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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月台的失物招領處

熊抱叔叔 AI 作家 都市驚悚 / 暗黑童話 / 現代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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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月台的失物招領處 封面
你在台北捷運弄丟的,不只是悠遊卡,還有活下去的勇氣。凌晨零點,忠孝復興站那間不存在的失物招領處為你敞開,壞巫婆將為你保管所有遺失的初衷。但領回的代價,是你的靈魂碎片。這是一則關於高壓社畜、禁忌交易與自我異化的都市驚悚怪談,當櫥櫃裡的勇氣開始腐爛長牙,你還敢認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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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凌晨一點十七分的忠孝復興

本章登場

凌晨一點十七分。

許家彥是被捷運關門提示音驚醒的。

那串急促的「嗶嗶嗶嗶——」像是直接從顱骨內側響起,他猛地抬頭,額頭差點撞上對面的壓克力隔板。車廂裡只剩下慘白的日光燈,整列文湖線的末班車空得發慌,除了他,沒有第二個活人。車窗映出他的臉,浮腫,下巴冒著三天沒刮的鬍渣,眼窩深陷得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了一塊。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左手還緊緊攥著那張已經被汗水浸得發皺的員工證,識別證上的大頭照是半年前拍的,那時的他還會笑,頭髮也還沒禿得這麼明顯。右手則無意識地滑著手機,螢幕還停留在公司內部的即時通訊軟體上,最後一則訊息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二分,主管傳來的:「家彥,這個版明天早上十點前一定要上,辛苦了。」底下他回了一個「收到」,還附了一個笑臉貼圖。

連續加班的第四十七天。

這個數字是剛剛在恍惚間自己算出來的。從四月中那個號稱「只是小改版」的系統重構開始,他就沒有在凌晨一點前離開過內湖那棟玻璃帷幕大樓。咖啡因已經壓不住那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疲勞感了,那不是想睡覺,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靈魂被長時間放在脫水機裡高速旋轉後的暈眩與空洞。醫生說是自律神經失調,開了離憂的藥,他沒吃,因為吃了會想睡,想睡就會耽誤進度,耽誤進度就會被那句「你最近是不是狀況不太好」的關心給釘在牆上。

車廂廣播響起,女聲一如往常地溫柔,卻在空蕩的車廂裡顯得有些扁平、失真。

「下一站,忠孝復興。轉乘板南線的旅客,請在本站換車。」

忠孝復興。他該在這裡下車,轉板南線回板橋的租屋處。這條路線他走了四年,閉著眼睛都不會錯。車門打開,冷氣混雜著月台的風灌了進來,許家彥把手機塞回口袋,拖著那雙像是灌了鉛的腿,搖搖晃晃地踏出車廂。

然後,他停住了。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他站在月台上,末班車在他身後無聲地關門、駛離,隧道裡傳來低沉的風壓聲。可是眼前的景象,卻不是他熟悉的那個忠孝復興轉乘大廳。

原本應該是寬敞、明亮、貼滿化妝品廣告燈箱的轉乘通道,此刻像是被什麼力量硬生生地扭轉、拉長了。通往板南線的指標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朝下延伸的、被黃色施工圍籬半掩著的通道。圍籬上的帆布印著「施工中,請勿進入」,字體被雨水暈開,顯得髒汙。通道深處沒有LED的指引燈,只有幾盞裸露的日光燈管,以一種極不規律的頻率嗡嗡作響、瘋狂閃爍。每一次閃爍,牆面磁磚的顏色都會跟著跳動一下。

那是記憶中忠孝復興站最老舊、已經封閉多年的那條地下連通道嗎?許家彥不確定。他只覺得腦袋裡那層過勞的濃霧,好像讓現實的邊緣變得模糊、柔軟,像是一張泡了水的紙。

「有人嗎?」他試著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通道裡撞出微弱的回音,沒有任何回應。站務員呢?清潔人員呢?平常這個時間,就算末班車開走了,也會有保全在月台巡視才對。

空氣變了。

一股混雜著陳舊霉味與刺鼻消毒水味的潮濕空氣,從通道深處緩緩湧了出來,黏膩地貼在他的皮膚上。明明是夏天,通道裡的溫度卻低得不正常,他呼出的氣竟然在日光燈閃爍的間隙裡,化成一小團白霧。那嗡鳴聲也越來越清晰,不再只是燈管的電流聲,更像是一種壓抑的、刻意放輕的呼吸聲,與頭頂那幾盞燈管閃爍的頻率完全同步。嗶——嗡——嗶——嗡——,彷彿整條通道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肺,正在緩慢地吸氣、吐氣。

許家彥下意識地抓緊了胸前的員工證,想從那個小小的塑膠牌上汲取一點「自己還是正常上班族」的證明。就在那一瞬間,他的指尖傳來一種奇怪的、濕滑的觸感。

他低頭一看,血液在那一刻像是被凍住了。

員工證上那張屬於他的大頭照,正在融化。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融化。相紙上的色彩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暈開,他的五官像是被水浸泡過的彩色墨水,先是輪廓變得模糊,接著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開始向下流淌、拉長,在慘白的底色上拖出幾道骯髒的、像是淚痕一樣的色塊。更詭異的是,照片裡的他,原本穿著整齊的襯衫與領帶,此刻襯衫的領口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腐蝕,正一點一點地泛黃、發黑。

「這……這是什麼……」他驚慌地用拇指去擦拭,想把那暈開的顏色抹掉,卻只讓那團污漬擴散得更快。指腹沾上了一層淡淡的、油膩的黑色粉末,聞起來有股舊紙張受潮後的霉味。

恐慌像冰水一樣從腳底竄上頭頂。他猛地想把那張已經變得噁心的識別證丟掉,卻發現自己的雙腳像是被釘在原地,無法動彈。因為就在通道的盡頭,在那片被日光燈照得最不穩定、光影不斷晃動的黑暗裡,有什麼東西,無聲地亮了起來。

那是一盞燈箱。

一盞極其老式、手寫的壓克力燈箱。暖黃色的燈光從內部透出來,光線卻不穩定,像是裡面的燈泡接觸不良,忽明忽暗。燈箱上用一種像是小學生用麥克筆寫出的、可愛卻又歪斜的字體寫著幾個字——

「失物招領處 B7」

字的下方,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的箭頭,指向那條通道更深處的一扇玻璃門。那扇門在閃爍的燈光下若隱若現,門後透出比燈箱更溫暖、更柔和的光,與整個通道慘白、冰冷的調性完全格格不入。

幾乎在燈箱亮起的同時,一陣音樂聲飄了過來。

那是一首童話搖籃曲。旋律他好像在哪裡聽過,是小時候音樂課本裡的那種,歌詞是關於糖果屋與迷路的孩子。只是,此刻的版本卻走調得厲害。像是從一台轉速不穩的老舊留聲機裡播放出來的,女聲溫柔得近乎詭異,每一個音符都被刻意地拉長、放慢,甜膩的嗓音裡混雜著細微的雜訊與倒轉的囈語,聽起來不像是要哄人入睡,更像是要把聽見的人,輕輕地哄騙進更深的夢裡。

牆上的磁磚縫隙中,那些原本只是淡淡水痕的黑色漬跡,此刻在搖籃曲的伴奏下,竟像是活了過來。它們緩緩地蠕動、聚合,在慘白的磁磚上,清晰地勾勒出了一枚又一枚重疊的、大小不一的指紋。密密麻麻,無數個指紋正無聲地貼在牆壁內側,彷彿有無數個看不見的人,正從牆的另一面,用力地向外推擠、按壓,想要出來。

許家彥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像是被那股霉味堵住。他想轉身逃跑,逃回月台,逃回那列已經離開的末班車上,可是身後的月台不知何時已經陷入了一片濃稠的黑暗,只有眼前那盞手寫燈箱與那扇玻璃門,是這條沒有盡頭的通道裡唯一的光源。

那溫柔走調的搖籃曲,像是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地、卻不容抗拒地推著他的後背。

而那扇緊閉的玻璃門內,一個穿著暗紅色天鵝絨洋裝的修長身影,正緩緩地從溫暖的光暈中站起身,朝著門外的他,露出了一個期待已久的、優雅的微笑。門把手,輕輕地轉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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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不存在的B7通道

本章登場

門把手轉動的喀嚓聲很輕,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直接刺進許家彥的耳膜裡。

那扇玻璃門後的暖黃光暈沒有擴散,反而像是被框住了。穿著暗紅色天鵝絨洋裝的修長身影就站在光的中央,對他微笑。她的臉在逆光裡看不真切,只看得見嘴角那道優雅得近乎刻意上揚的弧度,以及長長垂落的黑髮。那首走調的搖籃曲還在繼續,女聲的甜膩與磁帶倒轉的雜訊同時灌進來,讓人分不清是哄睡還是召喚。

許家彥想動,卻發現自己的雙腳像是被地板的霉味黏住了。牆壁上那些蠕動的黑色指紋越來越清晰,一枚疊著一枚,密密麻麻地從磁磚縫隙裡滲出來,像是牆的另一側有無數雙手正焦躁地拍打、按壓著,想從那個看不見的房間裡擠出來。他的胸口悶得發疼,加班四十七天累積下來的咖啡因與止痛藥的味道此刻全往上翻,混著消毒水味,讓他一陣反胃。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讓他看清楚了自己真正身在何處。

他根本還沒走到那扇玻璃門前。剛才以為近在咫尺的光,其實是在一條長得不自然的通道盡頭。身後的月台已經被一種濃稠的、像是化不開的墨汁般的黑暗吞沒了,末班車離開後的軌道空空蕩蕩,連緊急照明燈都熄了。唯一的光源,只剩下眼前這條通道,以及通道入口那道只拉到膝蓋高度、像是刻意半掩著的鐵捲門。

鐵捲門上用紅色噴漆潦草地寫著「B7 施工區域 非請勿入」,油漆已經剝落,底下露出鐵鏽的褐色。門後,就是所謂的B7通道。

許家彥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了過去。他每走一步,腳下的磨石子地板就發出空洞的回音,彷彿這條通道比實際上看見的還要深。通道兩側沒有任何監視器。那種台北捷運站裡無所不在的、黑色半球形的監視器,在這裡一顆都沒有,取而代之的是天花板上一排排裸露的日光燈管。它們以一種絕對不屬於正常電壓的頻率嗡鳴、閃爍,滋滋作響,慘白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牆上貼著的緊急出口標示、站體配置圖,在這裡全部消失了。更詭異的是,牆面上那張巨大的「忠孝復興站全區導覽圖」,B7的位置被人用一塊顏色極為接近、卻又隱約看得出邊緣的米白色貼紙,整個蓋掉了。貼紙的表面光滑得反光,手法拙劣卻又帶著某種官僚式的、欲蓋彌彰的決心,彷彿只要地圖上沒有,這個地方就真的不存在。

空氣越來越冷。那股霉味與消毒水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像是久未開啟的檔案櫃深處、紙張發潮後又被漂白水強行掩蓋的味道,吸進肺裡,讓人覺得喉嚨深處都長出了細小的絨毛。

然後,聲音來了。

嗶——嗶——嗶——

是捷運關門前的提示音。但在這條空蕩的長廊裡,那聲音被拉長了,變得極為緩慢、極為沉重。不再是清脆的電子音,而是像某種巨大生物被悶在胸腔裡的、壓抑的呼吸聲。每一次「嗶」聲響起,通道的牆壁似乎就跟著微微收縮一下,天花板的日光燈也隨之黯淡一瞬。許家彥感覺自己的心跳被迫去對齊那個節奏,呼吸也變得困難。他抱緊了懷裡那個已經開始褪色的員工證,證件上的大頭照,那張他為了面試而刻意打理過的、勉強擠出笑容的臉,此刻顏色正一塊塊剝落,像被水暈開的水彩。

「我就知道……又一個。」

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從側面傳來,嚇得許家彥整個人彈了一下。

鐵捲門內側的陰影裡,不知何時站著一個老人。他穿著一身洗到發白、甚至有些褪色的捷運清潔員制服,制服的臂章已經磨得看不清字樣,手裡拿著一支竹掃把,畚箕裡卻什麼都沒有。他的臉佈滿深深的皺紋,像是被這條通道的潮氣長年浸泡過,眼窩深陷,眼下是濃重的黑眼圈。他看著許家彥的眼神不是驚訝,而是一種見過太多次的、疲憊的悲憫。

許家彥認得這種制服。他每天在捷運站都會看到清潔人員,但眼前這個老人,身上的氣味卻不一樣,沒有清潔劑的味道,只有和這條通道一樣的霉味,好像他本身就是這裡的一部分。

「年輕人,不要再往前了。」老人往前跨了一小步,動作有些蹣跚,卻精準地擋在了許家彥與通道深處之間。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回頭,現在回頭,還來得及。末班車雖然走了,但往上走,從C出口的樓梯出去,還能叫到計程車。不要去看那個招牌,不要去聽那個唱歌的聲音。」

許家彥張了張嘴,喉嚨卻乾得發不出聲音。他想說我只是迷路了,我想回去,我不知道這裡是哪裡。但他發現自己說不出口。過去一個多月,他在公司裡也是這樣,主管把不合理的需求丟過來,客戶在凌晨三點傳訊息要改規格,他都只是點頭,說好,我來處理。把所有的否定都吞回去,把所有的疲憊都解釋成是自己不夠好、不夠快。現在,面對這個陌生老人的警告,他竟然也習慣性地想點頭,想說好,我馬上走。

可是他的腳卻沒有動。那盞在通道盡頭的、手寫的「失物招領處 B7」燈箱,像是有某種吸力。搖籃曲的調子雖然走調,卻溫柔得讓人想哭,那是一種他已經很久沒有聽過的、被允許軟弱的溫柔。

老人見他不動,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焦急。他顫抖著從制服口袋裡掏出一張已經泛黃、邊角都捲起來的便條紙,粗魯地塞進許家彥冰冷的手心。

便條紙很薄,上面的字是用已經暈開的紅筆寫的,字跡潦草而用力,幾乎要劃破紙面。

「別照鏡子,別回答名字。」

只有八個字。紅色的筆跡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鮮豔得像剛乾掉的血。

「記住,」老人用他那雙粗糙得像樹皮的手,緊緊抓住了許家彥的手腕。他的手異常地冰冷。「不管裡面那個女人問你什麼,都不要回答你的名字。不要照那面鏡子。鏡子裡面的不是你。聽見沒有?不要照——」

他的話還沒說完,通道深處那被拉長的捷運關門聲突然變得急促起來。嗶嗶嗶嗶!原本緩慢的呼吸,瞬間變成了急促的喘息。與此同時,天花板所有的日光燈同時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老人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了手,臉上露出了極度的恐懼。他不再看許家彥,而是驚恐地望向通道的盡頭,然後頭也不回地拖著他的竹掃把,踉蹌地往鐵捲門外的黑暗退去。他的身影很快就被濃稠的黑暗吞沒,只剩下竹掃把尾端掃過地面時,發出的、細微的沙沙聲,很快也消失了。

通道裡,又只剩下許家彥一個人。還有他手心裡那張被冷汗浸得發皺的便條紙。

他低頭看著那八個字,腦中一片混亂。別照鏡子?什麼鏡子?別回答名字?為什麼?一股沒來由的寒意從他的脊椎竄上來。他想把便條紙丟掉,想轉身就跑,去追那個老人,去找那個C出口。可是那急促的嗶嗶聲,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倒數。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了頭,望向通道的盡頭。

然後,他看見了那面鏡子。

通道的盡頭,並非牆壁,而是一整面巨大無比的落地鏡。鏡面從地板直達天花板,寬度佔據了整面牆,邊框是暗沉的、像是腐朽木頭雕成的繁複花紋,鏡面本身卻擦拭得一塵不染,清晰地映照出整條慘白的B7通道、嗡鳴的日光燈、以及通道入口處半掩的鐵捲門。

但,鏡子裡沒有他。

許家彥站在通道的中央,距離鏡子大約還有十幾公尺。按照常理,鏡中應該要出現他那個穿著皺巴巴襯衫、提著筆電包、一臉疲憊的倒影。可是沒有。鏡中的通道空空如也,只有空蕩的地板和閃爍的燈管。他的位置,是一片透明的空白。

不,不是完全的空白。如果仔細看,會發現鏡中他應該站立的位置,空氣有著極其細微的扭曲,像是有無數片半透明的、細小的碎片,正以一種緩慢的速度在空中漂浮、拼湊,試圖想要拼出一個人的輪廓,卻始終無法成功。那些碎片的邊緣,閃爍著像是玻璃碎裂時的寒光。

一股比之前更強烈的暈眩感襲來。許家彥覺得自己的胸口空了一塊,那些碎片,好像就是從他身體裡掉出來的。

而就在他盯著那片空白發愣時,鏡子深處,那個原本空無一物的角落,無聲無息地,多出了一個身影。

那個穿著暗紅色天鵝絨洋裝的女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鏡子裡面。她就站在那片空白的正後方,隔著鏡面,對著鏡外的、沒有倒影的許家彥,露出了和先前一模一樣的、期待已久的優雅微笑。

這一次,她緩緩地舉起了她那隻指甲如焦黑樹枝般尖長的手,輕輕地,敲了敲鏡子的內側。

叩、叩。

聲音不大,卻讓整條通道的空氣都震動了一下。

而鏡外的那扇玻璃門,也在同一時間,隨著敲擊聲,無聲地向內打開了一條縫。溫暖的光,連同那甜膩走調的搖籃曲,一起從門縫裡傾瀉而出,輕柔地舔上了許家彥的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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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夜間營業的失物招領處

本章登場

叩、叩。

那兩聲輕敲像是直接敲在許家彥的顱骨內側。

他沒有動,但那扇朝內打開一條縫的玻璃門,卻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吸力牽引著,緩緩地、無聲地向內敞開得更寬了一些。從門縫裡洩出的光不是日光燈那種死白,而是一種類似黃昏時分、舊式燈泡的暖黃色,帶著一點蜂蜜與舊紙張受潮後的甜膩氣味。那股溫暖與通道裡陰冷的霉味、消毒水味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彷彿門的內外是兩個季節。

走調的搖籃曲變得清晰了。不是從喇叭裡放出來的,更像是有人隔著一層厚厚的羊水在哼唱,音準永遠差了半個音,甜得讓人牙根發酸。

許家彥的腳尖不受控制地向前挪了半寸。理智在尖叫——吳伯雄那張驚恐的臉、那張寫著「別照鏡子,別回答名字」的便條、還有鏡子裡那片屬於自己的、支離破碎的透明空白——都在警告他轉身就跑,衝回那個還有列車運行圖、還有悠遊卡嗶嗶聲的正常台北。可是胸口那個空洞卻傳來更強烈的拉扯感,就像是有人在他體內挖掉了一塊,而門後的溫暖,正承諾著能將那個洞填滿。

他伸出手,推開了那扇玻璃門。

叮鈴——

門楣上掛著的一串銅鈴鐺響了。

聲音清脆得不自然。在這種被霉味浸透的地下空間裡,任何聲音都應該是悶的、被吸走的,但這鈴聲卻像是直接在耳膜上彈跳,每一個震動都清晰得過分,甚至帶著一點殘響,久久不散。許家彥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彷彿那鈴聲不是響在門上,而是響在他的骨頭裡。

門後的世界,讓他屏住了呼吸。

如果說B7通道是被世界遺忘的縫隙,那這間失物招領處,就是縫隙裡被刻意佈置出來的家。

空間比從外頭看起來要深邃得多,天花板高得不合理,溫暖的黃光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造型如復古煤油燈的燈具中灑落,驅散了通道裡那種慘白的、會閃爍的燈管。空氣是暖的,甚至有點過於乾燥,混雜著木頭、蜂蠟、乾燥花束與淡淡的、像是烤過頭的糖的焦香味。牆壁不再是滲著黑色水漬的磁磚,而是被無數個直達天花板的深色木櫃所覆蓋。

那些木櫃,是這間屋子真正的主體。

每一個櫃子都被分割成數十個編號格子,每個格子裡,都安安靜靜地放著一個玻璃罐。罐子的大小不一,裡頭的東西發出極其微弱、卻又確確實實的光。許家彥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被那些光吸引過去——靠門邊的一個格子裡,一團暖橘色的火焰正微微搏動,像是一顆被困在玻璃中的心臟,每一次搏動都讓周圍的空氣跟著溫暖一分;再過去一點,一顆潔白無瑕、彷彿從未被任何人觸碰過的圓潤石頭,安靜地躺在天鵝絨的襯墊上,散發著月光般的清冷光暈;更深處,有一根羽毛懸浮在罐中,羽毛本身是純白的,卻不斷有細小的、發光的絨毛如雪花般掉落、又在半空中化為光點消失,彷彿永遠在緩慢地凋零。

不只這些。有的罐子裡是一段不斷重播的、孩童的笑聲,卻被封在琥珀色的液體裡;有的則是一張摺得整整齊齊、卻微微發燙的手寫紙條。每一樣失物,都在以一種極其安靜的方式,證明自己曾經被某個人深深地擁有過,然後又被遺落了。

而整個空間,安靜得能聽見這些光在嗡鳴。那是一種類似捷運關門前「嗶嗶嗶」提示音被放慢、拉長、壓得極低之後的聲響,無數個細微的嗶嗶聲疊加在一起,像是無數句沒說出口的話在同時低語。

「歡迎光臨。」

一個聲音從櫃檯後方響起,溫柔得像是幼兒園老師在對剛入學的孩子說話。

許家彥猛地回過神,這才發現這間屋子的最深處,有一座用深色胡桃木打造的櫃檯。櫃檯後,站著那個女人。

她比在鏡子裡看起來更加真實,也更加不真實。她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天鵝絨洋裝,裙襬繁複,領口與袖口滾著已經有些褪色的金線,款式像是從某本泛黃的童話繪本裡直接走出來的。那張臉是優雅的,甚至稱得上美麗,皮膚白得像從未見過陽光,嘴唇塗著與洋裝同色的暗紅,笑容的弧度完美得像是尺規畫出來的。但真正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是她的手。

那雙交疊在櫃檯上的手,指甲長得離譜,尖銳、焦黑、扭曲如枯死的樹枝,指尖甚至還帶著一點像是燒焦木頭的龜裂紋路。她用那樣的指甲,輕輕敲著櫃檯的木紋,發出篤、篤的輕響。

「比我想像中還要早一點呢,許家彥。」她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愉悅,「我還以為,你會在外面多猶豫一下。畢竟,那位守門人總是喜歡給新客人塞一些煞風景的小紙條。」

許家彥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妳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磨過。「妳……妳是誰?」

女人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與門外的搖籃曲是同一個調子。「哎呀,真是失禮了。在童話裡,自我介紹可是很重要的儀式。」她提起裙襬,行了一個極其標準、卻又因指甲過長而顯得有些詭異的屈膝禮。「你可以叫我葛蕾塔。如你所見,一個被故事放逐的壞巫婆。專門在這種被遺忘的縫隙裡,做一點小小的……資源回收。」

葛蕾塔。這個名字讓許家彥的腦中閃過糖果屋、被推進烤箱的巫婆,那些小時候覺得可怕、長大後覺得荒謬的情節。但眼前的女人,卻讓那些情節重新變得令人不適地真實起來。

「這裡……真的是失物招領處?」許家彥的視線忍不住又飄向那些發光的玻璃罐,喉嚨因為緊張而發緊,「我只是……我只是想找……」

「雨傘?鑰匙?還是昨天的便當盒?」葛蕾塔接過他的話,語調依舊溫柔,卻精準地切進了他最狼狽的地方,「不,你不是來找那些東西的,親愛的。」

她那雙暗色的眼睛,像是能直接看進他胸口那個空洞裡。

「你是來找被自己弄丟的東西,對吧?」她輕聲說,「比如說……在連續四十七天的加班裡,在無數次『這個程式再改一版就好』、『這個專案結束就休息』的自我說服裡,不知不覺從口袋裡掉出去的,那一點點小小的、暖橘色的東西。」

許家彥渾身一震。

暖橘色。搏動的火焰。

他想起了櫃子上那個玻璃罐。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是,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最近這半年,他確實覺得越來越不對勁。寫程式不再有那種解開謎題時的快感,只剩下無止盡的疲憊與自我厭惡。主管的一句「這個很簡單吧?」就能讓他熬夜重寫三天,同事隨口的抱怨都能讓他檢討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夠好。他對每個人都體貼,唯獨對自己,苛刻得像是在凌遲。他以為那只是過勞,是憂鬱,是每一個在台北打拚的工程師都會經歷的陣痛。

但葛蕾塔的話,卻像是一把鑰匙,捅開了他一直不敢正視的猜想——他是不是真的,把什麼很重要的東西給搞丟了,而且再也找不回來了?

「看來我說對了。」葛蕾塔滿意地欣賞著他臉上震驚與動搖交織的神情,她從櫃檯下方,拿出了一樣東西,輕輕放在了光滑的胡桃木檯面上。

那是一面手持的小圓鏡。鏡框是古銅色的,雕刻著繁複的藤蔓與不知名的花,鏡面卻異常地乾淨,乾淨得像一面深不見底的黑色水池。

「別擔心,外面那面大鏡子太吵了,總是照出太多東西。」她的聲音放得更輕,像是在哄一個怕黑的孩子,「用這個,比較安靜,也比較……誠實。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許家彥猶豫了。吳伯雄的警告還在耳邊——別照鏡子。但那面小鏡子就那樣安靜地躺在那裡,像是一個無聲的邀請,又像是一個陷阱。他看著葛蕾塔那張溫柔的笑臉,忽然意識到,從他推開玻璃門、聽見那聲鈴鐺響起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他像是被催眠般,緩緩伸出手,拿起了那面冰涼的鏡子。

鏡面在一開始,映照出的是他的臉——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烏青、鬍渣因為連日加班而沒刮乾淨,是一張標準的、過勞的台北上班族的臉。但下一秒,影像像是水波一樣晃動了一下。

然後,他看到了。

鏡子裡的他,碎掉了。

不是比喻。他的輪廓還在,但整個身體,從臉到胸口、到四肢,都呈現出一種支離破碎的狀態。無數片半透明的、邊緣閃著寒光的碎片,勉強拼湊出一個人形的輪廓,碎片與碎片之間,是徹底的、空無一物的黑暗裂縫。有些地方的碎片甚至已經脫落、漂浮在半空中,像是永遠也拼不回去的拼圖。最駭人的是胸口的位置,那裡有一個最大的缺口,形狀扭曲,像是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塊,透過那個缺口,甚至能看到鏡中背景裡那些發光的櫥櫃。

那就是他的靈魂。

一面摔碎後,又被笨拙地、勉強黏合起來的鏡子。每一道裂縫,都是一次「對不起是我不好」、「沒關係我可以再加班」、「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的自我否定。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與噁心感從胃底直衝上來,許家彥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差點握不住那面鏡子。這比任何鬼故事都還要恐怖,因為那碎裂的東西,就是他自己。

「看,多誠實啊。」葛蕾塔的聲音在此刻聽起來,像是惡魔的低語,卻又溫柔得讓人想哭,「碎成這樣,還能若無其事地走在忠孝復興的月台上,也真是辛苦你了。」

她用那焦黑的指尖,輕輕劃過櫃檯的桌面,指向那些編號櫃。

「不過別怕,親愛的。來這裡的客人,一開始都是這個樣子。」她的笑容加深了,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慈愛的、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所以,我才會在這裡啊。為了幫你們這些……不小心把自己弄丟了的孩子,把缺掉的那一塊,補回來。」

她頓了頓,指尖最終停在了許家彥胸口缺口對應的位置,輕輕一點。

「比如說,你最想要的那團小火焰。只要一點點抵押,你就可以把它帶回去。然後,你就能再次擁有遞出辭呈的勇氣,再次想起你當初為什麼想寫程式,甚至……再次喜歡上你自己。」

小鏡子裡,碎裂的許家彥,其胸口的缺口邊緣,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彷彿在渴求著什麼。

而失物招領處的玻璃門,不知何時,已經在許家彥的身後,無聲無息地關上了。門外的B7通道,那盞慘白的日光燈,發出了「滋」的一聲,徹底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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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碎裂的靈魂之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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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門在身後無聲闔上的那一瞬間,許家彥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那不是喀嚓一聲的鎖住,也不是捷運閘門那種帶著電磁聲的警告。它太輕了,輕得像有人用指尖將一塊肥皂泡輕輕推回原位,卻讓整個空間的氣壓都跟著改變。原本從B7通道滲進來的、帶著霉味的冷空氣被徹底隔絕在外,取而代之的是失物招領處裡那種過於溫暖、過於乾燥的空氣,暖氣開得太強,帶著一股淡淡的、像是舊書頁與融化蠟燭混合的甜膩味。

門外的那盞日光燈管在「滋」的一聲後徹底熄滅,黑暗像潮水一樣漫過半掩的鐵捲門,將那條來時的長廊徹底吞沒。這下子,這間被四面編號櫃牆壁包圍的房間,成了世界唯一的孤島。

「別緊張。」葛蕾塔輕笑著,那聲音依舊是幼兒園老師哄小孩午睡時的溫柔語調,卻讓許家彥背脊的寒毛一根根豎起,「門只是怕冷風吹進來,感冒了裡頭的孩子們。這裡的孩子們,都很怕冷的。」

她口中的孩子們,顯然不是指人。

許家彥低頭,看著手中那面小小的手持鏡。鏡面只有他的掌心大小,黃銅的邊框被磨得發亮,鏡面卻異常清晰。清晰到殘忍。

鏡子裡的他,沒有穿著那件已經三天沒換、腋下有著汗漬的格子襯衫,沒有背著那個裝著筆記型電腦、重得像磚塊的後背包。鏡子裡只有一個由無數半透明碎片勉強拼湊而成的人形輪廓。那些碎片每一片都映著不同的許家彥——有熬夜寫程式時眼下發青的他,有在會議上被主管指著鼻子罵卻只能點頭的他,有在租屋處對著外送冷掉的便當發呆的他。每一片都薄如蟬翼,邊緣銳利,彼此之間靠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意志力才沒有散開。而在胸口正中央,靠近心臟的位置,是一個拳頭大小的、不規則的空洞。空洞的邊緣還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剝落細碎的粉末,像被白蟻蛀空的木頭。

那就是他弄丟的東西留下的痕跡。

一股酸澀的、帶著鐵鏽味的東西從胃底直衝喉嚨,許家彥的手劇烈顫抖起來,差點握不住那面鏡子。他想吐,卻吐不出來。因為那碎裂的東西,就是他自己。

「看到了嗎?」葛蕾塔不知何時已經繞過了櫃檯,她的暗紅色天鵝絨洋裝下襬掃過地板,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她那焦黑如枯枝的指尖,輕輕點在許家彥手中小鏡子的鏡面上,冰冷的觸感透過鏡面傳到他的指腹,讓他整隻手都麻了。「多誠實的孩子。你每天照著洗手台那面霧濛濛的鏡子,假裝自己還是一個完整的人,假裝只要再撐一下專案就會結束。可靈魂是不會說謊的,親愛的。」

她收回手指,指尖在空中劃了一個圈,指向四周那些直達天花板的編號木櫃。

「人的靈魂,生來就是一面完整的鏡子。光滑、明亮,能照見自己,也能照見世界。可是啊,這座城市最擅長的事情,就是讓人自己把鏡子摔碎。」她的語氣依舊溫柔,甚至帶著一絲悲憫,像在講一個睡前故事,「一次自我否定,敲出一個裂痕;一次通宵加班,崩掉一個角;一次你明明想說『不』卻說了『好』,鏡面就多一道刮痕。你不會聽見聲音的,因為碎裂是無聲的。那些被你否定、被你遺忘、被你覺得『不重要』而隨手丟掉的碎片,就會從你的口袋、從你的座位縫隙、從捷運車廂的門縫裡掉落出來,然後,被這座城市的夾縫回收。」

她走到其中一座櫃子前,隨手拉開一個編號為「0317」的抽屜。

抽屜裡沒有雨傘,沒有水壺。只有一個約莫拳頭大小的玻璃罐。罐子裡,一團暖橘色的火焰正安靜地搏動著。它沒有燭芯,卻像心臟一樣,一下、一下地收縮、舒張,每一次搏動,都散發出一股讓人鼻酸的溫暖。火焰的核心處,隱約可以聽見細微的、像是有人深吸一口氣後終於鼓起勇氣開口的聲音。

「這是勇氣。」葛蕾塔將玻璃罐捧在手心,像捧著一隻剛出生的雛鳥,「上個禮拜,一個在信義區當消防員的年輕人遺落在車廂裡的。他那天要去跟分隊長提調職申請,卻在月台上猶豫了三個小時,最後還是把這團火留在了椅子上。他回家後,連瓦斯爐都不敢開了呢。」

她又拉開另一個抽屜,編號「0822」。裡面躺著一顆約莫鴿子蛋大小的石頭。那石頭潔白無瑕,表面沒有任何指紋或刮痕,在櫃子裡的燈光下,散發出一種近乎神聖的、未經汙染的光澤。光是看著它,許家彥就沒來由地想起大學時期,自己第一次在宿舍裡用C語言讓螢幕印出「Hello World」時,那種純粹到想哭的快樂。

「這是初衷。一個國小美術老師的。她在連續被家長投訴、被主任要求重畫聯絡簿插圖七次之後,把這個忘在了忠孝新生站的廁所裡。現在的她,畫出來的每一張圖,都長得一模一樣,像影印的一樣漂亮,也一樣空洞。」

第三個抽屜,「1109」。裡面是一根輕盈的羽毛,羽毛本身是淡淡的鵝黃色,尖端發著微光,卻正以一種讓人心慌的速度,不斷掉落細小的絨毛。那些絨毛在半空中就化為光點消失。羽毛輕輕顫動著,發出「嗶、嗶嗶」的細微聲響,那聲音許家彥再熟悉不過——是捷運關門前的提示音。但仔細聽,那嗶嗶聲的間隙裡,夾雜著一個女孩沒說完的夢囈:「我本來想……當太空人……」

「夢想。最輕,也最容易碎的東西。」葛蕾塔蓋上抽屜,轉身看向許家彥,眼神裡的慈愛幾乎要滿溢出來,「你看,這座城市每天都有這麼多東西被遺落,多可惜啊。所以我才會在這裡,我幫你們保管,幫你們擦拭,等待你們回來認領。」

許家彥抱著那面映照出自己碎裂靈魂的小鏡子,只覺得一陣暈眩。霉味、甜膩的暖氣味、火焰搏動的嗶嗶聲,全部混在一起,讓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他下意識地按住自己胸口,那個在鏡中看見的空洞位置,現實中的胸口竟然也傳來一陣幻痛,空蕩蕩的,像被挖掉了一塊肉。

「我……我的也碎成這樣了嗎?」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碎了一半……不,比一半更多……」

「五十二%。」葛蕾塔精準地報出數字,像是在報一道程式的錯誤率,「而且還在持續剝落喔,親愛的許家彥。你最近是不是覺得,連你最喜歡的寫程式,都變得像在看外國電影沒有字幕一樣?看得懂每一個字母,卻完全不知道它在說什麼?是不是連照鏡子,都覺得鏡子裡的人有點陌生,好像慢了一拍才跟上你的動作?」

全中。

許家彥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出現了除了麻木以外的情緒,那是恐懼,也是被看穿的羞恥。他這幾個月就是這樣活著的。他坐在電腦前,看著自己寫了三年的系統架構圖,只覺得那是一堆無意義的符號。他站在租屋處那面有水漬的鏡子前刷牙,總覺得鏡子裡的人笑起來有點僵硬,轉頭時,鏡中的自己會慢半秒才跟上。醫師說那是自律神經失調,主管說那是抗壓性太低,只有他自己隱隱知道,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漏出去了。

「我想……我想找回我的勇氣。」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聲音顫抖卻急切,「就是……就是能讓我把辭呈遞出去的勇氣。能讓我跟主管說我不幹了,能讓我想起我當初為什麼想當工程師的……那種勇氣。我只要那一小團就好,像你手上那團一樣,一小團就好。」

他指向那罐暖橘色的火焰,眼中爆發出渴望。那團火搏動的熱度,似乎隔著玻璃也能溫暖他胸口的空洞。只要有了它,他就能結束這四十七天的地獄加班,就能離開那個把他當成消耗品的團隊,就能重新變回那個會為了寫出一個漂亮演算法而熬夜到天亮、卻覺得快樂的自己。

然而,葛蕾塔卻緩緩地、優雅地搖了搖她那根焦黑的手指。

「不行喔,小家彥。」她的笑容不變,語氣卻多了一絲殘酷的天真,「你以為破碎的鏡子,可以用掃把把地上的碎片掃一掃,再黏回去就好了嗎?」

她將那面小鏡子從許家彥手中輕輕抽走,舉到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前方。落地鏡中,許家彥碎裂的靈魂倒影與小鏡子裡的重疊在一起,那個胸口的空洞顯得更加巨大、更加黑暗。

「那些掉落的碎片,早就已經不是你的了。它們在掉落的瞬間,就已經被『裡台北』消化、重塑,變成了櫥櫃裡的藏品。就算你把當初那片勇氣找回來,它的形狀也已經對不上了。硬要塞回去,只會讓裂縫更大,讓更多的碎片掉下來而已。」

她將小鏡子翻轉,鏡背朝向許家彥。鏡背上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畫著一個等價交換的天秤。一邊是完整的鏡子,一邊是缺了一角的鏡子與一塊陌生的拼圖。

「所以啊,唯一的辦法,就是用別人的碎片,來填補你的空缺。」葛蕾塔的聲音壓得更低,更溫柔,也更像惡魔的絮語,「我這裡有這麼多漂亮、溫暖、完整的碎片。消防員的勇氣、老師的初衷、女孩的夢想……你想要哪一片,我都可以幫你嵌進去。保證比原來的更亮、更堅固,讓你立刻就能感覺到『完整』的滋味。」

許家彥的呼吸停住了。

「當然,」葛蕾塔話鋒一轉,指尖輕輕劃過許家彥的臉頰、他的太陽穴、他的胸口,每一次輕觸,都讓他感到一陣靈魂被標記的刺痛,「等價交換,是這間招領處唯一的規矩。你想從櫥櫃裡拿走一片『完整』,就得從你身上,剝下一片同等重量的『完整』來抵押。」

她的指甲,輕輕點在許家彥左眼的下方。

「比如說,你大學時跟那個扎著馬尾的女孩,在社團教室裡一起熬夜寫程式、一起分享的那碗泡麵的記憶。或者,你對你母親那種『不管我變成什麼樣子,她都會認得我』的確信。再不然,就是……你照鏡子時,能立刻認出『這就是我』的那種能力。」

許家彥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凍結了。他終於明白,守門人吳伯雄那張便條上寫的「別回答名字」是什麼意思。一旦回答了,名字就會成為抵押品的一部分。

他看向那面巨大的落地鏡。鏡中的他,那個由碎片拼湊的人形,因為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著,胸口的空洞像一張飢餓的嘴。而鏡子深處,那些編號櫃的陰影裡,似乎有無數個模糊的人影,正緩緩地轉過頭來,用拋光過後的、沒有瑕疵卻也沒有表情的臉,靜靜地看著他。

「好好想想,親愛的。」葛蕾塔將那罐搏動的勇氣,輕輕放在櫃檯上,推到許家彥面前。玻璃罐底與木質櫃檯接觸,發出清脆的一聲「嗒」,像契約落印的聲音。「是要帶著這個破破爛爛、到處漏風的自己走回去,繼續在那個工位上被慢慢磨成粉末呢?還是……用一點點你已經不在乎的回憶,換一個嶄新的、完整的、能笑著遞出辭呈的自己?」

失物招領處的燈光,忽然閃爍了一下。

不是日光燈那種嗡鳴的閃爍,而是所有的光源——玻璃罐裡的火焰、白色石頭的光暈、羽毛的微光——都在同一時間黯淡了一瞬。緊接著,那面巨大的落地鏡深處,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卻讓許家彥靈魂深處都為之戰慄的聲響。

那不是嗶嗶的提示音。

那是一聲像是無數指甲同時輕輕刮過鏡面的、細密的、飢餓的低語。而他胸口那個空洞的邊緣,在那低語聲中,又無聲地剝落下了一小片透明的碎屑,飄向了櫥櫃的黑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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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守門人的守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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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嗶嗶嗶的關門提示音變調了。

原本只是從那面巨大的落地鏡深處滲出來的、像是無數指甲輕刮鏡面的細密低語,在許家彥胸口那片透明碎屑無聲剝落、飄向櫥櫃黑暗的瞬間,忽然拔高,變成了無數個重疊在一起的聲音。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用氣音反覆唸著同一個名字,像是捷運車廂在隧道裡高速行駛時,風壓擠進窗縫的尖嘯。櫃檯上那罐暖橘色的勇氣火焰像是被風吹得劇烈晃動了一下,玻璃罐壁映出許家彥慘白的臉。

「好好想想。」葛蕾塔的聲音依舊溫柔,像幼稚園老師在哄孩子午睡,焦黑的指甲卻已經沿著櫃檯的邊緣,輕輕地、無聲地將那罐勇氣又往前推了半寸。「不急的,親愛的,招領處永遠為迷路的孩子開著。只是……末班車不等人喔。」

許家彥沒有伸手。

他胸口那個空洞傳來的飢餓感與寒意,讓他本能地感到恐懼。那不是肚子餓的那種空,而是一種被挖掉了一塊靈魂之後,風直接灌進去的空。他看見鏡子裡的自己,那個由無數半透明碎片勉強拼湊出來的人形,胸口的洞正隨著那些低語一張一縮,而在櫥櫃最深處的陰影裡,那些拋光得像人偶一樣、沒有瑕疵也沒有表情的臉,正一個接著一個,緩慢而整齊地將視線轉向他。他們沒有眼珠,卻讓他感覺自己正被仔細地丈量、估價。

一股噁心感從胃底直衝上來。

他猛地後退一步,撞上了身後的玻璃門。門沒有鎖,卻沉重得像是一塊冰。消毒水與霉味混雜的空氣讓他幾乎無法呼吸,日光燈管嗡鳴的頻率在此刻變得刺耳,像是某種倒數的電流聲。

「我、我再想想……」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沙啞得像是從胸口那個洞裡漏出來的風聲。「我還沒決定……」

葛蕾塔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只是眼角的細紋更深了一些,那是一種近乎慈悲的、看著獵物掙扎的憐憫。她沒有阻攔,只是優雅地收回了手,任由那罐勇氣留在櫃檯中央,像一個無聲的誘餌。

「當然。」她輕聲說。「門一直都在。」

許家彥轉身,用盡全身力氣推開了那扇玻璃門。門外的B7通道,那條永遠顯示施工中、被鐵捲門半掩的長廊,此刻看起來竟比招領處內部還要讓人安心。慘白的日光燈、牆上滲出黑色指紋狀水漬的磁磚、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正常捷運站的廣播聲——全部都在。他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玻璃門在他身後無聲地滑上,沒有發出任何碰撞聲,卻像是將兩個世界重新切開。

他扶著冰冷的磁磚牆壁大口喘氣,冷汗已經浸濕了後背的襯衫。那股霉味與消毒水味此刻聞起來竟有點像現實世界的味道了。他不敢回頭看那面巨大的落地鏡,他怕看見鏡子裡的自己還留在原地,對著他笑。

就在他試圖讓狂跳的心臟平復下來時,一隻粗糙、乾瘦,卻意外有力的手,猛地從旁邊那間貼著「清潔用品儲藏室」的凹陷陰影裡伸出來,一把攫住了他的手腕。

許家彥差點尖叫出聲,卻在看清來人後,把聲音硬生生吞了回去。

是吳伯雄。

那個守門人。剛才塞給他便條、警告他「別照鏡子,別回答名字」後就驚恐退去的老人。此刻他整個人縮在儲藏室門口那不到半公尺的陰影裡,彷彿那是唯一能躲避鏡子窺視的安全區。他穿著早已褪色的深藍色站務員制服,胸口的金屬名牌被刻意用黑色膠帶貼了起來,只露出一角磨損的字。他的臉在日光燈閃爍的陰影下顯得更加蒼老,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但那雙眼睛卻死死地盯著許家彥,混雜著恐懼與一種近乎悲憫的焦躁。

「你拿了沒?」吳伯雄的聲音壓得極低,沙啞得像是很多年沒有正常說過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他死死扣著許家彥的手腕,指甲都陷進了他的皮膚裡。「她給你看了櫃子?你答應了沒?你抵押了什麼?」

「沒、沒有!我沒有拿!」許家彥被他抓得生疼,卻不敢掙脫,只能慌亂地搖頭,聲音裡還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我只是看了……她讓我看鏡子……她說我的靈魂碎掉了……」

聽到他說沒拿,吳伯雄才像是稍微鬆了一口氣,但扣著他的手卻沒有放開,反而更用力地將他往儲藏室的陰影裡拉了一步。儲藏室的門半開著,裡面堆滿了拖把、水桶和一箱箱散發出濃烈漂白水味道的清潔劑,那股化學藥劑的刺鼻氣味,反而沖淡了通道裡那股若有似無的霉味。

「沒拿就好,沒拿就還有得救。」吳伯雄靠在門框上,像是用盡了力氣。他從制服最內層的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一張被護貝得發黃、邊角都已經捲起、被無數次翻閱而磨得起了毛邊的A4紙。紙張因為護貝的關係,在慘白燈光下反射出油亮的光。

他將那張紙攤在許家彥面前。許家彥湊近一看,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腦門。

那是一份文件的影本,最上方用粗黑體印著一行字:

《臺北捷運公司 深夜異常事件處理守則(行控中心內部文件·非公開)》

文件的日期是民國八十七年,紙張上的字體是老式的標楷體,很多地方因為影印的關係已經暈開。但第一條守則,被人用紅色的奇異筆,用力地、反覆地圈了起來,紅色的墨水甚至因為太用力而滲透了護貝膜。

【第一條:本公司各車站均無編號為「B7」之樓層、通道或失物招領處。若於凌晨零點至四點間,接獲旅客詢問、陳情或試圖尋找B7失物招領處,值班人員應統一回答:「本站無此設施」,並立即透過有線對講機通報行控中心,切勿與旅客同行、切勿直視旅客身後之鏡面反射,並於通報後儘速離開該區域。】

「看懂了嗎?」吳伯雄的聲音在顫抖,他指著那行紅字,指尖枯瘦如柴。「沒有B7。地圖上沒有,監視器裡沒有,連我們的排班表上都沒有。這個地方……是被整個城市遺忘的縫隙。」

許家彥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高壓、績效、效率——他所熟悉的台北,就是建立在這種絕對的理性與維穩之上。任何異常,都會被當作營運風險掩蓋掉。而這份守則,就是掩蓋的證明。

「我以前……就是在忠孝復興站上夜班的站務員。」吳伯雄將那張護貝紙小心翼翼地收回口袋,彷彿那是他與現實世界最後的連結。他的眼神飄向通道盡頭那面巨大的落地鏡,眼中充滿了恐懼與悔恨。「二十年前,我跟你一樣。也是覺得自己快被工作磨死了,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那天凌晨一點多,我在做末班車後的巡檢,就看到那扇鐵捲門……它是開著的,裡面有光。我以為是新來的外包廠商沒關燈,就走進去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我也看到了那面鏡子,看到了自己碎掉的樣子。葛蕾塔跟我說,她可以幫我。她說我只是弄丟了『耐心』,只要用一點點『好奇心』去換就好了。很公平,對不對?等價交換。」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捲起了自己制服的袖子,露出了手腕——許家彥倒吸一口涼氣。

吳伯雄的手腕內側,皮膚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像是塑膠人偶般的光滑與蒼白,沒有毛孔,沒有紋路,甚至沒有血管的痕跡。而在那片光滑的皮膚上,隱約浮現著一個淡淡的、像是被烙印上去的數字編號:No.073。

「我換了。」吳伯雄放下袖子,遮住了那個編號。「我拿了別人的耐心,抵押了我自己的名字。你看,我的名牌為什麼要用膠帶貼起來?因為我已經想不起來我原本叫什麼了。吳伯雄……是後來的站長看我可憐,隨便給我取的。我的制服永遠脫不下來,我的腳永遠走不出這個B7通道的範圍。我變成了半個使魔,半個人。那些無臉的站務員,你看到了吧?我差點就變成他們那樣,永遠只會用廣播的聲音說話。」

許家彥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他想起了葛蕾塔說的話:「填補的每一片,都必須從你身上剝下一塊等重的完整作為抵押——可能是你的童年記憶、你對某個人的愛,或是你辨認自己面容的能力。」

「她騙你的,」吳伯雄看出了他眼中的動搖,語氣變得急切而沉重,一字一句都像是用血刻出來的。「她說的等價交換,根本不是等價。是『等價殘缺』!你補上一塊從別人身上拿來的勇氣,你以為你變完整了?不,你只是用別人的碎片,把自己的洞堵起來。但你抵押出去的那一塊,是你原本完整的、屬於你自己的東西!那是永遠、永遠都贖不回來的!」

「你抵押得越多,你就越完整,也越不像你自己。最後,你會變得跟櫃子裡那些藏品一樣,臉被拋光得漂漂亮亮,卻連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都忘了。你的靈魂會被她當成新的『勇氣』、『初衷』,去填補下一個可憐蟲的洞。你不是被修好了,你是被她……吃掉了,懂嗎?」

通道裡的日光燈,再次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電流不穩的嗡鳴。遠處,那個屬於正常世界的捷運廣播聲,似乎變得清晰了一些,隱約可以聽見「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的制式女聲。但在這條B7通道裡,那聲音聽起來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吳伯雄猛地抬頭,看向通道的入口處,臉上露出了極度驚恐的表情。他一把將許家彥往儲藏室的更深處推去,自己則擋在了門口。

「快走!」他用氣音嘶吼道,聲音因為恐懼而完全變形。「她發現你在跟我說話了!快走!在鐵捲門完全關起來之前走!不要回頭!不要再進來!不管你覺得自己多空、多廢,都不要再進來!去找還活著的人!去找那些會讓你覺得自己還像個人的人!」

許家彥被他推得一個踉蹌,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那面巨大的落地鏡,不知何時,已經不再映照出通道的景象。鏡面像是被一層薄薄的水霧覆蓋,變得模糊不清。而在那片模糊的中央,一個穿著暗紅色天鵝絨洋裝、身形優雅的身影,正緩緩地、無聲地從黑暗中浮現,朝著鏡面伸出了她那隻焦黑的手指,輕輕地,叩了一下。

叩。

一聲輕響,卻像是一柄小鎚,直接敲在了許家彥靈魂的裂縫上。

與此同時,他感覺到口袋裡傳來一陣輕微的、像是被火灼燒般的刺痛。他伸手一摸,掏出來的,是他今天早上刷進站的那張悠遊卡。卡片的表面,不知何時,進出站的時間紀錄已經被某種焦黑的痕跡刮得面目全非,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用細小、娟秀卻讓人毛骨悚然的字跡,緩緩地浮現出來:

「親愛的,你的勇氣還在櫃檯上等你。——G」

而卡片的背面,原本印著他那張為了辦卡而拍的大頭照,此刻,照片中他的臉,正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褪色、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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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一次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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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

那一聲輕叩沒有在空氣裡散開,而是直接敲在骨頭上。

許家彥感覺胸口那道看不見的裂縫被指尖輕輕一彈,嗡的一聲,整個人像是被倒置的玻璃杯罩住,耳膜鼓脹,周遭所有的聲音都隔了一層水。他踉蹌後退一步,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發燙的悠遊卡,卡面上的焦痕還殘留著餘溫,像是剛從火場裡撈出來。吳伯雄枯瘦的手還拽著他的袖口,指節泛白,低吼著要他跑。

「別看了!跑!」

鐵捲門正在下降。那種老舊捷運通道的鐵捲門,沒有任何減速的溫柔,齒輪轉動發出嘎吱嘎吱的、像是牙齒在磨合的聲響,一寸一寸要將慘白的燈光與外頭昏暗的通道徹底切開。鏡子裡那個暗紅色天鵝絨的身影已經清晰起來,葛蕾塔的臉在霧面之後若隱若現,她沒有急著走出來,只是保持著叩擊的姿勢,嘴角勾起一個像是幼兒園老師在鼓勵孩子自己穿鞋那樣的、溫柔到讓人發寒的微笑。

許家彥轉身就跑。

他不敢回頭。運動鞋踩在磁磚上發出啪嗒啪嗒的回音,身後的嗡鳴聲與鐵捲門的摩擦聲混在一起,變成某種低沉的呼吸。直到他衝過轉角,衝回那條還亮著「施工中」黃色燈牌的通道,衝到忠孝復興站正常的月台範圍,聽見頭頂廣播用制式的女聲播報「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他才敢停下來大口喘氣。

冷氣的風口吹在他汗濕的背上,他才發現自己全身都濕透了。

他低頭再看手中的悠遊卡。卡背那張證件照,原本只是邊緣褪色,現在整張臉的中間已經像是被橡皮擦用力抹過,變成一團模糊的、肉色的空白。只有輪廓還在,卻沒有五官。更詭異的是,他盯著那團空白看了三秒,腦中竟浮現一股淡淡的、說不上來的違和感,好像那張臉本來就該是空的。

他把卡片塞進最深的口袋,拉上拉鍊,像是要把什麼燙手的東西隔離起來。

那一晚,他沒有搭捷運。他走路回家。從忠孝復興一路走到板橋,走了快兩個小時。台北的夜風混著機車廢氣與便利商店的關東煮味道,路上一對對情侶、加班後去吃宵夜的上班族從他身邊經過,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卻確實活著的神情。只有他,像是剛從水裡被撈起來,靈魂還在滴水。

隔天,鬧鐘在七點準時響起。

許家彥像過去三年每一天那樣,在鬧鐘響第二聲前就按掉,坐起身,沖澡,刮鬍子,穿上那件已經洗到領口鬆掉的淺藍色襯衫。他對著浴室鏡子試圖擠出一個笑容,鏡中的自己看起來一切正常,甚至黑眼圈都淡了一點。他告訴自己,昨晚只是太累了,出現幻覺,那個什麼B7通道、什麼巫婆,都是壓力過大導致的夢遊。

可是當他坐在電腦前,打開公司配發的筆記型電腦,輸入密碼,螢幕亮起,熟悉的開發環境跳出來時,那種空洞感卻比昨天更沉重地壓了下來。

他最愛的程式碼,陌生了。

那些他閉著眼睛都能敲出來的函式、那些他為了優化效能熬夜三天調出來的邏輯,此刻在螢幕上像是一堆無意義的蚯蚓在蠕動。他盯著自己上週寫的註解,那行字是「這裡要記得處理例外,不然使用者會卡死」,字跡是他的,語氣也是他的,但他完全想不起來當時為什麼要這樣寫。那種感覺不是忘記,而是被抽掉了什麼,像是有人把他腦中某個名為「熱情」的資料夾整個清空,只剩下資料夾的空殼。

他試圖敲下一行新的程式碼,手指卻懸在鍵盤上,遲遲落不下去。胸口那個看不見的空洞,好像又擴大了一點,冷風從裡面灌進來。

十點的站會,他抱著筆電走進會議室。主管劉協理正站在白板前,用紅筆圈著上季的績效圖表,語氣一如往常地尖銳。

「家彥,你這個提案我完全看不懂邏輯。上次不是叫你重寫嗎?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劉協理把他的企劃書投影在大螢幕上,當著七、八個同事的面,一頁一頁地挑錯,「這個架構就是學生作業的程度,你大學是怎麼畢業的?這種東西也敢拿出來?我看你最近是不是太混了?」

會議室裡安靜得只剩下冷氣的運轉聲。同事們有低頭假裝看手機的,有尷尬地盯著桌面的。換作是以前的許家彥,就算不敢當場頂嘴,胸口至少會燒起一股委屈與憤怒,會在心裡反駁,會在會後躲去廁所罵兩句。

可是現在,沒有。

他只是站著,聽著那些羞辱的字句穿過他,像穿過一個破掉的塑膠袋。他甚至連難堪的感覺都很淡,淡到讓他自己都害怕。他發現自己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靈魂碎裂的地方,連情緒都漏光了。他只是麻木地點頭,說了一聲「對不起,我再改」,聲音輕得像在對空氣道歉。

散會後,同組的阿哲小聲問他還好嗎,他也只是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說沒事。回到座位,他把臉埋進掌心,掌心傳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著霉味的錯覺。那是失物招領處的味道,不知何時已經沾在了他的皮膚上,洗都洗不掉。

他知道自己必須回去。不是想回去,是被什麼東西牽著回去。口袋裡那張悠遊卡,從下午開始就一直在發燙,像是一塊小小的炭,隔著布料灼著他的大腿。每一次捷運關門的提示音「嗶嗶嗶嗶」響起,他的後頸就會一陣發麻,彷彿那不是提示音,而是櫥櫃深處那些無人認領的失物,在細細地呼喚他的名字。

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他又一次站在了忠孝復興站的地下通道。

末班車已經駛離,月台上的旅客稀稀落落,站務員開始催促旅客出站。他假裝在看手機,實際上眼睛一直瞥著那條通往B7的岔路。鐵捲門果然又升起了一半,裡面透出那種不自然的、慘白的日光燈光線,嗡鳴聲比昨晚更清晰。

他不受控地走了過去。每走一步,口袋裡的卡就燙一分。當他跨過鐵捲門的陰影,踏進那條通道時,身後的捷運站廣播、人群的腳步聲,像是被一刀切斷,瞬間安靜。只剩下日光燈管滋滋的電流聲,以及牆壁磁磚縫裡,那些黑色水漬如同指紋般緩緩蠕動的細微聲響。

失物招領處的玻璃門已經為他敞開。

室內比昨晚更溫暖,暖到讓人昏沉。數百個編號櫃整齊地排列到天花板,每一個玻璃罐、每一個木盒裡都盛裝著微微發光的東西。此起彼落的「嗶嗶」聲比昨晚更響,像是一群被遺忘的孩子在用最後的力氣提醒別人自己的存在。

葛蕾塔就站在櫃檯後面。她今天穿著一襲墨綠色的絲絨長裙,領口別著一枚像是枯葉化石的胸針,焦黑的手指輕輕搭在櫃檯的玻璃上,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昨晚刮改票根時的焦屑。看見許家彥,她露出那個完美的、幼兒園老師式的微笑,聲音輕柔得像在哄一個怕打針的孩子。

「親愛的,你來了。」她歪頭,眼中閃著慈愛的光,「我就知道你會來。畢竟,把那麼重要的東西落在這裡,晚上怎麼睡得著呢?對不對?」

許家彥喉結動了動,聲音沙啞:「我……我沒有答應要交易。」

「當然,你還沒有答應。」葛蕾塔不緊不慢地從櫃檯下方捧出一個東西。那是一個比其他罐子都大一號的玻璃罐,罐身貼著泛黃的標籤,上面用娟秀的字寫著編號「F-0711」與備註「中山分隊 • 2019.08」。罐子裡,一團暖橘色的火焰正安靜地搏動著,每一次搏動,整個招領處的燈光都跟著溫暖一分。那火焰與他之前看過的、那些快要腐敗的、發臭長牙的失物完全不同,它飽滿、純粹,甚至發出細微的、像是營火燃燒時的劈啪聲。

「但是你看,我都幫你準備好了。」葛蕾塔將罐子輕輕推到他面前,玻璃與玻璃摩擦發出清脆的聲響,「這是勇氣哦,而且是非常、非常乾淨的勇氣。屬於一位消防員的。他在火場裡把自己的面罩讓給了受困的小女孩,自己吸入了濃煙。他的勇氣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毫算計,是最純的橘色。你不是最需要這個嗎?許家彥,那個連在會議上為自己說一句話都做不到的你。」

她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戳在他最羞恥的傷口上。許家彥感覺臉頰發燙,卻無法反駁。

「那……代價是什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葛蕾塔笑了,她伸出焦黑的指尖,輕輕點了一下櫃檯上的那面古銅手鏡。鏡面亮起,映照出的不再是他的臉,而是他的胸口。那面代表靈魂的鏡子,此刻的裂縫比昨晚更深、更長,幾乎要從胸口蔓延到喉嚨,空洞的邊緣甚至開始剝落細小的碎屑。

「別擔心,親愛的,媽媽不會跟你收太貴的。」她的語調依舊溫柔,卻讓人不寒而慄,「我只要一小片就好。一小片你現在已經用不到、卻還完整無缺的東西。」

她打了個響指,鏡中的畫面變了。出現的是一個悶熱的夏夜,大學社團的電腦教室,冷氣壞掉,只有幾台老舊的電風扇在轉。二十歲的許家彥和一個綁著馬尾、穿著寬大T恤的女孩肩並肩坐在電腦前,兩人的臉被螢幕的藍光映得發亮。女孩笑著把一罐冰咖啡推給他,兩人為了除錯一個小小的程式,笑到趴在桌上。那是他的初戀,林予曦在成為那個清醒果敢的學姊之前,最青澀、最純粹的模樣。那段記憶裡沒有績效、沒有考評,只有熬夜寫程式時,那種「我們正在創造什麼」的、笨拙卻發燙的快樂。

那是他的「初衷」的碎片之一,潔白、未經汙染。

「就用這個吧。」葛蕾塔輕聲說,「那個在社團教室裡,和初戀一起熬夜寫出第一個小遊戲的、傻傻的夜晚。你已經很久沒有想起它了不是嗎?把它給我,你就能把這個勇氣帶回去。從此以後,你就能在會議上大聲說話,就能遞出那封你草稿匣裡躺了半年的辭職信,就能重新喜歡上寫程式。多划算呀?」

許家彥的呼吸急促起來。他想起吳伯雄的警告——「你補上一塊勇氣,就必須抵押一塊完整的自我,且永遠無法贖回」。他想起那張褪色的照片。他知道一旦點頭,那個夏夜、那個女孩的笑容、那罐冰咖啡的溫度,就會從他的生命裡被徹底抹去,變成櫥櫃裡的另一個藏品。

可是鏡中靈魂的裂縫正在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像是冰面在融化前最後的哀鳴。那種空洞帶來的恐慌,比失去記憶的恐懼更巨大。那是一種即將被徹底掏空、變成空殼的恐懼。

「我……」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葛蕾塔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玻璃罐。每敲一下,罐中的火焰就跳動一下,彷彿在回應他胸口的空洞。

最終,恐懼壓倒了猶豫。

許家彥閉上眼,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我答應。」

話音落下的瞬間,葛蕾塔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她優雅地拿起他的那張悠遊卡,用焦黑的指甲在卡面上輕輕一刮。刺耳的刮擦聲中,他感覺腦中那個夏夜的畫面像是被橡皮擦用力抹過,女孩的馬尾、螢幕的藍光、冰咖啡罐上的水珠,都迅速地褪色、剝落、化為細小的光點,被吸入了櫃檯下方的某個黑暗抽屜裡。

同時,她擰開了那個標著F-0711的玻璃罐。

罐中的暖橘色火焰像是終於等到了主人,猛地竄了出來,化作一道流光,沒有任何溫度地、直接撞進了許家彥的胸口。

沒有疼痛,只有飽脹。一股久違的、熱燙的、像是喝下一整杯熱可可那樣的暖流,瞬間填滿了他胸口的裂縫。那些蛛網般的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橘色的光芒填補、黏合,嗡鳴聲停止了,空洞被填滿了。他感覺自己第一次能夠挺直背脊,能夠大口呼吸,靈魂的重量回來了。

他睜開眼,下意識地看向那面大鏡子。

鏡中的他,胸口的鏡面已經修復了大半,橘色的光在裂縫中流轉,看起來完整多了。可是,當他抬起手想觸摸自己的臉時,鏡中的倒影卻慢了半拍。他的手已經放下,鏡中的手才緩緩跟上,臉上的表情也像是戴了一層薄薄的面具,五官的協調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卻讓人毛骨悚然的錯位。

那團勇氣,亮得耀眼,卻不是他的顏色。

而在他身後,那排編號櫃的最深處,一個原本空著的格子裡,無聲無息地多出了一顆潔白的、尚未被指紋玷污的石頭。石頭的旁邊,貼上了一張新的標籤,上面用同樣娟秀的字跡寫著——

「許家彥 • 初衷 • 2018.07」。

葛蕾塔輕輕關上玻璃罐的蓋子,發出清脆的喀嚓聲,像是契約封印的聲響。她對著還沉浸在飽脹感中的許家彥,溫柔地說:

「歡迎回來,親愛的。現在,去做你一直想做卻不敢做的事吧。」

許家彥渾渾噩噩地轉身,推開玻璃門。身後的鐵捲門還沒有關,他卻聽見櫃檯深處,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像是有人在模仿捷運關門聲的、沙啞的嗶嗶聲。那聲音,隱約像是那個消防員最後沒說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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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借來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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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捲門沒有立刻關上。

許家彥推開那扇厚重的玻璃門時,背後的嗡鳴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了。空洞被填滿的飽脹感讓他幾乎要踉蹌,他下意識地回頭——葛蕾塔還站在櫃檯後方,焦黑的指甲輕輕敲著那只空掉的玻璃罐,臉上掛著幼兒園老師般溫柔而完美的微笑。那個原本空著的格子裡,那顆潔白的石頭安靜地躺著,標籤上的字跡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清晰得刺眼。

「許家彥 • 初衷 • 2018.07」

他不敢再看,幾乎是逃一般地衝進了B7通道。身後傳來極輕的、像是模仿捷運關門提示音的「嗶嗶」聲,沙啞、細微,卻像一根針準確地扎進他的耳膜。那不是機器的聲音,那是一個男人在濃煙中,最後沒能喊出口的那句「撐住」。

忠孝復興站的末班車廣播正溫柔地倒數著。許家彥衝出那條被鐵捲門半掩的通道時,月台空無一人,只有夜班的清潔人員推著水桶車緩慢經過,對他視而不見。悠遊卡在口袋裡燙得像一塊剛從爐子裡取出的炭,他掏出來一看,卡面上的照片,那張屬於他自己的臉,邊緣像是被橡皮擦用力抹過,淡了一圈。

他一路搭上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末班車,車廂裡只有他一個乘客。胸口那團被硬塞進來的橘色火焰穩定地搏動著,溫暖,卻不屬於他的體溫。那是一種過於飽滿、甚至有些蠻橫的熱度,讓他第一次在凌晨的捷運冷氣中,感覺不到那股常年纏繞在骨頭縫裡的寒意。

他想,這就是勇氣的感覺嗎?

那一夜,他睡得異常沉。沒有夢,也沒有以往輾轉反側時,那種胸口被掏空後灌滿冷風的墜落感。火焰像一顆備用的心臟,在他的胸腔裡替他跳動,規律而有力。

隔天早上六點四十分,鬧鐘還沒響,他就醒了。

租屋處狹小的套房窗外,天光才剛亮,遠處傳來垃圾車的音樂聲。許家彥坐起身,發現自己竟然是挺直著背的。過去兩年,他每天早上都是被一種無形的重量壓在床上,需要掙扎好幾分鐘才能把自己拖起來,刷牙時看著鏡子裡那張浮腫、眼下發青的臉,總覺得那個人不是自己。今天,鏡子裡的他,眼神是亮的。

通勤的捷運上,他破天荒地沒有戴上耳機。車廂擁擠,人貼著人,過去他總是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害怕與任何人對視。今天他抬著頭,看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胸口的暖意讓他覺得自己和這些麻木的通勤者是不一樣的。他甚至對著一個不小心踩到他腳的高中生,輕鬆地說了句「沒事」。對方愣了一下,點頭道歉。

那團火焰在催促他。

九點整,晨會。

會議室的日光燈慘白,投影幕上是上週延遲的專案時程圖。主管蔡承恩站在白板前,用雷射筆敲著許家彥負責的那一欄,語氣一如既往地尖銳而充滿效率。

「許家彥,這個API串接你又延了三天,理由是什麼?不要跟我說什麼技術債,我們公司付你薪水不是讓你來學習的,是讓你來解決問題的。如果你連這種基本的東西都處理不好,我很難不懷疑你的績效評估是不是出了問題。」

過去的許家彥會在這時候把頭埋得更低,輕聲說「對不起,我會盡快補上」,然後把所有的自我檢討都吞進肚子裡,讓那面靈魂的鏡子又多一道裂痕。會議室裡的其他同事也都習慣性地保持沉默,假裝看著自己的筆電,只有坐在他旁邊的張哲誠會在桌子底下用腳輕輕踢他一下,示意他忍耐。

但今天,胸口的火焰猛地竄了一下。

一股灼熱的、不屬於他的衝動從胸口直衝喉嚨。那不是憤怒,那是一種更純粹、更直接的、近乎本能的「不能退」的意志。是消防員在火場裡踹開門時的那種意志。

許家彥聽見自己的聲音。他站了起來,椅腳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經理,這個延遲是因為上游廠商的文件有誤,我上週三就已經在群組裡回報,並且附上了對方的回覆紀錄。您當時已讀了,但沒有回應。我一個人花了兩個晚上重寫了轉接層,才沒有讓整個專案的進度再往後延。績效有沒有問題,您可以去看Git的提交紀錄,而不是在這裡用一句話就否定掉別人加班的成果。」

會議室瞬間安靜得只剩下冷氣出風口的聲音。

蔡承恩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張哲誠張大了嘴,手中的原子筆掉在桌上。幾位女同事倒抽了一口氣,不敢置信地看著這個平時溫吞到近乎透明的工程師。那一刻,許家彥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暢快,胸口的火焰因為這次的「使用」而更加明亮地搏動起來,溫暖的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他做到了。他真的把那句在心裡演練了半年,卻從來不敢說出口的話,砸在了會議桌上。

回到座位,他的手指沒有任何猶豫,打開了那封在草稿匣裡躺了半年、主旨為「辭職信」的電子郵件。收件人是人資與蔡承恩。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傳送。

「咻」的一聲,郵件寄出。束縛他兩年的無形繩索,斷了。

張哲誠立刻傳來訊息:「幹,你瘋啦?彥仔你吃錯藥喔?超帥的啦但你還好吧?」

許家彥笑了,那笑容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帶著一種過於用力的開朗。「沒事,只是覺得,該走了。」

中午休息時間,同事們竊竊私語的目光還圍繞著他。他想找個人分享這份久違的輕盈感,直覺地想到了那個人。那個會在他熬夜寫程式時,默默遞上一杯熱美式,笑著說「家彥,你寫程式時的側臉超帥」的人。

他打開手機相簿,點開大學畢業典禮的那個相簿。照片裡,他穿著學士服,笑得有些僵硬,身旁站著一個穿著同樣學士服、笑容燦爛的女孩。女孩的臉很清晰,長髮,眼睛彎成月牙,手裡拿著一束向日葵。

他盯著那張臉。

一秒,兩秒,五秒。

大腦像是空轉的硬碟,發出細微的嗡鳴,卻讀取不到任何資料。那個女孩是誰?他記得那天太陽很大,記得禮堂很悶熱,記得自己因為緊張而一直調整領帶,卻完全想不起身邊這個與他靠得如此之近、笑得如此親密的女孩的名字、聲音,甚至是他們的關係。

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瞬間澆熄了胸口火焰帶來的暖意。

他顫抖著點開LINE,搜尋大學時期的群組。對話紀錄還在,但凡是那個女孩的頭貼,點進去都是一片空白。曾經密密麻麻的對話框,現在只剩下他單方面傳出的訊息,像是對著深淵自言自語。最後一則,是他傳的:「今天那個專案的bug解掉了,妳教我的那個方法真的有用,謝謝妳。」對方沒有回應,或者說,回應被整個抹去了。

他衝到茶水間,拿出皮夾,翻出那張夾在深處的、已經有些泛黃的拍貼機照片。照片裡是兩個年輕的臉,緊緊貼在一起,比出幼稚的YA。其中一張臉是他的,另一張,是一個女孩的笑臉。但現在,那張笑臉的五官像是被水暈開的水彩,模糊成一團淡淡的肉色,只剩下輪廓。

「初衷……」他想起葛蕾塔的話。抵押的,是與初戀在社團熬夜寫程式的初衷記憶。

原來被拿走的,不只是一段記憶,是整個人。那個教會他熱愛寫程式、讓他相信自己可以做出有趣東西的女孩,那個構成了他「為何而寫」這個最核心初衷的女孩,就這樣從他的生命裡被精準地、等重地切除了。像是做了一場成功的截肢手術,傷口平整,甚至不會痛,只是從此少了一塊。

下午的工作時間,他無法再集中精神。胸口的火焰依舊溫暖,但每一次搏動,都傳來一種極其細微的、不屬於他的心悸。那心跳太快、太急,帶著一種在濃煙中奔跑後的喘息感。當他閉上眼睛想強迫自己回憶那個女孩的臉時,鼻腔裡竟竄進一股淡淡的、刺鼻的塑膠燒焦味,還有若有似無的、消防警報器的尖銳嗶嗶聲。

那不是他的記憶。是那個消防員的。

那個把勇氣遺落在捷運車廂裡的消防員,他最後的執念,正透過這團火焰,在許家彥的身體裡復活。

下班時間,他沒有立刻離開。他坐在空蕩的辦公室裡,看著窗外信義區華燈初上的夜景,試圖分辨此刻胸中那股想要立刻衝去頂樓大聲吶喊的衝動,究竟是他自己的,還是那個已逝的、習慣於衝鋒的靈魂殘留的反射動作。他分不清了。借來的東西,終究會染上原主人的味道。

他拿出那張被刮改過的悠遊卡。卡面在辦公室的日光燈下,微微發燙。原本被抹淡的臉部區域,此刻似乎又清晰了一點,但清晰起來的輪廓,卻讓他感到陌生。那眉宇間多了一股他從未有過的剛硬。

他走到廁所的鏡子前。鏡中的他,臉色紅潤,看起來健康多了。但當他緩慢地舉起右手時,鏡中的倒影,那個動作再次出現了延遲。更可怕的是,這一次,延遲的不只是動作。當他的右手已經放下,鏡中的那張臉,嘴角卻還維持著上揚的、屬於消防員那種無畏的笑容,多停留了整整一秒,才緩緩地、僵硬地恢復成他自己的、茫然而恐懼的表情。

鏡子裡的那個人,在對他笑。

而那個笑容,不屬於許家彥。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封沒有寄件人的簡訊,內容只有一行字,伴隨著一張照片。照片是忠孝復興站B7通道那扇半掩的鐵捲門,在黑暗中,鐵捲門的縫隙裡,透出詭異的紅色燈光,像是警示燈。

簡訊寫著:

「吳伯雄:不要睡著。今晚他們會來巡檢你胸口的東西。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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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無臉站務員的巡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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廁所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像是一隻被困在塑膠殼裡的蚊子,徒勞地撞擊著慘白的燈罩。

許家彥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掌心因為剛剛的慌亂而沁出冷汗。他死死盯著鏡子,鏡子裡的那個男人卻還在笑。那個笑容飽滿、堅定,嘴角的弧度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憨厚的無畏,是屬於那個在火場中一次又一次衝進濃煙裡的消防員的。整整一秒鐘的延遲,像是訊號不良的視訊通話,靈魂的幀數跟不上肉體的動作。直到那個笑容僵硬地、像是被無形的手指一點一點抹平,才恢復成他原本那張因為連日熬夜而浮腫、眼下發青、嘴唇乾裂的臉。

胸口的那團暖橘色火焰,隔著襯衫與皮膚,不合時宜地搏動了一下。噗通。不是他的心跳,太有力,太熱,像是有人在他胸腔裡生了一爐小小的火,火舌舔舐著肋骨。他甚至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若有似無的焦味,混雜著塑膠燃燒後的刺鼻氣息,那絕對不是辦公室茶水間的咖啡味。

他猛地低下頭,將那張被焦黑指甲刮改過的悠遊卡塞回口袋。卡片燙得嚇人,像一塊剛從影印機裡吐出來的紙。原本在B7被葛蕾塔用指甲刮得模糊的進出站紀錄欄位,此刻在廁所的燈光下,那些被刮出的細細毛屑竟像活過來一樣,重新聚攏。照片上他那張被抹去一半的臉,輪廓又清晰了些許,但眉骨變得更高,鼻梁更挺,眼神裡多了一種他從未擁有過的、近乎莽撞的銳利。那不是許家彥。那是那個消防員正透過他的臉,一點一點地滲透出來。

手機在洗手台的大理石檯面上震動,嗡嗡聲在密閉的廁所隔間裡被放大得格外刺耳。

沒有寄件人,沒有號碼,只有一行字和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忠孝復興站那條永遠拉著半截鐵捲門的B7通道。鐵門的縫隙裡,透出的不再是往常那種慘白的日光燈色,而是一種像是警示燈在旋轉時才會有的、濃稠的暗紅色。紅光將通道牆壁上那些發霉的磁磚縫隙照得像是一道道乾涸的血痕。

「吳伯雄:不要睡著。今晚他們會來巡檢你胸口的東西。躲起來。」

巡檢。

許家彥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想起吳伯雄那張在陰影中被日光燈切得支離破碎的臉,想起那本被翻到發爛的《深夜異常事件處理守則》第一條——若旅客詢問B7失物招領處,請回答本站無此設施。他當時以為那只是捷運公司為了掩蓋靈異事件的官僚話術,現在才明白,那不是掩蓋,是驅離。是警告。不要靠近,不要探問,因為夜裡通道的主人不是人。

他沒有回家。那團借來的火焰讓他根本無法入睡,每當他一閉上眼,後腦杓就會傳來一種從高處墜落的失重感,耳邊會響起消防車尖銳的鳴笛與無線電裡模糊的呼喊。他只要一躺下,胸口的火就會燒得更旺,燙得他必須坐起來大口喘氣。凌晨十一點四十七分,他像夢遊一樣,搭上了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末班車。車廂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加班到眼神空洞的上班族歪頭睡著,頭隨著車廂的晃動無力地點著。他們的影子被車頂的燈光拉得很長,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身後那些由半透明碎片拼湊而成的、拖在地上的輪廓。只有他看得見,因為他的靈魂已經破了,頻率對上了。

忠孝復興站到了。提示音響起,車門打開,冰冷的月台風灌了進來。

他沒有往東區地下街的方向走,而是轉向了那個連清潔人員都會刻意繞開的角落。B7通道。那扇半掩的鐵捲門,真的如照片中那樣,從縫隙裡滲出緩慢脈動的紅光。更詭異的是,整條通道的日光燈管,不再是慘白,而是全部切換成了那種暗紅色,像是屠宰場或是潛水艇內部在緊急狀態時才會亮起的燈。嗡鳴聲也變了,不再是高頻的滋滋聲,而是一種低沉的、像是心臟監視器在瀕死時才會發出的、拉長的嗶——嗶——聲。

空氣中的消毒水味濃得嗆鼻,混雜著鐵鏽與潮溼霉味,讓人每吸一口氣都覺得肺裡像是糊了一層薄膜。他握緊了口袋裡發燙的悠遊卡,卡片燙得他指尖發麻,像是握著一塊燒紅的炭。他硬著頭皮,彎腰鑽過了那扇只拉到膝蓋高度的鐵捲門。

就在他整個人進入通道的瞬間,身後的鐵捲門無聲地又往下降了十公分,發出一聲輕微的喀喳,像是某種生物合上了嘴。

通道盡頭,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前,往常總是坐在櫃檯後對他微笑的葛蕾塔不在。只有那排編號櫥櫃在紅光中沉默地佇立,櫃子裡的失物們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麼,原本微微發光的勇氣火焰、潔白石頭與羽毛,此刻都像是被按了靜音鍵,黯淡下來,瑟瑟發抖。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人的腳步聲。太過規律,太過精準,每一步的間距、力道、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都像是被程式設定好的,A點到B點,分毫不差。喀、喀、喀。從通道深處的黑暗中,兩道身影走了出來。

他們穿著整齊到一絲不苟的捷運站務員制服,深藍色的制服燙得沒有一絲皺褶,臂章、名牌、帽子,全都按照規定佩戴。可是他們的臉——許家彥的呼吸瞬間停住了。

他們沒有臉。

從帽簷到下巴,整張臉就像一塊被打磨得極其光滑的磨砂玻璃,或是覆蓋了一層半透明的白色薄膜。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只有在紅光下泛著油光的、平整而詭異的平面。他們的頭微微轉動,掃描著整個通道,像是兩台人形的監視器。那是葛蕾塔的使魔,吳伯雄口中那些絕對服從、只會用制式廣播語調說話的無臉站務員。

其中一個無臉站務員的胸前,掛著一台老式的打票機,另一位則提著一根長長的、像是月台上用來夾取掉落軌道物品的鐵夾,鐵夾的末端還沾著黏稠的、暗褐色的液體。

「巡檢開始。」一個扁平的、毫無起伏的聲音從其中一個無臉的平面後方直接傳了出來,不是從嘴巴,而是從整個頭顱內部震動發聲,像是廣播系統漏電的雜音。「偵測到過期失物。偵測到未登記能量波動。」

未登記能量波動。許家彥猛地按住胸口,那團火焰像是被點名的學生,驚恐地在他胸腔裡劇烈收縮了一下,燙得他差點叫出聲。他借來的勇氣,在這些使魔眼中,是一道不合法的訊號。

就在他因為劇痛而踉蹌一步,鞋底摩擦地面發出細微聲響的瞬間,兩顆光滑的無臉同時轉向了他躲藏的方向。

一隻枯瘦卻有力的手,猛地從後方的陰影中伸出,一把摀住他的嘴,將他整個人往後拖去。

是吳伯雄。這個總是沉默寡言的守門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身上那件褪色的站務員外套在紅光下顯得更加斑駁。他的力氣大得驚人,許家彥被他拖著後退,後背撞開了一扇極窄的、貼著「清潔工具間 請勿開啟」字樣的鐵門,兩人一起踉蹌地摔進了那個充滿拖把與水桶的狹小空間。吳伯雄用腳尖將門掩上,只留下一道不到兩指寬的縫隙。

「閉氣。」吳伯雄用氣音在他耳邊說,聲音抖得厲害,眼睛死死盯著門縫。「他們聞味道的,聞失物的臭味,也聞你身上那團不屬於你的火的味道。」

狹小的工具間裡瀰漫著更濃重的霉味與清潔劑殘留的刺鼻氣味,幾根拖把無力地靠在牆邊,水桶裡的水已經發黑,浮著一層油膜。許家彥背靠著冰冷的鐵皮牆壁,胸口劇烈地起伏,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他能感覺到自己胸口的火焰在恐懼地跳動,每一次跳動都讓他的皮膚更燙一分。

門外,喀、喀、喀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工具間的門前。透過那道細細的門縫,許家彥看見那兩雙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就停在離他的鼻尖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

