道,轟鳴聲與燈光在幾秒鐘內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集體幻覺。月台重新歸於死寂,只有冷氣出風口持續發出細微的嗡鳴,以及三個人急促到快要斷掉的呼吸聲。

那本日誌上,自動浮現的字跡,在列車消失的瞬間,像是被風乾了一樣,墨跡迅速變得乾燥、陳舊,彷彿它本來就一直在那裡。

林浩文緩緩鬆開了抓著兩人的手,他的掌心全是汗。

「祂記住你們了。」他啞著聲音說,眼神裡是一種見過太多次類似場景後的麻木與悲憫,「被祂廣播點過名的人,遲早都會再上祂的車。只是時間問題。」

陳以微腿一軟,差點直接坐在冰冷的月台地板上,被紀予行一把扶住。她的錄音筆不知何時已經自動開啟,紅燈閃爍著,卻只錄下了一片尖銳的、類似電流干擾的嘶嘶聲。

紀予行卻沒有看她。他只是死死盯著隧道黑暗的盡頭,胸口劇烈起伏。那個影子側頭的瞬間,他沒有感到純粹的恐懼,反而感到一種更深的、被挑釁的焦躁。葉知秋的臉在那片慘白的燈光中一閃而過,不是恐懼,是思念被當成了獵物的憤怒。

「頻率。」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陳以微愣了一下:「什麼?」

「沈老師說的。」紀予行轉過頭,看向陳以微,眼底的驚恐已經被一種攝影師在對焦時的、近乎偏執的冷靜所取代,「共夢需要藥水,需要儀式。儀式感越強,夢境越穩定。我們之前的共夢是被動的,是被祂、被守車人牽著走的。祂讓我們聽見什麼,我們就聽見什麼。祂讓我們在第幾節車廂相遇,我們就在第幾節相遇。」

他舉起手中的日誌,那一行字像是一個預言,也像是一個挑釁。

「但如果我們主動調整頻率呢?如果我們自己決定儀式?固定時間、固定座位、固定味道……把通道的鑰匙,握在我們自己手上呢?」

陳以微怔怔地看著他。她在紀予行的眼中看見了那種她在葉知秋身上也曾看過的光,一種溫柔的人為了守住什麼而變得無比堅硬的光。她原本還在顫抖的手,慢慢地、不自覺地握緊了。

「你是說……我們自己來當那個發送訊號的人?」

「對。」紀予行點頭,望向林浩文,「林先生,末班車每天都是同一時間進站嗎?」

林浩文沉默了許久,最後只是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已經皺掉的菸,卻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尖聞了聞。

「00:37分,從昆陽發車,抵達象山是00:52分。這是表定時間。但祂的車……不一定會照表走。祂只在執念最濃的時候才會出現。」他看著這兩個年輕人,眼神複雜,「你們想清楚了,主動去敲那扇門,就等於告訴祂,你們準備好了,隨時可以被帶走。」

「如果不敲門,我們就永遠只能等著被帶走。」紀予行輕聲說。這句話像是在對林浩文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那一晚,他們沒有再等下一班車。兩人沿著已經空無一人的信義路,沉默地走回市區。午夜的台北,超商的燈光依舊明亮,忠孝東路上的計程車呼嘯而過,一切都正常得好像剛才月台上的那一幕從未發生。只有紀予行口袋裡那本日誌,和陳以微包包裡那支持續發出細微電流聲的錄音筆,提醒著他們,那個流動的記憶神殿,已經對他們敞開了一道縫隙。

隔天下午,兩人再次來到沈慕雲的工作室。

暗房的紅光依舊溫暖,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水味。沈慕雲聽完他們在象山站的遭遇,臉上沒有太大的驚訝,只是安靜地為他們各倒了一杯熱茶。

「所以,你們想反客為主?」他溫和地笑了笑,鏡片後的眼睛卻很銳利,「想法很大膽。共夢的頻率,確實可以透過儀式來校準。就像收音機,你們之前是雜訊太多,偶然對上了同一個頻道。現在,你們想自己做一個更強的發射器。」