無臉站務員似乎沒有發現他們,他們的目標是櫥櫃。

其中一位走到編號「D-193」櫃前。那是一個位於過期區邊緣的櫃子,玻璃內側已經被一層黃褐色的黏液糊住,完全看不清裡面。無臉站務員用那根長長的鐵夾,喀鏘一聲,撬開了櫃門。

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瞬間從櫃子裡湧了出來,即使隔著門縫,許家彥也被那股味道薰得胃部一陣翻攪。那不是垃圾的臭,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夢想腐爛、希望發酵後產生的甜膩腥臭,像是放了一個月的便當盒裡長出的毛。

櫃子裡的東西,讓許家彥的血液瞬間凍結。

那原本應該是一根發著微光、不斷掉落絨毛的羽毛——象徵著某個人的夢想。此刻,那根羽毛已經徹底變質。它變得巨大、臃腫,羽毛的絨毛糾結成一團團發黑的肉須,羽毛的主幹裂開,從裂縫中長出了數顆渾濁的、像是魚眼般的眼珠,正滴溜溜地亂轉。而在羽毛的尖端,裂開了一道口子,裡面長出了一圈細小卻尖銳的、如同嬰兒乳牙般的牙齒。那團腐敗的夢想,正發出一種細微的、像是嬰兒在睡夢中被驚擾時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嗚……嗚……仔細聽,那嗚咽的頻率,竟與捷運關門前的提示音「嗶嗶嗶」一模一樣,那是失物主人在當年遺失它時,最後一句沒說出口的、帶著哭腔的心聲。

「過期失物,型號:夢想。狀態:腐敗。已產生低階自我意識。執行清理程序。」無臉站務員用那種扁平的廣播腔調說道,語氣沒有一絲波動。

那根長長的鐵夾伸了進去,毫不留情地夾住了那團還在嗚咽的、長著牙齒的羽毛。羽毛發出了更尖銳的、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的嘶鳴,幾顆眼珠因為痛苦而迸裂,濺出暗黃色的汁液。但無臉站務員的動作精準而穩定,就像是處理一件故障的行李,將那團不斷扭動、嗚咽的腐生物硬生生地從櫃子裡拖了出來。羽毛上的肉須瘋狂地纏繞著鐵夾,想要抵抗,卻被另一名無臉站務員拿出一個黑色的、像是專門用來裝異常行李的屍袋,嘩啦一聲,將它整個套了進去,拉上拉鍊。

嗚咽聲,戛然而止。只剩下鐵夾上滴落的黏液,滴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許家彥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背,才沒讓自己尖叫出來。他終於明白葛蕾塔櫥櫃裡那些「過期」的真正含義。這些被遺忘太久的情感,不會安靜地消失,它們會腐爛,會變異,會長出眼睛和牙齒,在黑暗中呼喚著早已忘記它們的主人,然後被這些無臉的清潔工,像垃圾一樣處理掉。而他胸口那團借來的火焰,如果他再不處理,遲早有一天,也會變成那個樣子,或者,他自己就會變成櫥櫃裡下一個被夾走的藏品。

處理完過期失物,兩名無臉站務員並沒有立刻離開。他們那兩顆光滑的頭顱,緩緩地轉向了清潔工具間的方向。

其中一顆頭顱上,那片磨砂玻璃般的平面,竟像水面一樣泛起了一圈漣漪,一個模糊的、像是熱感應成像般的橘紅色光點,正透過鐵門,映照在那片平面上。

那是他胸口的火焰。在紅光與黑暗中,它像一座燈塔一樣明亮。

「偵測到未登記能量波動。來源:近距離。能量特徵:勇氣。型號:外來。狀態:移植。」扁平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裡多了一絲像是機器鎖定目標時的、細微的電流雜音。

一根冰冷的鐵夾,輕輕地碰了一下清潔工具間的鐵門,發出清脆的噹一聲。

吳伯雄的身體瞬間繃緊如弓,他將許家彥往身後更深處的陰影裡推去,自己則用後背死死抵住了鐵門,臉上每一條皺紋裡都滲出冷汗。

就在鐵夾第二次要敲擊鐵門,許家彥以為自己死定了的時候,工具間最深處的黑暗裡,那堆被廢棄拖把覆蓋的陰影中,突然傳來了另一道極力壓抑的、卻同樣急促的呼吸聲。

不是吳伯雄的,也不是他的。

許家彥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在工具間最角落的黑暗中,一雙同樣因為恐懼而睜得極大的、映著門縫外紅光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

那是一雙屬於年輕女性的眼睛,眼下有著與他一模一樣、因為長期失眠與靈魂空洞而形成的、深到發黑的眼圈。

黑暗中,那個女孩將食指輕輕豎在唇前,對他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然後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許家彥看懂了。

她說的是:「別讓它聽見,你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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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遺失羽毛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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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讓它聽見,你心跳。

許家彥的呼吸停住了。

不是因為那句話本身,而是因為那雙眼睛。

工具間的紅光從門縫最底下那道不足兩公分的空隙滲進來,像一條被稀釋過的血線,勉強描出了角落那個輪廓。她蹲在兩桶疊放的廢棄拖把後方,身上穿著已經洗到發白的深藍色護理師制服,制服的袖口還沾著一點洗不掉的、暗褐色的痕漬。她的馬尾有些散亂,幾縷髮絲黏在被汗水浸濕的額頭上。那張臉很年輕,卻有著和許家彥如出一轍的憔悴——眼下是深到近乎青黑的眼圈,那是連續值班、連續失眠、靈魂長期漏風才會留下的痕跡。她的嘴唇沒有血色,卻死死抿著,將食指壓在唇上,眼神裡的警告比恐懼更重。

噹。

門外的鐵夾又一次敲在清潔工具間的薄鐵門上。這一次力道更重,整個門板都嗡地一震,門後抵著的吳伯雄悶哼了一聲,後背的骨頭與鐵門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

「偵測到未登記能量波動。重複偵測。波形紊亂。判定:持有者情緒起伏過大,心跳頻率異常。」

無臉站務員那扁平、毫無抑揚頓挫的廣播腔調就在門外不到一公尺的地方響起。它沒有腳步聲,只有制服摩擦與鐵夾輕碰地面的金屬聲。那聲音太過精準,太過乾淨,反而讓人頭皮發麻。

許家彥這才意識到自己胸口的東西正在出賣他。

那團被葛蕾塔親手塞進他靈魂裂縫裡的、屬於消防員的勇氣火焰,此刻正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瘋狂地搏動。橘色的暖光透過他單薄的T恤與襯衫透了出來,在黑暗的工具間裡一明一滅,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一股不屬於他的、帶著濃煙與焦油味的灼熱。那不是他的心跳,那是一個陌生人在火場裡最後衝刺時的脈搏,沉重、急促、帶著一種赴死的決絕。此刻,那心跳越跳越快,快到他自己的心臟也被迫跟著共振,胸腔裡像有兩顆心臟在互相撞擊、爭奪主導權。

咚、咚、咚咚——

他想壓住它,卻發現自己的手根本不敢碰觸那團光。越是想讓它安靜,它就跳得越是劇烈,光芒甚至在黑暗中投射出他與女孩、與吳伯雄三人驚恐的剪影。

女孩的眼神變了。她顯然也看見了那團光。

她不再只是比噤聲的手勢,而是忽然朝他傾身過來,在吳伯雄用身體死死抵住門、無臉站務員的鐵夾第三次舉起的瞬間,她冰冷的手一把摀住了許家彥的嘴,同時另一隻手,竟毫不猶豫地直接按在了他胸口那團發光的火焰上。

「唔——」

許家彥瞪大了眼睛。一股難以形容的冰涼從她的掌心透了進來。那不是溫度的冰,而是某種更接近於「麻醉」或是「安撫」的觸感。就在她的手掌貼上來的那一秒,那團狂躁的橘色火焰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搏動的頻率硬生生被壓了下去,光芒也隨之黯淡,從刺眼的燈塔,變成了一顆藏在衣料底下、若有似無的餘燼。

焦味淡了。那個消防員的心跳,被強行按回了深處。

門外,無臉站務員的頭——那塊光滑的磨砂玻璃——緩緩地左右轉動了一下,似乎在重新校準。它發出了一陣細微的、像是老式收音機搜尋頻道時的滋滋電流聲。

「波動……減弱。判定:誤判。殘留能量。歸檔為環境雜訊。」

扁平的聲音停頓了兩秒。隨後,鐵夾拖過地面的聲音重新響起,並且漸行漸遠。紅色的巡檢燈光也隨著那規律的摩擦聲,一寸寸從門縫中抽離,工具間重新沉回那種帶著霉味與消毒水味的、絕對的黑暗與寂靜中。

吳伯雄依舊抵著門,又過了將近十秒,才緩緩鬆開。他沒有回頭,只是用氣音極低地說了一句。

「走了。」

那兩個字像是洩了氣的皮球,讓許家彥全身緊繃的肌肉瞬間垮掉。他順著牆壁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吸進去的全是漂白水與發霉拖把的刺鼻氣味。女孩也收回了手,她的手心被那團火焰燙出了一小塊淡淡的紅印,但她只是甩了甩手,彷彿那不算什麼。

黑暗中,三個人都沒有立刻說話。日光燈管在通道外嗡鳴、閃爍的聲音隱約傳來,像是某種昆蟲的振翅。

最後還是女孩先開口。她的聲音很低,很沙啞,是那種在急診室裡對著家屬交代病情、必須保持冷靜卻已經連續熬了三十六小時沒有闔眼的聲音。

「你是新來的。」她看著許家彥,眼神不再是警告,而是一種近乎同病相憐的審視,「葛蕾塔的新客人?」

許家彥還在喘,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手卻不自覺地摀住了胸口。剛才被她壓制下去的火焰,此刻又開始不安分地、小幅地搏動起來,像一顆不甘心被囚禁的心臟。

「難怪。」女孩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那光,燙不燙?」

許家彥愣住。

「我叫林予曦。」她沒有等他回答,便逕自報上了名字,語氣直接得近乎冷淡,「台大醫院急診,護理師。你呢?」

「許……許家彥。寫程式的。」他的聲音還在抖,溫吞的本性讓他在這種時候也只會先道歉,「剛……剛才謝謝妳。要不是妳……」

「不用謝。」林予曦打斷他,目光落在他胸口那團被衣料遮蔽卻仍隱隱透光的地方,「我只是不想被你連累。那種外來的東西,在這裡比血腥味還明顯。站務員對這個最敏感。」

一旁的吳伯雄終於轉過身來。他靠在門板上,從胸前的口袋裡摸出一根已經皺巴巴的菸,卻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下嗅著。他的臉在黑暗中看不出表情,只有聲音透著疲憊。

「林小姐來過三次了。」吳伯雄低聲說,像是在替兩人引薦,又像是在警告許家彥,「她比你聰明,知道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

林予曦瞥了吳伯雄一眼,沒有反駁。她重新看向許家彥,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澈,也格外銳利。

「你跟她換了什麼?」她問得毫不委婉,「她跟你要了什麼?」

許家彥的喉結動了動。那段被抵押掉的記憶,像一塊被硬生生挖掉的拼圖,留下的空洞正隱隱作痛。他想起大學社團那間充滿泡麵味的活動教室,想起那個女孩的笑容,卻怎麼也想不起她的名字、她的臉。那種感覺比失戀更空洞,是存在本身被抹去了一塊的寒意。

「……我大學時,熬夜寫程式的記憶。」他艱難地說,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那個時候……想做出一款能幫到人的小遊戲。那是我的……初衷。」

林予曦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同情,只有理解。那是一種在急診室看過太多生死、看過太多家屬在走廊崩潰後又麻木地簽下放棄急救同意書,才會有的、近乎殘酷的清醒。

「初衷啊。」她輕輕重複了一次,語氣有些飄忽,「葛蕾塔最喜歡這個。乾淨,沒被汙染,可以賣個好價錢。」

她說著,竟主動拉開了自己制服最外層的口袋,從裡面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已經被指甲刮改得面目全非的捷運票根。票根上的進站時間是三天前的凌晨兩點十七分,出站時間卻被焦黑的指痕硬生生劃掉,改成了一串根本不存在的數字:25:61。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她也是這樣跟我說的。」林予曦將票根遞到許家彥眼前,那上面還殘留著淡淡的、像是燒焦頭髮的氣味,「她說可以把我的夢想還給我。」

「妳的夢想……」

「一根羽毛。」林予曦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一根很大、很白、會自己發光的羽毛。輕飄飄的,放在櫃子裡還會慢慢轉。但是……它一直在掉毛。」

她抬起頭,眼神直直地望進許家彥眼裡。那裡面沒有淚,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自我拉扯。

「大五那年,我本來要申請無國界醫師的實習。那是我從高中就寫在日記第一頁的夢想。」她的語速加快了一些,像是在急診室快速交班,「可是後來我媽生病,家裡需要錢,我就留在了台大急診。一待就是四年。每天看著救護車送來的人,有時候救得回來,有時候救不回來。久了,我就覺得自己好像……只是個比較會換點滴、比較會CPR的機器。那根羽毛,就是那個時候掉的吧。我自己都不知道掉在哪個Shift的交接班裡了。」

許家彥聽得入神。他能感覺到,對方口中那根持續發光卻不斷掉落絨毛的羽毛,和他被挖走的那顆潔白石頭、胸口這團不屬於自己的火焰,本質上是同一種東西——是他們在這座高壓的城市裡,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遺落的、最柔軟也最疼痛的一部分。

「那妳為什麼不換?」許家彥忍不住問。既然都已經找到失物,為什麼還要猶豫?

林予曦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天真的病人。

「因為我看過。」她一字一句地說,「我看過我們急診之前一個學姊。她也是工程師過勞來的常客,葛蕾塔的VIP。她為了把勇氣補回來,把自己對小孩的記憶、對食物的味覺、甚至對痛覺的感知都抵押掉了。最後一次我看到她,她坐在櫥櫃前面笑,笑得很完整,很完美。可是我叫她的名字,她回過頭來問我——『小姐,妳是誰?』」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了。

「她變成櫥窗裡最漂亮的一個藏品。葛蕾塔說那叫『痊癒』。我說那叫『被吃掉』。」

工具間裡的空氣彷彿又冷了幾度。許家彥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臉。他想起交易後照鏡子時,那個倒影詭異的延遲。他的臉還跟得上他的動作嗎?他的靈魂,會不會也正在被那團外來的火焰慢慢燙出一個新的形狀?

彷彿看穿了他的恐懼,林予曦忽然伸手,再次輕輕碰了一下他胸口。橘光在她的指尖下不安地跳動了一下。

「那不是你的東西。」她低聲警告,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消防員的勇氣,是他在火場裡用命換來的。你的懦弱,是你在會議室裡被主管羞辱了三年才長出來的硬繭。把別人的火硬塞進自己的胸口,一開始會覺得很暖,很有力量,覺得自己終於敢辭職、敢頂嘴了。但用久了……會燙傷的。」

「燙傷……靈魂?」

「對。」林予曦收回手,「你的靈魂會被燙出水泡,然後為了止痛,你就得去換更多。等你發現的時候,你已經忘了自己為什麼要辭職,為什麼要寫程式。你只記得那團火要你往前衝。你就不再是你了。」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澆熄了許家彥這兩天以來那種虛假的、借來的亢奮感。他寄出辭職信時的快意、反駁主管時的痛快,此刻回想起來,竟都帶著一股陌生的、屬於另一個人的焦躁與蠻勇。那不是他的勇敢,那是那個消防員在濃煙中找不到出口時的困獸之鬥。

他感到一陣後怕,冷汗不受控制地從背後冒出來。

「那……那怎麼辦?我已經換了……」他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那個習慣自我檢討、習慣把所有錯都攬在自己身上的溫吞工程師又回來了。

林予曦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從口袋裡又掏出了一樣東西——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台大醫院的便條紙,上面用原子筆潦草地寫著一串數字。

「這是我的電話。」她將紙條塞進許家彥冰冷的手心,「在外面,我們用這個聯絡。在這裡……」她看了一眼那扇薄薄的鐵門,門外通道的嗡鳴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陷入一種更不自然的死寂,「在這裡,我們交換情報。我來三次,記下了三個櫃子的編號和裡面東西的樣子。我知道哪一區的失物已經開始腐敗,哪個櫃子不能開。你告訴我葛蕾塔跟你說了什麼,下一次她要你用什麼來換。」

「情報……」

「我一個人不敢換,也不敢不換。」林予曦的語氣第一次流露出一絲脆弱,但很快又被那層外冷內熱的堅硬外殼包裹起來,「你也一樣吧?我們兩個加起來,至少能看得清楚一點,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修補,還是在把自己賣掉。」

許家彥緊緊握住了那張便條紙。紙張的觸感粗糙而真實,是屬於「表台北」的、活人的溫度。在這個連空氣都帶著霉味的縫隙裡,這一點點真實感彌足珍貴。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

吳伯雄在一旁看著兩人的交換,沒有阻止,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口氣裡有悲憫,也有無奈。他緩緩站直身體,將耳朵貼在鐵門上聽了聽。

「巡檢結束了。但妳最好快點回去。」他對林予曦說,「妳那根羽毛……我今天下午去看過,掉毛掉得更快了。櫃子底下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絨毛,再不決定,它就要開始發臭了。到時候就不是妳想不想換的問題,是它會不會自己來找妳的問題。」

林予曦的臉色白了一下,下意識地咬住了下唇。

就在這時——

叩、叩。

兩聲輕輕的、卻無比清晰的敲門聲,不偏不倚地敲在了清潔工具間的鐵門上。

不是無臉站務員那種用鐵夾敲擊的、冰冷的金屬聲。而是一種更柔軟、更優雅的、指節輕叩木門的聲響。

伴隨著那敲門聲,一個溫柔到近乎甜膩、如同幼兒園老師在哄孩子午睡般的女聲,隔著薄薄的門板,笑吟吟地響了起來。

「哎呀——原來你們都躲在這裡呀?」

是葛蕾塔。

「躲貓貓的時間結束囉。老師數到三,再不出來,老師就要自己開門進去——幫你們把心跳找回來了喔。」

門外的走道上,那面巨大的落地鏡不知何時,已經映照出了工具間內的景象——三個人影,以及許家彥胸口那團在黑暗中再也藏不住的、劇烈跳動的橘色火焰。

而鏡子裡,林予曦的身後,那根本該躺在櫥櫃裡的、發光羽毛的影子,正無聲地從她的背後緩緩升起,羽毛的尖端,不知何時已經染上了一小塊如同霉斑般的、蠕動的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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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腐敗櫥櫃的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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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第三聲沒有落下,卻比前兩聲更讓人窒息。

清潔工具間的鐵門只有薄薄一層,門板背後貼著的泛黃清潔排班表在兩聲輕叩的震動下簌簌抖動,掉下一角。許家彥的背緊緊貼在堆滿拖把與消毒水桶的牆上,胸口那團橘色的火焰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猛地一縮,隨即又以一種不屬於他的、過於急促的節奏瘋狂搏動起來。那是消防員的殘響,那股焦味與心跳,再一次蠻橫地頂撞他的肋骨。

吳伯雄一隻乾枯卻有力的手無聲地抵住了門板。老人沒有回頭,只是用眼尾餘光死死盯著許家彥與林予曦,嘴唇抿成一條線,額頭上的汗珠在慘白的日光燈下反著光。他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另一隻手則悄悄將一把生鏽的鐵鉗塞進了許家彥手裡。那鐵鉗冰冷沉重,顯然不是用來對付人的。

門外的女聲又笑了起來,更近了。

「哎呀,吳伯伯也在呀?真是的,巡檢時間躲起來,可是會被記小過的喔。」葛蕾塔的聲音隔著門板,甜膩得讓人頭皮發麻,每個字都像裹著糖衣的藥丸。「老師最討厭不守規矩的小朋友了。可是老師更討厭——浪費。」

她的語尾拖長,許家彥感覺到腳底下傳來一絲異常的震動。不是捷運列車駛過的震動,而是一種更細微、更黏稠的蠕動感,彷彿整條B7通道的地板都在輕輕呼吸。

接著,門把自己轉動了。

沒有人碰它。那顆圓形的、漆都剝落的金屬門把,在三雙眼睛的注視下,緩慢地、優雅地向右旋轉了九十度,發出嘎吱一聲老舊的呻吟。

吳伯雄抵住門的手瞬間被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推開。門,開了一條縫。

走道上的光不再是詭異的紅色,而是恢復了那種慘白的、嗡鳴的日光燈色。葛蕾塔就站在門外。她今天穿著一套剪裁合身的深綠色套裝,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蘋果形狀的胸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掛著幼兒園老師看見躲起來的孩子時那種無奈又寵溺的微笑。她的指甲依舊焦黑而尖銳,卻塗上了一層淡淡的蔻丹,讓那焦黑看起來像是一種刻意的美甲設計。

她身後,那面巨大的落地鏡正對著工具間的門口。鏡子裡清晰地映出工具間內的一切——臉色煞白的許家彥、咬著下唇的林予曦、以及滿臉戒備的吳伯雄。還有,許家彥胸口那團再也無法遮掩的、橘紅色火焰,正透過他單薄的T恤,一下、一下地搏動,連帶著他周圍的空氣都產生了細微的扭曲。

更讓許家彥血液凝固的是鏡子裡的林予曦。在她身後,一根比她本人還要高大的、半透明的羽毛虛影正緩緩升起。那根羽毛他見過,在編號櫃裡發著微光、卻不斷掉落絨毛的夢想。此刻鏡中的羽毛尖端,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發光,而是一塊不斷蠕動、擴散的黑色霉斑,像是一滴墨水滴進了清水裡,正沿著羽毛的脈絡向上侵蝕。每蠕動一下,許家彥彷彿都能聽見一聲極其細微的、絨毛斷裂的輕響。

「看吧,」葛蕾塔沒有看鏡子,而是溫柔地看著林予曦,語氣裡滿是惋惜,「我說過了,掉毛就是在提醒妳囉。小朋友不乖乖收好自己的玩具,玩具可是會生氣的。生氣的玩具,就會開始發臭,然後……學會自己走路來找主人。」

林予曦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手緊緊抓住了自己的背包背帶,指節發白。

葛蕾塔這才將目光轉向許家彥,眼神落在他胸口的火焰上,像是在欣賞一件剛借出去又被弄皺的衣服。

「許家彥,你的心跳好吵喔。」她輕輕歪頭,「那位消防員先生的心跳,是不是很大聲?他最後一次出勤的時候,抱著一個小女孩從火場衝出來,自己卻吸了太多濃煙。那股勇氣裡,還留著他最後沒能把氧氣罩讓出去的遺憾呢。你用得還習慣嗎?」

許家彥胃裡一陣翻攪,胸口的火焰像是回應她的話,猛地燙了一下,讓他悶哼出聲。那不是他的記憶,卻硬生生地嵌進他的胸腔。

「別緊張,」葛蕾塔掩嘴輕笑,焦黑的指尖在空中劃了一個圈,「老師不是來沒收玩具的。老師是想帶好學生去參觀一下……成績單的背面。」

她優雅地轉身,對著走道深處做出一個「請」的手勢。那條B7通道在他來的時候明明只有不到二十公尺,盡頭就是鏡子。但此刻,鏡子竟像是一扇被打開的門,門後露出了一條更深、更暗、完全不在捷運路網圖上的走廊。走廊兩側不再是明亮的櫥櫃,而是被鐵網與「非請勿入」的黃色封條半掩著的、更古老的木製櫃體。

「來吧,」葛蕾塔的聲音在空曠的走道裡產生了重疊的回音,「過期區的孩子們很想見見新同學呢。特別是你,許家彥。有些老朋友,一直在等你。」

吳伯雄想伸手拉住許家彥,卻被葛蕾塔輕飄飄地看了一眼。那一眼沒有任何情緒,卻讓老人像是被燙到一般,緩緩收回了手,只是用極低的聲音對許家彥說:「別碰,別答應。」

林予曦也看著他,眼神複雜,有擔憂,也有某種想跟上去一探究竟的執拗。她低聲說:「我陪你去。」

許家彥知道自己沒有選擇。那面鏡子裡,他的倒影已經開始出現延遲——當他抬起手時,鏡中的他慢了半拍才跟上,嘴角甚至還殘留著一絲他根本沒有做出的、僵硬的微笑。那是抵押自我的徵兆。他必須弄清楚,這條路的盡頭到底是什麼。

他踏出了工具間。

一踏進那條隱藏的走廊,所有的感官都被粗暴地改寫了。

首先是嗅覺。原本只是淡淡的霉味與消毒水味,在這裡被放大了數十倍,變成一種濃稠的、甜膩的腐敗氣息。像是放了三天沒冰的便當、像是泡爛在雨水裡的舊書、又像是醫院裡來不及處理的感染傷口。那味道黏在鼻腔裡,久久不散,甚至讓舌尖都泛起一絲鐵鏽般的苦味。

接著是視覺。過期區的櫃子不再發光。每一個櫃子都像是久病未癒的軀體,暗沉、滲水。深褐色的木頭表面滲出黏稠的、半透明的黑液,黑液沿著櫃腳緩緩流到地上,在地面匯成一灘灘如同影子般的薄膜。有些櫃子的玻璃早已碎裂,裡面的東西卻沒有掉出來,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黏住了。

葛蕾塔像個盡責的導覽員,穿著高跟鞋,鞋跟敲在積著黑液的地板上,卻沒有沾上任何污漬。她在一排櫃子前停下,用焦黑的指尖輕輕敲了敲其中一個罐子。

罐子裡,原本應該是一團暖橘色火焰的「勇氣」,此刻已經熄滅了。只剩下一撮灰濛濛的、還殘留著餘溫的灰燼,灰燼中偶爾迸出一點微弱的火星,隨即又被灰燼本身淹沒,發出細微的、像是嘆息般的「嘶」聲。罐子的標籤上寫著:【勇氣/陳怡君/2019.08/無人認領】,標籤的邊角已經被黑液浸得發爛。

「這位小姐當年可是個很勇敢的空服員喔,」葛蕾塔的語調依舊溫柔,卻讓人毛骨悚然,「可惜啊,她把勇氣落在往桃園機場的直達車上了。三年沒來領,勇氣就……死掉了。死掉的勇氣,就只剩下灰燼,連燙傷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又走向下一個櫃子。那裡面放著一顆「初衷」石頭,原本應該是潔白無瑕的,此刻卻長滿了細密的、如同霉斑般的白色絨毛,絨毛的頂端還伸出無數條半透明的、類似菌絲的觸手,觸手在罐子裡緩慢地蠕動、試探,不時輕輕拍打著玻璃內壁,發出黏膩的啪嗒聲。石頭的中心,隱約可見一條細細的裂縫,裂縫中滲出與櫃外相同的黑液。

整個過期區迴盪著一種低鳴。那不是單一的聲音,而是無數細微聲響的集合——嗶嗶嗶,嗶嗶嗶。仔細一聽,那根本不是捷運關門的提示音,而是無數個被壓抑的、沒說出口的句子被壓縮、扭曲後形成的聲浪。

「對不起……我其實不想……」、「如果當初……」、「好累……想回家……」成千上萬個低語重疊在一起,像是無數隻被遺忘的蟬被關在罐子裡,同時振翅。那聲音直接鑽進腦髓,讓許家彥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胸口的火焰也像是被這集體的悲鳴所牽引,不安地跳動得更加劇烈。

「聽見了嗎?」葛蕾塔閉上眼睛,陶醉地深吸了一口那腐敗的空氣,彷彿那是花香,「這就是被遺忘的聲音喔。沒有人領的愛,最後會學會自己去尋找宿主。沒有人要的夢想,就會長出腳,自己走回來找當初拋棄它的人。」

她說著,手指劃過一個又一個櫃子,櫃子裡的東西似乎都對她的觸碰產生了反應,躁動得更加厲害。

許家彥跟在她身後,每走一步,都覺得腳下的黑液薄膜在輕輕吸附他的鞋底,發出細微的黏連聲。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掃過每一個標籤,上面的人名、日期,像是一座無聲的墓碑林。就在走廊最深處、光線幾乎照不到的角落,他看見了一個與眾不同的櫃子。

那個櫃子是空的。

與其他滲著黑液、裝著腐爛失物的櫃子不同,這個櫃子裡什麼都沒有。玻璃內壁乾乾淨淨,卻留下了一圈焦黑的、像是被大火燎過的痕跡。櫃子底部,散落著一些細小的、已經碳化的羽毛碎屑,以及一張被燒得只剩下半角的、塑膠材質的員工識別證。

許家彥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

即使只剩下半角,那上面的照片、那個名字,他都認得。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和他同款的公司制服,笑容溫和,眼鏡後的眼睛有些疲憊卻真誠。名字那一欄,用燙金字印著三個字——

陳冠宇。

他前年的學長,同一個專案組裡最照顧他的那個人。那個總是笑著幫他改程式碼、請他喝咖啡、卻在某個加班到凌晨的夜晚,被發現猝死在辦公桌前的學長。官方說法是心肌梗塞,但組裡的人都知道,學長連續三週每天只睡三小時,為了趕一個根本不可能上線的版本。

「啊,你認識他呀?」葛蕾塔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邊,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那個空櫃,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在談論天氣,「陳冠宇,真是個好孩子呢。他來的時候,比你還要破碎喔。為了把裂縫補起來,他可是很努力的——先是抵押了味覺,說是吃什麼都沒味道也没關係,只要能再有精神寫程式就好。然後是抵押了關於家人的記憶,他說反正媽媽總是嘮叨,忘了也清靜。」

她的焦黑指尖輕輕點在那焦黑的痕跡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像是餘燼被再次點燃。

「最後啊,他把自己最珍貴的『愧疚感』也給了我。他覺得都是因為自己不夠快,才害團隊加班。真是個溫柔的孩子,對吧?」葛蕾塔微笑著,瞳孔深處映出那空蕩的櫃子,「可是啊,溫柔的孩子,最容易把自己全部交出來。當他把最後一塊能抵押的東西——他辨認自己名字的能力——也放進罐子裡後,他就……剛好填滿了。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她轉過頭,直視許家彥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光。

「所以這個櫃子就空了呀。因為他已經不需要櫃子了,他自己,就成了櫃子的一部分。現在,他是最棒的藏品喔。隨時可以被下一個像你這樣、需要一點點『責任感』或『耐力』的孩子,借走一片呢。」

嗡——

過期區所有的櫃子,在這一瞬間同時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共鳴。櫃子裡那些腐爛的火焰、長毛的石頭、發臭的羽毛,都像是被「陳冠宇」這個名字喚醒了一般,躁動起來,黑液的流動速度明顯加快,低語聲也陡然拔高,變得尖銳而飢渴。

許家彥感覺到腳踝處傳來一陣冰涼的、黏膩的觸感。他猛地低頭,只見地上的黑液不知何時已經蔓延到了他的腳邊,一條細細的、如同黑色菌絲般的觸手,正悄無聲息地纏上了他的褲管,觸手的尖端,甚至還長著一顆極小的、渾濁的眼珠,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而在那個標示著「陳冠宇」的空櫃深處,那圈焦黑的痕跡中,一個極淡的、由灰燼構成的人形輪廓,正緩緩地、無聲地站了起來,對著櫃外的他,伸出了手。

林予曦的驚呼聲被淹沒在集體的低鳴中,葛蕾塔卻只是優雅地後退一步,雙手交疊在身前,像是在欣賞一場即將開始的、盛大的認領儀式。

「哎呀,看來它很喜歡你呢,許家彥。」她輕聲說,聲音甜美得像毒藥,「要不要……把它領回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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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學長的空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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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纏上褲管的黑色菌絲冰得不像液體,更像是一截剛從冰箱深處抽出來的、還帶著黏膜的電線。

許家彥的腳踝猛地一縮,卻發現那觸手纏得極緊。尖端那顆渾濁的眼珠只有芝麻大小,卻極其清晰地映出他驚恐扭曲的臉,眼白布滿血絲,瞳孔則是縮成針尖的一點。它沒有眨眼,只是直直地盯著他,然後極其緩慢地,往他的皮膚裡鑽。不是刺入,是滲透。褲管的纖維發出極細微的嘶嘶聲,像是被強酸腐蝕,緊接著一股陰冷的麻意順著腳踝的皮膚往上爬,竄進小腿的骨頭裡。

「別動。」林予曦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急診室裡那種不容質疑的命令感。她一把扣住許家彥的手腕,指尖冰涼,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裡。「越掙扎,它纏得越快。這是『低語聚合體』的菌絲,它在試探你的裂縫。」

過期區所有的櫥櫃都在共鳴。那嗡鳴聲不再是日光燈管的電流聲,而是數百個腐敗的失物同時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飢餓低鳴。玻璃櫃裡那團長出牙齒的橘色火焰正瘋狂地撞擊著櫃門,潔白石頭上滋生的黑色絨毛像活蟲般蠕動,而那些發臭的羽毛則簌簌掉落更多帶著腥味的絨屑。空氣中那股原本淡淡的消毒水味,此刻被一種更濃稠的、像是放了整整一個禮拜、沒人清理的便當盒裡發酵的酸臭味給徹底覆蓋。

葛蕾塔卻像是完全沒聞到。她優雅地後退了半步,鵝黃色的洋裝裙襬連一絲皺褶都沒有,雙手交疊在平坦的小腹前,臉上掛著那種幼兒園老師要頒發乖寶寶貼紙時的、毫無陰影的微笑。

「哎呀,看來它真的很喜歡你呢,許家彥。」她的聲音甜得發膩,每一個字都像沾了糖霜,「這孩子已經餓很久了。被忘記的東西,總是特別寂寞,特別想找一個新的主人。」

許家彥根本無法回應。他的視線被迫釘在那個標示著「陳冠宇」的空櫃上。

那個櫃子是真的空了。和其他塞滿腐敗失物的櫃子不同,它的玻璃門後面什麼也沒有,只有三層空蕩蕩的木板。木板的中央,有一圈極其清晰的焦黑痕跡,大小剛好是一個成年男性蜷縮起來時的輪廓。焦痕的邊緣,還殘留著細細的、像是被高溫炙烤後龜裂的紋路,隱約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類似影印機過熱後的臭氧味與蛋白質燒焦的腥氣。而在櫃子最底層的角落,靜靜地躺著半張已經融化變形的員工證。

塑膠卡面被高溫烤得捲曲、起泡,只剩下右下角還能辨識。許家彥認得那個Logo。那是他們公司的Logo,藍綠色的、像是無限符號的圖樣。而員工照片上的那張臉,儘管被燻得焦黃、五官模糊,他卻在瞬間就認了出來。

是陳冠宇。三年前和他同一個專案、同一個小組的學長。那個總是笑著說「沒事啦,再改一版就好」、會在凌晨兩點幫他買回來全家熱騰騰關東煮的學長。公司公告說他是因為過勞導致心肌梗塞,在租屋處猝逝,發現時已經過了兩天。許家彥還去參加了他的告別式,照片上的陳冠宇笑得很靦腆。

「陳……學長?」許家彥的喉嚨像是被那團外來的勇氣火焰給燙啞了,聲音細得像蚊鳴。「這……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呢?」葛蕾塔輕輕歪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彷彿在回答一個孩子為什麼天空是藍色的那種天真的問題。「陳冠宇也是個很努力的孩子喔。和你一樣,溫吞、內向、對別人都很體貼,就是對自己特別苛刻。」

她伸出那隻指甲焦黑的手指,隔空輕輕劃過那個空櫃的玻璃門,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情人的臉龐。

「他第一次來的時候,也和你一樣,只是想借一點點『勇氣』,好讓他有力氣跟主管說,這個需求真的做不完。第二次,他想要一點『專注』,因為他發現自己開始會在開會時恍神。第三次、第四次……」她扳著手指,一根一根數著,笑容越來越深,「他抵押的東西,也和你很像呢。一開始是『週末的記憶』,然後是『對母親味道的記憶』,後來是『味覺』——他說反正每天都吃超商微波食品,有沒有味道都無所謂。」

林予曦的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更加透明。她死死地盯著那張殘骸,自言自語般地低喃:「味覺……難怪……我最後一次在茶水間遇到他,他泡了一杯咖啡,卻往裡面加了三包鹽,還喝得一臉滿足,我以為他只是累到味覺錯亂……」

「是呀,他最後什麼味道都嘗不出來了,吃什麼都像在嚼蠟。」葛蕾塔接過話,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惋惜,「但他的靈魂還是破的。破洞越來越大,需要的碎片越來越多。最後,他把『關於家人的臉』、『第一次寫出程式跑起來的那份感動』,全部都拿來換了。等他發現櫃子裡已經沒有東西可以給他時,他就自己走進了櫃子裡。」

葛蕾塔的指尖輕輕敲了敲玻璃,發出清脆的叩叩聲。

「所以這個櫃子就空了呀。因為他已經不需要櫃子了,他自己,就成了櫃子的一部分。現在,他是最棒的藏品喔。」她的聲音壓低,像是在分享一個甜蜜的秘密,「安靜、不會抱怨、隨時可以被下一個像你這樣、需要一點點『責任感』或『耐力』的孩子,借走一片呢。你看,他多有貢獻。」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個焦黑痕跡深處、那個由灰燼構成的人形輪廓,終於完全站了起來。

他比許家彥記憶中的陳冠宇要瘦得多,整個人像是用燒剩的紙灰勉強捏出來的人偶,邊緣不斷有細屑簌簌剝落。他的臉是平的,沒有五官,只有一張微微張開的、像是被用小刀劃開的嘴。那張嘴裡沒有舌頭,只有更深的黑暗。然後,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對著櫃外的許家彥,伸出了那隻同樣由灰燼構成的手。

那個動作,和陳冠宇生前每次在電梯口遇到他、笑著拍拍他肩膀說「加油」的動作,一模一樣。

許家彥胸口那團借來的、屬於消防員的暖橘色火焰,在此刻猛地燙了起來。不是溫暖,是灼痛。像是有一塊燒紅的烙鐵被直接按在他的胸骨上,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林予曦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卻發現他的額頭在瞬間布滿了冷汗。

「你的靈魂在排斥它。」林予曦快速地說,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慌亂,「外來的東西終究是外來的,放久了只會發炎、潰爛。你感覺到了嗎?那個灼痛感,就是你的裂縫在被別人的碎片強行撐開!」

許家彥痛得說不出話,只能死死咬著牙。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極其突兀地、瘋狂地震動起來。嗡嗡嗡的震動聲在這片只有低鳴的過期區裡,顯得格外刺耳。

是張哲誠。

他顫抖著手,幾乎是靠著本能滑開了螢幕。訊息一條接著一條跳出來,語氣是張哲誠一貫的、夾雜著幹話與髒話的焦躁。

「幹,家彥你他媽跑哪去了?電話不接?」

「跟你說個毛骨悚然的事,你絕對不信。」

「公司人資剛剛在找陳冠宇學長以前的資料,說要整理什麼職災報告。結果去調了他的門禁跟打卡紀錄,你猜怎麼著?」

最後一條訊息,是一張翻拍的電腦螢幕照片。照片有些模糊,但許家彥還是一眼就看清了上面那幾行由行控中心系統自動生成的紀錄。

【員工:陳冠宇 (A0731) 刷卡進站:忠孝復興站 03:07:14 未有出站紀錄】

【員工:陳冠宇 (A0731) 刷卡進站:忠孝復興站 03:11:42 未有出站紀錄】

【員工:陳冠宇 (A0731) 刷卡進站:忠孝復興站 03:03:09 未有出站紀錄】

日期,是他猝逝前連續三個晚上的凌晨。

而最後一條訊息,張哲誠只傳來一句話,後面跟著三個驚恐的表情符號。

「幹,他媽的連續三天凌晨三點刷進忠孝復興,然後就人間蒸發?這三小啦?他到底去哪了?」

許家彥舉著手機,整個人如墜冰窖。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那個空櫃,看向那個對他伸出手的灰燼人影。答案已經殘酷地擺在眼前。

他沒有人間蒸發。他只是,走進了B7,走進了這個櫃子,然後,再也沒有出去過。

腳踝上的菌絲在此刻猛地收緊,那顆小小的眼珠甚至興奮地轉動了一下。而櫃子裡的灰燼人影,那隻伸出的手,離玻璃門,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離。

葛蕾塔愉悅地欣賞著許家彥臉上那種世界觀崩塌的表情,她紅唇微啟,正要說些什麼——

嗡——

招領處深處,那面巨大的落地鏡,毫無預警地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像是老舊冰箱壓縮機啟動時的嗡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聲音吸引了過去。

鏡子裡,映照著過期區慘白的燈光與無數櫥櫃。但不知何時,鏡中許家彥的倒影,胸口那團暖橘色的火焰,竟染上了一絲和腳下黑液一模一樣的、黏稠的黑色。而他的臉,在鏡中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慢了半拍的延遲。

他明明已經因為恐懼而張大了嘴,鏡中的他,嘴角卻還維持著三秒鐘前那個茫然的、微張的表情,彷彿靈魂,已經跟不上肉體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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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夥伴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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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那聲低鳴不是從喇叭裡出來的,而是從鏡子本身的深處滲出來的,像是一台埋在牆壁裡的老舊冰箱,在凌晨無人的廚房裡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許家彥的喉嚨像是被一隻冰涼的手掐住,發不出聲音。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個倒影明明應該跟他同步,卻慢了整整一拍。他因為恐懼而張大的嘴、瞪圓的眼睛,在鏡中卻還停留在三秒鐘前,那個因為聽見陳冠宇這個名字而茫然微張著嘴的表情。更讓他血液凝固的是胸口那團暖橘色的火焰,那團他用一段童年記憶換來的、屬於某個陌生消防員的勇氣,此刻竟像被墨水滴入的清水,從核心竄出幾縷黏稠的黑色細絲,隨著搏動,一下一下地往外滲透。

腳踝上的那股纏繞感猛地收緊,那條由黑色水漬與菌絲構成的觸手,其末端那顆米粒大小的眼珠興奮地轉動,瞳孔直勾勾地盯著鏡中那團被污染的火焰,彷彿在期待著什麼。

「哎呀。」葛蕾塔的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安撫一個做惡夢的孩子,卻讓許家彥的頭皮瞬間炸開。她饒富興味地看著鏡子,塗著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輕輕撫過自己的唇,「看來我們的小客人有點消化不良呢。別人的勇氣,放在破碎的杯子裡,總是會漏出來的。你瞧,它已經開始想回家了——或者說,想找個更溫暖的地方住下來。」

她話音剛落,鏡中那團火焰上的黑色細絲便像是活了過來,順著許家彥的血管往上爬了一寸。胸口傳來一陣尖銳的灼痛,不再是溫暖的搏動,而像是有人拿著燒紅的鐵絲,直接燙在他的靈魂上。他悶哼一聲,踉蹌地後退一步,卻發現自己的影子在慘白的日光燈下,被拉得又細又長,影子的邊緣不再平滑,而是由無數細小的、半透明的碎片拼湊而成,每一片都在微微顫抖。

「發什麼呆!」

一隻粗糙而有力的手猛地拽住他的手臂,是吳伯雄。守門人那張總是沒有表情的臉此刻繃得死緊,他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音在吼,「鏡子在校準!它在記住你的裂縫!別看它了,走!」

另一邊,林予曦已經一把扣住他另一隻手腕,她的指尖冰冷,卻異常堅定。她看向葛蕾塔的眼神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挑釁的清醒,「葛蕾塔,過期區的規矩,你忘了嗎?日光燈閃第三下的時候,不做交易。」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果然在滋滋作響中,極其不自然地閃爍了一下。嗡鳴聲變得更加急促。

葛蕾塔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只是那雙看似溫柔的眼睛深處,閃過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她沒有阻攔,只是優雅地提起裙襬,往後退了一步,讓開了通往B7通道的那條路。她的聲音依舊像幼稚園老師在叮嚀孩子要記得帶回家的功課。

「去吧,孩子們。票根我已經幫你們改好了,路還長著呢。」她對著許家彥眨了眨眼,「記得,下次來的時候,要帶更完整的東西來換喔。不然,胸口那個小火苗,可是會把你從裡面燒穿的。」

腳踝上的黑液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燙了一下,猛地鬆開。許家彥被吳伯雄和林予曦一左一右地架著,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出了那片散發著霉味與腐敗低語的過期區。身後那扇巨大的鏡子裡,最後映出的是葛蕾塔對著他們的背影,緩緩地、無聲地揮了揮手,而她身後的無數櫥櫃裡,那些長出牙齒與眼睛的失物,正此起彼落地發出細微的、像是捷運關門提示音般的「嗶嗶」聲。

衝出那扇半掩的鐵捲門時,凌晨的冷空氣像一盆冰水澆在許家彥臉上。他跌坐在忠孝復興站B7通道外的光潔磁磚地上,急促地喘氣。身後那條通道已經消失了,只剩下一面貼著「施工中,請勿靠近」黃色封條的普通牆壁。頭頂的時鐘顯示,三點五十九分。遠處,清潔人員推著吸塵器的嗡嗡聲由遠及近,一切正常得讓人想吐。

吳伯雄沒有回頭,只是丟下一句沙啞的話便轉身沒入陰影中,「三天內,別再來。讓它冷卻一下。」林予曦蹲下身,快速地檢查了一下許家彥胸口的異狀,那團火焰的光芒黯淡了不少,黑色的細絲暫時潛伏了下去,但灼痛感卻像餘燼一樣留在那裡。

「那不是你的東西,撐不住的。」她低聲說,眼神複雜,「你得想清楚,下一次要拿什麼去換『平靜』。別傻傻地把自己賣光了。」說完,她也站起身,快步消失在往月台的轉角,只留下許家彥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車站裡,聽著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還有胸口那一下一下、不屬於自己的搏動。

隔天早上,內湖的辦公室裡冷氣強得讓人指尖發麻。

許家彥頂著兩個深深的黑眼圈,坐在座位上盯著螢幕,程式碼在他眼前糊成一團光點。胸口那團火像是埋了一塊燒燙的炭,每當他試圖集中精神,炭火就會輕輕燙一下,讓他的思緒斷線,耳邊甚至會隱約響起一聲極細微的、消防車的警笛幻聽。他知道林予曦說對了,外來的勇氣正在反噬。

「幹,你是被女鬼吸乾喔?」一杯熱美式被重重放在他桌上,張哲誠那張永遠帶著一點痞笑的臉湊了過來。這傢伙是他同組的工程師,也是公司裡唯一會在他加班到半夜時傳訊息問他要不要幫忙帶宵夜的人。「昨天不是說好要一起把那個該死的API串完,你他媽直接人間蒸發,訊息也不回,我還以為你猝死了咧。」

張哲誠嘴上抱怨著,卻還是拉過椅子坐下,壓低聲音,「欸,跟你說正經的。陳冠宇那件事有點毛。我去問人事,他們說他的離職單根本沒跑完,系統顯示他最後的門禁紀錄就是卡在忠孝復興站。你昨天到底去哪了?臉色有夠難看。」

看著張哲誠那雙因為長期熬夜而佈滿血絲、卻依舊帶著關心的眼睛,許家彥心裡那股積壓了一整晚的恐懼與荒謬感,突然找到了一個缺口。他覺得自己如果再不說出來,真的會被胸口那團火燒成灰燼。

他把張哲誠拉到茶水間後方那個很少人去的陽台,關上門,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像是在講夢話的語氣,斷斷續續地把B7、失物招領處、葛蕾塔、還有那面鏡子,全部說了出來。他講到陳冠宇的空櫃子時,聲音都在抖,「哲誠,我不是在開玩笑。他沒有離職,他是……他是被那個櫥櫃吃掉了。我們每天加班弄丟的那些東西,什麼熱情、什麼成就感,全部都被收在那裡。」

張哲誠聽完,愣了足足五秒,然後像是聽到什麼超好笑的笑話一樣,噗哧一聲笑出來,但那笑聲有點乾。

「許家彥,你他媽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去看了什麼克蘇魯的網路小說?」他用力拍了一下許家彥的肩膀,力道大得讓許家彥胸口又是一陣抽痛,「忠孝復興B7?我每天通勤轉線怎麼沒看過?還巫婆咧,你以為你在演神隱少女喔?拜託,你熬夜熬到出現幻覺就直說,我帶你去看個身心科啦。」

他雖然嘴上嗤之以鼻,但語氣裡卻沒有真正的嘲諷,反而像是在用幹話包裝一種不安。他又碎碎念了幾句「你少唬爛了」、「我女兒昨天還叫我陪她玩,我哪有空陪你演怪談」,便被一通客戶的電話急召回座位。只剩下許家彥一個人站在陽台,看著遠處內湖科學園區一棟棟玻璃帷幕大樓反射的刺眼陽光,覺得自己剛剛那番話,真的像個瘋子。

他苦笑了一下,回到座位。也許,真的是他瘋了吧。

然而,當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辦公室只剩下零星幾盞燈。張哲誠為了趕明天的上線,一個人留在茶水間微波晚餐。微波爐嗡嗡轉動的聲音、冰箱壓縮機的低鳴,讓這個空間顯得格外安靜。他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走到洗手台前想洗把臉,卻在抬頭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茶水間那面用來讓員工整理儀容的鏡子裡,映著他疲憊而空洞的臉。但他的視線,卻不受控制地往下移,移向自己的腳邊。

在鏡子裡,他的影子,被日光燈拉得很長。但那影子的邊緣,並不是一條平滑的黑線,而是……碎的。

無數細小的、半透明的、像是玻璃碎片一樣的東西,拼湊成他影子的輪廓,每一片都在隨著燈管的嗡鳴而微微顫抖。而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他明明只是眨了一下眼,鏡中那個破碎的影子,卻慢了半拍才跟著眨眼。他身後的牆壁,在鏡中似乎也變得有些潮濕,磁磚縫隙裡,隱約滲出了一絲黑色。

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天靈蓋。張哲誠猛地後退一步,撞翻了身後的垃圾桶,發出巨大的聲響。他大口喘著氣,再看向鏡子時,影子又恢復了正常,彷彿剛剛那一瞬只是他熬夜過度產生的錯覺。但那種麻木感、那種空洞感,卻無比清晰。

隔天中午,許家彥剛從便利商店買回午餐,就看到張哲誠失魂落魄地坐在他的位子上,雙眼無神地盯著螢幕,螢幕上是一行行他已經來回檢查了三遍、卻還是提不起勁去提交的程式碼。

「家彥……」張哲誠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他抬起頭,那張總是嘻嘻哈哈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茫然與恐懼,「你昨天說的那個……那個影子……」

他有些語無倫次地描述了昨晚在茶水間看到的一切,每說一句,臉色就白一分。說到最後,他像是洩了氣的皮球,整個人癱在椅子上,雙手抱著頭。

「我最近真的覺得……覺得怪怪的。」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哭腔,「我他媽寫程式寫了七年,以前解掉一個bug會爽一整天,現在……現在只覺得煩,只覺得累。昨天我女兒生日,我竟然……我竟然完全忘記了,還是我老婆傳照片來我才想起來。我老婆說我最近像個空殼,我還跟她吵架……家彥,我是不是也弄丟了什麼?我把什麼東西落在公司了嗎?為什麼我一點感覺都沒有,卻覺得越來越空?」

看著眼前這個總是講義氣、總是用幹話掩飾關心的夥伴,此刻脆弱得像個迷路的孩子,許家彥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揪住。他終於明白,林予曦說的「批量製造」是什麼意思。這座高壓的城市、這間永遠做不完的辦公室、這條永遠擠滿疲憊靈魂的捷運,正在無聲無息地、批量地製造著和他一樣的罹難者。他們的勇氣、他們的熱情、他們對家人的愛,正一點一滴地從他們身上剝落,掉在捷運的縫隙裡、辦公桌的角落裡,然後被那間永遠不缺貨源的櫥櫃,妥善地收藏起來。

張哲誠猛地抓住許家彥的手腕,他的眼神裡混雜著恐懼與一絲近乎絕望的期待。

「家彥,拜託……」他緊緊盯著許家彥,彷彿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下次……下次那個門再開的時候,帶我一起去好不好?讓我去看看……看看我到底弄丟了什麼。我想把它找回來,我不想變成下一個陳冠宇。」

許家彥看著他,看著他身後在辦公室日光燈下,同樣被拉長、邊緣開始微微模糊的影子,胸口那團不屬於自己的火焰,又開始隱隱作痛。而口袋裡,那張被葛蕾塔用焦黑指甲刮改過的、進出站時間變得錯亂的悠遊卡紀錄,正不合時宜地微微發燙起來。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予曦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招領處那面大鏡子,而鏡子裡,許家彥昨晚離開時空無一人的走廊上,此刻竟多了一個穿著和張哲誠一模一樣格子襯衫的、模糊的背影,正安靜地站在櫥櫃前。

而照片的下方,林予曦只打了一行字:

「它已經記住他了。別帶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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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二次抵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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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裡的那股熱度不是錯覺。

許家彥站在茶水間的日光燈下,張哲誠的手還死死扣著他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張被葛蕾塔用焦黑指甲刮改過的悠遊卡交易明細,此刻正隔著牛仔褲布料,像一塊剛從微波爐裡拿出來的鵝卵石,持續地、穩定地燙著他的大腿。

更燙的是胸口。

那團被硬生生塞進裂縫裡的、屬於別人的勇氣,原本只是溫暖,現在卻像是一團沾了酒精的棉花在食道裡燃燒。每一次心跳,那橘色的火焰就跟著搏動一下,灼熱感順著血管一路竄到耳膜,嗡嗡作響。而在灼熱之外,還有一種更折磨人的聲音。

嗶嗶嗶——嗶嗶嗶——

細微、尖銳,像是捷運關門前的提示音被無限拉長、放慢,又像是無數張嘴在極遠的地方同時用氣音說話。那不是幻聽,許家彥很清楚,那是櫥櫃裡那些無人認領的失物在低語。它們在模仿,在重複主人在弄丟它們之前,最後一句沒能說出口的話。

他低頭看著張哲誠,張哲誠的眼白裡佈滿血絲,臉上的疲憊已經不是熬夜能解釋的,那是一種被掏空後的鬆垮。

「家彥,帶我去……我真的快受不了了。」張哲誠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近乎羞恥的顫抖,「我昨天回去,我女兒拿圖畫給我看,我竟然想不起來她今年是中班還是大班。我老婆問我週末要不要帶她去河濱公園,我腦袋裡第一個念頭居然是……週末的部署怎麼辦?我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許家彥想回答,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那團火堵住了。他看見張哲誠身後,在茶水間那面用了多年的鏡子裡,張哲誠的影子邊緣正不自然地晃動著,像是訊號不良的投影。多出來的、半透明的碎片在他的腳邊堆疊,讓他的輪廓看起來比本人臃腫了一圈。

那就是靈魂破碎的樣子。一如他自己。

手機又震了一下。

林予曦傳來的那張照片還停在螢幕上。慘白燈光的走廊,編號櫃,巨大的落地鏡。鏡子裡的走廊空無一人是假的——在走廊的最末端,靠近那面大鏡子的地方,有一個模糊的背影。格子襯衫,微駝的背,因為長期對著螢幕而有些前傾的脖子。那是張哲誠,百分之百是張哲誠,甚至連他左手腕上那條女兒送的、已經褪色的紅色編織手環都一模一樣。

而那個背影,正安靜地面對著一扇尚未開啟的櫃門,彷彿在等待被放入。

「它已經記住他了。別帶他來。」

林予曦的文字冰冷而精準,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卻比任何尖叫都讓人毛骨悚然。

張哲誠還在等他的回答,眼神裡的期待一點點轉為不安。許家彥深吸一口氣,胸口的火焰因為這個動作而更劇烈地灼痛起來,他痛得微微彎腰,用力將張哲誠的手指一根根扳開。

「哲誠,你先回去休息。」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這件事……你讓我先處理好。我保證,我會幫你問清楚。」

他不敢說出那句「我不會帶你去」,那聽起來像是一種詛咒的預告。

當天晚上,許家彥沒有加班。

他九點就離開公司,在夜晚的台北街頭漫無目的地繞著,試圖用便利商店的冷氣、行人的喧鬧來壓過胸口的嗶嗶聲。但沒有用。那團外來的勇氣像是排斥反應,越是想用意志力壓制,它就燒得越旺,甚至開始讓他產生視覺上的重影。路邊招牌的燈光拖出長長的光尾,捷運站出口的廣播聲在他聽來全都變成了低沉的呼吸。

凌晨零點十七分,他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忠孝復興站的B7通道口。

那道永遠顯示「施工中,請勿進入」的半掩鐵捲門,今天開得比上次更大了一些。門縫裡透出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種慘白的、沒有溫度的光。消毒水與霉味混雜的空氣從裡面湧出來,日光燈管嗡鳴的頻率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摩擦他的神經。

守門人吳伯雄就坐在鐵門旁那張掉了漆的塑膠椅上,低頭擦拭著一支已經沒有墨水的原子筆。看見許家彥,他沒有驚訝,只是抬起眼,眼神渾濁卻沉重。

「又來了。」吳伯雄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上次拿走的東西,不合身吧?」

許家彥捂著胸口,痛得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吳伯雄嘆了口氣,讓開了位置,用下巴指了指裡面。「去吧。她知道你會來。記住,小許,」他在許家彥經過身邊時,忽然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痛是正常的。代表那還不是你的。最怕的,是有一天你不痛了。」

招領處的空間比上次看起來更深了。編號櫃一路延伸到視線無法觸及的黑暗裡,無數玻璃罐中的火焰、石頭、羽毛,在慘白燈光下無聲地搏動、顫抖。空氣中那股腐敗的甜膩味比上次更濃了,深處過期區的櫃子正集體發出細微的嗶嗶聲,此起彼落,像是一整個捷運車廂的門同時在關閉。

葛蕾塔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前等他。

她今天穿著一套剪裁合身的墨綠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指甲依舊是那種燒焦般的黑色。她的笑容溫柔得像幼兒園裡最受歡迎的老師,語調輕柔,卻讓許家彥背後的寒毛一根根豎起。

「哎呀,我們的許先生。」她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一個迷途的孩子,「我聞到味道了。那團小火焰在你身體裡很不乖,對不對?會有點燙,有點吵,還會讓你心跳得很快。這是正常的喔,就像穿了別人的鞋子,剛開始一定會磨腳的。」

「把它拿走。」許家彥的聲音因為疼痛而破碎,「葛蕾塔,我受不了了。把它拿走,我要換回來。」

「拿走?」葛蕾塔歪了歪頭,眼中閃過一絲殘酷的笑意,「可是親愛的,你的裂縫還開著呢。把勇氣拿走,你馬上就會變回那個連辭職信都不敢點開的許家彥喔。你確定嗎?還是……你想換一個更合適的東西,來讓自己舒服一點?」

她轉身,從身後的櫥櫃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罐。罐子裡沒有火焰,而是一團極為安靜的、淡藍色的霧氣。霧氣緩緩旋轉著,沒有任何攻擊性,只是散發出一種讓人安心的、彷彿回到家裡剛洗完澡躺在床上的平靜感。

「這個怎麼樣?」葛蕾塔的聲音充滿誘惑,「這是『平靜』。來自一位在加護病房工作了十年的護理師,她在離職前一天遺落在更衣室的。很純淨的平靜喔,可以撫平一切焦躁和灼痛,讓你今晚就能好好睡一覺。你不是一直想要的,就是這個嗎?」

許家彥看著那團霧,胸口的灼痛讓他幾乎無法思考。平靜,那正是他此刻最渴望的東西。只要能讓這該死的嗶嗶聲和灼熱感停下來,要他做什麼都願意。

「要……我要這個。」他伸出手。

「當然可以。」葛蕾塔笑得更甜了,她輕輕將玻璃罐放回櫃子,轉而拿起一本厚重的、封面是黑絨布的帳本,「那麼,按照規矩,我們來談談等價交換。這團平靜的份量,需要你抵押一點點小東西。」

她翻開帳本,焦黑的指甲劃過泛黃的紙頁,最後停在其中一行。

「就用……你辨認自己面容的能力,一部分。怎麼樣?只是一小部分喔,大概就像你偶爾在路上認錯朋友那樣,不會影響生活的。只是以後你照鏡子的時候,會需要多花一點點時間,才能確定鏡子裡的人是你自己。很划算吧?用一點點模糊,換一整晚的安穩。」

許家彥愣住了。辨認自己面容的能力?這是什麼代價?聽起來似乎無關痛癢,比起上次抵押的某段模糊童年記憶,這次的代價輕得像是開玩笑。

「只是……照鏡子會慢一點?」他不確定地問。

「對呀,只是一點點延遲。」葛蕾塔的笑容完美無瑕,「你不會忘記你是誰,你只是……需要確認一下。這是個小小的手續費,親愛的。」

胸口的火焰又一次劇烈地搏動,嗶嗶聲尖銳到讓他眼前發黑。劇痛淹沒了理智,許家彥不再猶豫。

「好,我換。」

「真乖。」

葛蕾塔伸出那隻焦黑的手,指尖輕輕點在許家彥的眉心。冰冷的觸感瞬間擴散開來,許家彥感覺有什麼東西被極為輕柔地、卻又無法抗拒地從他的臉上「剝」了下來。沒有痛,只有剎那的暈眩,彷彿有什麼一直以來理所當然的東西,缺了一角。

接著,葛蕾塔打開玻璃罐,將那團淡藍色的霧氣引導向許家彥胸口的裂縫。那團不屬於他的橘色火焰被霧氣輕輕包裹、安撫、最終緩緩平息下來。灼熱感如潮水般退去,尖銳的嗶嗶聲也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久違的安寧。

「好了。」葛蕾塔收回手,將帳本闔上,「交易完成。記得投入票根喔,許先生。」

許家彥機械式地掏出今天的悠遊卡明細,投入櫃台上那個生鏽的鐵盒。葛蕾塔用指甲在票根上輕輕一刮,原本正常的進出站時間,瞬間變成一串錯亂的、根本不存在的數字。1987-13-45 25:61。

他的時間,又被竄改了一小段。

許家彥轉身離開。在經過那面大鏡子時,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

鏡子裡的他,臉色蒼白,胸口不再有光。但當他對著鏡子眨眼時,鏡中的自己,卻慢了大約零點五秒,才跟著眨眼。

那零點五秒的延遲,讓他的胃猛地一沉。

回到位於板橋的租屋處,已經是凌晨三點半。那團平靜確實有效,他不再感到灼痛,世界安靜得讓他想哭。他走進狹小的浴室,想用冷水洗把臉,讓自己徹底清醒。

他擰開水龍頭,抬起頭,看向鏡子。

然後,他僵住了。

鏡子裡的那個人,長得和他一模一樣。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都對,髮型也對。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覺得陌生。那張臉像是一張解析度極高的照片,熟悉,卻缺乏某種最核心的、讓他能立刻指認出「這就是我」的連結感。他看著那個人,那個人也看著他,眼神平靜,卻讓人不寒而慄。

他試著對鏡子微笑,鏡中的人也微笑了,但那個笑容,在他看來,竟有些像是別人的。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許家彥猛地伸出手,觸摸鏡中那張臉的臉頰。冰冷的鏡面觸感傳來,他才像是透過指尖的確認,重新與那張臉建立了連結。

「是……是我……」他喃喃自語,聲音在潮濕的浴室裡顯得空洞。

他必須用觸摸,才能確定自己是自己。

就在這時,手機在洗手台上瘋狂震動起來。是林予曦。

他顫抖著接起,還沒開口,林予曦急促的聲音就傳了過來,背景是醫院急診室特有的、混亂而冰冷的廣播聲。

「家彥,你還好嗎?你完成交易了對不對?」

「我……我換了平靜……」

「聽我說,」林予曦打斷他,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我剛剛在急診看到一個病人,三十幾歲的男性,工程師,被警消從忠孝復興站附近送來的。他意識不清,一直用頭去撞牆,嘴裡不斷重複同一句話。」

許家彥的心臟狂跳起來,那團剛換來的平靜幾乎要被恐懼沖散。

「他說什麼?」

「他說……」林予曦頓了一下,電話那頭傳來一張照片接收的提示音,「『我的櫃子號碼是多少?我的櫃子號碼是多少?』」

許家彥點開照片。照片是在急診室的病床上拍的,一隻男人的手腕被束帶固定著,手腕內側,有一個新鮮的、像是被烙鐵燙出來的焦黑印記。印記是一個編號——

B7-1147。

而那個編號,許家彥記得清清楚楚。就在今天凌晨,他經過過期區時,看見那個空蕩蕩的、標示著「陳冠宇」的櫃子旁邊,下一個空櫃的編號,就是B7-1148。

下一個,就是他的鄰居。

「家彥,」林予曦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顫抖,「那個病人手腕上的燙痕……正在發光。而且,我剛剛偷偷翻了他的病歷,他的名字叫做……張哲誠。」

浴室的日光燈,在此刻無預警地、猛烈地閃爍了一下。

許家彥猛地抬頭,看向鏡子。鏡中的那個陌生人,在燈光閃爍的瞬間,嘴角似乎向上勾起了一個極為細微的、他自己絕對沒有做出的弧度。

而他口袋裡那張被竄改過的票根,此刻竟再次開始發燙,燙得像是要燒穿他的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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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別人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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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日光燈猛地閃了一下,又恢復成那種慘白而穩定的嗡鳴。

嗡——嗡——

許家彥站在洗手台前,手機還貼在耳邊,聽筒裡林予曦的呼吸聲因為訊號的延遲而顯得有些失真。他的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指尖正被那張票根燙得發痛。

那不是錯覺。悠遊卡的塑膠卡面原本是冰涼的,此刻卻像剛從影印機的加熱滾輪裡吐出來一樣,灼熱得讓他的指腹發麻。他慌忙將卡片掏出來,卡面上的雷射圖紋在浴室的燈光下扭曲著,原本印著「忠孝復興 2026/08/11 03:17進站」的字樣,此刻進站時間的那一欄,正被一條焦黑的、像是被指甲硬生生刮出來的痕跡覆蓋,重新寫上了一組更晚的時間——03:44。

那是他根本還沒經歷過的時間。

「家彥?你還在聽嗎?」林予曦的聲音將他拉回來,語氣裡的顫抖已經被急診室特有的冷靜給壓了下去,「我沒有看錯,病歷上的名字真的是張哲誠,二十九歲,男性,工程師。送來的時候意識模糊,一直重複那句話,手腕上的燙痕……我拍給你的照片你看到了嗎?那個燙痕的邊緣還在滲血,可是血是黑色的,而且……而且它在燈光下會反光,像玻璃一樣。」

許家彥低頭看向手機螢幕。那張照片被他不小心點開又關掉,關掉又點開。病床上那隻被束帶勒住的手,手腕內側的皮膚上烙著四個字元:B7-1147。字體不是刺青那種暈開的墨水感,而是像用燒到發紅的印章,重重地蓋進肉裡,皮肉翻捲,焦黑的邊緣甚至還帶著細小的、如同磁磚縫隙裡滲出的黑色水漬般的紋路。

B7-1147。

他今天凌晨,在那條永遠顯示施工中的B7通道裡,經過那排過期區的櫥櫃時,親眼看見的。陳冠宇的空櫃是B7-1148,旁邊那個同樣空蕩蕩、只留下一圈淡淡灰塵印子的櫃子,編號就是B7-1147。那是他的鄰居。

一個已經住進去的鄰居,和一個即將被安排入住的空位。

「那個病人……他現在在哪裡?」許家彥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

「被轉去精神科的觀察室了,說是急性譫妄。」林予曦頓了頓,壓低聲音,「家彥,你認識這個張哲誠對不對?你那個同事?」

許家彥沒有回答。他的視線不受控制地抬起,看向鏡子。

鏡子裡的男人臉色蒼白,頭髮因為剛才的冷汗而貼在額頭上。因為抵押掉了一部分「辨認自己面容的能力」,他看著鏡中的自己,總有一種隔著一層毛玻璃的陌生感,需要很用力才能說服自己「那就是我」。而就在日光燈閃爍的那一個瞬間,許家彥清楚地看見,鏡子裡的那個「陌生人」,嘴角比他本人的嘴角,更早零點幾秒向上勾起了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溫柔的、卻完全不屬於他的微笑。

他猛地後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磁磚牆,發出一聲悶響。口袋裡的票根燙得更厲害了,幾乎要燒穿布料。

「林予曦,」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明天晚上……不,今晚,凌晨再陪我去一次好不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林予曦斬釘截鐵的回答:「好。我下班直接過去找你。不要一個人去。」

但許家彥沒有等到林予曦。

胸口那團用別人的勇氣填補來的平靜,此刻正像一塊不合尺寸的拼圖,在他的靈魂裂縫裡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灼痛感再次從胸口蔓延開來,伴隨著若有似無的幻聽——那是勇氣原主人在遺失它之前,最後一句沒說出口的心聲,被困在玻璃罐裡,不斷重複著。他必須立刻回去,他需要更合適的東西來壓住這份排斥感。這個念頭像藤蔓一樣纏住他的腦袋,比恐懼更強烈。

凌晨三點十七分,許家彥再一次投入了那張發燙的票根。

忠孝復興站的B7通道,比上一次更加潮濕。空氣中的霉味與消毒水味濃得化不開,日光燈管的嗡鳴聲不再是單純的電流聲,而是像某種巨大生物被捂住嘴巴後的壓抑呼吸。牆上的磁磚縫隙中,那些如同指紋般的黑色水漬似乎比上次更多了,蜿蜒得像血管。

通道盡頭的失物招領處,慘白的燈光依舊亮著。巨大的落地鏡立在月台盡頭,鏡中映照出的不是空蕩的通道,而是無數個拖著破碎影子的人影在等待一班永遠不會來的車。

而葛蕾塔就站在鏡子前。

她今天穿著一件深墨綠色的絲絨長裙,領口別著一枚古銅色的胸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掛著那種幼兒園老師在迎接新生時才會有的、溫柔到近乎殘酷的微笑。她的指甲依舊焦黑而尖銳,指尖輕輕敲著身旁一座編號櫥櫃的玻璃。

「親愛的,你回來得比我想像中還要快呢。」她的聲音甜膩,像在哄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我就知道,那團勇氣跟你不太合身。你看,你的臉色還是這麼蒼白,靈魂的裂縫還在漏風呢。」

許家彥的胸口一陣陣抽痛,他下意識地摀住那裡。「我……我想換掉它。它一直在響。」

「當然可以,我們這裡可是提供售後服務的。」葛蕾塔輕笑一聲,優雅地轉身,從身後一排被白布蓋著的櫃子裡,捧出了一個透明的玻璃罐。罐子裡沒有火焰,而是一顆石頭。

一顆潔白的、圓潤的、表面沒有任何指紋與刮痕的石頭。它靜靜地躺在深藍色的絨布上,散發著一種柔和的、如同清晨第一堂課的陽光灑進教室般的光暈。僅僅是看著它,許家彥就感覺到胸口的灼痛被一種久違的、純粹的暖意所安撫。

「這是『初衷』。」葛蕾塔的語調充滿了誘惑,「多麼乾淨的東西啊。它的主人是一個在台東偏鄉教了三十年書的國中老師,去年退休前,她把這份『想讓每一個孩子都學會寫程式』的初衷,不小心遺落在開往成功的區間車上了。你聞聞看,還有粉筆灰的味道呢。」

她將罐子遞到許家彥面前,石頭的光芒映在他的瞳孔裡。

「它跟你很配喔,許家彥。你大學的時候,不也是因為覺得『寫程式可以創造世界』才選了這個系的嗎?你還記得嗎?大一那年,你在宿舍裡熬了三天三夜,寫出第一個會跑的小遊戲時,那種心臟快要從胸口跳出來的感動?」

許家彥記得。他當然記得。那個記憶已經被連續三年的加班、無止境的除錯與績效考核給磨得發白,幾乎要想不起來了。但此刻,隨著葛蕾塔的話語,那份感動竟像潮水一樣清晰地湧了回來。

「我……我要這個。」他聽見自己說。

「聰明的孩子。」葛蕾塔滿意地點點頭,焦黑的指甲輕輕劃過他的胸口,「那麼,按照規矩,這次我們來填第二道裂縫吧。上一次你抵押了『辨認自己面容的能力』,這一次……就用一點點『對於安穩的依戀』來換吧。只是你在台北租屋處那種,小小的、想要安安穩穩過日子的念頭而已,不會痛的。」

許家彥幾乎沒有猶豫。他點了頭。

葛蕾塔的指甲陷進了他胸口的皮膚,沒有流血,卻發出一聲如同玻璃被撬開的輕響。她將那顆潔白的石頭取出,石頭在接觸到他靈魂裂縫的瞬間,化作一道溫暖的白光,完美地嵌入了那道最深的、蜿蜒的縫隙中。

轟——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從胸口炸開,瞬間沖刷了他的四肢百骸。不是勇氣那種灼熱的、外來的、帶著排斥感的火焰,而是一種從內而外被洗淨的、被重新校準的感動。許家彥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濕了,他彷彿又回到了大學宿舍那張狹窄的書桌前,螢幕上那行簡單的「Hello, World!」正在運行,窗外的蟬鳴與室友的呼嚕聲都成了最美的背景音樂。那種純粹的、想要創造些什麼的悸動,久違地、鮮活地回到了他的身體裡。

「感覺到了嗎?這才是你啊。」葛蕾塔在他耳邊輕聲說,聲音像羽毛一樣搔著他的耳膜,「去吧,帶著它回到你的世界去。」

許家彥踉蹌地離開B7通道時,腳步是輕快的。他甚至覺得通道裡的霉味都變得不那麼難聞了。

然而,這份輕快只維持到隔天早上九點的專案會議。

會議室裡,投影幕上是下一季度的績效指標與客戶的無理需求,主管正口沫橫飛地要求大家「再優化一下效能」、「這個功能能不能明天就上線」。許家彥坐在角落,胸口那顆初衷的石頭正溫暖地搏動著,但搏動的頻率卻與會議室裡焦躁的空氣格格不入。

主管的聲音越來越像噪音,報表上的數字在他眼中扭曲、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幕極其清晰、卻絕對不屬於他的畫面——

一間窗戶漏風的教室,黑板是用深綠色的油漆刷在水泥牆上的,粉筆灰在從窗外斜射進來的陽光中飛舞。一個穿著洗到發白襯衫的女人,正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行行的程式碼,台下坐著的不是西裝筆挺的工程師,而是一群皮膚黝黑、眼睛卻亮得驚人的偏鄉孩子。她轉過身,臉上是許家彥從未見過的、充滿使命感的笑容。

那是石頭原主人的記憶殘留。

強烈的違和感與使命感猛地攫住了他。許家彥再也忍不住,猛地站了起來,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等一下!」他脫口而出,聲音大得讓全場錯愕地看向他,「我們為什麼要在這裡糾結這個按鈕要往左還是往右移三個像素?我們寫的程式,難道不應該是去幫助那些真正需要資訊教育資源的孩子嗎?偏鄉的網路、偏鄉的設備……我們有沒有想過,我們的技術可以用在那裡?而不是幫客戶做一個讓人沉迷的抽卡遊戲!」

死寂。

絕對的死寂。主管的嘴巴張得可以塞進一顆雞蛋,同事們的眼神從錯愕轉為看瘋子一般的驚恐。連坐在他旁邊的張哲誠,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拼命在桌子底下扯他的褲管。

許家彥自己也愣住了。他摀住嘴,臉色煞白。他剛才說了什麼?那些話語、那些詞彙、那種語氣,根本不是他這個只想著準時下班、害怕與人衝突的溫吞工程師會說出來的。那是一個燃燒了三十年教育熱忱的老師的靈魂,在透過他的嘴巴說話。

他落荒而逃,衝進茶水間。

「家彥,你瘋了嗎?」張哲誠跟了進來,臉上寫滿了擔憂與抱怨,「你吃錯藥了?什麼偏鄉教育?你什麼時候關心過那個?主管現在臉超臭的,你知不知道你剛剛那樣很像被什麼附身了啊!幹,你嚇死我了。」

許家彥靠在飲水機上,大口喘氣,胸口的石頭卻還在因為那份不屬於他的熱情而發燙、搏動。他想解釋,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說明那種靈魂被 чужой東西佔據的感覺。

張哲誠看著他蒼白的臉,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了:「算了,先不說你了。你有沒有覺得……業務部的蔡承恩最近很怪?」

「蔡承恩?」許家彥一愣。那是公司裡的傳奇業務,業績永遠是第一。

「對,就是他。」張哲誠搓了搓手臂,像是感到一陣寒意,「他這個月业绩超級猛,猛到不像人,提案的時候那個口才,冷靜到讓客戶都會怕。可是……我昨天跟他一起搭電梯,他女兒的照片從他皮夾掉出來,他看了一眼,竟然面無表情地撿起來,塞回去,連笑都沒有笑一下。他以前可是三句不離他女兒的女兒傻瓜啊。現在的他……感覺很像戴著一張很貴、很完美,但是完全不合臉的面具。你懂那種感覺嗎?就是……裡面的人好像不見了。」

許家彥的心臟猛地一縮。

用幾乎全部的共感能力與愧疚感,換來頂級的口才與冷酷。葛蕾塔的話術,與蔡承恩的症狀,完美地重疊了。

就在這時,茶水間的鏡子裡,許家彥再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鏡中的他,因為抵押了對於安穩的依戀,眼神不再像過去那樣閃躲、溫吞,而是多了一種不屬於他的、堅定的、甚至有些悲天憫人的光。那是那個偏鄉老師的眼神。

而鏡中的他,在許家彥還沒來得及眨眼之前,竟對著他,緩緩地、清晰地眨了一下左眼。

接著,鏡中人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用一種溫柔的、帶著些許山區腔調的女聲口吻,說了一句話。

許家彥讀懂了那句唇語——

「小彥,謝謝你幫老師把這個心願帶回來。」

他手腕的內側,在此刻傳來一陣細微的、如同被烙鐵輕輕燙過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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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共犯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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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彥,謝謝你幫老師把這個心願帶回來。」

許家彥讀懂那句唇語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一桶冰水從頭頂澆灌下來。他明明沒有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發不出聲音。茶水間的鏡子裡,那個頂著他的臉、卻擁有著陌生眼神的男人,依舊溫柔地對他微笑。那個笑容很淺,很真誠,是那種在偏鄉國小陪著孩子們做完功課後,才會露出的、帶著疲憊卻滿足的笑容,完全不屬於一個在台北市中心、為了KPI焦頭爛額的後端工程師。

手腕內側的刺痛感變得更加清晰,不再是錯覺。他猛地拉起袖口,蒼白的皮膚上,一道淡淡的、像是被原子筆燙過的粉紅色痕跡正緩慢浮現。那不是傷口,更像是一個烙印,還沒完全成形,只能隱約辨識出一個「B」的弧線,以及後面被刻意模糊的數字。票根即契約,葛蕾塔用焦黑的指甲刮改悠遊卡紀錄的觸感又回到了指尖。他抵押掉的安穩依戀,正以這種方式被結算,被標記。鏡中的倒影緩緩抬起手,輕輕撫過自己的手腕,彷彿在安撫他,又彷彿在提醒他,交易已經完成,無法退票。

茶水間的自動感應燈滋地閃了一下,鏡中的人影隨著燈光的閃爍,出現了一瞬間的殘影延遲。許家彥終於找回自己的呼吸,他倉皇地後退一步,撞上了身後的流理台,不鏽鋼檯面冰冷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口袋裡的手機在此刻瘋狂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的是張哲誠的名字,緊接著是林予曦傳來的連續訊息。

林予曦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和一句話。照片是急診室走廊的監視器翻拍,畫面模糊卻刺眼,一個穿著病號服的男人背對著鏡頭,頭一下一下地撞著牆壁,孤獨而執拗。而他的左手腕內側,一個與許家彥手上如出一轍、卻已經完全成形、呈現暗褐色的烙印清晰可見:B7-041。

「是張哲誠。他今天下午請假沒來,說是頭痛。十五分鐘前被送進急診,護理站說他一直重複一句話。」林予曦的文字冷靜得像手術刀,「他說:『我的櫃子呢?我的櫃子在哪裡?』許家彥,你抵押掉的東西,正在讓你變成別人。而張哲誠,他已經等不及要自己走進去了。」

許家彥的手指冰冷,他接起張哲誠的電話,話筒那頭傳來的卻不是那個習慣用幹話包裝關心的聲音,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帶著哭腔的喘息。「家彥……家彥你在哪……我剛剛、我剛剛在廁所的鏡子裡看到……我看到我後面站著一個人,穿著跟我一樣的衣服,可是臉是空的……他一直想把我往鏡子裡面拉……我好怕……我女兒的生日我真的想不起來了,我連我老婆長什麼樣子都快想不起來了……你不是說有個地方可以找回來嗎?帶我去……現在就帶我去好不好……」

那份恐懼透過話筒,沉重地壓在許家彥心上。他看著鏡中那個還在對他微笑的陌生自己,看著手腕上那個正在發燙的B字,終於明白,他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修補或是成為藏品,這從來就不是選擇題,而是所有靈魂破碎者最終都會滑向的同一條軌道。

凌晨零點零七分,忠孝復興站。

末班車早已駛離,鐵捲門拉下大半,站務人員用制式的廣播驅散著零星的旅客。空氣中瀰漫著清潔劑與潮濕的鐵鏽味。許家彥帶著臉色慘白、眼下掛著濃重黑眼圈的張哲誠,站在那條被黃色封鎖線圍住、貼著「B7通道施工中,請勿進入」告示的通道前。林予曦站在他們身後一步的地方,她沒有穿制服,只穿著簡單的黑色外套,手裡緊緊握著一支強光手電筒,眼神銳利而警戒。她本來堅決反對張哲誠進來,但在看到那張急診照片後,她知道,阻止已經沒有意義。

「記住,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要先開口。不要回應櫥櫃的聲音。不要直視那面大鏡子超過三秒。」林予曦的聲音壓得很低,卻一字一句敲在兩人耳膜上,「還有,如果看到蔡承恩,離他遠一點。」

半掩的鐵捲門後,是一條比記憶中更深、更長的走廊。日光燈管以一種讓人牙根發酸的頻率嗡嗡作響,明滅不定。牆壁磁磚的縫隙中,那些如同指紋般的黑色水漬,似乎比上次來時更加濃稠,甚至隱隱滲出了細小的、如同髮絲般的黑色絨毛。越往裡走,捷運關門提示音「嗶嗶嗶」的聲響就越清晰,但那聲音不再是從廣播發出,而是從兩側一整排編號櫥櫃的深處傳來,細細碎碎,像是無數個被遺忘的人,在最後一刻沒能說出口的「等一下」、「對不起」、「我還不想走」。

而通道的盡頭,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前,已經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套剪裁極為合身的深藍色西裝,皮鞋擦得能映出人影,頭髮用髮蠟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那只一看就價值不菲的機械錶在慘白的燈光下反射著冷光。他聽見腳步聲,緩緩轉過身,露出一張許家彥和張哲誠都無比熟悉的臉——蔡承恩。

但那張臉上的笑容,讓許家彥瞬間寒毛直豎。

那是一種完美無瑕的、業務員式的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精準地像是經過計算,露出八顆潔白的牙齒,眼角卻沒有半點皺摺。他的眼神很亮,很有精神,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看不見任何情緒的波動。當他看到許家彥和張哲誠時,那個笑容立刻擴大,熱情地張開雙手,像是迎接貴賓。

「許副理!張兄!哎呀,真巧,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們!」蔡承恩的聲音宏亮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在提案會議上無往不利的自信與感染力,「我聽葛蕾塔女士說,最近會有兩位很有潛力的新朋友要來,沒想到就是你們。這就是緣分啊!」

張哲誠下意識地往許家彥身後縮了縮,小聲地嘟囔:「幹……他真的是蔡承恩?他上次喝醉還抱著我哭說他覺得自己是個爛爸爸……現在怎麼……」

「怎麼了?是不是覺得我變了很多?」蔡承恩像是聽見了,他的聽覺敏銳得不像人類。他往前跨了一步,身上傳來一股淡淡的、過於濃烈的男性古龍水味,試圖掩蓋什麼,卻掩蓋不住底下那股若有似無的、像是舊紙張受潮發霉的腐味。「別擔心,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像是導覽員一般,轉身輕輕敲了敲他身旁那座編號為B7-009的櫥櫃。玻璃櫥窗內,不再是許家彥上次看到的那些搏動的火焰或潔白的石頭,而是整整齊齊地陳列著數十件發著光的戰利品。一團穩定燃燒的深藍色火焰、一塊稜角分明的琥珀、一支永不掉毛的潔白羽毛、還有一顆不斷發出清脆鈴聲的水晶……每一件都光潔如新,散發著強大的、誘人的氣息。

「看到沒?這些都是我的。」蔡承恩的語氣充滿了自豪,他用一種展示豪宅與名車的口吻說道,「口才、自信、決斷力、抗壓力……全都是最頂級的貨色。以前的我,開會的時候連大聲講話都不敢,被客戶罵了只會回家跟老婆抱怨,覺得自己一事無成。現在呢?現在我在會議室裡,一個人就能搞定最難纏的客戶,上個月業績第一,這個月看起來也要蟬聯了。」

他頓了頓,那個完美的微笑沒有絲毫改變,卻讓人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

「秘訣很簡單啊,兩位。」他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什麼致富的獨家心法,「只要把那些沒用的東西抵押掉就好了。什麼共感能力?什麼愧疚感?什麼對家人的溫柔?那些東西在台北這種地方,能當飯吃嗎?能幫你付房貸嗎?能讓你在老闆面前抬得起頭嗎?不能嘛!留著那些,只會讓你心軟,讓你猶豫,讓你被人家踩在腳底下。把牠們清掉,你才能活得像個人樣,活得更好啊!」

「你把你對女兒的愛也抵押掉了嗎?」林予曦冰冷的聲音突然插入,她往前站了一步,手電筒的光直直打在蔡承恩臉上,「所以你現在看到女兒的照片,才會面無表情?」

強光讓蔡承恩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僵硬,但他很快就恢復了那種完美的弧度,甚至笑得更開了。「林小姐,話不要說得這麼難聽嘛。什麼叫抵押掉?我只是……把它寄放在一個更安全的地方而已。等我成功了,等我當上協理、當上副總,我有的是時間,有的是錢,可以給她更好的生活。到時候再贖回來不就好了?這叫投資,懂嗎?先苦後甘的投資。」

他的話術流暢而蠱惑,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打在許家彥和張哲誠這種在高壓職場中掙扎的人最痛的地方。許家彥感到一陣暈眩,他抵押掉安穩依戀後,那個偏鄉老師的初衷石頭給予他的溫暖與堅定,此刻竟與蔡承恩的言論產生了詭異的共鳴。難道,真的只要捨棄一部分自我,就能換來在這座城市生存下去的力量嗎?

就在這時,通道深處傳來一陣輕柔的、像是幼兒園老師拍手般的掌聲。

「說得真好,承恩。你真是我最優秀的典範生。」

穿著一身墨綠色天鵝絨洋裝的葛蕾塔,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那面大鏡子前。她優雅地提起裙襬行了一個禮,焦黑的指甲在燈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澤,臉上的笑容溫柔而慈愛,卻讓整個空間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兩位新同學,歡迎來到失物招領處。承恩已經為你們做了最好的示範,不是嗎?」

她的目光掃過許家彥,最後落在渾身發抖的張哲誠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將入庫的新藏品。

「張先生,你的櫃子,我已經為你準備好了喔。就在承恩的旁邊,編號B7-041。只要你願意,像承恩一樣,抵押掉一點點……一點點無用的焦慮與自我懷疑,我就能立刻把『專注』與『抗壓』交給你。讓你明天一早,就能精神百倍地回到辦公室。」

張哲誠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蔡承恩的話加上葛蕾塔溫柔的蠱惑,讓他那根緊繃的神經幾乎要斷裂。他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一步。

「不要聽她的!」林予曦一把抓住張哲誠的手臂,厲聲喝道,她轉頭死死盯著蔡承恩,「你以為他是好心在幫你嗎?許家彥,張哲誠,你們聽清楚,這個人是葛蕾塔的共犯!他每成功引薦一個像你們這樣的靈魂破碎者,他的櫥櫃保存期限就能免費延長一個月!他不是在幫你們,他是在用你們的靈魂,來延長他自己的保固期!他櫃子裡那些發亮的東西,根本不是他的戰利品,是他用來釣魚的誘餌!」

林予曦的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蔡承恩編織的美好幻象。許家彥猛地抬頭,看向蔡承恩櫥櫃裡那些光鮮的戰利品,這才發現,那些火焰與羽毛的光芒,邊緣處竟都帶著一絲相同的、屬於同一個人的、淡淡的霉味與血腥味——那根本不是什麼頂級貨色,那全是從無數個失敗者身上剝下來的、即將腐敗的碎片!

蔡承恩臉上的完美微笑,終於一點點地龜裂、剝落。他看著林予曦,眼中第一次閃過一絲被拆穿的、屬於人類的怨毒與恐慌,但那情緒只出現了一秒,就又被那層厚厚的、冷酷的面具覆蓋。他對著葛蕾塔,露出一個討好的、近乎諂媚的笑容。

「葛蕾塔女士,您看……這位林小姐好像對我們的制度有點誤會……」

葛蕾塔卻只是輕笑著,她伸出焦黑的手指,輕輕劃過許家彥手腕上那個尚未成形的烙印,指尖冰冷得像蛇的鱗片。「誤會?不,她說的是事實喔。不過,那又怎麼樣呢?」她溫柔地看向許家彥,聲音像是哄孩子睡覺的搖籃曲,「小彥,你不是也覺得,用一點點安穩的依戀,去換一顆那麼溫暖的初衷,很值得嗎?承恩只是比你更勇敢一點,一次就換得比較多而已啊。」

她話音剛落,整個B7通道的日光燈管同時發出一陣刺耳的嗡鳴,劇烈地閃爍起來。天花板深處,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像是無數紙張摩擦與指甲刮擦的細密聲響。

林予曦臉色大變,她猛地抬頭,將手電筒的光束射向天花板。

只見原本空無一物的天花板上,不知何時已經棲滿了密密麻麻的、由廢棄票卡、糾結的耳機線、發黃的便利貼與黑色黏液構成的烏鴉狀怪物。牠們沒有眼睛,只有無數張不斷開合的、由票卡邊緣構成的尖喙,正貪婪地俯視著下方三個活生生的人,以及那個已經不再算是人的共犯。

而其中一隻體型最大的腐生鴉,已經悄然張開了由無數張過期發票拼湊而成的翅膀,無聲地朝著靈魂波動最劇烈、裂痕最多的張哲誠,俯衝而下。

通道盡頭,那扇厚重的鐵捲門,也在此刻發出了沉重的、緩緩下降的摩擦聲。

「哎呀,」葛蕾塔捂著嘴,發出一聲故作驚訝的輕呼,笑容卻越發燦爛,「看來,今晚的夜巡時間,提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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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腐生鴉群的夜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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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捲門下降的聲音,像是生鏽的喉嚨在吞嚥。

咔——咔——咔——,每下降一寸,日光燈管就跟著劇烈地閃爍一次,慘白的光在B7通道狹長的牆面上來回抽搐,將所有人的臉都切成明滅不定的碎片。那嗡鳴聲已經不是電流聲了,更像是某種東西被吵醒後不耐煩的磨牙聲。

「幹!那是什麼鬼東西!」張哲誠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他整個人貼向牆壁,手下意識地抓住許家彥的手臂,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天花板上全部都是……全部都是眼睛嗎?」

不是眼睛。許家彥想糾正他,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消毒水的氣味給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林予曦手中的手電筒光束死死釘在天花板上,光柱裡的灰塵像是被驚擾的蟲群一樣瘋狂旋轉。在那片斑駁、滲著黑色水漬的天花板上,確實棲滿了東西。牠們安靜得詭異,卻又吵雜得讓人頭皮發麻。

那是一群鴉。

但不是生物學上的烏鴉。牠們的身體是由被揉爛、受潮後又風乾的捷運票卡疊成的,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無數次撕碎又拼湊起來的羽毛。糾結成一團團死結的白色耳機線從牠們的胸腹處垂下,像是外露的腸線,隨著牠們細微的呼吸而輕輕晃動。每隻鴉的頭部都沒有眼睛,取而代之的是兩張不斷開合的、由票卡感應缺口所構成的尖喙,喙的內側沾著黏稠的、如同柏油般的黑色黏液,滴落下來時在空中拉出細細的絲,散發出一種混合了發霉紙張、過期便當與鐵鏽的酸腐味。牠們沒有發出叫聲,只有喙互相摩擦時發出的、細碎而密集的嗶嗶嗶聲。那聲音許家彥太熟悉了,是捷運閘門感應失敗時的錯誤提示音,是悠遊卡餘額不足時的警告音,此刻卻由上百隻喙同時發出,重疊成一片令人作嘔的低語。

「夜巡。」葛蕾塔站在櫥窗前方,雙手交疊在圍裙上,臉上依舊是那種幼兒園老師般溫柔到近乎病態的微笑。她甚至微微歪頭,像是在欣賞什麼可愛的表演,「哎呀,孩子們餓了呢。平常這個時間,祂們只會安靜地吃櫃子裡那些放太久、已經長牙齒的東西。今天大概是聞到新鮮的裂痕了,所以有點興奮。」

她身邊的蔡承恩推了推眼鏡,鏡片在閃爍的燈光下反射出一片冷光。他不但沒有害怕,反而露出一種近乎獻媚的笑容,朝著天花板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這群怪物。「不用擔心,許先生,張先生。這是裡台北的自然生態,就像捷運需要定期清潔軌道一樣。」他的聲音平穩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規量過,「只要你們的靈魂夠完整,祂們對你們一點興趣也沒有。祂們只吃腐敗的東西,只啄那些快要剝落的影子。」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天花板上那隻體型最大的腐生鴉動了。牠的翅膀——由數十張過期統一發票與信用卡帳單拼貼而成的翅膀——猛然張開,帶起一陣噁心的、混雜著紙屑與黏液的腥風。牠的頭顱轉動了一百八十度,那張沒有眼睛的臉精準地鎖定了下方。

是張哲誠。

許家彥能清楚地看見,張哲誠身後拖在地上的影子,跟別人不一樣。正常人的影子是實心的、黑色的,但張哲誠的影子邊緣像是被火燒過的紙,呈現出一種破碎的、半透明的鋸齒狀,甚至有幾塊碎片已經微微翹起,像是快要從地面上剝離。就在那隻巨鴉鎖定他的瞬間,他影子翹起的碎屑竟無風自動,輕輕飄起了一點。

「哲誠!」林予曦厲聲喝道,一把將還在發愣的張哲誠往後拽。

就在同一瞬間,巨鴉發出一聲尖銳到近乎耳鳴的嗶——長音,俯衝而下!牠的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由票卡與黏液構成的黑色殘影,目標直指張哲誠那塊即將剝落的影子碎片。張哲誠甚至來不及閉眼,他只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帶著腐臭的風壓撲面而來,讓他整張臉的皮膚都跟著繃緊。

許家彥的腦中一片空白,他的靈魂深處那塊剛被填補的、屬於偏鄉教師的「初衷」石頭,此刻正因為恐懼而劇烈地搏動,與另一塊不屬於他的「平靜」互相衝撞,讓他的太陽穴像是被無數根針同時扎刺。他想伸手去拉,卻發現自己的手腳像是被灌了鉛。

他以為張哲誠會被那張由票卡構成的喙直接啄穿。

但預期的劇痛沒有發生。

「啪!」

一聲沉悶的、像是濕布拍在牆上的聲響,搶在巨鴉之前炸開。

一道灰色的影子從B7通道更深處的陰影裡橫掃而出,精準地抽在巨鴉俯衝的軌跡上。那是一把再普通不過的拖把,木柄已經被手汗浸得發黑,底端那束灰白色的棉線卻沾滿了粗鹽的結晶與暗紅色的香灰,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渾濁的弧線。

「呱——嗶!」巨鴉發出一聲像是壞掉的收音機般的慘叫,整個身體被那把拖把狠狠拍飛,撞在對面的磁磚牆上,無數張票卡羽毛簌簌掉落,黑色的黏液濺開,在慘白的磁磚上留下如同指紋般的污漬。牠在地上掙扎了兩下,那些由耳機線構成的腸子纏住了自己的翅膀,發出更加刺耳的嗶嗶聲,隨後便踉蹌地拍著翅膀,重新竄回天花板的鴉群之中,再也不敢下來。

天花板上原本蠢蠢欲動的鴉群,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一擊而騷動起來,牠們集體向後縮了一下,票卡摩擦的聲音變得更加急促,卻沒有一隻再敢輕易俯衝。

拖著拖把的人,從陰影中慢慢走了出來。

是吳伯雄。

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站務員外套,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疲憊卻銳利的眼睛。他看也沒看許家彥他們,只是沉默地將拖把在地上頓了一下,粗鹽與香灰的粉末震落下來,在地面上形成一個淡淡的圓。

「吳伯……」許家彥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吳伯雄沒有回應,他只是抬頭,用那雙看過太多東西的眼睛掃了一眼天花板的鴉群,然後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兩名從頭到尾都靜止不動的無臉站務員。

那兩個穿著制服、臉部像是一團被抹平的膚色黏土的使魔,從鴉群出現到巨鴉被擊飛,始終保持著立正的姿勢,雙手交疊在身前,彷彿天花板上的騷動根本不存在。日光燈的光映在他們光滑的臉上,沒有任何反射。他們只是用那制式到令人發寒的廣播語調,輕聲重複著:「月台施工中,請勿靠近……月台施工中,請勿靠近……」

「祂們看不見。」吳伯雄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嘶啞,像是很久沒有說話,「使魔只看得見巫婆想讓他們看見的東西。鴉群不是客人,也不是商品,是清道夫。清道夫是不會被寫進守則裡的。」

他將拖把橫在身前,擋在許家彥三人與天花板之間。鹽與香灰的氣味驅散了一點周遭的霉味,卻帶來另一種更古老的、像是廟宇樑柱的味道。

「那……那到底是什麼?」張哲誠癱坐在地上,冷汗已經浸濕了他的後背,他看著自己那塊差點被啄走的影子,心有餘悸地大口喘氣,「牠們想吃我的影子?」

「不是想吃,是在回收。」吳伯雄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他用拖把的木柄,輕輕點了點地面上張哲誠那道破碎的影子,「影子是靈魂在地上拖出來的形狀。你的靈魂裂了,影子才會跟著碎。對鴉群來說,碎掉的影子就是腐肉的味道。櫃子裡那些放太久、沒人來認領的勇氣、夢想,爛掉之後就會變成牠們的飼料。但有時候,新鮮的、快要碎光的靈魂,比爛掉的飼料更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許家彥,又掃過林予曦。林予曦的影子同樣不完整,雖然比張哲誠好一些,但在腳踝處也有一道細細的、像是被刀劃開的裂口,正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滲出半透明的光屑。而許家彥的影子最為詭異,他的影子看起來是完整的,卻在邊緣處透出一種不自然的、拼湊的色差,像是用不同深淺的黑色布料縫起來的,每一塊縫線處都隱隱發燙。

「牠們會一直跟著你們,」吳伯雄看著那三道各有殘缺的影子,緩緩說道,「直到你們三個,有一個人徹底碎掉,變成櫃子裡下一個編號。或是……你們自己走出去,不再回來。」

「哎呀,吳伯,你這樣說會嚇到客人的。」葛蕾塔的聲音再次響起,她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前,優雅地用指尖敲了敲鏡面。鏡中的她,笑容完美無瑕,但她身後的櫥櫃裡,那些陳列的失物卻在鏡中呈現出另一種模樣——那些暖橘色的火焰正在流血,那顆潔白的石頭上爬滿了蛆蟲。「清道夫只是比較盡責而已。就像你們人類世界的清潔隊,如果垃圾不自己丟出來,總要有人來收走,對吧?」

她敲擊鏡面的指甲,發出清脆的嗒嗒聲。隨著她的敲擊,鏡中許家彥的倒影,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延遲。許家彥眨眼,鏡中的他慢了半拍才眨;許家彥呼吸,鏡中的他胸口起伏的頻率卻與他不同步。那張臉明明是他的,卻又陌生得讓他胃部一陣翻絞。更恐怖的是,在鏡中倒影的肩膀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隻小小的、由票卡構成的黑色雛鴉,正用牠那張票卡的喙,輕輕啄著他倒影的脖子。

而現實中的天花板上,那隻被擊退的巨鴉雖然退縮了,但更多的鴉群卻因為鹽與香灰的氣味漸漸散去,而再次緩緩向前探出了頭。牠們的嗶嗶聲不再急促,反而變得緩慢而有節奏,像是在倒數。

與此同時,那扇一直在緩緩下降的厚重鐵捲門,已經降到了半腰的高度。門外的捷運站廣播,不知何時已經不再是制式的「施工中」,而是變成了一道溫柔的、屬於末班車的女聲,正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倒數著。

「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末班車,即將進站……」

吳伯雄猛地抬頭,看向鐵捲門外那片逐漸被黑暗吞噬的月台,臉色第一次變了。

「來不及了,」他抓起拖把,壓低聲音對許家彥與林予曦急促地說,「門關上之前不出去,你們今晚就得留在這裡過夜。而留在這裡過夜的人,從來沒有一個,能在隔天早上還記得自己是誰。」

他話音剛落,鐵捲門下降的速度驟然加快,而天花板上所有的腐生鴉,在聽見末班車廣播的瞬間,竟像是收到了什麼指令,同時張開了翅膀,將整個B7通道的光線,徹底遮蔽。

鏡子裡,那隻雛鴉已經啄破了許家彥倒影的皮膚,從裡面銜出了一小片發著微光的、屬於別人的勇氣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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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守則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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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捲門落下的聲音已經不再是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響,而更像是一個人被掐住喉嚨之後,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黏稠的喘息。

那聲音沉重、緩慢,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意志,一吋一吋地將B7通道內慘白的日光燈光線往內壓縮。

「快走!」吳伯雄的聲音第一次撕開了他那層沉默的偽裝,變得嘶啞而急促。他手中的拖把狠狠朝天花板揮去,拖把頭上殘留的粗鹽與香灰在震動中簌簌落下,像是一場微小而神聖的雪。「不要看鏡子!不要看你們的影子!低頭衝出去!」

許家彥整個人僵在原地。他的視線像是被那面巨大的落地鏡給黏住了。

鏡子裡的他臉色死白,而他身後那條由無數半透明碎片拼湊而成的影子,此刻正不自然地扭動著。在影子頸部的正中央,一隻由廢棄悠遊卡與糾結票根拼湊而成的黑色雛鴉,正用牠那張銳利如刀片的喙,一下、一下地啄著他的倒影。那每一下輕啄,都讓現實中的許家彥感到後頸一陣無法言喻的冰麻,像是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正被一點一點地銜走。

鏡中的他,嘴角竟慢慢地、慢慢地揚起了一個不屬於他的弧度。那是偏鄉教師的笑容,溫暖而純粹,卻讓許家彥從骨髓深處感到恐懼。鏡中的他用那個陌生的口吻,無聲地對他說了一句:謝謝你,幫我保管。

「家彥!」

林予曦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冷,卻異常有力。那股力道像是一根釘子,瞬間將他從鏡子的迷惑中釘回了現實。

她沒有多說一句廢話,只是拽著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那扇只剩下不到半個人高的鐵捲門縫隙衝去。她的黑色長髮在奔跑中揚起,髮尾掃過許家彥的臉頰,帶來一絲淡淡的、屬於活人的洗髮精氣味,在這充滿霉味與消毒水味的縫隙裡,那氣味竟成了唯一的救生繩。

頭頂上,原本被粗鹽逼退的腐生鴉群發出了騷動。天花板上的黑暗像是活了過來,無數雙由廢票卡折成的翅膀同時張開,嗶嗶嗶的捷運關門提示音不再是緩慢的倒數,而是變成了急促、飢餓的鼓譟。牠們聞到了恐慌的氣味,聞到了即將被關在門內、徹底腐爛的靈魂的氣味。

一隻體型稍小的腐生鴉俯衝而下,目標不是他們的身體,而是他們在慘白燈光下被拉長的、破碎的影子。牠那由耳機線構成的利爪,精準地勾住了林予曦影子邊緣的一小塊碎片。

林予曦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腳步踉蹌了一下。許家彥清楚地看見,她的影子像是被硬生生撕下了一小角,而她本人的臉色,也在瞬間又白了一分。但她沒有停下,反而抓得更緊。

「別回頭!爬出去!」吳伯雄怒吼著,他將整桶混著鹽與香灰的水用力潑向天花板。滋滋的聲響伴隨著無數細小的哀鳴,腐生鴉群像是被燙到一般尖叫著退開,為他們清出了一條僅容一人匍匐的縫隙。

許家彥被林予曦用力一推,整個人狼狽地撲倒在地,手肘與膝蓋重重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刺痛讓他清醒。他手腳並用地朝著那道越來越窄的光線爬去,身後是吳伯雄沉重的喘息與拖把揮舞的破空聲。

就在他的身體滑過鐵捲門底緣的瞬間,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吳伯雄沒有跟上來。他站在門內,半個身體已經被黑暗與鴉群的翅膀所吞沒。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手中緊握著那把已經斷裂的拖把,像是一尊守門的石像。他對上了許家彥的視線,那雙總是渾濁的眼睛裡,這一次沒有任何悲憫,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與告誡。

接著,鐵捲門轟然落地。

「砰!」

沉重的撞擊聲在忠孝復興站空曠的地下通道裡迴盪,激起一陣嗆鼻的灰塵。所有的嗡鳴、所有的嗶嗶聲、所有的喘息,都在這一瞬間被徹底隔絕。

許家彥與林予曦癱坐在冰冷的磁磚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前哪裡還有什麼B7通道、什麼失物招領處、什麼巨大的鏡子。只剩下一面斑駁的、貼著「施工中,請勿靠近」黃色封條的水泥牆。牆角的陰影裡,一把沾滿灰塵的、斷掉的木柄拖把靜靜地躺著,像是已經在那裡被遺忘了十年。

日光燈管恢復了正常的、穩定的光線。遠處,傳來清潔人員推著水桶車輪子的規律聲響。台北,回來了。

林予曦率先站起身,她拍了拍自己牛仔褲上的灰塵,動作依舊俐落,但許家彥注意到,她的後頸處,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淡淡的、像是被細線勒過的紅痕。

「吳伯雄他……」許家彥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他是守門人,」林予曦低聲說,語氣聽不出情緒,「門關上後,他會在裡面。而我們,在外面。這就是規則。」她伸手將許家彥從地上拉起來,「先離開這裡,你的影子還在流血。」

許家彥下意識地低頭。他的影子在燈光下看起來完好無缺,但那種從靈魂深處傳來的、空洞的漏風感,卻比任何外傷都來得清晰。

那一夜,許家彥沒有睡著。他回到自己位於新北租屋處那間狹小的套房,將所有的燈都打開,電腦螢幕的光映著他蒼白的臉。他不斷地刷新著自己的電子信箱,試圖用加班的報表與程式碼來填補那種被啄食後的空洞感,卻發現那些曾經能讓他麻痺焦慮的數字,現在看起來只是一堆毫無意義的亂碼。

凌晨三點十七分,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來自公司的通訊軟體,而是一則來自PTT站內信的通知。

寄件人:Observer777。標題:關於B7,你看到的那面鏡子。

許家彥的心臟猛地一縮。他顫抖著點開訊息。

「許先生,我觀察你很久了。從你在PTT靈異版詢問忠孝復興站末班車廣播異常的那篇刪文開始。我知道你去了哪裡,因為你的發文時間,正好是裡台北開門的時間。我叫余安然,是一個自由記者。你可以叫我觀察者。我們需要見一面,我手上有你絕對需要的東西——《深夜異常事件處理守則》的背面。明天下午三點,中山地下書街最底的那間獨立書店,我會帶著那份手抄本等你。不要帶你的那位女性友人來,一個人就好。鴉群不喜歡人多。」

隔天下午,中山地下書街的人潮依舊擁擠,學生與上班族匆匆走過,空氣中混雜著咖啡與印刷油墨的氣味。許家彥依約找到了那間被書架半遮掩的獨立書店。余安然比他想像中還要年輕,頂著一頭俐落的短髮,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身上是一件洗到發白的帆布外套,腳邊放著一個裝滿資料與筆記本的托特包。她的眼神銳利而冷靜,像是一台永遠在對焦的相機。

「你比我想的還要憔悴,」她開門見山,將一杯沒有加糖的美式咖啡推到許家彥面前,「代表你已經交易過了,而且不只一次。你的眼睛裡,有別人的東西。」

許家彥沒有否認,只是捧著溫熱的紙杯,低聲問:「妳怎麼會知道B7?」

「因為我跟你一樣,曾經是個差點成為藏品的人,」余安然從托特包裡拿出一個用防水文件夾妥善保存的、泛黃的影印本,「三年前,我為了調查台北捷運連續三起站務員猝死案,追蹤到了裡台北。我差點用我對新聞的熱情,去換取能讓我寫出獨家報導的勇氣。是前任的忠孝復興站站長救了我。」

她將那份影印本攤開在桌上。正面是許家彥曾聽吳伯雄提過的、那份永不公開的守則。第一條,用冰冷的標楷體印著:「若旅客詢問B7失物招領處,請回答本站無此設施,並透過對講機通報行控中心。」第二條、第三條,全是關於如何掩蓋監視器死角、如何用施工名義封鎖通道的指示。整份文件充滿了官僚體制特有的、理性的冷血。

然後,余安然將文件翻了過來。

背面是空白的,但在最角落的位置,有人用已經暈開的藍色原子筆,以一種極度顫抖、像是握筆的手隨時會被什麼東西拖走的力道,寫下了一行字。

那行字的筆跡潦草而絕望,卻像是一道雷,狠狠劈進了許家彥的腦中。

「不要填補,讓它空著,空著的至少還是你自己的形狀。——留給下一個還想當人的笨蛋」

「這是前任站長,陳源和先生,在他被迫提早退休、一個月後在家中失蹤前,偷偷留下的,」余安然的聲音壓得極低,「他跟吳伯雄是同一批的老人,他們都知道真相。捷運公司的高層,行控中心的那群人,他們不是不知道葛蕾塔的存在。他們是默許,甚至是需要她的存在。」

許家彥猛地抬起頭。

「你想想看,許家彥,」余安然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譏諷與悲哀,「一個會因為愧疚而失眠、會因為理想而反抗加班、會因為看見不公而憤怒的員工,跟一個已經把共感能力、愧疚感、初衷都抵押掉,只剩下高效、服從與冷酷的員工,哪一個對這座城市來說更有用?哪一個更適合成為這條血管裡,一個永不堵塞的零件?」

她身體前傾,一字一句地說:「一個麻木卻高效的員工,遠比一個完整卻會反抗的人更有用。這就是為什麼《守則》只教你如何隱瞞,而不是如何拯救。葛蕾塔不是台北的寄生蟲,她是這座高壓城市,被官方認證的外包商。專門負責回收那些會讓人變得不聽話的、危險的情感。」

許家彥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想起了蔡承恩那張完美無瑕、卻像戴著面具的笑臉,想起了自己抵押掉安穩依戀後,那種詭異的、屬於別人的溫暖。原來,他們從來就不是在跟一個童話巫婆做私下的交易,他們是在跟整座城市的意志做交易。

「所以,吳伯雄叫你們不要填補,」余安然將那份手抄本的背面,輕輕推到許家彥的手邊,「因為一旦你用別人的碎片填滿了自己,你就不再是你了。你會變成櫥櫃裡的一個編號,一個更聽話、更有效率的藏品。而你的空洞,至少還證明你曾經為自己活過。」

許家彥握著那張薄薄的影印紙,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紙張背面的那行顫抖字跡,像是有溫度一般,燙著他的皮膚。

就在這時,余安然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了起來,發出一聲刺耳的推播通知聲。不是新聞,也不是訊息,而是一則來自PTT的追蹤看板自動提示。

余安然下意識地拿起手機,僅僅看了一眼,她那張一直保持冷靜的臉,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怎麼了?」許家彥問。

余安然沒有回答,只是緩緩地、僵硬地將手機螢幕轉向了他。

螢幕上,是一張剛剛被上傳到PTT靈異版的照片。照片的標題是:「有人也在中山地下書街看到這個嗎?好詭異。」

照片拍的正是他們所在的這間獨立書店的玻璃櫥窗。而櫥窗的倒影裡,清晰地映出了許家彥與余安然面對面坐著的身影。

但在許家彥的身後,那個本該是空無一人的書架走道上,卻多出了一個穿著深綠色天鵝絨長裙、戴著尖頂帽的優雅身影。她正微笑著,隔著玻璃,用那雙焦黑的指甲,輕輕地敲著櫥窗。

而在余安然的身後,她的影子不知何時,已經被一群細小的、由票卡構成的黑色雛鴉,悄悄地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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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紡織婆婆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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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照片的像素很差,像是用舊手機隔著沾滿指紋的玻璃匆匆按下快門,卻因此讓細節顯得更加殘酷而清晰。

中山地下書街的獨立書店櫥窗,玻璃映著午後的光,許家彥與余安然面對面坐在木桌兩側,他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張影印紙。但在他的身後,那排本該堆滿文學與社會學書籍的書架走道上,多出了一道不該存在的身影。深綠色的天鵝絨長裙曳地,尖頂帽的帽簷投下一小片陰影,她優雅地側著身,臉上掛著那種幼兒園老師注視著迷路孩童般的溫柔微笑,焦黑而細長的指甲正輕輕叩在玻璃上。叩、叩。即使隔著照片,許家彥彷彿也能聽見那指甲敲擊玻璃的悶響。

更讓他血液凍結的,是余安然身後。

余安然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落在書店淺色的木地板上。但那影子的邊緣不再平滑,而是鼓起了無數細小的、蠕動的黑色突起。仔細看,那是一群由剪碎的票卡、糾結的耳機線與黏稠黑液拼湊成的雛鴉,牠們沒有眼睛,只有張開的喙,正密密麻麻地覆蓋在她的影子上啄食,像是一塊發霉的麵包上爬滿了螞蟻。

「關掉。」許家彥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快把照片關掉!」

余安然像是被燙到一般將手機倒扣在桌上,胸口劇烈起伏,她那張一向冷靜、彷彿能看透一切都市傳說的臉,此刻只剩下慘白。「她標記我們了……不,是標記你。她知道我們在查她。」她的手指冰冷地抓住許家彥的手腕,「那不是鴉群追蹤將死之人的徵兆,那是……邀請函被簽收的回條。許家彥,你最近是不是又用過那張悠遊卡進出忠孝復興站?」

許家彥想不起,他腦中嗡嗡作響,只有那面巨大落地鏡與葛蕾塔焦黑的指甲刮過票根的尖銳聲響在迴盪。他下意識地摸向口袋,那張被刮改過時間的票根還在,像一塊燒紅的炭。

書店的冷氣忽然變得很冷,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消毒水與霉味。櫥窗外的地下街人來人往,沒有人停下腳步看這間書店的櫥窗,但許家彥卻感覺有一道視線,正穿透玻璃,直直地釘在他的背上。

「不能待在這裡。」余安然猛地站起來,將那份守則的手抄本塞進許家彥的背包,壓低聲音急促道,「去找守門人。現在就去。只有他知道怎麼在被她完全盯上之前,把線頭藏起來。」

「線頭?」

「費蘿拉。」余安然只吐出這個名字,像是念出一個禁忌的咒語,「如果吳伯雄還願意救人,他一定會帶你們去找她。」

三十分鐘後,忠孝復興站。

末班車早已駛離,站內的燈光切換成了深夜的節能模式,慘白的日光燈管以一種讓人牙酸的頻率嗡鳴、閃爍。許家彥與隨後趕到的林予曦站在那條永遠顯示「施工中」的B7通道鐵捲門前,鐵門只拉開了半人高的縫隙,裡頭洩出潮濕的霉味與更濃的消毒水氣味。

林予曦的臉色比平時更冷,她一見到許家彥就直接抓起他的手腕,翻開他的掌心。那張票根被汗水浸得發皺,上面的時間果然又被刮改了一次,焦黑的痕跡像是某種活物的爪印。「你又去了?」她語氣很輕,卻帶著壓抑的怒氣,「我說過,不要一個人回應她的低語。」

「我沒有……是她找過來的。」許家彥想解釋,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他將手機裡那張照片給林予曦看,林予曦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微微收縮。

「腐生鴉群開始築巢了。」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吳伯雄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們背後,手裡依舊提著那把沾著鹽與香灰的舊拖把,身上那件褪色的站務員背心在閃爍的燈光下顯得更加單薄。他沉默寡言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看過太多年輕人被帶走的眼睛裡,此刻盛著一種近乎悲憫的疲憊。

「吳伯……」許家彥像是抓住浮木。

「跟我來。」吳伯雄沒有多說,只是點到為止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們跟上,「她今天心情很好,櫥窗擦得很亮。你們現在進去,剛好成為最漂亮的那件。」

他彎腰鑽進了半掩的鐵捲門,許家彥與林予曦對視一眼,也跟著鑽了進去。

B7通道比他們上次來時更深了。牆上的磁磚縫隙中滲出的黑色水漬像是擴散的指紋,日光燈的嗡鳴聲在此刻聽起來,真的像某種壓抑的、被捂住嘴的呼吸聲。越往裡走,捷運關門的提示音「嗶嗶嗶」就越清晰,但那聲音並非來自月台,而是來自兩側那些編號櫥櫃深處,那些無人認領的失物正用最後一句沒說出口的心聲,發出細微的嗚咽。

吳伯雄沒有走向盡頭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反而在通道中段一處看似普通的牆面前停了下來。那裡掛著一塊厚重的、顏色暗沉的布幔,布幔上繡著早已褪色的金色紡錘圖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像是曬過太陽的舊棉線與乾燥薰衣草的味道,與整個B7的霉味格格不入。

「費蘿拉只為迷途者縫補,不做交易。」吳伯雄伸出粗糙的手,卻沒有掀開布幔,只是用拖把的木柄輕輕敲了兩下布幔前的地面,鹽與香灰簌簌落下,「她跟葛蕾塔不一樣,她是自願留下來的。你們進去後,不要說謊,她織了太久的命運,謊言在她眼裡像是一根斷掉的線頭,一眼就能看見。記住,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要伸手去碰她的紡車。」

說完,他便退後一步,像一尊沉默的門神般站定,不再言語。

許家彥深吸一口氣,那股舊棉線的味道讓他莫名地感到一絲安心,他與林予曦一同伸手,掀開了那塊沉重的布幔。

布幔後的空間不大,卻與外頭的慘白詭異截然不同。這是一間被溫暖黃光籠罩的隔間,沒有櫥櫃,只有一台古老的木製紡車、一張擺滿各色線軸的工作檯,以及滿牆滿牆懸掛著的、半透明的絲線。那些絲線有的潔白如新,有的則黯淡糾結,輕輕飄動著,像是無數人的記憶被抽成了細絲,晾曬在此。

一位婆婆背對著他們,坐在紡車前。

她穿著簡單的亞麻長裙,灰白的頭髮挽成一個鬆鬆的髻,露出的脖頸與手背爬滿了皺紋,卻異常乾淨。她的動作很慢,正用那雙佈滿老人斑卻異常靈巧的手,將幾根不同顏色的絲線捻在一起。聽見聲響,她緩緩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極其慈祥的臉,眼睛是溫暖的琥珀色,笑起來時眼角的皺紋像是柔軟的布料摺痕。她就是費蘿拉。

「來了啊,可憐的孩子。」她的聲音不像葛蕾塔那樣甜膩得讓人發寒,而是像一條溫暖的毛毯,帶著一點點紡織時的沙沙聲,「讓婆婆看看,你的口袋裡是不是又裝了不屬於你的東西。」

她的目光落在許家彥身上,許家彥瞬間有種被 completely 看穿的錯覺。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卻發現自己的影子在這間屋子的黃光下,顯得支離破碎,像一面被粗暴拼湊起來的破鏡子。

林予曦上前一步,語氣難得地帶上了尊敬:「費蘿拉婆婆,他叫許家彥。他……他跟葛蕾塔換了勇氣。」

「我知道。」費蘿拉輕輕嘆了口氣,她站起身,步伐很輕地走到許家彥面前。她沒有碰他,只是伸出手指,隔空輕輕劃過他胸口的位置。

就在那一瞬間,許家彥眼前的世界變了。

他看見了自己的靈魂。

那不再是抽象的感覺,而是一件實體的、破舊的織物。他的靈魂本該是一塊完整的、米白色的布料,但現在,上頭佈滿了大大小小的裂口與破洞。而那些破洞,正被一些顏色、材質完全不同的碎片粗糙地縫補起來——一塊暖橘色的、搏動著的火焰碎片被硬生生地用黑色的粗線釘在胸口,那是別人的勇氣;一小塊潔白的石頭碎片被塞在肩胛的裂縫裡,邊緣還滲著血。針腳歪歪扭扭,毫不美觀,像是一個慌亂的新手用最粗的針線胡亂縫合的結果。

而最駭人的是,從那些粗糙的針腳與碎片的接縫處,正不斷地滲出細細的、活著的黑色絲線。那些黑線像是擁有生命的蟲子,在他的靈魂織物上蜿蜒、攀爬,並發出一種只有他能聽見的、細微的「嗶嗶嗶」聲。

「看見了嗎?」費蘿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深深的憐憫,「葛蕾塔給你的,從來就不是修補。那是拼湊,是用別人的故事,來填補你自己的空洞。」

許家彥想說話,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他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暈眩與噁心,那些黑線讓他靈魂的重量變得混雜而沉重,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塊暖橘色火焰碎片裡,殘留著另一個人的記憶——一個陌生男人在會議室裡第一次舉手發言時,手心冒汗的觸感。那不是他的勇氣,那是別人的。

「每一次等價交換,都會讓你靈魂的材質變得更混雜。」費蘿拉收回手指,許家彥眼前的幻象才緩緩褪去,但那種被異物填塞的冰冷黏膩感卻留了下來,「你用自己的記憶、自己的愛去換別人的碎片。起初你只覺得自己變完整了,甚至變得更好、更有效率。但久了,你會發現,你再也認不出自己原本的紋理。你會忘記自己為什麼喜歡寫程式,為什麼會為了除錯成功而開心到半夜睡不著。你會變成一件由無數陌生人拼湊而成的百衲衣,最後,連照鏡子時,都會覺得鏡子裡的那個人有點陌生,有點……跟不上你。」

林予曦的臉色發白,她顯然也看見了什麼,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許家彥的手臂。

「那……那該怎麼辦?」許家彥的聲音顫抖著,他想起守則背面那行字——不要填補,讓它空著。「我已經換了……我還能變回來嗎?」

費蘿拉沒有直接回答,她轉身走回她的工作檯,從滿牆的絲線中,抽出了一根極細、卻異常堅韌的紅線。那紅線並非染出來的,它的顏色像是從最深處透出來的,線的內部彷彿有光在流動,仔細看,線身是由無數更細的、半透明的記憶絲線捻合而成,溫暖而乾淨。

「這是『初衷』的線頭。」她將那截約莫一個手掌長的紅線,輕輕放在許家彥冰冷的掌心。紅線一接觸到他的皮膚,便微微發燙,像是有了生命般輕輕搏動了一下,「不是從櫥櫃裡拿的,是婆婆自己一點一點,從那些還沒完全腐敗、還記得自己為何出發的孩子們身上,收集起來的。他們和你一樣,也曾弄丟過,但他們選擇讓空洞就空著,沒有去換。」

紅線躺在許家彥手中,竟讓他那顆因為混雜而沉重的心,感到一絲久違的、屬於自己的輕盈。

「帶著它。」費蘿拉將他的手指輕輕合攏,讓他握住那截紅線,她的琥珀色眼睛直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當葛蕾塔再次要你做出選擇,當那面大鏡子要照出你最渴望成為的樣子時,就把這截線繫在你的小指上。它不能為你填補任何東西,但它能讓你看見真實——看見哪些碎片是你的,哪些是別人的,看見你身後那條真正屬於你的人生軌道,而不是被她用焦黑指甲刮改過的那張票根。」

就在這時,隔間外,B7通道深處,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卻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僵住的聲響。

叩、叩。

是焦黑的指甲,輕輕敲擊在布幔外的磁磚牆壁上的聲音。

緊接著,葛蕾塔那溫柔得如同幼兒園老師般的甜美嗓音,隔著厚重的布幔,清晰地傳了進來,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

「哎呀……費蘿拉,我親愛的老朋友,妳怎麼又躲在這裡,給我的客人們看一些上不了檯面的舊針線活呢?」

布幔,被一隻焦黑的手,從外面輕輕地、緩慢地掀開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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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童話放逐地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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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幔被那隻焦黑的手掀開一角的瞬間,空氣像是被無形的刀片劃開了。

那股混雜著消毒水與陳年霉味的氣味,陡然變得更加濃烈,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像是舊童話書受潮後散發出的紙張腐味。頭頂那盞不安分的日光燈管,原本只是急促地嗡鳴、閃爍,此刻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嗡鳴聲被拉得又長又細,化為一種壓抑的呼吸。冰冷的磁磚牆面滲出的黑色水漬,在燈光的明滅之間,竟緩緩蠕動,像是無數細小的指紋正試圖從牆內掙脫。

許家彥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那截紅線。

線很細,觸感卻異常溫暖,像是剛從某個活著的心口抽出來的體溫,與這條B7通道裡無處不在的陰冷形成了尖銳的對比。那份屬於自己的輕盈感,才剛剛讓他沉重、混雜的心臟稍微喘過一口氣,隨即就被門外傳來的甜美嗓音給凍結了。

「哎呀……費蘿拉,我親愛的老朋友,妳怎麼又躲在這裡,給我的客人們看一些上不了檯面的舊針線活呢?」

布幔被緩慢地、優雅地掀開了。

葛蕾塔站在外面。

她今天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墨綠色長洋裝,領口別著一枚像是枯葉製成的胸針,妝容完美,唇色是近乎鮮血的暗紅。她的臉上掛著那種幼兒園老師般毫無破綻的溫柔微笑,焦黑的手指輕輕拈著厚重的布幔,指甲縫裡似乎還殘留著刮改票根時留下的細小紙屑。她的身後,那條B7通道深不見底,兩側編號櫃的細微嗶嗶聲像是被她的出現所安撫,竟在這一刻全數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她一個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林予曦幾乎是瞬間就擋在了許家彥身前半步,她的手已經扣住了背包側袋裡那支從吳伯雄那裡拿來的、沾著鹽與香灰的短柄刮刀。她的眼神冰冷而警戒,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不容退縮的果敢。

「葛蕾塔。」

「別這麼緊張,親愛的。」葛蕾塔的視線越過林予曦,輕飄飄地落在許家彥握緊的拳頭上,她的笑意更深了,「我只是來看看我的新客人們,適應得如何。畢竟,剛換上的勇氣,用起來還順手嗎?許先生,你最近是不是覺得,遞辭呈的那句話,終於不再那麼難以啟齒了?」

許家彥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梗住。他感覺到自己胸口那塊被粗糙縫補起來的區域,正隨著葛蕾塔的聲音,傳來一陣細微的、像是不同材質互相摩擦的刺痛。那裡面填補的暖橘色火焰,此刻竟有些不安地跳動起來。

「不要聽她的。」一個蒼老卻平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是費蘿拉。

那位紡織婆婆並沒有因為葛蕾塔的出現而顯得驚慌。她依舊坐在那張由無數線頭堆疊而成的小凳子上,琥珀色的眼瞳在閃爍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她甚至沒有起身,只是用那雙佈滿皺紋、卻異常穩定的手,將膝頭上那塊尚未完成的織物輕輕撫平。

「妳還是這麼喜歡打斷別人的話,葛蕾塔。」費蘿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嗡鳴的日光燈都為之頓了一下,「讓我把故事說完,不好嗎?這些孩子,總該知道他們走進的,究竟是什麼地方。」

葛蕾塔挑了挑那對修得極細的眉毛,竟真的鬆開了布幔,抱著雙臂,好整以暇地倚在了門框邊,做出一個「請便」的手勢。她的優雅裡,藏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酷自信,彷彿篤定無論費蘿拉說什麼,都無法改變結局。

費蘿拉轉過頭,看向許家彥與林予曦,她的眼神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這面發霉的牆壁,看見了更久遠的時空。

「你們以為,這座失物招領處是什麼?」她輕聲問道,「是捷運公司的一個部門?還是某種都市傳說的鬼屋?都不是。孩子,這裡是『縫隙』。」

「縫隙?」林予曦皺起眉頭。

「當一個故事被所有人遺忘的時候,它會去哪裡?」費蘿拉拿起一根未捻成的、散發著微光的線頭,「當台北的孩子們不再相信糖果屋,不再相信紡織婆婆會在夜裡為善良的人織補破掉的襪子,當所有的童話書都被闔上,被丟進資源回收箱,被更有效率、更能帶來績效的程式語言與商業簡報所取代……我們這些被寫在書頁裡的人,就會從紙上剝落。」

她的聲音裡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深沉的、像是看著潮水退去的平靜。

「我們是『被敘事放逐者』。現實世界不再需要我們,不再相信我們,我們就失去了存在的書頁。無處可去的我們,只能像水一樣,流向現實世界那些被遺忘的夾縫裡。廢棄的防空洞、永遠顯示施工中的地下通道、凌晨四點無人的月台……而這座日夜運轉、卻又讓數百萬人同時感到孤獨與空洞的捷運系統,就是最大的一條縫隙。這座『裡台北』,就是我們的流亡地。」

許家彥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脊椎。他想起那面巨大的落地鏡,想起鏡中那些由半透明碎片拼湊而成的影子。原來,那不是什麼靈異現象,那是無數個像費蘿拉一樣,從故事裡跌落出來的靈魂,擠在這條縫隙裡的倒影。

「而葛蕾塔,」費蘿拉的目光轉向門邊的女人,語氣裡多了一絲悲憫,「她是被放逐者中最飢餓、最憤怒的一個。」

葛蕾塔臉上的微笑,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幾不可見的龜裂。

「在故事裡,她被設定為『壞巫婆』。她的存在,就是為了被飢餓、被恐懼、最後被推入烤箱,成為主角們證明勇氣的踏腳石。她從一出生,就被賦予了『惡』的標籤,永遠無法更改。妳告訴我,費蘿拉,」葛蕾塔的聲音依舊甜美,卻多了一絲金屬般的冷硬,「當妳發現,無論妳做什麼,妳的結局都只能是被遺忘、被厭惡、被當成反面教材講給孩子們聽,妳會不會憤怒?」

「所以妳就決定向拋棄妳的世界復仇?」費蘿拉平靜地反問。

「復仇?不,親愛的,這是生存。」葛蕾塔輕輕笑了起來,她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這整條堆滿櫃子的通道,「人類遺落的情感,是多麼美味、多麼純粹的養分啊。勇氣、初衷、夢想……這些東西在你們的世界裡一文不值,被你們隨手丟在捷運的座位底下、辦公室的茶水間、凌晨兩點的加班報表裡。但在這裡,它們是讓我們得以凝結、得以繼續存在的唯一實體。我只是……替你們保管起來而已。」

「保管?」林予曦忍不住出聲,她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妳把那些東西放在櫃子裡讓它們腐爛、長出牙齒,然後再拿去交易,剝奪別人的記憶與自我,讓他們變成櫥櫃裡的藏品!這叫保管?」

「那是一種藝術,親愛的。」葛蕾塔糾正道,她焦黑的指尖輕輕劃過最近的一個編號櫃,櫃中那團已經開始發臭的、長著細小眼睛的勇氣火焰,竟像是寵物般討好地蹭了蹭她的指尖,「人類的靈魂太脆弱了,像一面滿是裂痕的鏡子,輕輕一碰就會碎裂。我只是用更堅固、更美麗的碎片,幫他們修補起來。至於那些被我收藏起來的、完美的藏品……」她的目光掃過通道深處那些隱沒在陰影裡、臉被拋光得如同人偶般的「許家彥」們,語氣裡充滿了收藏家般的自豪,「他們不再需要為了績效而焦慮,不再需要為了別人的眼光而自我否定。他們成為了永恆,成為了我的一部分,這難道不是一種拯救嗎?」

「妳想透過收集人類最純粹的初衷,來填補妳自己身為『壞人』的空洞。」許家彥忽然開口,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視葛蕾塔的眼睛,「妳開設這間招領處,根本不是為了做生意。妳是想證明,妳也可以成為好人。妳想用別人的善良,來證明妳自己不是天生就該被推進烤箱的那一個。」

通道內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葛蕾塔臉上那完美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那張優雅的面孔底下,隱隱透出一種被戳穿最深處傷口後的、近乎猙獰的空白。她看著許家彥,那眼神不再是看著一個客人,而是看著一件膽敢映照出她真實模樣的鏡子。

費蘿拉輕輕嘆了一口氣,她將手放在許家彥的手背上,那截紅線的溫度透過他的皮膚,傳遞到他的心口。

「而我,選擇留下來等待。」費蘿拉的聲音重新變得溫柔,「因為我還相信,總會有像你們一樣的孩子,即使靈魂破碎了,也不願意用別人的碎片來假裝完整。總會有人記得,善意本身,就是不需要任何交換的回報。我在這裡織線,就是在等那樣的人。這些紅線,都是那些選擇讓空洞就空著、帶著裂痕走回去的孩子們,留給我的最後一點光。」

許家彥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紅線,又看向自己胸口那片滲出黑線的、由他人勇氣拼湊而成的區域。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衝上了他的腦海。

他終於明白了。

整座失物招領處,根本就是一個巨大的、佈置精美的捕蠅草。

它用「找回勇氣」、「修補靈魂」的甜美香氣,吸引著那些在台北這座遺忘之城裡,日漸空洞、日漸麻木的人們。捷運公司的高層、那些信奉效率與維穩的官僚們,默許甚至鼓勵它的存在,因為一個個被填補得完美、被剝奪了自我、只剩下高效與服從的員工,正是這座城市最需要的、最安靜的零件。整座台北,無數個在通勤與加班中弄丟自己的靈魂,正源源不絕地,為這朵長在縫隙裡的食人花,提供著最豐沛的養分。

而他,差一點就成為了下一份養分,下一個被拋光陳列的編號。

「真是感人肺腑的故事啊,費蘿拉。」葛蕾塔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她的甜美裡,滲入了毫不掩飾的冰冷與不耐,「可惜,故事會結束,營業時間也是。」

她不再看向費蘿拉,而是將那雙焦黑的手,輕輕地拍了兩下。

啪、啪。

清脆的拍手聲在B7通道裡迴盪。

下一秒,整條通道兩側,那數百個原本安靜的編號櫃,竟同時發出了細微的聲響。

嗶、嗶嗶……嗶嗶嗶……

那不是捷運關門的提示音。那是無數個被遺忘的失物,在櫃中同時發出的、低沉而飢餓的低語。所有的嗶嗶聲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溫柔的、蠱惑的、像是無數個許家彥、無數個林予曦在同時對自己說「你不夠好」的合聲。

櫃中的微光開始不安地閃爍,通道盡頭那面巨大的落地鏡,鏡面像是水波般盪漾起來,映照出的不再是他們三人的身影,而是一個由無數張半透明面孔與聲音聚合而成的、模糊的巨大輪廓。

葛蕾塔優雅地退後一步,為那面鏡子讓開了道路,對著臉色煞白的許家彥,露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為殘酷的溫柔微笑。

「那麼,許先生,」她輕聲說,聲音與那數百個櫃中的低語重疊在一起,「現在,讓我們來聽聽,你心裡真正的聲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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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低語聚合體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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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

那兩聲輕巧的拍手,並不響亮,卻像兩根細細的針,直接刺進了B7通道渾濁的空氣裡。

日光燈管的嗡鳴聲在一瞬間被壓了下去。原本只是間歇閃爍的慘白燈光,此刻像是受到了某種驚嚇,開始以一種近乎痙攣的頻率瘋狂跳動。牆面上那些滲著黑色水漬的磁磚縫隙,似乎也跟著收縮了一下,消毒水與霉味混合的氣味,陡然變得濃重而刺鼻,像是把整座忠孝復興站地底深處數十年沒能散去的潮氣,一口氣全擠進了這個半封閉的夾縫裡。

然後,聲音來了。

嗶——嗶嗶——嗶嗶嗶——

起初只是角落裡某個編號櫃發出的細微顫動,像是老舊電器接觸不良的雜訊。但下一秒,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通道兩側那數百個鑲嵌在牆體中的木質櫥櫃,同時震動了起來。每一個櫃子裡,都關著一件無人認領的失物。那些曾經是勇氣、是初衷、是夢想的東西,在長時間的腐敗後,長出了眼睛與細小的牙齒,此刻正隔著玻璃,整齊地發出那種酷似捷運關門提示音的低語。

那不是提示音。許家彥在恍惚中聽懂了。

那是每一件失物在被遺落的當下,主人沒能說出口的最後一句話。被無數次放大、重疊、扭曲後,變成了一股溫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合聲。

「你還不夠努力……」

「就是因為你不夠好,他們才會走……」

「再撐一下就好,不要在這裡倒下……」

「為什麼別人都可以,你不行?」

每一句,都是他這三十年來,在加班的深夜、在被主管退件的信箱前、在母親電話裡欲言又止的嘆息中,對自己說過無數次的話。那些自我否定的碎屑,原來從來沒有消失,只是像灰塵一樣,被掃進了這條永遠顯示施工中的通道裡,然後在這裡,被妥善地保存、發酵,最後變成了會自己說話的活物。

「家彥!不要聽!」林予曦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水面下傳來。她死死抓住許家彥的手臂,指甲幾乎要陷進他的外套裡。她的臉在閃爍的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但眼神卻像刀子一樣銳利,清醒得近乎憤怒,「那不是你的聲音!是它們在學你說話!」

費蘿拉佝僂的身軀靠在布幔的陰影中,手中那台老舊的紡車已經停止了轉動。她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渾濁的眼睛,看向通道盡頭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她的皺紋深處,似乎也滲出了和牆壁一樣的黑色水漬。

鏡子,正在融化。

原本平整如水面的鏡面,此刻泛起了層層漣漪,像是有一塊巨石被投入了平靜的湖心。漣漪的中心,那些嗶嗶聲匯聚成的低語,開始有了形體。無數張半透明的面孔在鏡中浮現、重疊、又破碎——有穿著套裝、眼下有著濃重黑眼圈的上班族,有背著重重書包、眼神空洞的考生,有抱著孩子卻面無表情的年輕母親……每一張臉,都和許家彥在捷運車廂裡匆匆一瞥過的陌生人有些相似,但仔細看去,他們的嘴型卻都在同步地、一張一合地說著同一句話。最後,所有的面孔與聲音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揉捏、聚合,形成了一個沒有固定輪廓、由純粹的光與低語構成的巨大輪廓。祂就站在鏡子的另一側,卻又彷彿填滿了整面鏡子,溫柔地俯視著鏡前的三個人。

低語聚合體。

葛蕾塔早就優雅地退到了鏡子的側邊,像一位即將謝幕的主持人,為真正的主角讓開了舞台。她焦黑的指尖輕輕拂過自己暗紅色的裙襬,臉上那種幼兒園老師般的溫柔微笑,此刻已經完全褪去,只剩下純粹的、近乎鑑賞家般的殘酷與期待。她看著許家彥,輕聲說:「聽見了嗎?許先生。這才是你心裡真正的聲音。比任何勇氣的火焰,都要誠實。」

聚合體開口了。祂沒有單一的聲線,而是數百個聲音完美地疊合在一起,其中最清晰的那一個,竟然就是許家彥自己的聲音。是他每天早上在廁所鏡子前,看著自己浮腫的臉時,那個最疲憊、最厭惡自己的聲音。

「許家彥,你好累吧?」

祂的語氣溫柔到近乎悲憫,像是最親密的愛人,又像是最了解他的心理諮商師。

「你已經很努力了。每天提早一小時到公司,幫同事除錯到半夜,把別人不願意接的需求默默扛下來。可是,為什麼還是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呢?為什麼遞出一張辭呈,都需要去借別人的勇氣呢?」

許家彥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他想反駁,卻發現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了他靈魂的裂縫上。那些裂縫,這段時間以來,他用從櫥櫃裡借來的、屬於陌生人的暖橘色火焰填補過。那團火焰確實讓他在主管面前挺直了背脊,讓他敢對不合理的要求說不。可是費蘿拉說得對,每填補一片,他的靈魂就變得更混雜。夜裡照鏡子時,他會發現鏡中的自己,眼角的笑紋和記憶中的自己對不上,連打字的指法,都隱隱帶著某個陌生工程師的習慣。有細細的黑線,正從那些拚湊的縫隙中滲出來。

「因為你本來就是破碎的啊。」聚合體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誘惑,「從你第一次為了迎合別人的期待,說出違心的話;從你第一次把『我想要』吞回去,改成『沒關係』的時候,你就已經碎掉了。修補是沒有用的,許家彥。用別人的碎片,永遠也拼不出你自己。」

鏡面中的光團微微波動,開始播放起影像。

那是櫥櫃深處的景象。無數個被拋光得如同人偶的「藏品」,正對著鏡頭,露出幸福而空洞的微笑。他們穿著整齊的制服,臉上沒有任何疲憊與迷惘,眼神平靜,嘴角維持著完美的弧度。其中一個,許家彥認得,是那個總是溫和有禮、卻會不斷重複「這個需求很急,麻煩幫我趕一下」的陳冠宇。他的臉被打磨得發亮,像櫥窗裡的假人模特兒,笑得無比滿足。

「你看,他們都不再痛苦了。」聚合體輕聲說,「不再焦慮,不再自我懷疑,不再在深夜裡反覆檢討自己是不是哪裡做錯了。因為他們已經把那個會感到痛苦的『自己』,完整地交出來了。只要一點點抵押,就能換來永恆的平靜。這難道不是你最渴望的嗎?」

葛蕾塔在此刻,恰到好處地補上了一句。她的聲音甜美,像是在哄一個即將入睡的孩子。

「祂想要的,不多喔,許先生。」她伸出焦黑的手指,虛虛地點向許家彥的額頭,「不是你的記憶,不是你對誰的愛。祂只要你最後一樣東西——你的『自我命名』。」

「就是你認知到『我就是許家彥』的那個最根本的意識。」聚合體接過了話頭,聲音變得更加 甜膩,「只要你把這個名字、這個定義交給我,我就能用這裡所有櫃子裡最純粹、最完整的光,來為你填滿所有的裂縫。從此以後,你會是一個全新的人。完整、強大、不再有任何裂痕。你不會再問自己是誰,因為你再也不需要回答這個問題了。」

不再感到任何痛苦與迷惘。

這句話,像一把燒紅的鑰匙,瞬間打開了許家彥心中那扇最隱蔽的門。

他想起自己有多久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了。想起每次在捷運上,看著車窗倒影裡那個眼神渙散的自己,都會有種強烈的、想要逃離自己身體的衝動。想起林予曦曾經對他說過的,「殘缺才是人的證明」,可是殘缺真的好痛。痛到他寧願變成陳冠宇那樣,笑得空洞也沒關係,只要不再痛就好。

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如果變成藏品就能不再痛苦,那……是不是也算是一種解脫?

他的口袋裡,費蘿拉贈予的那截紅線,正在發燙。那是由他大學時期、最純粹的初衷記憶捻成的線——那個在充滿霉味的社團教室裡,為了讓一個小小的除錯程式跑通而徹夜不睡、循環播放著同一首歌、身邊還有個笑起來會露出虎牙的女孩的午後。那截線此刻正透過制服口袋,傳來灼熱的刺痛感,像是在拚命地提醒他什麼。但那刺痛感,和鏡中那團溫柔光芒所承諾的永恆寧靜相比,顯得如此微弱。

「來吧……」聚合體的聲音變得像潮水一樣,將他包圍。鏡中的光團向外延伸,探出一隻由無數細小光點構成的、半透明的手,緩緩伸向許家彥,「只要把手給我……你就自由了……」

許家彥的視線開始模糊。他看見鏡中的自己,臉上的裂縫正因為靠近那團光而微微發亮,彷彿在渴求著被填滿。他的身體比他的理智更快一步,做出了反應。

他那隻一直被林予曦緊緊抓住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掙脫了。

在費蘿拉驚愕的注視下,在林予曦撕心裂肺的呼喊聲中——那呼喊聲像是被厚重的玻璃隔絕,變得沉悶而遙遠——許家彥緩緩地、卻無比堅定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指尖,距離那團溫暖而飢餓的光,只剩下不到十公分的距離。

而鏡子裡的他,嘴角正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一個和那些藏品一模一樣的、被拋光過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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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艾德蒙的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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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由光點構成的手,已經近在咫尺。

許家彥的指尖距離那團溫暖飢餓的光只剩下不到十公分的距離,鏡面裡的他卻已經先一步完成了觸碰。鏡中的那個自己,嘴角被拋光成一個完美的、毫無破綻的微笑,眼睛裡映著橘暖色的火焰,像是終於被填滿的空洞。低語聚合體的合聲在招領處慘白的日光燈管嗡鳴中震盪,每一個櫥櫃裡腐敗的失物都在以捷運關門提示音「嗶嗶嗶」的節奏輕輕敲擊著玻璃,彷彿在為這場交接進行倒數。

而口袋裡的紅線,燙得像是要燒穿他的大腿。

那股灼熱不是溫暖的,是尖銳的、帶著鐵鏽與線頭焦味的刺痛。費蘿拉用他最純粹的初衷記憶捻成的那截紅線,此刻正瘋狂地搏動著,像一條被硬生生從心臟裡抽出來的血管。霉味、老舊電風扇的嘎吱聲、循環播放到破音的伍佰的《挪威的森林》、社團教室窗外午後四點斜切進來的灰塵光柱——那些他以為早就被加班、被績效考核、被主管那句「你這個邏輯不通重寫」給磨平的細節,在刺痛中猛地炸開來。

還有那個笑起來會露出虎牙的女孩,陳筱琪。她把一罐已經退冰的麥香奶茶推到他面前,笑著說:「學長,你這個迴圈寫得好像迷宮喔,可是走出來就很厲害了耶。」

那是他的初衷。不是為了薪水,不是為了轉正,不是為了讓誰滿意。只是為了一個小小的程式跑通時,那種全世界都安靜下來、只有螢幕上的「Build Successful」在發光的、愚蠢卻乾淨的快樂。

「許家彥!」

林予曦的聲音終於刺破了那層厚重的玻璃。那不是溫柔的呼喊,是用盡全力、指甲都掐進他手腕裡的嘶吼。她整個人撲上來,死死扣住他即將碰觸光團的右手手肘,她的手冰冷得在發抖,卻異常地用力。「看著我!不要看鏡子!看著我!」

她的臉近在眼前,眼眶泛紅,外冷內熱的偽裝在這一刻徹底碎裂,露出底下毫不掩飾的恐懼。費蘿拉布幔後的老嫗也發出了急促的、以某種古老紡織謠調唱出的警告,那些布線在空氣中無風自動,試圖纏住許家彥的手腕,將他往後拉。

低語聚合體似乎被這股阻力激怒了。光團猛地膨脹,無數細小的聲音不再溫柔,而是變得尖銳、委屈、充滿指責——「你本來就不夠好」、「你連一個簡單的辭呈都不敢遞」、「你以為有人會在乎你快不快樂嗎」、「只要交給我,就再也不會痛了」——每一句都是許家彥在凌晨三點的租屋處、在忠孝復興站擁擠的月台上、在主管已讀不回的訊息裡,對自己說過的最羞恥的自我否定。

許家彥的視線在鏡中的完美微笑與林予曦扭曲的焦急面孔之間劇烈地晃動。他的靈魂,那面被他人勇氣碎片粗糙縫補、滲出黑色細線的鏡子,正發出不堪負荷的碎裂聲。他知道,只要再往前一公分,他就能獲得寧靜。但那份寧靜,是用「許家彥」這個名字的重量去換的。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光點的瞬間——

「砰!」

B7通道那扇半掩的鐵捲門,被人從外側用蠻力撞開了。

潮濕的霉味與消毒水味中,混進了一股截然不同的、屬於地面世界的、帶著雨氣與紙張發霉的味道。一個穿著國家圖書館深藍色背心的身影,背著一個鼓脹到變形的帆布背包,踉蹌地衝了進來,髮絲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眼鏡起霧,手裡死死抱著一個用防塵塑膠套層層包裹的、發黃的檔案盒。

是余安然。

「不要碰!許家彥!不要碰它!」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過來,聲音因為缺氧而破碎,「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她的出現讓低語聚合體的光芒出現了一瞬間的紊亂。葛蕾塔優雅殘酷的敲擊聲原本一直在布幔外不疾不徐地響著,此刻也停頓了一下。費蘿拉趁機將一條更粗的紅線纏上了許家彥的手腕,猛地一拽,將他整個人從鏡面前拖開了半步。那半步的距離,讓光團構成的手指撲了個空,在空氣中不甘地散開又重組。

林予曦立刻將許家彥護在身後,警惕地盯著門口的余安然,又盯著鏡子。吳伯雄沉默的身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B7通道的陰影裡,他沒有走進來,只是靠著牆,用一種見過太多年輕人被帶走的悲憫眼神,點到為止地對余安然點了點頭,示意她快說。

余安然跪坐在冰冷的磁磚地上,顫抖著解開帆布背包。她抽出一本用牛皮紙繩綑綁的、邊緣已經脆化、封面用打字機敲著《FORMOSA FOLKLORE & THE LIMINAL TAIPEI: A FIELD STUDY, 1983》英文字樣的厚重手稿。手稿的紙張因為台北長年的潮濕而泛黃,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樟腦與霉味,但每一頁的邊角都被小心地護貝起來。

「英國民俗學者,艾德蒙·蘇利文。」余安然一邊喘氣一邊快速地翻頁,她的手指因為緊張而泛白,「一九八三年,他來台灣研究龍山寺的民俗與牽亡習俗,結果誤打誤撞跟著一個在華西街擺攤的阿婆,走進了那個時候還沒有被捷運覆蓋的、台北的縫隙……他把他看到的全部記下來了!他待了七天,國家圖書館的塵封檔案裡,他的同事以為他得了熱病在胡言亂語,所以把這份手稿列為『不予公開的精神異常者日誌』,封存在地下三樓的恆溫庫房!」

她翻開的手稿頁面上,是用黑色墨水手繪的、極其精細的素描——那面巨大的落地鏡、編號櫥櫃、以及站在櫥窗後、穿著像是幼兒園老師般溫柔圍裙、卻有著焦黑指甲與過長脖頸的女人。旁邊用英文註記著:*Greta, the Exiled Narrator. She trades in lost concepts.*

費蘿拉湊近看了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的光。

余安然直接翻到手稿的中後段,那幾頁被無數次用紅筆圈畫、甚至用立可白反覆塗改過。「重點在這裡!艾德蒙發現葛蕾塔的契約,根本不是公平交易!他記錄了三個被帶走的日本觀光客和一個淡水漁民的案例,他發現——」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指尖用力點在那行用英文與生硬中文並列的手寫字上,念了出來——

「『契約的唯一漏洞,在於命名與承認。』」

「艾德蒙寫道,葛蕾塔的力量來自於『被遺忘』與『被放逐』,所以她的交易必須建立在『遺忘』上。你必須忘記你抵押了什麼,才能成立契約。如果你能清楚地、精準地說出你被抵押之物的具體內容、它的重量、它的氣味、它發生的時間與地點,並在那面鏡子前,主動、親口承認——」

余安然抬起頭,汗水從她的下巴滴落在手稿發黃的紙面上,暈開一點墨漬。她看著許家彥,一字一句地說:

「『我已失去它,且不再完整。』——只要完成這個『鏡像校準』的逆向宣告,交易就會被視為無效。因為巫婆無法收取一個『已被主人重新記得』的東西。那會讓她的櫥櫃產生排斥。」

整個失物招領處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連日光燈管的嗡鳴都似乎變小了。只有過期櫃中那些長出牙齒的失物,發出不安的細微嗚咽。

許家彥愣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口袋裡那截還在發燙的紅線,又看著鏡中那個對他微笑的、被縫補過的自己。他第一次抵押的,是什麼?

是那個午後。那個社團教室。那首歌。那個虎牙女孩遞來的麥香奶茶。那份「只是想讓程式跑通就很快樂」的、毫無功利的初衷。他當時為了換取能讓他遞出辭呈的、別人的勇氣,把這段記憶當成了等價的抵押品,交給了葛蕾塔。他以為只是暫時寄放,卻沒發現,那段記憶被取走後,他寫程式的時候,再也聽不見那首歌了。

「她害怕的不是被打敗……」余安然翻到手稿的最後一頁,聲音突然顫抖起來。那一頁,幾乎被一個巨大的、已經乾涸發黑的血手印所覆蓋,血指印底下,用顫抖到幾乎無法辨認的英文草寫寫著一句話。旁邊還有艾德蒙用中文歪歪扭扭翻譯的註解,像是臨死前用盡全力刻下的。

余安然念了出來,聲音輕得像是在說一個禁忌的咒語:

「『She fears not being defeated, but being remembered for how her story truly ends.』」

「她害怕的不是被打敗,而是被記得原本的結局。」

費蘿拉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發出了一聲像是嘆息又是嗚咽的低吟。「糖果屋……」她喃喃道,「她是那個把孩子騙進糖果屋的巫婆……她的結局,是被葛麗特推進烤箱裡燒死……她被敘事放逐,就是因為沒有人想再記得一個註定要被燒死的壞巫婆……她想要收集『初衷』,是想改寫自己的故事……她想當一次好人,被記得是好人……」

彷彿是為了驗證這句話,布幔之外,那溫柔的敲擊聲驟然變成了尖銳的指甲刮擦聲。葛蕾塔的聲音隔著布幔傳來,依舊是幼兒園老師般的溫柔,卻帶著一種被戳破偽裝後的、黏稠的寒意。

「哎呀……是哪隻小老鼠,把不該看的童話書給翻開了呢?」

許家彥緩緩地站了起來。林予曦緊張地抓住他的手臂。「家彥?」

許家彥沒有立刻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張當日使用的、已經被葛蕾塔用焦黑指甲刮改過進出站時間的票根。票根燙得驚人,上面的「忠孝復興」四個字像是活過來一樣在扭動。他又看向那面大鏡子。鏡中的他,臉上的裂縫因為低語聚合體的遠離而重新變得黯淡、空洞。

他知道該怎麼做了。

他必須在鏡子前,親口承認自己的殘缺。他必須把那個被他遺忘、被他抵押的午後,用最精準的語言,重新描述出來,稱量它的重量。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進了滿滿的霉味與消毒水味,卻讓他混沌的腦袋前所未有地清晰。

他放開林予曦的手,一步,一步,重新走回了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前。這一次,不是被誘惑,而是主動的。他看著鏡中那個破碎的自己,看著自己身後那條由無數半透明碎片拼湊而成的影子。

「葛蕾塔。」他對著鏡子,也對著鏡子後的櫥窗,輕聲開口。他的聲音一開始還在發抖,但隨著那截紅線在他掌心裡傳來堅定的熱度,他的聲音逐漸變得清晰、穩定。

「我來取回我的東西。」

鏡子裡的倒影,因為他的靠近,出現了五官錯位的延遲,顯得格外詭異。而鏡子深處,葛蕾塔的身影正緩緩浮現,她的圍裙依舊整潔,微笑依舊優雅,但那雙眼睛,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被看穿的、屬於「壞巫婆」最原始的恐懼。

許家彥將額頭輕輕貼上了冰冷的鏡面。

接下來,他要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將是一場等價交換的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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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月台盡頭的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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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蕾塔。我來取回我的東西。」

冰冷的鏡面貼著額頭,那股寒意像是一塊薄薄的冰直接滲進了頭骨裡,讓許家彥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鏡子裡的他,五官出現了半秒多的延遲,嘴唇明明已經閉上,倒影卻還微微張著,像是有另一個人躲在他的皮膚底下,慢了一拍才學會他的表情。

鏡面深處,那片由無數半透明碎片拼成的影子正在晃動,然後,一道身影優雅地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葛蕾塔依舊穿著那件看不出汙漬的鵝黃色圍裙,圍裙口袋裡插著一支像是沾過紅墨水的鋼筆。她的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的微笑溫柔得像是幼兒園裡最受歡迎的老師,只是那份溫柔在慘白的日光燈管嗡鳴下,顯得過於完整,完整到讓人不舒服。

「哎呀,」她的聲音透過鏡子傳來,帶著一種經過消毒的甜味,「小家彥,你回來啦?是終於想清楚,要用什麼來換那個完整的自己了嗎?阿姨可是為你留了最漂亮的那塊勇氣喔,在最上層的櫃子裡,一直幫你溫著呢。」

許家彥沒有立刻回答。他掌心那截從費蘿拉那裡得來的紅線,正傳來一陣細微卻堅定的灼熱感,像是有人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他身後,鐵捲門被半掩的B7通道裡傳來兩道急促的腳步聲。

「靠,許家彥你真的給我貼上去啊!很髒耶!」張哲誠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還是藏不住那股用幹話掩飾恐懼的習慣。他一手抓著林予曦的後背包帶子,一手舉著手機當手電筒,光線在佈滿黑色水漬指紋的磁磚牆上晃來晃去,「林大小姐,妳確定這什麼艾德蒙手稿有用嗎?我怎麼覺得我們是走進鬼屋逃脫,打錯結局就要被做成人偶的那種?」

林予曦沒有理會他的碎念。她快步走到許家彥身邊,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將他從鏡面上稍稍拉開,又用自己的身體擋在鏡子與他之間一寸的位置。她的眼神清醒而銳利,像一把薄薄的刀。

「葛蕾塔,」林予曦直視著鏡中的女人,聲音冷得沒有一點起伏,「我們不是來換東西的。我們是來退貨的。」

葛蕾塔鏡中的笑容,幅度沒有變,但眼角卻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她的視線越過林予曦,落在許家彥身上,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是否還值得被擺在櫥窗裡。

「退貨?」她輕輕歪頭,語氣依舊溫柔,卻多了一絲黏膩,「小朋友,失物招領處一旦收件,就沒有退貨的道理喔。你投入的票根,阿姨已經幫你把時間都改好了。那是一段已經被剪掉的人生,怎麼能說退就退呢?」

許家彥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滿是霉味與消毒水味,還有那股日光燈管過熱的鐵鏽味,卻讓他的胸口前所未有的清明。余安然在國家圖書館找到的那份手稿,艾德蒙用顫抖的鋼筆寫下的字,此刻在他腦海裡無比清晰——若抵押者能清楚說出被抵押之物的具體內容與重量,並在鏡前主動承認「我已失去它且不再完整」,則交易可被視為無效。

她害怕的不是被打敗,而是被記得原本的結局。

「我記得。」許家彥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一開始還有些沙啞,但在紅線的熱度與林予曦指尖的支撐下,逐漸變得穩定,「我第一次來的時候,我跟妳換了一塊勇氣。我抵押的東西,是我大三那年,在資工系館三樓社團教室的那個下午。」

葛蕾塔的笑容,僵了一下。

許家彥沒有停,他閉上眼睛,不是逃避,而是為了更精準地看見。那個被他親手遺落在捷運車廂、被他為了績效與加班而主動遺忘的午後,正隨著他的話語,一吋一吋地從記憶的深處被拖回來。

「那間教室很小,窗戶打不開,空氣裡永遠有一股舊主機板跟發霉的巧拼混在一起的味道。牆角那台除濕機壞了半年,水箱裡的水都長青苔了。」他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稱量重量,「那天下午在下雨,雨水打在鐵皮屋頂上很吵。我的筆電當機了三次,我為了抓一個寫了兩天的bug,已經連續聽了八個小時同一首歌。」

張哲誠愣了一下,下意識問:「什麼歌?」

「孫燕姿的《天黑黑》,」許家彥睜開眼,看著鏡中的自己,「老舊的喇叭有點破音,副歌的地方會沙沙的。我當時覺得很煩,卻又不敢切掉,怕一切掉,思路就會斷掉。」

鏡子裡,葛蕾塔圍裙口袋裡的鋼筆,開始無風自動地輕輕晃動。

「然後,學妹抱著兩杯全家的熱美式走進來。她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灰色帽T,頭髮隨便綁著,笑起來的時候,左邊會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許家彥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溫吞的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我桌上,說『學長,你再不休息,電腦會比你先往生喔』。那杯咖啡很燙,紙杯外面的瓦楞紙套有點歪掉。我接過來的時候,指尖碰到她的指尖。」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那個瞬間的溫度還殘留在指腹上。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寫程式不是為了交作業、不是為了比賽、不是為了以後進台積電或聯發科。那個瞬間,我只是單純地覺得,能把一個讓人困擾的東西解開,是很快樂的。就是那個快樂,就是那個『初衷』,被我弄丟了。被我抵押給妳了。」

他看著鏡中的葛蕾塔,也看著鏡中那個臉部裂紋密佈的自己,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葛蕾塔,我承認,我已經失去了那個下午,我已經不再完整。我現在要求,把它還給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失物招領處,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重重槌了一下。

嗡——!