「需要怎麼做?」陳以微急切地問。

「把所有能錨定感官的細節,都變成固定的咒語。」沈慕雲豎起手指,一一細數,「第一,時間。你們必須在同一時間進站,最好是末班車發車前五分鐘。第二,空間。固定車廂,固定座位。我建議是第一節車廂靠車頭的位置,那裡離駕駛室最近,也是夢境的入口,能量最強,但也最危險。」

他頓了頓,看了紀予行一眼。

「第三,嗅覺與味覺。這是最重要的錨點。紀,你之前每晚都帶兩杯冰釀咖啡,一杯給自己,一杯給知秋,對吧?那個儀式不能斷,甚至要更精準。固定品牌,固定甜度,固定冰塊的量。讓你們的潛意識一聞到那個味道,就知道——要上車了。」

紀予行點點頭。他想起自己這三年來,每晚在超商買的都是同一款深焙冰釀,不加糖,去冰後再加三顆冰塊。原來無意間,他早已為自己打造了一把鑰匙。

「還有聽覺。」沈慕雲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手寫的歌單,推到兩人面前,「這是知秋以前在社福中心休息時,最常放的獨立樂團歌單。陳小姐,妳應該聽過吧?知秋說,這些歌讓她覺得,就算在最吵的捷運裡,心裡也能有一個安靜的房間。」

陳以微接過歌單,指尖都在顫抖。上面第一首就是她最熟悉的那首,那個下午,葉知秋在社福中心的角落,一邊哼著這首歌,一邊將拍立得遞給她的那個下午。

「上車前,同時播放。讓音樂成為你們共享夢境的背景音。」沈慕雲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但是,予行,以微,我必須再提醒你們一次。儀式越強,夢境越清晰、越穩定,但代價也越大。夢境的真實度,是用現實感去換的。你們在夢裡待得越久,感覺越真實,醒來後,現實的重量就會越輕。你們會開始分不清哪一邊才是真的,最後……」

他沒有說完,但兩人都明白。最後,就會像守車人希望的那樣,永遠留在那一側,再也下不了車。

「我們知道。」紀予行和陳以微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說。

當天晚上,00:30分。台北捷運淡水信義線,象山站。

與昨晚的恐懼不同,今晚的月台多了一種近乎莊嚴的儀式感。紀予行與陳以微並肩站在空無一人的月台上,兩人手中各提著一個超商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兩杯一模一樣的冰釀咖啡。杯壁沁出的水珠在月台慘白的燈光下閃閃發亮,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們都戴著同一邊的耳機,耳機裡正低低地流淌著那首葉知秋最愛的歌。溫柔的女聲,搭配著簡單的吉他分解和弦,在空曠的月台上顯得格外清晰。

00:37分,遠方的隧道傳來了熟悉的震動聲。

末班車準時駛來。這一次,它穩穩地停靠在了月台邊。車門無聲地滑開,車廂內空無一人,日光燈穩定地亮著,沒有閃爍。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深吸一口氣,提著咖啡,一起踏進了第一節車廂。

他們選擇了駕駛室後方的第一排座位,那個傳說中守車人永遠坐著的位置的正對面。兩人面對面坐下,將四杯咖啡整齊地擺在中間的地板上。冰塊融化的速度,似乎比平常慢了一些。

車門關上,列車緩緩啟動,駛入無盡的黑暗隧道。

車窗外的黑暗像濃稠的墨,車廂內的嗡鳴聲變得柔和,取而代之的是耳機裡那首歌被車廂空間放大的、帶著些許殘響的迴盪。紀予行能聞到對面陳以微身上淡淡的護手霜味道,能聽見自己因為緊張而過於清晰的心跳聲。