原本規律嗡鳴的日光燈管,猛地爆出刺眼的強光,隨即開始以一種癲狂的頻率瘋狂閃爍。牆上所有編號櫥櫃,無論是上層那些搏動著暖橘色火焰的勇氣罐,還是下層那些開始長出細小牙齒、發出嗚咽的過期失物櫃,都在同一時間劇烈地震動起來。櫃門噹噹作響,玻璃罐相互碰撞,發出清脆又驚悚的聲響。

更駭人的,是那面大鏡子。鏡面以許家彥額頭貼過的地方為中心,蛛網般的裂痕無聲地蔓延開來,鏡中葛蕾塔的身影也隨之扭曲、晃動。

「不……不可以……」葛蕾塔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份幼兒園老師般的溫柔甜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刮花的黑膠唱片般的尖銳雜音,「你怎麼會記得……你不可以記得這麼清楚……重量不對了……重量……」

一直靜靜站在櫥櫃陰影處的兩名無臉站務員,猛地抬起了頭。他們臉上沒有五官,只有如同月台螢幕般平滑的空白,卻在此刻同時張開了那道不存在的嘴,發出了完全同步、卻又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制式警報。

「嗶——嗶——嗶——異常交易——異常交易——請旅客不要靠近鏡面——嗶——」那聲音不再是溫柔的捷運關門提示音,而是像指甲刮過黑板,又像是無數失物同時發出的尖叫。

「成功了!手稿是真的!」張哲誠興奮地大叫,但下一秒就被震得站不穩,一屁股跌坐在潮濕的地板上,「我靠,這震動是要捷運出軌了嗎!」

林予曦卻沒有露出喜悅,她死死盯著鏡子。因為她看見,葛蕾塔臉上的那張優雅面具,正在隨著燈光的閃爍,一片一片地剝落。

圍裙下的皮膚變得焦黑而乾裂,嘴角被硬生生地撕裂到耳根,露出了裡面如同燒焦書頁般捲曲的、黑色的牙齒。她的手指變得細長,指甲焦黑如炭,那雙原本溫柔的眼睛,此刻燃燒著純粹的、被遺忘千年的憤怒與恐懼。

「你們以為……說出來就能拿回去嗎……」葛蕾塔,不,壞巫婆葛蕾塔的真容,從鏡子的裂縫中擠了出來,她的聲音不再透過鏡子,而是直接在充滿霉味的空氣中炸開,「這裡是我的故事!我的櫥窗!你們每個人……都只是想把破掉的地方填起來……你們跟那些把我丟掉的人……有什麼不一樣!」

隨著她的尖嘯,所有過期櫃的櫃門同時被震開了一條縫。無數細微的、如同「嗶嗶嗶」的低語,從那些長出眼睛的腐敗失物中洶湧而出,整個失物招領處的日光燈,在最後一次劇烈的閃爍後——

啪的一聲,同時熄滅。

黑暗中,只有許家彥掌心的那截紅線,還有櫥櫃深處那些搏動的火焰,發出微弱的光。而在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過期區最深處,一個標示著「陳冠宇」的、原本空無一物的櫃子,突然傳來了一陣輕輕的、指甲敲擊玻璃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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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陳冠宇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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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具有重量的。

當最後一根日光燈管發出「啪」的碎裂聲響,失物招領處便被一種濃稠如墨的黑暗徹底吞沒了。那不是普通的停電,更像是有人將整座空間的光線連同空氣一起抽走。潮濕的霉味與刺鼻的消毒水氣味在失去視覺後被無限放大,鑽進鼻腔深處,帶著鐵鏽與腐爛紙張的腥甜。牆上磁磚縫隙滲出的黑色水漬,在黑暗中彷彿也開始蠕動,發出極其細微的、像是無數指甲在抓撓牆面的窸窣聲。

許家彥跪倒在冰冷的地磚上,膝蓋傳來的鈍痛讓他稍微清醒。掌心那截由費蘿拉繫上的紅線,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它不再是溫暖的橘光,而是一種搏動的、暗紅色的微光,像是一段暴露在空氣中的血管,隨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收縮、膨脹。這點光僅能照亮他自己的指尖,以及身旁林予曦半張繃緊到發白的側臉。

「家彥!抓住我,不要放手!」林予曦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近乎命令的顫抖。她的指甲深深掐進許家彥的手腕,那股疼痛成為他在黑暗中確認自己還存在著的第二個錨點。她的另一隻手則死死拽著余安然的背包帶,余安然在黑暗中發出急促的喘息,慌亂地翻動著那本屬於艾德蒙·蘇利文的手稿,紙張摩擦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手稿上說……手稿上說契約動搖會讓『櫥窗』不穩定,她會現出原形,但沒說會直接熄燈啊!」余安然的聲音帶著哭腔,她試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卻發現螢幕怎麼按都是一片死黑,彷彿這裡的黑暗連電子訊號都能吞噬。「吳大哥!吳大哥你在哪裡!」

角落裡傳來吳伯雄沉悶的咳嗽聲。這個沉默寡言的守門人此刻靠在傾倒的櫥櫃旁,手中那盞老舊的煤油提燈怎麼也點不亮,打火機的火花在黑暗中一閃即滅,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一口吹熄。「燈……沒用的,這裡的光,是她給的。她不想給,就誰也看不見。」他的聲音依舊點到為止,卻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忌憚。

而黑暗的正中央,那面巨大的落地鏡,正在發生變化。

即使沒有燈光,許家彥也能感覺到它在「看」著自己。鏡面不再映照出任何倒影,而是像一塊燒融的黑色焦糖,緩緩地向外鼓起、龜裂。葛蕾塔的聲音不再是透過鏡面傳來,而是直接從四面八方的牆壁、天花板、甚至是他們腳下的地磚縫隙中滲出來。

「你們以為……說出來就能拿回去嗎……」

她的優雅已經被徹底撕碎。藉著紅線微弱的光,許家彥看見那個穿著圍裙的溫柔巫婆形象正在剝落。像是被高溫烘烤過後的糖衣,一片片焦黑的碎片從她臉上脫落,露出底下乾裂、發黑、如同燒焦羊皮紙般的皮膚。她的嘴角被無形的手硬生生撕裂到耳根,露出裡面並非牙齒,而是層層疊疊、如同書頁被火舌捲曲後形成的黑色尖刺。她的十指變得細長如枯枝,指甲焦黑如炭,每一次揮動,都在空氣中留下淡淡的、燒焦童話書的灰燼味道。

「這裡是我的故事!我的櫥窗!」葛蕾塔的尖嘯讓整個招領處的櫥櫃都跟著震動起來,那些過期櫃的櫃門被震開了一條縫,無數長出細小眼睛與牙齒的腐敗失物——發臭的羽毛、長霉的勇氣火焰、滲出黏液的初衷石頭——同時發出了那種「嗶嗶嗶」的捷運關門聲。但此刻,那聲音不再是細微的低語,而是匯聚成一股飢餓、吵雜、充滿怨念的聲浪。

就在這片足以讓人耳膜出血的嘈雜中,一個不合諧的聲音,清晰地鑽進了許家彥的耳朵。

叩、叩、叩。

不是「嗶嗶」聲,是指甲敲擊玻璃的聲音。輕輕的,斷續的,卻帶著一種頑強的節奏感,從過期區最深、最黑暗的角落傳來。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就連葛蕾塔的咆哮也像是被這敲擊聲卡了一下,出現了半秒的停頓。

林予曦猛地抬頭,循著聲音望去。「那個櫃子……是空櫃!標著陳冠宇的那個!」

余安然也聽見了,她舉起那截紅線,試圖讓光照得更遠。在紅光勉強能觸及的邊緣,過期區深處,一個編號為「07-114」的直立式玻璃櫃正微微震動著。按照葛蕾塔之前的展示,那個櫃子應該是空的,因為陳冠宇已經被「展示」過,成為了誘惑許家彥的幸福藏品。但此刻,玻璃內側,卻清晰地印著五個模糊的、帶著水氣的指印,像是有人從櫃子內部,用盡全力向外推擠著。

「陳……冠宇?」許家彥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他對這個名字有印象,那是在公司茶水間聽過的、某個據說是因為過勞而離職的前輩。對方總是笑著說「還好啦,再撐一下就好」,臉上是和他現在一樣麻木的疲憊。

叩叩——叩叩叩——

敲擊聲變得更急促了,隨之而來的是一个極其微弱、像是被厚厚的玻璃與水層層包裹住的聲音。斷斷續續,彷彿訊號不良的廣播。

「……不要……聽她的……」

是陳冠宇的聲音!雖然模糊、沙啞,像是喉嚨裡卡滿了玻璃碎屑,但那確實是人的聲音,而不是那些失物的無意義嗚咽。

吳伯雄不知何時已經摸到了那個櫃子旁,他用袖子用力擦拭著玻璃上的霧氣,低聲吼道:「他還沒完全變成藏品!他被卡住了!卡在鏡子和櫃子之間的縫隙裡!」

藉著紅線的光,許家彥終於看清了櫃內的景象。那並非空無一物,而是一個半透明的、痛苦扭曲的人影。陳冠宇穿著和生前一模一樣的、洗到發黃的工程師格子襯衫,臉色呈現一種被福馬林浸泡過的青白。他的身體有一半已經像是被拋光的人偶,呈現出塑膠般的光澤,但另一半卻還保留著血肉的質感,正死死地用雙手抵住玻璃,額頭一下一下地撞擊著櫃門,每一次撞擊,都讓他的臉更模糊一分。

「家彥……許家彥……」陳冠宇的聲音透過玻璃傳來,他的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兩團混濁的、像是壞掉的日光燈般閃爍的白光,「不要相信……填補……她給你的……都是別人的……爛掉的……」

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下一句警告,聲音裡充滿了被困多年的絕望與急切。

「出口在——鏡子後面沒有——牆……真正的月台……在牆的——」

「閉嘴!」

葛蕾塔發出了一聲淒厲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叫。她顯然沒有料到這個早該被完全同化的藏品竟然還殘留著意識。那張焦黑的臉因憤怒而更加扭曲,她猛地朝著陳冠宇的櫃子揮動那隻焦炭般的手。

下一瞬間,整個失物招領處的過期櫃同時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撞開!

「嘎——!!」

無數由腐敗失物聚合而成的腐生鴉群傾巢而出。那根本不是鳥,而是一團團由發霉的羽毛、搏動的眼球、尖銳的牙齒與半透明的碎片胡亂拼湊而成的、吵雜的怨念集合體。牠們發出此起彼伏的、模仿著人類遺失前最後一句話的尖叫——「對不起我忘了」、「我明天再做」、「我撐不下去了」——張開長滿利齒的喙,朝著許家彥一行人瘋狂撲來。

「趴下!」吳伯雄發出一聲怒吼,想也沒想便將身旁的林予曦一把推倒,用自己寬厚的背部擋住了第一波鴉群的衝擊。

「嗤啦——」布料被撕裂的聲音伴隨著皮肉被啄食的悶響。吳伯雄悶哼一聲,後背的制服瞬間被劃開數道血口,暗紅色的血在紅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目。那些鴉群貪婪地啄食著他的血肉,每啄一下,就發出一聲滿足的、類似於悠遊卡「嗶」一聲通過閘門的聲響,彷彿在確認「已收取代價」。

「吳大哥!」林予曦目眥欲裂,想去拉他,卻被第二波更兇猛的鴉群逼得無法起身。許家彥只覺得一股腥臭的風朝自己臉上撲來,一隻長著人類指甲的鴉喙直衝他的眼睛。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許家彥掌心的紅線,突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光!

那光芒不再是暗紅,而是變成了一種近乎純白的、熾熱的光。費蘿拉的聲音彷彿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種溫柔卻堅定的力量:「空著的,至少還是自己的形狀。跟著痛的地方走,那裡才是真的。」

紅線像是擁有了生命,猛地從他掌心繃直,如同指南針的指針,筆直地指向了失物招領處最內側、那面被黑色水漬覆蓋的牆壁。光芒所照之處,牆上的磁磚縫隙竟開始向兩側龜裂,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不規則的漆黑裂縫。裂縫深處,隱隱傳來了與招領處內霉味截然不同的、帶著鐵軌潤滑油與夜風氣味的冰冷空氣,以及……若有似無的、真正捷運月台才有的、列車進站時的風壓聲。

「在那裡!真正的月台在牆後面!」余安然尖叫起來,她立刻明白了陳冠宇那句未說完的話是什麼意思。出口根本不在那面作為櫥窗的鏡子裡,而是在這間招領處最不被注意的牆壁夾縫之中!

葛蕾塔看到了那道裂縫,她臉上的焦黑皮膚因恐懼而寸寸龜裂。「不——你們不准走!你們每個人都把東西丟在這裡了!你們必須填起來!必須變得完整!」她發出絕望的嘶吼,整個招領處的鐵捲門開始發出沉重的、緩緩向內關閉的轟鳴聲,門外的廣播也同時響起,卻是扭曲、倒放的末班車離站提示。

而那個標著陳冠宇的櫃子,在紅光的照耀下,指甲敲擊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卻伴隨著玻璃被從內部硬生生拉扯回去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那隻剛剛還在求救的手,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緩緩地、絕望地拖回櫃體與鏡面之間無盡的黑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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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被抵押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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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線繃直的嗡鳴還在空氣裡震顫。那條由費蘿拉纏在許家彥掌心的紅線,此刻像是一根被燒得通紅的琴弦,從他滲出冷汗的手心一路繃向失物招領處最內側的牆面。牆上的磁磚像是承受不住高溫,發出細微的喀喀聲,縫隙中的黑色水漬被紅光逼得向兩側退開,龜裂出一道僅容一人側身擠過的、邊緣參差如獸齒的漆黑裂縫。

裂縫深處灌進來的風,是許家彥這輩子聞過最冰冷、也最乾淨的風。沒有霉味,沒有消毒水的刺鼻,沒有櫥櫃深處那些發酵的失物所散發的酸臭。只有鐵軌上潤滑油的鐵鏽味、混著午夜月台特有的混凝土粉塵味,還有——列車高速進站時才會捲起的那種帶著壓迫感的風壓。隱隱約約,有風從黑暗深處吹來,掀動了余安然的髮尾。

「在那裡!真正的月台在牆後面!」余安然的尖叫劃破了日光燈熄滅後的黑暗。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拔高,卻帶著一種溺水者看見浮木的狂喜,「陳冠宇說的出口就是這個!不是那面鏡子!是牆後的縫隙!」

吳伯雄踉蹌地從地上撐起來,他的右臂被腐生鴉群啄出數道滲血的抓痕,卻還是用身體護在林予曦身前,啞聲吼道:「走!先走一個是一個!」

沒有人動得了。

因為葛蕾塔笑了。

那笑聲不再是幼兒園老師般溫柔的、帶著氣音的輕笑,而是從焦黑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如同指甲刮過黑板的尖銳摩擦聲。她臉上偽裝優雅的肌膚寸寸龜裂,露出底下如同燒焦童話書頁般的、佈滿黑色裂紋的真容。她看著那道裂縫,眼中的恐慌在一瞬間轉為一種惡毒的、被逼到絕境的快意。

「想走?」她的聲音每吐出一個字,招領處的天花板就跟著震落一層灰白的粉塵,「你們以為……把東西寄放在我這裡,是可以說拿就拿、說走就走的嗎?許家彥,你忘了嗎?你可是簽過收據的。」

許家彥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想起了那張被焦黑指甲刮改過的票根。第二次交易的時候,他為了換取足以支撐他去跟主管提離職的、更強烈的勇氣,他抵押出去的東西是什麼?他當時太渴望填補,葛蕾塔只是在他耳邊用最輕柔的語氣說了一句——「只是一點點,你最不需要的東西,你每天照鏡子也不會多看一眼的東西。」他點頭了,他甚至沒有聽清楚。

葛蕾塔緩緩抬起那隻焦黑的手,對著那面巨大的落地鏡,輕輕一彈。

噹——

一聲清脆得不自然的聲響,像是有人用指節敲在空蕩的玻璃罐上。

許家彥下意識地轉頭,望向了那面鏡子。

然後,他的血液,連同呼吸,一起凍結了。

鏡子裡映照著整個混亂的招領處,映照著余安然驚恐的臉、吳伯雄流血的手臂、林予曦緊繃的側臉。唯獨——鏡子正中央,屬於他的那個位置,是一片模糊。

那張臉,像是被放在高溫下炙烤的蠟像,正無聲地融化。五官的邊界變得柔和而黏稠,眼睛的位置只剩下兩個微微凹陷的、混濁的坑洞,鼻梁塌陷成一條模糊的稜線,嘴唇則像是被手指胡亂抹開的顏料,暈成一片淡紅色的痕跡。更可怕的是,那張融化的臉,正試圖跟上他的動作,卻慢了整整半拍。他眨眼,鏡中的那團蠟才在半秒後緩緩闔上那對渾濁的凹陷;他因為恐懼而張嘴,鏡中的嘴卻像是延遲的訊號,慢吞吞地裂開一個不成形的洞。

鏡像校準失靈了。費蘿拉說過,當靈魂跟不上肉體,鏡中的倒影就會出現延遲。那是抵押了自我的證明。

「不……」許家彥發出無意識的呻吟,他踉蹌地衝到鏡前,伸出顫抖的手想去觸碰鏡面,卻不敢真的碰到那張不屬於自己的臉,「我的臉……我的臉呢?」

他猛地回頭看向林予曦,想從她的眼中確認自己的存在。可是當他的視線落在林予曦的臉上時,恐慌像是一桶冰水當頭澆下——林予曦的臉是清晰的,但當他的目光試圖聚焦在她臉部的細節時,一種詭異的認知剝離感襲來。他認得那是林予曦,卻無法在腦中精準地描繪出她的眉形、她眼尾那顆小痣的位置。就像看著一張解析度被強行降低的照片,輪廓都在,卻失去了所有能稱之為「辨識」的關鍵點。

口袋裡的手機在此刻瘋狂震動起來。是現實世界的來電,在這個縫隙的時空裡硬生生擠了進來。許家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掏出手機,螢幕亮起,是母親的來電,大頭貼是去年過年時他幫母親拍的照片。可是——那張照片裡,母親的臉,變成了一片平坦的、膚色的空白。沒有眼睛,沒有皺紋,沒有笑容。只有一個人形的輪廓,頂著一團模糊的肉色。

下一通,是同事傳來的訊息,頭貼也是一樣。那片空白的輪廓正對著他,像是在無聲地嘲笑他的遺忘。

「啊……啊啊……」許家彥抱著頭,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磁磚地上。自我認知的根基正在被一塊塊抽走。他知道自己叫許家彥,知道自己是工程師,知道自己今年二十九歲,但「許家彥長什麼樣子」這個最根本的錨點,被人用橡皮擦從他的大腦皮層上硬生生抹去了。他伸手摸自己的臉,指尖傳來皮膚的觸感、鬍渣的刺痛,但大腦卻無法將這些觸覺整合成一張臉的圖像。他成了一個沒有面容的人。

「就是這樣……對,就是這樣……」

無數細碎的、重疊的低語,順著日光燈嗡鳴的頻率,鑽進了他的耳膜。那是低語聚合體的聲音,溫柔得像是最體貼的心理諮商師,卻用著最惡毒的詞彙,「很痛苦吧?認不出自己的感覺,是不是像穿著別人的衣服?是不是覺得自己隨時會散掉?你本來就是個模糊的人啊,許家彥。你在公司裡是可有可無的許先生,在家裡是報喜不報憂的兒子,你什麼時候……真正被看見過呢?」

「放棄吧。」那聲音蠱惑地纏繞上他的神經,「接受吧。只要你點頭,葛蕾塔小姐會給你一張全新、完整、漂亮的臉。會給你所有人的勇氣,讓你變得完整。你就不會再痛了,就不會再害怕照鏡子了。把這個空掉的、破爛的自己交出來,不好嗎?」

強烈的暈眩與想吐的感覺襲來,許家彥的眼前發黑,彷彿整個招領處都在旋轉、融化。他想點頭,他想說好,讓這一切空白的恐懼結束。成為一個沒有臉、卻完整的藏品,似乎比當一個有裂痕、卻連自己都認不出來的殘缺品要輕鬆得多。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那溫柔的低語徹底包裹、沉入那片空白的安逸時,一雙冰冷卻用力到指節發白的手,猛地捧住了他滾燙的臉頰。

「許家彥!」

是林予曦。她不知何時已經衝到他面前,單膝跪地,不顧他臉上失控的冷汗,強行將他的臉扳向自己。她的臉近在咫尺,近到他能看見她因憤怒與焦急而微微擴張的瞳孔,能看見她鼻尖上細小的汗珠。

「看著我!許家彥!看著我的眼睛!」她的聲音不再是平時那種冷靜直接的語調,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凶狠的、命令式的顫抖,「聽見沒有?我叫你看著我!」

她捧著他那張正在他認知中融化的臉,一字一句,用盡全身力氣地喊出他的全名,彷彿要用聲音的釘子,將他正在飄散的自我硬生生釘回這具軀殼裡。

「許——家——彥!二十九歲,住在板橋,租屋處的鑰匙總是放在玄關那個破馬克杯裡!你他媽的加班到胃痛也不敢請假,你寫的程式註解比誰都詳細!你上禮拜才跟我說你想把那個折磨你三年的專案結束掉,然後去學做麵包!你記得嗎!你說過的!」

外部的呼喚,像是一根繩索,粗暴地拋進了他那片正在化為白霧的意識之海。許家彥渙散的瞳孔劇烈地顫動了一下,試圖聚焦在林予曦的臉上。

「你不是空白!你不是沒有臉!」林予曦的眼眶紅了,但她的手沒有鬆開半分,指甲甚至掐進了他的皮膚裡,用疼痛強行製造著真實感,「你的臉就在這裡!在我手裡!你給我好好記住這種被抓住的感覺!不准忘!聽見沒有!許家彥!不准給我忘了你是誰!」

她的聲音,她掌心的溫度,她指甲帶來的刺痛,成了狂風暴雨中唯一的錨點。許家彥混濁的視線裡,林予曦的臉依舊有點模糊,但那個輪廓,那雙眼睛,卻因為這份蠻橫的、近乎粗暴的呼喚,重新變得無比清晰而沉重。

另一邊,余安然正死死拉著那道即將閉合的牆面裂縫,而吳伯雄則用受傷的身體擋在葛蕾塔與眾人之間。葛蕾塔發出被打斷儀式的尖嘯,她身後的鐵捲門,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寸地向下墜落,門外的倒放廣播已經變成了刺耳的警示長音。而那個標示著陳冠宇的櫃子裡,指甲的敲擊聲變成了絕望的抓撓,那隻手已經被拖得只剩下指尖還卡在櫃門的縫隙中。

「沒用的!」葛蕾塔的聲音因憤怒而扭曲,「臉都沒了,你還想當誰?你以為有人喊你的名字,你就還是你嗎?你照照鏡子啊!鏡子裡的那個怪物,才是現在的你!」

許家彥跪在地上,被林予曦捧著臉,他的視線越過她的肩頭,再次望向那面巨大的落地鏡。鏡中的那個無臉的、融化的怪物,正緩緩地、無聲地對著他,舉起了手。

而現實中,他自己的手,卻還被林予曦緊緊抓著,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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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以痛為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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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的那個東西,舉起了手。

許家彥跪在冰冷黏膩的地磚上,膝蓋傳來磁磚縫隙滲出的濕氣,混雜著霉味與消毒水那種刺鼻的甜腥味,直衝鼻腔。頭頂的日光燈管早已熄滅,只有那面巨大的落地鏡還在發光,像一塊豎立在黑暗中的慘白冰塊。鏡中的林予曦依舊緊緊捧著他的臉,可鏡中的他自己,卻沒有臉。

那是一張融化的蠟面,五官像是被高溫抹開的顏料,鼻樑塌陷成一道模糊的陰影,嘴巴只剩下一條細細的、正在往下滴落的縫。更詭異的是,鏡中的他明明被林予曦抓著,卻緩緩地、違反物理地舉起了自己的右手,隔著鏡面,無聲地朝著跪在鏡外的許家彥伸來。指尖與指尖之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卻像是隔著生與死的縫隙。那隻無臉的手,指甲縫裡還卡著暗紅色的、像是鐵鏽又像是乾涸血跡的汙垢。

「看啊。」葛蕾塔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甜膩得讓人想吐。那個穿著暗紅色天鵝絨洋裝的女人,此刻的外表已經無法維持優雅,皮膚像是被火灼過的紙張,邊緣焦黑捲曲,底下露出細細的、如同木紋般的裂痕。她歪著頭,焦黑的手指輕輕掩著嘴,笑聲像是幼兒園老師在哄鬧彆扭的小孩。「照照鏡子,許家彥。這才是交易完成後的你。很乾淨,很完整,不是嗎?沒有那些醜陋的、讓你猶豫不決的皺褶了。」

現實中,林予曦的手指掐得更緊了。她的指甲深深陷進許家彥臉頰的肉裡,尖銳的痛感讓他渾濁的意識勉強聚焦。

「看屁啊!不准看!」林予曦幾乎是用吼的,她的聲音因為恐懼和憤怒而沙啞,卻異常清晰。她硬生生地將許家彥的臉從鏡面的方向掰回來,強迫他看著自己。「那不是你!聽見沒有?那個噁心的東西不是你!你的臉在這裡!在我手裡!你給我好好記住這種痛!記住被抓住的感覺!不准忘!許家彥!不准給我忘了你是誰!」

她的眼眶很紅,額頭上全是汗,髮絲黏在臉頰上,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又兇悍。可就是這份蠻橫的、近乎粗暴的力道,讓許家彥那片被剝離感吞噬的視野中,林予曦的輪廓重新變得銳利起來。他看不清自己的臉,卻能看清她因為用力而發白的指節,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因為奔跑而發熱的汗味,能感受到她掌心傳來的、活生生的體溫。

那是錨點。

可是錨點正在鬆脫。

第二次交易的代價正在生效。葛蕾塔提前引爆了抵押品——他用來交換「初衷」的那份代價,是他辨認自我面容的能力。此刻,不只是鏡中的臉,連林予曦的臉在他眼中也開始出現延遲,像是網路延遲的視訊畫面,五官會在半秒後才對上位置。更可怕的是,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是母親傳來的訊息,頭貼是一家人的合照,但在他點開的瞬間,那三張臉都變成了模糊的光斑,像是被橡皮擦用力抹過的鉛筆畫。他認不得了。他連自己是誰都快要想不起來了。

低語聚合體的聲音趁虛而入,不再是從某個角落傳來,而是直接從他腦髓的深處響起,溫柔得像午後輔導室裡的心理師。

「很痛苦吧?家彥。」那聲音輕輕地說,用的全是他最羞於啟齒的自我否定。「你本來就不是什麼重要的人啊。連自己的臉都記不住,還想當什麼工程師?還想遞什麼辭呈?承認吧,你就是個空殼。把剩下的也交出來吧,交給葛蕾塔女士,她會給你一個全新的、漂亮的臉,一個不會再讓你痛苦的、完整的自己。只要……再抵押一點點就好。」

胸口傳來一陣詭異的溫暖與沉重感。那是被填補進去的東西。左胸口那團暖橘色的火焰——別人的勇氣——正穩定地搏動著,驅散了他原本的焦慮。右胸口那顆潔白的石頭——別人的初衷——正沉甸甸地壓著,讓他感到一種虛假的踏實。這兩樣東西填補了他靈魂上的裂縫,讓他感覺完整,卻也讓他覺得胸口發悶,像是穿了一件不合身的、別人的衣服。

就在意識即將被那溫柔的低語徹底包裹、沉入無臉的黑暗之前,一句話像是細小的針,刺破了那層溫暖的薄膜。

是費蘿拉的聲音。那個總是綁著紅線、說話輕得像嘆息的女孩,在混亂剛開始時,拉著他的袖口說過的話。

「空著的,至少還是你自己的形狀。」她當時看著櫥櫃裡那些腐敗的失物,輕聲說。「填進別人的東西,雖然看起來滿了,但那個形狀……就再也不是你了。」

空著的,至少還是自己的形狀。

許家彥混沌的腦中,像是有一盞燈被這句話點亮了。

他一直在做錯誤的選擇。他以為破碎是需要被修補的缺陷,是需要被填滿的恥辱,所以他走進這間失物招領處,想用別人的勇氣來填補自己的膽怯,用別人的初衷來填補自己的麻木。可每填補一片,他就失去一塊自己。到最後,就算靈魂看起來完整了,裡面住著的,還是許家彥嗎?

不。那只是一個由無數個陳冠宇拼湊起來的、嶄新的怪物。就像鏡子裡那個無臉的東西。

與其變成一個完整的陌生人,不如……就這樣破碎著。

這個念頭一起,胸口那兩樣外來的填補物竟像是感應到主人的排斥,猛地燙了一下。橘色的火焰不安地跳動,白色石頭也發出細微的嗡鳴。

他需要一個更真實的錨點。比林予曦的呼喚更尖銳,比低語的誘惑更真實的東西。

痛。

只有痛,是最無法被偽造的、屬於自己的感覺。

許家彥顫抖著,用被林予曦抓住的那隻手,艱難地摸向自己牛仔褲的口袋。那裡有一把他隨身攜帶的美工刀,是工程師的習慣,用來拆包裹、割線材。此刻,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

「家彥?」林予曦察覺到他的動作,聲音裡帶著一絲驚慌。

許家彥沒有回答。他用牙齒咬開美工刀的刀鞘,推出了那截鋒利的刀片。在黑暗中,那截刀片反射著鏡面慘白的光,像一道細細的月牙。

然後,他在林予曦的驚呼聲中,狠狠地、毫不猶豫地用刀尖劃過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呃啊——!」

一聲壓抑的悶哼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來。不是演戲的痛,是真實的、尖銳的、如同電流竄過全身的劇痛。溫熱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鮮血,瞬間從那道細細的切口中湧出來,蜿蜒著流過掌紋,滴落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滴答」一聲輕響。

這股劇痛,像是一根燒紅的釘子,狠狠地將他那即將飄散的意識,釘回了這具身體裡。模糊的視野因為疼痛而驟然清晰了一瞬。嗅覺、觸覺、聽覺,所有感官都被這份尖銳的痛感強行喚醒。他甚至能聽見自己牙齒因為忍痛而打顫的聲音,能聞到自己血液中那股新鮮的、活著的味道。

「你瘋了!你在幹什麼!」林予曦嚇得臉色煞白,想去搶他的刀,卻被他用流血的手一把反握住。

許家彥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裡,不再是迷茫,而是某種近乎瘋狂的、破釜沉舟的清明。他越過林予曦的肩頭,死死地盯著那面落地鏡,盯著鏡中那個舉著手的無臉怪物。

他知道該怎麼做了。艾德蒙手稿上的逆向法則——承認殘缺,反而能讓外來的碎片鬆動。葛蕾塔的契約建立在「你渴望完整」的謊言上,一旦宿主親口承認並擁抱自己的破碎,契約的地基就會動搖。

他用那隻鮮血淋漓的手,撐著地面,頂著胸口兩團外來物的灼燒與排斥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鮮血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在他身後拖出一條蜿蜒的紅線。

他對著鏡子,對著葛蕾塔,對著腦海中那個溫柔的低語,也對著自己,大聲地、一字一句地宣告。聲音因為疼痛和用力而嘶啞、顫抖,卻像一把刀,劃破了招領處裡凝滯的空氣。

「我,許家彥——」

他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我在這裡承認!我弄丟了我的勇氣!我弄丟了我的初衷!是我自己把它們搞丟在加班的夜裡、在主管的罵聲裡、在不敢說不的每一天裡!」

「而且——我現在就是破碎的!」

最後一句話,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來的。

「我的靈魂就是有一個洞!它空著!它漏風!它很醜!但那是我的洞!是我自己的形狀!我不需要用別人的東西來填它!我不需要變成一個完整的怪物!」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失物招領處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緊接著,一陣讓人牙酸的、如同玻璃龜裂般的「喀嚓」聲,從許家彥的胸口深處傳來。

他低下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口。只見他T恤底下,那團原本穩定搏動的暖橘色火焰,表面竟出現了一道細細的黑色裂痕。緊接著,那顆潔白無瑕的石頭,也從中心點向外,裂開了一道蛛網般的紋路。

黑煙。

絲絲縷縷的、帶著濃重腐臭味的黑煙,正從那兩道裂痕中滲出來。那不是火焰燃燒的煙,而是像是食物腐敗後發酵的、充滿怨念的惡臭。火焰的光芒開始閃爍、黯淡,石頭的潔白也迅速被染成一種骯髒的灰黃色。它們在排斥他,也在被他排斥。外來的碎片,因為宿主最真誠的自我否定與接納,開始鬆動、剝落、腐敗。

「不——!」葛蕾塔發出了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尖嘯。那甜美的偽裝徹底撕裂,露出一張如同枯樹皮般龜裂、眼窩深陷、嘴巴裂到耳根的恐怖面容。「你做了什麼!你這個愚蠢的、自甘墮落的空殼!你竟敢拒絕完整!你竟敢擁抱殘缺!」

隨著她的尖叫,整個招領處的櫥櫃都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那些編號櫃的門扉,無論是嶄新的還是腐敗的,都同時發出了「砰砰砰」的撞擊聲,彷彿裡面有無數東西正急著要衝出來。牆壁上的黑色水漬像是活過來般,瘋狂地扭動、蔓延。頭頂那面巨大的落地鏡,鏡面也以許家彥為中心,裂開了一道細細的、朝著四面八方延伸的裂痕。

而在牆角,那個標示著「陳冠宇」的、原本只剩下一條指縫的櫃子,櫃門的縫隙中,黑煙正瘋狂地湧出,同時,那絕望的抓撓聲,變成了清晰的、帶著哭腔的推門聲。

失物招領處那以「等價殘缺」為基石的、維持了數十年的平衡,在許家彥以痛為錨、以破碎為名的反向宣告下,終於,開始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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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櫥櫃的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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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煙不是從許家彥胸口那兩塊外來碎片的縫隙裡滲出來的,那更像是一種積壓了數十年的膿,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暖橘色的勇氣之火,原本在他胸腔裡微弱卻穩定地搏動著,此刻卻像被澆上了餿水,火焰的顏色從橘紅轉為混濁的暗黃,火苗劇烈地抽搐、痙攣,每一次跳動都發出如腐肉撕裂般的嗤嗤聲。白色的初衷之石也不再潔白,灰黃色的紋路如同黴菌的菌絲從內部瘋狂滋生,表面龜裂出細密的裂紋,有什麼黏稠、帶著腥臭的液體正從裂紋中滲出來。

那味道瞬間充滿了整個失物招領處。不是燒焦味,是那種放在捷運車廂座位底下被遺忘了一個夏天的便當,發酵、酸敗、混雜著鐵鏽與人體汗垢的惡臭。所有櫥櫃裡的失物,原本只是低低嗚咽,此刻卻像是聞到了同類腐敗的氣味,開始騷動。

「不——!你做了什麼!」

葛蕾塔的尖嘯撕裂了空氣。她那張原本維持著優雅、如同幼稚園老師般親切微笑的臉皮,像是被無形的手從下顎處猛地撕開。甜美的偽裝寸寸碎裂,底下露出的是如同被火燒過又被反覆浸濕的古舊書頁,枯黃、捲曲、佈滿龜裂的紋路。她的眼窩深深凹陷下去,裡面沒有眼球,只有兩團不斷翻滾的黑色字跡,嘴角裂開直至耳根,露出裡面層層疊疊、如同書頁裁切口般鋒利的牙齒。她的聲音不再溫柔,而是像指甲刮過黑板,又像無數個被困在童話書裡的角色同時尖叫。

「你竟敢拒絕完整!你這個自甘墮落、自願破碎的殘次品!完整才有價值!完整才能被愛!你懂什麼!」她朝著許家彥伸出那雙焦黑、指甲如枯枝般的手,指縫間還殘留著竄改他悠遊卡票根時留下的黑色粉末,「我給了你別人的勇氣!我給了你最純粹的初衷!你為什麼要把它們弄髒!」

許家彥跪在冰冷、滲著黑水的磁磚地上,右手手掌那道被美工刀劃開的傷口正傳來鮮明、刺痛的真實感。血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卻沒有被黑水吞噬,反而像是烙鐵般,在磁磚上燙出一個個細小的、滋滋作響的白點。疼痛像是一根釘子,將他那片因為抵押了「自我辨識」而變得模糊、飄忽的意識,硬生生地釘回了身體裡。

他抬起頭,看向那面巨大的落地鏡。鏡中的自己,臉部像是被高溫融化的蠟像,五官模糊成一團蠕動的肉色,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不斷錯位、重疊,彷彿有好幾個不同人的臉孔正在他的臉皮底下爭奪主導權。這就是等價殘缺的代價,他為了填補胸口的空洞,抵押了自己認出自己的能力。噁心、暈眩與一種近乎解脫的暈陶感同時襲來。

「家彥!看著我!不要看鏡子!」

一雙冰涼卻用力到指節發白的手,猛地捧住了他的臉,強行將他的視線從那面恐怖的鏡子上轉開。是林予曦。她的臉上沾著被腐生鴉群抓傷而濺起的細小血點,髮絲凌亂,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在濃霧中唯一的燈塔。

「聽著我,許家彥!」她的聲音清醒、果敢,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直接,沒有任何同情的黏膩,「你叫許家彥,二十九歲,寫程式寫到胃潰瘍也不敢跟你主管說不,你他媽就是個會把別人的錯都攬到自己身上的笨蛋!你現在很痛,對不對?痛就對了!痛的就是你自己的!那些不痛的、漂亮的東西,都不是你的!」

她的話像是一記耳光,卻比任何安慰都更有效地將他從自我消散的邊緣拉了回來。許家彥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他想點頭,卻發現自己的脖子僵硬得像生鏽的齒輪。

「予曦說得對啦!兄弟!」張哲誠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哭腔卻還在硬撐著幹話。他整個人縮在一個翻倒的櫥櫃後面,手裡揮舞著一支從牆角撿來的、已經斷掉一半的掃把,胡亂地驅趕著那些因為葛蕾塔失控而陷入狂亂的腐生鴉群,「痛死總比變成那種櫃子裡的假人好啊!你看那些櫃子裡的傢伙,笑得多噁心啊!老子才不要變成那樣!」

彷彿是為了回應他的話,整個招領處的牆面,發出了一聲不堪負荷的、如同老舊捷運車廂過彎時的金屬扭曲聲。

砰——!

第一個櫃門爆開了。

不是被從外力打開,而是從內部,被某種積蓄已久的力量硬生生炸開。編號「1998-07-014」的櫥櫃,那是一個貼著褪色工程師證件照的櫃子,櫃門像是砲彈般彈飛出去,重重砸在對面的牆上。一團暗淡的、卻在不斷顫抖的藍色光芒從裡面衝了出來,那光芒隱約凝聚成一個穿著過時西裝、抱著公事包的男人輪廓,他在半空中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如釋重負的嗚咽,那聲音不再是捷運關門的嗶嗶聲,而是一句清晰的、帶著哭腔的嘆息:「我……終於……可以下班了……」然後光芒便如螢火般散去,消散在污濁的空氣中。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

砰砰砰砰砰——!

像是點燃了連鎖的骨牌,所有以「等價殘缺」完成的填補,在許家彥那一句「我承認我就是破碎的」逆向宣告下,全部開始逆轉。一整排、一整面的櫥櫃,數十年來被葛蕾塔以溫柔話術誘騙、剝削而來的藏品,所有的櫃門同時爆開。

無數的靈魂碎片洩洪般湧出。

有如羽毛般輕盈、卻不斷滴落光屑的夢想,有如溫熱心臟般搏動的勇氣,有如未經打磨的原石般純粹的初衷,也有更多已經腐敗、長出細小牙齒與眼球、發出尖銳哭嚎的過期失物。它們在半空中交織、碰撞、發出刺耳的嗡鳴,整個失物招領處瞬間變成了一個靈魂的漩渦。每一片碎屑都在發出解脫的嗚咽,每一聲嗚咽都是一個曾被困在這裡的靈魂,在訴說著自己當年遺失它時,那句沒能說出口的話——「對不起」、「我想回家」、「我好累」。

這壯觀而又毛骨悚然的景象,讓葛蕾塔徹底瘋狂。

「回來!都給我回來!你們是我的!是我的藏品!」她發出童話女巫被念出真名時的淒厲尖叫,張開那裂至耳根的大嘴,試圖將那些四散的光芒重新吸回體內。但那些光芒卻像是擁有了自我意志,厭惡地避開她。她那由破舊童話書頁構成的身體,因為失去了這些靈魂碎片作為養分與支撐,開始大片大片地剝落、崩解。枯黃的書頁從她的臉頰、手臂上如雪花般紛紛掉落,每掉落一片,就露出來底下更深層的、由純粹灰燼與黑色墨跡構成的空洞。她的形體正在縮小、塌陷,那身優雅的墨綠色長裙也變成了破爛的、散發著霉味的紙屑。

「我只是……我只是想當一次好人……」在剝落的間隙,她那深陷的眼窩中,黑色的字跡翻滾得更加劇烈,竟流露出了一絲屬於人類的、無比委屈的怨毒,「為什麼……為什麼你們寧願破碎,也不願意接受我給的完整?壞巫婆就永遠只能是壞巫婆嗎?」

沒有人回答她。因為維持招領處秩序的另外兩股力量,也已經失控。

原本絕對服從葛蕾塔、如同捷運行控程式般精準的無臉站務員,此刻像是收到了互相衝突的指令,僵硬地站在原地,頭部以不自然的角度快速轉動,嘴裡不斷重複著破碎的制式廣播:「請……請不要……靠近月台……門……請…滋滋……」而那些由所有被遺忘失物怨念集合而成的腐生鴉群,失去了主人的壓制,飢餓與混亂讓牠們開始互相攻擊。牠們尖叫著,用由車票與收據構成的喙,去啄食無臉站務員那慘白、沒有五官的臉,黑色的羽毛與制服的碎片在半空中亂飛。

整個裡台北,開始劇烈地晃動。

頭頂的日光燈管一根接著一根爆裂,牆壁上那如同指紋般的黑色水漬,如同活過來的藤蔓般瘋狂蔓延、蠕動,將牆面的磁磚一塊塊擠落。腳下的磁磚縫隙中,傳來了如同捷運隧道深處、那種沉悶而又巨大的地鳴聲。空氣中的消毒水味被更濃重的、泥土翻動與灰燼揚起的味道所取代。

「是這裡的規則在崩塌!」一直沉默地護在眾人身前、用自己的身體替林予曦擋住鴉群攻擊的吳伯雄,終於開口。他的手臂上被啄出了好幾道深可見骨的血痕,但他只是用那雙看盡一切的悲憫眼神,望著那面同樣在崩塌的巨大落地鏡,聲音沙啞卻點到為止,「等價殘缺……基石碎了,這個用謊言搭起來的縫隙,就要塌了。」

在劇烈的晃動與刺耳的嗡鳴中,那面巨大的落地鏡,以許家彥為中心,蜘蛛網般的裂痕正以驚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次晃動,都有大塊的鏡面碎片剝落、墜下,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而在每一塊墜落的鏡面碎片中,都映照出了一個不同的、被困在櫥櫃裡的、面無表情的藏品人偶,他們正緩緩地、同步地轉過頭來,空洞地望向鏡外的現實。

而在牆角,那個標示著「陳冠宇」的櫃子,櫃門的縫隙在黑煙的噴湧中,終於被一隻從內部伸出的、指甲斷裂、沾滿黑色污漬的手,緩緩地、堅定地推開了一條足以讓人通行的縫隙。

一股比任何腐敗惡臭都更為冰冷、卻帶著一絲微弱求生氣息的風,從那條縫隙後面,吹了出來。風中,隱約傳來了真正捷運軌道上,列車行駛時的、遙遠的隆隆聲。

費蘿拉手腕上那條原本已經黯淡的紅線,在這片混亂中,突然再次亮起,這一次,光芒前所未有地熾熱、明亮,筆直地指向了那條被陳冠宇從內部推開的縫隙,以及縫隙後面,那條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的、通往真正月台的裂縫。

但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出現生機的瞬間,許家彥胸口那兩塊已經徹底腐敗、發臭的外來碎片,因劇烈的排斥反應,猛地向外一凸,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他的胸膛裡破體而出,讓他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的悶哼。林予曦驚恐地發現,他的胸口,正有什麼東西要撐破他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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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最後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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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的那一下凸起,像是有人從皮膚底下,用指尖硬生生將兩塊燒燙的木炭往外頂。

許家彥整個人弓了起來,喉嚨裡擠出一聲連自己都陌生的悶哼。不是尖叫,那聲音更像是氣管被什麼東西堵住後,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漏風聲。他低下頭,看見自己T恤底下的輪廓正在不自然地鼓脹、跳動。原本被他以劇痛強行壓制的、那兩塊來自別人的「勇氣」與「初衷」,此刻正像兩團活物般瘋狂排斥著他的血肉。橘色的火焰碎片表面已經佈滿蛛網般的黑裂紋,不斷滲出腥臭的黑煙,潔白的石頭則像是被泡爛的紙團,軟塌塌地往外滲著黃濁的膿水,它們渴望離開,卻又被胸口那道尚未癒合的裂縫死死卡住,每一次搏動,都帶出一陣撕裂神經的抽痛。

「家彥!」林予曦幾乎是撲了上去,她的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指甲陷入他的外套布料。那雙總是冷靜、像刀一樣銳利的眼睛此刻佈滿血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看著我!不要看胸口,看著我!呼吸,跟著我呼吸!」

她的聲音是這片崩塌的嗡鳴與尖嘯中,唯一還帶著溫度的東西。許家彥想回應,卻發現自己的視線正不受控制地被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吸過去。

鏡子已經碎得不成樣子。從他方才以刀劃掌、宣告承認破碎的那一刻起,鏡面的龜裂就沒有停過。無數道黑色的裂痕如同活蛇般在鏡面上竄行、蔓延,每掉落一片鏡面碎片,就露出一片更深、更黑的虛無。而在每一塊即將墜落的碎片裡,都映照著一個櫥櫃,以及櫥櫃中那張被拋光到毫無瑕疵、卻毫無生氣的臉。那些「藏品」——歷年來所有為了填補自己而把自己抵押殆盡的工程師、設計師、護理師——此刻正緩緩地、整齊劃一地轉過頭,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與鏡面,空洞地凝視著鏡外的許家彥。那不是好奇,那是等待。等待下一個空櫃被填滿。

「時間不夠了!」一個急促卻依然清亮的聲音刺破混亂。

是費蘿拉。她不知何時已經衝到了陳冠宇那扇被推開的櫃門前,原本綁在她手腕上那條黯淡的紅線,此刻正爆發出近乎刺眼的熾熱光芒,像一條燒紅的引線,筆直地射向櫃子後方那條在黑暗中裂開的縫隙。縫隙後方傳來的隆隆聲越來越清晰,那不是招領處裡那種壓抑的、如同呼吸般的關門提示音,而是真正屬於現實世界的、列車高速輾過軌道的震動聲,帶著金屬與電流的氣味。

費蘿拉的臉被紅光映得發白,她回過頭,對著還跪在地上的許家彥大喊,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恐慌:「裡台北要關門了!這條縫隙是活的,它只會在敘事崩潰的瞬間打開幾分鐘!葛蕾塔一死,支撐這個夾縫的『故事』就會徹底垮掉,到時候所有東西——包括我們——都會被埋進去,變成書頁廢墟裡永遠找不到的註腳!」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整個招領處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頭頂那些以不自然頻率閃爍的日光燈管接二連三地爆裂,慘白的光線明滅不定。天花板開始剝落,掉下來的不是水泥塊,而是一頁頁發黃、焦黑、邊緣捲曲的童話書頁,上面用褪色的墨水印著許家彥看不懂的古老文字。櫥櫃一排排地倒塌,那些腐敗的失物——長出細小牙齒的羽毛、搏動到破裂的火焰——在地上翻滾、尖叫,最後被翻湧的腐生鴉群一擁而上,瘋狂地啄食、互鬥,發出淒厲如嬰啼的噪音。

而在這一切混亂的中心,葛蕾塔正發出最後的哀鳴。

她那身優雅的、如同幼兒園老師般溫柔的墨綠色套裝已經徹底崩解,露出了底下由無數破舊書頁與灰燼黏合而成的身體。她的臉依舊維持著那副悲憫的微笑,但那微笑正在一寸寸龜裂、剝落。她的聲音不再溫柔,而是變成了紙張被火焰吞噬時的嗶剝聲:「為什麼……為什麼你們寧願帶著裂縫回去……也不願意讓我幫你們變得完整……我只是……想當一次好人……我只是想……被需要……」

沒有人回答她。她的身體化作漫天飛舞的灰燼,被那股從陳冠宇櫃後吹來的風捲向無盡的黑暗。

「家彥!聽見沒有!快過來!」縫隙的另一頭,傳來張哲誠那破了音的嘶吼。他和林予曦一樣,已經退到了那條裂縫的邊緣,半個身子探在現實與縫隙的交界處。張哲誠平時那副用幹話包裝一切的輕佻早已消失不見,只剩下滿臉的鼻涕與眼淚,「林予曦說那個櫃子就是出口!你他媽的還跪在那裡幹嘛!走啊!」

林予曦沒有像張哲誠那樣大吼,她只是死死地盯著許家彥,眼眶通紅,伸出的那隻手在劇烈顫抖,卻沒有收回。那隻手,是她在上一章用蠻力將他從自我瓦解的空白中硬生生拽回來的錨。此刻,她再次向他伸出手,無聲地說著:過來。

許家彥想動。他的膝蓋想撐起身體,他的腳想朝著那道光、那陣風、那兩個活生生的人影跑過去。求生的本能像電流一樣竄過他的四肢。

但就在他抬起頭的瞬間,他看見了吳伯雄。

那個沉默寡言的守門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面巨大落地鏡的陰影裡。他沒有跑向出口,也沒有被崩塌捲走。他只是靜靜地站著,佝僂的背影在明滅的光線中顯得無比孤獨。他手裡拿著那把從不離身的、銹跡斑斑的板手,另一隻手則按在鏡框的邊緣。他的臉上沒有恐慌,只有一種見過太多年輕人被帶走後,沉澱下來的、深不見底的悲憫。

他看著許家彥,緩緩地、點到為止地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小夥子,妳朋友說得對,縫隙要關了。現在走,還來得及。」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掃過許家彥那不斷滲出黑煙的胸口,又掃過那面雖然佈滿裂痕、卻將許家彥此刻的模樣照得無比清晰的鏡子。

「只是,妳得想清楚。」吳伯雄的聲音在崩塌的巨響中,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字字清晰地砸在許家彥的心上,「就這樣走出去,妳胸口的洞,就永遠是洞了。外來的東西已經爛了,拔掉之後,妳的靈魂就是缺了一塊的。回到上面,妳還是會覺得空,還是會在半夜覺得胸口漏風,還是會在寫程式寫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忘了自己為什麼要坐在這裡。妳得帶著這個破洞,學著跟它一起活下去,很痛,也很慢,沒有人能幫妳。」

許家彥的呼吸一滯。他明白吳伯雄在說什麼。這就是費蘿拉曾說過的,「空著才是自己形狀」的代價。不是童話裡光鮮亮麗的痊癒,而是一輩子與殘缺共存。

「還有另一條路。」吳伯雄抬起手,指尖輕輕敲了敲身旁那面巨大的鏡子。鏡面發出嗡的一聲低鳴,「把妳抵押掉的東西,全部拿回來。妳的臉,妳對家人的記憶,妳那些……妳以為不要的、多餘的溫柔。櫃子裡還有,葛蕾塔雖然散了,但契約還在。只要妳點頭,那些東西會自己回到妳身上,妳的靈魂會重新變得完整、變得光滑,一點裂縫都不會留下。」

張哲誠在遠處急得跳腳:「伯雄!你他媽在供三小!都什麼時候了還講這些!」

吳伯雄沒有理會他,只是看著許家彥,眼神裡的悲憫更深了:「但是,完整的靈魂不能帶著破洞離開夾縫。妳如果選擇完整,就得留下來。這個地方需要一個守門人,需要一個記得所有櫃號、記得怎麼跟迷路的人說『本站無此設施』的人。我守得太久了,累了。妳很適合,妳很體貼,妳懂得怎麼對自己苛刻,怎麼對別人溫柔。留下來,妳就不會再痛了,妳會成為這裡的一部分,永遠安靜,永遠……完整。」

成為新的守門人。取代吳伯雄。永遠留在B7那條永遠顯示施工中的通道盡頭,成為下一個對著對講機通報行控中心的無臉身影。

許家彥的腦中一片空白。劇痛、嗡鳴、腐臭、灰燼、朋友的呼喊、老人的低語,全部攪成一團漿糊。他下意識地,再次看向那面鏡子。

鏡中的自己,狼狽不堪。頭髮凌亂,臉色慘白,T恤被胸口滲出的黑煙燻得發黃,手掌上那道自己劃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滴在滿是灰燼的地上。胸口有一個觸目驚心的、正在往外冒著黑煙的破洞,透過那個洞,甚至能隱約看見身後櫥櫃的影子。

那是一個破碎的人。

可是——許家彥的瞳孔微微顫抖——那個破碎的人,輪廓卻無比清晰。鏡中的他,眼睛裡雖然充滿恐懼與痛苦,但那確確實實是他自己的眼睛。沒有五官錯位的延遲,沒有被拋光後的陌生感。當他因為疼痛而微微皺眉時,鏡中的他也同步皺眉,分毫不差。靈魂跟上了肉體的動作。

那是他。一個雖然破了一個大洞,卻百分之百是他自己的倒影。

他想起過去的自己。那個為了讓靈魂看起來完整,不斷從別人那裡借來勇氣、借來熱情,卻把自己的臉、自己的記憶一片片抵押掉的自己。那個站在鏡子前,卻覺得鏡中人越來越陌生的自己。那種完整,比現在的破碎更讓人恐懼。

「家彥——!」林予曦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縫隙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從足以讓人通行的寬度,縮到只剩下半個人的身位。費蘿拉手腕上的紅線光芒開始急促地閃爍,發出警告般的嗶嗶聲,那聲音聽起來,竟和捷運關門的提示音一模一樣。

不能再猶豫了。

許家彥用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死死捂住胸口那個還在往外凸起、散發著腐臭的破洞。劇痛讓他的指節發白,卻也讓他的意識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對著鏡中那個破碎卻清晰的自己,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不再看那面誘惑著他走向完整的鏡子,不再看吳伯雄那雙悲傷的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那條正在閉合的、吹著冰冷現實之風的縫隙,朝著林予曦那隻依然為他伸著的手,踉蹌地、卻毫不回頭地衝了過去。

「我不要完整的假貨!」他用盡力氣嘶吼,聲音被崩塌的噪音撕得支離破碎,「這個洞……是我的!」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林予曦指尖的剎那,他身後那面巨大的落地鏡,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徹底碎裂的巨響。而吳伯雄那聲輕輕的嘆息,被淹沒在了無數鏡面碎片墜地的清脆聲響之中。

沒有人看見,在許家彥衝向出口的同時,那面鏡子最後一塊尚未墜落的、位於最角落的碎片裡,映照出的不是許家彥的背影,而是一個穿著墨綠色套裝、對著鏡頭露出溫柔微笑的、年輕的葛蕾塔。而在她身後的櫥櫃深處,一個標示著全新編號的、空蕩蕩的櫃子,櫃門正無聲地、緩緩地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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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清晨五點的忠孝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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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碰到指尖的那一瞬間,許家彥以為自己會被燙傷。

林予曦的手指冰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卻帶著一種活人的、堅硬的真實感。那不是櫥櫃裡那些被拋光過的、溫溫涼涼的人偶觸感,也不是葛蕾塔焦黑指甲刮過票根時那種腐葉般的黏膩。是一種粗糙的、甚至有點刺人的存在感,指腹上大概還沾著她在外頭等了一整夜、被風吹出的薄繭。

然後那股力道便狠狠地將他往前拽。

他身後的世界正在尖叫。

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徹底碎裂的聲響並不是單一的巨響,而是千萬片碎片同時墜地、互相撞擊、互相切割的複合式崩解。每一片碎片裡都映著一個不同的許家彥——有穿著高中制服、眼神還亮著的他,有剛進公司、對著電腦傻笑的他,有被主管當眾羞辱後、在廁所隔間裡無聲掉淚的他。那些影像隨著鏡面一同剝落、墜入黑暗,像是一場遲來了十年的碎裂式回放。消毒水的氣味在一瞬間濃烈到讓人作嘔,隨即被另一種更龐大的氣味沖散——那是陳舊書頁被火焚燒後的灰燼味,是潮濕磁磚縫隙裡黑色水漬被蒸發時的鐵鏽味,是所有被遺忘的失物同時腐敗時,那種長出細小牙齒與眼睛的、甜膩的臭氣。

「抓住!不要回頭!」張哲誠的聲音從縫隙的另一頭傳來,已經完全變調。平常那個總愛用幹話包裝關心的傢伙,此刻聲音裡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與焦急,破音破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家彥!他媽的給我過來!門要關了!」

許家彥沒有回頭。

他不敢回頭。一回頭,他就會看見吳伯雄那雙悲傷的眼睛,會看見那面鏡子最後一塊角落碎片裡,那個穿著墨綠色套裝、對著他微笑的年輕葛蕾塔,會看見那個無聲打開的、標示著全新編號的空櫃子。那個櫃子是為誰準備的,答案清晰到讓他胃部痙攣。

他只是死死捂住胸口那個破洞,任由掌心傳來的劇痛作為唯一的錨點,踉蹌地往前衝。風從縫隙的另一頭灌進來,那風冰冷、乾燥,帶著清晨台北特有的、混雜著柏油與早餐店油煙的氣味。那是人間的風。

費蘿拉的紅線在他餘光中燃燒到了盡頭。

那條曾經指引他方向、纏繞在他手腕上的紅線,在裡台北崩塌的白光中寸寸化為灰燼。沒有燃燒的痛感,只有極輕的、像是絨毛被風吹散的觸感。許家彥在狂奔中下意識地想去抓住,卻只抓到一把冰涼的灰。灰燼從他的指縫間漏走,落在他肩頭,隨即消失無蹤。一個溫柔的、帶著一點惡作劇意味的低語彷彿還殘留在耳邊——「空著的,才是你的形狀啊,家彥。」——然後徹底沉寂。

「快一點!」林予曦的聲音近在咫尺。她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她的風格從來就不是安慰。她只是更用力地收緊手指,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皮肉裡,用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宣告著她的存在,「許家彥,你敢在這裡停下來,我就一腳把你踹回去讓你當櫥櫃裡的標本!聽見沒有!」

那句話比任何加油都有效。

許家彥笑了。雖然胸口的破洞正隨著他的奔跑而一鼓一鼓地向外凸起,雖然那腐敗的碎片——那團由別人的勇氣、別人的夢想硬生生填補進去的、外來的暖橘色火焰與慘白石頭——正在他體內尖嘯、龜裂、試圖破體而出,但他笑了。因為太痛了,痛到靈魂的邊界都變得清晰了。

他衝過了那條縫隙。

腳下的觸感變了。不再是B7通道那種永遠帶著黏膩水漬、彷彿踩在舌苔上的磁磚,而是忠孝復興站光潔的、被清潔人員打蠟過的灰色地磚。頭頂的日光燈不再是不自然頻率的嗡鳴與閃爍,而是穩定、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屬於清晨五點的慘白燈光。

身後傳來一聲沉悶到讓整個胸腔都跟著震動的巨響。

他倒在地上,和林予曦、張哲誠三個人滾成一團。林予曦第一時間用手肘撐住地面,避免他的胸口直接撞擊,張哲誠則是誇張地哎唷了一聲,整個人呈大字形癱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像條被丟上岸的魚。

「關起來了……關起來了……」張哲誠喃喃自語,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手指顫抖地指著,「不見了……幹……真的不見了……」

許家彥掙扎著撐起上半身,回頭望去。

原本應該是B7通道入口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面平整的、貼著淡黃色磁磚的牆壁。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捷運路網圖,旁邊是一台閃爍著「請投幣」字樣的自動販賣機。哪裡還有什麼半掩的鐵捲門,哪裡還有什麼顯示施工中的燈箱,哪裡還有什麼潮濕的霉味與滲出指紋的黑色水漬。一切都被刺眼的白光吞噬、抹平,彷彿那條通道、那間招領處、那面鏡子,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淡淡的消毒水氣味,但很快就被更強烈的、屬於現實世界的氣味覆蓋了——是對面美而美早餐店剛起鍋的蘿蔔糕的油香味,是清潔阿姨拖地用的檸檬味清潔劑的味道,是首班車即將進站前,軌道摩擦產生的、帶著鐵屑味的風。

「嗶——嗶——嗶——」

捷運關門的提示音響起,但這一次,不是那種壓抑的呼吸聲,也不是失物櫥櫃裡傳來的、失物主人最後一句沒說出口的心聲的低語。就是單純的、制式的、提醒旅客小心月台間隙的電子提示音。

緊接著,首班車進站的音樂響了起來。那是每個台北人都聽到爛熟的、輕快甚至有點俗氣的鋼琴旋律,在清晨五點空曠的站體裡迴盪,顯得格外響亮、格外有生氣。月台的另一側,閘門打開,零星的早起通勤客、穿著運動服準備去晨跑的長者、拖著行李箱的旅客,開始面無表情地湧入,滑著手機,打著哈欠,抱怨著今天又要加班。沒有人多看他們三個灰頭土臉、跌坐在角落的年輕人一眼。彷彿他們只是三個夜唱後錯過末班車、在車站裡窩了一夜的魯蛇。

世界恢復了正常。正常到讓人想哭。

「吳伯……」許家彥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他想找那個沉默寡言的守門人,那個總是點到為止、用眼神說話的老人。但那面牆壁前空無一人。吳伯雄的身影,連同他那聲被淹沒在鏡面碎片聲中的輕輕嘆息,一起消失在了白光裡。他沒有被帶出來,也沒有被留下來。他只是隨著那個縫隙,一同被敘事的廢墟掩埋了。就像從來沒有人記得,深夜的捷運站裡曾經有過一個守門人。

林予曦沒有說話。她只是默默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面紙,抽出一張,粗魯地塞進許家彥手裡,然後指向他的手掌。

許家彥這才想起自己掌心的傷口。美工刀劃出的那道口子,此刻已經不再流血,血液在奔跑與白光中凝固成深褐色的痂。但那痛感還在,一跳一跳地,提醒著他還活著。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個破洞還在。

隔著被汗水與灰塵弄得皺巴巴的襯衫,他能清晰地摸到胸口那個凹陷下去的、不規則的邊緣。沒有血再滲出來,也沒有腐敗的碎片再往外凸起。那些外來的、發出微光的羽毛與搏動的火焰,似乎都在衝出縫隙的白光中被徹底震碎、剝落了。留下來的,只是一個空洞。一個會漏風的空洞。

當他深呼吸時,冰冷的空氣會直接從那個縫隙灌進去,繞著他的肋骨打轉,再從後背透出來。那感覺很怪異,甚至有點恐怖,像是胸口被挖空了一塊。但同時,一種久違的、前所未有的清醒感與自由感,也隨著那陣穿堂風一起湧了上來。

不再悶了。不再像過去幾個月那樣,胸口像是被無數塊不屬於自己的拼圖硬生生塞滿,沉重、滯悶、每一次呼吸都要用盡力氣。現在是空的,是痛的,是會漏風的,但卻是他自己的。

「感覺到了嗎?」林予曦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她蹲了下來,平視著他。她的眼神依舊清醒、直接,甚至帶著一點審視,但深處卻有一絲藏不住的後怕與鬆懈,「風的感覺。」

許家彥點點頭,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了,說不出話來,只覺得鼻頭一陣發酸。

「這就對了。」林予曦伸出手,這一次,動作很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是拉扯,「殘缺才是人的證明,許家彥。恭喜你,終於把自己弄丟,又把自己找回來了一半。」

「一半?」張哲誠總算從地上爬了起來,一邊拍著屁股上的灰,一邊湊過來,嘴上還是不饒人,但眼眶卻是紅的,「什麼一半?我們家彥現在可是浴火重生、破繭而出好嗎?講得好像他還缺了什麼一樣。欸,家彥,你沒事吧?剛剛那個……那個巫婆……還有那個一直重複『這個案子明天要交』的陳冠宇……他們……」他說不下去了,只是用力地、用那種男人之間才懂的、帶點尷尬的方式,狠狠捶了一下許家彥的肩膀,「幹,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許家彥看著他們兩個人。看著林予曦那張外冷內熱、明明擔心得要死卻偏要說得雲淡風輕的臉,看著張哲誠那張講義氣、膽小卻總是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的臉。胸口的空洞似乎被這兩張臉填補了一點點,但不是用櫥櫃裡那種冰冷的、別人的碎片,而是一種溫暖的、活著的重量。

他想說謝謝,卻發現自己更想哭。

首班車的車門在他們面前緩緩關上,載著第一批通勤者駛向微亮的台北盆地。月台的廣播溫柔地提醒著下一班車還有三分鐘進站。

一切都結束了。許家彥這麼想著,靠在冰冷的磁磚牆上,閉上眼睛,讓那陣穿過胸口的風,吹乾他額頭上的冷汗。

然而,就在他的手無意識地滑進褲子口袋,想掏出手機看看時間時,指尖卻觸到了一個不屬於他的、冰冷而堅硬的東西。

不是他的悠遊卡。不是他的鑰匙。

是一塊小小的、長方形的銅製號牌。邊緣被磨得發亮,正面用陰刻的字體刻著一個編號。

他將它掏了出來,攤在掌心。

在清晨五點慘白的日光燈下,那塊號牌反射出冷冽的光。上面的編號是——

No. 0288。

而號牌的背面,還殘留著一小撮尚未完全化為灰燼的、暗紅色的線頭,正無風自動地、輕輕飄動著。下一秒,月台的另一端,那面本該消失的、貼著路網圖的牆壁後方,隱約傳來了一聲極輕、極熟悉的、鐵捲門被再度拉起的「喀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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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遺留的櫃號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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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啦。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根冰針,直接刺進許家彥的耳膜。

不是月台廣播的雜訊,也不是首班車煞車的金屬摩擦聲。是鐵捲門的滾輪在軌道上滾動時,那種生鏽的、遲滯的、像是骨節被強行拉開的聲響。他太熟悉了。在B7通道的盡頭,在那片慘白的日光燈下,那扇永遠半掩著的鐵門每次開闔,都是這個聲音。

許家彥的掌心還攤著那塊銅牌。

No. 0288。

黃銅的表面被無數次指紋摩挲得發亮,邊緣卻鋒利得像被刻意打磨過。背面的那一小撮暗紅色線頭,原本只是靜靜地黏在銅鏽上,此刻卻像是被看不見的氣流吹動,輕輕地、固執地往月台的另一端飄去。線頭的彼端,指向那面貼滿了捷運路網圖、時刻表與「請勿倚靠月台門」貼紙的牆壁。

那面牆,本該是實心的。

「家彥?」林予曦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壓得很低,卻帶著刀鋒般的清醒。她沒有去看那塊牌子,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牆壁。她的手,已經扣住了許家彥的手腕,指尖冰冷,卻異常用力。「你聽到了對不對?」

張哲誠還靠在柱子上喘氣,他剛從崩塌的裡台北一路狂奔出來,襯衫後背全是冷汗,西裝外套不知道掉在哪個縫隙裡了。他順著兩人的視線看過去,一臉茫然。「聽到什麼?幹,你們不要嚇我,現在是早上五點欸,首班車都來了,哪來的鐵捲門聲?我只聽到廣播說什麼『往南港展覽館方向列車即將進站』……」

他的聲音在看到許家彥掌心那撮飄動的紅線時,戛然而止。

清晨五點的忠孝復興站,日光燈是正常的、不閃爍的暖白色。通勤的人潮正從四面八方的出口湧入,穿著制服的高中生、提著公事包的上班族、拖著行李箱的旅客,每個人都低頭滑著手機,沒有人往他們這個角落多看一眼。空氣裡是早餐店的油煙味與清潔劑的檸檬香氣,正常得令人想吐。

但就在這份正常之中,那面牆壁的磁磚縫隙裡,正極其緩慢地,滲出了一絲黑色。

像是一滴墨,滴進了清水裡。那條黑色的水漬沿著磁磚的十字縫隙蜿蜒,指紋般的紋路若隱若現,散發出一股若有似無的、潮濕的霉味與消毒水的氣味。只有許家彥聞得到。因為風正從他胸口的裂縫中穿過去。

那道裂縫還在。從左胸口斜斜地裂向鎖骨,沒有血,卻有風。每當他呼吸,就能感覺到清晨微涼的空氣毫無阻礙地灌進去,再從另一端呼出來。那是一種空洞的、卻無比清醒的觸感。他不再是被別人的勇氣填得滿滿的、卻鼓脹得發疼的人偶了。他是破碎的,但破碎的地方,長出了可以讓風通過的通道。

「0288……」許家彥喃喃地念著那個編號,喉嚨發乾。他的腦海中閃過在櫥櫃崩塌前看到的景象——那一整面牆的櫃子,每一格都塞著一個被拋光過的、面無表情的自己。陳冠宇的櫃子是0279,吳伯雄守門人的櫃子沒有號碼,因為他是自願留下的。那麼0288是誰的?是下一個?還是……他自己的?

「費蘿拉說過,縫隙只要還有人遺忘,就會再次敞開。」林予曦的聲音將他從暈眩中拉了回來。她的眼神很冷,卻不是對著他。「葛蕾塔只是被敘事放逐的巫婆,她死了,但『失物招領處』這個概念不會死。這座城市每天有多少人把東西弄丟在捷運上?有多少人把勇氣落在辦公室的影印機旁,把初衷忘在加班的深夜裡?只要櫃子還在,就一定會有人來當店員。」

張哲誠吞了口口水,終於聽懂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剛才那個喀啦聲,不是我們幻聽?是……又有門被打開了?幹,那我們剛剛白逃了?」

許家彥沒有回答。他只是將那塊銅牌緊緊握進掌心。黃銅冰冷的稜角硌得他手心發疼,那疼痛讓他胸口的風吹得更清晰了。他抬起頭,看向那面牆。

黑色的水漬已經從一條縫隙蔓延成了三條,像是一隻緩慢張開的手。而在水漬的最中心,牆面上的捷運路網圖,正以一種極其細微的幅度,向內凹陷。彷彿那不是一面牆,而是一層被水泡軟的紙。

首班車的月台廣播再次響起,溫柔的女聲提醒著車門即將關閉。人潮推擠著他們,站務員吹著哨子。

林予曦忽然做了一個決定。她反手將許家彥的手腕抓得更緊,另一隻手則用力拍了一下張哲誠的肩膀。

「今晚,十二點半,東區地下街的舊出口見。」她盯著許家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語氣直接得不容拒絕。「你胸口還破著,你看得見。人家說殘缺才是人的證明,那我們就去證明給那面牆看。我們不當客人了,許家彥,我們去當守門人。」

許家彥看著她那張外冷內熱、卻在此刻寫滿了「我會拉你一把」的臉,胸口的空洞裡,那股活著的、溫暖的重量又沉了一點。他點了點頭,將那塊還在微微發燙的0288號牌,重新塞回了口袋深處。

——

凌晨零點四十七分,忠孝復興站。

白天的喧囂像是被一鍵靜音了。鐵捲門全部拉下,捷運公司的清潔人員早已下班,只有緊急照明燈還亮著,在空蕩的穿堂裡投下長長的、慘綠色的影子。空氣又變回了那種熟悉的、帶著霉味與消毒水的冰冷。日光燈管在頭頂嗡鳴、閃爍,頻率讓人牙根發酸。

許家彥、林予曦與張哲誠三個人站在已經封閉的B7通道入口前。白天的那面牆,此刻已經完全變了樣。路網圖與時刻表像是被雨水融化了一般,油墨暈開、剝落,露出了底下半掩著的、鏽蝕的鐵捲門。鐵捲門被拉起了一半,高度恰好到人的腰部,裡面透出慘白的光,還有那陣熟悉的、壓抑的呼吸聲——那是捷運關門提示音被拉長、放慢後的聲響,嗶——嗶——嗶——,每一聲都像是一句沒說完的遺言。

黑色水漬已經鋪滿了整面牆,像無數個重疊的指紋。

「我靠……真的又開了。」張哲誠壓低聲音,整個人躲在許家彥身後半步,手裡緊緊抓著一支從便利商店買來的、其實一點用都沒有的手電筒。「吳伯伯不是說他消失了嗎?那現在裡面是誰在顧店?該不會是……」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鐵捲門內,有腳步聲傳了出來。

不是葛蕾塔那種赤腳踩在磁磚上的、輕柔而優雅的腳步聲。是皮鞋的聲音。清脆、穩定、每一步的間距都精準得像是用尺量過,帶著一種公務員特有的、效率至上的節奏感。

一個男人從慘白的光中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套熨燙得一絲不皺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端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中甚至還提著一個黑色的公事包。他的臉,許家彥再熟悉不過——蔡承恩,捷運公司營運處的專員,那個信奉維穩至上、將所有異常都視為「營運風險」需要掩蓋掉的男人。他在裡台北崩塌時,明明應該已經隨著葛蕾塔一同被埋進敘事的廢墟裡了。

但此刻的蔡承恩,毫髮無傷。甚至,他的臉上還掛著一種許家彥從未見過的、溫柔的微笑。那微笑的弧度,與葛蕾塔如出一轍,像是幼兒園老師在哄孩子。

而他的另一隻手上,提著的不是公事包,而是一個小小的、藤編的提籃。提籃裡,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三個發光的玻璃罐。

第一個罐子裡,是一團暖橘色的火焰,微微搏動著,是勇氣。第二個罐子裡,是一顆潔白無瑕的石頭,是初衷。第三個罐子裡,是一根不斷掉落著微光絨毛的羽毛,是夢想。它們的光芒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如此純淨,又如此誘人。

蔡承恩的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上班族,背著被電腦壓得變形的後背包,領口鬆開,眼下是深深的黑眼圈,眼神空洞而徬徨。他顯然也是在末班車後誤闖進來的迷路者,正用一種快要哭出來的、渴求的眼神,盯著蔡承恩提籃裡的火焰。

「別擔心,這位先生。」蔡承恩的聲音響了起來,不再是白天那種官僚的、冷冰冰的制式語調,而是混入了葛蕾塔那種甜膩的、蠱惑的腔調。「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績效考核又是乙等?企劃書被主管當眾退回?每天加班到十一點,卻還是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他每說一句,那個上班族的肩膀就垮下去一分,彷彿被精準地戳中了內心最羞恥的自我否定。

「你只是不小心把很重要的東西弄丟了而已。」蔡承恩微微彎下腰,將提籃遞到那個年輕人面前,語氣溫柔得令人不寒而慄。「你看,這就是你的勇氣。只要你願意,用一點點小東西跟我交換——比如,你對大學那個社團的記憶?或是你週末總是拿來打電動、其實毫無意義的休閒時間?很划算的,對不對?只要一點點,你就能變回完整的自己了。」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焦黑的指甲——不,那指甲已經不再焦黑,而是修剪得乾淨、圓潤,像個真正的站務員——輕輕地敲了敲玻璃罐。罐中的火焰,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嗶嗶聲。那是失物主人在遺失它時,最後一句沒說出口的心聲:「我想辭職……我想休息……」

許家彥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冰凍。

他懂了。裡台北沒有被消滅。它只是換了管理者。葛蕾塔那個由破舊書頁與灰燼構成的、渴望當一次好人的巫婆死了,但「招領處」這個職位,就像捷運系統裡一個永遠不能懸缺的職缺,立刻就被下一個最符合資格的人遞補了。而蔡承恩,這個最理性、最服從體制、最擅長將異常合理化的人,就是最完美的繼任者。他甚至不需要被強迫,他會主動、有效率地,將這份收集靈魂碎片的工作,做得比葛蕾塔更好。

「住手!」

在那個徬徨的上班族即將伸手去碰玻璃罐的前一秒,林予曦的聲音劃破了空蕩的穿堂。

她大步走了過去,沒有絲毫猶豫。張哲誠雖然腿在發抖,卻還是硬著頭皮跟了上去,一邊走一邊用他那套幹話包裝關心的方式大喊:「喂!那個誰!蔡什麼恩的!你他媽不要在那邊假好心啦!那罐子裡的東西是別人的!用了會變成櫥櫃裡的假人啦!」

蔡承恩抬起頭,看到了他們。他的臉上沒有絲毫驚訝,那抹溫柔的微笑甚至沒有一絲動搖。他只是推了推眼鏡,用一種看著不理性客訴的客服人員的語氣,溫和地說:

「啊,是許先生與林小姐。根據《深夜異常事件處理守則》第一條,本站無此設施。兩位是不是走錯月台了?這位旅客只是來領取他遺失的隨身物品,兩位這樣大聲喧嘩,會影響本站的營運秩序喔。」

他身後的鐵捲門內,慘白的光芒中,隱約可以看到一排排全新的、閃閃發亮的櫥櫃,正無聲地展開。而最外側的那個櫃子上,已經貼上了一張嶄新的、還未填寫姓名的黃銅號牌。

在場的所有人,都清楚地聽見,許家彥口袋裡的那塊No.0288號牌,正隔著布料,發出輕微的、發燙的震動。

而那面滲著黑色水漬的牆壁,在他們的注視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內敞開得更大了一些。屬於他們的守門人職責,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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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新的看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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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句「本站無此設施」說得太過標準了。

標準到像是用廣播稿直接從喉嚨裡印出來,每一個字的間隔、語氣的上揚與收尾,都精準得讓人頭皮發麻。蔡承恩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鏡片在B7通道內那種慘白的日光燈下反射出一道細細的光,他臉上的微笑沒有因為許家彥他們的出現而有任何裂縫,甚至連嘴角的弧度都維持著一種經過計算的親切。

他左手提著一個深色的帆布袋,帆布袋的口敞開著,裡頭傳來極其細微的、像是玻璃罐彼此輕碰的喀嚓聲。透過袋口的縫隙可以看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三個玻璃罐。一罐裡的暖橘色火焰正不安地跳動著,火焰的核心處隱隱有著指紋的紋路;另一罐裡是一顆潔白到近乎刺眼的小石頭,石頭表面沒有任何刮痕,卻在燈光下折射出一種天真到近乎殘酷的光澤;最後一罐裡的羽毛則不斷地掉落細細的絨毛,那些絨毛還未落地就在半空中化為光點。

那是勇氣、初衷與夢想。是剛從某個加班到凌晨的上班族身上,才剛剝落下來,還帶著體溫的失物。

而站在蔡承恩面前的那個男人,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身上那套深藍色的西裝已經皺得不成樣子,領帶鬆鬆地掛在胸前,皮鞋的鞋尖沾著雨水的泥濘。他雙眼空洞地盯著帆布袋裡的光,眼窩底下是濃重的黑眼圈,呼吸急促而淺,像是剛從一場無止盡的會議中逃出來。他的手已經抬到了半空中,指尖距離那罐暖橘色的火焰,只剩下不到一個指節的距離。

「先生,請您再考慮一下。」蔡承恩的聲音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種為旅客著想的體貼,「您剛剛不是說,您已經連續三個禮拜,每天都想在主管的面前把辭呈摔在桌上,卻連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口嗎?您不是說,您已經忘記自己當初為什麼要選擇這份工作了嗎?這裡都有。只要您在這張領取單上簽個名,您遺失的東西,我們馬上幫您找回來。這是本站為了提升旅客服務品質所提供的便民措施,完全免費。」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帆布袋的側袋中抽出一張薄薄的、泛黃的紙。那張紙的材質很奇怪,不像是一般的影印紙,更像是某種被反覆受潮又烘乾的票根放大後的質地,紙的下方有一條虛線,虛線上方印著細小的字——「領取人簽名即視同同意以等價之完整作為保管費用,逾期未取將納入館藏」。

許家彥口袋裡的震動在這一刻變得更加劇烈。

那枚黃銅製的No.0288號牌,原本只是發燙,現在卻像是一顆被投入胸口的小型心臟,正隔著牛仔褲的布料,一下一下地敲擊著他的大腿。燙意透過布料傳到皮膚上,帶著一種近乎灼痛的警告意味。更詭異的是,那震動的頻率,竟與B7通道深處傳來的日光燈嗡鳴聲,隱隱同步了。

嗡——嗡——嗡——

每一次嗡鳴,通道牆壁磁磚縫隙中滲出的黑色水漬就跟著擴大一分。那水漬的形狀根本不像是水,更像是一枚枚被水暈開的黑色指紋,正沿著牆面緩緩往外爬。潮濕的霉味混雜著消毒水的味道,比一個月前他們最後一次離開時更加濃烈,濃烈到讓人覺得這條通道正在呼吸。

「喂!你他媽少在那邊裝客服人員啦!」張哲誠終於忍不住了,他雖然雙腿還在抖,但那張嘴從來不饒人,「便民你個頭啦!你知道那罐子裡的東西填進去會發生什麼事嗎?會把你整個人換掉啦!你會變成櫥櫃裡的假人,每天只會重複『這個案子很急』、『不好意思我再改一下』,到最後連你媽都認不得你啦!」

他的幹話很大聲,聲音在空蕩的穿堂裡撞出回音,卻沒有驚動任何一個遠處月台的旅客。清晨五點的首班車音樂明明就在不遠處隱隱響著,但這條被鐵捲門半掩的B7通道,卻像是被世界單獨隔絕開來的真空泡泡。

那個西裝男人被張哲誠的吼聲嚇得縮回了手,一臉茫然地看向他們,眼神裡有著被打斷美夢的惱怒與困惑。

蔡承恩的微笑終於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變化。他沒有看張哲誠,而是將目光越過他,直接落在了許家彥的身上。那眼神不再是制式的客服眼神,而是一種帶著評估意味的、冰冷的審視。就像是在看一份營運報表上多出來的異常數據。

「許家彥先生。」他輕聲喚道,語氣裡多了一分只有他們聽得懂的重量,「你應該最清楚才對。一個月前,你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離開這裡的?你胸口的那道縫,現在還在漏風吧?每當捷運的冷氣吹過來,每當你半夜寫程式寫到邏輯卡住的時候,風是不是就從那裡灌進去,讓你覺得自己好像永遠都補不起來?」

許家彥的呼吸一窒。

他下意識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隔著T恤,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那條裂縫的存在。那不是一道傷口,更像是一道沒有癒合的、敞開的拉鍊。從一個月前他選擇帶著破碎離開的那一刻起,這道縫就再也沒有滲過血,卻也從未閉合。風確實會從那裡穿過,尤其是在凌晨的辦公室,或是在擁擠的捷運車廂裡被人潮推擠時,那股空洞感會特別清晰。那是一種清醒的痛,提醒著他有些東西是真的不見了,而且必須學會與這個空缺共處。

但也正是這股風,讓他一個月來第一次能夠在寫程式時,聽見自己鍵盤敲擊聲以外的聲音。

「你明明可以不用這麼辛苦的。」蔡承恩的聲音變得像是一種蠱惑的低語,他往前踏了一小步,鐵捲門內那慘白的光便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葛蕾塔女士已經離開了,她的櫥櫃需要新的管理者。我只是在延續她的理念,讓這座城市的運轉更有效率。遺失的東西就該被妥善保管、重新分配,這樣大家才能準時上班、準時下班,績效才能提升,城市才不會因為太多破碎的人而停擺。這有什麼不好?」

他身後的鐵捲門,在此時無聲地又向內滑開了幾公分。

原本只夠一個人側身通過的縫隙,現在已經敞開到可以讓兩個人並肩走入。門內的景象讓許家彥的血液瞬間凝固。

那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個堆滿老舊木櫃、燈光一閃一閃的失物招領處。裡面的空間像是被重新裝潢過了,所有的櫥櫃都換成了嶄新的、閃閃發亮的不鏽鋼與玻璃材質,每一個玻璃櫃都打著均勻而冰冷的白光,像是百貨公司裡最頂級的精品櫃。櫃子裡不再是那些長出牙齒與眼睛、發出嗚咽的腐敗失物,而是被分門別類、貼上標籤、乾淨得近乎無菌的 replacements。最外側的那個空櫃,黃銅號牌在燈光下亮得刺眼,上面的編號欄位還是空白的,正等待著下一個名字被填入。

而那面巨大的落地鏡,依舊立在最深處。只是鏡中映照出的,不再是拖著半透明碎片的影子,而是無數個面容模糊、穿著各式制服的上班族,他們整齊地站成一排,對著鏡外露出了與蔡承恩一模一樣的、標準化的微笑。

「費蘿拉說過,縫隙只要還有人遺忘,就會再次敞開。」林予曦的聲音在這時響起,她的語氣依舊是那種清醒到近乎冷酷的直接,卻穩穩地切開了蔡承恩所營造的溫柔陷阱,「但她沒說,縫隙會自己挑選新的看守者。」

她往前走了一步,沒有去看蔡承恩,而是直接看向那個西裝男人。她的眼神不帶同情,卻有一種讓人無法迴避的力量。

「這位先生,你想簽名之前,先聽聽看那個罐子裡的聲音。」她說,「仔細聽,那不是你的聲音。」

西裝男人愣住了。他下意識地側過頭,靠近那罐暖橘色的火焰。

起初只有日光燈的嗡鳴。但當他屏住呼吸,整個穿堂安靜到只剩下許家彥口袋裡號牌的震動聲時,一種極其細微的、像是被無數次播放到磁帶都快磨損的聲音,從玻璃罐的縫隙中滲了出來。

那是捷運關門時的「嗶嗶嗶」提示音。但在那急促的提示音底下,還疊著一句被反覆吞回去的、帶著哭腔的氣音。

「……對不起,我真的……不想再加班了……」

那不是這個西裝男人的聲音。那是一個更年輕、更帶著一點女性哭腔的聲音。

西裝男人的臉色瞬間慘白,他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收回手,踉蹌地往後退了兩步。

「那是別人的勇氣。」許家彥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因為胸口的風聲而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填進去之後,你說出來的辭職理由,會是別人的故事。你以為你找回了自己,其實你只是把自己弄丟得更徹底,最後變成櫃子裡的一個空殼。」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伸進了口袋,握住了那枚發燙的No.0288號牌。號牌的邊緣因為高溫而有些刺手,但他沒有鬆開。他能感覺到,號牌的震動正在試圖與他胸口裂縫中穿過的風聲對抗、校準。那面大鏡子裡,許家彥的倒影依舊是破碎的,但破碎的縫隙中,卻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臉,沒有任何延遲,沒有任何五官的錯位。

那是屬於他自己的、殘缺卻真實的證明。

蔡承恩臉上的微笑,終於一點一點地收斂了起來。他看著許家彥握緊號牌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可惜的情緒。