然後,就在列車駛入第一個彎道,車身輕輕傾斜的瞬間——

車廂內的燈光,柔和地暗了一下。又亮起時,對面的座位上,已經多了一個人。

葉知秋。

他穿著那件紀予行最熟悉的、米白色的針織外套,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正捧著一杯還冒著些許寒氣的冰釀咖啡,對著他們兩個人,同時露出了那個溫柔得能讓人忘記所有悲傷的微笑。

「你們來了啊。」他的聲音輕輕的,像是被夜風送來的,又像是直接在兩人的腦海中響起,「我等你們好久了。」

紀予行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三年來,他在夢中無數次見過這張臉,每一次都是模糊的、像是隔著毛玻璃的。但這一次,前所未有的清晰。清晰到他能看見葉知秋眼角那顆細小到不行的淚痣,能看見他因為捧著冰咖啡而被凍得微微發紅的指尖。

他甚至,能聞到那股久違的、屬於葉知秋髮間的、淡淡的柑橘調洗髮精香氣。那個味道,瞬間將他拉回了三年前那個潮濕的雨夜,兩人擠在同一把傘下,葉知秋的髮梢拂過他臉頰的那個瞬間。

「知秋……」紀予行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了,發不出完整的聲音。他想伸手,卻又害怕這一切像泡沫一樣破掉。

坐在對面的陳以微,已經淚流滿面。她捂著嘴,不敢發出聲音,怕驚擾了這個好不容易才穩定的夢。

葉知秋笑了,他先看向陳以微,輕輕伸出手,像三年前那樣,溫柔地覆上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

「以微,妳最近有好好吃飯嗎?看妳瘦了。」他的語氣像是一個久未見面的姊姊,帶著自然的關切。

陳以微用力地點頭,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卻說不出一句話。葉知秋的手很暖,暖得不像是一個夢。

然後,葉知秋又轉向紀予行。他將手從陳以微的手上移開,對著紀予行伸了過來。紀予行幾乎是顫抖著,將自己的手遞了過去。

觸碰到的瞬間,一股細微的電流感竄過全身。葉知秋的手,同樣溫暖,甚至帶著一點潮濕的、像是剛洗完手後沒有完全擦乾的觸感。他的指腹輕輕摩挲著紀予行的掌心,那個動作,紀予行熟悉到連夢裡都不敢忘記。

三個人,就這樣同坐在這節流動的車廂裡。隧道外的黑暗飛速倒退,車廂內的時光卻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耳機裡的歌還在放,冰咖啡的杯壁沁出更多的水珠,四個人的呼吸聲在狹小的空間裡交織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沒有人再說話,好像任何言語在這種重逢的圓滿面前,都顯得太多餘。

這是紀予行三年來,做過的最完美、也最真實的一個夢。真實到他甚至開始思考,如果時間能永遠停在這一刻,永遠在這班不會到站的列車上,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好。

不知過了多久,車廂的燈光再次開始閃爍。起初只是輕微地跳動,然後頻率越來越快,伴隨著一陣尖銳的煞車聲。車窗外的黑暗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了,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

葉知秋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他的眼神變得有些焦急,握著兩人的手也不自覺地收緊。

「時間……快到了……」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不捨,「你們該下車了……記得……要好好吃飯……」

下一秒,刺眼的白光猛地吞噬了一切——

紀予行猛地睜開眼睛。

他發現自己正躺在象山站月台的長椅上,身上蓋著陳以微的外套。清晨五點,天還沒亮,月台的燈光依舊慘白,但已經有了清潔人員走動的聲音。末班車早已不知去向,彷彿從未出現過。

他的頭痛得像是要裂開,鼻腔裡一股濃重的鐵鏽味。他下意識地伸手一摸,指尖全是溫熱的、黏稠的液體。他流了整夜的鼻血,血跡已經染紅了半邊衣領,甚至滴在了那杯早就已經融化、只剩下半杯咖啡漬的冰釀咖啡杯上。

而躺在另一張長椅上的陳以微,也正緩緩醒來。她一睜眼,就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右手腕,然後發出了一聲驚呼。

在她白皙的手腕上,一道清晰的、像是被人用力握過後留下的、淡淡的紅痕,正無比真實地浮現著。那個位置,那個力道,與夢中葉知秋握住她的地方,分毫不差。

兩人隔著幾公尺的距離,驚恐地對視。夢中的餘溫與現實的寒意,在這一刻劇烈地衝撞在一起。

就在這時,紀予行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是沈慕雲。

他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了沈慕雲前所未有的、凝重的聲音。

「予行,你現在立刻去照鏡子,看看你的眼睛。」沈慕雲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然後告訴我,你還記不記得,你大學時,最常翹的是哪一堂課?」

紀予行愣住了。他踉蹌著走到月台邊的不鏽鋼立柱前,藉著模糊的反光看向自己。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但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瞳孔,不知何時,竟像長時間待在暗房裡一樣,對光線變得極其不敏感,甚至……隱約倒映著末班車車廂裡那種慘白的日光燈的殘影。

而關於大學翹課的記憶……他用力地想,卻發現那段本該清晰的、和江予澄一起在頂樓抽菸的記憶,像是被一層濃霧蓋住了,怎麼也想不起來細節了。

「想不起來了,對不對?」沈慕雲在電話那頭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重得像一塊石頭,「這就是侵蝕啊,予行。夢境給你多真實的溫暖,就會從你的現實裡,拿走同等重量的東西。紅痕和鼻血只是開始,下一次,祂拿走的,可能就是你們怎麼也想不起來的、更重要的東西了。」

電話還沒掛斷,陳以微包包裡那支一直處於靜默的錄音筆,卻在這時,毫無預警地、自己亮起了紅燈。

一段全新的、沒有經過任何人錄製的聲音,帶著末班車車廂裡特有的、輕微的嗡鳴背景音,清晰地播放了出來。

那是葉知秋的聲音,卻比夢中更加縹緲,更加空洞,像是被什麼東西模仿著,又像是從更深的隧道盡頭傳來的。

「……下次……記得坐第一個位置喔……那裡……比較溫暖……」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第8章 老周的末班車傳說

本章登場

象山站的風是從隧道最深處吹出來的。

陳以微包包裡的那支錄音筆,紅燈還在亮著,像一隻在黑暗裡睜開的眼睛,持續而穩定地發出細微的電流嗡鳴。那句話說完之後,並沒有自動關掉,反而像是卡帶卡住了一樣,滋滋地空轉著,底噪裡隱約還有車廂冷氣出風口的風切聲,以及很輕、很輕的,像是指尖敲在玻璃上的叩叩聲。

「……下次……記得坐第一個位置喔……那裡……比較溫暖……」

那確實是葉知秋的聲音。語調、尾音那個習慣性上揚又立刻壓下去的溫柔,甚至連氣音的顫抖都一模一樣。可是紀予行聽得出來,那不是他記憶裡的葉知秋。那聲音太乾淨了,乾淨到沒有任何活人的濕度,像是從一捲被反覆翻拷、已經磨損的錄音帶裡擠出來的,又像是有人隔著一整座空蕩的月台,用廣播器模仿他說話。

紀予行還維持著貼在不鏽鋼立柱上的姿勢。立柱冰冷,映出的人影被拉長、扭曲,他的臉在反光裡慘白得不像活人,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更讓他恐懼的是那雙眼睛。捷運月台慘白的日光燈落在他瞳孔裡,本該只是反射一個光點,此刻卻像是有一整排車廂頂燈的殘影陷在他的虹膜深處,無論他怎麼轉動視線,那排燈光都不會晃動,像是直接烙在視網膜上。

手機還貼在耳邊,沈慕雲的聲音被風切得斷斷續續。

「予行?你還在聽嗎?予行!」

「我在。」紀予行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發現自己的喉嚨乾得像吞了一口台北冬天的霾,「沈老師,我……我真的想不起來了。和江予澄在學校頂樓那次,我記得有風,有菸,可是……我連那天是晴天還是雨天都想不起來了。」