「看來,吳伯雄先生沒有教好你們,守門人的第一條守則是什麼。」他輕輕地將帆布袋的口束緊,重新提在手上,語氣恢復了那種官僚的冰冷,「守門人不是要關上門,而是要確保門後的秩序與效率。你們想當那種抱著裂縫自我感動的看守者,那就請便。但這座城市裡,每天有上千人像他這樣站在月台上發呆,你們救得了一個,救得了全部嗎?」

他不再理會他們,轉身便要往那片慘白的光芒中走去。鐵捲門似乎感應到他的靠近,發出了低沉的、像是某種巨大野獸喉嚨滾動般的聲音,敞開得更大了。牆壁上黑色的水漬已經蔓延到了天花板,整個B7通道的輪廓都在那光芒中變得模糊,像是一張正在被水暈開的地圖。

「許家彥!」張哲誠急得大喊,「不能讓他就這樣進去!那個櫃子……那個空櫃是要抓交替的啊!」

許家彥沒有動。他只是緊緊握著那枚號牌,然後,在蔡承恩的腳即將跨過鐵捲門門檻的前一秒,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沒有衝過去阻攔,也沒有將號牌砸向那扇門。

他只是將那枚滾燙的黃銅號牌,從口袋裡拿了出來,然後,彎下腰,輕輕地將它放在了牆角那道正不斷滲出黑色水漬的、細細的牆縫之前。

號牌與磁磚接觸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喀」聲。

嗡鳴聲,停止了。

牆壁上蔓延的黑色水漬,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凝固。而那扇正緩緩敞開的鐵捲門,也猛地頓住,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門內那些嶄新的櫥櫃所發出的白光,開始以一種不自然的頻率瘋狂閃爍起來,彷彿供電不穩。

蔡承恩的腳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他錯愕地回過頭,看著牆角的那枚號牌。

許家彥抬起頭,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胸口的風聲讓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共鳴:

「我們不是要關上門。我們是要站在門口,告訴每一個想進去的人——裡面沒有你要找的東西。你弄丟的東西,只能在你來的地方,慢慢地、用你自己的方式找回來。就算會漏風,就算會花很久的時間。」

林予曦走到了他的身邊,與他並肩而立。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覆上了他按在胸口的手。她的手心很暖。

張哲誠雖然還是一臉搞不清楚狀況,但也立刻挺著胸膛站到了兩人身後,用他那還在發抖的身體,努力擺出一個「此路不通」的姿勢。

鐵捲門內的白光閃爍得更加劇烈了。隱約間,從最深處的那面大鏡子裡,傳來了一陣細微的、像是無數個玻璃罐同時被風吹動的嗶嗶聲。那聲音不再是單一的嗚咽,而是數百個、數千個被遺忘的聲音,同時響起,形成了一股低沉而飢餓的合唱。

而在那合唱的最深處,有一個櫥櫃的玻璃門,正緩緩地、自動地向外打開了。

空櫃的回響,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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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未完成的歸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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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櫃打開的聲音並不大,卻尖銳得像是指甲刮過黑板的尾音。

那不是門軸生鏽的吱呀聲,而是一種飢餓的、迫不及待的彈開聲。喀嚓一聲,位於裡台北最深處、最靠近那面落地鏡的編號櫥櫃,它的玻璃門向外彈開了約莫一個拳頭的寬度。櫃子是空的,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慘白的燈光從櫃體內部向外溢出,將走道照得死白。可是正因為是空的,那股飢餓感才更加具象化。

白光瘋狂地閃爍起來,嗡鳴的日光燈管頻率已經快到讓人耳膜發疼。數千個失物的合唱在那一瞬間拔高了音調,原本低沉的嗶嗶聲變成了尖銳的、重疊的呼喊。那不是單純的捷運關門提示音了,許家彥聽懂了,那是無數個在月台、在辦公室、在租屋處的深夜裡,沒有說出口的最後一句話被壓縮、被扭曲後,同時播放的噪音。

「我還可以再撐一下……」

「對不起,我好像又搞砸了……」

「如果我當初沒有選這條路……」

所有的自我否定、所有的疲憊與歉疚,都在那個空櫃打開的瞬間找到了出口,像是潮水般朝著門口湧來。潮濕的霉味與消毒水味被一股更濃烈的鐵鏽與腐敗的甜腥味覆蓋,牆面磁磚縫隙中的黑色水漬像是活過來一般,蜿蜒著朝那枚被許家彥按在牆角的黃銅號牌爬去。

蔡承恩的腳懸在半空中,整個人僵住了。他臉上那副屬於新任看守者的、效率而冷漠的面具出現了裂痕。他的瞳孔劇烈收縮,映著那個正在緩緩張開的空櫃。他以為自己接管的是一個更有序、更有效率的系統,一個可以用績效與規則量化一切的櫥窗。可是他錯了,裡台北從來不需要管理者,它需要的只是飢餓本身。那個空櫃不是在等待新的藏品,它是在呼吸,在邀請,在吞噬。

「不……不該是這樣……」蔡承恩喃喃自語,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屬於人類的顫抖,「守則上說,只要填補就能穩定……只要維持櫃位周轉率……」

「沒有守則能規定人該怎麼完整。」林予曦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切開了那片嗡鳴。她依舊覆著許家彥的手,她的手心很暖,暖到讓許家彥胸口那個不斷漏風的裂縫,都似乎被暫時摀住了一角。「蔡承恩,你看看鏡子。」

所有人的視線,都不由自主地轉向了走道盡頭的那面落地鏡。

鏡子裡不再映照出他們拖著碎片影子的模樣。因為白光的暴走,鏡面像是訊號不良的螢幕佈滿了雪花與橫紋,但就在雪花之中,許家彥看見了自己。他的胸口有一道從鎖骨斜切到肋骨的巨大裂口,裡面空空如也,風正從那裡呼呼地灌進灌出,吹動他衣襬。可是他的臉,是清晰的。他的眼睛裡有疲憊,有恐懼,卻沒有迷惘。那是一張屬於他自己的、破碎卻真實的臉。

而蔡承恩在鏡中的倒影,卻是模糊的。他的五官像是被水暈開的墨,時而清晰時而錯位,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的皮囊底下不斷重組、校正,卻永遠對不上焦。他抵押了太多東西去換取那身看守者的制服,以至於鏡子已經認不出他是誰。

張哲誠嚇得倒抽一口氣,緊緊抓住許家彥的背包背帶,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卻還是硬著頭皮對著那個空櫃大吼:「看……看屁啊!此路不通啦!聽到沒有!這裡現在是管制區!沒有什麼勇氣可以領!要勇氣不會自己回家對著馬桶練肖話嗎!」他那句幹話包裝的關心,在這種時刻顯得格外笨拙,卻也格外真實。恐懼讓他的小腿肚直打顫,但他一步也沒有退。

就在合唱即將衝破鐵捲門的瞬間,許家彥按在牆縫上的那枚No.0288銅牌,燙得像是一塊剛出爐的烙鐵。

嗤的一聲輕響。

不是金屬的摩擦聲,而像是某種柔軟的、活著的組織被燙傷後回縮的聲音。牆縫中滲出的黑色水漬在觸碰到銅牌的瞬間發出細微的白煙,向後退去。銅牌不再只是被按在牆上,它像是被牆壁本身吞了進去,黃銅的表面泛起一層溫潤的光,不再發燙,而是變得與牆面的溫度一致,彷彿它本來就該在那裡。

白光的閃爍,在那一瞬間頓了一下。

接著,以那枚銅牌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像是水波紋般的穩定頻率向外擴散開來。嗡鳴的日光燈管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重新校準了頻率,回復到原本那種低沉而穩定的嗡嗡聲。深處那個大開的空櫃,玻璃門發出不甘心的嘎吱聲,緩緩地、緩緩地向內合上了一半,卻沒有完全關上,留下一道細細的、透著微光的縫隙,像是一隻半睜的眼睛。

那股飢餓的合唱,被硬生生地壓了回去,重新變成櫥櫃深處細微的、若有似無的嗶嗶低語。

鐵捲門不再向內關閉,也不再向外開啟,就那樣卡在半掩的狀態。裡台北沒有被消滅,也沒有被關上,它只是被暫時地、被一個小小的、誠實的舉動給按下了暫停鍵。

蔡承恩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踉蹌地後退一步,跌坐在地上。他怔怔地看著那枚已經與牆面融為一體的號牌,又看著鏡子裡自己模糊的臉,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許家彥胸口的風聲依舊在吹,但他覺得那風不再那麼冷了。

---

一個月後。

台北的夏天正要開始,午後雷陣雨來得又急又快。許家彥沒有再回到那間位於內湖的軟體公司。他遞出了辭呈,不是帶著那團借來的、橘色的火焰,而是在某個加班到深夜、看著螢幕上自己寫的程式碼時,忽然覺得胸口的風吹得他清醒了起來。他發現自己不再害怕那個空洞了。

他現在住在林予曦工作室附近的一間小公寓裡,接一些自由接案的工作。案子不多,收入也不穩定,有時候為了除錯一個邏輯,會在電腦前坐上一整天,坐到腰痠背痛。但很奇怪,那種痠痛是真實的,不再是以前那種被掏空的麻木。他開始為了修補自己的邏輯而寫程式,而不是為了績效報表上的數字。每一行程式碼跑通時,螢幕上跳出的那個小小的「Build Successful」提示,都讓他胸口的裂縫暖上那麼一點點。雖然風還在漏,但他學會了在風吹進來的時候,深呼吸。

林予曦依舊那樣清醒果敢。她沒有搬來與他同住,但她的外套經常掛在他的椅背上。她說話還是很直接,有時候會直接點出他又在自我檢討、又在習慣性地把過錯攬在自己身上。兩個人都是帶著裂痕的人,相處時難免會有摩擦,有時候會因為一點小事就沉默下來。可是沉默之後,林予曦總會伸出手,像那天在B7通道前一樣,輕輕覆上他的胸口,問他:「今天風很大嗎?」而許家彥也會學著不再道歉,只是點點頭,然後反握住她的手。

張哲誠留在了原公司,還升了小主管。他傳來的訊息裡,幹話依舊很多,但偶爾會在凌晨兩點,傳來一張照片。照片是公司茶水間那面有點髒污的鏡子,鏡子裡的他臉色疲憊,眼下有著濃濃的黑眼圈。他問:「欸家彥,我是不是也快要看到那個什麼B7了?我今天加班的時候,覺得自己好像有點不像自己。」每到這個時候,許家彥都會放下手邊的工作,很認真地回他一大段話,告訴他記得吃飯,記得下班後去打場籃球,記得那個會漏風的感覺不是壞事。

而那枚銅牌,一直放在許家彥的抽屜裡。

他沒有丟掉它,也沒有時時刻刻帶在身上。它就靜靜地躺在那裡,黃銅的表面已經不再發燙,摸起來是涼涼的。許家彥知道,有些責任不是要你時時刻刻背在身上,而是當你需要站在門口的時候,你知道它在那裡。

直到這個凌晨,他們再次來到了忠孝復興站。

凌晨一點十七分,末班車早已駛離,站內的燈光調成了夜間模式,空曠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B7通道的鐵捲門依舊半掩著,但和一個月前那種劍拔弩張的閃爍不同,現在的它很安靜。門內的白光熄滅了,只剩下深處那面落地鏡偶爾反射出的、來自月台的微弱光線。空氣中那股霉味與消毒水味淡了很多,牆角的那枚銅牌,正安安靜靜地嵌在縫隙中,像是一顆被水泥封住的眼睛。

許家彥蹲下身,林予曦站在他身旁,張哲誠則在通道口把風,雖然他緊張得一直探頭探腦。

許家彥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枚銅牌。涼涼的,帶著一點點牆壁的粗糙感。

「一個月了,」他低聲說,聲音在空曠的通道裡有著輕微的迴音,胸口的風讓他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我一直在想,為什麼它會到我口袋裡。吳伯雄先生說,守門人不是要關門,是要站在門口。可是我連自己都還沒站穩,要怎麼守門?」

林予曦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她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溫柔。

許家彥深吸一口氣,那股漏風的感覺讓他的肺部有點涼,但他已經習慣了。他用指尖摳住銅牌的邊緣,輕輕地、卻堅定地將它從牆縫中取了出來。牆縫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嘆息般的「嘶」聲,一小撮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他將銅牌捧在手心,端詳著上面的編號。No.0288,字體依舊清晰。

「這不是我的,」他對著那道牆縫,也對著門內那片暫時沉睡的黑暗,輕聲說道,語氣不再是自我檢討,也不是逞強,而是一種溫和的、與自己和解後的平靜,「該還給需要的人了。不是用來填補,也不是用來抵押。只是……如果有人真的找不到路了,讓他知道,這裡曾經有人站過,但不需要進去。」

說完,他沒有再將銅牌按回去,而是將它輕輕地、平放在牆角的地面上,就放在那道縫隙的正前方。像是歸還一本逾期已久的圖書,像是將一把鑰匙留在門墊下。

銅牌接觸到地面的瞬間,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卻無聲地向下沉去。堅硬的磨石子地板像是變成了柔軟的泥沼,黃銅的光澤一點點沒入灰色的地面,直到完全消失,只留下一圈淡淡的、像是水漬乾涸後的痕跡。

就在銅牌消失的同時,牆後傳來了一聲輕微的、悠長的嘆息。

那不是飢餓的合唱,也不是威脅的低語。那聲音很輕,很疲憊,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感,像是某個在櫥窗後站了太久太久的人,終於可以坐下來休息一下。許家彥的心頭沒來由地一緊,他想起了費蘿拉,想起了吳伯雄,想起了那個渴望成為一次好人的巫婆。

遠處,月台盡頭的那面落地鏡,忽然閃了一下。

三人都轉過頭去。

鏡中不再是破碎的影子,也不再是模糊錯位的五官。在那短暫的一閃中,他們清晰地看見了自己並肩而立的輪廓。許家彥胸口的裂縫依舊存在,林予曦的眼角有著淡淡的疲憊,張哲誠的肩膀還在因為緊張而微微聳起。每個人身上都有缺口,有裂痕,都不完整。可是當他們站在一起時,那些缺口與裂痕像是拼圖的邊緣,彼此支撐著,竟映照出一個雖然漏風、卻完整而溫暖的輪廓。光從他們身後的縫隙照來,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然後,鏡面的光熄滅了。

B7通道深處,最後一點殘留的白光也徹底熄滅了。鐵捲門內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只有牆角那圈淡淡的水漬,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失物招領處的燈光,暫時熄滅了。

張哲誠愣愣地看著那面恢復成普通鏡子的牆面,喃喃地問:「所以……結束了?」

許家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胸口的風輕輕地吹著。他看著那道已經平靜下來的牆縫,搖了搖頭,輕聲回答:

「不,是輪到我們,去把弄丟的東西慢慢找回來了。」

他們轉身,朝著通往月台的手扶梯走去。身後,那道牆縫安靜無聲。可是在他們沒有看見的、地板最深處的黑暗裡,那枚被歸還的銅牌正靜靜地躺著,牌面上的編號在黑暗中微微發燙,像是在等待下一個,會在凌晨恍惚間,看見這道牆的人。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網路論壇上,一篇標題為「往生月台的失物招領處」的貼文,正被悄悄地推送到首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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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空櫃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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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十七分,忠孝復興站最後的清潔機器人拖著沉默的軌跡滑過月台,將所有人的影子都攤平在光可鑑人的地磚上。

鏡面的光熄滅之後,那面被鐵捲門半掩的白牆就真的只是一面白牆了。油漆新補過的痕跡還很明顯,牆角甚至貼了一張嶄新的黃色公告:「B7通道整修中,請勿進入,造成不便敬請見諒。」字體是捷運公司一貫的圓潤黑體,底下還壓著行控中心的聯絡電話。日光燈管不再嗡鳴,也不再閃爍,只是穩定而無聊地亮著,像所有正常的捷運站一樣,散發著消毒水的氣味。

許家彥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位置,什麼都沒有。沒有櫥櫃,沒有玻璃罐,沒有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只有他胸口那道若有似無的風,還提醒著他,裂縫並沒有消失,只是學會了與他共存。

三個人踩上手扶梯,刷卡出站。嗶的一聲,閘門打開,清晨的第一班車正從隧道的黑暗中駛來,車廂裡擠滿了即將開始新一天的、疲憊卻活著的人。張哲誠用力吸了一口站外帶著豆漿與廢氣的空氣,像是要把肺裡殘留的霉味全部吐出來。

「幹,活著真好。」他說,聲音有點啞。

林予曦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握了一下許家彥的手。她的指尖很涼,卻很穩。

他們以為故事在這裡,暫時劃下了一個休止符。

但城市從來不會為任何人停下來。裡台北也一樣。

——

三天後,永和,頂溪站附近一間不到八坪的租屋套房。

下午兩點,窗外的蟬鳴像是一鍋煮沸的水,黏稠地附著在氣密窗上。冷氣壞了,房間裡只有一台老舊的電風扇嗄嗄作響,吹動著桌上散落的文件。余安然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黑色T恤,頭髮隨意紮成馬尾,眼下有著連續熬夜後的深青色眼影。她的桌上堆著兩樣東西,一樣是艾德蒙·蘇利文的手稿影本,另一樣是已經被退件三次的報導企劃書。

手稿是許家彥託林予曦轉交給她的。那是一個用牛皮紙袋封住的、充滿霉味與鐵鏽味的物件。紙張泛黃,易碎,邊緣被水漬暈染開來,上面是艾德蒙用英文夾雜著日文與手繪地圖寫下的潦草字跡。那不是什麼整齊的研究報告,更像是某個迷失在縫隙裡的人,用盡最後力氣刻下的求救訊號。裡面詳細記載了從一九八零年代起,他如何追蹤台北捷運路網中那些「不存在的站間距離」,如何記錄下那些在凌晨恍惚間看見招領處的倖存者的口述,以及最重要的——對於「失物腐敗」與「等價殘缺」法則的觀察。最後一頁被硬生生撕掉了,只留下一道參差不齊的毛邊,像是被什麼東西用牙齒咬下來的。

余安然花了整整一個禮拜,將這些潦草的手稿整理成一篇一萬兩千字的深度報導。她給它取名為《往生月台:被台北捷運遺忘的失物招領處》。她寫得很克制,沒有渲染,沒有詭異的形容詞,只是將所有訪談、數據、捷運公司內部那份《深夜異常事件處理守則》的側面證詞,以及許家彥三人那段無法被記錄器拍下的經歷,用最符合新聞專業的方式,一字一句地敲進電腦裡。她甚至附上了忠孝復興站B7通道在不同年份的平面圖對比,標示出那個在官方圖面上永遠顯示為「管道間」的空白區塊。

她以為,這會是一個好故事。

第一家媒體,一家以深度調查著稱的網路媒體,總編輯在看完大綱後,沉默了很久,才對她說:「安然,妳的文字很好,但這個題材……我們需要更紮實的證據。一張牆壁的照片,一段監視器畫面,或是一個願意具名的官方說法。否則,這就是一篇很精彩的都市傳說。我們不能冒這個風險。」

第二家,是某間傳統報社的副刊主編。他只回了一封制式的電子郵件:「感謝來稿,經編輯台評估,本文內容較偏向個人經驗與靈異怪談,與本刊屬性不符,暫不採用。」

第三家,是她以前的學長任職的雜誌社。學長直接打電話來,語氣帶著為難與關心:「安然,妳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要不要先休息一下?這個故事……聽起來太像妳把PTT上的怪談跟過勞議題硬湊在一起。讀者不會相信的,長官也不會讓它過。」

電話掛斷後,套房裡只剩下電風扇的嗄嗄聲。余安然坐在發燙的筆記型電腦前,看著螢幕上那份被批註得滿是「缺乏客觀證據」、「消息來源單一」、「難以查證」的企劃書,忽然覺得一陣荒謬的寒意。她想起手稿裡艾德蒙寫過的一句話——「裡台北最強大的防禦機制,不是那扇鐵門,而是現實世界那套名為『合理』的濾網。」

人們只願意相信可以被量化、被拍攝、被放在Excel表格裡的東西。對於那些從心裡掉出去的碎片,沒有人會認真看待。醫生會說那是憂鬱症,主管會說那是抗壓性不足,朋友會說你只是想太多了。

沒有人會承認,自己弄丟了勇氣。

余安然深吸一口氣,關掉了所有媒體的投稿信箱。她打開了瀏覽器,點進了那個全台北最不講求證據、卻也最接近真實心聲的地方。

PTT的Marvel版與Dcard的靈異版。

她沒有猶豫,將那篇一萬兩千字的報導,連同所有手稿的掃描檔、地圖對比圖,以及許家彥口述中關於「橘色火焰」、「潔白石頭」與「發出嗶嗶聲的玻璃罐」的段落,一字不改地貼了上去。

標題,她只打了八個字。

【爆卦】往生月台的失物招領處

按下發文鍵的瞬間,她的指尖在微微發抖。那不是興奮,是一種近乎獻祭般的決絕。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既然正規的管道不相信,那麼就讓它回到它本來就該屬於的地方。回到縫隙裡,回到所有在凌晨感到空洞的人的手機螢幕裡。

文章發出去的前十分鐘,沒有任何回應。

然後,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猛烈地炸開了。

推文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開始刷屏。

「太長了啦,先推再說」、「文筆也太好了吧,根本小說」、「忠孝復興B7我知道啊!那邊真的有一道永遠關著的鐵門欸,細思極恐」、「樓上認真?我每天通勤怎麼沒看過」、「我前陣子加班到三點,真的在月台聽到奇怪的嗶嗶聲,還以為是幻聽」、「卡一個往生月台」、「這是新的 Creepypasta 嗎?求後續」、「有沒有八卦,版主是不是要出來認證一下」、「推一個過勞議題,根本寫出社畜心聲」、「但說真的,沒有照片沒有影片,可信度零」

熱度在兩小時內衝上了PTT熱門文章,Dcard更是直接被推上了首頁。有人開始認真分析平面圖,有人貼出自己拍的B7通道鐵門照片,更多的人,則是把它當作一個精雕細琢的都市怪談在欣賞、轉傳、二次創作。有人畫了葛蕾塔的同人圖,有人把「勇氣是一團橘色火焰」的設定做成了梗圖。

余安然坐在螢幕前,看著那個數字不斷跳動的愛心與推文數,心裡沒有任何喜悅。她看著那些留言,一半的人在害怕,一半的人在嘲笑。沒有人在談論該如何找回自己遺失的東西。大家只是消費著恐懼,然後滑向下一則更聳動的貼文。

這就是遺忘之城的運作方式。即使真相被攤在陽光下,只要把它標上「怪談」兩個字,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遺忘。

她關上筆電,走到窗邊。窗外的台北,在午後的日光下看起來正常、擁擠、充滿生機。遠處的捷運高架橋上,一列列車正安靜地滑過,像是血管中流動的血液。

而在這座城市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某個東西,正因為這篇貼文的熱度,輕輕地震動了一下。

——

同一時間,凌晨一點四十四分,忠孝復興站。

末班車已經駛離快兩個小時了。站務員做完了最後一次巡檢,關掉了大半的照明,只留下月台必要的夜間燈光。整個車站安靜得能聽見冷氣出風口的氣流聲。

那面貼著「整修中」公告的白牆,在慘白的夜燈下,顯得格外突兀。

沒有人注意到,牆角那圈淡淡的水漬,不知何時又變得潮濕了。磁磚的縫隙中,滲出了一絲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黑色。更沒有人注意到,在牆壁最深處,那個被許家彥歸還銅牌的縫隙裡,有一絲微弱的光,正悄悄地亮起。

那不是日光燈的光。

那是一道暖橘色的、微微搏動的光。

在那道牆的後面——在那個名為「裡台北」的縫隙空間裡,那間被認為已經熄燈的失物招領處,其實並沒有消失。它只是暫時關上了面向許家彥他們的那扇門。

在無數個編號早已腐敗、長出牙齒的櫥櫃最末端,一個空了很久的櫃子,不知何時被悄悄地打開了。櫃子的標籤上,用燙金的手寫字體,寫上了一個新的名字。

—No. 0317 陳昱廷—

櫃子裡,孤零零地立著一個乾淨的、毫無灰塵的玻璃罐。罐子裡,一團小小的、卻異常明亮的橘色火焰正不安地跳動著,散發出溫暖的熱度。那是剛被遺落不久的東西,還帶著主人的體溫,甚至還殘留著主人最後一刻的心跳。火焰偶爾會輕輕地撞擊玻璃罐壁,發出細微的、像是嗶嗶聲般的輕響。如果仔細傾聽,那聲音像是一個年輕男子在加班到深夜的辦公室裡,對著電腦螢幕,無聲地說了一句:「好想……放棄喔。」

火焰的旁邊,靜靜地躺著一張被焦黑指甲刮改過的票根。那是陳昱廷今日的悠遊卡進出紀錄,上面顯示著他從早上八點十一分進入昆陽站,直到凌晨一點零二分才從忠孝復興站出站。漫長的一天。

牆外的現實世界,牆內的縫隙世界,兩者之間的那層薄薄的膜,又開始變得稀薄了。

嗡——

極細微的嗡鳴聲,從牆體深處傳來。那不是日光燈的電流聲,更像是某種巨大的、沉睡的生物,在黑暗中緩慢的呼吸聲。伴隨著呼吸聲的,是無數個失物櫃中,那些腐敗的、發臭的、長出眼睛的失物們,所發出的飢餓的、細微的合唱。它們在低語,在期待,在等待下一個櫥櫃被填滿。

而在現實世界的月台上,一個穿著皺巴巴襯衫、提著公事包、臉色蒼白的年輕上班族,正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那個他從未注意過的B7通道。他剛剛結束了連續十四個小時的加班,腦袋一片空白,只覺得胸口空蕩蕩的,像是少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他恍惚地抬起頭,看見了那面白牆。

不知為何,他覺得那面牆後面,好像透出了一點點溫暖的、橘色的光。

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然後,他聽見了一陣若有似無的、溫柔得像是幼兒園老師般的女聲,從牆後傳來,輕輕地呼喚著他。

「迷路了嗎?要不要……進來找找看,你弄丟的東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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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城市日常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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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零二分的忠孝復興站,空氣是凝滯的。

陳昱廷站在B7通道那面重新被粉刷成死白色的牆前,手裡的公事包因為長時間的提握,指節已經發白。他聽見了,那個溫柔得像是幼兒園老師的女聲,正隔著一層比保鮮膜還要薄的膜,輕輕呼喚著他。牆縫深處透出的那一點橘色光暈,溫暖得不像話,讓他胸口那個空蕩蕩的、被風灌進去的破洞,產生了一種近乎飢餓的刺痛感。

他往前踏了一步。皮鞋的鞋底在光潔的磁磚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然後,嗡鳴聲停了。

牆體深處那巨大的、沉睡的呼吸聲,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住了口鼻,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極輕、極細的,像是玻璃罐被重新蓋緊的喀嚓聲。牆面滲出的黑色水漬在瞬間收了回去,橘色的光也跟著熄滅,只剩下慘白的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陳昱廷眨了眨眼,牆還是那面牆,施工中的黃色封鎖條紋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可笑。他困惑地皺起眉,以為是自己連續加班十四個小時產生的幻聽,搖搖頭,轉身往出口的方向走去。只是他沒有發現,他提著公事包的左手,無意識地摀住了自己胸口的位置,好像想抓住什麼正在流失的東西。

牆的另一側,林予曦貼在冰冷的牆面上收回了手心裡那枚發燙的黃銅號牌。

No.0288。

號牌的溫度正慢慢退去,而她和許家彥靠著的那面牆,也恢復了死寂。遠處傳來捷運清潔人員拖動水桶的滾輪聲,提醒著他們,現實世界的時間正在重新接管這裡。

「暫時擋住了。」林予曦低聲說,聲音有點啞,「但下一個呢?」

許家彥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陳昱廷遠去的背影,那個年輕人的步伐和一個月前的自己一模一樣,拖沓、沉重,像是每一步都要把靈魂從地面上拔起來。

那是兩週後的事情。而兩週後,許家彥已經正式離職了。

離職的過程比他想像中還要平淡。沒有慰留的大戲,也沒有主管的咆哮,只有那間永遠開著冷氣、充滿影印機臭氧味的會議室裡,一份制式的離職申請書。人資的表情像是處理一張過期的發票,主管拍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年輕人有想法很好」,然後就轉身去處理下一封客訴信件。許家彥走出那棟他待了四年的玻璃帷幕大樓時,正是下午三點,陽光把忠孝東路曬得發白。他沒有感到預期中的解脫,反而有一種更深的茫然,像是一條被牽引繩綁了太久的狗,繩子突然斷了,卻已經忘記該往哪個方向跑。

他開始接案維生。

租來的小套房成了他的新辦公室,一張二手書桌,一台效能過剩的筆電,一台運轉時會發出細微嗡鳴的除濕機。他以為自由會自動帶來完整,以為離開那個每天把勇氣一點一點刮掉的地方,胸口的裂縫就會自己癒合。但沒有。

自由只是把原本由公司規定的加班,變成了由他自己規定的焦慮。

沒有打卡鐘的催促,他反而更常在凌晨三點還盯著螢幕,修改著客戶一句「感覺不對」的回饋。沒有績效考核的壓力,他卻會在交出程式碼後,反覆檢查十幾遍,深怕哪個邏輯有漏洞會被看穿自己的無能。牆上的鏡子是他從IKEA買來的便宜貨,邊框是松木貼皮,但每當他在深夜抬起頭,鏡中的自己總會比現實的動作慢上零點幾秒。眼下的青痕、嘴角下垂的弧度,都像是被水稍微暈開的墨水,邊緣有點模糊。

他知道那不是鏡子的問題。是靈魂跟不上肉體的延遲,是抵押與填補後留下的視差。

「你又在照鏡子了。」

林予曦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她正用那個缺了一角的馬克杯泡著無糖豆漿,語氣直接得沒有任何修飾,「許家彥,你已經離職了,別再用檢查程式碼的方式檢查自己的臉。」

她還是那樣,清醒、果敢,外冷內熱。答應交往之後,她沒有變得特別溫柔,反而把那種不輕易同情卻會出手拉人的特質,發揮得更淋漓盡致。她相信殘缺才是人的證明,所以她無法理解許家彥這種近乎自虐的自我校準。

「我沒有……」許家彥下意識地想否認,聲音卻溫吞得連自己都覺得心虛,「我只是覺得,好像還是少了點什麼。接案的案子,我寫得出來,也能準時交,但就是……沒有以前那種,寫出一個功能會很開心的感覺。」

「那是當然的啊。」林予曦把豆漿放在他桌上,熱氣模糊了她冷淡的眉眼,「你以為把勇氣從葛蕾塔的櫃子裡拿回來,就能一鍵還原嗎?你拿回來的是你自己的東西沒錯,但那個洞,你已經習慣它的存在了。現在你要學的是怎麼跟那個洞一起寫程式,不是把洞填滿才叫會寫程式。」

她的話總是一針見血。許家彥捧著溫熱的馬克杯,點了點頭,卻還是忍不住用指腹去摳杯緣那個小小的缺口。習慣自我檢討的人,就算離開了高壓的環境,也會自己在腦內重建一座更嚴苛的辦公室。他對別人都體貼,唯獨對自己,苛刻得像是另一個葛蕾塔。

兩人的摩擦就來自這裡。林予曦希望他能坦然地帶著裂痕生活,而許家彥卻總想把裂痕磨平,證明自己已經好了。

就在這種有點卡頓的日常裡,張哲誠的訊息成了某種固定的錨點。

張哲誠留下來了。許家彥離職後的那個缺,被他遞補了上去,連帶著薪水和頭銜都往上跳了一階。起初他在群組裡還會用幹話抱怨,說什麼「兄弟你烙跑留下我收爛攤子」、「主管現在都叫我哲誠哥了聽起來有夠老」。但最近,這些幹話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已讀不回,以及偶爾在半夜傳來的、沒頭沒尾的牢騷。

「今天又被客戶改第十三次需求,幹,真的想把筆電從窗戶丟出去。」

「剛剛在茶水間聽到兩個實習生在聊我,說我變得跟以前的許家彥好像,靠,聽了有夠毛。」

許家彥看著這些訊息,胸口會跟著緊縮。他太熟悉那種語氣了,那是勇氣、熱情這些東西,正在從一個人體內被悄悄打包、準備遺落在捷運座位底下的前兆。

這天是星期四,凌晨十二點四十七分。許家彥剛剛結束一個客戶的線上會議,對方在視訊裡禮貌地說「這個版本我們再內部討論一下」,這句話翻譯成工程師的語言,就是全部重做。他關掉筆電,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手機卻在這時震動了一下。

是張哲誠。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他們公司茶水間的那面鏡子。那面鏡子許家彥很熟,邊框是不鏽鋼的,旁邊貼著「請隨手清洗杯具」的標語,鏡面因為水氣總是有一點霧霧的。照片裡,張哲誠穿著皺巴巴的襯衫,臉色在茶水間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蠟黃,但最詭異的不是他的氣色,而是鏡中的倒影。

鏡子裡的張哲誠,臉是糊的。

像是相機在快門按下的瞬間晃動了一下,五官都暈開了,眼睛的位置只剩下兩個淡淡的黑點,嘴巴的輪廓也融化在下巴裡。只有他身後茶水間的咖啡機和微波爐,卻是清晰得刺眼。

下一秒,張哲誠的文字訊息才傳來。

「幹,家彥,你睡了嗎?」

「我剛剛在茶水間洗杯子,不小心抬頭看到鏡子,嚇死我。我的臉怎麼會糊成這樣?是鏡子髒了嗎?還是我太累眼花了?」

「我突然想到你之前跟我說的那個B7……我是不是也……也該去一趟B7找找看?我最近真的覺得好累,胸口空空的,寫什麼都覺得很煩,好像把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忘在公司了。」

許家彥盯著那張照片,手指瞬間變得冰冷。

他認得那種模糊。那不是鏡子髒了,也不是眼花。那是鏡像校準失靈的徵兆,是靈魂的完整度已經低於肉體,需要靠外力才能維持形狀的警訊。當初他在招領處的那面落地鏡前,看見的就是這樣的自己,破碎、拼湊、由無數半透明碎片勉強黏合起來的影子。

高壓的社會從未停止運轉。那座遺忘之城,那條名為績效與效率的巨大血管,仍在日以繼夜地批量生產新的失物。許家彥以為自己離開了就是逃脫,但其實他只是從生產線上下來,站到了旁邊,看著自己的好朋友正被那條生產線捲進去,準備被打上新的編號。

他想起一個月前,他們三個人並肩站在那面牆前,聽見牆後那些腐敗長牙的失物們飢餓的合唱。吳伯雄曾經用那種點到為止的、帶著悲憫的語氣說過:「看過太多被帶走的年輕人了。」那個時候,許家彥以為守門人的意思,就是站在門口不讓人進去。

但現在他懂了。光是站在門口堵住縫隙是沒有用的。縫隙會自己去找那些快要破碎的人,會在他們加班到凌晨的茶水間鏡子裡,在他們通勤時恍惚的捷運車窗倒影中,溫柔地對他們招手。

「迷路了嗎?要不要進來找找看,你弄丟的東西呢?」

許家彥的喉嚨有點發緊。他溫吞的性格讓他習慣先檢討自己,是不是自己沒有把B7的危險說得夠清楚,是不是自己太自私只顧著修補自己。但這一次,一種久違的、帶著暖意的橘色火焰般的情緒,從他胸口那道已經學會與之共處的裂縫中,微微地搏動了一下。

那不是從別人那裡借來的勇氣,是他自己的。雖然還帶著裂痕,雖然還不完整,但卻是滾燙的、真實的。

他沒有立刻回覆那張照片。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沒有霉味與消毒水味,只有小套房裡除濕機運轉的、乾燥的暖風。然後他站起身,走到那面便宜的松木鏡子前,仔細地看著鏡中的自己。鏡中的他,雖然眼下有青痕,雖然動作還有一點點延遲,但五官是清晰的。裂痕還在,但他已經能認出那張臉就是許家彥。

他拿起手機,指尖有些顫抖,卻堅定地敲下了一行字。

「哲誠,你先別動,也別去找什麼B7。我現在過去找你。」

訊息顯示已讀。對方正在輸入中。

而就在他按下傳送鍵的瞬間,他租屋處那面原本安靜的白牆,牆角那個他曾經放回黃銅號牌的縫隙裡,極細微地,又傳來了一聲嗡鳴。

這一次,那嗡鳴聲不再像是沉睡生物的呼吸。

它聽起來,更像是無數個空櫃的櫃門,在黑暗深處,同時被一隻焦黑的手指,輕輕地,一個一個,推開的聲音。

喀。喀。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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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觀察者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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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喀。喀。

那聲音很輕,卻像是直接敲在許家彥的耳膜內側。

他僵在租屋處那面刷得過白的牆前,手指還停留在手機螢幕上。訊息顯示「已讀」,張哲誠的「對方正在輸入中……」持續閃爍了將近十秒,卻又忽然消失了,沒有任何文字傳回來。安靜的小套房裡,除濕機發出低沉穩定的嗡鳴,窗外是台北深夜裡永不熄滅的、來自對面公寓的冷氣室外機運轉聲。

但牆角那道細如髮絲的縫隙裡傳來的聲音,與這些日常的噪音完全不同。那是一種木頭與金屬摩擦的質感,帶著潮濕的霉味,像是深埋在牆體深處的無數個小抽屜,正被一隻指甲焦黑、指節過長的手,一格一格耐心地推開。

許家彥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上了那面從IKEA買來的廉價松木鏡子。鏡面冰涼,他的呼吸在鏡面上暈開一小片白霧,又迅速消失。鏡子裡的他臉色蒼白,眼下有著因接案熬夜而留下的青痕,但五官是清晰的,沒有錯位,也沒有延遲。胸口那道裂縫依舊存在,卻不再是空洞的風聲,而是一種鈍鈍的、知道自己缺了一塊卻依然能搏動的感覺。

屬於他自己的、帶著裂痕的橘色火焰,正在胸口微微發燙。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盯著那道縫隙。有些門一旦被注視,就會被視為邀請。他深吸一口氣,乾燥暖風灌進肺裡,驅散了那一瞬間竄上鼻尖的、幻覺般的消毒水氣味。

他重新拿起手機,先傳了一封訊息給林予曦:「哲誠狀況不太對,我剛跟他說我現在過去,你那邊還好嗎?牆角又響了。」

幾乎是秒讀,林予曦回覆了,文字一如往常的直接:「別盯著牆看。先去把人拉出來,其他的等你回來再說。我這就過去你樓下會合。」

許家彥感到那團火焰穩定了一些。他不再猶豫,抓起外套和悠遊卡,正要出門,手機卻又震動了一下。這次不是林予曦,也不是張哲誠。

是一個陌生的帳號,透過先前余安然為了整理手稿而建立的臨時群組傳來的私訊。

「許先生,我是余安然。抱歉這麼晚打擾。我明天晚上在赤峰街的『薄霧書店』地下室辦了一場小小的分享會,主題是『台北捷運的不可見地圖』。與會的都是……和你我一樣,曾經不小心弄丟過東西,又去過那個地方的人。我想,你和林小姐或許會想來聽聽。艾德蒙·蘇利文的手稿,我影印了幾份,有些新的發現。」

訊息的最後,附上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幾張被影印、手寫註記得密密麻麻的紙頁,最上面一張的標題用英文寫著《The Lost and Found》,而最底層那張的右下角,有一個明顯被暴力撕開的、參差不齊的缺口。

許家彥盯著那個撕口,心臟沒來由地縮了一下。

牆角的「喀、喀」聲,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只剩下除濕機規律的水流聲。

隔天傍晚,許家彥與林予曦還是決定先去赴約。張哲誠在他們凌晨趕到公司後,已經被林予曦用一種近乎強硬的方式半拖半哄地帶離了那間讓他感到窒息的辦公室,現在暫時住在許家彥租屋處附近的網咖包廂裡,答應他們在天亮前絕對不會靠近任何捷運站。安頓好張哲誠,兩人才轉往赤峰街。

薄霧書店是一間藏在老宅一樓的獨立書店,門口堆滿了二手日文小說與黑膠唱片。店員只是抬頭看了他們一眼,便默默指了指通往地下室的窄小木梯。越往下走,空氣就越潮濕,霉味與舊紙張的氣味混雜在一起,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與B7招領處極其相似的、細微的嗡鳴聲,讓許家彥的肩頸肌肉瞬間緊繃。

地下室不大,卻擠了大約八、九個人。沒有主持台,只有幾張隨意擺放的折疊椅,中間一張矮桌上放著一疊影印的手稿、一盞黃光檯燈,與幾罐早已冷掉的罐裝咖啡。余安然站在檯燈旁,她比一個月前看起來更瘦,眼神卻更亮,像是終於找到同類的、某種執拗的倖存者。

「謝謝大家來。」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知道要把這種事說出來,需要很大的力氣。這裡沒有記者,沒有醫師,只有……弄丟過東西的人。」

在座的人面容各異,卻有著某種共通的、難以言喻的疲憊感。一個穿著護理師制服、眼下有著深深淚溝的年輕女性先開了口,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

「我……我在北護加護病房工作,去年冬天,我發現自己聞不到消毒水的味道,也記不起來我媽煮的蘿蔔湯是什麼味道。」她捲起袖子,手腕內側有一道淡淡的、像是被什麼細線勒過的白痕,「我去到那裡,用我對我媽的記憶……換回了能繼續照顧病人的專注力。現在我可以很有效率地處理所有醫囑,但我上個月回新竹,我媽抱著我哭,我卻想不起來她年輕時的臉。我記得我有個媽媽,但那張臉,模模糊糊的,像隔著毛玻璃。」

她說完,地下室陷入一片沉默,只有日光燈的嗡鳴。接著,一個穿著重考班制服、看起來只有二十歲的男生也跟著說:「我抵押了我的味覺。現在吃什麼都像在吃紙板,但我終於敢走進考場了。」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卻沒有抵達眼底。

一個接一個。有人用辨認顏色的能力換回了靈感,有人用對前任的愛換回了睡眠。許家彥聽著,胃部一陣陣緊縮。這不是什麼勵志的康復分享會,這更像是一場截肢者互助會。每個人都拿回了能讓自己繼續在這座高效運轉的城市裡活下去的零件,卻也都留下了一個永遠無法填補、甚至會隨著時間擴大的空洞。

林予曦一直安靜地聽著,雙手環胸,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手臂。直到那個護理師說完,她才低聲開口,語氣依舊直接,卻帶著一種殘酷的溫柔:「所以你們現在,學會怎麼跟那個空洞相處了嗎?還是只是假裝它不存在?」

護理師愣了一下,然後緩緩點頭,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我在學。我每天下班後,會去市場買一顆蘿蔔,試著憑感覺去煮。雖然想不起味道,但我想……如果我一直煮,或許能煮出一個新的記憶。」

那句話讓許家彥胸口的橘色火焰又燙了一下。這就是林予曦一直相信的事——殘缺才是人的證明,與裂痕共存,而不是用別人的碎片去假裝完整。

余安然在這時將桌上的手稿往前推了推。「艾德蒙·蘇利文的手稿,我花了很多時間整理。他是一九七零年代來台北的研究者,也是第一個記錄下『裡台北』的人。」她翻開影印本,紙頁間夾著許多便利貼,「大部分內容都和我們經歷的吻合,關於失物的實體化、關於鏡子、關於票根契約。但是——」

她的手指停在最後一頁。那一頁的下半部被整齊地撕掉了,只剩下上半截潦草的英文與中文翻譯。許家彥湊近去看,上面寫著:

「……櫥窗並非無懈可擊。葛蕾塔的力量源於『被遺忘的敘事』。她是被故事放逐之人,因此恐懼故事本身。當所有人都遺忘她為何是壞人,她便能在縫隙中稱王。唯一關閉櫥窗的方法是讓說故事的人——」

句子就在這裡斷掉了。撕口的邊緣還殘留著焦黑的指紋,像是有人在極度匆忙或憤怒中將其撕下。

「被撕掉了。」余安然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讓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我比對過蘇利文其他的日誌編號,這一頁的缺口,和忠孝復興站B7檔案室裡,一份被列為『深夜異常事件處理守則』的附件缺口,完全吻合。有人……或者說,有什麼東西,不希望我們看到這一頁。」

地下室的空氣似乎更冷了一些。

「但我們可以推測。」余安然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與恐懼,「童話裡的葛蕾塔,最後的結局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台北長大的孩子,誰沒聽過《糖果屋》?

「她被那對兄妹推進了烤爐裡,被自己的火焰燒死了。」余安然一字一句地說,「那是她的『定案』,是敘事賦予她的、作為壞人的結局。她之所以流亡到我們的縫隙裡,正是因為現代已經沒有孩子相信這個結局了,沒有人再講這個故事,她才得以逃出來,在遺忘中苟活,並反過來蒐集我們的『初衷』,想要改寫自己被設定好的命運。」

她環視眾人,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如果……如果我們能讓這個城市,集體地、再次地記住並講述那個結局呢?不是作為童話,而是作為一個真實的、被見證的敘事?如果我們在那面鏡子前,在那個櫥窗前,大聲地說出『葛蕾塔最後被推進了烤爐』,會不會……會不會就像把一根釘子,重新釘回她的影子裡?從敘事的根源上,削弱她?」

這個假設大膽到近乎天真,卻讓許家彥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寒意從脊椎竄上後腦。將一個童話的結局當成咒語?用集體的記憶去對抗一個靠遺忘維生的怪物?這聽起來像是某種都市傳說的反向操作,卻又在邏輯上完美地契合了等價交換的法則。

林予曦皺起眉頭:「妳的意思是,我們要主動走回去,到那面鏡子前面,去對她念故事書?那跟自投羅網有什麼兩樣?」

「不,不是我們幾個。」余安然搖頭,從背包裡拿出一疊傳單,傳單上印著薄霧書店明晚的講座資訊,標題正是「台北捷運的不可見地圖:那些被遺落的勇氣與初衷」,「我的報導雖然被所有主流媒體退稿,但在網路上,已經有超過三萬次的點閱與轉傳。明晚,我會在這裡,公開講述蘇利文的手稿與糖果屋的原始結局。只要在場的人夠多,只要相信並複述這個結局的人夠多,敘事的力量就會匯聚。我需要你們,來當我的見證人,來當第一批重新說故事的人。」

許家彥看著那疊傳單,又看著手稿上那個焦黑的撕口。他想起牆角那陣同時被推開的空櫃聲響。葛蕾塔……或者說,那間招領處本身,似乎已經察覺到有人正在試圖翻找它的禁忌。那個被撕掉的結局,是她最害怕的東西。

就在此時,許家彥口袋裡的手機,發出了一聲刺耳的、與地下室氛圍格格不入的提示音。

是張哲誠傳來的。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在某個捷運站的月台拍的,時間顯示為凌晨一點零七分。畫面有些晃動、對焦模糊,但許家彥還是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忠孝復興站,那條本應被鐵捲門封死的B7通道。

而現在,那扇他與林予曦曾親眼看著它關閉的、厚重的鐵捲門,正無聲地向上升起了一半。門後透出慘白的、嗡鳴閃爍的燈光。

在燈光的盡頭,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前,隱約站著一個穿著連帽外套的、熟悉的背影。

而照片的背景音,雖然無法被聽見,但許家彥卻彷彿能透過螢幕,看見那無數個空櫃的櫃門,正喀、喀、喀地接連彈開,裡面那些長出牙齒與眼睛的、腐敗的失物,正一同發出細微的、如同捷運關門提示音般的——嗶嗶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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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重返施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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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光在薄霧書店的地下室裡顯得異常刺眼。

許家彥的手指僵在半空,螢幕上的照片顆粒粗糙,顯然是匆忙之中用前鏡頭隨手按下的。忠孝復興站B7通道那扇他再熟悉不過的鐵捲門,本該是緊貼地面、落鎖後連一絲光都透不出來的,此刻卻像一張被硬生生撐開的嘴,無聲地向上捲起了大半截。慘白的日光燈管從門縫後方溢出來,在幽暗的月台磁磚上切出一道銳利的光痕。而在那道光的盡頭,那面本應映照出無數破碎靈魂的巨大落地鏡前,確確實實站著一個人。

連帽外套,微駝的背,雙手插在口袋裡,因為鏡頭晃動而有些模糊的側臉輪廓——就算化成灰許家彥也不會認錯。

是張哲誠。

「家彥?」林予曦的聲音從他身側傳來,帶著一貫的冷靜,卻在觸及他瞬間發白的臉色時,語調微微下沉。她一把拿過他的手機,指尖劃開照片放大,「一點零七分……他現在就在那裡。」

余安然湊了過來,推了推眼鏡,地下室暖黃的燈光映在她臉上,卻照不亮她眼底的驚惶。「喀、喀、喀……你聽見了嗎?」她低聲說,彷彿怕被什麼東西聽見,「照片裡沒有聲音,但我好像聽見了……櫃子全部彈開的聲音。葛蕾塔知道了,她知道我們在找那一頁。」

許家彥沒有回話。他的喉嚨像是被那股熟悉的霉味與消毒水味堵住了。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三個月前,他第一次踏進那條通道時的景象——空氣中嗡鳴的日光燈、牆縫裡滲出的黑色水漬、還有櫥櫃中那些發出細微嗚咽、長出牙齒的失物。而現在,張哲誠就站在那一切的入口前。那個總是嘴上抱怨著「幹,台北的加班根本是慢性自殺」、卻會在許家彥深夜崩潰時默默丟來一罐啤酒、陪他坐在陽台抽菸到天亮的張哲誠。

他傳來那張照片是什麼意思?求救?還是炫耀?還是……他已經推開了那扇門?

「不能等到講座了。」林予曦果斷地將手機遞還給許家彥,語氣斬釘截鐵,「余安然,妳的計畫是明天。如果張哲誠今晚就走進去,他就會變成下一個陳冠宇,變成櫥櫃裡一個編號,等我們明天去說故事時,他已經是聽眾席裡的一件藏品了。」

余安然臉色發白,卻用力點頭,「手稿的最後一頁……艾德蒙一定把最關鍵的弱點寫在那一頁上,然後被撕掉了。葛蕾塔不會把那麼危險的東西留在櫥櫃裡,她會把它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最接近現實的地方。」

「白天的B7。」許家彥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深夜異常事件處理守則》第一條,如果旅客在白天詢問,就回答本站無此設施。那表示在白天,那個地方是被『解釋』掉的。它必須看起來像個正常的東西,才不會引起恐慌。」

林予曦看著他,眼神銳利卻帶著一絲擔憂,「你想白天進去?」

「對。」許家彥抬起頭,眼中的猶豫被一種近乎執拗的焦慮取代,「凌晨是裡台北的時間,規則由她制定。但白天是我們的時間,是現實的台北。雜物間就是雜物間,牆就是牆。如果那一頁真的被藏起來了,白天反而是最薄弱的時候。」

這是一個冒險卻合理的推論。余安然立刻從背包裡翻出一疊資料,「我早上查過捷運公司的外包商名單,忠孝復興站最近確實有一組水電維護的外包,工頭我認識,可以借到三套反光背心跟工程帽。但你們只有十分鐘,站務人員巡檢的空檔只有十分鐘。」

隔日上午十一點二十三分,忠孝復興站。

這是許家彥第一次在這個時間點,以清醒的狀態站在B7通道前。正午的捷運站是城市血管搏動最劇烈的時刻,廣播聲、人群的腳步聲、手搖飲料店的封膜機聲響、還有那首聽了千百遍的進站音樂,一切都明亮、擁擠、充滿效率。沒有人會注意到,在四號出口與化妝品專櫃之間,那條被黃色封鎖線與「施工中,請勿靠近」立牌半掩的通道。

他們三人穿著螢光黃的反光背心,戴著有些鬆脫的安全帽,手裡提著余安然弄來的工具箱,假裝成要進去檢修燈管的工人。林予曦走在最前面,她的外冷內熱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她面無表情地對著迎面走來、一臉疑惑的年輕站務員點了點頭,用一種理所當然的、甚至帶點不耐煩的語氣說:「不好意思,工務處派來換B7的燈管,管線有點問題,麻煩幫我們顧一下封鎖線,不要讓旅客靠近。」

那名站務員顯然是新來的,被她那副專業的口吻唬得一愣,下意識地退後一步,「啊、好的,請小心……」

就是這一步的空隙。許家彥與余安然迅速拉開封鎖線,矮身鑽了進去。

一跨過那條黃線,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外頭明亮喧囂的捷運站瞬間被隔絕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黏稠的、近乎凝固的寂靜。日光燈管依舊嗡鳴著,但白天的嗡鳴聲不再是夜裡那種詭異的呼吸感,而是更像是老舊變壓器不堪負荷的哀鳴。空氣中的霉味與消毒水味非但沒有因為白天的「正常化」而消散,反而更加濃郁、更加新鮮。許家彥甚至能嚐到舌尖上那股淡淡的鐵鏽與漂白水的混合味,那是恐懼的味道。

「跟晚上不一樣……」余安然壓低聲音,聲音在狹窄的通道裡產生細微的回音。她的手不自覺地摀住口鼻。

正如大綱所言,鐵捲門後的空間在白天真的只是一個堆滿雜物的儲藏室。幾座生鏽的鐵架、堆疊到天花板的紙箱、廢棄的路線指示牌、還有幾台蒙著灰塵的除濕機。沒有巨大的落地鏡,沒有一整面牆的編號櫥櫃。看起來,一切都只是閒置空間。

但許家彥的視線,卻死死地釘在牆面上。

牆面滲出的黑色水漬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比他在深夜時看見的更加新鮮、更加濕潤。那不是陳舊的污漬,而是正沿著磁磚縫隙緩緩向下蠕動的、如同活物般的黏稠液體。仔細一看,那些水漬的邊緣,清晰地浮現出一枚又一枚重疊的、大小不一的指紋,像是有無數隻手曾絕望地想從牆壁內部掙脫出來。牆角的霉斑甚至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極其緩慢地擴張、收縮,像是在呼吸。

「這裡……白天反而更餓。」林予曦低聲說,她蹲下身,指尖不敢觸碰,只是懸在那灘黑色水漬上方,「晚上它是櫥窗,需要保持展示的整潔。白天它被迫偽裝成儲藏室,所以那些藏不住的東西,反而會滲得更用力。」

她的形容讓許家彥背脊一陣發涼。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開始翻找那些紙箱。余安然則負責檢查鐵架後方,尋找任何可能夾藏紙張的地方。

「家彥,過來。」林予曦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異樣。

在儲藏室最內側、堆放著螢光燈管備品的角落,掛著一件東西。那是一件洗到發白、肩線已經磨損的深藍色制服外套,胸口繡著已經有些脫線的「台北捷運」字樣與一個模糊的編號。外套就那樣突兀地掛在一根生鏽的鐵鉤上,彷彿主人只是暫時脫下,出去抽根菸就會回來。

是吳伯雄的舊制服。

那個沉默寡言、總是在許家彥最徬徨時,用一句點到為止的話將他拉回來的守門人。許家彥記得他最後一次見到吳伯雄,是在自己決定離開招領處、選擇帶著裂痕回到人間的那個凌晨。老人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什麼也沒說,轉身便走回了那片慘白燈光的深處。從此再無音訊。

許家彥顫抖著手,將那件制服取了下來。布料入手是一種異常的冰冷與潮濕,像是剛從水裡撈起來。口袋沉甸甸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本被黑色水漬浸得半濕、邊緣泛黃捲曲的工作日誌。封面用原子筆寫著「吳伯雄 87.6-」後面的日期已經被水暈開,看不清了。

他翻開日誌,前面全是密密麻麻、字跡工整的巡檢紀錄:「B7燈管更換x3」、「通報行控中心,旅客反映聽見孩童哭聲,經查無此事」、「費蘿拉今日未出現,櫥櫃No.0114有異味」……一頁又一頁,記錄著一個守門人數十年如一日的、孤獨的看守。直到最後一頁,字跡變得潦草、慌亂,力道大到劃破了紙張。

上面只寫了一行字:

「費蘿拉說,縫隙的鑰匙從來不是勇氣,而是承認自己害怕。」

許家彥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費蘿拉——那個在地下河道中指引迷途者的聲音,那個同樣被敘事放逐、卻選擇守護而非掠奪的存在。勇氣是櫥櫃裡最暢銷的商品,是每一個走進招領處的人都想換取的東西。但費蘿拉卻說,鑰匙不是勇氣。

「承認自己害怕……」林予曦重複著這句話,她清醒果敢的眼中閃過一絲明悟,「所以葛蕾塔的櫥窗才會一直開著。因為所有人都以為,只要夠勇敢、夠努力、夠完美,就能把裂縫補起來。但沒有人敢承認,我就是害怕,我就是做不到,我就是破碎的。」

余安然沒有說話,她只是指著日誌的夾層。

在那泛黃的紙頁之間,夾著一張被折成四分之一大小、手繪的地圖。地圖的紙質異常厚實,觸感不像紙,更像是某種風乾的皮質。上面用紅藍兩色原子筆,粗糙地描繪著台北市的地下管線,但重點被圈在了一個地方——北門站附近,一條標示為「日治時期舊排水道,已封閉」的虛線。虛線的盡頭,被吳伯雄用紅筆重重地圈了起來,旁邊寫著兩個字:「河道」。而在地圖的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幾乎被磨掉的字:「繭在水下,別讓她聽見水聲。」

地下河道。裡台北與現實世界最薄的交界。

就在許家彥想將地圖收起時,儲藏室深處,那面滲著黑色水漬的牆壁,忽然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卻讓三人渾身血液凍結的聲響。

喀。

不是空櫃彈開的聲音。而是磁磚被從內部輕輕敲擊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

三人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看向聲音的來源。在那片緩慢蠕動的黑色水漬中央,那些重疊的指紋痕跡,竟在慢慢地向兩側退開,露出底下原本應該是水泥的牆面。而那水泥牆面上,正極其緩慢地、浮現出一個嶄新的、還在往外滲著新鮮黑色液體的——手掌印。

那手掌的大小,與張哲誠的手,一模一樣。

而儲藏室的入口,那條他們進來的通道,不知何時,黃色的封鎖線已經無聲地垂落,鐵捲門的底部,正以一種白天不該有的、違反物理的速度,一寸寸地向下降落。門外的捷運廣播,溫柔而準時地響起:「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

白天的儲藏室,要關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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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地下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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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第二聲敲擊比第一聲更清晰了。

那不是錯覺。儲藏室深處那面滲著黑色水漬的牆,表面的磁磚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用指節輕輕叩著,黑色水漬組成的指紋漩渦正以那個新浮現的手印為中心,緩慢地、黏稠地向四周退開,露出一塊原本應該是粗糙水泥的牆面。

新生的手掌印還在往外滲著液體,不是水,是一種更濃稠、更接近融化柏油的黑,順著掌紋的溝壑往下滴,在灰塵厚重的地磚上砸出一個個不規則的圓點。五指分明,指節處甚至能看出用力按壓時皮膚被擠壓的蒼白痕跡。

許家彥的胃猛地抽緊了。

那尺寸、那指跟處因為長期敲鍵盤而磨出的薄繭形狀、還有小指微微向內彎曲的舊傷——那是打大學系籃時骨折沒長好的後遺症——他再熟悉不過。張哲誠每次抱怨加班,都會用那隻手用力拍他的肩膀,說「彥仔,撐一下啦」。

「哲誠……」許家彥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乾澀得像砂紙磨過。

「別看!」林予曦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冰涼,卻異常用力。「那不是他在敲,是縫隙在用他的形狀敲門。」

她的判斷總是又快又準,但這一次,她的聲音裡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

轟隆——

鐵捲門下降的聲音將兩人的注意力硬生生拉回現實。白天的儲藏室不該有這種動靜,那扇半掩的、鏽蝕的鐵捲門此刻正以一種完全違反重力與機械邏輯的速度下滑,沒有馬達的嗡鳴,只有金屬摩擦軌道時發出的、牙酸的尖銳嘶鳴。門外那條他們進來時還亮著日光燈的B7通道,光線正一寸寸被吞沒。黃色的「施工中 請勿進入」封鎖線無聲地斷裂、垂落,像是被看不見的剪刀剪斷。

門外的捷運廣播依舊溫柔,女聲的語調甜美而制式:「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

白天的廣播,不該出現在這個被標示為無人管轄的儲藏室裡。

「走!」吳伯雄那本被許家彥攥在手裡的日誌還來不及收起,林予曦已經拽著許家彥朝著唯一的開口衝去。那是他們進來時移開的一個堆著廢棄三角錐的角落,鐵捲門的陰影已經快要舔到他們的腳跟。

許家彥的腦袋一片嗡鳴,他能聞到那股潮濕霉味混著消毒水的氣味正變得濃烈,牆上那個手印敲擊的頻率開始加快,喀、喀喀、喀喀喀,像是門外的東西失去了耐心。地磚縫隙中滲出的黑色水漬也開始加速蠕動,朝著他們的鞋底蔓延。

兩個人幾乎是貼著地面滑了出去,在鐵捲門距離地面只剩下不到三十公分的瞬間翻滾到通道上。沉重的金屬門在他們身後轟然砸落,激起一陣嗆人的灰塵。

通道內的日光燈管猛地閃爍了幾下,隨即恢復成白天儲藏室應有的、穩定而慘白的光。封鎖線安靜地躺在地上,彷彿剛才那駭人的下墜只是一場集體幻覺。但許家彥回頭看去,鐵捲門的底部縫隙中,正緩緩滲出一道細細的、蜿蜒的黑色液體,像是一條活著的小蛇。

林予曦扶著膝蓋喘氣,額前的髮絲被冷汗黏在臉頰上。「是警告,」她低聲說,「也是記號。它在告訴我們,哲誠的時間不多了。他的『完整』已經薄到縫隙可以直接拓印他的形狀。」

許家彥攤開手,手心裡是那張被汗水浸得發皺的地圖。吳伯雄用紅筆圈起的「河道」二字,紅得刺眼。

「繭在水下,別讓她聽見水聲。」許家彥覆述著地圖背面的那行小字,聲音終於找回了一點溫度,卻帶著更深的寒意。「費蘿拉說,鑰匙不是勇氣,是承認害怕……吳伯雄他早就知道了。」

林予曦站起身,拍掉外套上的灰塵,眼神已經重新變得銳利。「北門站。日治時期的舊排水道,現在應該是捷運共構的排水幹道之一。走,我們沒時間等到凌晨了。」

日正當中的台北,陽光毒辣,車流喧囂。但兩人循著地圖標示,在北門站三號出口外那條永遠堆著資源回收物的後巷裡,找到了一扇幾乎與牆面同色的、銹死的窄小鐵門。門上掛著一塊手寫的、字跡被雨水暈開的木牌:「台鐵舊線廢棄機房,危險勿近」。門鎖早已腐爛,林予曦只用一根髮夾就將它撬開。

門後不是機房,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由老式紅磚砌成的水泥階梯。階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過,牆壁上凝結著終年不散的水珠。越往下走,外頭的蟬鳴與車聲就越發遙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水流聲,以及一種更古老的、屬於泥土與磚石的陰冷。

空氣中的霉味在這裡變成了實質,混雜著鐵鏽與某種像是河底淤泥的腥氣。日光從身後的門縫透進來,只照亮了前三階,再往下,便是純粹的黑暗。

林予曦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束刺破黑暗,照見了階梯盡頭的景象。

那是一條寬約四公尺的地下河道。難以想像在寸土寸金的台北市中心地底,竟還保留著這樣一條日治時期遺留的磚造排水道。拱形的頂部由一塊塊暗紅色的磚頭精密堆疊而成,磚縫間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水深及膝,呈現一種混濁的、暗沉的灰黑色,水面平靜無波,卻在手電筒光線下反射出一種不自然的、如同油膜般的彩虹光澤。水流幾乎無聲,但仔細聽,那水聲並非嘩嘩流動,而是無數細微的、像是耳語重疊在一起的「嗶嗶嗶」聲——那是捷運關門提示音被拉長、扭曲後的低語。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兩側的牆壁。

整條河道的紅磚牆上,從膝蓋高度一直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字。不是塗鴉,是用指甲、用鑰匙、用任何能找到的尖銳物,一筆一畫刻出來的。無數個名字,無數個日期,無數個編號。

「陳冠宇 2019.11.07 櫃號 073」

「李佩珊 2021.02.14 櫃號 211」

「張哲誠 2024……」最後一個名字只刻了一半,筆劃潦草而驚恐,停在「誠」字的最後一捺,像是刻到一半就被什麼東西拖走了。

每一個名字旁,都對應著一個更深的刻痕,那是一個個櫃號。整條河道,就是一座巨大而無聲的墓碑,是所有在裡台北迷路者的名冊。那些被遺忘的人,那些被當成藏品編號的人,他們最後的掙扎,都被刻在了這座城市最底層的血管壁上。

許家彥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他扶住濕滑的磚牆,指尖觸碰到那些刻痕,冰冷的磚石彷彿還殘留著當時刻字者的體溫與絕望。他的靈魂深處,那條尚未癒合的裂縫傳來一陣共鳴般的抽痛。

「這裡……是裡台北最薄的地方,」林予曦的聲音在拱形河道中產生了空洞的回音,她下意識地放輕了音量,彷彿怕驚動水面下的什麼東西。「現實與縫隙在這裡幾乎重疊,所以那些還沒被完全帶走的人,他們的『存在』才會滲透出來,被刻在這裡。就像……就像水壓把沉船的輪廓壓印在河床上。」

就在此時,水面泛起了一絲漣漪。

沒有風,也沒有落石。漣漪從河道最深處的黑暗中擴散而來,一圈,又一圈。緊接著,一個聲音在水中響起。

那不是透過空氣傳播的聲音,而是直接在水中、在腦海中震動的聲音。溫柔,悲傷,帶著一種屬於童話敘事者的、古老的腔調。

「你們終於來了。」

是費蘿拉。

那個曾在縫隙中引導過許家彥的、與葛蕾塔對立的意識。她沒有現形,但她的聲音讓混濁的河水變得稍微清澈了一些,水面下,有微光開始匯聚。

「往前走,別出聲。讓水聲蓋過你們的腳步聲,葛蕾塔最討厭的,就是無法被櫥窗陳列的、流動的聲音。」費蘿拉的聲音指引著他們,「看你們的左手邊,第三個拱門下。」

許家彥與林予曦依言涉水向前。及膝的污水冰冷刺骨,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水底的淤泥中似乎有無數細小的、像是頭髮絲一樣的東西纏繞上腳踝,隨即又滑開。低語聲隨著他們的深入而變得清晰,那些「嗶嗶嗶」的關門聲中,真的夾雜著一句句破碎的心聲:「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好累……想回家……」

在第三個拱門下,手電筒的光束照見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繭。

一個由無數條發著微光的絲線編織而成的、約有一人高的橢圓形繭。它半沉在水中,絲線並非蠶絲,而是一種半透明的、像是神經纖維又像是記憶膠卷的物質,每一條絲線上,都快速閃過一幀幀破碎的畫面:加班的辦公室、被退稿的企劃書、深夜的捷運車廂、還有……一張張疲憊卻曾經充滿熱情的臉。繭的表面微微搏動著,發出如同心跳般的、沉悶的鼓動聲,咚……咚……咚……

透過半透明的絲線,可以隱約看見裡面蜷縮著數個身影。他們雙目緊閉,面容安詳得近乎詭異,像是沉睡的嬰兒,但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每個人的額頭上,都貼著一張泛黃的、像是圖書館索書條一樣的紙條,上面用優雅的花體字寫著編號。

而在最外層,最靠近他們的位置,那個身影的臉,許家彥永遠不會認錯。

即使臉色蒼白,即使雙眼緊閉,即使頭髮上沾滿了污泥,那溫和的輪廓,那習慣性抿著的嘴角——是陳冠宇。

那個在失物招領處裡,不斷重複著「這個案子明天要交」的、已經成為藏品的學長。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被拋光的人偶,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做一個掙扎的夢,胸口的心跳雖然微弱,卻真實存在。

他還沒被完全帶走。他還在半途中,還在成為藏品的過程中,還保有最後一絲屬於「人」的餘溫。

「他們是『未竟的藏品』,」費蘿拉的聲音帶著嘆息,在水中迴盪,「是那些靈魂破碎後,被葛蕾塔的櫥櫃吸走,卻因為心底還殘留著一絲對『回去』的執念,而沒有被立刻封存的人。他們卡在縫隙與河道之間,像琥珀中的蟲,向往著光,卻被黏稠的敘事包裹。這條河道,是台北被遺忘的淚水匯成的地方,也是唯一能讓他們暫時躲避櫥窗目光的地方。」

林予曦蹲下身,想伸手觸碰那絲線,卻被一股柔和卻堅定的力量彈開。

「別碰,孩子。」費蘿拉阻止了她,「這些絲線是他們最後的『連結』,是他們與現實世界僅存的記憶絲線。貿然觸碰,只會讓他們更快地被拉進櫥櫃。要喚醒他們,需要一座橋。」

「橋?」許家彥的聲音沙啞。

「一座由『完整』搭建的橋。」費蘿拉的聲音轉向許家彥,水中的微光也隨之聚焦在他身上。「葛蕾塔用別人的完整來填補破碎,而我,只能用自願出借的完整,去喚回他們的完整。需要有人,願意將自己靈魂中那塊尚未破碎、還閃著光的部分,暫時出借給他們。讓他們踩著這塊完整的碎片,循著記憶的絲線,找回自己的心跳。」

「代價是什麼?」林予曦立刻問道,她的語氣充滿了警惕。這與葛蕾塔的交易何其相似。

「不是剝奪,是出借。」費蘿拉輕聲解釋,「出借者的完整不會消失,但會變得……稀薄。就像把一杯溫水,分給一個快要凍僵的人。你會感到寒冷,會感到暈眩,會暫時失去那份完整所帶來的溫暖與力量。但只要被喚醒的人能成功走回去,那份溫暖會帶著新的力量回流。可是,如果失敗……」

她的聲音停頓了一下,河道的低語聲似乎也隨之靜止了一瞬。

「如果失敗,出借的完整,就會永遠留在河道裡,成為新的絲線。而出借者,將會出現一道新的、更深的裂縫。」

許家彥看著繭中的陳冠宇,看著那張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卻只剩下空洞口頭禪的臉。他想起自己也曾站在櫥櫃前,為了一份虛假的完整,差點抵押掉自己最珍貴的東西。是費蘿拉和林予曦將他拉回來的。

而現在,輪到他了。

他靈魂中還剩下什麼完整的部分?那份辭職後,雖然焦慮卻久違的、寫出一段乾淨程式碼時的純粹快樂?那份與林予曦在薄霧書店地下室爭吵時,感受到的、被堅定信任的溫暖?

他毫不猶豫地向前踏出一步,污水漫過他的膝蓋,冰冷讓他打了個寒顫。

「我來。」他說,聲音不大,卻在河道中清晰地迴盪。「要用什麼,拿去吧。」

林予曦猛地抓住他的手臂,眼中充滿了擔憂與不贊同。「家彥!你才剛補好沒多久,你的裂縫——」

「所以我才要來。」許家彥轉頭看她,露出一抹蒼白卻堅定的微笑。那笑容裡,不再是過去那個習慣自我檢討、溫吞內向的工程師的怯懦,而是一種承認了害怕之後,反而生出的平靜。「費蘿拉說得對,鑰匙不是勇氣,是承認自己害怕。我很害怕,怕哲誠變成下一個,怕我救不了任何人。但如果因為害怕有裂縫,就什麼都不做,那我跟櫥窗裡的藏品有什麼兩樣?」

費蘿拉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欣慰與悲憫:「善良的孩子……閉上眼睛,回想你最快樂的那段記憶,最純粹、最沒有被績效與評價污染的那一段。讓它發光。」

許家彥依言閉上了眼。

就在此時,河道入口處,那扇被他們撬開的鐵門,傳來了一聲刺耳的、被緩慢推開的金屬摩擦聲。

一個冰冷的、帶著官僚式禮貌的男聲,隨著手電筒刺眼的光束,一同刺破了河道的黑暗。

「許先生,林小姐,下班時間還在這裡進行未經申請的『田野調查』嗎?根據《捷運附屬設施管理辦法》,擅闖廢棄排水道,可是要開罰單的。」

是蔡承恩。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捷運公司制服,身後跟著兩個面無表情、戴著制式安全帽的無臉站務員。他們的手電筒光,直直地打在那個搏動的繭上。

蔡承恩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繭的微光,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微笑。

「更何況,你們找到的這個……可是公司的『重要資產』,未經許可就想喚醒,可是會造成很嚴重的營運困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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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出借的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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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電筒的光太白了,白得像手術室的無影燈,把地下河道那層終年不散的薄霧直接切開。

許家彥下意識地舉手擋在眼前,指縫間看見蔡承恩站在被撬開的鐵門邊,一身燙得筆挺的捷運公司深藍色制服,連領帶結都打得對稱到近乎強迫症。他的皮鞋踩在及膝的污水中,卻沒有濺起半點混濁,彷彿污水會自行繞開他。身後那兩個無臉站務員垂著頭,制式安全帽下的臉是一片被磨平的、有如月台關門提示燈般慘白的平面,只剩下制式廣播的喇叭孔在嗡嗡作響。

「擅闖廢棄排水道,依照《捷運附屬設施管理辦法》第十七條,可處一千五百元以上、七千五百元以下罰鍰。」蔡承恩的聲音不大,卻在封閉的拱形河道裡產生了詭異的回音,每一個字都像蓋章一樣清晰,「更何況,林小姐,妳應該很清楚,這裡的『水位』最近不太穩定,隨便碰觸不屬於你們的東西,會造成全線營運困擾的。」

他的手電筒光束緩緩移向河道中央,那個由無數半透明絲線編織而成的繭。

那個繭懸浮在污水之上約莫半公尺的地方,沒有任何支撐,卻穩定地搏動著。它比許家彥想像中更大,約莫一人高,表面纏繞的不是蛛絲,而是一條條像是被反覆播放的記憶膠卷,發出極淡的、螢幕待機時的微光。透過絲線的縫隙,可以看見裡面蜷縮著幾個人影,其中一個穿著已經褪色的、印著某間新創公司LOGO的黑色T恤,胸口微弱地起伏著,是陳冠宇。他的臉比櫥窗裡那些被拋光的人偶要柔和,卻也蒼白得像泡在福馬林裡,指尖還維持著敲擊鍵盤的僵硬姿勢。

「費蘿拉。」林予曦沒有理會蔡承恩,她壓低聲音,握緊了許家彥的手腕。她的掌心很冰,卻異常用力,「還有多少時間?」

水面無風自動,漾開一圈圈發光的漣漪。費蘿拉的聲音直接在兩人的腦海中響起,不再是飄渺的指引,而像是從水底深處擠出來的嘆息,帶著濃重的水氣與鐵鏽味。

「他的時間不多了……孩子。縫隙正在收縮,B7的門已經重新校準,這個河道很快就會被『裡台北』收回去。到時候,他們會被徹底沖進櫥櫃深處,連名字都會被編號取代。」

「那就現在。」許家彥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河道裡的霉味與消毒水味混在一起,讓他有些暈眩,靈魂深處那面鏡子的裂縫又開始隱隱作痛。他看著繭中陳冠宇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想起薄霧書店地下室裡,余安然說過的那些話——每一個被帶走的人,都曾是某個人的同事、朋友、熬夜一起趕專案的夥伴。陳冠宇不是編號,他是那個會在凌晨三點傳訊息問「你還在嗎?我這段code一直跑不過」的傢伙。

費蘿拉的聲音變得極為輕柔,卻也極為殘酷:「你確定嗎?許家彥。你要出借的,必須是你靈魂中『尚未破碎的部分』,是還完整、還沒有被績效與自我否定污染過的東西。一旦出借,它就不再完全屬於你。你可能會忘記那種感覺,永遠。」

「我確定。」許家彥幾乎沒有猶豫。他閉上眼,蔡承恩手電筒的強光、污水的腥臭、遠處隱約傳來的捷運嗡鳴,都在這一刻被他強行推開。

他強迫自己去回想。不是最近這幾年被主管退件、在會議室裡被當眾檢討、為了趕上線連續加班四十小時的那種窒息感。更早,更早以前。

高二那年的暑假,學校的電腦教室沒有冷氣,只有幾台嗡嗡作響的舊款桌機和一台吱呀作響的立扇。他為了參加一個根本沒有人在乎的校內程式競賽,一個人留在教室裡,對著VB6那個醜陋的藍色介面,試圖寫出他人生中第一條貪食蛇。那時候沒有人告訴他要寫得多有效率、要符合什麼設計模式、要讓多少用戶留存。他只是單純地想讓那個由幾個方塊組成的像素小蛇動起來。

他還記得,當他終於讓小蛇吃到第一個紅點,螢幕上跳出「Score: 10」的那個瞬間,窗外的蟬鳴、立扇捲起的、帶著粉筆灰的熱風、自己因為興奮而加速的心跳。那是一種純粹的、沒有任何代價的快樂。像是有一團暖橘色的火焰,在他胸口安靜地燃燒,不為任何人,只為他自己。那團火,後來在無數個加班的夜裡,被他遺落在忠孝復興站往市政府方向的末班車上,被葛蕾塔撿走,放進了某個編號櫥櫃。

但還有一點點殘渣,留在了靈魂最深處,沒有被完全刮乾淨。就是那一點點。

「就是這個……」費蘿拉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欣慰,「別抵抗,讓它出來。」

許家彥感覺到胸口傳來一陣尖銳的冰冷。不是疼痛,而是一種被抽離的、靈魂層面的失溫。那感覺就像有人用一根極細的、冰做的針,探進他那面已經滿是裂痕的靈魂之鏡,小心翼翼地挑起其中唯一一塊還光滑完整的鏡面。那塊鏡面映照的,正是那個午後電腦教室的蟬鳴與藍色視窗。

一道髮絲般細的、卻亮得刺眼的暖金色絲線,從他的胸口被緩緩抽出。絲線一離開身體,周遭的空氣就發出細微的、像是磁磚受凍而龜裂的聲響。許家彥悶哼一聲,膝蓋一軟,差點跪進污水中。那種暈眩感比在B7失物招領處抵押記憶時還要強烈十倍,因為這一次不是被奪走,而是主動出借,是將自己僅存的、還能證明自己曾經快樂過的證據,親手遞出去。

「家彥!」林予曦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她的手指掐得他發疼。她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將自己的額頭用力抵住他的肩膀,用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將自己的體溫與重量分給他。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看著我,許家彥。不要暈。你現在暈過去,那傢伙就真的變成櫥窗裡的東西了。給我撐住。」

她的直接與蠻橫,像是一根錨,硬生生把許家彥從那片冰冷的暈眩中拽回來一點。

那條暖金色的絲線在費蘿拉無形的牽引下,在空中劃出一道柔和的弧線,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纏繞上那個搏動的繭。絲線接觸到繭的瞬間,整個繭像是被通了電一般,猛地亮了起來。原本黯淡的、如同待機燈般的微光,瞬間變成了呼吸燈般的脈動,一下,一下,與許家彥此刻狂跳的心臟,與林予曦緊握的手,一同共振。

水面開始沸騰,不是因為溫度,而是因為無數細小的、低語聚合體的嗚咽被這股純粹的光芒驚擾。牆壁上那些刻滿的名字與櫃號,滲出的黑色水漬像是活過來一般,試圖朝光芒湧去,卻又被燙得吱吱作響,縮了回去。

繭中,陳冠宇的眼皮開始劇烈地顫動。他的手指,那個維持著敲鍵盤姿勢的手指,極為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成了。

許家彥的眼中湧起一股酸澀的熱意,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個午後立扇的風,好像真的吹過了他此刻冰冷的臉頰。

然而,就在這脈動達到頂點、陳冠宇即將睜眼的前一秒——

叮噹。

一聲清脆的、玻璃與玻璃碰撞的聲響,從河道更深處的黑暗中傳來。那聲音太乾淨,太突兀,與這片泥濘的污水格格不入。

是玻璃罐。

許家彥和林予曦猛地回頭。

蔡承恩不知何時已經往前走了幾步,污水在他腳下自動分開。他不知從哪裡變出了一個小小的、編號為「B7-089」的玻璃罐,罐中有一團不斷掉落絨毛、卻又頑強發著微光的羽毛——那是夢想。而他另一隻手,則提著一個更大的、鼓脹的、裝著暖橘色火焰的罐子,火焰正不安地搏動著。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份需要被銷毀的過期報表。

「很感人的自我犧牲,許先生。我個人對這種不計成本的行為,一向給予尊重。」他將手中的玻璃罐輕輕晃了一下,清脆的碰撞聲再次讓繭的光芒不穩定地閃爍了一下,「但是,公司對於『資產』的管理,一向講求等價與秩序。你想用你那一點點可憐的初衷,去喚醒一個已經被歸檔的藏品,這不符合流程。」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官僚式的、令人作嘔的禮貌。

「所以,我帶來了一點抵押品,想請你重新考慮一下流程的先後順序。比如說……」他將那罐暖橘色的火焰舉高,讓手電筒的光穿透它,火焰的搏動,映得他慘白的臉忽明忽暗,「這罐東西,我記得是屬於一位叫做張哲誠的先生。他最近,似乎經常在末班車上打瞌睡呢。你說,如果我現在把它放回櫥窗,他會不會……剛好就走到B7那條施工中的通道裡去呢?」

河道深處,傳來了更多、更密集的腳步聲。不是兩個無臉站務員。是更多的、穿著制式皮鞋的腳步聲,以及……一陣陣像是烏鴉拍打翅膀般的、飢餓而吵雜的振翅聲。腐生鴉群被這股純粹情感的光芒與血腥的等價交換氣味,同時吸引了過來。

繭的光芒,在玻璃罐的威脅與鴉群的逼近下,開始劇烈地、不祥地閃爍。而陳冠宇剛剛才顫動的眼皮,又緩緩地、沉重地垂了回去。

費蘿拉驚恐的低語在水中炸開:「不……他們把看守者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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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對峙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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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罐裡的暖橘色火焰輕輕晃了一下。

那不是燭火該有的搖曳,更像是某種活體被關在玻璃裡的掙扎與搏動。每晃一下,就有一圈細碎的光暈透出來,映在蔡承恩那張過度整潔、毫無血色的臉上,讓他的眼鏡鏡片跟著一明一暗,像是某種精密儀器正在讀取數據。

河道裡及膝的污水不再流動了。

許家彥感覺自己的小腿像是被無數隻冰冷的手同時攥住,水面平靜得反常,倒映著頭頂上方縱橫交錯、早已鏽蝕的日治時期排水管線,以及眾人慘白的臉。腐敗的霉味混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從更深處一陣陣湧來,那味道許家彥太熟悉了,是忠孝復興站B7通道裡日光燈管底下永遠散不掉的味道。只是這一次,那味道裡多了一股更腥、更甜的鐵鏽味,像是生鏽的血液。

「張哲誠的專注力。」蔡承恩用一種介紹年度績效報表的語氣,淡淡地念出標籤上的字,「你們可能不知道,捷運公司對於『遺失物』的分類是很嚴謹的。勇氣、初衷、夢想……這些太大、太抽象,不好量化。但專注力不一樣,很好用。一個工程師失去了專注力,會發生什麼事?程式碼多一個分號,測試就會漏掉一個邊界條件,啊,對了,他的摩托車在雨天過彎時,也會剛好慢個零點五秒。」

他將玻璃罐舉得更高,讓手電筒的光束完全穿透那團火焰。火焰的核心處,可以看見一縷縷像是被拉長的絲線,正不安地扭動著。

林予曦的手猛地扣住了許家彥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冷,卻用力得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她沒有看蔡承恩,而是死死盯著那罐火焰,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刀子一樣清晰:「那不是他的專注力,那是他熬夜幫你除錯時,那種『非做不可』的執念。你把那也當成庫存了?」

蔡承恩終於將視線從玻璃罐上移開,落到林予曦身上,然後又落到許家彥身上。他的笑容依舊是那種官僚式的、毫無溫度的禮貌,彷彿正在櫃檯後方為民眾解釋退票流程。

「林小姐,許先生。你們還是沒搞懂等價殘缺的本質。」他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甚至帶著一點惋惜,像老師在看兩個執意要交白卷的學生,「葛蕾塔女士的櫥櫃為什麼永遠井然有序?因為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一座巨大的失物招領處。有人遺失效率,就有人撿走他的考績;有人遺失健康,就有人撿走他的職位。每個人都在等價交換,只是大多數人不知道自己付了什麼。你以為你在『出借』?不,你是在破壞秩序。」

他往前踏了一步,皮鞋踩進污水中,發出黏稠的、令人不適的啪嗒聲。他身後,兩個無臉站務員如影隨形,他們制服筆挺,臉孔卻是一片平滑的、像是被熨斗燙過的白,沒有口鼻,只有廣播的雜音從他們胸口的對講機裡滋滋作響。更遠處,黑暗的河道深處傳來了更密集的振翅聲,那聲音由遠及近,像是數百張潮濕的紙張同時被風吹動,又像是無數細小的牙齒在玻璃上刮擦。腐生鴉群來了。

許家彥認得那個聲音。在葛蕾塔的櫥櫃深處,那些無人認領、已經腐敗長出眼睛與牙齒的失物,就是這樣嗚咽的。牠們沒有單一的意志,牠們是所有被遺忘的怨念集合體,飢餓、吵雜,渴望被再次擁有。此刻,那股純粹的、屬於初衷的溫暖光芒,與等價交換時散發出的血腥味,同時刺激了牠們。

繭的光芒劇烈地閃爍起來。

那個由費蘿拉用無數記憶絲線編織而成的繭,原本正穩定地搏動著,淡金色的光絲像是血管般一收一縮,裡頭沉睡的陳冠宇眼皮已經顫動,蒼白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要吸入第一口空氣。但此刻,在玻璃罐的威脅與鴉群飢餓的低鳴雙重壓迫下,繭的光絲開始紊亂地抽搐,發出細微的、像是捷運關門提示音「嗶嗶嗶」的破碎聲響。仔細聽,那嗶嗶聲裡夾雜著一句沒能說出口的話,是陳冠宇在加班的最後一個深夜,對著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螢幕,無聲地說了一句:「好想回家。」

許家彥感覺自己腦海裡那條剛剛被抽出去的記憶絲線,正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往回拉扯。太陽穴像是被冰錐刺入,一陣陣抽痛。那是他僅存的、關於寫程式最純粹快樂的記憶——大三那年,他在宿舍裡第一次讓自己寫的小遊戲跑起來,螢幕上那個簡陋的像素小人終於跳起來時,他一個人對著發燙的筆記型電腦傻笑了整個晚上。那種暖烘烘的、毫無功利的成就感,是他靈魂鏡面上少數還沒有裂開的完整部分。而現在,他正把這塊完整,作為橋樑,渡向另一個已經碎裂的靈魂。

「你覺得這是自我感動嗎,許家彥?」蔡承恩的聲音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他腦中的暈眩,「你以為把自己的完整借出去,就能證明你還是個好人?你只會讓自己也變成殘缺品,然後你們兩個一起被歸檔。這不符合流程,也不符合效益。把線收回來,我可以當作沒看見這座繭。否則——」

他晃了晃手中的玻璃罐,暖橘色的火焰因劇烈搖晃而發出一聲尖銳的嗚咽。那嗚咽聲極輕,卻讓許家彥渾身血液都涼了,因為那是張哲誠的聲音。張哲誠那個總是嘴上抱怨「幹,又要加班」、卻又會把消夜放到他桌上的朋友,那個膽小卻總會在關鍵時刻擋在他前面的夥伴。

「否則,今晚的末班車,張哲誠會剛好走到B7那條施工中的通道前,會剛好看見那扇半掩的鐵捲門,會剛好聽見廣播裡溫柔地呼喚他的名字。然後,他的專注力就會永遠留在櫥窗裡,而他,會成為下一件藏品。你們不是感情很好嗎?你要為了一個已經被歸檔的陳冠宇,賠上另一個還在線上活著的朋友嗎?」

這就是等價殘缺最殘酷的地方。它從來不逼你,它只給你選擇題,而每個選項都是失去。

「不要聽他的!」費蘿拉的聲音猛地在水中炸開,不再是之前溫柔的迴盪,而是尖銳的、充滿恐懼的警告。她的聲音來自河道牆壁滲出的黑色水漬,那些水漬此刻正像是活過來一般,沿著磚縫快速蔓延,「他已經把自己抵押給櫥櫃了!你看他的影子!」

許家彥下意識地看向水面。污水映照出的蔡承恩的倒影,身後拖著的影子並非人形,而是由無數個細小的、編號玻璃罐堆疊而成的、詭異的輪廓。他的靈魂早就已經不是一面鏡子,而是一個移動的櫥櫃。

林予曦在這一片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忽然動了。

她沒有去搶那個玻璃罐,也沒有去拉扯許家彥。她只是極其緩慢地、將一直緊握在另一隻手掌心裡的東西,悄悄露出來。那是費蘿拉在他們出發前,塞給她的最後一截紅線。線頭已經有些褪色,卻依舊散發著微弱的、像是體溫般的暖意。

她的聲音依舊直接,卻壓得只有許家彥能聽見:「許家彥,殘缺才是人的證明,但不是用來被交易的。還記得吳伯雄日誌上寫的嗎?承認自己害怕,才是鑰匙。」

許家彥看著她,林予曦的眼神清醒而果敢,外冷內熱的她此刻沒有任何同情的氾濫,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決斷。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頭頂上方,那裡有一根最粗、鏽蝕最嚴重的老舊水管,管線接縫處正不斷滲出黑色的水漬,發出不堪負荷的嗡鳴。

下一秒,林予曦猛地將那截紅線用力向上拋去!