「那就是被拿走了。」沈慕雲在那頭沉默了幾秒,那幾秒鐘的沉默比任何長篇大論都重,「夢境不是免費的。妳們每一次在共夢裡靠得更近,現實就會被削掉一層。陳以微手上的紅痕是葉知秋留給她的錨,妳流的鼻血是妳的身體在抗議。下一次,祂要的就不會是鼻血了。予行,妳的記憶,妳的現實感,妳對白天的感知,都會慢慢變薄。薄到最後,妳會分不清哪一邊才是夢。」

陳以微已經迅速地把錄音筆關掉,塞回包包最裡層的夾袋,還用一條手帕包了起來,像是要隔絕什麼輻射。她臉色也發白,手腕內側那道淡淡的、像是被手指用力握過的粉紅色痕跡,在月台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她看了紀予行一眼,又看了看隧道盡頭那片絕對的黑暗,那裡隱隱傳來軌道震動的低鳴,末班車的光點還沒出現,但風已經先到了。

「不能再待在月台了。」林浩文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他們身後,這個沉默寡言的站務員把手中的手電筒光壓低,只照著地面,「末班車在繞場,最多十分鐘就會再進站。祂剛剛已經記住妳們的味道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林先生,老周呢?」陳以微抓住重點,她記得暗房裡那張雪花照片背面,用原子筆潦草寫著的三個字——問老周,「日誌上說,末班車的事情要問老周。他在哪?」

林浩文的眼神閃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燙到。他抬頭看了一眼月台天花板角落的監視器,那顆鏡頭在黑暗中無聲地轉動了一下,紅點一閃一滅。

「維修月台。」他壓低聲音,「B3,廢棄的折返線。這個時間,他應該在那裡抽菸。不要搭電梯,走樓梯下去,別刷卡,別讓閘門記錄到妳們。」

紀予行點了點頭。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冰冷的螢幕貼著大腿,卻一點也感覺不到溫度。他跟著陳以微,順著月台盡頭那扇平時總是上鎖、此刻卻虛掩著的鐵門,往更深、更安靜的地下走去。

所謂的維修月台,與其說是月台,不如說是被台北遺忘的一條肋骨。這裡沒有磁磚,沒有廣告燈箱,沒有便利商店的關東煮香氣。只有裸露的水泥牆,牆上滲著常年不乾的水漬,空氣裡混雜著鐵鏽、機油、消毒水與發霉的灰塵味。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半已經不亮了,剩下的一半也忽明忽暗,嗡鳴聲大得像是一群困在燈罩裡的蚊子。軌道在這裡分岔,像動脈分流,盡頭是一面厚重的水泥牆,牆上用黃漆噴著大大的「禁止進入」。

而老周就坐在那面牆前的一張塑膠矮凳上。

他看起來六十出頭,穿著捷運清潔人員那套深藍色的工作服,袖口和褲管都洗得發白,腳邊放著一個褪色的塑膠水桶和一把拖把。他的頭髮花白,剪得很短,臉上的皺紋像是被月台的風一刀一刀刻出來的。他正抽著一支長壽菸,菸頭在昏暗中明明滅滅,每吸一口,臉上的紋路就被映得更深。他的身邊,放著一個保溫瓶,還有一個已經冷掉的、超商買來的茶葉蛋,塑膠袋都沒拆。

聽見腳步聲,老周沒有回頭,只是抬了抬眼皮,那雙眼睛混濁,卻異常平靜。

「又來兩個不睡覺的。」他的聲音沙啞,和菸味混在一起,「林浩文叫妳們來的?」

陳以微走在前面,她習慣性地先遞出名片,但隨即意識到這裡不需要這個,便又收了回來。「周先生,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我們想問關於末班車的事,守車人……」