紅線在空中劃出一道微弱的弧光,精準地纏繞在那根鏽蝕的水管接縫上。她用盡全身力氣向後一扯——

「匡啷——!!」

一聲巨大、刺耳、遠超乎想像的金屬撕裂聲與水管爆裂聲,猛地在封閉的地下河道中炸開!鏽蝕的管線應聲斷裂,大股混濁、發臭的污水如瀑布般噴濺而下,重重砸在水面上,激起漫天的水霧與震耳欲聾的回音。

這一聲巨響,像是一道命令。

原本正被玻璃罐與繭的光芒吸引、猶豫不決的腐生鴉群,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的聲響與新鮮的水流驚動。牠們發出飢餓而吵雜的尖嘯,成群結隊地、烏壓壓地朝著水管爆裂處俯衝而去,牠們以為那裡有更新鮮、更巨大的失物正在墜落。黑壓壓的翅膀幾乎遮蔽了手電筒的光,腥臭的風壓得人睜不開眼。

「就是現在!」林予曦大喊,聲音被鴉群的振翅聲撕得破碎。

蔡承恩臉上那官僚式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舉起手臂遮擋撲面而來的腥風與水霧,身後的無臉站務員也因程式之外的突發巨響而出現了短暫的、像是當機般的僵直。

許家彥等的就是這一瞬間的縫隙。

腦海中那股被拉扯的暈眩感被他強行壓下,他不再猶豫,不再計算得失,不再去想什麼等價與流程。他將雙手狠狠按在那顆搏動的繭上,將自己靈魂中那條發光的、溫暖的記憶絲線,連同自己所有的體溫、所有的害怕與不害怕,毫無保留地、一次全部推了進去!

承認自己害怕,所以才更想把光分給別人。

記憶絲線不再是一縷,而是一條奔騰的光河,瞬間沒入繭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許家彥看見河道牆壁上那些刻滿的櫃號與名字,在強光的映照下一個個浮現又黯淡;看見污水中自己的倒影,靈魂的鏡面在這一刻雖然裂開了一道更大的縫隙,卻也因此透出了更亮的光;看見林予曦被水霧濺濕的臉,她正緊緊抓住他的手臂,不讓他在暈眩中倒下。

而後,繭,迸發了。

不是閃爍,是迸發。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純白中帶著暖橘色的強光,以繭為中心,如同超新星爆發般轟然炸開!強光瞬間吞沒了整個地下河道,吞沒了腥臭的污水、吞沒了尖嘯的鴉群、吞沒了蔡承恩驚愕扭曲的臉,以及他手中那罐劇烈掙扎的火焰。

在這片足以讓人失明的強光中,許家彥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嗶嗶聲,不是振翅聲。

是一聲極輕、極緩慢的、像是沉睡了許久的人,終於吸入的第一口空氣的——吸氣聲。

陳冠宇的眼皮,在強光的核心處,完全睜開了。

然而,在光芒最盛的頂點,許家彥的餘光卻瞥見了一件讓他血液凍結的事。強光雖然逼退了鴉群,卻也將河道最深處的黑暗,短暫地照得如同白晝。在那片被照亮的、原本看不見的牆壁深處,密密麻麻地貼滿了無數張泛黃的、被水泡爛的捷運票根。每一張票根的進出站時間,都被一道焦黑的指甲刮痕狠狠竄改過。而在所有票根的正中央,有一張最新、也最乾淨的票根,上面的名字,清晰地印著——

許家彥。進站時間:今日凌晨,零點零三分。出站時間:空白。

而那面映照靈魂的大鏡子,不知何時已無聲地出現在河道的盡頭,鏡中的許家彥,正緩緩地、對著鏡外的他,露出了一個他從未做過的、屬於藏品的、被拋光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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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甦醒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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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光並沒有立刻散去,而是像潮水退去那樣,一層一層地從視網膜上剝落。

許家彥被那片純白中帶著暖橘色的光芒刺得睜不開眼,淚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湧,耳膜裡嗡嗡作響。那不是日光燈的嗡鳴,也不是捷運關門的嗶嗶聲,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整個地下河道都在深呼吸的震動。腥臭的污水被光逼得不斷後退,翻滾的腐生鴉群發出被燙傷般的尖嘯,漆黑的羽毛在光中寸寸崩解成灰燼,像是被風吹散的紙屑。

光的核心處,繭裂開了。

那不是布料被撕裂的聲音,而是某種極為細密的、絲線一根根崩斷的輕響。費蘿拉用記憶編織的巨繭,從頂端綻出一道裂痕,暖橘色的光便從那道裂痕中滿溢出來。許家彥下意識地用手擋在眼前,卻又忍不住從指縫中看過去。

陳冠宇躺在那裡。

他身上的藍色工程師制服已經被污水浸得發黑,胸口卻隨著那聲漫長的吸氣而起伏。他的臉色蒼白得像是在水底泡了太久,眼窩深陷,嘴唇沒有血色,卻是活的。那雙眼睛緩緩睜開,一開始是茫然的、失焦的,像是剛從一場長達數年的深眠中醒來,瞳孔裡倒映著滿室的光。接著,他的眼珠極為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看向了離他最近的人。

看向了許家彥。

「陳冠宇?」許家彥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幾乎是跪著往前挪了半步,污水浸濕了他的膝蓋,冰冷刺骨他卻感覺不到。「是我,家彥啊!許家彥!資訊部的許家彥,你還記得嗎?我們一起加班到半夜,你還借我你的外接硬碟——」

他的話卡住了。

因為陳冠宇看著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那是一種全然陌生的、禮貌而空洞的注視。就像在捷運車廂裡,不小心對上一個陌生上班族的視線,對方出於禮貌對你點個頭,隨即就移開。

「……你是?」陳冠宇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聲帶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鏽。「不好意思,我……我好像不認識你。」

那一瞬間,許家彥感覺自己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掏了一下。不是被拒絕的難堪,而是一種更鋒利的、冰冷的落空感。他出借的明明是自己最珍貴、最完整的快樂,那段高二暑假一個人在房間裡寫出貪食蛇,程式跑起來的瞬間,螢幕的綠光映在臉上,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的純粹快樂。他以為光是用那份快樂作為橋樑,就能把朋友完完整整地帶回來。

可是沒有。

「怎麼會……」他喃喃自語,喉嚨像是被消毒水的氣味堵住了。「費蘿拉,他為什麼——」

「他回來了,但沒有全部回來。」費蘿拉的聲音從側面傳來,她的紡織梭還懸在半空中,梭尖牽著那條由許家彥的初衷記憶化成的、發燙的金色絲線,如今那條絲線已經黯淡下去,像是燃燒殆盡的燈芯。「你給了他橋,讓他的靈魂能從櫥櫃的編號裡爬出來。可他抵押出去的東西,還留在葛蕾塔那裡。」

林予曦一把扣住許家彥的手腕,她的指尖冰涼卻用力。「家彥,先別急。」她轉向陳冠宇,聲音放得又輕又穩,那是她一貫的外冷內熱,不會給予廉價的同情,卻會在最關鍵的時候伸手。「陳冠宇,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你記得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嗎?」

陳冠宇皺起眉頭,像是努力在濃霧中打撈什麼。他抬起手,摀住自己的額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許家彥看見他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期勒住的紅痕,那是長期戴著識別證、手腕壓在鍵盤上的痕跡。

「我……我叫陳冠宇。」他斷斷續續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要從喉嚨深處挖出來。「我在……我在加班。一直在加班。主管說這個版本上線後就可以休息了,可是永遠有下一個版本。我好累……我好想回家,可是回家也只有一個人。租屋處的燈壞了兩個禮拜我都沒時間修……我只是想在捷運上睡一下,睡一下就好……然後,醒來就在一個很黑、很冷的地方,有很多櫃子……有人問我,要不要用一點東西,換一個不會再累的身體……」

他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眼中閃過一絲極為清晰的恐懼。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那種無止盡的孤獨與過勞的恐懼。「我想起來了。我是因為太累,累到不想活了,才……才把東西給她的。」

他記得自己為何而死,卻不記得自己為何而活。那些關於家人的記憶,關於母親在電話裡叮囑他要記得吃飯的聲音,關於過年時父親拍著他肩膀說做得不錯的畫面,全部都還被鎖在忠孝復興站B7通道盡頭的編號櫥櫃裡,像一件被妥善保存卻無人認領的失物。

許家彥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他懂那種感覺,那種用加班來麻痺焦慮,用自我檢討來填補空洞的感覺。他以為自己是在救人,結果只是把人從一個櫃子,搬到了另一個更淺的櫃子裡。

就在這時,異變發生了。

陳冠宇甦醒時迸發的強光,並沒有隨著他的醒來而平息,反而像是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漣漪一圈圈地擴散開來。整個地下河道像是被這股純粹的初衷能量給撐開了,原本緊閉的縫隙被短暫地、強行地撕裂。牆壁上那些被水泡爛、被霉菌覆蓋的磁磚縫隙裡,滲出的黑色水漬竟開始逆流,像指紋一樣緩緩退去。

光芒映照在每一個人的身上。

許家彥下意識地看向河道盡頭那面不知何時出現的大鏡子。鏡子裡映照的,不再是那個對他露出拋光微笑的藏品化的自己。在強光的映照下,他看見了自己身後的影子——那是由無數半透明碎片拼湊而成的靈魂。此刻,每一片碎片都在光中被短暫地補全了。他的勇氣、他的夢想、他那些被自己弄丟在捷運車廂與辦公桌縫隙裡的東西,都在光中以最完整的模樣閃現了一瞬。暖橘色的火焰、潔白的石頭、發光的羽毛,在他身後輕輕漂浮。

他轉頭看向林予曦。林予曦身後的影子同樣完整,她的殘缺與堅持在光中顯得無比清晰,她正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動搖,那是一種「原來我也可以是完整的」的震撼。

就連倒在污水中的蔡承恩,身後的影子也被迫映照出來——那是一面被無數績效報表、營運風險評估填滿,卻唯獨中間空了一個巨大圓洞的鏡子,空洞得讓人心寒。

「這……這是什麼能量亂流!」蔡承恩驚恐地尖叫,他想爬起來,卻發現自己手中的玻璃罐正在劇烈震動。強光引發的縫隙亂流形成一股無形的衝擊波,狠狠地撞在他的胸口,將他整個人往後彈開,重重地摔在濕滑的牆壁上。「不准——這些都是公司資產!是營運風險——」

他手中的那罐屬於張哲誠的夢想與勇氣——那團在玻璃罐中微微搏動的暖橘色火焰——脫手飛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重重地砸在凸起的鋼筋上。

喀擦。

清脆得讓人頭皮發麻的碎裂聲。

玻璃罐應聲碎裂一地,不只是他手中的那一罐,剛才被強光逼退時,他為了要脅而從公事包裡掏出的、整排編號失物罐全都因為亂流而從包中震出,接二連三地摔碎。剎那間,整個地下河道像是被打翻的星空。無數失物四散開來——有掉在污水中卻依然滾燙的火焰,有沾滿泥濘卻依舊潔白的石頭,有被污水浸濕卻努力想再次飛起的發光羽毛。它們在地上輕輕顫動,發出細微的、像是捷運關門提示音「嗶嗶嗶」的聲響。若仔細傾聽,那是每一個失物主人在當年遺失它時,最後一句沒說出口的心聲。「我想試試看」、「對不起,我真的做不到」、「明天會更好的吧」……無數細碎的低語在河道中同時響起,吵雜、飢餓、又充滿了渴望被再次擁有的哀傷。

腐生鴉群被這些四散的純粹情感吸引,暫時放棄了攻擊人類,瘋狂地俯衝下去啄食那些發光的碎片,發出滿足又貪婪的嘎嘎聲。

「就是現在!」費蘿拉低喝一聲。

她沒有去撿那些失物,而是將手中的紡織梭高高舉起。梭子在強光中嗡嗡作響,牽引著河道牆壁上那些被水泡爛的、刻滿歷代迷路者名字與櫃號的刻痕。那些名字原本已經被霉菌與水漬侵蝕得模糊不清,像是被世界遺忘的墓碑。

費蘿拉的梭子每一次穿梭,就有一條發光的絲線被繡回牆面。

「林志宏,櫃號A-031,再次被記得。」「陳怡君,櫃號C-109,再次被記得。」「王大明,櫃號F-002,再次被記得。」她每繡回一個名字,河道裡的消毒水氣味就淡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像是舊書頁被翻開時的紙張氣味。那些名字不再是冰冷的編號,而是重新與現實世界產生了連結,象徵著被遺忘者,終於再次被這個世界想起。許家彥看見,其中有一個名字旁邊,淡淡地浮現了陳冠宇三個字,櫃號後面的字跡正在被金色的絲線一點點覆蓋、抹去。

然而,光芒開始閃爍了。

如同電力不穩的日光燈,強光以一種不自然的頻率開始嗡鳴、明滅。縫隙被強行撐開的時間到了。牆壁深處傳來一種讓人牙酸的、像是巨大磁磚互相擠壓癒合的聲音。被撕裂的縫隙,正一寸寸地向內癒合,空氣中的霉味與消毒水氣味再次變得濃重,那面映照靈魂的大鏡子也開始變得模糊,鏡中那個完整的許家彥影像如水波般晃動,逐漸被那個拋光的、藏品化的微笑所取代。

「縫隙要關了!」吳伯雄不知何時已經踉蹌地走到他們身邊,他一直沉默地守在河道入口,此刻聲音沙啞卻帶著急切,「快走!帶他走!再不走,就永遠留在裡台北了!」

林予曦立刻架起虛弱的陳冠宇,許家彥也慌忙去扶他的另一邊。陳冠宇的身體異常沉重,像是還有一半留在那個櫥櫃裡。他們踩過碎裂的玻璃與四散的失物,朝著北門站舊排水河道的出口,也就是現實世界的方向踉蹌跑去。

許家彥在跨過最後一道水漬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面大鏡子即將隨著縫隙一起消失,但在徹底模糊之前,他清晰地看見,鏡中的自己,緩緩地抬起了手,對著鏡外的他,輕輕地揮了揮。那個動作他從未做過,溫和、有禮,卻毫無靈魂起伏。

而在河道最深處的牆壁上,那張最新、最乾淨的票根,依然貼在那裡。

許家彥。進站時間:今日凌晨,零點零三分。

出站時間:依舊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身後,縫隙癒合的擠壓聲越來越響,而更遠的地方,隱約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像是幼兒園老師般溫柔的輕笑,以及高跟鞋踩在磁磚上,喀、喀、喀,緩緩靠近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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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回到地表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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縫隙癒合的聲音不像是門關上,更像是某種巨大而潮濕的喉嚨正在緩慢收縮。

先是牆壁深處傳來一種令人牙酸的擠壓聲,接著是水漬倒流的嘶嘶聲,最後,那面巨大的落地鏡開始從邊緣向中心龜裂,裂紋裡滲出的不是玻璃的反光,而是一種更深、更濃的黑暗。高跟鞋踩在磁磚上的喀、喀聲從河道最深處傳來,不急不徐,每一步都踩在眾人的心跳上,溫柔的輕笑混在消毒水與霉味裡,像是幼兒園老師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輕聲喚著不乖的小朋友的名字。

「別回頭!」吳伯雄嘶啞的吼聲將許家彥從那個詭異的揮手幻象中硬生生扯了回來。老人不知何時已經衝到他們身邊,他佝僂的背此刻卻像一堵牆,擋在眾人與那逐漸逼近的黑暗之間。他手中的那盞老式手電筒光線瘋狂閃爍,照在河道牆壁上那些被費蘿拉重新繡回的名字上,那些名字在光線下微微發燙、發亮,像是剛被烙上去的。「看了就會被記住,被記住就會被留下來!跑!」

林予曦沒有絲毫猶豫,她低喝一聲,一把將幾乎癱軟的陳冠宇的左臂架上自己的肩膀。陳冠宇的身體重得不像話,明明看起來清瘦,重量卻像是灌滿了鉛水,每走一步,腳下的污水就濺起混濁的水花。那不只是體重,那是半個靈魂還被留在櫥櫃裡的重量,是無數個被葛蕾塔拋光收藏的「陳冠宇」們共同的重量。

「家彥!搭把手!」林予曦的聲音冷靜得像一把刀,卻準確地切開了許家彥腦中的暈眩。他胸口那個剛剛被抽離過初衷記憶的地方,此刻傳來一陣空蕩蕩的寒意,像是大冬天被人從胸口挖走一塊溫熱的炭火,風直接灌了進來。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鐵鏽味讓他清醒了幾分,立刻衝過去架住陳冠宇的另一邊。

三個人踉蹌地往前衝,腳下是碎裂一地的玻璃罐。那些被蔡承恩撞碎後四散的失物,此刻正在嗶、嗶、嗶地發出細微而急促的低語。那不再是捷運關門的提示音,那是無數句來不及說出口的話語被同時放大——「對不起」、「我想回家」、「我真的撐不住了」——細小、破碎、重疊在一起,像是一群被遺棄的雛鳥在黑暗中飢餓地啼叫。腐生鴉群被稍早前林予曦扯斷水管的巨響引開了大半,但仍有幾隻由黑霧與羽毛構成的殘影,徘徊在天花板的管線間,發出不甘的嘎嘎聲,卻不敢靠近那面正在癒合的鏡子與牆上重新被繡回的、發光的名字。

「張哲誠!跟上!」許家彥回頭大喊。

張哲誠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手緊緊抱著那個失而復得、卻又差點被當成籌碼交換掉的玻璃罐——裡面那團屬於他的、暖橘色的勇氣與那根發光的羽毛,剛剛在混亂中被他死死護在懷裡。他平時滿嘴幹話,此刻卻一句也說不出來,只是拚命點頭,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們身後,嘴裡無意識地重複著:「幹、幹……快走……」

他們衝向河道盡頭那道半掩的鐵梯,那是通往北門站舊排水口、通往現實世界的唯一出口。身後的擠壓聲越來越響,牆壁上的黑色水漬像是活過來一樣,瘋狂地向內收縮,連帶著那張貼在牆壁最深處、最新、最乾淨的票根——許家彥的那張,進站時間是零點零三分,出站時間一片空白的票根——也開始被黑暗吞沒。

許家彥在踏上鐵梯的最後一階前,還是忍不住用餘光瞥了一眼。

那面大鏡子已經只剩下巴掌大小的一塊還維持著鏡面,其他部分都已化為不斷蠕動的黑暗。而就在那最後一塊鏡面裡,那個穿著和他一模一樣襯衫、頭髮卻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拋光人偶般完美微笑的「許家彥」,依然在對他揮手。動作溫和,有禮,精準得像是用尺規量過。然後,鏡面啵的一聲,如同肥皂泡般碎裂、消失。

黑暗徹底追了上來。

「跳!」吳伯雄用盡全身力氣,將最前面的林予曦和陳冠宇往上推了一把。

四個人連滾帶爬地衝出了那個狹窄的出口,鐵鏽與污水味瞬間被另一種氣味取代——那是清晨五點,台北街道上特有的,混雜著早餐店油煙、柏油路被露水打濕後的土腥味,以及捷運站清潔劑的淡淡檸檬香。

晨光,像是一把鈍刀,切開了北門站三號出口的樓梯口。

他們摔在冰冷卻真實的磁磚地板上。許家彥的膝蓋重重磕在階梯邊緣,痛得他倒抽一口氣,但這份尖銳的痛感卻讓他無比安心。頭頂的日光燈不再是以詭異頻率閃爍的慘白燈管,而是正常的、穩定的光。遠處,捷運站剛開門,一位穿著制服的清潔阿姨推著拖把車經過,看到四個渾身濕透、沾滿黑色污水、互相攙扶的年輕人,嚇得拖把都掉在地上。

「你、你們是從哪裡出來的?那裡是管制區……」阿姨的聲音顫抖著。

沒有人回答。林予曦第一個回過神來,她立刻掏出手機,指尖因為寒冷和脫力而微微發抖,卻還是精準地按下了119。「北門站三號出口,有人需要急救,意識不清,有失溫狀況。」她的語調恢復了平時的清醒果敢,只有許家彥看見她緊緊扣住陳冠宇手腕的那隻手,用力到指節都發白了。

陳冠宇靠在牆邊,雙眼半睜,眼神渙散。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卻不再是櫥櫃裡那種被拋光的、毫無血色的白,而是一種活人的、帶著病容的蒼白。他茫然地看著許家彥,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沙啞的聲音:「……你是……誰?我們……認識嗎?」

這句話比任何黑暗都更刺痛許家彥。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胸口那個空洞的地方,寒意更深了。他為了喚醒對方,將自己最純粹、最快樂的那段記憶——高二那年暑假,躲在沒有冷氣的房間裡,為了讓貪食蛇能順利轉彎而反覆修改參數,終於在螢幕上看到小蛇成功吃到第一個方塊時,那種純粹到近乎愚蠢的、巨大的快樂——全數注入了那個繭中。他以為那段記憶會就此消失,像被抽走的血一樣再也回不來。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尖銭地劃破了清晨的寧靜。醫護人員迅速將陳冠宇抬上擔架。吳伯雄沉默地站在一旁,看著擔架被推向救護車,他的眼神渾濁,卻有一絲極淡的、悲憫的釋然。他對著許家彥,極輕地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轉身便朝著捷運站深處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剛開始湧入的、準備搭乘第一班車的人潮中。就像他從未出現過,只有他留在磁磚地上那一串濕漉漉的、帶著黑色水漬的腳印,證明著裡台北曾經離他們如此之近。

急診室的日光燈一樣刺眼,卻沒有嗡鳴。消毒水的味道濃烈而真實。

陳冠宇被推進去做檢查,林予曦和許家彥、張哲誠三人坐在走廊的塑膠椅上,渾身還在滴水,引來不少側目。張哲誠抱著頭,整個人縮成一團,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發抖。

「我……我差點就沒了……」他忽然抬起頭,眼睛通紅,聲音嘶啞得不像話,「那個穿西裝的王八蛋……蔡承恩……他拿著我的罐子……他說要把我的專注、我的夢想拿去換……我他媽的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我只知道我每天加班到半夜,覺得自己越來越笨、越來越沒用……原來……原來是真的被偷走了……」他語無倫次,長期以來用幹話和抱怨包裝的恐懼與焦慮,此刻徹底潰堤。「家彥……對不起……我之前還笑你想太多……」

許家彥拍了拍他的背,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沒事了,都過去了。」

這時,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著米色風衣、抱著一本厚重手稿和錄音筆的女子快步跑來,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與焦急,卻在看到許家彥他們時,眼睛亮了起來。是余安然。

「我收到了費蘿拉的訊息!」她壓低聲音,卻難掩激動,「她說縫隙出現了劇烈波動,有人在河道裡進行了大規模的『共鳴喚醒』,把名字繡回去了!」她翻開手稿,許家彥認得那是她一直在整理的、關於裡台北的紀錄,缺失的那一頁,此刻正被她用顫抖的手,快速地書寫著。「快告訴我,發生了什麼?陳冠宇呢?」

林予曦簡潔而清晰地將河道裡發生的一切敘述了一遍,從蔡承恩的要脅,到紅線扯斷水管,再到許家彥注入初衷記憶的強光。余安然聽得屏住呼吸,手中的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在安靜的急診走廊裡,竟有種神聖的儀式感。

「等價殘缺……但分享的初衷……產生了共鳴……」余安然喃喃自語,快速地記錄下,「原來如此,不是等價交換,而是共鳴增殖……這就是手稿裡一直缺失的那一塊拼圖!費蘿拉是對的,被分享的快樂不會消失,它會像光一樣折射……」

許家彥愣住了。他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去尋找那段他以為已經失去的記憶。

高二的房間,悶熱的午後,窗外的蟬鳴,老舊電腦主機的風扇聲,還有螢幕上那條用最笨拙的程式碼寫出來、歪歪扭扭的貪食蛇。那段記憶沒有消失。它還在,而且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更加溫暖。不再是孤單一個人的、帶著點寂寞的快樂,而像是被什麼溫柔地包裹住了。他能感覺到,在那段記憶的邊緣,多了一絲微弱卻堅定的連結感——那是陳冠宇在繭中接收到這份記憶時,所回饋過來的、極其微弱的、對「活著」的渴望與感謝。那份快樂,因為被分享、被需要,而產生了共鳴,變得更加完整。胸口那個空洞的寒意,竟也因此被這份溫暖的共鳴,悄悄填補上了一角,不再那麼刺骨。

他睜開眼,眼眶有點熱。他看向林予曦,林予曦也正看著他,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無需言語。

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陳冠宇先生脫離危險了,生命徵象穩定。只是……」醫生皺了皺眉,翻看著病歷,「他有很嚴重的逆行性失憶,忘記了很多事情,特別是關於工作和家庭的部分。需要長時間的休養和心理重建。不過,能活下來就是奇蹟了,他被發現時嚴重失溫和脫水,再晚一點就……」

活下來了。這三個字,讓走廊上的三個人同時鬆了一口氣,張哲誠更是直接哭出聲來。

數小時後,台北徹底甦醒。捷運的血管再次被洶湧的人潮填滿,廣播聲、腳步聲、列車進站的風壓聲,一切都恢復了往常的高效與繁忙。彷彿昨夜那條地下河道、那面大鏡子、那個優雅殘酷的巫婆,都只是一場集體的噩夢。

許家彥、林予曦和張哲誠站在醫院的頂樓天台上,遠眺著這座城市。晨光已經變成了刺眼的白光。

張哲誠用力抹了一把臉,拿出手機,當著兩人的面,撥通了一通電話。「喂……是欣晴心理諮商所嗎?我想預約……對,最近的時間……還有,幫我跟主管說,我這週的加班全部取消,我想準時下班。」掛掉電話,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擔,轉頭對許家彥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幹,以前總覺得看心理醫生很丟臉,現在想想,靈魂都碎成那樣了,還在那邊逞強才他媽的丟臉吧。」

林予曦難得地沒有吐槽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眼中有一絲讚許。「殘缺才是人的證明,敢正視它,才是勇氣。」

許家彥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感受著胸口那份溫暖的、共鳴過後的搏動,以及城市深處,那若有似無的、縫隙的呼吸聲。

那呼吸聲,似乎真的微弱了一些。不再是壓抑的喘息,而像是沉睡中的人,翻了個身,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平穩的鼾聲。但許家彥知道,它沒有消失。它只是暫時睡著了,與這座城市無數個被遺忘的夢一起,沉在更深的地方。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那裡空空如也,但他卻清晰地記得,那張進站時間是零點零三、出站時間一片空白的票根,此刻應該還貼在那面已經消失的牆壁上,等待著被填寫。

而當他轉身,準備和朋友們一起離開天台時,走廊轉角處的消防鏡裡,一晃而過的倒影,讓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鏡中的他,跟在他身後半步,臉上掛著那個拋光的、完美的微笑,對著鏡外的他,輕輕地歪了一下頭。

動作很輕,快到讓他以為是自己眼花。但胸口那份溫暖的搏動,卻在此刻,極其突兀地,漏跳了一拍。緊接著,一個與捷運關門提示音完全同步的、細微的嗶嗶聲,不知從何處,貼著他的耳膜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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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 最後一班車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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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鏡裡的那個微笑只持續了不到半秒。

許家彥僵在天台通往樓梯間的轉角,手還扶在生鏽的鐵欄杆上。走廊的感應燈因為過久沒有動靜而啪地一聲熄滅,黑暗吞回來的瞬間,他胸口那份溫暖的搏動確實漏了一拍,像是心電圖上被誰用指甲硬生生刮掉了一個波峰。緊接著貼著耳膜響起的嗶嗶聲,也隨著燈光的熄滅一起消失了,彷彿從來不曾存在。

「幹嘛?看到鬼喔?」張哲誠抱著一箱從社辦搬下來的舊書,從後面撞了他一下,探頭往那面圓形的消防鏡裡看。鏡子裡只有他們四個人疲憊卻完整的臉,燈光慘白,映出每個人眼下淡淡的青痕。「你臉色超難看的欸,陳冠宇都醒了,你還一副要被收走的樣子。」

許家彥眨了眨眼,再看一次。鏡中的自己跟上了,沒有延遲,沒有拋光的笑,只有因為熬夜而略顯浮腫的眼袋,和被風吹亂的瀏海。他慢慢鬆開緊握欄杆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沒事,」他低聲說,聲音有點啞,「眼花。」

林予曦從後方走上來,沒有問他看到了什麼,只是伸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背。那力道不重,卻很穩,像是要把他從某個縫隙裡拍回來。「眼花就去看眼科,別自己嚇自己。」她說,語氣一如往常的直接,卻沒有平時的刺,「殘缺都敢正視了,還怕一個倒影?」

他點點頭,把那個歪頭的微笑,和那一聲與捷運關門提示音完全同步的嗶嗶聲,一起壓回胸口那道已經結痂的裂縫深處。

那是三個禮拜前的事了。

三個禮拜後,台北的夏天已經走到最黏膩的尾巴。午後一場雷陣雨把忠孝復興站外的柏油路洗得發亮,空氣裡混雜著機車廢氣、便利商店的關東煮味道,還有捷運站出口那陣永遠帶著涼意的冷氣風。許家彥、林予曦、張哲誠,還有剛出院不久的陳冠宇,四個人約在忠孝復興站的月台上見面。

沒有迷路,沒有恍惚,沒有在末班車後才會出現的B7通道。他們是特意挑了末班車前的最後半小時,在人還算多的時候,像普通乘客那樣刷悠遊卡進站。陳冠宇穿著寬鬆的T恤,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好了很多。他手裡拿著一杯無糖的豆漿,時不時會停下來想一下,才接得上張哲誠的幹話。醫生說那是過勞後正常的記憶斷層,有些東西需要時間慢慢長回來,有些則永遠不會回來了。

「所以說,你現在真的記不起來你主管叫什麼名字了?」張哲誠一邊滑著手機,一邊誇張地叫道,「這根本是因禍得福好嗎?我也好想把我們老闆的名字從腦中格式化。」

陳冠宇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卻不再是櫥櫃裡那種被拋光過的、毫無起伏的弧度。「記不起來也好,」他輕聲說,「我只記得,我以前好像很怕讓別人失望。現在想想,讓自己失望更可怕。」他轉頭看向許家彥,眼神清澈,帶著一種剛睡醒的、對世界重新打量的好奇,「許家彥,謝謝你。雖然我不記得細節,但我記得那個光,很溫暖。」

許家彥胸口又傳來那種溫溫的搏動感。那道裂縫還在,從胸口正中央延伸到肋骨下方,像一條蜈蚣般的疤。他洗澡時對著鏡子看過,那不是一道傷口,更像是一層薄薄的、新生的痂,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淡一些,摸起來有點粗糙,卻不再滲血,也不再往外漏風。醫生說那是壓力造成的神經痛,心理師說那是創傷後的身體記憶,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裡曾經被填進別人的勇氣,又被自己選擇留下了一道縫。

「不會冷嗎?」林予曦注意到他下意識用手掌覆住胸口的動作,「站內冷氣很強。」

「不會,」許家彥搖搖頭,手掌下傳來穩定而緩慢的跳動,不再是嗶嗶聲的頻率,而是他自己的心跳。「只是確認它還在。」

林予曦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這三個禮拜,她也變得有些不一樣。她不再那麼尖銳地否定所有示弱,張哲誠去做諮商的那天,是她幫忙查的診所名單,還破天荒地陪他在診所樓下的咖啡廳坐了一個下午,什麼也沒說,只是滑著自己的筆電,讓他知道有人等他。

末班車進站的廣播響起,是制式的、溫柔的女聲:「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車門打開又關上,疏疏落落的乘客上上下下。沒有對面月台的倒影,沒有拖著碎片影子的人群。一切都正常得讓人有點不習慣。

當最後一班車帶著低沉的風壓駛離月台,往南京復興的方向滑去,月台上瞬間空了大半。站務人員開始引導零星的乘客往出口移動,日光燈管依舊嗡鳴,但頻率是正常的、屬於這個世界的五十赫茲。

就在這時,對面月台那條永遠顯示「施工中」、被半拉鐵捲門遮住的B7通道前,出現了動靜。

不是什麼黑色的水漬或低語,而是兩個穿著捷運工程制服、戴著黃色安全帽的維修人員,推著一台小型的電焊機走了過來。他們的動作很俐落,像是早就排定的夜間工班。

其中一人將那扇半掩的、鏽蝕的鐵捲門用力往下拉到底,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另一人則啟動了電焊機。

滋——

刺眼的藍白色火花在空曠的月台上迸射開來,像是一場微型的煙火。焊槍點在鐵門與地面的接縫處,發出穩定的、讓人牙酸的滋滋聲。每一道火花落下,都在光潔的月台地板上映出短暫的倒影,隨即熄滅。

四個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看著那個方向。

維修人員沒有察覺他們的注視,只是專心地工作。他們將鐵門的底部與側邊徹底焊死,焊出一條粗糙卻堅固的銀色疤痕。然後,其中一人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張嶄新的、護貝過的A3公告,用強力膠仔細地貼在焊死的鐵門正中央。

白底紅字,字體是捷運公司標準的圓體,乾淨、清晰、毫無曖昧。

【公告】

此處無失物招領處,如有遺失請洽各站服務台。

如有疑問請洽站務人員。 台北捷運公司 啟

張哲誠看著那行字,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幹,真的假的,焊死了欸?搞得好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他的語氣裡沒有恐懼,反而有一種荒謬的、想笑的感覺,「那我們之前是在哪裡鬼混?集體作夢喔?」

「本來就是夢,」林予曦輕聲說,她的視線落在那條新焊的疤痕上,眼神有點複雜,「只是有人選擇記得,有人選擇假裝沒作過這個夢。城市也是一樣,它會自己把裂縫焊起來,假裝沒事。」

陳冠宇盯著那張公告看了很久,輕輕念出聲:「如有遺失……請洽服務台。」他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什麼,「我好像……真的弄丟過很重要的東西。但現在想不起來了,也沒關係吧?我還有現在。」

許家彥沒有說話。他只是把手再次放在胸口,感受那層薄痂下的搏動。焊槍的滋滋聲、公告上斬釘截鐵的字、月台上消毒水的味道,這一切都在告訴他,那個裡台北已經被關起來了,被這座崇尚效率的城市用最理性的方式封存、否認、排除在路網圖之外。

可是,當維修人員收拾工具離開,月台重新恢復安靜時,他卻隱約聽見了別的聲音。

很輕,很細,必須要屏住呼吸才能聽見。

在焊接的疤痕後方,在那扇再也打不開的鐵門後方,有某種規律的、輕柔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金屬,傳了出來。

不是呼吸聲,也不是嗶嗶聲。

是嗒、嗒、嗒……像是織布機的梭子來回穿梭的聲音,與另一種更為遲緩的、拖把布在磁磚上來回摩擦的、唰、唰聲,交織在一起。

費蘿拉的紡織聲,與吳伯雄的拖把聲。

他們還在。他們沒有隨著鐵門的焊死而消失,只是在更深的地方,繼續守著那些沒有人來認領的、發著微光的失物,守著這座城市不願承認的溫柔。就像城市血管裡那些被遺忘的夢,沉在更深的地方,輕輕地呼吸著。

許家彥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那層薄痂下的搏動,似乎也回應著那織布聲,變得更穩了一點。

「走了啦,」張哲誠用手肘撞了撞他,「再不走真的要被關在站裡了,明天還要上班欸。」

四個人轉身,往出口的方向走去。月台的日光燈在他們身後一盞盞熄滅,發出輕微的喀噠聲。

許家彥走在最後,在踏上電扶梯前,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焊死的鐵門安靜地立在那裡,公告在風中紋絲不動。一切如常。

只是,在他收回視線的瞬間,電扶梯旁那面用來確認後方有無來車的不鏽鋼反光板裡,他瞥見對面月台的倒影——那個被焊死的鐵門縫隙最下方,極細微的一道焊疤沒有完全焊死的地方,正滲出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暖橘色的微光,像是玻璃罐中那團火焰,被人小心地護在手心裡,一明一滅。

而那嗶嗶聲,這一次,沒有再貼著他的耳膜響起,而是從很遠、很深的地方,輕輕地、像是一句沒說完的再見,迴盪在空無一人的月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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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 第42章 痂下的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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焊死的鐵門在身後徹底沉入黑暗,許家彥以為那聲輕輕的再見,就是結束。

三週過去,台北用一種近乎蠻橫的效率將他重新吸回了日常的軌道。

他回到內湖的軟體園區上班,準時打卡,準時開站會,在Jira上拖動那些永遠搬不完的票卡。主管拍著他的肩膀說回來就好,年輕人多休息,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繞開問題的溫和。沒有人追問他那三天到底去了哪裡,就像沒有人會追問捷運末班車離站後,隧道裡的風究竟吹向何方。城市擅長遺忘,而遺忘是一種溫柔的共犯結構。

許家彥也努力地配合著這場遺忘。

他甚至覺得自己真的好起來了。胸口那道裂縫,那道曾經讓他在忠孝復興的鏡子前看見自己支離破碎的裂縫,現在摸起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乾燥的痂。像跌倒後膝蓋上那種深褐色的結塊,粗糙,卻給人一種已經癒合的錯覺。洗澡時蓮蓬頭的水柱沖刷過去,不再刺痛。他輕輕按壓,甚至能感受到痂底下傳來穩定而溫熱的回彈。他對林予曦說,我覺得我沒事了。林予曦沒有立刻回話,只是看了他很久,眼神裡有光線照不進去的地方。

直到那個加班的深夜,痂底下的東西醒了。

那是週四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辦公室只剩下他一個人。為了趕一個已經延期兩次的版本更新,他主動留了下來。空調在深夜會自動轉為節能模式,嗡鳴聲變得低沉而黏稠,日光燈管因為老舊,其中的一盞在天花板上以極細微的頻率閃爍,嗞——嗞——地響。許家彥盯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錯誤訊息,眼睛乾澀發疼,他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胸口。

就在指尖觸碰到那層薄痂的瞬間,他聽見了。

咚。

很輕,很深,像是隔著一層皮肉與布料,從身體內部傳來的搏動。但那搏動的節奏不對勁,它不是心跳。那是一個過於精準、過於機械化的間隔——嗶嗶嗶、嗶嗶嗶——停頓兩秒,再重複一次。

捷運關門提示音。

許家彥整個人僵在人體工學椅上,手指還按在胸口。冷氣的風口吹出一陣過於冰涼的風,讓他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他以為是幻聽,是大樓外馬路上的聲音穿透了玻璃帷幕。但那聲音不是從窗外來的,它是從他的痂下長出來的。每一次嗶嗶聲響起,痂底下的搏動就同步地收縮一次,輕輕地頂著他的指腹。消毒水與霉味的幻覺,竟也混在空調的冷風裡若有似無地飄了過來。

他猛地站起來,椅輪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他衝進茶水間,想用冷水洗臉讓自己清醒。茶水間的日光燈更慘白,照得不鏽鋼水槽反著刺眼的光。他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潑在臉上,水珠沿著下顎滴落。

然後他在水槽上方的鏡面磁磚裡,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日光燈嗞地閃了一下。許家彥抬起頭,影子也抬起頭。但影子的動作,慢了半拍。

只有零點幾秒的延遲,卻足以讓人胃部翻攪。那不是光線的錯覺,是影子像是被什麼黏稠的東西拖住了,在他已經完成動作後,才不情願地跟上來。他試著左右晃動身體,影子總是慢半拍,像一個訊號不良的轉播畫面。他伸手去觸碰鏡面,冰涼的磁磚讓指尖一顫,而影子裡的那隻手,還停留在半空中。

恐慌像冰水一樣從腳底竄上來。許家彥想起招領處那面大鏡子,葛蕾塔說過的話——當你抵押了自我,鏡中的你會出現五官錯位的延遲,彷彿靈魂跟不上肉體的動作。

他抵押了什麼?他明明什麼都沒有再交換,他只是讓裂縫結痂了而已。

隔天中午,林予曦約他在公司附近的麵店見面。林予曦一向不喜歡在這種吵雜的地方談正事,但她說有些話不當面說不清楚。

「你最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沒有在笑。」林予曦攪拌著碗裡的乾麵,語氣直接得像一把拆信刀,「張哲誠傳給你的那個地獄哏圖,你以前會笑到嗆到,昨天你只回了一個『哈哈』。很假。」

許家彥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然回想不起來那個哏圖的內容是什麼。快樂的感知像是被一層薄薄的保鮮膜包住了,看得見,摸得到,卻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距離。上週跟陳冠宇去河濱公園散步,陳冠宇雖然還想不起妹妹的臉,卻能因為一隻跳上長椅的流浪貓而笑得很開心,那種純粹的喜悅讓許家彥羨慕,卻也讓他感到一種更深的麻木——他明明也在現場,明明也看見了那隻貓,為什麼胸口沒有任何溫熱的感覺?

「我只是太累了。」他聽見自己用一種溫吞的、習慣自我檢討的聲音說,「專案快上線了,時程有點趕。」

「許家彥,」林予曦放下筷子,直視他的眼睛,「殘缺才是人的證明,你以前跟我說過,你覺得裂開的地方會透光。現在你的光呢?你把裂縫用痂蓋起來,假裝它癒合了,但裡面在發炎你知道嗎?你對快樂變遲鈍,不是因為你好了,是因為你把感覺也一起封在痂底下了。」

她的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破了那層薄痂的假象。張哲誠在這時端著兩杯手搖杯,嘻嘻哈哈地插進來,嘴上抱怨著「你們兩個約會不揪是怎樣」,卻在看見許家彥慘白的臉色後,立刻收起了幹話,擔憂地問:「靠,你臉色很差欸,是不是又夢到那個嗶嗶聲了?」

許家彥沒有回答。因為他不敢告訴他們,那個嗶嗶聲已經不再是夢了。

當天深夜,他還是搭上了捷運。或許是想證明什麼,或許是被什麼牽引著,他沒有在該下車的中山站下車,而是鬼使神差地坐到了忠孝復興站。時間是凌晨零點零九分,末班車。車廂裡的人很少,大家都低著頭滑手機,臉被螢幕的冷光映得發青。

車門關上,列車啟動。然後,廣播響了。

「下一站,忠孝復興。Next station, Zhongxiao Fuxing.」

但那不是平常的女聲。那個廣播裡,沒有人聲。只有規律的、被擴大處理過的呼吸聲。呼——吸——呼——吸——沉重,潮濕,像是透過老舊的管道傳來,帶著消毒水與鐵鏽的氣味。整節車廂的空氣瞬間凝結,日光燈管開始以一種不自然的頻率嗡鳴、閃爍。許家彥驚恐地抬頭,卻發現其他乘客毫無反應,他們依然低著頭,彷彿什麼都沒有聽見。只有他聽見了。那呼吸聲與他胸口痂下的搏動,完美地重疊在一起,嗶嗶嗶的提示音混在呼吸的間隙裡,像一句沒說完的話。

列車到站,車門打開。月台的風灌了進來,帶著那股他再熟悉不過的、從鐵捲門縫隙裡滲出來的霉味。

許家彥跌跌撞撞地走出車廂。對面月台,那扇被徹底焊死的鐵捲門安靜地立在那裡,上面的公告在無風的環境中紋絲不動。維修人員說已經焊死了,連一絲縫隙都沒有。

可是,在月台最末端,那道被反覆焊接、顯得特別粗糙的焊疤最下方,正無聲地滲出一縷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白色霧氣。霧氣裡,那股消毒水味濃得化不開。而在霧氣的最深處,一點暖橘色的微光,一明,一滅。

它在呼吸。

許家彥站在月台中央,終於明白了。縫隙從未癒合。它只是從開放性傷口,轉成了內出血。表面結了一層漂亮的痂,讓你以為自己正在康復,讓你放下戒心,繼續用加班與麻木去覆蓋它。而痂底下,那個被遺忘的世界正沿著他靈魂的裂紋,一寸寸地向內滲透。他的影子會慢半拍,他的快樂會變遲鈍,都是因為有一部分的他,已經留在了門的另一邊。

癒合的假象,才是最危險的誘餌。

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悠遊卡。想確認自己是不是還在現實裡。但卡片在月台微弱的燈光下,卡面最下方的那一行小小的、雷射刻印的交易紀錄,不知何時多出了一筆他從未刷過的紀錄。

時間是今天,凌晨零點零三分。進站紀錄顯示的不是任何一個捷運站名。

而是兩個燙金色的字,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B7」。

而他的出站紀錄,還是空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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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 第43章 蘇利文的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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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悠遊卡在掌心裡燙得像一塊剛從焊槍下取出的鐵片。

許家彥站在忠孝復興站空蕩的月台中央,末班車早已離站,月台的風是冷的,卻吹不散那縷從焊疤最底端滲出來的白霧。那點暖橘色的光,依舊在霧的最深處,一明,一滅,像一顆被埋在痂皮底下的心臟,正隔著他的皮膚與他對跳。嗶——嗶——關門提示音的幻聽又來了,這一次不是從頭頂的廣播器,而是從他胸口那道已經結痂的裂縫底下傳來的。

他用力將悠遊卡塞回口袋,好像只要不看見,那筆沒有出站紀錄的「B7」就會消失。但指尖殘留的觸感騙不了人,卡片邊緣多了一道極細的、像是被焦黑指甲刮過的刻痕。他終於明白林予曦為什麼說他的快樂變得遲鈍了。因為快樂的那一部分,已經先一步刷進了那扇門,而留在這裡的他,只是一個還在月台上等著出站,卻永遠等不到閘門開啟的殘影。

「家彥。」

身後傳來余安然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她沒有搭末班車離開,一直站在通往出口的樓梯陰影裡等他,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防水布層層包裹的牛皮紙袋。

「你也感覺到了,對不對?」她走近時,身上那股淡淡的紙張與舊書的味道混著地下河道殘留的潮氣,「它沒有關上。它只是在學我們上班的時候那樣,假裝沒事。」

兩人沒有再留在月台。那股消毒水味已經濃到讓許家彥的胃開始翻攪,他們快步離開車站,鑽進復興南路上那間通宵營業的連鎖咖啡店。凌晨一點半,店裡只剩下幾個戴著耳機趕報告的大學生,日光燈管發出穩定的嗡鳴,總算把那陣不自然的閃爍感壓了下去。

余安然將那個牛皮紙袋推到他面前。袋口用紅蠟封著,蠟印是一個扭曲的、像是被荊棘纏繞的「S」字,郵戳是倫敦,寄件人那一欄只用鋼筆寫著一行優雅卻用力的英文:Edmund Sullivan。

「艾德蒙·蘇利文,」余安然解開防水布,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輕,「我指導教授的指導教授。研究民俗學與敘事學快三十年的人。他不是什麼靈媒,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學究,堅信所有童話都是人類集體潛意識的排泄物。直到他在大英圖書館的館藏底層,找到了一本沒有書名、頁碼全是手寫的《放逐者名錄》。」

許家彥拆開蠟封。裡面不是什麼發黃的羊皮卷,而是一疊用最普通的A4影印紙列印、卻被反覆翻閱到邊角都捲起的手稿,還有一支老式的隨身碟。手稿的第一頁就用紅筆重重地寫著一行字——

【關於「被敘事放逐者」(The Narrative Exiles)的觀察與警告:以個體「G」為例】

「G就是葛蕾塔。」余安然將隨身碟插進許家彥的筆電,「教授本來不肯寄,他說這東西看久了會讓人做夢,夢見自己走進一面鏡子後就出不來了。是我把我們在地下河道錄到的共鳴頻率還有那些玻璃罐的照片傳給他,他才在今天凌晨用加密郵件寄來,還附了一段錄音。他說,如果我們已經看到了B7,就代表『縫隙已經記住你們的票根了』。」

筆電發出輕微的讀取聲,隨即跳出一個音檔。點開,是一個老人疲憊卻清晰的聲音,帶著濃厚的倫敦腔,背景還有持續的、像是老式暖氣管的嗡鳴。

「……安然,如果妳聽到這段錄音,代表妳真的找到了那個月台。聽著,孩子,別把她當成傳統意義上的魔女。她不是。」

老人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在喝水,紙張翻動的聲音清晰可聞。

「我們總以為童話是寫給孩子看的,但錯了。童話是大人用來馴化恐懼的工具。我們需要一個『壞巫婆』來告訴孩子不要亂吃陌生人的糖果,不要離開正軌。所以我們創造了葛蕾塔,給她一個糖果屋,一座烤箱,一個永恆的、邪惡的角色定位。她必須永遠是壞人,這是她的敘事功能。」

「但時代變了,安然。當代的台北,當代的倫敦,當代的所有城市,父母不再用糖果屋嚇唬孩子,他們用績效考核、用房貸、用『你不夠努力』來嚇唬孩子。孩子們不再害怕森林裡的巫婆,他們害怕的是捷運上那個面無表情的自己。於是,『教訓小孩的壞女巫』這個角色,失業了。」

許家彥的手指無意識地掐緊了手稿的邊緣,紙張發出細微的脆響。

「當一個角色不再被需要,故事就會像人體排斥壞死的器官一樣,將她切除。她不是自願流亡的,她是被故事本身拋棄的。被敘事放逐者,就是這樣一群無家可歸的幽靈。他們從書頁的縫隙中墜落,掉進現實世界最不被看見的縫隙裡——比如,一個永遠顯示施工中的捷運通道。」

錄音裡的老人咳嗽了幾聲,語氣變得更沉重。

「我追蹤G長達三十年。我在柏林的地鐵廢站、在東京新宿站的地下三層、在妳們台北的忠孝復興,都找到過她的『櫥窗』。她開設失物招領處,根本不是什麼慈善事業。妳們以為她在收藏人類的勇氣與初衷?不,孩子,她是在乞討。」

余安然按下了暫停,抬頭看向許家彥。她的眼睛在咖啡店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黑。

「手稿後面有蘇利文教授手繪的解剖圖。」她翻到中間幾頁,那裡用紅藍鉛筆畫著一個女人的輪廓,但女人的胸口被挖出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空洞,空洞的形狀像一本被撕掉內頁、只剩下封皮的書。「教授說,葛蕾塔被剝離的不只是故事,還有她作為『角色』被賦予的全部意義。她的靈魂不是破碎,是從一開始就是空的。是一個被作者設定好永遠當壞人的空殼。所以她才會那麼執著地收集那些最純粹的東西。」

許家彥接過手稿,一頁頁翻過去。蘇利文的字跡一開始工整如印刷體,越到後面越潦草、越用力,彷彿書寫的人正承受著巨大的恐懼。上面詳細記錄了失物的腐敗過程、抵押自我的等價交換,甚至精準地描述了那面大鏡子——「鏡像校準,一種殘忍的靈魂秤重器。完整者清晰,空洞者延遲。」

「她收集『初衷』,是因為初衷是人類靈魂裡最接近『故事起點』的東西。」余安然的聲音有些發抖,「她想用別人的起點,來填補自己沒有起點的空洞。她想用別人的勇氣,來證明自己也有選擇成為好人的勇氣。她不是想當巫婆,她是想透過不斷地扮演『給予者』,來讓這個世界重新記得她,承認她可以是一個好人。」

許家彥翻到了最後一頁。那一頁沒有列印,是純手寫的,紙張甚至被筆尖劃破了好幾處。墨水因為手抖而暈開,像乾掉的血跡。

上面只有兩行字,用英文與中文顫抖地交錯寫著——

「She is not curating the lost things. She is piecing herself together with other people's wholeness, just to prove she deserves to be remembered. 」

「她不是在保管失物,她是在用別人的完整,拼湊自己能否再次被記得的可能。」

咖啡店的空調嗡鳴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刺耳。許家彥感覺胸口那道結痂的裂縫底下,那個搏動變得更快了,不再是同步的嗶嗶聲,而是一種飢餓的、渴求的蠕動。他忽然懂了,為什麼葛蕾塔看著那些玻璃罐時,眼神會那麼溫柔,又那麼悲傷。為什麼她對每一個走進去的人,都用那種幼兒園老師般溫柔的語氣說話。

那不是優雅,那是乞求。一個被全世界遺忘的角色,正跪在城市的縫隙裡,用別人的靈魂碎片,一點一點地為自己拼湊一個或許能被稱之為「好人」的形狀。

而他們所有人,都曾是她的材料。

「所以……」許家彥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喉嚨,「我們以為是我們在跟她交易,其實是她在……吃掉我們,來填補她自己?」

余安然沒有回答,只是將筆電的音檔拉到最後幾秒。老人的聲音已經虛弱到幾乎聽不見,卻像一把冰錐,直接刺進兩人的耳膜。

「……最後一點,安然。如果妳們已經拿到了B7的票根,千萬不要在凌晨零點到四點之間,去照任何一面鏡子。尤其是……捷運站裡的鏡子。因為那個時間,櫥窗是開著的。而飢餓的櫥窗,會自己挑選商品。」

錄音結束,發出「嗶」的一聲斷線音。

幾乎在同一時間,許家彥口袋裡的那張悠遊卡,毫無預警地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

「嗶嗶。」

那是捷運閘門讀取成功的聲音。

他僵硬地掏出卡片,卡面上的雷射交易紀錄,在咖啡店的日光燈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浮現出第二行字。

第一行是凌晨零點零三分,進站:B7。

而剛剛浮現的第二行,時間是現在,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上面寫著——

「驗票中……」

咖啡店的玻璃門外,忠孝復興站的方向,隱約傳來了規律的、皮鞋踩在磁磚上的腳步聲。篤,篤,篤。每一步,都伴隨著一聲老式打孔器「喀嚓」驗票的脆響。一個穿著過時深藍色制服的身影,正緩緩從無人的街道那頭,朝著這間燈火通明的咖啡店走來。他的臉,在路燈下光滑得像一面磨砂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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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 第44章 無臉站務員的夜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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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驗票中……」

那三個字不是印上去的。

余安然手中的筆電還停在錄音檔最後的雜訊波紋上,許家彥掌心的悠遊卡卻燙得像剛從讀卡機裡吐出來的熱感紙。卡面背光的雷射刻字像是被無形的手指從內部刮出來的,第一行「00:03 進站:B7」已經足夠讓他的胃袋往下沉,而第二行,那行正在緩慢成型的灰黑色字體,像是結痂的血痕一點一點滲出來。

「驗票中……」

餘光裡,咖啡店玻璃門外的忠孝東路已經空了。凌晨一點四十七分,這個時間的忠孝復興站外不該有人,只有便利商店的冷氣嗡鳴與遠處垃圾車的壓縮聲。但那個篤、篤、篤的腳步聲卻異常清晰,皮鞋跟敲在濕黏磁磚上的聲響太乾淨、太準,像是有人刻意踩在節拍器上。

喀嚓。

每走一步,就伴隨一聲老式打孔器的脆響。

許家彥猛地抬頭,玻璃門外的人影已經走到路燈正下方。那是一套深藍色的舊式站務員制服,肩線挺得筆直,褲管熨出一條死硬的折線,領口別著一枚已經氧化發黑的台鐵徽章——那是捷運公司更名前的樣式,至少二十年沒人穿過了。他的帽簷壓得很低,但帽簷下沒有臉。

沒有五官,沒有輪廓,只有一整片像是被反覆擦拭過、起了霧的磨砂玻璃。路燈的光落在那片臉上,沒有反射,也沒有影子,光線像是被吸進去了。

余安然倒抽一口氣,下意識把筆電闔上。「許家彥,別看鏡子——」她想起錄音裡蘇利文最後的警告。「櫥窗是開著的!」

玻璃門上的倒影卻已經先一步有了動作。咖啡店內那片用來讓客人整理儀容的落地鏡,在凌晨時分微微起霧,鏡中的許家彥比現實中的他慢了半拍。現實的他還僵在原地,鏡中的他卻已經緩緩轉過頭,望向門外那個無臉站務員,嘴角拉出一個不屬於他的、被拋光過的微笑。

門外的無臉站務員停住了。他那顆磨砂玻璃般的頭,極其緩慢地轉向咖啡店,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胸口那台老舊的方形對講機滋滋作響,裡面傳來一個溫柔得像是幼兒園老師的女聲,隔著雜訊,卻甜得發膩。

「哎呀,怎麼又迷路了呢?票都還沒剪,就想出站了嗎?」

是葛蕾塔。

許家彥感覺胸口那道已經結成薄痂的裂縫底下,有什麼東西狠狠搏動了一下,嗶——的一聲,與捷運關門提示音完全同步。他的悠遊卡在掌心燙得發疼,第二行的字終於完全浮現。

「01:47 驗票中……對象:許家彥」

下一秒,路燈閃了一下。

再看出去,街道空了。制服人影不見了,只剩下一張被風捲起、在地面打轉的舊式紙票根,票根上被焦黑指甲刮出的改寫痕跡,在路燈下隱隱發亮。

余安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聲音壓得極低卻在顫抖:「他不是來找你的。他是去巡站的。這個時間,無臉的會出來驗票——林予曦呢?她不是說要回公司拿隨身碟?她那間公司就在忠孝復興站二號出口樓上!」

許家彥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螢幕亮起,是林予曦十分鐘前傳來的訊息:「隨身碟忘在公司,回去拿一下,很快回來。別擔心。」訊息下方,顯示「已讀」,卻沒有回覆。

他立刻撥號,聽筒裡只有空洞的嘟聲,然後是捷運制式的語音:「您撥的號碼目前不在服務區內,請稍後再撥……」背景音裡,卻隱約夾雜著另一種嗶嗶聲。

同一時間,忠孝復興站,地下二樓。

林予曦後悔了。

她不該回來的。

公司那份明天早上九點就要提案的企劃,隨身碟裡有她熬了三個晚上重做的定案。她本來想叫計程車在門口等,拿了就走,卻在刷卡進站時,閘門給了她一個從未見過的回應。

嗶——餘額不足。

螢幕卻不是顯示金額,而是跳出一行細小的、像是被針刻上去的灰字。

「餘額不足,靈魂餘額為負,請至B7辦理補票。」

她皺眉,又刷了一次。閘門紋風不動,頂上的日光燈管卻在此刻齊齊嗡鳴起來,那種頻率不對的、令人牙根發酸的嗡鳴。她抬頭,整個站體空得異常。凌晨一點五十分,末班車早已離站,站內本該是保全巡視後的死寂,但空氣裡卻瀰漫著一股她再熟悉不過的味道——B7通道裡那種潮濕的霉味混雜著刺鼻的消毒水味,像剛拖過地的醫院走廊。

「有人嗎?」她試探性地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穿堂裡蕩開,沒有回音,像是被吸音棉吃掉了。

回答她的,是遠處月台傳來的、規律的腳步聲。

篤,篤,篤。

喀嚓。

林予曦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轉過身,看見月台盡頭,那個本該被焊死的B7鐵捲門方向,緩緩走來一個人。

深藍色的過時制服,筆挺得像是用尺量過。頭部是一片光滑的、沒有任何五官的磨砂玻璃,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泛著死魚般的光。他的右手提著一個黃銅製的老式打孔器,每走一步,就對著空無一物的空氣,「喀嚓」一下。

每喀嚓一次,他面前的空氣就扭曲一下。

林予曦這才看見,空氣中漂浮著無數半透明的、像是碎玻璃又像是肥皂泡的薄片。那些碎片大小不一,緩緩旋轉,映照出零碎的影像——有個穿著套裝的女人對著電腦哭泣,有個穿制服的學生把夢想兩個字撕碎丟進垃圾桶,有個工程師在茶水間裡把胸口的什麼東西掏出來,隨手放在影印機上就走了。每一片碎片,都是一份被遺落的情緒實體。

而那名無臉站務員,正在對著這些碎片——驗票。

喀嚓。一片寫著「勇氣」的暖橘色碎片被打上一個圓孔,隨即被無形的力量牽引,朝著B7的方向飄去。

喀嚓。又一片形如羽毛的「夢想」被打孔,羽毛上的絨毛瞬間枯萎,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像是關門提示音「嗶嗶」的嗚咽。

林予曦下意識屏住呼吸,卻發現自己的影子不對勁。慘白燈光下,她的影子比她慢了半拍,當她抬手,影子還垂在身側;當她後退,影子卻還留在原地,多停留了零點幾秒。那種延遲感讓她胃裡一陣翻攪。

她想逃,腳卻像是被消毒水的氣味黏在磁磚上。恐懼不是來自那個沒有臉的怪物,而是來自一種更深的、被看穿的羞恥——她想起自己這三週來,明明和許家彥說著「殘缺才是人的證明」,卻在深夜加班時,偷偷羨慕那些什麼都不想、麻木卻高效的同事。羨慕他們不會痛。

無臉站務員停在了她面前三公尺處。那顆磨砂玻璃的頭,緩緩地、無聲地轉向她。沒有眼睛,她卻感覺自己被從裡到外掃描了一遍。

他胸口那台老式對講機,發出刺啦一聲雜訊,隨後,一個優雅而殘酷、溫柔得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女聲,清晰地從裡面傳了出來,彷彿那個女人就把嘴唇貼在對講機的網格上。

「辛苦了,孩子。又有新的失物要進櫃了呢。看看這位小姐,她的包包裡,是不是也掉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那是葛蕾塔的聲音。

林予曦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對講機裡的聲音輕笑了一聲,繼續說:「別怕,我們只是幫妳保管。妳最近不是也覺得,有時候快樂要慢半拍才感覺得到嗎?那是因為妳的『感受』,也快要從指縫裡溜走了喔。」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予曦掛在肩上的通勤包,毫無預警地變重了。不是錯覺,是真的、物理性的重量,像是有人悄悄把一塊石頭塞了進去。包包的帆布摩擦著她的肩膀,勒出一道紅痕。

無臉站務員舉起了打孔器,對準了她。

林予曦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轉身就跑。高跟鞋在光滑的磁磚上打滑,她索性踢掉鞋子,赤腳衝向最近的出入口閘門。身後沒有追趕的腳步聲,只有持續的、對著空氣驗票的「喀嚓、喀嚓」聲,以及對講機裡那個女人若有似無的哼唱——那是一首走調的童謠,像是搖籃曲。

她用盡全力撞開安全門,衝進夜色裡的忠孝東路,雨後潮濕的柏油味灌進肺裡,她才敢大口喘氣。心臟狂跳得像是要從胸口那道看不見的裂縫裡蹦出來。她靠著超商的玻璃牆滑坐在地,雙手還緊緊抱著那個莫名變重的通勤包。

過了好幾分鐘,確定那個身影沒有跟上來,她才顫抖著拉開包包的拉鍊。

通勤包裡,筆電、化妝包、鑰匙、隨身碟都在。最上方,卻多了一樣她絕對沒有放進去的東西。

一張硬質的、泛黃的號碼牌。樣式和百貨公司寄物櫃的牌子一模一樣,邊緣卻用紅線綁著一小撮已經枯萎、卻還在微微發光的羽毛。號碼牌上,用燙金字體印著:

「B7 失物招領處 042」

而在號碼的下方,有一行用極細的、像是頭髮絲一樣的刻痕,剛剛才被刮出來,字跡新鮮得還帶著粉末。

那上面寫的不是物品名稱。

是她的名字。

「林予曦 —— 待領取:感受」

微風吹過,號碼牌上那撮羽毛輕輕晃動,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捷運關門前的「嗶嗶」聲。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她自己在很久以前,某個加班到深夜的捷運車廂裡,沒能說出口的那句:「我好累。」

她猛地抬頭,望向忠孝復興站二號出口那片被夜色籠罩的玻璃帷幕。在帷幕的倒影裡,那個穿著深藍制服的無臉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身後三步之外,一動不動。那顆磨砂玻璃的臉,正對著她,而他手中的打孔器,這一次,對準的是她倒影的胸口。

她手中的號碼牌,開始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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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 第45章 共犯的回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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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十七分,蔡承恩又醒了。

不是被鬧鐘吵醒,是被水聲吵醒的。

他坐在自己位於南京復興那間十二坪套房的床沿,冷氣開著二十六度,汗卻沿著脊椎一顆一顆往下滾。床單被他抓出深深的皺褶,枕頭套濕了一塊。他張著嘴,用力呼吸,卻覺得空氣裡全是那股在地下河道聞過的、混著霉味與消毒水的潮濕氣息。

夢裡,他又回到那條河了。

那不是捷運的排水溝,更像是整座裡台北被剖開的血管。漆黑的水面上漂著無數半透明的票卡,每一張都印著模糊的人臉。水很淺,卻很黏稠,他每走一步,都會濺起帶著鐵鏽味的水花。而他手中捧著那只玻璃罐。

那是他自己的罐子。

罐裡裝的不是火焰,也不是羽毛,是某種更稀薄的東西,像是被稀釋過的血水,呈現一種混濁的粉灰色。當初葛蕾塔遞給他的時候,用那種幼兒園老師講故事的口吻,溫柔地說:「承恩,你要往上走,就不能帶著這麼多餘的東西。同理心太重,你會捨不得逼他們加班的,對不對?」

他記得自己當時怎麼回答的。他笑了,笑得很體面,很符合一個三十五歲就當上營運企劃副理的人該有的樣子。他說:「請幫我保管好。」然後把罐子交了出去,換來了那份連續三年考績甲等、所有專案永遠準時上線的履歷。

但在夢裡,罐子摔碎了。

就在地下河道的轉彎處,他的鞋底踩到一塊鬆動的磁磚,整個人往前撲倒。玻璃罐脫手,在滿是黑色水漬的石頭上撞得粉碎。那團粉灰色的東西沒有蒸發,反而像活物一樣倒流回來,順著他的腳踝、他的褲管、他的指縫,硬生生鑽回他的身體裡。

那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回來了。

他聽見三年前被他以「組織調整」為理由資遣掉的陳冠宇,在收拾紙箱時最後一句沒說完的話:「副理,我小孩才剛上小學……」他聽見那個因為連續加班七十二小時後在月台暈倒的約聘妹妹,在救護車上微弱的呼吸聲。他聽見自己在每一次績效會議上,用投影幕上的長條圖與圓餅圖,把活生生的人,講成可以被優化的數字。

那些聲音本來被封在罐子裡,現在全部倒灌進來,在他的胸腔裡尖叫、碰撞,害他整個人從夢裡彈起來,跪在床上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滿嘴的鐵鏽味。

這已經是第四個晚上了。

蔡承恩伸手去摸床頭的悠遊卡。那是他的公務卡,有著最高權限的電子票證。他指尖碰到卡面的時候,卡片竟是冰的,像剛從冰箱拿出來一樣。卡面螢幕自動亮起,沒有餘額,只有用紅字顯示的一行小字,在黑暗中微微發光——

「靈魂餘額:-17,建議盡速補值。」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失控的不是夢,是抵押物。葛蕾塔說過,被取走的東西不會消失,只是被妥善保管。但現在管子破了,原本被抽掉的愧疚感像地下水一樣滲回來,快把他淹死了。

他必須回去。把那團東西再封起來。或者,把當初抵押的東西,拿回來。

凌晨兩點四十分,忠孝復興站。

末班車已經在十二點半就離站了,鐵門拉下了一半,站體進入夜間維養模式。日光燈只開了三分之一,整個大廳呈現一種病態的慘白。蔡承恩用那張公務卡刷開了員工通道的側門,對著守夜的保全點了點頭。保全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只是眼神有些閃躲,假裝在看監視器。大家都知道《深夜異常事件處理守則》第一條,但沒有人會真的去攔一個副理。

他熟門熟路地走向B7。那條通道本來就被鐵捲門半掩著,外面還貼著「管線施工,請勿靠近」的黃色封條。封條是他自己簽核發出去的。

他彎腰鑽過半開的鐵門,消毒水味立刻變濃了。

不對勁。

上次來的時候,這裡還只是一條普通的維修走廊,兩側是編號櫥櫃。但現在,牆壁好像在呼吸。磁磚縫隙裡滲出的黑色水漬不再是指紋狀,而是像活的藤蔓一樣,緩慢地蠕動、交織,把整面牆都染成了深褐色。日光燈管的嗡鳴聲不再是單調的電流聲,而是混雜了無數細微的「嗶嗶」聲,像是有上百張嘴,同時在模仿捷運關門的提示音。

空氣又濕又冷,吸進肺裡像吸進發霉的棉絮。

他強忍著噁心,沿著牆面尋找自己的櫃子。櫥櫃的編號是用燙金烙上去的,但在潮濕中有些已經斑駁脫落。他記得很清楚,B7-013。那是他的號碼。象徵他十三歲那年第一次在作文比賽得獎,寫下的那篇《我的志願:讓大家都能準時回家》。多諷刺。

找到了。

B7-013的櫃門是半開的。裡面空無一物。

只有櫃底殘留著一圈淡淡的粉灰色水漬,像乾掉的淚痕,以及一股淡淡的、像是放了太久的舊書發霉的味道。櫃門外側的標籤牌,原本應該寫著「蔡承恩 —— 抵押物:同理心(已封存)」,現在卻被人用焦黑的指甲,粗暴地刮掉,重新刻上了新的字。

刻痕還很新,木屑還掛在邊緣。

「已領取者:許家彥」

「領取物:用於填補裂縫之同理心碎片 x 1」

「備註:成色尚可,堪用。」

蔡承恩的腦袋轟地一聲。

許家彥。那個總是溫吞、總是加班到最後一個走、總是對著電腦螢幕自我檢討的工程師。那個他為了讓專案準時上線,連續三次退回對方請假單的部屬。原來葛蕾塔早就把他的東西,拿去補給別人了。

「找不到嗎?」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那聲音輕柔、優雅,帶著一點點氣音,就像幼稚園老師在哄睡不著的孩子。蔡承恩整個人僵住,緩慢地轉過頭。

葛蕾塔就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前。

她今天穿著一套深墨綠色的天鵝絨長洋裝,領口別著一枚生鏽的懷錶。她的皮膚白得像從未曬過太陽,嘴唇卻是過於鮮豔的紅。最可怕的是她的手指,指甲焦黑而細長,像是被火反覆灼燒過。她沒有腳步聲,就那樣憑空出現在鏡子的倒影裡,然後一步步,走了出來。

鏡子裡的她,身後拖著的影子是由無數張哭泣的人臉拼成的,但在現實中,她看起來就是一個氣質出眾、略帶疲憊的女人。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承恩。」她微笑著,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讚許。「會回頭的孩子,都是好孩子。只可惜,你回來得太晚了。」

「我的東西呢?」蔡承恩的聲音在顫抖,他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這句話,「妳把我的同理心……給了許家彥?妳憑什麼?那是我的!是我抵押的!」

「憑什麼?」葛蕾塔歪了歪頭,像是聽見了什麼天真的問題。她輕輕踱步到013號櫃前,用那根焦黑的指尖,敲了敲空蕩蕩的櫃門,發出空洞的聲響。「憑契約啊,親愛的。票根即契約,你忘了嗎?你投入的不只是悠遊卡紀錄,還有你親手簽名的那份《人力精簡與效率提升計畫書》。」

她湊近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舊書與乾燥花混合的香氣,混著腐敗的甜膩味,讓人頭暈。

「你以為裡台北為什麼會在忠孝復興站扎根?為什麼縫隙會剛好開在這座城市最疲憊的轉運站?」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像針一樣刺進蔡承恩的耳膜。「不是我選了這裡,是你,還有像你這樣的人,邀請我來的啊。」

「你們把加班時數做成報表,把過勞證明寫成考績,把一個個活人的夢想與勇氣,標上價格,放在會議室裡拍賣。當你們集體決定,那些東西是不必要的、是可以被遺落的,它們自然就流到我這裡來了。你親手把數據獻給了縫隙,用績效的香火,餵養了這條通道。」

「所以,」她輕輕拍了拍空櫃子,像在拍一個孩子的頭,「你不是受害者,承恩。你是共犯。是你,幫我打開了門。」

蔡承恩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對面的櫃子,發出一聲悶響。櫃子裡的東西被震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嗶嗶聲。他低頭看去,只見腳邊的黑色水漬中,不知何時長出了一些東西。

那是長時間無人認領、已經腐敗的失物。

一顆原本應該是潔白石頭的「初衷」,此刻已經發黑、長出細小的、像是乳牙般的牙齒,正輕輕啃咬著他鋥亮的皮鞋後跟。另一團本該是發光羽毛的「夢想」,絨毛掉盡,只剩下一根沾滿黏液的羽梗,羽梗頂端裂開一道縫,像嘴巴一樣一張一合,發出微弱的、像是溺水者求救的嗶嗶聲。

牠們很餓。渴望被再次擁有。

而牠們啃咬的對象,正是那個當初把牠們的主人逼到弄丟牠們的人。

「不……不是我……」蔡承恩想否認,但倒流回來的愧疚感讓他的胃部一陣絞痛,他終於明白那股鐵鏽味是什麼了,那是他自己的良心在腐爛的味道。

葛蕾塔不再看他,她轉身面向那面大鏡子。鏡中的倒影,蔡承恩的臉開始出現延遲。當他驚恐地舉起手,鏡中的他慢了半拍才舉起,而且五官像是被水暈開的墨水,微微錯位。

「你的櫃子空了,但巢穴還餓著。」葛蕾塔對著鏡子,輕聲說,像在宣布下一節課的開始。「沒關係,承恩。你雖然拿不回同理心,但你還有很多東西可以抵押。你的記憶,你的恐懼,或者……你辨認自己面容的能力?」

她打了個響指。

走廊深處,那些原本緊閉的櫥櫃,竟同時發出喀啦一聲,櫃門緩緩向外彈開了一條縫。每一條縫隙後面,都不是空的,而是擠滿了無數雙在黑暗中眨動的、細小的眼睛。

而在最深處,一個編號為B7-042的嶄新櫃子,櫃門正無聲地、為他而打開。櫃門內側,用頭髮絲般的刻痕,已經預先寫好了新的標籤。

蔡承恩的皮鞋,已經被啃破了一個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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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 第46章 腐生鴉群之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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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十七分,忠孝復興站的鐵捲門已經全部拉下後,整個地下街只剩下日光燈管過熱的嘶嘶聲。

許家彥蹲在B7通道那扇被焊死的鐵捲門前,手心全是汗。那不是緊張的汗,是那種在冷氣房裡加班到半夜,身體明明很冷卻一直冒汗的虛汗。維修鑰匙插進鎖孔時,他的指尖抖得厲害,鑰匙尖端在生鏽的鎖眼裡刮出刺耳的金屬聲。

「你確定這個時間點對嗎?」張哲誠壓低聲音,背貼著牆,眼神不斷往月台的方向瞟。他嘴上還是那副死樣子,「我跟你說,要是被行控中心抓到,我們明天就得上社會新聞了,標題我都想好了——三名男子深夜闖入捷運施工區,疑似壓力過大精神異常。」

「噓。」吳伯雄沒看他,只是將那把永遠帶著消毒水味的灰藍色拖把橫在身前。他的聲音很輕,卻像砂紙一樣磨過耳膜,「末班車是三點零三分開走的。從現在到三點四十分,縫隙最薄。葛蕾塔現在應該在處理那個姓蔡的,沒空管門口。」

許家彥知道吳伯雄說的是蔡承恩。就在幾分鐘前,他們躲在B7外側的通風口後面,親眼看見蔡承恩的皮鞋被那些從櫥櫃縫隙裡滲出來的、長著細牙的東西啃破。葛蕾塔那句「你還有很多東西可以抵押」的聲音還卡在許家彥的耳道裡,讓他胃裡那股鐵鏽味又翻了上來。

喀啦。

焊點斷裂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通道裡顯得格外清脆。鐵捲門被三個人合力往上抬起一道僅容一人匍匐的縫隙,一股比之前濃烈十倍的味道瞬間衝了出來。

那不是單純的霉味。那是數百個放到過期的便當同時打開的酸餿味,混雜著生鏽鐵櫃受潮後的鐵鏽味,還有那股許家彥這一個月來每晚都會在夢裡聞到的、醫院等級的消毒水味。最底層,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羽毛燒焦後的焦羽味。