老周聽到「守車人」三個字,夾菸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菸,讓菸草燃燒的紅光一路燒到菸屁股,然後緩緩地、從鼻腔和嘴角同時吐出一口濃白色的煙。那煙沒有立刻散開,反而在冰冷的維修月台空氣裡盤旋了很久,像是一條不肯離開的魂。

「守車人喔。」老周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笑意,只有被時間泡爛的無奈,「現在的年輕人,都叫祂守車人。我們那個年代,都叫祂……查票的。」

紀予行在老周對面的軌道邊坐了下來。水泥地冰得像一塊鐵板,寒氣透過牛仔褲直竄進骨頭裡。他離老周很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漂白水混著汗水的味道,還有菸草燒焦的苦味。這種味道讓他莫名地安心,像是某種很老、很舊的台北的味道。

「周先生,你也在等誰嗎?」紀予行輕聲問。

老周看了他一眼,這一眼看得很久,久到紀予行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老周把菸頭按在水泥地上捻熄,火星滋地一聲暗掉。

「等我老婆。」老周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快三十年了。」

陳以微屏住了呼吸。

「民國七十九年,也是跨年夜。我那時候還不是清潔員,是開計程車的。那天晚上生意很好,整個台北都在放煙火,101還沒蓋好,煙火是在中正紀念堂放。我老婆在迪化街幫人家做旗袍加班,說好十二點半我去接她,結果客人一直上車,一直上車,我想說再跑一趟、再跑一趟就好,就晚了十分鐘。十分鐘而已。」老周從口袋裡又摸出一支菸,但沒有立刻點燃,只是放在指尖轉著,「她沒等到我,就自己搭了末班車。車子在中山站附近,煞車失靈,撞上了維修中的軌道。她是那班車上唯一一個站著的人,因為她要趕著回家幫我溫雞湯,怕我空腹開車胃會痛。」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複述一篇背了三十年的報導。可是維修月台的日光燈,卻在這個時候,極其輕微地閃了一下。

「從那天起,我就來捷運應徵了。一開始是保全,後來是清潔員。我跟站長說,我不要錢,拜託讓我上大夜班,讓我守末班車就好。他們都當我腦子撞壞了。」老周終於把第二支菸點燃了,火光照亮他眼角一顆很深的淚痣,「我守了快三十年,真的讓我守到了。有幾次,我真的在車上看到她了。她還是穿著那件紅色的大衣,坐在靠窗的位置,對我笑。可是每次我想走過去,車門就關了。或者,我一靠近,她就變得越來越透明,像車窗上的霧氣,被人的呼吸一吹就散了。」

紀予行聽得入神,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揪住。他太能理解那種感覺了——明明近在咫尺,卻永遠隔著一層名為現實的玻璃。

「那守車人……是什麼?」陳以微忍不住追問,她的聲音在空曠的維修月台裡顯得有些尖銳。

「守車人不是人。」老周吐出一口煙,煙霧飄向隧道深處,很快就被黑暗吞沒,「祂是這條線開通以來,所有來不及說再見的人,留下的念頭黏在一起的東西。有人來不及說對不起,有人來不及說我愛你,有人來不及說再見。這些話沒有人接,就掉在軌道裡,掉在隧道裡,久了,就黏成了一個影子。」

他用夾著菸的手,指了指月台最前端,那個駕駛室後方的位置。

「祂都坐在那裡,第一節車廂,最前面那個位置,背對著所有人。妳們在夢裡看到的,車廂再怎麼溫暖、燈光再怎麼柔和,只有那個位置永遠是暗的,對不對?因為祂就坐在那裡。祂的工作,就是確保沒有人把不該帶走的人,真的帶回來。」

紀予行的背脊竄起一陣寒意。他想起每一次共夢,葉知秋總是坐在中間的位置,而第一節車廂最前排那個靠駕駛室的座位,確實永遠空著,暗得像一個被挖掉的黑洞。當時他以為那只是光線死角,現在想來,那黑暗是有重量的。

「祂不會害人。」老周看出了他的恐懼,搖了搖頭,「祂從不強迫人。祂只是……很溫柔地勸妳。祂會讓夢變得比現實更溫暖,讓車窗外的風變得很輕,讓妳愛的人在夢裡握著妳的手,說祂好想妳。讓妳覺得,待在車上,比下去面對那個沒有他的白天,要好上一千倍、一萬倍。」

老周的語氣變得和守車人一樣輕柔,卻讓人更加不寒而慄。

「然後,妳就自己不願意下車了。」

維修月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頭頂日光燈的嗡鳴,和遠處主線軌道傳來的、極其遙遠的列車行駛聲。陳以微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紅痕,那痕跡此刻竟有些發燙。

紀予行低下頭,看著自己蒼白的手背。他的血管在皮膚下清晰可見,像一條條淡藍色的河。他忽然想起沈慕雲的話——夢境給妳多真實的溫暖,就會從現實拿走同等重量的東西。

「周先生,你……為什麼還留在這裡?你明明知道祂的存在,為什麼還每晚都來?」陳以微的聲音有些哽咽。

老周笑了,這一次,他的笑容裡終於有了一點溫度和自嘲。

「因為我老了,分不清了啊,小姐。」他把菸頭再次捻熄,這次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麼執念也一起捻掉,「有時候我會想,是不是我早就已經在那班車上了,只是我自己還以為我在月台上掃地。可是後來我想通了。我留在這裡,不是為了把我老婆帶回來。我知道帶不回來了。我留在這裡,是為了告訴像妳們這樣的年輕人——」

他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紀予行,那眼神像是穿透了他,看見了他瞳孔深處那排慘白的燈管殘影,看見了他日漸稀薄的記憶,看見了他靈魂正在被夢境慢慢同化的過程。

「不要再加深執念了,少年仔。」老周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嚴厲,像是一個父親在斥責走在懸崖邊的孩子,「我看得出來,妳陷得比這個小姐深很多。妳的臉色,妳的眼睛,已經快要跟車廂裡的人一樣了。妳再這樣每晚點兩杯咖啡,坐在同一個位置,放同一首歌,妳就是在親手給祂遞繩子,讓祂把妳往隧道裡拉。」

他站起身,走到月台邊緣。維修月台沒有月台門,一陣從主隧道倒灌進來的夜風猛地吹來,捲起了地面上幾片不知從哪裡飄進來的、已經乾枯發黃的落葉。落葉在風中打著旋,被捲向軌道深處那片絕對的黑暗,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舌頭捲了進去,瞬間消失無蹤。

「看到沒?」老周指著那片黑暗,「這就是執念的下場。像月台邊的落葉一樣,風一來,就被捲進隧道深處,再也回不了頭。沒有人會記得那片葉子曾經在哪棵樹上待過,就像沒有人會記得,一個在末班車上消失的人,曾經在白天的哪個超商買過咖啡。妳想變成那樣嗎?讓妳愛的人,最後連要去哪裡找妳都找不到?」

紀予行的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老周的話,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硬生生地捅進了他這幾個月來用思念築起的、溫暖而封閉的夢境牆壁。他想反駁,想說他不在乎,想說只要能再見到葉知秋,就算永遠留在車上又怎樣。可是當他張開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因為他發現,他連葉知秋最常穿的那件米白色毛衣的觸感,都開始變得模糊了。

陳以微扶住了紀予行的手臂,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低得嚇人。

老周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已經泛黃的車票,塞進紀予行冰冷的手心。車票是很舊的樣式,上面印著「台北捷運 單程票」,日期卻是空白的,站名也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個淡淡的「象山」的印章。