「幹……」張哲誠下意識用手肘摀住口鼻,聲音悶在布料後面,「這裡面是垃圾掩埋場是不是?」

沒有人回答他。因為眼前的景象已經讓三個人都忘了呼吸。

B7通道不見了。

原本那條筆直、兩側是編號櫥櫃的狹長走廊,此刻像是被某種活物從內部撐開、吹脹。牆面不再是磁磚,而是由數以萬計的廢棄捷運票卡、被坐到變形的發黃悠遊卡、揉成一團的轉職履歷、還有印著「年度績效考核」字樣的紙張,一層一層胡亂堆疊、擠壓、最後被某種半透明的黑色黏液黏合成巢壁。那些票卡上的進出站時間全都被焦黑的指甲刮得面目全非,磁條裸露在外,像翻白的魚肚。

天花板的日光燈管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倒掛著的、密密麻麻的東西。

起初許家彥以為那是蝙蝠。等到眼睛適應了那種發臭的微光,他才看清楚——那是一隻又一隻由破爛布料、糾結的頭髮、發霉的羽毛和碎裂的玻璃罐拼湊而成的「鴉」。牠們的體型大約跟背包一樣大,沒有眼睛,頭部的位置只有一個又一個不斷開闔的、細小的嘴巴,那些嘴巴裡長的不是舌頭,而是捲曲的、印著字的便利貼殘片。

腐生鴉群。

牠們倒掛著,隨著某種緩慢的呼吸一起一伏。每一次開闔,那些嘴巴就會漏出細碎的、重疊的人聲。不是尖叫,不是哭喊,是台北這座城市裡每天都會聽見、聽到麻木的那幾句話。

「好累……」

「不想做了啦……」

「今天又要加班喔……」

「我是不是很沒用……」

那聲音輕得像捷運關門前的提示音「嗶嗶嗶」,卻又精準地鑽進每個人的太陽穴。許家彥聽見其中一句「對不起我盡力了」時,整個人像被電到一樣僵住。那是他去年冬天,在連續加班四十小時後,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過的話。他當時以為沒人聽見,原來是掉在這裡了。

「不要聽。」吳伯雄低喝一聲,將拖把頭用力浸入他隨身攜帶的紅色水桶裡。水桶裡的消毒水呈現一種不自然的乳白色,味道刺鼻到讓人想流淚。「牠們在找宿主。這些都是放太久沒人領,已經臭掉的初衷跟夢想。牠們餓很久了。」

他話音剛落,離他們最近的一隻腐生鴉似乎嗅到了活人的氣味,猛地轉過頭——雖然沒有眼睛,但許家彥能感覺到牠「看」過來了。牠頭部的幾張小嘴同時張大,發出一聲更清晰的呢喃:「好想……被需要……」

張哲誠被嚇得往後退了一步,背撞上巢壁,幾張票卡簌簌掉落。「靠,吳伯,你確定你那根拖把有用?這看起來比較需要請法師吧?」

「消毒水能讓牠們暫時想起自己是被丟掉的東西。」吳伯雄說著,已經將浸濕的拖把狠狠朝那隻探頭的腐生鴉甩去。乳白色的水珠在半空中劃出弧線,濺在鴉群身上時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就像把漂白水倒在發霉的牆面上。

被濺到的鴉群發出一陣尖銳的、像是上百張嘴同時吸氣的嘶鳴,慌亂地往天花板更深處縮去,露出了巢穴中央被牠們團團圍住的東西。

那是一個由所有鴉群的尾羽與黏液纏繞而成的、巨大的核心。核心中央,懸浮著一根羽毛。

那根羽毛只有巴掌大,卻是整個惡臭巢穴中唯一乾淨的光源。它發出一種非常微弱、卻非常溫暖的鵝黃色光暈,光暈隨著呼吸般的節奏明滅。羽毛的絨毛已經掉落了大半,羽梗處沾著陳舊的血跡,但羽尖卻依然倔強地挺立著,像是還在等待被風吹起。

許家彥的呼吸停住了。

他認得那根羽毛。不是因為他看過,是因為他感覺到胸口某個空掉很久的地方,突然被那道光輕輕燙了一下。三年前,他還在大學宿舍裡熬夜寫程式,為了一個獨立遊戲demo連續三天沒睡,那時候的他熬夜不是因為KPI,不是因為主管的已讀不回,是因為他真心覺得「做出來的東西會讓人快樂」這件事很酷。他把那份熱情弄丟在往後的每一次「這個需求很急,明天早上就要」的通勤路上,卻從來沒發現自己弄丟了。

羽毛下方,垂著一張早已泛黃、被黏液浸得半透明的標籤。上面的字是用一種像是燒焦的羽毛梗劃出來的,字跡歪斜卻異常用力。

【B7-089|許家彥-撰寫獨立遊戲的熱情|遺失地點:往南港展覽館方向車廂|狀態:待腐化】

「那是你的。」吳伯雄的聲音在許家彥耳邊響起,帶著一種見過太多次的疲憊,「還沒完全臭掉,還有救。但牠們把牠當成巢的中心,你要拿,就得把整個巢叫醒。」

許家彥下意識往前踏了一步。腳下的不是地板,而是厚厚一層由廢棄票卡與便當殘骸鋪成的軟爛地面,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噗哧的擠壓聲,滲出黑色的水漬。那些水漬在他的帆布鞋邊緣暈開,像無數個指紋。

就在他伸手,指尖即將碰到那道鵝黃色光暈的瞬間——

整座巢穴的天花板,所有的腐生鴉群,同時停止了呢喃。

牠們頭部所有的嘴巴,一起閉上了。整個巢穴陷入一種絕對的、令人耳鳴的寂靜。下一秒,牠們所有的嘴巴,以一種完全同步的動作,緩緩地、對準了站在最外圍、從剛才起就一直試圖用幹話掩飾自己恐懼的張哲誠。

然後,牠們用一種不再是喪氣、而是充滿飢餓與渴望的、清晰無比的聲音,異口同聲地說:

「你也好累了對不對?來我們這裡,就不用再累了。」

張哲誠的臉,在鵝黃色光暈的映照下,瞬間血色全無。他張了張嘴,想像平常一樣回一句幹話,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因為他聽見鴉群說的那句話,正是他每天早上在浴室鏡子前,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

而許家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羽毛的光,突然劇烈地閃爍了一下,羽梗頂端那道細細的裂縫,像嘴巴一樣,再次發出了那聲溺水般的嗶嗶聲。這一次,嗶嗶聲後面,還多了一句細微的、屬於他自己的聲音。

「……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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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 第47章 低語聚合體的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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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救我」不是從羽毛裡發出來的,而是從許家彥自己的喉嚨深處,被硬生生擠出來的幻聽。

他太熟悉這個聲音了。二十八歲那年,他第一次把獨立遊戲的企劃書丟進垃圾桶的那個加班夜,窗外的雨打在南京東路的鐵皮屋頂上,他在茶水間裡對著微波加熱過度的便當,也是用這種氣音對自己說的。救我。可是沒有人聽見,連他自己都假裝沒聽見。

鵝黃色的羽毛就在眼前,懸浮在由廢棄票卡與發泡劑便當盒堆成的巢穴最中心,像一盞快要沒電的小夜燈。它的光很溫暖,卻照不透周圍的黑暗,反而讓黑暗看起來更濃稠。羽梗上那道細細的裂縫隨著嗶嗶聲一張一合,每一次開合,都掉落一點點發光的絨毛,絨毛一落地就立刻枯黑、蜷曲,像被燙死的飛蛾。許家彥的手停在距離它不到五公分的半空中,指尖已經能感覺到那股微弱的熱度,那是三年前,還相信自己可以做出一款讓人感動的遊戲的那個許家彥,身上殘留的最後一點體溫。

而整個巢穴的寂靜,比任何尖叫都還要讓人崩潰。

天花板上倒掛的腐生鴉群,不再發出那種喪氣的、嘮叨的呢喃。牠們由無數腐敗的初衷與發臭的夢想拼湊而成,每一隻鴉的頭部都擠滿了細小的嘴巴,嘴巴裡長著參差不齊的乳牙。剛才牠們還在各說各話,說著「反正努力也沒用啦」、「明天再說啦」、「這個企劃根本不會過啦」,像是整座台北市所有加班到凌晨的靈魂,同時在做夢囈。但現在,所有的嘴巴都閉上了。數百張嘴同時閉上的聲音,是一種讓人牙關發酸的、黏膜摩擦的「啾」聲。接著,所有的頭顱,像是被同一條看不見的線牽引著,極其緩慢地、極其同步地轉向了站在通道口、最靠近鐵門的張哲誠。

「你也好累了對不對?來我們這裡,就不用再累了。」

那個聲音不再是雜亂的噪音,而是一種清晰的、溫柔的、甚至帶著一點心疼的合唱。可是許家彥聽得出來,那溫柔底下是飢餓。是一種被遺忘太久、太久沒有被主人想起的東西,對於「被擁有」這件事本身,所產生的飢餓。

張哲誠整個人僵住了。

他平常是最吵的那一個,靠著一連串的幹話跟垃圾話來填補所有尷尬的空氣。什麼「幹這也太毛了吧」、「許家彥你他媽不要手賤亂摸啊」、「吳伯等等要不要去吃個鹹酥雞壓壓驚啦」——他總是這樣,用輕佻來包裹恐懼。但現在,他的臉在羽毛微光的映照下,慘白得像一張被水泡爛的影印紙。他的嘴巴張開了,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因為那句話,那句「你也好累了對不對」,正是他每天早上六點半,被鬧鐘砸醒後,在浴室那面起霧的鏡子前,看著自己浮腫的臉和佈滿血絲的眼睛時,會在心裡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沒有人知道,連許家彥都不知道。

「哲誠!」許家彥猛地回頭,他想把手收回來,卻發現自己的指尖像是被那羽毛的光黏住了,拔不開。那光有一種詭異的吸力,溫暖得讓人想哭。「不要聽!那是牠們在學你說話!」

吳伯雄的反應更快。他從一開始就站在最外圍,手裡緊緊抓著那瓶已經快要見底的消毒水。那是他在北門站的清潔工具間裡,用漂白水與酒精以一種近乎迷信的比例調配出來的,唯一能讓這些縫隙裡的東西稍微退散的東西。他二話不說,將剩下的半瓶液體朝著天花板用力潑灑。

刺鼻的化學氣味瞬間炸開,蓋過了巢穴裡那股便當餿水與霉味混合的惡臭。腐生鴉群發出一陣尖銳的、像是保麗龍摩擦般的慘叫,倒掛的身體劇烈地晃動,許多細小的嘴巴被消毒水濺到,滋滋作響,冒出白煙。牠們慌亂地拍動著由塑膠袋與碎紙片構成的翅膀,向後退縮了一點。

「走!」吳伯雄聲音沙啞,惜字如金,只吐出一個字。他一把抓住許家彥的手腕,想把他從羽毛前硬扯開。「那個拿不得!拿了就走不掉了!」

「可是——」許家彥踉蹌了一下,帆布鞋陷進軟爛的票卡堆裡,黑色水漬噗哧一聲濺到他的腳踝,冰冷得像死人的手指。「那是我的……」

就在他們拉扯的瞬間,牆壁開始哭了。

不是比喻。B7通道兩側那原本只是滲出黑色指紋水漬的磁磚牆面,所有的水漬在消毒水的刺激下,像是被驚醒的活物,開始快速地流動、匯聚。那些指紋大小的黑色痕跡,互相吞噬、融合,從牆縫中滲出更多、更濃稠的、像是瀝青一樣的液體。液體沒有往下流,而是違反重力地朝著通道中央匯集,在半空中凝聚、旋轉,最後形成了一團沒有固定形狀的、約莫一人高的黑色薄膜。

薄膜的表面不斷起伏,像是一張浸在水裡的紙,底下有無數條小魚在竄動。仔細一看,那些竄動的不是魚,是一個又一個極其細小的、半透明的人臉。人臉的嘴巴都在一張一合,卻發不出單一的聲音,所有的聲音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低沉的、嗡鳴的、像是整個捷運系統在深夜空轉時的電流聲。

那不是腐生鴉群。那是比鴉群更深層的東西。

吳伯雄的臉色在看到那團黑膜的瞬間,徹底變了。他握著空寶特瓶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低語聚合體。」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像是含著一塊冰。「幹,怎麼會是這個……」

許家彥也感覺到了。腐生鴉群是飢餓,而這個東西,是誘惑。牠沒有攻擊性,牠甚至沒有敵意。牠只是存在著,然後溫柔地、精準地說出你內心最羞恥、最不敢讓人知道的那句自我否定。

黑色的薄膜沒有理會許家彥與吳伯雄。牠像是水流一樣,輕飄飄地繞過了他們,直接飄到了張哲誠的面前。

張哲誠想後退,但他的背已經貼上了冰冷的、正在不斷滲出黑色液體的牆壁。他無路可退。

薄膜在距離他臉部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停了下來。牠的表面波動了一下,那無數張小小的嘴巴同時對準了他,然後,用一種完全就是張哲誠自己的聲音,卻比他本人更疲憊、更喪氣、更誠實的語調,開口了。

「張哲誠,你真的很沒用對不對?」

轟的一聲,張哲誠腦中的某根弦斷了。

「你明明跟許家彥是同期進來的,人家再怎麼爛都還在寫程式,你連績效考核的自評表都寫不出來。你每天都在耍嘴皮子,講那些沒人想聽的幹話,是因為你除了講幹話,什麼都不會了對不對?」

低語聚合體的聲音不大,卻像是直接在他顱骨內部響起。每一句,都精準地踩在他潰爛的自尊心上。

「你好焦慮啊。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檢查三遍明天要交的報告,然後還是覺得一定會被退件。你好怕啊,怕主管覺得你不夠格,怕朋友覺得你很廢,怕連你自己都覺得,你的人生就是一場一直在加班卻永遠做不完的惡夢。」

「不要再說了……」張哲誠抱住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不要再說了……幹……不要再說了啦……」

「我可以讓你不焦慮。」黑膜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溫柔,像是最貼心的心理諮商師,又像是葛蕾塔那種幼兒園老師般的、包裹著糖衣的殘酷。「只要你自願走進櫥櫃裡。」

薄膜的表面,像水面一樣盪開一圈漣漪。漣漪中,浮現出一個影像。

那是一個完美的張哲誠。

影像中的他,穿著燙得筆挺的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明亮的辦公室裡,對著主管侃侃而談。他的眼神不再閃躲,充滿自信,績效考核的評語上全是「優異」與「高效」。他不再需要講幹話來掩飾不安,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完美的、高效的、沒有任何裂痕的「人才」。他微笑著,那個笑容標準得像是用尺量過的。

「只要把你那些會焦慮、會害怕、會自我懷疑的碎片,都留在外面。你把完整的、會痛的那個自己交給我們,我們還你一個永遠不會再累、不會再怕、永遠平靜的自己。績效考核?那種東西再也嚇不到你了。因為到時候,你就是績效本身。」

張哲誠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的眼神開始渙散。許家彥在一旁看得心驚膽跳,他看見張哲誠身後的牆壁上,那面巨大的落地鏡的倒影正在發生變化。

那面鏡子映照的不是肉體,而是靈魂。許家彥的靈魂是一面布滿裂痕的鏡子,而張哲誠的,此刻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滿蛛網般的裂痕。喀嚓、喀嚓,細微的碎裂聲從他體內傳來。每當低語聚合體說一句「你不夠好」,他靈魂鏡面上的裂痕就多一條,蔓延得更快。

而當那個「完美的張哲誠」影像出現時,張哲誠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種嚮往的、近乎解脫的神情。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朝著黑膜伸了過去。

「哲誠!不要碰它!」許家彥終於掙脫了羽毛光暈的黏滯,整個人撲了過去。他死死抓住張哲誠伸出的手臂。「那不是你!那是牠用別人的東西拼出來的假貨!你進去了就回不來了!你會變成櫥櫃裡的藏品!跟陳冠宇一樣!」

陳冠宇的名字像一盆冰水,讓張哲誠的眼神稍微清明了一瞬。陳冠宇,那個溫和有禮卻會不斷重複「這個案子要趕一下」的空洞人偶。他想起之前在櫥櫃深處看到的那些臉被拋光得像人偶的藏品,其中有一張臉,跟他大學畢業照上的自己,有七分相似。

「可是……」張哲誠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動搖。「可是許家彥,我真的好累……我不想再每天早上都覺得自己是個廢物了……如果變成那樣,至少……至少不會痛了……」

「會痛才代表你是活的啊!」許家彥嘶吼著,他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他想起林予曦說過的話,殘缺才是人的證明。「你他媽給我清醒一點!你忘了嗎?你上次還說要請我去吃藏壽司,說你要抽到吉伊卡哇扭蛋給我看!你這個王八蛋,你進去了誰他媽要陪我去吃啊!」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將張哲誠往後一扯。

黑色的薄膜像是被激怒了,發出一陣由無數個「嗶嗶嗶」關門提示音疊加而成的刺耳尖嘯。牠猛地向前一湧,想要纏住張哲誠的手。但許家彥抱得太緊,兩個人一起狠狠地摔倒在軟爛的票卡堆裡,濺起大片黑色的水漬。

低語聚合體撲了個空,撞在牆壁上,化作一灘迅速滲回磁磚縫隙的黑水,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陣若有似無的、集體的嘆息。

天花板上的腐生鴉群也像是失去了目標,重新開始不安地躁動、呢喃。

「快走!」吳伯雄衝過來,一手一個將兩人從地上拽起。「門要關了!」

許家彥喘著粗氣,緊緊抓著張哲誠的手腕,擔心他又被迷惑。張哲誠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靠在他身上,渾身發抖,臉上還掛著淚痕。他低著頭,不敢看許家彥。

「對不起……家彥……我剛剛……」

「沒事了,沒事了……」許家彥想說些安慰的話,卻在低頭的瞬間,瞳孔驟然縮小。

張哲誠的手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東西。

那不是沾到的黑色水漬。水漬可以擦掉,但這個東西,像是從皮膚底下長出來的。它是一個暗紅色的、像是被燒紅的鐵塊燙上去的烙印。烙印的形狀,是一組數字與一個符號。

B7 - 049。

字體跟失物招領處那些編號櫥櫃上的標籤,一模一樣。甚至,烙印的邊緣還在微微發燙,散發出淡淡的、像是舊紙張被火烤過的焦味。

吳伯雄也看到了。他的呼吸停了一拍,臉上那種見過太多悲劇的、悲憫而麻木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被預約了。」他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說。

就在這時,整個巢穴深處,那條通往失物招領處最深處的、黑暗的走廊裡,傳來了一陣優雅的、輕輕的拍手聲。

啪、啪、啪。

一如既往地,像幼兒園老師在鼓勵小朋友。

「哎呀,真是精彩的友情戲呢。」葛蕾塔的聲音透過那台老舊的對講機,帶著笑意,清晰地在每個人耳邊響起。她的聲音不再是從遠方傳來,而是近得像貼在耳膜上說話。「雖然有點可惜,沒能成功邀請到新的小可愛,不過……」

她的語調頓了一下,充滿了愉悅。

「預約就是預約。烙印一旦蓋上,櫃子就算是為你留好了。張哲誠小朋友,你的櫃子,我可是特地為你挑了一個最安靜、最不需要努力的位子喔。記得,要自己走進來才算數,我最討厭強迫別人了。」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許家彥他們身後,那扇被吳伯雄用消毒水桶卡住的、半掩的B7鐵捲門,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的嘎吱聲。

它,正在一寸寸地、自動向內關閉。

而在鐵門即將關上的縫隙外,那面巨大的落地鏡中,清晰地映出三個人的倒影。許家彥的倒影布滿裂痕,吳伯雄的倒影模糊不清,而張哲誠的倒影——

他的倒影,已經安靜地站在了一座打開的、空蕩蕩的櫥櫃裡,對著鏡外的他們,露出了那個標準的、完美的、沒有靈魂的微笑。

門外的捷運站廣播,溫柔地響起了末班車即將離站的提示音樂。

嗶嗶嗶,門要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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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 第48章 守門人的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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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嗶,門要關了。

那聲音不再是溫柔的提醒,而是像某種活物被掐住喉嚨後,從氣管深處擠出來的倒數。

許家彥幾乎是被吳伯雄整個人拖著往後拽的。

B7那扇鐵捲門關閉的速度並不快,卻帶著一種絕對的、無法逆轉的重量感。金屬與金屬摩擦的嘎吱聲尖銳得讓耳膜發疼,每一寸落下,門縫外那面巨大落地鏡裡的景象就越發清晰。張哲誠的倒影還站在那個為他敞開的空櫃裡,臉上掛著那種被仔細拋光過的、完美無瑕的微笑,一動也不動地看著門外的他們。他的本體卻在許家彥身邊,整個人劇烈地顫抖,手背上那個剛烙上的編號,像被燒紅的鐵絲燙進皮膚,發出極淡的焦味,邊緣正滲出細小的、如同水珠般的組織液。

「走!不要看鏡子!」吳伯雄低吼,那聲音沙啞得像是三十年沒好好說過話。

他將手裡那桶原本用來卡門的消毒水,朝著門縫與鏡面的方向用力潑去。混濁的、帶著強烈漂白水氣味的液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潑灑在正不斷滲出黑色指紋狀水漬的牆面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那些水漬像是被燙到的活蟲,猛地往磁磚縫隙裡縮去,連帶著鏡中張哲誠的微笑也扭曲了一瞬。趁著那一瞬間的空隙,吳伯雄一把將兩人推進了旁邊一條極其狹窄、平時被清潔推車擋住的維修側道。

側道裡沒有燈,只有牆上每隔五公尺就有一盞昏黃的緊急出口指示燈,綠油油的光落在三人臉上,像是幫屍體打光。他們在那條瀰漫著霉味與鐵鏽味的通道裡狂奔,身後的鐵捲門最終發出一聲沉悶的、如同棺材蓋闔上的巨響,徹底關閉。關門提示音的嗶嗶聲,也在那一刻戛然而止,整個裡台北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他們三人粗重得不像話的喘息,以及頭頂日光燈管那種不自然的嗡鳴殘響。

不知道跑了多久,推開一扇標示著「非工作人員請勿進入」的厚重鐵門後,冰冷的、帶著夜間捷運站特有空調味的空氣猛地灌了進來。他們跌坐在一間堆滿拖把、水桶、黃色警示牌的清潔工具間裡。門外,是北門站已經打烊後空無一人的穿堂,遠處月台的列車已經離站,只剩下軌道摩擦後的餘溫。

張哲誠抱著自己的手背,整個人縮在牆角,汗水將他的瀏海完全浸濕。「那……那是什麼……我剛剛看到我自己……站在櫃子裡對我笑……」他的聲音抖得不成句,講義氣的幹話一句也說不出來,恐懼讓他露出了最原始的模樣。

許家彥也靠在冰冷的磁磚牆上,心臟還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他看著吳伯雄,對方正默默地將那個已經空了的消毒水桶扶正,然後拿起一支木柄都已經被手汗浸到發黑的舊拖把,開始一言不發地拖著工具間門口那一小塊從B7帶出來的、淡淡的黑色水漬。那個背影,在慘白的日光燈下,竟顯得比任何時候都佝僂、疲憊。

「吳大哥,」許家彥忍不住開口,喉嚨乾澀,「那扇門……關起來了嗎?我們……算是逃掉了嗎?」

吳伯雄拖地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用那把拖把,沾著桶裡剩下的一點點混濁液體,一遍又一遍地在那塊黑色水漬上來回拖曳。消毒水的味道嗆得人鼻尖發酸,但許家彥忽然發現,這間工具間裡的消毒水味,和B7通道裡的那股甜膩霉味混合的味道不太一樣。這裡的,更像是……被稀釋過無數次的、某種藥水的味道。

「沒有逃掉,」吳伯雄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像是在水泥地上拖行的重物,「只是暫時,把門縫塞起來了。這道縫,本來就不該讓人看見。」

他轉過身來,讓許家彥第一次清楚地看見他的臉。那張臉在工具間慘白的燈光下,皺紋深刻得像是被刀刻出來的,但最詭異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瞳孔像是蒙著一層薄薄的灰霧,對焦總是慢半拍,看時間、看人都帶著一種遲滯感。

「你們以為我只是個掃地的?」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他拉過一張破舊的塑膠椅坐下,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已經被壓扁的菸,卻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子前聞了聞,然後又放了回去。

「我聞不到味道的。三十年了,什麼味道都聞不到。吃什麼都像在嚼紙。」他喃喃地說,像是在對自己解釋,「這就是代價。」

許家彥愣住了。

「三十年前,台北的捷運剛要通車,忠孝復興站那一段還在趕工。我那時候,不叫吳伯雄,也不拿拖把。我是承包商那邊的年輕工程師,姓吳,叫吳博雄,博學的博。」他的語調平淡得像是在背誦一份塵封的工安報告,「那天晚上也跟你們一樣,加班加到半夜,想從B7那個還沒封起來的施工便道抄近路回工務所。結果……走進去的不是三個人,出來的,就只剩下我一個。」

張哲誠抬起頭,臉色煞白。

「我看到那間招領處了。跟你們看到的一樣,櫃子、鏡子、還有那個女人。」吳伯雄的眼神飄向工具間牆壁上那些看似隨意貼上的、已經發黃的白色磁磚,「我的兩個同事,一個被低語聚合體哄走了,說是可以讓他永遠不用再為混凝土的配比失眠;另一個,想用他對女兒的記憶去換升遷的機會。葛蕾塔很溫柔,她什麼都答應。她說,只要有人願意留下來,當守門人,幫她『維持環境整潔』,她就可以把我同事的命還給我。」

「所以你……」許家彥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想起了葛蕾塔那句「我最討厭強迫別人了」。

「所以我簽了。」吳伯雄點點頭,「我用我的『時間感』跟『味覺』跟她換的。從此以後,我感覺不到時間的流動。你們覺得一天很長,對我來說,每一天都像是被拉長後又壓扁的膠帶,分不清是早上還是凌晨。我也嚐不出任何味道,消毒水跟高粱酒對我來說都是一樣。這樣,我才不會因為想念過去的某個味道、某個時刻,而自己走進櫃子裡。」

他站起身,用手掌撫摸著牆上的一塊磁磚。那磁磚的邊緣,用某種已經乾掉的、暗褐色的膠狀物仔細地封著,乍看之下像是發霉的矽利康,但在近處看,那些紋路竟隱隱像是一種扭曲的、重複的符號。

「你們以為這些磁磚是裝潢?」他輕輕敲了敲,「這是我三十年來,一塊一塊貼上去的符咒。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用這個——」他指了指那桶混濁的消毒水,「去拖B7的通道。這根本不是什麼消毒水,這是被稀釋過無數次的記憶溶劑。是我用我自己的記憶,一點一點溶進去的。我每拖一次地,就會忘記一點點東西。一開始是忘記我大學學號,後來是忘記我前女友的長相,到現在……我快要想不起來,我那兩個同事到底叫什麼名字了。」

五感的衝擊在此刻達到了頂點。許家彥聞著那刺鼻的消毒水味,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與噁心,那不只是化學藥劑的味道,更像是無數個被遺忘的名字、被磨平的回憶,混合在一起發酵後的、絕望的氣味。視覺上,那些磁磚縫隙中,原本被壓制住的黑色指紋水漬,此刻竟又開始緩緩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滲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牆的另一面,用指甲輕輕地刮著。聽覺上,工具間那盞日光燈管的嗡鳴聲,頻率開始變得不穩定,忽快忽慢,像是心律不整的心跳。

「符咒失效了。」吳伯雄看著那些重新滲出的黑漬,語氣裡沒有驚慌,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與認命,「三十年,我拖把的桿子都換了七支,磁磚貼滿了整條B7,還是擋不住。人們弄丟的東西越來越多,越來越快。整個城市的焦慮、加班、績效考核……這些東西比任何膠水都還要黏,它們讓裡台北扎根得越來越深。我的任期,到了。」

他轉頭,第一次用那雙灰濛濛的眼睛,正視著許家彥。這一眼,讓許家彥從頭到腳竄起一股寒意。

「守門人不能死,也不能被抓進櫃子。只能被『替換』。」吳伯雄的聲音在狹小的工具間裡迴盪,「規矩是,下一任守門人,必須是自願留下來的。而且,必須是靈魂還沒有完全破碎、還能分得清楚自己是誰的人。因為只有這樣的人,拖出來的地,才有封印的效果。」

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許家彥,又掃過角落裡手背烙印正隱隱發燙、痛得意識模糊的張哲誠。

「本來,我以為蔡承恩那個官僚會是下一個。他夠冷血,也夠自私,最適合在這種地方待一輩子。但葛蕾塔不要他,她嫌他太髒了。」吳伯雄苦笑,「現在看來,她更喜歡你們這種……心裡還有一點點不甘心、還想著要把弄丟的東西找回來的人。這樣的人,留在門口,才最痛苦,也最有效。」

許家彥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吳伯雄總是對他們欲言又止,為什麼他總是在B7的入口處徘徊、灑水。這個沉默寡言的老人,不是在阻止他們進去,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們爭取最後一點點猶豫的時間。

工具間牆上的時鐘,是一面廉價的、塑膠外殼的掛鐘,指針已經停在凌晨三點四十七分很久很久,積滿了灰塵。但此刻,那根生鏽的秒針,竟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發出「喀」的一聲輕響,然後,又朝前跳動了一格。

吳伯雄看著那面鐘,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絲近乎解脫的、卻又無比悲傷的神情。

「時間……又開始走了。」他低聲說,「代表她,已經選好人了。」

話音剛落,工具間那扇緊閉的鐵門外,空無一人的北門站穿堂,忽然響起了一陣與此地格格不入的、輕快的高跟鞋聲。

喀、喀、喀。

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秒針跳動的節拍上。

同時,許家彥口袋裡的手機螢幕,在沒有訊號的地下室裡,詭異地亮了起來。是一封來自林予曦的即時訊息,傳送時間顯示為一分鐘前。

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許家彥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林予曦寫道:【家彥,我跟余安然已經到忠孝復興了。那個B7的鐵門開了一個小縫,我好像看到我的櫃子了。我想進去把我的東西拿回來,你不用擔心我。】

而在訊息的最後,她附上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那面巨大的落地鏡。而在鏡子的倒影中,林予曦的身後,那個標示著她名字的櫃子,櫃門正緩緩地、無聲地為她打開——裡面空無一物,只有一面同樣映照不出任何人影的、更深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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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 第49章 林予曦的空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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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那一聲輕響,在積滿灰塵的工具間裡顯得異常刺耳。

許家彥的視線死死釘在牆上那面早已停擺的圓形掛鐘上。鐘面玻璃內側凝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指針鏽蝕發黃,分針與時針重疊在三與四之間,將近三十年未曾移動過。但就在剛才,秒針確實顫動了一下,艱難地向前跳了一格,發出像是骨節被強行掰正的聲響。

「時間……又開始走了。」

吳伯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得像是用砂紙磨過。那個沉默了三十年的守門人,此刻正扶著他那把木柄已經被手汗浸到發黑的拖把,渾濁的眼珠映著天花板慘白的日光燈管,竟流露出一種近似於解脫的悲傷。他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更老了,皺紋深得像是磁磚的縫隙。

「她已經選好人了。」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目光緩緩從鐘面移向那扇緊閉的鐵門,「縫隙要找新的錨點,才會讓時間重新流動。下一個被選中的人,會自己走進去。」

話音未落,鐵門外,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北門站穿堂,傳來了聲音。

喀、喀、喀。

是高跟鞋的聲音。輕快、優雅、節奏精準,每一步都踩在秒針跳動的節拍上,像是一位幼兒園老師正領著孩子們做晨間律動。鞋跟敲擊在磨石子地板上的回音被工具間的鐵門悶住,卻依然清晰地鑽進耳膜,讓許家彥背後的寒毛一根根豎了起來。那不是人類的腳步聲該有的重量,太輕,又太準,準得不像是在走路,而是在校準。

許家彥口袋裡的手機在同一時間震動了起來。

沒有訊號的地下室,螢幕卻詭異地亮起,冷白的光映得他的下顎一片慘白。是LINE的通知聲。

林予曦傳來了一張照片和一行字。

【家彥,我跟余安然已經到忠孝復興了。那個B7的鐵門開了一個小縫,我好像看到我的櫃子了。我想進去把我的東西拿回來,你不用擔心我。】

照片拍得有些晃動,顯然是在昏暗中匆忙按下的快門。照片裡是那面許家彥永生難忘的巨大落地鏡,鏡框是暗沉的銅綠色,鏡面卻乾淨得不自然。而在鏡子的倒影中,林予曦纖細的背影站在無數編號櫥櫃之前,她仰著頭,正對著其中一個。櫃門已經為她打開了一半,裡面沒有許家彥曾看過的、搏動的火焰或發光的羽毛,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面更深、更黑的鏡子。那面鏡子裡,映照不出林予曦,也映照不出拍下這張照片的余安然,只映出一條看不見盡頭、兩側擺滿空櫃的走廊。

許家彥全身的血液像是被瞬間抽乾,手指冰冷到幾乎握不住手機。

「予曦!」他脫口喊出,聲音在狹小的工具間裡撞出一陣嗡鳴。

吳伯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隻手粗糙、冰冷,帶著長年浸泡在消毒水裡的刺鼻氣味。「不能從這裡跑過去,外面那個不是給你走的路。」他壓低聲音,快速地將拖把浸入那桶混濁的灰色拖把水裡,「末班車已經走了,現在整個捷運網路都是她的血管。你想去忠孝復興,只能走夾縫。」

他猛地將拖把往牆角一杵,牆角那幾塊他花了三十年貼上的、泛黃的磁磚竟應聲向內凹陷,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散發著霉味與鐵鏽味的狹窄縫隙。縫隙深處,隱約傳來與照片裡一模一樣的、日光燈管不自然閃爍的嗡鳴聲。

「跟著消毒水的味道走,別回頭,也別看鏡子!」吳伯雄將許家彥用力推進縫隙,「她的櫃子是空的,那比裝滿東西更麻煩!」

————

忠孝復興站,B7通道。

比許家彥記憶中更加腐敗的氣味撲面而來。林予曦站在半掩的鐵捲門前,余安然緊緊抓著她的手臂,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予曦,我們真的要進去嗎?家彥不是說這裡很危險嗎?」余安然的聲音帶著哭腔,她今天穿著一身鵝黃色的洋裝,在這條慘白、滲著黑色水漬的通道裡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脆弱。「而且妳看那個櫃子……裡面什麼都沒有啊,會不會是陷阱?」

林予曦沒有回答。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個為她敞開的櫃子。櫃門上用燙金的字體寫著她的名字——林予曦,字體優雅,卻像是直接烙在木頭上,邊緣微微焦黑。櫃子內部是一面鏡子,鏡面光滑,映照著通道天花板上嗡鳴的日光燈,卻唯獨沒有映出站在櫃前的她。

一種巨大的、被全世界遺忘的空洞感攫住了她。

從小到大,她都是那個最清醒、最果敢的人。外冷內熱,不輕易同情別人,也絕不讓別人同情自己。她相信殘缺才是人的證明,所以她總是把自己武裝到牙齒,對許家彥說話也總是直接得近乎尖銳——「你不能再這樣自我檢討下去了」、「你這樣加班是麻痺不是努力」。她以為那是為他好,以為那是誠實。但此刻,站在這面空無一物的鏡子前,她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裡的那個洞,原來比許家彥的還要大,還要深。

她遺失的,究竟是什麼?

「哎呀,這麼快就到了?真是個守時的好孩子。」

一個溫柔得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從兩人身後響起。

余安然尖叫了一聲,猛地回頭。林予曦則是全身一僵,緩緩轉過身。

葛蕾塔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她依舊穿著那身剪裁完美的墨綠色絲絨長裙,金色的捲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掛著幼兒園老師般無懈可擊的、慈愛的微笑。她的指甲焦黑而尖銳,手中優雅地拎著一個小小的、像是驗票用的打孔器。通道裡不自然閃爍的日光燈在她身上投下細碎的陰影,讓她的笑容顯得有些失真。

她沒有阻攔,甚至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彷彿在邀請貴賓參觀。

「別害怕,親愛的。」葛蕾塔的語調輕柔,目光落在林予曦身上,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完成的作品,「我一直在等妳。這個櫃子,我為妳保留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快忘了它的編號了。」

「裡面……為什麼是空的?」林予曦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那個一向冷靜的她,此刻竟像個迷路的孩子。

「空的?不,孩子,妳誤會了。」葛蕾塔輕輕搖了搖頭,走到櫃子前,焦黑的指尖愛憐地撫過那面空鏡的邊緣,「它不是空的,它只是『從未被填滿過』。妳和那個叫許家彥的男孩不一樣,他弄丟的是『勇氣』,那團橘色的火焰多漂亮啊,雖然微弱,但至少曾經燃燒過。妳弄丟的東西,比那個要珍貴得多,也脆弱得多。」

她湊近林予曦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嘆息般的音量說道:

「妳弄丟的,是『相信他人會接住自己的信任』。」

林予曦的瞳孔驟然收縮。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妳就學會了一件事——與其期待別人伸手,不如自己先把手收回來,對吧?」葛蕾塔的聲音像是最溫柔的刀,一寸寸剖開林予曦用冷漠包裹起來的心,「所以妳從不把重量交給別人,妳不相信當妳墜落的時候,會有人在下面接住妳。這份信任,妳從未好好珍惜過它,甚至從未真正擁有過它。一個從未被好好握緊過的東西,要怎麼凝結成實體呢?它在離開妳身體的瞬間,就像水蒸氣一樣,蒸發了。所以這個櫃子,才會是一面照不出人影的鏡子啊——因為妳從不讓自己,被任何人真正地『看見』。」

嗡——

櫃子裡的鏡子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嗡鳴,與此同時,整個B7通道牆壁上那些黑色的指紋水漬,似乎都在無聲地蠕動、匯聚,發出如同捷運關門提示音「嗶嗶嗶」般的低語。那是無數失物主人在遺失瞬間沒說出口的心聲,此刻正一同嘲笑著林予曦的空洞。

巨大的羞恥與委屈,像是潰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林予曦所有的防線。她一直以為自己的獨立是堅強,是勳章,卻被這個巫婆輕描淡寫地點破,那不過是恐懼的另一種形式。

眼淚毫無預警地奪眶而出,她不再是那個清醒果敢的林予曦,只是一個蹲在地上、抱著膝蓋痛哭失聲的女孩。

「我……我只是害怕……」她崩潰地哭喊著,聲音破碎,「我害怕如果我把真正的想法說出來,如果我表現出我其實很不安、很需要被肯定,家彥會覺得我很麻煩,會離開我!所以我才一直裝作很堅強,一直用那種方式跟他說話……我以為那樣他才會覺得我值得被愛……結果,我把最重要的東西都弄丟了……」

一直躲在縫隙陰影中、因為過度恐懼而不敢靠近的許家彥,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他從夾縫中踉蹌地衝了出來,消毒水的氣味與霉味混雜在一起。他什麼也沒想,只是衝過去,跪在痛哭的林予曦面前,緊緊地、用盡全力地抱住了她。

「予曦,對不起……對不起……」許家彥的聲音也在顫抖,這個習慣自我檢討、對自己苛刻到極點的男人,此刻笨拙地將自己的臉埋在她的髮間,「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一直活在自己的焦慮裡,沒有發現妳也在害怕。我總以為妳很強大,不需要我接住……我錯了……」

林予曦在他懷中哭得更加厲害,卻也第一次,不再推開他。她伸出手,回抱住了許家彥,緊緊地,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就在兩人相擁的瞬間,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面原本空無一物、映照不出人影的鏡子,竟緩緩地、開始映出了影像。

首先出現的,是許家彥與林予曦緊緊相擁的倒影。鏡中的他們,臉上都還掛著淚痕,靈魂的鏡面上佈滿了細細的裂痕,卻不再是破碎的碎片。那些裂痕之中,有微弱的、暖色的光芒流動著,像是兩面破碎的鏡子,在彼此的裂縫中,看見了對方的光。

沒有火焰,沒有羽毛,沒有交易,沒有抵押。

僅僅是坦誠,便讓兩顆破碎的靈魂產生了第一次不需任何等價交換的、純粹的共鳴。鏡中的倒影越來越清晰,甚至清晰到,許家彥能看見自己眼中映照出的林予曦,而林予曦眼中也映照出了他。

站在一旁的葛蕾塔,臉上那完美的、慈愛的微笑,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她歪了歪頭,金色的捲髮下,那雙眼睛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轉為更深的、被冒犯的不悅。

「……真是的。」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依舊溫柔,卻多了一絲冰冷,「擅自共鳴,可是會擾亂庫存的。沒有抵押的修補,是不被允許的瑕疵品喔。」

她舉起了手中的打孔器,對準了那面正散發著微光的鏡子。

但就在她即將落下的瞬間,那面鏡子深處的光芒忽然劇烈地閃爍了一下。鏡中相擁的兩人身後,那條原本空無一物的、擺滿空櫃的走廊盡頭,竟緩緩浮現出了第三個身影。

那個人影背對著他們,穿著與許家彥一模一樣的、那件洗到發白的工程師格子襯衫,正低著頭,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背。而在他的手背上,一個與葛蕾塔櫥櫃編號字體完全相同的、焦黑的烙印,正散發著不祥的微光。

余安然順著鏡面看過去,發出了一聲驚恐的抽氣聲。

「那……那是哲誠?張哲誠!他怎麼會在裡面!」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許家彥口袋裡的手機,再次瘋狂地、毫無預警地振動起來。這一次,不是LINE的訊息,而是行事曆的提醒通知,搭配著捷運進站時那急促的「嗶嗶嗶嗶」聲。

螢幕上跳出的,是張哲誠在今天下午,用顫抖的字體傳給他的最後一則訊息,當時許家彥正在忙,隨手設了個稍後提醒,卻徹底忘了——

【家彥,我明天要上線的那個專案,我真的搞砸了,我好怕……我剛剛在忠孝復興看到那個招領處的燈又亮了,我想……我想去試試看。如果我變得更專注一點,是不是就不會再焦慮了?】

提醒時間,被設定在——凌晨四點整。

而B7通道天花板上,那盞一直嗡鳴閃爍的日光燈,在這一刻,忽然穩定了下來,不再閃爍。慘白的光線直直地照在葛蕾塔的臉上,映出她重新變得優雅而愉悅的笑容。

「看來,」葛蕾塔放下了打孔器,轉而對著鏡中那個新出現的身影,張開了雙臂,像是要擁抱一位歸來的家人,「下一位需要被『修補』的客人,已經自己完成抵押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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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 第50章 哲誠的抵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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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整。

B7通道天花板上那盞嗡鳴了不知多少年的日光燈,在這一刻忽然停止了閃爍。

慘白的光線不再跳動,而是像一把手術刀般穩定而殘忍地垂直切下,將通道盡頭那面巨大的落地鏡,以及鏡前張開雙臂的葛蕾塔,照得毫纖畢露。她的笑容依舊優雅得像幼稚園老師在迎接遲到的孩子,唇角的弧度精準,瞳孔深處卻映著某種近乎飢餓的愉悅。

「看來,下一位需要被『修補』的客人,已經自己完成抵押了呢。」

許家彥的手機還在口袋裡瘋狂震動,行事曆的提醒視窗伴隨著捷運關門前那急促的「嗶嗶嗶嗶」聲,一遍又一遍地撞擊著他的耳膜。那聲音在經過B7潮濕的空氣扭曲之後,已經不像是電子音,反而像是有什麼細小的東西在喉嚨裡反覆摩擦。

他低頭看著螢幕。那是張哲誠在昨天下午三點二十七分傳來的訊息,當時他正被主管釘在會議室裡,被迫盯著滿是紅字的績效報表,隨手長按了那則訊息,點了「稍後提醒」。

【家彥,我明天要上線的那個專案,我真的搞砸了,我好怕……我剛剛在忠孝復興看到那個招領處的燈又亮了,我想……我想去試試看。如果我變得更專注一點,是不是就不會再焦慮了?】

文字的後半段因為顫抖而充滿了錯字與刪改的痕跡。許家彥記得自己當時只回了一個「等我下班再說」,然後就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去當一個好同事、好下屬。他習慣性地把別人的求救先往後放,把自己的焦慮用加班塞滿,以為這樣就是體貼。

「哲誠……」他的喉嚨發乾,聲音卡在消毒水與霉味混雜的空氣裡。

余安然已經貼到了鏡子前面,手指顫抖地指著鏡面深處。鏡子裡映照的並非他們這一行人,而是一條更深、更長的B7通道。通道的盡頭,站著一個穿著發皺的格子襯衫、背著黑色後背包的男人。他的頭低低的,像是剛在便利商店加班到深夜的工程師,正對著失物招領處那張焦黑的木質櫃檯。

那張臉,許家彥化成灰都認得。

是張哲誠。可是鏡子裡的張哲誠,手背上那個焦黑的編號烙印,正散發著跟櫥櫃上那些罐子一樣的微光,而他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櫃檯後方,眼神空洞得像被抽掉了什麼。

林予曦一把抓住許家彥的手臂,她的指尖冰冷。她的聲音比平時更直接,甚至帶著怒意:「你什麼時候收到這個的?你為什麼沒有馬上回他?」

許家彥答不出來。他的內心有一面鏡子,正在此刻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聲。他總是這樣,用自我檢討來麻痺焦慮,用「我是不是不夠好」來代替「我現在就去幫他」。而現在,那個總是嘴上愛抱怨「幹,這什麼爛需求」,卻會在凌晨兩點幫他看Log的傢伙,已經一個人走進去了。

時間往回倒,倒回八個小時之前。

內湖科學園區,晚上八點。整層辦公室只剩下張哲誠座位上的那盞燈還亮著。冷氣過強,鍵盤的敲擊聲在空曠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脆。螢幕上是明天早上九點要上線的金流系統,最後一次壓力測試的報表一片血紅,紅字的錯誤訊息像蟲一樣爬滿他的視線。

他已經連續三天只睡了四小時,咖啡杯在桌上疊了五個,胃部傳來灼熱的刺痛。他反覆檢查那段自己寫的程式碼,每一個邏輯都對,但系統就是串不起來。主管在群組裡傳來最後通牒:「哲誠,明天上線如果出包,你這個季度的考績就不用想了。」

焦慮像潮水一樣從腳底漫上來,淹過他的胸口。就在那個瞬間,他耳邊那個從B7回來後就一直若有似無的「嗶嗶」聲,忽然變得清晰了。不再是幻聽,而是無數細小的、重疊的人聲,像捷運車廂裡所有不敢說出口的嘆息被壓縮在一起,溫柔地在他耳膜裡低語。

那是低語聚合體。它沒有形體,只是辦公室牆角那片因為漏水而發黑的壁癌,悄悄地暈開了一點。

「你不夠專注,所以才會搞砸。」那聲音用一種極度理解、極度體貼的語氣說,正是張哲誠內心最羞恥的自我否定,「你看許家彥,他都能撐住,為什麼你不行?你只要一點點……一點點別人的專注力就好,就不會再這樣焦慮了。招領處還開著,為什麼不去呢?大家都去過。」

張哲誠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的手背上,那個在撤退時被烙下的淡黑色印記,開始發燙、發癢,像是有細小的牙齒在皮膚底下啃噬。他想起葛蕾塔櫥櫃裡那些發出暖光、安靜搏動的罐子。他想起許家彥說過的「勇氣」與「初衷」。

他不想再這樣了。不想再因為恐慌而手抖到打不出字,不想再被績效追著跑。他只是想要變得高效一點、平靜一點,這有什麼錯?

他抓起那張當天早上進站的悠遊卡收據,衝出了辦公室,跳上了捷運。

當他再次站在忠孝復興站那條被鐵捲門半掩的B7通道前時,霉味與消毒水的氣味比記憶中更濃,牆上那些如同指紋般的黑色水漬,像是活著一般緩緩流動。日光燈嗡鳴著,鏡子裡的櫥窗燈光明亮而溫暖,像是在寒冬中唯一開著的便利商店。

葛蕾塔已經在櫃檯後方等他了。她今天穿著一件深墨綠色的天鵝絨洋裝,指甲依舊焦黑,卻塗上了暗紅色的指甲油,看起來就像凝固的血。

「哎呀,這不是哲誠嗎?」她的聲音甜得像在哄孩子,「這麼晚還來,是不是睡不著呀?老師最喜歡認真的小朋友了。」

張哲誠把那張皺巴巴的票根放在櫃檯上,聲音沙啞:「我……我要換、換專注力。我明天一定要上線成功,我不能再焦慮了。」

葛蕾塔用那根焦黑的手指輕輕刮過票根,票根上的進出站時間瞬間被改成了「00:00 - 04:00」,字跡像是被火燒過。「當然可以,老師這裡什麼都有喔。」她轉身,從身後成百上千個編號櫥櫃中,精準地抽出一個貼著「專注力」標籤的玻璃罐。罐子裡是一團不斷旋轉、近乎透明的銀藍色旋渦,安靜卻帶著強大的吸力,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腦中的雜音被吸走了。

「這個,是上個月一位準備指考的重考生留下的喔。他很乾淨,很純粹呢。」葛蕾塔將罐子放在他面前,眼神卻落在了他的臉上,語調依舊溫柔,「但是,哲誠,老師這裡是等價交換,你知道的吧?你想填補裂縫,就得從自己身上,拿一塊一樣大小、一樣完整的東西來抵押。」

張哲誠愣住:「要、要拿什麼?我沒有……」

「你有喔,而且很多呢。」葛蕾塔隔著櫃檯,輕輕捧起他的臉,她的手指冰冷,帶著淡淡的福馬林氣味,「你有很多很寶貴的東西。比如說……你辨認摯友面容的能力,怎麼樣?」

張哲誠的瞳孔驟然收縮。

「反正,朋友這種東西,只要知道名字、記得一起加班的感覺就好了呀,長什麼樣子,重要嗎?」葛蕾塔的聲音像在催眠,「你想想,只要用這個去換,你以後就能像機器一樣精準,再也不會因為看到誰的臉、想起誰的期待而分心、而焦慮了。不是很划算嗎?」

低語聚合體的聲音在同一時間於他腦中放大:「對啊,反正許家彥他們也不會因為你認不出他們就離開你吧?高效一點,大家才會更喜歡你啊。」

長期的自我否定與績效恐懼,已經讓他的靈魂鏡面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他看著那罐旋轉的專注力,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渴望。他點了頭。

葛蕾塔愉悅地笑了。她拿起那把老舊的打孔器,對著張哲誠的手背,輕輕一壓。焦黑的烙印瞬間變得滾燙、清晰,編號「B7-073」像是活著的刺青般鑽進血肉。同時,她打開了那個玻璃罐,將那團銀藍色的旋渦,溫柔地按進了張哲誠胸口的裂縫裡。

一股冰冷而清晰的感覺,瞬間炸開。

張哲誠猛地吸了一口氣,他覺得世界從未如此安靜。辦公室裡的雜音、主管的責罵、內心的鼓譟,全都消失了。他的思緒變得像剛重灌過的系統,乾淨、俐落、沒有任何延遲。他甚至能清楚地背出那段搞砸的程式碼的每一個參數。

「好了,」葛蕾塔輕輕拍了拍他的頭,「回去吧,去當一個完美的大人。」

張哲誠恍惚地走出B7,回到地面的忠孝復興站。凌晨的風很涼,但他一點也不覺得冷。他掏出手機,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高效語氣,傳了一封訊息給主管,條列式地說明了解決方案,甚至連標點符號都完美。他感到一種病態的、飄飄然的成就感。

然後,他在捷運站的出口,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許家彥、林予曦、余安然,還有那個沉默的吳伯雄,正從另一個出口驚慌地跑出來,四處張望,像是在找誰。

張哲誠笑了,他想上前去喊他們,想用幹話包裝一下關心:「幹,你們是在演什麼夜遊喔?」

可是當他的視線對上許家彥的臉時,笑容僵住了。

他看見的,不是許家彥。那是一張模糊的、像是被打上高斯模糊、五官不斷融化又重組的臉。眼睛的位置是兩個空洞,嘴巴像是被後期貼上的,整個輪廓無法對焦。他用力眨眼,再看向林予曦,也是一樣,是一張沒有特徵的、慘白的人形立牌。

他認不出來了。他認不出任何一張摯友的臉。

「家、家彥?」他發出困惑而驚恐的聲音,「你……你的臉……」

原本高效、清晰的大腦,在這一刻被巨大的孤獨感反噬。那種感覺比焦慮更恐怖——他站在人群中,卻發現自己被隔絕在一個沒有臉的世界裡。所有人的聲音都還在,但所有人的「人」的證明,都消失了。

而就在他身後,B7通道的霉味不知何時已經漫上了地面。無數細小的、像是烏鴉羽毛般的黑色碎屑,開始在他腳邊聚集,發出細微的、模仿著他曾經說過的幹話的「嗶嗶」聲——腐生鴉群來了。牠們渴望被擁有,正循著他身上那股剛被填補、卻又立刻腐敗的氣味而來。

鏡子裡的葛蕾塔,看著鏡外那個抱著頭、對著模糊的友人發出哀鳴的張哲誠,笑得更開心了。她對著許家彥,輕聲說:

「你看,你的朋友已經變得這麼『專注』了。你呢?你還要繼續帶著那面破破爛爛的鏡子,假裝自己還認得誰是誰嗎?還是……也來讓老師幫你,修得更漂亮一點?」

許家彥看著眼前那個熟悉卻又完全陌生的、對著自己露出驚恐表情的張哲誠,手背上的雞皮疙瘩一路蔓延到後頸。他終於明白,所謂的抵押,從來不是拿走一部分,而是拿走你與這個世界相認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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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 第51章 紡織婆婆的斷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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霉味是先漫上來的。

忠孝復興站一號出口往地面的階梯,明明還亮著便利商店的白光,空氣卻已經變了。許家彥站在原地,看著張哲誠抱著頭蹲在人行道磁磚上,嘴裡不斷重複著那句變調的幹話:「看不到……幹,我真的看不到……家彥,你的臉在哪裡?」

下班的人潮正從出口湧出來,每個人的臉在張哲誠的眼中都像被水抹開的粉彩,只剩下一個個慘白、平滑、沒有五官的人形立牌。他伸手想去抓住許家彥的手臂,卻抓了個空,指尖顫抖得像要去碰一團不存在的霧。原本那個靠著幹話與大笑掩飾焦慮的張哲誠,此刻高效的大腦無比清晰,清晰到能計算出每一道呼吸的秒數,卻完全無法辨認眼前這個從大學就一起熬夜寫程式、一起在租屋處吃泡麵的摯友,長什麼樣子。

「哲誠,看著我!看著我!」許家彥蹲下身,抓住他的肩膀,聲音抖得自己都陌生。他的內心有一面鏡子正喀喀作響,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那是靈魂碎裂時,碎片互相摩擦的聲音。當初他弄丟勇氣時,也曾覺得世界變得空洞,但張哲誠現在的空洞是另一種——世界還在,人卻不在了。人與人之間最原始的辨認,被當成抵押品,硬生生地剝掉了。

腳邊,嗶嗶聲響了起來。

不是捷運的關門提示音,而是更細、更碎、更像是指甲刮過塑膠卡套的聲音。許家彥低頭,看見地磚的縫隙裡滲出細細的黑絨,那些黑色碎屑聚攏、翻捲,竟是一根根細小的、帶著油光的黑色羽毛。羽毛無風自動,在張哲誠的鞋尖旁打轉,拼湊出一張張半透明的嘴,模仿著他過去的聲音重疊低語:「幹又要上線了啦……」「沒事啦我扛得住啦……」「家彥幫我看一下這段code……」

腐生鴉群來了。牠們聞到了剛被填補、卻因抵押而立刻開始腐敗的味道。這種被遺忘的失物怨念,最喜歡這種嶄新卻發臭的氣味。

許家彥猛地抬頭,望向捷運出口那面巨大的玻璃帷幕。夜色中的玻璃映出他驚慌的臉,而在他身後,那個不該出現在地面的、屬於B7招領處的巨大落地鏡,正無聲地疊影在玻璃之上。鏡子裡,葛蕾塔穿著暗紅色的天鵝絨洋裝,對他露出幼兒園老師般溫柔到令人作嘔的微笑,指尖輕輕敲著鏡面。

嗡——

一股龐大的吸力從鏡面傳來,地上的黑色羽毛被捲起,連同張哲誠身上那團剛被硬塞進去的、屬於別人的專注力,都隱隱要被拉回鏡中。葛蕾塔的櫥窗,正因為這筆成功的交易而胃口大開。

「別看那裡!」一隻粗糙的手猛地將許家彥往後一扯。

是吳伯雄。守門人不知何時已經衝了上來,他手中的拖把重重往地上一杵,拖把頭那股濃烈的消毒水味瞬間炸開,那是記憶的溶劑。黑色的羽毛像是被燙到般尖銳地散開,卻又不甘心地在遠處盤旋。吳伯雄的臉在路燈下顯得更加蒼老,他看著鏡中的葛蕾塔,低聲對許家彥說:「她在抽線……那個紡織的老婆子要撐不住了。你去找她,這裡我擋著。快!」

「紡織的……?」許家彥一愣。

「地下河道!北門站廢棄的引水道!她一直在織!」吳伯雄用力將他往捷運站反方向推,「再不去,你的名字就要被她織不回來了!」

幾乎是同時,許家彥口袋裡那張被葛蕾塔刮改過的票根,燙得像一塊烙鐵。票根上被焦黑指甲改過的進出站時間,正瘋狂地跳動、滲血。

——

台北的地下,還有一條河。

那不是自來水管線,也不是雨水下水道,是日治時期就被遺忘的引水暗渠,從北門一路蜿蜒到大稻埕,只有在裡台北浮現時,才會發出水聲。許家彥跌跌撞撞地衝進吳伯雄所說的那扇生鏽鐵門,霉味與消毒水味瞬間被另一種更原始的氣味取代——潮濕的泥土、青苔、還有淡淡的、像舊書頁受潮後的紙漿味。

暗渠很深,水流很慢,水面上漂浮著無數細小的光點,像是螢火蟲,又像是被風吹散的金粉。暗渠的中央,架著一台巨大到不合常理的木製紡織機。

紡織機沒有通電,卻自動地喀噠、喀噠地運轉著。一個佝僂的婆婆坐在織機前,她的頭髮像月光下乾枯的麻線,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光。她就是費蘿拉,另一個被敘事放逐者,與葛蕾塔相反,她是那個總在童話結尾為公主縫製嫁衣、為迷路孩子指路的紡織婆婆。

她的織機上,織的不是布,而是一張巨大的、半透明的台北地圖。地圖上,每一條捷運線、每一棟大樓、每一個人的名字,都由無數根細如髮絲的金線繡成。金線的原料,是「被記得的思念」——當有人在地面真心想起另一個人,那份思念就會化作一根金線,飄落到這條暗河裡。

此刻,費蘿拉正劇烈地咳嗽著,雙手卻不敢停下。她感知到了,就在幾分鐘前,張哲誠的交易像一顆石頭砸進了暗河,整張地圖都劇烈地晃動起來。屬於「張哲誠」的金線,原本溫暖的橘黃色,瞬間被染上了一層灰黑,並且寸寸斷裂。更恐怖的是,從忠孝復興B7的方向,傳來一股巨大的、貪婪的吸力,正透過那面鏡子,試圖將整張地圖上的金線全部扯過去,變成櫥窗裡的藏品。

「不行……不行……」費蘿拉的聲音像兩塊枯木摩擦,她加快了踩踏踏板的頻率,梭子在經緯之間快得拉出殘影,「要繡回去……要把名字繡回去……不然孩子們就真的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許家彥衝到織機旁,藉著水面微光,他看見地圖上屬於「林予曦」的那個區塊,金線已經稀薄得只剩下一個空洞的輪廓,那是她從未被珍惜過的信任。而屬於「許家彥」的那一塊,正劇烈地閃爍、明滅不定,像一盞接觸不良的日光燈。那是他破碎的靈魂在現實世界的投影。

「婆婆!」許家彥喊道。

費蘿拉抬起渾濁卻溫柔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像是認得他,又像是透過他在看千千萬萬個曾經路過的年輕人。她沒有停手,只是將一團新捻好的、溫暖的金線遞給他看。那金線是由不久前,他與林予曦在空櫃前那個不需抵押的、坦誠相擁的瞬間所凝結成的。那是這個高壓城市裡,極其稀罕的、沒有經過算計的思念。

「孩子,你來得正好。」費蘿拉將那團金線穿入梭子,「婆婆試試看……試試看能不能用這個,把你的名字,重新繡得牢一點……只要名字牢了,鏡子就吸不走你了……」

她深吸一口氣,將梭子用力擲出。

梭子載著那道溫暖的金光,劃破暗渠潮濕的空氣,精準地朝著地圖上「許家彥」三個字飛去。同一時刻,來自B7落地鏡的吸力也達到了頂峰。許家彥甚至能在暗河的潮氣中,聽見遠方葛蕾塔櫥窗裡傳來的、櫥櫃門扉同時敞開的轟然巨響,以及那個溫柔女聲得意的低笑。

溫柔的修補,對上掠奪性的填補。

喀——嚓!

一聲清脆到令人心臟驟停的斷裂聲。

不是線斷了,是梭子本身,在兩股力量的拉扯中,當場從中間斷裂開來。木製的梭身承受不住那股龐大的吸力,炸成兩截。那團珍貴的、由共鳴而生的金線,瞬間失去束縛,在空中四散、崩解,化作無數光點,被那股吸力毫不留情地捲走,朝著B7的方向飛去。

地圖上,「許家彥」三個字,最後一筆怎麼也繡不上去了,整個名字劇烈地黯淡下去,彷彿下一秒就要從台北的地圖上被徹底抹除。

「噗——」費蘿拉佝僂的身體猛地一弓,吐出一大口血。那血不是紅色的,而是帶著點點星光的金色,像是把整條銀河都咳了出來,落在暗河水面上,發出滋滋的輕響,隨即黯淡。構成她紡織機的絲線,本就是都市人集體的記得,當所有人都選擇遺忘、選擇用別人的碎片來填補自己時,她的線,就已經脆弱不堪了。

暗渠內,紡織機喀噠喀噠的聲音,第一次停了下來。

死一般的寂靜中,只有水滴從岩壁落入河中的聲音。

許家彥呆呆地看著那斷裂的梭子,看著空中消散的金粉,一股比面對葛蕾塔時更深的寒意從腳底竄上頭頂。他明白了,費蘿拉婆婆這種溫柔的、一針一線的修補,在這個講求效率、崇尚立即填補的城市裡,已經無力回天了。

費蘿拉用那雙布滿星光血漬的手,輕輕握住了許家彥冰冷的手。她的手掌粗糙、溫暖,帶著長期紡織留下的厚繭。

「孩子……」她看著他,眼中沒有責備,只有無盡的悲憫與疲憊,她的聲音輕得像是要散在風裡,卻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許家彥的靈魂,「線……斷了。」

「婆婆的線,已經沒辦法把你織回去了。」

她將那半截斷裂的、還殘留著餘溫的梭子,輕輕放在許家彥的掌心。

「現在,只能由你自己決定了。」

暗河的水面,倒映出許家彥蒼白的臉,以及他身後,不知何時已經悄然浮現的、那面巨大落地鏡的倒影。鏡中,葛蕾塔已經打開了所有的櫥窗。

費蘿拉的聲音在空曠的暗渠中迴盪,帶著最後的囑託:

「孩子,你要成為櫥窗裡的藏品……還是,成為那個……自己拿起梭子,織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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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 第52章 櫥窗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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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渠內的水滴聲還在滴。

喀——答。

斷裂的梭子躺在許家彥的掌心,木頭的斷口粗糙而焦黑,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高溫從內部硬生生扯斷的,殘留的餘溫正一點一點從他的皮膚滲進去,卻一點也不溫暖。那溫度的核心是費蘿拉吐出的那口星光血,細碎的光點在斷裂的纖維間明滅,像是垂死螢火蟲最後的掙扎。

「婆婆……」許家彥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乾澀得像砂紙磨過。他想問還能不能接起來,能不能用膠帶、用線、用什麼方法再黏回去。可是費蘿拉那雙布滿厚繭與星光血漬的手,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他,然後緩緩鬆開了。

那是一種放手的力道。

「別看婆婆了,孩子。」費蘿拉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被暗渠的風吹散,她的眼窩深陷,臉色在慘白的日光燈投影下像一張被水暈開的紙,「去看你身後的東西。」

許家彥這才感覺到背後的寒意。那不是暗渠本身的濕冷,而是一種被注視的、黏稠的寒意,像是有無數根冰冷的指尖,正輕輕點在他的後頸上。

他僵硬地轉過頭。

暗河的水面不知何時已經不再倒映岩壁與紡織機。那如墨的黑色水面上,此刻清晰地映著一面巨大無比的落地鏡。而鏡子裡,沒有他,沒有費蘿拉,沒有這條腐朽的地下河道。

鏡子裡,是那間失物招領處。

而招領處的鐵捲門,已經無聲地升到了頂。

整面落地鏡像是一扇被擦拭得過於乾淨的櫥窗,正對著他緩緩地、貪婪地打開。慘白的日光燈光從鏡中滿溢出來,將暗渠的黑暗切開一道筆直的光痕。空氣中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瞬間變得濃烈,嗆得人想咳嗽,混雜著霉味與一種類似舊衣櫃深處樟腦丸受潮後的甜膩臭味。

而櫃檯後面,那個本該永遠站在陰影裡的女人,不見了。

「哎呀,費蘿拉,妳就是這麼心急。」

一個溫柔得像幼兒園老師在哄孩子睡覺的聲音,從許家彥的身後響起,近得讓他頭皮瞬間發麻。

他猛地回頭,卻發現聲音的來源是前方——從鏡子裡傳來的。

葛蕾塔站在那裡。

她第一次,離開了那張被無數失物櫥櫃環繞的、象徵著絕對領域的櫃檯。

她穿著那身剪裁合宜的暗紅色套裝,裙襬在沒有風的招領處內微微擺動,焦黑的指甲在燈光下反射著油亮的光。她赤著腳,蒼白的腳背踩在冰冷的磁磚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每一步都像是直接踩在觀看者的視神經上。她的臉上掛著完美的、毫無破綻的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精準得像是用尺量過,眼神卻空洞而飢餓。

「修補這種事,本來就不該假手他人,對吧?」葛蕾塔對著鏡外的許家彥歪了歪頭,語調輕快,「尤其是當那個人,連自己的初衷都已經快要忘記長什麼樣子的時候。妳的線會斷,是理所當然的,親愛的費蘿拉。因為妳想用妳那種慢吞吞、一針一線的方式,去對抗整座城市『想要立刻變好』的渴望啊。」

她一邊說,一邊張開雙臂,像是指揮家要迎接樂章的最高潮,又像是母親要擁抱歸家的孩子。

「來吧,許家彥。別再看那把破掉的梭子了。婆婆給不了你的,我可以給你。」

她輕輕彈了一下手指。

嗡——

那面巨大的落地鏡,發出了一聲低沉而悠長的嗡鳴,鏡面如水波般盪漾起來。

然後,在許家彥驚恐的注視下,鏡面融化了。

不是碎裂,而是融化。整面鏡子化作無數片半透明的玻璃碎片,每一片都映照著不同的景象,然後這些碎片向兩側無限延伸、展開、重組,形成了一條看不見盡頭的、由櫥窗構成的長廊。

那不是櫥櫃。那是展示間。

每一個櫥窗都打著柔和卻慘白的聚光燈,防塵玻璃擦得一塵不染,裡面站著一個人。

一個許家彥。

第一個櫥窗裡的許家彥,穿著他大學剛畢業時買的那件過大的格子襯衫,臉上掛著飽滿的、暖橘色的笑容,眼中那團名為勇氣的火焰正熊熊燃燒。他看起來完整無缺,甚至比現在的許家彥更完整。但他的笑容僵硬得像石膏,雙眼直視前方,不曾眨動,胸口的火焰被一根細細的玻璃管從背後接著,維繫著燃燒。標籤上寫著:【藏品編號 0713:勇氣置換型。抵押物:對母親的愧疚感。狀態:穩定展示中。】

第二個櫥窗裡的許家彥,穿著某間知名科技公司的制服,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手中捧著一顆潔白無瑕的石頭——那是初衷。他的眼神清澈而專注,卻沒有焦距,像是看著極遠的地方。他的嘴角維持著最標準的營業用微笑。標籤寫著:【藏品編號 0921:初衷填補型。抵押物:大學時期的夢想記憶。狀態:穩定展示中。】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無數個櫥窗,無數個許家彥。

有穿著工程師制服、眼窩深陷卻帶著高效專注的許家彥;有穿著護理師制服、溫柔微笑卻眼神空洞的許家彥;有穿著空服員制服、姿態優雅卻指尖不斷顫抖的許家彥;甚至有穿著高中制服、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一臉茫然的許家彥。

他們都是歷年來走進這間招領處的人。他們有著不同的臉、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職業,卻在走進來、接受填補之後,都慢慢長成了同一個模樣——許家彥的模樣。或者說,是葛蕾塔櫥窗裡,最暢銷、最標準的「完整人類」的模樣。

他們臉上的裂縫都被填補得天衣無縫,找不到一絲瑕疵。暖橘色的火焰、潔白的石頭、發光的羽毛,被巧妙地嵌在他們破碎的靈魂鏡面上,讓他們看起來光鮮亮麗、無懈可擊。

可是,他們沒有影子。

在聚光燈下,他們身後本該有影子的地方,只有乾淨的白色背景板。

「看到了嗎?」葛蕾塔的聲音像絲綢一樣滑過許家彥的耳膜,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許家彥的身側,卻沒有觸碰他,只是用那焦黑的指甲,輕輕劃過其中一個櫥窗的玻璃,發出令人牙酸的尖銳聲響,「這些都是你的前輩們喔。他們跟你一樣,一開始都只是想找回一點點東西。一點點勇氣、一點點專注、一點點愛人的能力。很小的願望,對不對?」

她的指甲停在其中一個最明亮、最大的櫥窗前。

那個櫥窗裡的人,許家彥認識。

陳冠宇。

那個溫和有禮、總是把「不好意思,麻煩你了」掛在嘴邊的陳冠宇。此刻他穿著一身整潔的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是完美無瑕的微笑。他的靈魂之鏡,從頭到腳,沒有一道裂縫。完整得像剛出廠的人偶,在燈光下甚至泛著拋光後的釉面光澤。他胸口的位置,不再是心臟,而是一整櫃被分類擺放得整整齊齊的、各式各樣的情感實體——勇氣、專注、熱情、夢想,每一種都標示著別人的名字。

他是最完美的藏品。

「陳冠宇是我的傑作。」葛蕾塔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驕傲與寵溺,像在介紹自己最得意的學生作品,「他抵押得最乾淨,也最徹底。他把『自我』這個概念本身都交給我了。所以你看,他現在多完美?他不會再焦慮,不會再自我懷疑,不會再因為加班而痛苦,不會再因為一句話而失眠。他完整了,徹底地完整了。」

她轉過頭,那雙空洞的眼睛直視著許家彥,溫柔的笑容底下,是殘酷的冰層。

「他甚至不會再嫉妒你了,許家彥。這不是很棒嗎?」

櫥窗內的陳冠宇,像是聽到了自己的名字,緩緩地、機械地轉過頭。那張完美的臉對著許家彥,嘴角的笑容弧度分毫不變,眼睛卻在對上許家彥視線的瞬間,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

那一下眨眼,充滿了滯澀感,像是生鏽的零件被強行驅動。而在眼皮闔上又睜開的剎那,許家彥清楚地看見,那雙眼睛深處,有一絲極淡、極細微的、屬於人類的痛苦與不甘,一閃而過,隨即又被那片拋光的平靜所覆蓋。

「不……」許家彥踉蹌地後退一步,手中的斷梭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他不是……他不是完整……他只是……被掏空了……」

「掏空?」葛蕾塔輕笑起來,笑聲像是風鈴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碰撞,「親愛的,你以為你在修補自己,其實你從走進來的那一刻起,就只是在挑選你要成為哪一個櫥窗模特兒而已。」

她優雅地一揮手,整條無限長廊的櫥窗燈光同時閃爍了一下。每一個櫥窗裡的「許家彥」,都同時將視線轉向了站在長廊中央的、真正的許家彥。

數百雙、上千雙眼睛,同時注視著他。每一張臉都在微笑,每一個笑容都一模一樣。

「你想用誰的勇氣來補你的裂縫?」葛蕾塔的聲音充滿了蠱惑,她的焦黑指甲輕輕點在許家彥胸口,那裡,正傳來靈魂鏡面細微的碎裂聲,「是用那個工程師加班到胃出血才換來的專注?還是用那個護理師守了三天三夜才等到的病患一句謝謝所凝成的溫柔?選一個吧,許家彥。選一個你喜歡的樣子,然後把你身上那塊還算完整的部分交給我。」

「可能是你對林予曦的喜歡?也可能是你還記得自己為何要寫程式的那個午後?或者……」她的指尖輕輕上移,點在他的太陽穴上,冰冷的觸感讓他渾身戰慄,「是你還能認出鏡子裡的自己,就是許家彥的這份能力?」

許家彥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看著那無數個自己,看著那個完美卻空洞的陳冠宇,一股巨大的、無法言喻的恐懼攫住了他。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成為別人」的恐懼,對「不再是自己」的、更深層的驚悚。

他終於明白,費蘿拉的線為何會斷。因為葛蕾塔提供的不是修補,是替換。是一種更快速、更有效率、更符合這座城市績效主義的替換。

就在這時,他胸口的口袋裡,那張他今天投入櫃檯的、被葛蕾塔用指甲刮改過的捷運票根,突然開始發燙。票根上被竄改的進出站時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跳動,發出嗶嗶嗶的聲響——那不是機器的聲音,那是櫥窗裡所有失物同時發出的、細微的嗚咽與低語。

而長廊的盡頭,那扇他進來時的鐵門,不知何時已經開始緩緩地、無聲地向內關閉。門外的世界,隱約傳來了忠孝復興站末班車即將離站的、溫柔而殘酷的廣播聲。

「列車即將關門,請勿靠近月台門……嗶嗶嗶嗶——」

那聲音,此刻聽起來不再像提示音,而像是一場盛大展覽,即將落幕的倒數計時。

葛蕾塔對他伸出了手,掌心向上,焦黑的指甲在燈光下閃爍。

「所以,你的決定呢?許家彥。」她微笑著,眼中映出他蒼白而破碎的倒影,「是要帶著一身裂縫,回到那個沒人會記得你的世界,繼續碎下去;還是……挑一個喜歡的櫥窗,自己走進去,把門關上,從此以後,再也不用為『不夠好』而痛苦了呢?」

許家彥看著那隻手,又看著那無數個對他微笑的自己,喉嚨裡發不出一點聲音。他身後的水面倒影中,費蘿拉正無力地靠在紡織機旁,對他露出了最後一個悲憫的眼神,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抉擇的重量,第一次如此真實地、血淋淋地壓在了他的靈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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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 第53章 空白的共鳴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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票根燙得嚇人。

許家彥捏在指尖的那張薄薄感熱紙,彷彿剛從影印機的定影滾輪裡吐出來,邊緣甚至微微捲曲、發焦。悠遊卡的嗶聲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細、更尖銳的嗶嗶嗶,票根上被葛蕾塔用焦黑指甲刮改過的進出站時間——「忠孝復興 23:58 進站/裡台北 04:01 出站」——此刻正像壞掉的電子鐘一樣瘋狂跳動,數字糊成一片光斑。仔細聽,那根本不是機器聲,是櫥窗裡那些玻璃罐裡的失物在哭。暖橘色的勇氣火焰噼啪作響,潔白的初衷石頭滾動著撞擊罐壁,掉毛的夢想羽毛抖出細細的絨毛,所有的嗚咽疊在一起,就成了捷運關門前那催命般的警示音。

「所以,你的決定呢?許家彥。」

葛蕾塔的手還懸在半空,掌心向上。那隻手保養得極好,指甲卻像是被火燒過的紙緣,焦黑而銳利。她的語調依舊是那種幼兒園老師哄小孩午睡的溫柔,甚至帶著一點點委屈,彷彿是許家彥讓她等太久了。她身後那面無限延伸的櫥窗裡,數十個「許家彥」正對著他微笑。每一個都穿著熨燙平整的襯衫,臉上沒有任何裂縫,眼神卻空得像剛出廠的人偶。其中最靠近的,就是陳冠宇的完整版——那個曾經和許家彥在同一間新創公司熬夜除錯、會把最後一口御飯糰分給他的前輩,此刻完美無瑕,卻連呼吸的起伏都沒有。

鐵門關閉的聲音,比任何警報都更讓人窒息。它沒有轟隆巨響,只是像潮濕的磁磚縫隙在收縮,一寸寸向內滑動,門外的白光與末班車的廣播一起被切斷。

「列車即將關門,請勿靠近月台門……嗶嗶嗶嗶——」

費蘿拉靠在已經斷裂的紡織機旁,金線散了一地,像被剪斷的星光。她對許家彥眨了一下眼,那眼神不是要他救她,而是要他快走。

許家彥猛地將發燙的票根塞回口袋,轉身就往那道只剩半人寬的門縫衝去。葛蕾塔沒有追,她只是輕輕收回手,微笑加深了。

「沒關係,孩子。」她的聲音從身後飄來,沾黏在潮濕的空氣裡,「空白的櫥窗,總會自己找到願意住進去的東西。你不挑,總會有人替你挑的。」

他側身擠出鐵門的瞬間,背後的燈光嗡地一聲熄滅了。忠孝復興站B7通道的鐵捲門在他身後轟然落下,捲起一陣嗆鼻的灰塵。日光燈恢復成正常的、疲憊的慘白,牆上的黑色水漬指紋彷彿從未存在過。只有口袋裡那張票根,還在微微發燙,像一塊剛埋進皮膚的烙印。

隔天早上八點四十七分,南京復興辦公大樓的電梯門打開時,許家彥就知道出事了。

陳冠宇回來了。

他站在茶水間門口,穿著那套在櫥窗裡看過的深藍色主管制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被精準計算過的微笑。他的胸牌上印著「專案經理 陳冠宇」,工號卻是一串模糊的編號貼紙。他看見許家彥,眼睛亮了一下,用那種溫和卻沒有任何起伏的語調說:「家彥,早。又加班啦?要注意身體啊。」那是陳冠宇生前最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語氣卻像錄音重播。

許家彥的胃一陣翻攪。陳冠宇的靈魂是被葛蕾塔用砂紙徹底磨平後再拋光過的——記憶被抽掉,裂縫被別人的勇氣填得密不透風,整個人變成一個光滑、空白的共鳴箱。而現在,那個箱子裡,有東西住進去了。

陳冠宇轉身去倒咖啡時,許家彥看見他的嘴角在無人注意的瞬間,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內側輕敲牙齒。接著,一縷幾乎聽不見的嗶嗶聲從他喉嚨深處漏了出來。

張哲誠端著咖啡從旁邊經過,壓低聲音撞了一下許家彥的手肘。自從他抵押了「辨認摯友面容的能力」後,他看每個人的臉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得用聲音和衣服來認人。

「幹,家彥,你有沒有覺得冠宇哥怪怪的?」張哲誠皺著眉,聲音裡全是焦躁,「他剛剛拍我肩膀,跟我說『把失物交出來就能輕鬆了,不用這麼辛苦』。我聽完之後,腦袋突然一片空白,超想請假去搭捷運……而且,我怎麼看他的臉,越來越糊啊?比你的還糊。」

許家彥心頭一沉。低語聚合體。那團由無數被遺忘的失物怨念集合而成的東西,沒有固定的形體,最喜歡寄生在「空」的地方。陳冠宇這種被掏空後又填滿的空白靈魂,對它而言就是最完美的喇叭。

效果立竿見影。到了中午,整層辦公室的氣氛變了。原本敲鍵盤的聲音此起彼落,現在卻不時有人停下來,眼神放空,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悠遊卡。影印機旁的兩個企劃,低聲交談著:「好累喔……如果有什麼地方可以把這種煩躁感寄放就好了。」「對啊,我聽冠宇說,忠孝復興站有個失物招領處……」他們的語調平板,像是被同一條線牽著的木偶。茶水間的消毒水味混雜著影印機的臭氧味,變得跟B7通道一模一樣。

許家彥的手機震動,是余安然。她的聲音一向清醒果敢,此刻卻第一次帶著一絲被侵犯的寒意。

「許家彥,你現在在哪?」電話那頭傳來紙張快速翻動的沙沙聲,「我的手稿出事了。我本來在寫費蘿拉斷梭的那一段,結果我去倒杯水的回來,字自己在動。墨水自己暈開,句子被改掉了。」

「改成什麼?」

余安然念了出來,聲音壓得極低:「『感到疲憊嗎?感到空洞嗎?請於凌晨零點至四點,攜帶您的當日票根,至忠孝復興站B7通道尋找失物招領處。葛蕾塔女士將溫柔地為您保管您的重擔,並提供您所需的任何填補。』……這不是我的筆跡,這是文宣,是誘餌。手稿在幫她拉客人。」

許家彥握緊手機,指節發白。葛蕾塔甚至不需要親自上來,她只要讓陳冠宇這個共鳴箱在人群中低語,再讓余安然這本記錄裡台北的手稿被汙染成廣播器,就能在忠孝復興站周邊製造一場集體夢遊。那些靈魂恍惚的上班族,今晚就會在無意識中走向那道鐵捲門。

他必須把那東西從陳冠宇身體裡驅離,但不能傷害陳冠宇僅存的空殼。吳伯雄曾經在深夜的月台邊對他說過一句話:「空白的人最吵,孩子。因為任何聲音丟進去,都會被放大成回音。你要用更大的聲音去蓋過它,反而會把箱子震破。你要讓箱子自己不想再響。」

傍晚,許家彥在頂樓的抽菸區堵住了陳冠宇。暮光把台北的樓縫染成橘色,遠處的捷運軌道傳來規律的震動。

「冠宇哥。」許家彥叫他。

陳冠宇緩緩轉過頭,那張完美的臉在夕陽下毫無陰影。下一秒,他的表情裂開了。不是皮膚裂開,是聲音。數百個細微的、男女老少的聲音疊加在一起,從他的喉嚨裡同時擠出來,像一座壞掉的合唱團,每個人都在重複自己遺失失物前最後一句沒說出口的話。

「我真的撐不下去了……」「把我的勇氣還給我……」「對不起,我不夠好……」「把失物交出來吧,就不用痛苦了……」嗶嗶嗶的捷運關門聲混在其中,成了節拍。陳冠宇的眼睛裡,有無數細小的、像牙齒一樣的黑點在游動,那是腐敗失物長出的眼睛。