「這是我那時候的回程票,沒用到。」老周說,「送給妳。哪天妳真的想清楚了,想下車了,就把這張票投進閘門。記住,是白天的閘門,亮著光的那種。不要在半夜投。」

就在這時,整個維修月台的日光燈,毫無預警地、同時閃爍了三下。

嗡——嗡——嗡——

遠處主線的軌道震動聲,忽然變得無比清晰而巨大,尖銳的煞車聲由遠及近,像一隻巨獸在黑暗中磨牙。那輛他們才剛逃離不久的末班車,竟然在這個廢棄的維修線上,亮起了大燈。

慘白的燈光刺破黑暗,照亮了維修月台上三人的臉。車頭緩緩駛來,沒有廣播,沒有進站音樂,只有車輪與軌道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尖嘯。

更詭異的是,這一次,車廂裡是亮著的。

透過明亮的車窗,紀予行清楚地看見,第一節車廂裡,空無一人。只有在最前排,那個永遠黑暗的、靠著駕駛室的位置上,不知何時,坐著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戴著帽子、背對著月台的影子。那影子的肩線很直,一動也不動,像是用所有乘客的思念剪出來的剪影。

而車廂的中段,靠近門邊的位置,卻站著一個他無比熟悉的人。

葉知秋。

他穿著失蹤那天那件淺灰色的連帽外套,手裡捧著兩杯還在冒著寒氣的冰釀咖啡,隔著玻璃,對著月台上的紀予行,露出了那個溫柔到讓人心碎的微笑。

然後,他舉起其中一杯咖啡,輕輕地,用口型對紀予行說了一句話。

即使隔著厚重的玻璃和呼嘯的風聲,紀予行也讀懂了那句話。

「上來啊。」

車門,在他們面前,緩緩地、無聲地打開了。車廂裡的暖氣混著咖啡香,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而老周手中的那張舊車票,在車門打開的瞬間,竟自己燃燒了起來,化作一縷青煙,被捲進了車廂深處。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墨客紳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10 位角色
紀予行 主角

外表沉靜疏離,內心卻執拗而深情。習慣用鏡頭與沉默代替言語,不擅求助,把所有思念都熬成午夜那兩杯咖啡的儀式。

0
葉知秋 女主

極致溫柔且共感力強,習慣承接他人的情緒與痛苦。看似柔軟,實則有著安靜而堅決的決斷力,寧願自己承擔也不願成為負擔。

0
陳以微 夥伴

理性敏銳卻不失溫暖,直言不諱。曾因失去至親而理解執念的重量,不輕易同情,卻願意安靜地見證他人的悲傷與療癒。

0
沈慕雲 導師

溫和而睿智,從不急著給答案。善於傾聽潛意識的低語,相信夢是未說完的話,能包容最混亂的情緒而不做任何評判。

0
江予澄 夥伴

開朗務實,重情重義,嘴上愛吐槽卻總在關鍵時刻出現。現實感極強,是會把紀予行從月台硬拉回人間吃宵夜的那種朋友。

0
林浩文 引路人

沉默寡言卻極富同理心,相信每班列車都載著說不出口的故事。對夜歸人特別溫柔,習慣用點頭與廣播聲代替安慰。

0
魏正聲 反派

極度講求效率與結案率,信奉數據與規章。對無法歸檔的情感與例外感到不耐,認為執念只是不願面對現實的藉口,冷漠而官僚。

0
守車人 反派

語氣輕柔如夢囈,充滿致命的誘惑力。從不強迫,只是不斷低語夢裡比現實溫暖,鼓勵沉溺,讓人在甜美的停留中自願放棄清醒。

0
方芷昀 配角

淡然通透,不主動探人隱私也不輕易給建議。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區,只提供一杯熱咖啡與一個可以安靜發呆的角落。

0
老周 配角

沉默寡言,看盡離合後顯得豁達。話不多,但每句都像掃過月台的風,輕輕帶走一點執念,不評價任何人的等待或離開。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一鍵生成LINE"動態"貼圖,3分鐘打包輕鬆LINE上架!!廣告一鍵生成LINE"動態"貼圖,3分鐘打包輕鬆LINE上架!!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