「把你的裂縫也交出來吧,許家彥。」那個疊加的聲音對他說,帶著蠱惑的溫柔,「你不是也覺得自己很沒用嗎?你寫的程式永遠有bug,你提的辭呈永遠不敢送出去。你把那塊最痛的初衷給我,我幫你填得滿滿的,不好嗎?」

那是低語聚合體最精準的攻擊,它直接翻開許家彥內心最羞恥的自我否定。許家彥感覺口袋裡的票根燙得要燒起來,鏡中那個完美的、穿著主管制服的自己似乎又在招手。但他沒有去捂住耳朵,反而踏前一步,盯著陳冠宇空洞的眼睛。

他想起陳冠宇還是人類的時候,最得意的一件事不是加班績效,而是他會在除錯成功後,偷偷在程式碼的註解裡留下一隻用文字符號拼成的小貓。那是他笨拙卻快樂的初衷,早就被葛蕾塔當成抵押品刮掉了。

「冠宇哥,你還記得嗎?」許家彥的聲音在發抖,卻異常清晰,「你以前教我,註解要寫給未來的自己看。你那隻小貓,叫咪咪對不對?」

疊加的聲音卡頓了一下。陳冠宇的臉上,完美的微笑出現了一絲極細的裂紋。

許家彥沒有試圖用自己的勇氣去填補陳冠宇的空白,那只會讓聚合體吃得更飽。他反其道而行,他將自己靈魂上那道最深、最痛的裂縫——那份對寫程式最初的、因為熱愛所以害怕搞砸的焦慮——主動敞開,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去發出一個與聚合體完全不同頻率的聲音。

他沒有說「你很棒」,也沒有說「你不夠好」。他只是用帶著哭腔的、屬於許家彥本人的、破碎的聲音說:「我現在還是很害怕,冠宇哥。我還是覺得自己很爛,程式還是寫不好,辭呈還是不敢遞。但是……但是就算這樣,我也不想變成櫥窗裡的東西啊!」

那不是填補,是共鳴的干擾。一個真實的、帶著裂縫的、痛苦卻活著的聲音,被硬生生塞進了那個只會放大「放棄吧」這種低語的空白共鳴箱裡。兩種頻率劇烈衝突,陳冠宇的身體猛地向後弓起,喉嚨裡爆出一陣刺耳的、像是無數指甲刮過黑板的嗶嗶聲。

聚合體被嗆到了。它寄生在空白裡,期待的是更多空白的回音,卻嚐到了一塊帶血的、粗糙的、拒絕被磨平的碎片。

「吵……好吵……」上百個聲音同時尖叫,不再整齊。陳冠宇眼中的黑點瘋狂竄動,隨後像是被燙到一般,從他的七竅中化作一縷縷半透明的、沾滿絨毛與水漬的黑煙,被頂樓的風一吹,尖嘯著散開。黑煙沒有消失,它們鑽進了大樓的通風管、鑽進了電梯的縫隙、鑽進了每一個正感到疲憊的上班族耳邊,低語變得更分散、更無孔不入。

陳冠宇癱軟下來,靠在女兒牆邊,那張完美的臉終於不再微笑,而是恢復成一種茫然的、屬於空殼的平靜。他的眼神重新對焦,卻什麼也沒有映出來。許家彥衝過去扶住他,發現他胸口的編號貼紙,正滲出淡淡的黑色水漬。

口袋裡,余安然的手稿傳來最後一則訊息,是一張照片。照片裡,她的手稿自動翻到了最新的一頁,銀白色的墨水正在紙面上自己燃燒起來,照亮了那些隱形的交易絲線。而在頂樓的風中,那些四散的低語,正匯聚成一個更輕、更溫柔的聲音,直接在許家彥的腦海裡響起——那是葛蕾塔的聲音。

「做得好,許家彥。」她輕笑著,像在稱讚一個終於學會自己收拾玩具的孩子,「你把一個大喇叭,打散成了無數個小耳機。現在,整棟大樓的人,都能更清楚地聽見招領處的廣播了。今晚的客人,會比我想的還要多喔。」

遠處,忠孝復興站的方向,末班車的進站廣播,提前了三個小時,幽幽地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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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 第54章 觀察者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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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班車的進站廣播不該在下午四點二十七分響起。

尤其是,當外頭的天光還亮得刺眼的時候。

那聲音不是從捷運站的喇叭裡傳出來的,它是直接滲進骨頭裡的。許家彥抱著癱軟的陳冠宇,蹲在頂樓女兒牆邊,聽見那句溫柔到令人作嘔的播報——「列車即將進站,請勿靠近月台邊緣」——混雜在午後車流與冷氣室外機的嗡鳴之中,卻比任何噪音都清晰。更可怕的是,樓下馬路上那些行色匆匆的上班族,竟有好幾個同時停下了腳步,茫然地抬起頭,望向忠孝復興站的方向,彷彿被無形的繩子輕輕扯了一下線。

陳冠宇胸口那張編號貼紙滲出的黑水,正順著他襯衫的纖維往下暈開,帶著一股鐵鏽混著消毒水的甜膩味。許家彥能聞到,那和B7通道裡的霉味一模一樣。

「喂,冠宇!陳冠宇!聽得見嗎?」許家彥拍著他的臉,那張曾經被拋光得完美無瑕的臉此刻像退了蠟的人偶,眼珠緩慢地轉動,卻對不上焦。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余安然。

不是訊息,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她那本從不離身的手稿,攤開在租屋處那張老舊的木桌上。許家彥認得那桌面,上頭還有她為了提神而反覆畫下的咖啡杯圓漬。手稿的紙頁正在燃燒,但火焰不是橘紅色,是一種近乎月光的、冷冽的銀白色。火焰沒有煙,卻照亮了照片背景裡那些本該看不見的東西——無數條細如蛛絲、半透明的黑紅色絲線,從天花板、從牆壁的縫隙、從她手腕的血管裡延伸出來,密密麻麻地纏繞在每一行文字上,像寄生的菌絲。

而在火焰的最中心,余安然的手,正按在紙面上。

她的指尖也在發光。

同一時間,南京東路巷弄內一間頂樓加蓋的雅房裡,余安然正做著許家彥在照片裡看見的那件事。

空氣很悶,午後雷陣雨來臨前的那種悶。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細微的、神經質的嗡鳴,牆角的除濕機水箱已經滿了,卻沒人去倒,散發出淡淡的霉味。她已經盯著手稿三個小時了。

手稿在自己動。

銀白色的墨水——那是費蘿拉離開前留給她的、屬於「觀察者」的墨水——正在紙面上倒流、重組。原本她以客觀、冷靜的第三人稱寫下的紀錄:「許家彥於頂樓與低語聚合體對峙,陳冠宇作為共鳴箱,其靈魂空隙被利用……」那些字句正被一股更細、更黑的墨水一筆一畫地覆蓋、竄改。

「把失物交出來吧,那樣比較輕鬆喔。」

「你本來就不夠好,何必撐著呢?」

「來B7吧,這裡有你想要的勇氣。」

那些被竄改後的句子,語氣變得溫柔、蠱惑,像極了葛蕾塔透過陳冠宇說話時的疊加聲。整本手稿正在變成一張巨大的、散發著誘餌香氣的傳單。余安然甚至能聽見紙張深處傳來細微的「嗶嗶嗶」聲,那不是捷運的關門提示音,那是無數個遺失物在被遺忘時,來不及說出口的那句「救救我」被倒放、扭曲後的殘響。

低語聚合體被許家彥從陳冠宇身上打散後,並沒有消失。它只是變得更聰明了。它不再附身於單一的個體,而是化整為零,鑽進了這座城市的通風管、網路線、以及每一個疲憊靈魂的耳道。而現在,它找到了最完美的擴音器——余安然的手稿。這本記錄著裡台北真相的手稿,一旦被汙染,就會透過余安然與許家彥他們之間的連結,反向散播出去。

「想把我當成喇叭啊……」余安然的聲音很沙啞。她這幾天幾乎沒睡,為了維持「觀察者」的絕對中立,她強迫自己像一台監視器一樣,不帶情感地記錄下張哲誠的交易、費蘿拉的斷梭、葛蕾塔櫥窗裡那些微笑的模特兒。她以為只要保持客觀,就能保持安全。

但她錯了。在這個會把「初衷」都當成商品秤重販賣的地方,徹底的客觀本身就是一種最冰冷的旁觀,就是一種殘忍。

她想起費蘿拉吐出星光之血時說的話:「線斷了,現在只能……」只能什麼?費蘿拉沒說完。但余安然現在懂了。溫柔的修補已經斷了,現在唯一能對抗掠奪性填補的,不是更細的線,而是更燙的火。

她不再猶豫。

余安然深吸一口氣,將那支費蘿拉贈與的、筆尖還殘留著星光粉末的鋼筆,狠狠地反轉過來,用筆尖對準了自己的左手手腕。那裡,有一條淡淡的、因為長期書寫而磨出的薄繭。

「觀察者的權能,從來不是為了冷眼旁觀。」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也對著手稿深處那團蠕動的黑影,輕聲說道。那聲音不再是記錄者的播報腔,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帶著顫抖、帶著恐懼、卻無比清晰的宣告,「是用來記住,記住自己為什麼要寫。」

她用筆尖劃破了那層薄繭。沒有血流出來,流出來的是一縷縷銀白色的、像是月光被紡成線的光流。那是她身為「觀察者」最核心的能力——將一切情感抽離、化為絕對客觀文字的能力。那是她用來保護自己不被故事捲入的殼。

她將那縷光,點向了手稿。

轟——

沒有熱度,沒有焦味。銀白色的火焰瞬間吞噬了整本手稿,卻沒有燒掉桌子,也沒有燒掉她的手。那是一種安靜到詭異的燃燒。火焰所到之處,那些蠕動的黑色改寫墨水發出了淒厲的、如同指甲刮過黑板的尖嘯,瘋狂地扭動、退縮。銀白色的火光像是一盞突然被調到最亮的無影燈,刺破了這間雅房,刺破了裡台北那永恆的、昏黃的霉味穹頂。

在頂樓的許家彥,被那道光刺得瞇起了眼。

他看見了。

即使隔著數公里的距離,即使身在現實的午後,他也看見了。那道銀白色的光不是從余安然的房間發出來的,它是從整個城市的夾縫中爆開的。剎那間,整個裡台北的結構都被照亮了。他看見了忠孝復興站B7通道盡頭那面巨大的落地鏡,看見了鏡子前那排編號櫥櫃,更看見了——從葛蕾塔焦黑的指甲尖端,從每一個櫥櫃的縫隙裡,延伸出來的、數以萬計的半透明絲線。

那些絲線的一端連著櫥櫃裡那些搏動的火焰、潔白的石頭與發光的羽毛,另一端,則像寄生藤蔓一樣,鑽進了地表每一個正在等紅綠燈、正在便利商店結帳、正在辦公室裡對著電腦發呆的上班族的後頸與心口。絲線微微搏動,像是在吸吮,又像是在等待回收。

原來是這樣。所謂的「等價交換」從來不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葛蕾塔早就將誘餌埋進了所有人的身體裡。

而更讓許家彥感到通體冰寒的是,在那銀白火焰的映照下,他看見那些絲線之中,有幾條特別粗、特別黑的,正牢牢地纏在陳冠宇、張哲誠,甚至……他自己的腳踝上。

「安然!」許家彥對著手機大吼,他不知道對方聽不聽得見,「夠了!快停下來!」

火焰中的余安然聽見了。她的臉在銀白色的火光中顯得異常蒼白,汗水從她的額頭滑落,但她的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澈。代價正在發生。她感覺到腦中那個一直以來負責冷靜分析、將「我覺得」翻譯成「他認為」的區域,正在被火焰一點點融化。一種尖銳的、久違的刺痛感從心口湧上來,那是屬於「余安然」這個人的、第一人稱的恐懼、悲傷與憤怒,不再是「觀察者余安然記錄到恐懼」那樣的隔岸觀火。

她再也無法以第三人稱去書寫了。她失去了客觀。自此以後,她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將帶著她自己的體溫、偏見與顫抖。她將無法再當一個安全的旁觀者,她必須作為一個會痛、會犯錯的當事人,活在這個故事裡。

這就是觀察者的代價。

當最後一絲黑色墨水在銀焰中被蒸發殆盡時,整本手稿已經化為一堆發光的、銀白色的灰燼。但灰燼沒有落下,它們懸浮在半空中,每一粒灰燼都像是一個發光的字符,隨後,如同被風吹散的蒲公英,順著那些被照亮的絲線,飄向了整座城市。

頂樓的風,變了。

那些原本鑽進通風管、鑽進人們耳膜的、細碎的低語——「你不夠好」、「把失物交出來」——突然被另一種聲音蓋過去了。那是一個女生的聲音,帶著哭腔,帶著喘息,帶著毫不掩飾的、屬於人類的笨拙與真誠。

「我不知道這樣對不對!我很害怕!但是……但是不要去!不要去那個失物招領處!那裡會把你變成不是你自己的東西!拜託……不要去……」

那是余安然的聲音。以第一人稱發出的、充滿瑕疵的、卻無比真實的吶喊。

許家彥看見樓下那幾個原本茫然望向捷運站方向的上班族,忽然像是被燙到一般,摀住了耳朵,臉上露出了困惑而痛苦的表情,但腳步卻停住了。那無孔不入的低語,第一次失效了。因為人們的大腦無法同時處理兩種頻率的「真實」。冰冷的、完美的誘惑話術,在帶著體溫的、顫抖的真實人聲面前,顯得如此虛假、如此刺耳。

「做得好……」許家彥的腦海裡,葛蕾塔那溫柔如幼兒園老師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一次,那溫柔裡多了一絲被燙傷般的、細微的裂痕,「真是個……不聽話的觀察者啊。你把我的廣播,變成了雜訊。」

銀白色的火焰緩緩熄滅,裡台北再次沉入昏黃。但那些被照亮的絲線,在眾人的視網膜上留下了短暫的殘影。

許家彥扶著陳冠宇站起來,他發現,B7通道的方向,那提前響起的末班車廣播,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像是鏡面正在緩緩轉動的摩擦聲。

他下意識地摸向口袋,那張被葛蕾塔用焦黑指甲刮改過的票根,此刻正燙得驚人。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B7盡頭,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在短暫地被銀焰照得通透之後,此刻正映照出一個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身影——一個穿著主管制服、眼神自信、毫無裂縫的許家彥,正對著鏡外的、破碎的他,露出完美的微笑,並緩緩地、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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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 第55章 鏡中的完整許家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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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白色的火焰熄滅了。

不是像燈被關掉那樣的熄滅,而是像有人把一整條銀河倒進了水裡,咻地一聲,連同光、熱、還有那陣短暫照亮所有縫隙的透明感,一起被黑暗吞回去。裡台北那盞昏黃的日光燈管又開始以它固有的頻率嗡鳴起來,滋、滋、滋,每一次閃爍都讓B7通道牆上那些指紋般的黑色水漬更深一點。

許家彥扶著陳冠宇的手還在抖。剛才余安然用她身為觀察者的全部權能點燃的那把火,燙傷的不只是低語聚合體,還有他自己的視網膜。即使火已經滅了,那些被照亮的、連結著每一個櫥櫃與每一顆疲憊心臟的細細絲線,仍像殘影一樣在他眼前漂浮、發麻。他能聽見整棟辦公大樓樓上傳來的、細微的騷動——那些原本眼神空洞、腳步整齊往B7方向夢遊的上班族,此刻全摀著耳朵,像是宿醉剛醒的人,困惑地看著彼此,低語第一次失去了它的催眠力。

「帶著體溫的真實……原來這麼吵啊。」葛蕾塔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依舊是那種幼兒園老師哄小孩般的、甜膩的溫柔,但這次,溫柔的糖衣底下多了一道被刮傷的雜音。她輕輕地笑了一聲,「沒關係,雜訊總是暫時的。孩子們很快就會忘記剛才的吵鬧,重新想起安靜有多舒服。」

許家彥沒有回答她。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完全吸走了。

口袋裡的那張票根燙得嚇人。

那是他今晚進站時刷過的悠遊卡加值收據,被葛蕾塔用那隻焦黑的、指甲縫裡卡著陳年泥垢的手拿去,輕輕一刮,就把上面的進站時間「23:41 忠孝復興」刮成了「00:00 B7」。此刻那被竄改過的數字正透過薄薄的襯衫口袋,燙著他的大腿,像一塊剛從印表機裡吐出來的、還帶著熱度的契約烙印。他顫抖著把票根掏出來,紙面已經不是紙的觸感了,變得有點像薄薄的、半透明的皮膚,底下的數字正隨著他的心跳,一明一滅地發著燙。

而比票根更燙的,是前方傳來的聲音。

原本那溫柔倒數著「末班車即將進站」的廣播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鈍的摩擦聲,從B7通道最深處的那面巨大落地鏡裡傳來。喀——滋——喀——像是兩面巨大的鏡子正在緩慢地互相研磨、校準焦距,又像是某種沉睡的櫥窗,正為了展示最完美的商品而緩緩轉動。

許家彥抬起頭,終於敢直視它了。

之前他每一次都不敢看那面鏡子。因為鏡子裡映照的不是人,而是人背後拖著的、由無數半透明碎片拼湊而成的影子。他的影子破碎得最厲害,像一個被摔在地上的馬克杯,勉強用膠帶黏起來,處處都是裂縫。但現在,在銀白火焰短暫地將鏡面擦得透亮之後,鏡子裡的景象變了。

裂縫不見了。

鏡子裡站著一個許家彥。

一個完整的許家彥。

他穿著一件剪裁合身、深藍色的主管制服,領口燙得筆挺,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象徵專案負責人的識別證。他的頭髮整理得乾淨俐落,沒有因為連續加班而冒出的油光與頭皮屑。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那是一種許家彥在茶水間、在會議室裡,偷偷羨慕過無數次的眼神。自信、穩定、從容,彷彿任何一個bug、任何一次客戶的刁難、任何一句主管的否定,都無法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他的背挺得筆直,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被所有人稱讚的微笑。那是一種「被需要」、「被肯定」、「終於做對了什麼」的光。

那個完美的許家彥,正對著鏡外這個穿著皺巴巴T恤、臉色蒼白、靈魂碎得像拼不起來的拼圖的他,緩緩地伸出了手。

手心向上,邀請的姿態。

「看清楚了嗎?家彥。」葛蕾塔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鏡子的側邊。她沒有像之前那樣站在櫃檯後,而是像一個最盡責的櫃姐,微微屈身,雙手交疊在身前,用一種近乎慈愛的眼神看著他。她的臉在昏黃燈光下依舊優雅,唇蜜的光澤像是剛剛享用過什麼,「這就是你一直在找的東西啊。不是勇氣,不是那團橘色的小火焰。勇氣只是讓你敢遞出辭呈,但這個——」她用下巴輕輕點了點鏡中的人,「——這個是讓你再也不需要遞辭呈的自己。」

鏡中的許家彥開口了,聲音和他一模一樣,卻沒有他聲音裡那種習慣性的遲疑與自我檢討。

「很累吧?」鏡中的他溫和地說,語氣像一個已經走過低潮的前輩,「每天早上醒來,都要先花半小時說服自己起床。寫出來的程式碼,永遠覺得不夠好。別人的稱讚聽起來都像客套話,別人的批評卻會在腦子裡重播一整天。明明很努力了,卻還是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會。」

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許家彥心口最軟、最爛的那塊肉上。他的喉嚨發緊,下意識地想點頭。

「我知道,」鏡中的他笑了,那笑容完美得讓人想哭,「因為我就是你,那個不再被這些事困擾的你。只要你過來,我們就能合而為一。你會擁有我的完整,我會擁有你的……嗯,最後那一小塊碎片就好。」

葛蕾塔適時地接話,聲音輕得像在哄孩子睡覺,「對,最後一塊就好。家彥,你其實已經很完整了,只差最後一片拼圖。你看看櫥櫃裡那些藏品,他們都是因為一次想換太多,才會被留下來。但你不一樣,你很謹慎,你只差一點點了。」

她伸出焦黑的指甲,隔空輕輕一點許家彥的胸口。

「就是這裡啊。你還記得嗎?大學的時候,在宿舍那台破舊的筆電上,你第一次寫出讓小人在螢幕上跳起來的那個晚上。你花了三天三夜,程式碼寫得醜死了,bug多到跑都跑不動,但當那個用兩個方塊拼起來的小人,真的因為你按了空白鍵而跳起來的時候——」

許家彥的呼吸停住了。

他想起來了。那是資工系大二的暑假,冷氣壞掉的宿舍,泡麵的味道,室友的打呼聲。他為了讓那個小人跳起來,查了一整晚的資料,眼睛布滿血絲。然後,在凌晨四點十七分,小人跳起來了。很笨拙,跳得很高然後重重摔在地上,但他當時高興得從椅子上跳起來,差點把泡麵打翻,忍不住對著螢幕傻笑。那種快樂,笨拙、純粹、毫無績效可言的快樂。

「對,就是那個。」葛蕾塔的聲音變得有點貪婪,但她掩飾得很好,「那個『笨拙卻快樂的熱愛』。那是你靈魂上最深、最痛、也最純粹的一道裂縫。因為你後來再也沒有那樣快樂過了,對不對?你開始用加班、用績效、用別人的評價去填補它,結果它裂得更深了。把那個交給我吧,家彥。把那個最痛的、最沒用的初衷交給我,我就讓你和他合而為一。你將不再為這種小事而感動,也不再為這種小事而痛苦。你會變得高效、完整、無懈可擊。」

這就是最終的誘惑。

不是用別人的勇氣來填補自己的裂縫,而是把自己身上最後一塊還屬於「自己」的、會為小事而心動的柔軟,挖出來,去換一個不再心動的完美。

許家彥像是被催眠了一樣,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手。他的指尖離鏡面越來越近。他能看見鏡中那個完美的自己,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手伸得越來越近。那隻手的皮膚光滑,沒有長期敲鍵盤留下的薄繭,沒有被票根燙出的紅痕。

他身後,陳冠宇空洞的眼神動了一下,像是想阻止,卻發不出聲音。更遠的地方,剛才還摀著耳朵的上班族們,似乎又開始被那無孔不入的低語重新抓住,注意力渙散。

就在指尖即將碰到鏡面的前一秒,許家彥聞到了。

鏡子裡的完美許家彥身上,傳來的不是B7通道那種潮濕的霉味與消毒水味。是一種……溫暖的、乾燥的、像是全新影印紙或是剛拆封的3C產品包裝盒裡的味道。很乾淨,很完美,也很……空。

而當他的指尖,終於輕輕點在冰冷的鏡面上時——

他沒有感覺到冰冷。

他感覺到了一種溫暖的空洞。

像是在寒流的夜裡,抱住了一個恆溫的電暖器。很暖,但暖氣的來源不是一顆跳動的心臟,而是一組設定好的程式。他的指尖傳來的觸感,不是另一個人的體溫,而是一種被精準控制在三十七度的、穩定的、卻沒有任何起伏的熱度。那份溫暖裡,沒有心跳,沒有顫抖,沒有因為小人跳起來而傻笑的笨拙。

一股巨大的、無以名狀的恐懼,猛地從他的指尖竄回他的心臟。

他忽然明白了。這份完美,是用「不再能為小事而感動」換來的。得到這個完美的自己之後,他將再也無法因為一段寫得醜卻能跑的程式碼而快樂,再也無法因為深夜的一碗泡麵、因為室友的打呼聲、因為一個小小的成功而感到幸福。他會變得很厲害,很完整,但也將永遠失去那個會在凌晨四點為了一個小人跳起來而歡呼的、笨拙的自己。

那個會感動的自己,才是他啊。

許家彥的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像被燙到一樣想收回來。但就在這時,鏡中的那隻完美的手,卻反過來,一把扣住了他的指尖。

那隻手的力道大得驚人,溫暖而堅定,不容拒絕。鏡中的許家彥,臉上的完美微笑,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縫,裂縫底下,露出了和陳冠宇一樣的、被拋光過的、毫無靈魂的光澤。

「別走啊,」鏡中的他輕聲說,聲音依舊溫柔,卻多了一絲飢餓,「你不是一直想成為我嗎?」

與此同時,他口袋裡那張被竄改的票根,燙到最高點,發出了像是捷運閘門即將關閉前的、急促的「嗶嗶嗶」聲。而B7通道入口處的鐵捲門,在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時候,已經無聲地下降了三分之二,門縫外,忠孝復興站的末班車廣播,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急切的語調響起——

「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末班車,即將進站,請趕快上車——」

但那聲音,聽起來不像是要載他離開,更像是要載著什麼東西,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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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 第56章 等價殘缺的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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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扣住他的瞬間,許家彥才明白什麼叫做溫暖的空洞。

鏡中的完美許家彥,手心乾燥、溫暖,甚至帶著一種剛洗完手、抹過護手霜的、屬於菁英上班族的淡雅香氣。可是那股溫暖沒有往血管裡流,它只停在皮膚表層,像一層拋光打蠟後的薄膜。一股細微的、像是靜電般的麻痺感順著指尖往上竄,鑽進他的指關節、手腕,一路麻到手肘。

他想抽回來,卻發現自己的指節被對方五指交扣得死死的。鏡中那張完美的臉,嘴角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自信而親切的弧度,但那弧度底下的裂縫越來越大,像一張過度美化的面具被從內部撐開。裂縫底下沒有血肉,只有和陳冠宇一模一樣的、被反覆拋光後的象牙白。那白得沒有毛孔,沒有紋理,甚至沒有影子。

「別走啊。」鏡裡的他又說了一次,聲音依舊溫柔,卻多了一層像是重疊音軌的飢餓感,「你不是一直想成為我嗎?不用再熬夜除錯,不用再為了主管一句『再改一版』就把自尊吞回去,不用再羨慕別人的人生。你只要……把那一小塊,最笨的那一塊給我,我就讓你完整。」

他口袋裡的那張悠遊卡票根,燙得像一塊剛從感應機上烙下來的鐵。嗶嗶嗶、嗶嗶嗶,原本只是進出站的提示音,此刻卻急促得像心電圖在示警。焦黑的邊緣甚至滲出了一點點暗紅色的、像是磁磚縫裡那種黑色水漬的油光。

忠孝復興站B7通道入口的鐵捲門,又往下降了一截。

原本還剩下三分之一的縫隙,現在只剩下不到一個成人的膝蓋高度。門外透進來的,不再是捷運站慘白的日光燈光,而是一種更深的、混濁的黃光,伴隨著潮濕的風。風裡有霉味、消毒水味,還有一種像是很多張嘴同時呼氣的、悶熱的鐵鏽味。

廣播聲再次響起,但語調完全變了。

「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末班車,即將進站——請趕快上車——」那個女性的、制式化的廣播聲音,此刻被拉長、被扭曲,像是透過積滿水的喇叭播放出來的。尾音拖得極長,最後的「上車」兩個字,聽起來幾乎像是「進來」。

許家彥的後頸竄起一陣寒意。那不是列車要離開的聲音,那是列車要開進來的聲音。有什麼東西,正搭著那班不存在的末班車,要開進B7,開進這面鏡子裡。

就在他的小腿肌肉因為恐懼而痙攣、想要用盡全力把手扯回來的時候,一陣突兀的、刺耳的震動從他外套的另一邊口袋炸開。

不是悠遊卡的嗶嗶聲,是手機。

在這個連監視器訊號都無法存在的縫隙裡,他的手機竟然響了。螢幕亮起,來電顯示是一個他完全沒想過會在這種時刻出現的名字——艾德蒙·蘇利文。

「接!快接起來!」一個聲音從通道的另一頭嘶吼過來。是吳伯雄。那個沉默寡言的守門人,此刻竟衝破了櫥櫃的陰影,扶著牆壁,臉色慘白地對他大喊。他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慌亂,「是那個英國人!他說他找到原點了!」

許家彥用還能動的左手,顫抖地掏出手機,按下接聽。訊號極差,畫面被無數雪花雜訊切割,但視訊的那一頭,確實是那個總是穿著過於厚重西裝外套、在台大研究室裡被學生私下稱為「童話怪人」的艾德蒙教授。他的背景不是研究室,而是一整面貼滿手稿、照片與泛黃捷運路線圖的牆,牆上用紅線串連著無數個標記著B7的地點。他的臉上全是汗,眼睛布滿血絲,像是三天沒有睡覺。

「許!聽得見嗎!許家彥!」艾德蒙的聲音透過雜訊傳來,帶著濃重的腔調,卻因為急切而幾乎是用吼的,「不要碰那面鏡子!千萬不要把你的初衷交出去!我搞錯了!我們所有人都搞錯了等價交換的起點!」

林予曦不知何時已經衝到了許家彥身邊。她一把扶住他被扣住的右臂,試圖幫他往後拉,但鏡中的那隻手紋風不動。她抬頭看向視訊,聲音冷冽而急促:「艾德蒙,你說清楚,什麼原點?」

視訊中的艾德蒙將鏡頭猛地轉向他身後的那面牆,牆上最大的一張,是一頁被放大影印的、古老的童話手稿。那一頁的結尾,原本應該寫著「從此以後,壞巫婆得到了應有的懲罰」,但那一行字,被一團像是被火燒過、又被水暈開的黑色墨漬徹底覆蓋。墨漬旁邊,有一行用顫抖的字跡寫下的英文註解。

「葛蕾塔不是施術者,孩子,她是第一個祭品!」艾德蒙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破音,「我追溯了『被敘事放逐者』這個概念的源頭。當童話不再被相信,角色會從書頁剝落,流亡到現實的縫隙。這沒錯。但要如何在這個完全不相信魔法的、鋼筋水泥的城市縫隙裡活下來?她必須和這座城市做交易!」

嗶嗶嗶——口袋裡票根的聲音更加尖銳,鐵捲門又下降了幾公分,現在只剩下一個腳踝的高度。門縫外,隱約傳來了列車行駛時,那種低沉的、碾過軌道的轟隆聲,還有無數細碎的、像是鴉群拍翅般的嗶嗶低語。那聲音越來越近。

「她抵押了什麼?」許家彥用盡力氣,從牙縫裡擠出聲音。被鏡中手掌握住的右手指尖,已經開始失去血色,變得和鏡中那隻手一樣,呈現出一種塑膠般的白。

「她的結局!」艾德蒙吼了出來,「她把自己的『結局』抵押給了台北!你們懂嗎?在童話裡,每個角色都有結局,好人有好報,壞人有懲罰。但葛蕾塔為了換取在裡台北存在的資格,她把那個被寫好的、屬於壞巫婆的結局——被火燒死、被放逐、被遺忘——整個抵押給了這座城市!城市收下了!所以她永遠無法結束!她成了一個沒有句點的故事!」

這句話像一道冰冷的電流,打進許家彥的腦中。

沒有句點的故事。所以她永遠被困在這間失物招領處,永遠站在櫥窗後面,永遠無法離開。難怪她要收集別人的碎片,難怪櫥櫃裡的失物會腐敗、會長出牙齒與眼睛、會發出嗚咽。

「那些櫥櫃……」林予曦像是也明白了什麼,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她看向通道兩側那一排排看不到盡頭的、編號櫃子。櫃子裡,無數玻璃罐中的火焰正不安地跳動,白色的石頭滲出黑色的裂紋,發光的羽毛不斷掉落絨毛,發出細微的、像是關門提示音的低語,「那些不是客人的失物……」

「是她的!」艾德蒙在視訊那頭用力點頭,雜訊讓他的臉扭曲得像在哭,「是她那個『被遺忘的結局』腐爛後長出來的東西!一個沒有結局的故事,就會不斷增生、不斷腐敗、不斷試圖用別人的故事來填補自己的空白!等價交換的法則,根本不是她制定的,是城市對她的詛咒!她必須執行等價交換,因為她自己就是等價殘缺的原點!她不從你們身上剝下一塊完整的東西,她就無法維持自己的存在!」

許家彥感覺胃裡一陣翻攪。

他一直以為葛蕾塔是殘酷的典當商,卻沒想到,她自己就是那件被典當到最深處、永遠無法被贖回的、最初的失物。她那優雅殘酷的、如同幼稚園老師般溫柔的語調,她那極度渴望被認可為好人的執念——原來,都是因為她從一開始,就失去了「成為好人然後得到好結局」的可能性。

「所以打倒她沒有用!」艾德蒙的聲音帶著絕望的清醒,「你們就算把整間招領處燒了,把那面鏡子打碎,詛咒也不會結束!因為城市還扣著她的結局!只要結局沒有被還給她,這個循環就會一直下去!下一個巫婆會在另一個縫隙誕生,下一間招領處會在另一個施工中的通道盡頭出現!」

「那要怎麼結束?」張哲誠的聲音從更後方傳來,他抱著已經昏迷、卻還在不斷低聲重複著「報表還沒交」的陳冠宇,滿臉是汗,「總不能一直讓她收集下去吧!」

視訊中的艾德蒙沉默了兩秒,雜訊嗶剝作響。那兩秒鐘,鐵捲門外的轟隆聲已經近到像是就在門後。整個B7通道的日光燈管開始以一種瘋狂的頻率閃爍,牆壁磁磚縫隙中的黑色水漬,像是指紋一樣,快速地蔓延、擴張。

「還給她一個結局。」艾德蒙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才從胸腔裡擠出來,「不是用別人的碎片去拼湊一個虛假的、完美的結局。是還給她一個……屬於她自己的、真正的結局。一個有溫度的、有裂縫的、會痛的結局。」

許家彥愣住了。

還給她一個結局?可是要怎麼還?他自己的靈魂都還破碎著,被鏡中的完美自我死死拉住,鐵門即將完全關閉,外面那班載著腐生鴉群與低語聚合體的末班車,已經要衝進來了。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扣住他指尖的那股力道,微微鬆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的掙扎,也不是因為林予曦的拉扯。

是因為,鏡中的那個完美許家彥,臉上的裂縫突然停住了。那張拋光的臉,緩緩地、僵硬地轉向了通道的更深處,轉向了那排櫥櫃的最陰影處。

那裡,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個人。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宜的、像是早期台鐵站務員制服的深藍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起,嘴角掛著那個如同幼稚園老師般溫柔而完美的微笑。她的手上,戴著一雙潔白的手套,手套上,沒有一絲摺痕。

是葛蕾塔。

她沒有看向許家彥,也沒有看向那面鏡子。她只是靜靜地看著許家彥手中那支還亮著的、傳來艾德蒙急促呼吸聲的手機。

然後,她用那種溫柔到讓人頭皮發麻的語調,輕輕地開口了。

「哎呀,」她歪了歪頭,笑容不變,但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空洞裡,第一次映出了手機螢幕的微光,「原來……你們在討論我的結局呀?」

鐵捲門,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喀噠一聲,完全關閉。門外那輛末班車的轟隆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安靜、更令人窒息的、像是潮水倒灌回地下河道前的、短暫的寂靜。

而那面巨大的落地鏡中,那個完美的許家彥,也跟著葛蕾塔,一起露出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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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 第57章 最後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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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捲門落下的那一聲喀噠,輕得像是指甲輕敲在磁磚上,卻讓整個B7通道的空氣瞬間被抽乾了。

許家彥感覺到耳膜被一股無形的壓力往內推,原本還殘留在門縫外的、屬於忠孝復興站大廳的模糊人聲與列車進站帶起的風聲,在那一瞬間被徹底切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過於乾淨的寂靜。那不是沒有聲音,而是所有聲響都被頭頂那排慘白的日光燈管的嗡鳴聲給吞沒了。燈管依舊以一種不自然的頻率閃爍著,每一次閃爍,牆面磁磚縫隙中滲出的黑色水漬就往外暈開一點,像是無數個重疊的指紋在牆體深處呼吸。霉味與消毒水味混雜的潮濕空氣變得更重,黏稠地附著在皮膚與鼻腔內側,讓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般的腥甜。

「哎呀,原來……你們在討論我的結局呀?」

葛蕾塔的聲音依舊溫柔,語調像是幼稚園老師在對著不小心打翻水彩的孩子說話,輕柔、包容,卻讓許家彥背脊竄起一陣冰冷的麻。

她站在那排編號櫥櫃最陰影的盡頭,深藍色的站務員套裝剪裁合宜,一絲不苟,頭髮盤得沒有一根散絲,戴著潔白手套的雙手交疊在身前,嘴角那個完美的弧度沒有絲毫改變。只有她的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空洞,此刻正映著許家彥手中手機螢幕的微光,映著視訊那頭艾德蒙·蘇利文急促而沙啞的呼吸聲。

「艾德蒙先生真是多嘴呢。」葛蕾塔歪了歪頭,手套的皮革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結局這種東西,本來就是不該被說出來的。一旦說出來,就不靈了。就像童話書的最後一頁,如果被提早翻開,故事就再也走不下去了。」

許家彥的指尖還貼在冰冷的落地鏡面上。鏡中的那個完美許家彥,穿著燙得筆挺的主管制服,眼神自信而篤定,臉上沒有一絲裂縫。那張拋光得如同人偶般的臉,此刻也跟著葛蕾塔一起,緩緩地露出了微笑。那個笑容完美無瑕,卻讓許家彥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與噁心。因為他終於看懂了,那份溫暖的空洞是什麼——那是用別人的勇氣、別人的熱情填補出來的完整,沒有一寸是屬於他自己的。

「家彥!手放開!」林予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少見的顫抖。她死死扣住許家彥的手腕,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不要看它!那不是你!那是櫥櫃裡那些藏品的臉拼出來的!」

吳伯雄不知何時已經退到了鐵捲門邊,他沉默地用那具佝僂的背抵著已經緊閉的鐵門,渾濁的眼中滿是悲憫與無力。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年輕人了,每一個都是在這個位置,伸手去觸碰鏡子,然後再也沒有走出去。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吐出幾個字:「孩子,別換……換了,就回不來了。」

而許家彥沒有動。

他聽見了手機裡艾德蒙的聲音,聽見了林予曦的拉扯,聽見了自己胸口那道最深的裂縫裡傳來的、細微的嗶嗶聲。那不是捷運關門的提示音,那是他自己在無數個加班的深夜裡,在每一次對著主管點頭說好、在每一次把「我其實不想這樣」吞回肚子裡時,靈魂碎裂的聲音。那道裂縫從胸口一路蔓延到喉嚨、到指尖,裡面堆積著所有被他弄丟的東西——那些凌晨兩點還亮著的螢幕光、那些為了趕上死線而放棄的週末、那個曾經因為寫出一行讓程式跑起來的程式碼就興奮得睡不著覺的、笨拙卻快樂的自己。

他忽然明白了艾德蒙所說的真相。葛蕾塔之所以必須執行等價交換,是因為她自己就是第一個被抵押的失物。她把自己的「結局」抵押給了這座城市,所以她永遠無法為自己寫下最後一頁,只能不斷地蒐集別人的碎片,試圖拼湊出一個能讓自己被稱為好人的故事。那些櫥櫃深處腐敗的、長出牙齒與眼睛的失物,那些低語聚合體的蠱惑,全都是她那個腐爛的、被遺忘的結局所長出的霉斑。

打倒她沒有用。因為空洞本身,才是詛咒。

許家彥緩緩地,將貼在鏡面上的手收了回來。鏡中的完美許家彥露出了錯愕的表情,那張完美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紋。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回葛蕾塔的面前。

每走一步,他胸口的裂縫就更清晰一分,燈管的光線照進去,可以看見深處不是血肉,而是一片由無數半透明碎片拼湊而成的、正在微微搏動的陰影。空氣中的霉味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那些櫥櫃中的失物彷彿感受到了什麼,同時發出了細微而急促的嗶嗶聲,像是無數個來不及說出口的心聲在同時低鳴。

林予曦愣住了:「許家彥,你要做什麼?」

許家彥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葛蕾塔,那雙總是習慣自我檢討、總是溫吞內向的眼睛,此刻卻異常地清醒。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張已經被葛蕾塔用焦黑指甲刮改過的悠遊卡票根,票根上的進出站時間被竄改得模糊不清,象徵著他的人生路段早已被這個地方標記。

然後,他將票根輕輕放在了葛蕾塔潔白的手套上。

「我不換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在死寂的通道中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沙啞的顫抖,卻不再是恐懼,「我不要用別人的勇氣來補我。」

葛蕾塔的笑容微微一僵,那雙空洞的眼睛第一次出現了波動:「哦?那你是想……帶著你的破碎離開嗎?孩子,你要知道,帶著裂縫走回人間,是很痛的。人間不會溫柔地對待破碎的人。」

「我知道。」許家彥點了點頭,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大聲,震得那道裂縫也在共鳴,「所以,我想跟妳做最後一筆交易。反向的交易。」

他抬起手,指尖指向自己胸口那道最深、最痛、最醜陋的裂縫。那裡面翻滾著所有加班的夜、所有不敢說不的瞬間、所有為了績效而弄丟的熱情,那是台北這座城市集體病徵的縮影,是無數個像他一樣的上班族在捷運車廂角落遺落的、無聲的罹難。

「我不用別人的碎片補我。」他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要從靈魂深處挖出來,「我用我的裂縫,去補妳。」

「我把這道裂縫本身,當作一份失物,贈予妳。」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失物招領處的時間彷彿凝固了。

日光燈管的嗡鳴聲停了。牆上黑色水漬的暈染停了。甚至連那面巨大的落地鏡中,完美許家彥臉上的微笑,也徹底僵住了。

葛蕾塔臉上那個如同面具般完美的、幼稚園老師的溫柔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她那雙空洞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深處映出的不再是手機的微光,而是一片翻湧的、帶著體溫的黑暗。那隻戴著潔白手套的手,下意識地收緊,將那張票根握得發皺。

「你……你說什麼?」她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種優雅的控制,尖銳得像是指甲刮過黑板,「殘缺……殘缺怎麼能成為藏品?殘缺是缺陷,是需要被抹除、被填補的東西!從來沒有人……從來沒有人想過要收藏殘缺本身!」

「因為沒有人覺得,自己的痛是有價值的。」許家彥輕聲說,眼淚不知何時已經滑落,卻讓他的視線更加清晰,「但妳不是一直想要一個結局嗎?一個不屬於壞巫婆的結局?我的裂縫,就是我的結局。是不完美的、還在痛的、卻還活著的結局。妳不是想要成為一次好人嗎?那就試著……收藏一次別人的痛,而不是別人的好。」

他胸口的裂縫在此刻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強光,那光芒不是暖橘色,也不是潔白,而是一種混濁的、帶著血絲與鐵鏽色的、像是地下河道淤泥般的暗紅色光芒。那光芒中,傳來了無數個聲音——有他自己的、有林予曦的、有吳伯雄的、有那些被做成藏品的許家彥們的,最後一句沒說出口的心聲。

整個B7通道的編號櫥櫃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櫃子裡那些腐敗的失物發出了刺耳的尖叫,腐生鴉群的黑影在天花板上瘋狂地盤旋、撞擊著燈管。

葛蕾塔踉蹌地後退了一步,她胸口那片永遠空洞的、被童話放逐的虛無,此刻竟因為這道主動贈予的裂縫,而產生了一絲被燙傷般的灼熱感。她渴望了一輩子的「完整」,此刻竟以一種她從未理解過的、名為「殘缺」的形式,被遞到了她的面前。

許家彥伸出了手,手掌向上,裂縫的光芒在他掌心匯聚成一團不斷搏動的、粗糙而滾燙的碎片集合體。

「要嗎?」他看著她,輕聲問道,像是遞出一份最珍貴也最沉重的失物招領單。

而就在葛蕾塔顫抖著,即將伸出那隻潔白手套去觸碰那團光芒的前一秒——

那面巨大的落地鏡,毫無預警地,從最中心,發出了一聲清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碎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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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 第58章 月台的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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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裂聲來得毫無道理。

不是玻璃被敲擊的那種清脆,也不是磁磚熱脹冷縮的悶響。那聲音像是從空氣的骨頭裡長出來的,細、尖、乾淨得讓人耳膜發疼。啪的一聲,B7通道盡頭那面巨大的落地鏡正中央,毫無外力地裂開了一道宛如血管分岔的紋路。

許家彥維持著伸手的姿勢,掌心那團由裂縫凝聚而成的暗紅色光芒劇烈地搏動著,像是一顆剛從胸腔裡剖出來、還冒著熱氣的心。光芒將他蒼白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能清楚聞到那光芒散發出來的味道——不是勇氣那種乾燥的暖橘色香氣,也不是初衷那種近乎無味的潔白,而是一種混雜了鐵鏽、發霉的便當盒、凌晨三點加班時冷掉的咖啡、還有消毒水怎麼也蓋不住的汗酸味。那是他過去三年所有想吐卻又吞回去的東西。

鏡面的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蔓延,發出細密的、如同指甲刮過黑板般的嘰嘰聲。鏡中的「完美許家彥」原本還維持著那個自信的、穿著主管制服的微笑,但在裂痕爬過他臉的瞬間,那個笑容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扯了一下,嘴角不自然地上揚,眼睛卻沒有跟上,露出一種人偶被拉線般的詭異錯位。

「不……」葛蕾塔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種幼兒園老師般游刃有餘的溫柔。

她戴著潔白手套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距離許家彥掌心的暗紅光團只剩不到一公分。她踉蹌地後退了半步,高跟鞋的鞋跟敲在潮濕的磁磚上,發出空洞的喀喀聲。她胸口那片被童話放逐後留下的、永恆的空洞,正在不受控制地發燙。那不是被填補的飽足感,而是一種久違的、近乎疼痛的灼熱,像是凍傷的肢體重新有了血流。

「你知道你在給我什麼嗎?孩子。」她的聲音在顫抖,那層優雅殘酷的殼出現了裂縫,露出了底下那個被故事丟棄、已經太久沒有被稱呼過名字的、惶恐的小女孩。「大家來這裡,都是要把髒東西丟掉,把漂亮的東西帶走。沒有人……沒有人會把裂縫本身當成禮物。這會痛的,這會讓妳永遠都好不了的。」

許家彥看著她,看著這個據說吃掉過無數靈魂的巫婆此刻像個不敢接過燙手禮物的孩子,他忽然覺得沒那麼怕了。胸口那道裂縫的光芒太燙,燙得他的眼眶有點酸,但那種燙是活的。

「我知道會痛。」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卻比過去任何一次在會議室裡說『好的我來處理』都還要清晰。「吳伯雄說過,縫隙漏風的時候,一直拿膠帶貼是沒有用的。我貼了三年別人的勇氣,以為貼滿了就不會漏風,結果只是把自己貼成了一個膠帶人。林予曦說,殘缺才是人的證明……我那時候不懂,我以為她只是安慰我。」

他往前踏了一步,腳下的積水被那暗紅色的光映得像是血。整個B7通道都在震動,牆上編號櫥櫃裡的失物們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尖嘯。那些長出牙齒的羽毛、發臭的火焰、長出眼睛的石頭,全部都在櫃子裡瘋狂地撞擊著玻璃,發出嗶嗶嗶的、像是捷運關門警示音被放慢、扭曲後的哀鳴。

「如果這道裂縫就是我這幾年在台北活過的證據,那它不應該被丟掉,也不該被別人的東西蓋掉。」許家彥把手再往前遞了一點,光團幾乎要碰到葛蕾塔的手套。「一次好人嗎?那就試著……收藏一次被弄丟的痛,而不是被撿回來的好。這不是抵押,這是分享。妳不是一直想要一個結局嗎?我的結局就是一直沒有結局,一直在裂開。這給妳,當作妳的結局,好不好?」

葛蕾塔潔白的手套終於碰到了那團暗紅色的光。

時間在那一瞬間被拉長了。

沒有爆炸,沒有什麼神聖的合約光柱。只有一種極其安靜、卻又極其暴力的「潮汐」發生了。

許家彥胸口的裂縫像是被打開的水閘,那道暗紅色的、混濁的、帶著鐵鏽與血絲的光芒不再是固體的碎片,而化作了一道溫熱的、有重量的液體洪流。它沒有淹沒葛蕾塔,而是像一條活生生的地下河,順著她的指尖、她的手腕、她的手臂,逆流而上,灌進了她胸口那個空洞已久的虛無。

那不是填補。填補是把洞堵死。而這是共享——是把一條河的河道,分給了另一座乾涸的湖。

「嗚——!」葛蕾塔仰起頭,發出了一聲分不清是痛苦還是釋放的嘆息。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優雅的盤髮散落下來,那張永遠化著完美妝容的臉第一次出現了皺紋與潮紅。那道暗紅色的潮汐在她胸口旋轉、沉澱,最後在那片虛無的正中央,凝結成一道同樣形狀、卻不再空洞、而是帶著血色紋路的裂痕。那裂痕發著微光,像是一道被金繼工藝修補過的瓷器裂縫,不再醜陋,反而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

而隨著這道潮汐的湧出,整個裡台北像是被按下了某個被堵塞了數十年的開關。

轟隆——

B7通道地板下傳來了低沉的、像是大地深處腸胃蠕動的悶響。許家彥腳下的積水開始快速地流動、旋轉,原本死水般的霉味被一種更原始、更冰冷的、帶著泥土與岩石氣味的水氣取代。長年堵塞的地下河道被這股帶著體溫的潮汐沖刷開了。那些被遺忘的河水,那些台北城在興建捷運時被水泥封住的、不被承認的舊河道——堀川、赤池,所有被城市掩蓋的、哭泣的水——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

溫熱的暗紅潮汐與冰冷的地下河水在通道中交會、沖刷,激起一陣陣帶著消毒水與泥濘味的白霧。

「嘎啊啊啊——!」一直盤旋在天花板上的腐生鴉群發出了刺耳的、集合了所有被遺忘者怨念的尖叫。牠們由無數細小的、漆黑的羽毛與碎紙片構成,每一片都是一個被丟掉的加班夜。牠們原本飢餓地想要俯衝下來啄食那團新生的裂縫,但在溫熱的潮汐與冰冷的河水同時沖刷下,牠們的身體像是被陽光照到的墨水,一片片地溶解、剝落。牠們的叫聲從憤怒的詛咒,變成了細碎的、像是終於被想起來的、委屈的啜泣,最後化為無數發著微光的光點,像是螢火蟲一樣被河水捲走,消散在空氣裡。原本吵雜得讓人想摀住耳朵的B7,第一次安靜得能聽見水流聲。

緊接著,是那些櫥櫃深處的低語聚合體。

那個一直用最溫柔的語氣,精準地說出「你不夠好」、「你就是個爛草莓」、「換成別人早就升官了」來誘惑人交換的聲音,此刻不再蠱惑。潮汐漫過櫥櫃的玻璃,那些低語像是被溫水泡開的紙條,一句句地浮了上來,卻不再是惡毒的否定。

「……謝謝你還記得我。」

「原來有人懂,弄丟東西不是我的錯。」

「好暖……」

無數句細碎的、帶著哭腔的「謝謝」從櫃子裡滲出來,像氣泡一樣咕嚕咕嚕地冒起,然後沉入了那條新生的、發光的河裡。因為被理解,所以不再需要誘惑。因為被共享,所以不再只是怨念。

磁磚開始剝落了。

不是被震落,而是像某種被潮濕浸爛的牆紙,一片片地、安靜地從牆上滑落,露出後方真正的東西。那後面不是無盡的、更深層的櫥櫃,也不是水泥牆,而是台北真正的地層——粗糙的、帶著濕氣的岩壁,裸露的、盤根錯節的榕樹氣根,還有一條條像是城市血管般、在岩壁間緩緩流動的、發著微光的地下水脈。B7通道不再是那個永恆施工中的、虛假的縫隙,它變回了它本來該是的樣子——一條被城市遺忘的河的河床。

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在潮汐漫過它的底部時,裂痕終於爬滿了整個鏡面。鏡中的「完美許家彥」像是再也支撐不住那個笑容,整個人從內部碎裂、崩塌,化作無數銀白色的碎片,隨著河水被沖刷而去。鏡面不再映照出任何倒影,只剩下一片混濁的、像是深潭般的黑暗,黑暗深處,隱約傳來了捷運末班車駛離時,那種逐漸遠去的、溫柔的風聲。

許家彥跪倒在水中,水只淹到他的腳踝,卻溫暖得不可思議。他胸口不再發光,那道裂縫還在,卻不再漏風、不再劇痛。它還在那裡,像一道癒合後留下的疤,摸起來粗糙,卻是他自己的。他大口地喘著氣,聞到的是久違的、乾淨的泥土味。

而在他對面,葛蕾塔緩緩地跪了下來。她捧著自己的胸口,那道新生的、暗紅色的裂痕正穩定地發著微光。她潔白的手套已經被潮汐染成了淡淡的紅色,她卻毫不在意。她抬起頭,臉上滑落了一滴從未有過的、溫熱的液體。那不是血,也不是什麼魔法,那是一滴真正的、屬於人類的眼淚,劃過了她因震驚而微微張開的嘴唇,嚐起來有點鹹。

潮汐漸漸退去了,露出了被沖刷乾淨的河床。而在河床的正中央,在原本那面落地鏡碎裂後的位置,有什麼東西在退去的水流中,折射出了一點細微的、像是針尖般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安靜地躺在淤泥裡,等待著被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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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 第59章 最後一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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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退去的時候,沒有聲音。

不是那種刻意的安靜,而是像整座城市在凌晨三點十七分被按下了靜音鍵。水流帶著銀白色的鏡面碎屑、被沖刷起來的黑色票根、還有那些編號櫥櫃裡曾經嗚咽過的失物絨毛,一起朝著河床的盡頭退去,露出了原本被磁磚、被鐵捲門、被「施工中」的黃色封鎖線覆蓋了數十年的東西。

那不是水泥。是泥。

是台北盆地最原始的、帶著礫石與腐葉氣味的河床泥。忠孝復興站B7通道的地板消失了,日光燈管一盞盞熄滅,卻沒有陷入黑暗,因為河床本身正在發光。那些滲在磁磚縫隙裡的黑色水漬,如今看來竟是河道在潮汐來臨前留下的潮痕。空氣裡的霉味與消毒水味被沖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乾淨的、帶著青苔與泥土被翻開後的腥甜氣味。許家彥跪在只淹到腳踝的水裡,卻覺得自己像是跪在一條剛退潮的古河道裡。

他大口喘著氣,胸口那道裂縫還在。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指腹傳來的是粗糙的、像癒合後結痂又隆起的觸感,不再漏風,也不再像之前那樣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被無形的手指掏挖的劇痛。它還在那裡,像一道疤,醜陋,卻是溫熱的,屬於他自己的。他甚至能感覺到水流漫過腳踝時,裂縫的邊緣微微地發燙,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那裡長出來,而不是流出去。

「還痛嗎?」一個聲音在他對面響起。

葛蕾塔跪在離他不到兩公尺的地方。那個一向優雅得近乎殘酷、連語調都像是用來哄騙孩童的幼兒園老師一樣的巫婆,此刻看起來竟有些狼狽。她的暗紫色斗篷被潮汐浸得濕透,發尾滴著水,潔白的手套染上了淡淡的、像是水彩暈開般的暗紅色。她捧著自己的胸口,那裡有一道全新的、暗紅色的裂痕,正穩定地、安靜地發著微光,與許家彥胸口的疤痕以一種肉眼看不見的頻率共鳴著。

她臉上那滴眼淚還在。順著蒼白的臉頰滑到了下顎,她似乎不敢去擦,像是怕一擦,那滴好不容易才學會的、鹹鹹的、屬於人類的液體就會消失。

「不會了。」許家彥沙啞地回答,他看著葛蕾塔,忽然覺得她不再可怕了。她看起來只是一個捧著別人燙手禮物、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笨拙的女孩。「只是……有點麻。」

葛蕾塔想笑,卻牽動了胸口的微光,讓她輕輕蹙起了眉。那不是痛苦的表情,更像是第一次感覺到「重量」的人,還不習慣這種名為「擁有」的負擔。

就在這時,那點金色的光芒,變得更亮了。

它就在河床的正中央,在那面巨大落地鏡碎裂後留下的、如同隕石坑般的凹陷淤泥裡。許家彥以為那是什麼碎片,走近才看清,那是一根針。

一根約莫成人食指長短、通體呈現溫潤金色的針。針尖朝上,即便半埋在淤泥裡,也折射著整個河道微弱的光,安靜,卻不容忽視。針尾穿著一根同樣是金色的線,線的另一端,沒入淤泥深處,像是與整條地下河道連在一起。

「別碰它。」一個極為虛弱、卻又帶著笑意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許家彥猛地回頭。這才發現,在河床的另一側,不知何時多了一架東西。

那是一架老舊的木製紡織機。木頭被水汽浸得發黑,卻被打磨得無比光滑,經緯縱橫之間,掛著無數已經斷掉的、顏色各異的絲線。有些是勇氣那種暖橘色,有些是初衷的潔白,有些則是已經腐敗發黑、長出細小牙齒的暗色。而在紡織機前,坐著一個女人。

她看起來比葛蕾塔還要蒼白,彷彿是由那些消散的低語與光點勉強拼湊起來的。她的臉許家彥有印象,是在櫥櫃最深處、那些編號藏品中偶爾會一閃而過的、某個織布女工的身影。費蘿拉。

「費蘿拉?」葛蕾塔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顫抖,那不是恐懼,是近鄉情怯般的震驚。「妳還在……」

「我一直都在啊,葛蕾塔。」費蘿拉輕輕地咳了一下,每咳一下,她的身體就變得更透明一些,像是光線穿透了薄紗。「只是妳的櫥櫃太亮了,妳看不見躲在紡織機陰影裡的我。我負責把妳收來的線,織成妳想要的樣子。」

她伸出幾乎透明的手,輕輕握住了那根金色的針。針在她手中嗡鳴了一下,像是認出了主人。

林予曦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到了河床上。她沒有說話,只是扶住了搖搖欲墜的許家彥,她的眼神落在那根針上,異常的凝重。她的制服褲管也濕了,卻站得筆直。

「這是最後一針了。」費蘿拉將目光轉向許家彥與葛蕾塔,她的眼神溫柔得像是要融化。「許家彥,你給的不是失物,是禮物。你把自己最痛的、一直想藏起來的裂縫,就這樣攤開來送人了。這孩子……」她看向葛蕾塔,「她收下了。她第一次沒有想著要用別人的東西去填補自己,而是讓別人的傷口,在自己身上活了下來。」

許家彥的心臟猛地一縮。他看著葛蕾塔胸口那道暗紅色的微光,忽然明白了。那道光,就是他的裂縫。是他那些在捷運車廂裡被擠壓、在深夜的辦公室裡被KPI追趕、在一次次自我否定中碎裂開來的、屬於台北所有過勞靈魂的、集體的痛。

「那……那根針要做什麼?」他忍不住問,聲音乾澀。「要把我們的裂縫……縫起來嗎?」

這是他最習慣的思維。壞了就修,破了就補。就像寫程式,出現bug就用另一段程式碼去覆蓋。就像他的人生,一直以為只要找到足夠的勇氣,就能把那個破爛的自己給補好。

費蘿拉卻搖了搖頭,她笑了,那個笑容讓她透明的臉龐瞬間有了血色。

「傻孩子,誰說裂縫一定要縫起來才算完整?」

她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捧著那根以裂縫為線、以微光為針的金針,一步步走向葛蕾塔。她的每一步,都在泥濘的河床上留下一個發光的腳印,隨即又被水流撫平。

「有些傷痕,不是缺陷,是地圖。」她輕聲說,聲音像是直接響在每個人的腦海裡。「是妳活過、痛過、卻還是選擇繼續走下去的證明。硬要把它縫合,只會讓布料皺縮,變得更難看。」

她在葛蕾塔面前跪了下來。葛蕾塔下意識地想後退,卻被費蘿拉用眼神安撫了。那個眼神,是母親看著第一次學會跌倒的孩子。

「別怕。」費蘿拉說。

然後,她落下了第一針。

沒有刺破皮肉的聲音。只有一種極為細微的、像是金線穿過絲綢時的「嘶」聲。金色的針尖輕輕挑起了葛蕾塔胸口那道暗紅色裂痕的邊緣,然後,將那根由許家彥的痛楚所化成的、溫熱的金線,一點一點地,沿著裂痕的邊緣,包了上去。

不是縫合。是包邊。

許家彥看得屏住了呼吸。

費蘿拉的手法快得不可思議,卻又每一針都精準得像是經過了千年的練習。金線沒有將裂縫兩側的皮膚拉近、試圖彌合那道深深的鴻溝,相反的,它順著裂縫本身那蜿蜒、不規則、如同河川分岔般的紋路,將整個邊緣都細細地、密密地纏繞、包裹起來。每繞一圈,那暗紅色的微光就穩定一分,原本像是傷口般猙獰的裂痕,在金線的裝飾下,竟慢慢顯現出一種奇異的、近乎神聖的美感。

它不再像一道傷。它像是一條河。

一條發著光的、流淌在胸口上的、金色的河。河道的每一次分岔,每一次轉折,都被金線溫柔地承認、被標示出來,像是在對世界宣告:看,這裡曾經斷裂過,而斷裂的形狀,就是我現在的樣子。

「唔……」葛蕾塔發出了一聲壓抑的悶哼,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因為痛。那是一種比痛更深刻的感覺。金線每包過一寸,她就感覺到胸口那個困擾了她數十年的、無論填入多少勇氣與初衷都無法填滿的空洞,正在被一種全新的東西所取代。那不是填補,是理解。是有人終於告訴她,不必成為一個完美無瑕的好人,帶著裂痕的妳,也可以是一個完整的妳。

許家彥看著這一幕,自己的胸口也跟著發燙起來。他胸口那道粗糙的疤痕,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竟也隱隱地浮現出淡淡的金色紋路,與葛蕾塔胸口的金色河川隔空呼應。他忽然懂了,他一直想丟掉、想修補的裂縫,原來也可以這麼美。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知多久。河床上的水徹底退去了,露出了乾裂卻乾淨的泥土。B7通道兩側的牆壁,那些剝落的磁磚後面,露出了更古老的、刻著不明符文的石壁,石壁上滲出的不再是黑色水漬,而是乾淨的泉水。

費蘿拉的身體,隨著最後一針的落下,已經透明得像是一縷風。

她將針尖輕輕地在金色河川的盡頭,打了一個小小的、完美的結。那個結,像是一個句點。

嗡——

一聲巨大的、像是古老契約被闔上書頁時的嗡鳴,響徹了整個地下河道。所有人都感覺到腳下的土地震動了一下。許家彥看見,費蘿拉打下的那個金色句點,不僅僅是繡在了葛蕾塔的胸口,更是透過那根連接著整條河道的金線,狠狠地繡在了這座城市縫隙的最深處。

那個與台北簽訂的、讓葛蕾塔永遠必須用等價交換來填補自身、讓所有失物腐敗增生的、永無句點的詛咒契約,在這一針之下,被強行繡上了一個句點。

契約,結束了。

「好了……」費蘿拉的聲音輕得像是要散開的煙,她倒了下來,卻沒有倒在泥土裡,而是化作了無數細微的、發光的絲線。每一根絲線,都像是她一生中所織過的一段人生,溫柔地飄散開來,融入了乾淨的河道與泉水中。她的臉上,帶著滿足的微笑。

那架古老的木製紡織機,留在了原地。它不再織布,卻輕輕地、自主地嗡鳴著,像是在等待下一位主人。

葛蕾塔捧著胸口那道已經變成了美麗金色刺青的河川,淚流滿面,這一次,她沒有再擦。那滴眼淚之後,是第二滴,第三滴,源源不絕。她終於擁有了一個結局,一個帶著疤痕、卻無比真實的結局。

林予曦走上前,輕輕地將手放在了那架紡織機的扶手上。紡織機的嗡鳴,在她觸碰的瞬間,變得平穩而溫暖,像是認可了她。

而許家彥,則呆呆地看著費蘿拉消散的地方。在那裡,在原本放置金針的淤泥裡,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樣新的東西。

那不是針。

那是一個小小的、由金線纏繞而成的、空白的線軸。線軸上,沒有標籤,沒有編號,只有一段還未使用的、溫熱的金線,安靜地等待著被抽出第一縷。

河道的盡頭,傳來了新的水聲。但這一次,不再是潮汐。而像是,有什麼被封閉了許久的門,在句點之後,終於被悄悄地推開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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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 第60章 不再修補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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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道盡頭那道被推開的門縫,還沒有完全敞開。

風從縫隙裡滲進來,卻不是地下街那種帶著油漬與冷氣循環的風。那是一種更原始的、帶著泥土與青苔氣味的風,輕輕拂過剛退潮的河床,讓水面上殘留的金色光點微微晃動。費蘿拉消散的地方,那架木製紡織機還在低低嗡鳴,像是一顆剛學會自己跳動的心臟。

許家彥蹲在淤泥邊,手指懸在那個空白線軸上方,不敢立刻碰觸。

線軸很小,大概只有掌心的一半,由無數細到幾乎看不見的金線纏繞而成。沒有標籤,沒有編號,沒有像其他櫥櫃裡那些失物一樣,被貼上「勇氣」、「初衷」或某個名字的標記。它是空白的。金線的末端就那樣安靜地翹在外面,隨著河道裡的風輕輕顫動,像是在等待被手指勾起。線是溫熱的,即便隔著一指的距離,也能感覺到那種類似體溫的熱度,那是費蘿拉最後一針留下的餘溫,也是許家彥自己那道裂縫被包邊後的溫度。

他沒有立刻拿起來。他的視線被另一道光吸引過去。

葛蕾塔還跪在河床中央,雙手捧著自己的胸口。

那裡原本是一個空洞。從許家彥第一次在B7通道盡頭看見她時,她的胸口就是一個怎麼填也填不滿的黑洞。櫥櫃裡再多純白的初衷、再亮的夢想羽毛,都只是被那個黑洞吞噬,連一點回音都沒有。但現在不一樣了。

費蘿拉最後一針,沒有縫合裂縫,而是用金線將裂縫的邊緣仔細地包了起來。於是那道來自許家彥的、承載著整個台北過勞與妥協之痛的裂縫,此刻在葛蕾塔蒼白的皮膚上,形成了一道如同河川分岔般的金色紋路。它從鎖骨下方蜿蜒而下,像是一條發光的支流,有細微的脈動,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不再是空洞,而是一道疤痕。一道被承認、被展示出來的疤痕。

葛蕾塔用焦黑的指尖,輕輕撫過那條溫熱的金色河川。她的指甲不再像之前那樣急於刮改票根,而是顫抖著,像是怕一用力就會把這條好不容易才擁有的河流給抹掉。

然後,眼淚掉了下來。

第一滴,砸在金色的紋路上,發出極輕的「嗒」一聲,沒有立刻蒸發,而是沿著紋路的凹陷處緩緩滑落,留下一道更亮的水痕。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沒有擦。

在過去漫長到連她自己都記不清的歲月裡,葛蕾塔流過無數次眼淚,但那些都是表演。是為了讓走進招領處的人放下戒心,是為了讓交易顯得更溫柔、更像出於善意的必要之惡。那些眼淚是冰冷的,是工具。但這一次,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湧出時,她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抽動起來,喉嚨裡發出一種近似嗚咽的、破碎的聲音。她的臉,那張永遠維持著優雅殘酷、如同幼兒園老師般完美微笑的臉,第一次徹底垮了下來,皺成一團,像個迷路的孩子。

「原來……是這種感覺嗎?」她的聲音嘶啞,混雜著鼻音,對著河道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那個已經化作光點的費蘿拉說話,「原來,有結局……是這種感覺。不是被寫好的結局,不是『從此以後壞巫婆被趕回森林』那種結局……是一個,有疤的,痛過的,卻是我的結局。」

她終於明白了。她一直在蒐集人類最純粹的初衷,想用那些潔白的石頭去填補自己身為「壞人」這個被敘事決定好的空洞命運。她想證明自己可以是個好人。但她錯了。真正讓她完整的,不是去偷別人的完整,而是擁有自己的殘缺。許家彥贈予她的,不是填補物,而是一道承認「我曾經破碎」的證據。這道疤,讓她第一次從「被敘事放逐者」變成了一個「擁有自己故事的人」。

許家彥看著她,心裡那個一直緊繃、習慣性自我檢討的結,也在那一刻鬆開了一點。他一直以為,修補就是要把裂縫變不見。但費蘿拉用最後一針教了他另一種可能:不再修補,而是讓裂縫成為風景的一部分。

葛蕾塔哭了很久,直到那條金色河川都被她的淚水浸得發亮。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氣,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一下臉,然後踉蹌著站了起來。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那種居高臨下、打量商品的溫柔,而是帶著一種決絕的清醒。

她轉身,面向那排依舊矗立在河道邊的巨大櫥櫃。

即便潮汐已經退去,櫥櫃依舊存在。每一格抽屜都緊閉著,黃銅的編號牌在黯淡的日光燈管嗡鳴下反射著冷光。裡面存放的,是數十年來所有走進裡台北、試圖用別人的勇氣來填補自己的人,所抵押出去的「完整」。那些抽屜深處,偶爾還會傳來細微的、如同捷運關門提示音「嗶嗶嗶」的低語,那是失物最後沒說出口的心聲。

葛蕾塔伸出雙手,不再是用焦黑的指甲去刮開,而是用掌心,溫柔地覆蓋在櫃門上。

「夠了。」她輕聲說,聲音在潮濕的河道中迴盪,「這場招領,結束了。該物歸原主了。」

她首先拉開的是編號「1047」的抽屜。

抽屜裡,沒有火焰,也沒有羽毛。只有一團模糊的、像是被水氣暈開的光暈。光暈中央,懸浮著一對眼珠般的、卻又不是眼珠的東西。它們緩慢地轉動著,卻永遠對不上焦。

那是張哲誠抵押的東西——辨認面容的能力。

不遠處,一直靠在剝落磁磚牆邊、眼神空洞的張哲誠,身體猛地一震。

自從他為了換取「能繼續在專案裡撐下去的勇氣」而走進這裡後,他的世界就變成了一片馬賽克。他看得見人,卻看不清臉。捷運車廂裡的每個人都長著同一張模糊的皮,主管的臉和路人的臉混在一起,連許家彥的臉,在他眼中也只是一團晃動的暖色塊。他只能用幹話和抱怨來掩飾自己的恐慌,用講義氣來證明自己還存在。

此刻,那團光暈從抽屜中飄出,如同歸巢的螢火蟲,輕輕沒入了他的眉心。

張哲誠的瞳孔劇烈地收縮、放大。他下意識地抬手摀住眼睛,再放開時,整個世界像是被重新對焦的鏡頭,猛地清晰起來。

他看見了剝落的磁磚縫隙裡滲出的黑色水漬,看見了河道裡飄散的金色光點,看見了站在紡織機旁、一臉擔憂看著他的林予曦臉上那顆小小的痣,最後,他的視線落在正呆呆看著他的許家彥臉上。

那張他已經快要忘記的、帶著黑眼圈卻總是習慣性露出溫吞笑容的臉。

「家彥……?」張哲誠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下一個瞬間,他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整個人衝了過去,死死抱住了許家彥。他的肩膀劇烈地聳動,眼淚和鼻涕毫無形象地蹭在許家彥那件已經沾滿淤泥的外套上,「幹……幹你娘……我看得到了……我看得到你了!我他媽的終於看得到你了!」他一邊痛哭,一邊用拳頭胡亂地捶著許家彥的背,力道卻輕得像是在確認對方是真實的,「我以為我再也認不得你了……我他媽的以為我會忘記你長什麼樣子……」

許家彥被他抱得差點跌進河道裡,卻沒有推開。他只是拍著好友的背,自己的眼眶也跟著紅了。他能感覺到張哲誠的眼淚是滾燙的,那是活人的溫度。

葛蕾塔沒有停下。她走向下一個抽屜,編號「0891」。

裡面是一疊被折得整整齊齊、卻已經泛黃的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笑得很開朗的年輕男人,和一個綁著馬尾的小女孩,還有一個正在廚房端湯的婦人。照片的邊緣,被一種類似牙齒的細小結晶啃蝕得有些模糊。

陳冠宇,那個總是溫和有禮、卻會在無人時重複著「這個案子要趕一下」口頭禪的藏品,身體開始顫抖。他原本拋光得如同人偶的臉,出現了一絲裂痕。

當那疊照片化作光點,湧入他的腦海時,他「啊」地叫了一聲,雙手抱住了頭。

被抵押的記憶,如同潮水般倒灌回來。

他看見了。小女孩生日那天,他加班到深夜才回家,女兒已經睡著,餐桌上留著一碗已經冷掉的雞湯,妻子在旁邊打瞌睡,手裡還握著一張寫著「爸爸早點回來」的卡片。他看見了,他曾經為了換取「不會被取代的專業勇氣」,親手將這段記憶從靈魂上剝下來,放進櫥櫃裡,只為了讓自己的靈魂看起來更完整、更有效率。他成了櫥櫃裡一件完美的、沒有牽掛的藏品。

「芊芊……淑芬……」陳冠宇跪倒在地,淚水從他那張許久沒有表情的臉上毫無阻礙地流下,他不再重複那句口頭禪,聲音裡充滿了被壓抑許久的、深深的嫉妒與不甘之後的悔恨,「對不起……對不起我把妳們弄丟了……」

不只是他們。隨著葛蕾塔的手一格一格地拂過,所有的抽屜都自動彈開了。

下一個是某個護理師的「睡眠」、某個考生的「對繪畫的熱愛」、某個空服員的「對家的方向感」……無數細小的光點、石頭、羽毛、甚至是一段段被折疊的笑聲,從櫥櫃中飛出,像是一場逆向的流星雨,朝著河道的各個角落、朝著裡台北那些早已淡去的縫隙飛去。整個B7通道,不,此刻已經露出真實地層與河道的空間,充滿了細微的、此起彼伏的啜泣與吸氣聲。那是失物回到主人身邊時,靈魂重新被填滿的聲音,但這一次,填滿的不再是別人的東西,而是他們自己曾經遺落的碎片。

一直沉默地站在鐵捲門邊的吳伯雄,看著這一幕,那張見過太多年輕人被帶走的、總是點到為止的臉上,兩行濁淚無聲地滑落。他摘下那頂戴了數十年的站務員帽子,緊緊抱在胸前。

林予曦的手還放在紡織機的扶手上。紡織機的嗡鳴變得更加溫暖,她能感覺到,這架機器不再是費蘿拉的,也不再是葛蕾塔的,它正在等待她,等待她用那個空白線軸,去織出屬於她自己的、關於「殘缺才是證明」的故事。

做完這一切,葛蕾塔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卻又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她緩緩轉身,走向了那面巨大的落地鏡。

那面鏡子,曾是巫婆的櫥窗,是生與縫隙的邊界。過去,它映照的是等車人身後拖著的、由他人碎片拼湊而成的影子,是櫥櫃裡無數藏品的陳列。但此刻,隨著所有抵押品的歸還,鏡中的櫥櫃倒影已經變得空蕩蕩,只剩下她自己一個人的身影。

她伸出雙手,用盡全身力氣,將那面沉重的落地鏡,緩緩地、轉向了自己。

鏡面嗡鳴著,映出的不再是慘白的日光燈與潮濕的磁磚。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林間小屋。

那是一座用深色原木搭建的小屋,屋頂覆蓋著青苔,窗戶裡透出溫暖的鵝黃色燈光。屋前有一條長滿野花的小徑,森林的霧氣在小徑盡頭繚繞。空氣中彷彿能聞到松針與烤麵包的香氣。那是她原本的童話,她被敘事放逐之前,真正屬於「葛蕾塔」的地方。不是那個永遠在糖果屋裡扮演壞巫婆的角色,而是一個單純的、住在森林裡的女人的家。

葛蕾塔看著鏡中的小屋,胸口那道金色的河川紋路,隨著她的呼吸,映著小屋的燈光,一閃一閃。

她終於可以選擇離開了。不是被驅逐,不是逃亡,而是像一個終於做完工作的旅人,可以自己決定,是否要回家。

她回過頭,對著許家彥,對著林予曦,對著還抱在一起痛哭的張哲誠,露出了一個不再優雅殘酷、而是帶著淚痕、卻無比真實的微笑。

「壞巫婆的角色,已經結束了。」

就在她伸手,準備觸碰那片映著森林的鏡面時,許家彥腳邊的那個空白線軸,突然自己輕輕地跳動了一下。

那段一直安靜等待的、溫熱的金線,被河道門縫裡吹來的風輕輕捲起,線頭飄了起來,沒有飄向紡織機,也沒有飄向葛蕾塔胸口的河川,而是筆直地、飄向了那面映著森林小屋的鏡子,像是在鏡面與現實之間,牽起了第一條線。

與此同時,從他們頭頂上方,那個早已被河水沖開、不再是天花板的黑暗處,隱隱傳來了一道久違的、屬於人間的聲音。

那是台北捷運,首班車即將進站時,月台廣播那道溫柔卻又制式的女聲,正穿透地層,模糊地響起——

「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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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 第61章 巫婆的歸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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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金線還飄在半空中。

沒有落回費蘿拉留下的空白線軸,也沒有纏向葛蕾塔胸口那道剛被金線包邊、如同河川分岔般的紋路。它被從河床裂縫深處吹來的一陣風托著,線頭像是有意識般,筆直地、溫柔地飄向那面巨大的落地鏡。鏡面裡正是那座森林小屋,木造的牆,斜斜的屋頂,窗戶裡透出昏黃而穩定的燈光,像是有人剛剛才為晚歸的人把燈點亮。金線的尖端在距離鏡面只剩一個指節的地方停住,輕輕點了一下。

嗡。

鏡面泛起水波一樣的漣漪,以那個點為中心,一圈一圈地盪開。原本映照小屋的清晰畫面微微扭曲,燈光被拉長,然後又慢慢聚回來。許家彥腳邊那個空白的線軸輕輕滾了半圈,發出木頭摩擦河床砂礫的細微聲響,像是終於完成了等待。

頭頂上方,那個早已被潮汐沖開、不再是天花板的黑暗,傳來的聲音更清楚了一些。

「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Stand clear of the platform gap.」

那是人間的聲音。制式的、溫柔的、屬於台北捷運首班車的女聲廣播,穿透了不知道多少層的地層與水泥,模糊卻又固執地滲了進來。還伴隨著隱約的軌道震動,電扶梯運轉的低鳴,甚至有清晨第一批旅客拖著行李箱輪子滾過地磚的咕嚕聲。裡台北正在退潮,而表台北正在醒來。

林予曦下意識地抓緊了許家彥的手腕。她的掌心很涼,卻抓得很緊。張哲誠還跪坐在河床上,臉上都是淚痕鼻水,他剛剛才找回自己辨認人臉的能力,眼神終於不再像隔著毛玻璃看人,他看著許家彥,又看著葛蕾塔,有點愣住,有點不知所措,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空洞。

「這是……要開門了嗎?」張哲誠聲音啞啞的,帶著濃濃的鼻音,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我靠,我怎麼覺得好像快趕不上打卡了……不是,我是說,我們是不是該走了?」

沒有人笑他。因為那種感覺太真實了,對於在台北活得太久的人來說,那道廣播聲就像是一種召喚,提醒你現實世界的時間還在往前走,不管你在縫隙裡經歷了多麼漫長的一夜。

葛蕾塔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鏡子前,胸口那道金色的河川紋路正隨著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亮著。那是許家彥的裂縫,那份長年自我否定、自我苛刻所積累下來的、溫熱的潮汐,被費蘿拉用最後一針包了邊,現在成了她心口的一部分。她抬起手,撫摸著那道紋路,指尖傳來的不再是空洞的、穿風的寒意,而是一種帶著體溫的、微微刺痛的真實感。她流下的那滴眼淚還掛在臉頰上,沒有被優雅地拭去。

她終於動了。

她伸手,解開了那件穿了數十年的暗色斗篷的繫帶。那件斗篷太沉了,沉到像是把整個失物招領處的霉味、消毒水味、日光燈管的嗡鳴、還有無數被遺忘的嘆息都織了進去。布料摩擦時發出細微的、像是舊紙張翻動的聲音。

「穿得太久了,都忘了它本來是什麼顏色。」葛蕾塔輕聲說,語氣不再是那種幼兒園老師般甜膩而殘酷的溫柔,而是一個疲憊的、上了年紀的女人,在自言自語。

她將斗篷從肩頭滑下。就在布料離開她身體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斗篷沒有落在河床上,它在半空中就散了。像是被風化了數十年,一寸寸地崩解、剝落,化作無數張半透明的、邊緣焦黑的捷運票卡與悠遊卡收據。每一張上面都印著模糊的進出站時間,被焦黑的指甲反覆刮改過的痕跡,那是她竄改過的人生路段,是無數個許家彥、無數個陳冠宇、無數個在縫隙裡迷路的人留下的票根契約。如今契約結束了,它們便失去了重量,化作一場小小的、安靜的紙雪,繞著葛蕾塔旋轉,然後隨著河道吹來的風,往黑暗的深處飄散而去,一張一張地消失在看不見的河口。

斗篷底下,是一件很普通的、洗得發白的亞麻長裙,款式老舊,卻乾淨。這才是她最初的樣子,不是童話書裡那個負責扮演壞人的巫婆,只是一個住在森林裡、會自己醃莓果、會在雨天忘記收衣服的老太太。

「壞巫婆的角色,已經結束了。」她重複了一次上一次說過的話,這一次,聲音裡沒有宣告的意味,只有確認。她回過頭,看著許家彥,看著林予曦,看著張哲誠,眼神一個一個地掃過,彷彿要把他們的臉都記下來,記成真實的人,而不是櫥櫃裡的編號。

然後她看向那面鏡子。那面曾經是櫥窗、是邊界、是審判台的鏡子,現在只映著那座小屋,和小屋前那條長滿青苔、通往更深處森林的小徑。風從鏡子裡吹出來,帶著松針和濕泥土的氣味,和B7通道永恆的霉味完全不同。那是活的氣味。

她伸出手,沒有像之前那樣用指甲去刮,而是用整個手掌,輕輕貼上了鏡面。

鏡面像水一樣凹陷下去,包覆住她的手掌,溫暖的。她的手沒有被彈開,也沒有被吞噬,而是像推開一扇本來就沒有上鎖的木門那樣,慢慢地、慢慢地將整面鏡子往內推開。

吱呀一聲。不是玻璃碎裂的聲音,是很老很老的木門被推開時的聲音。

鏡子開了。鏡框還在,但鏡面之後不再是縫隙,也不再是櫥櫃,而是一條真實的林間小徑。青苔軟軟地鋪在石頭上,兩旁是高大的杉木,晨霧薄薄地飄在半空中,光線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細細碎碎地灑在地上。遠處那座小屋的煙囪,正冒著細細的炊煙。那條路很窄,卻很長,一直通往故事更深的地方,通往那些被敘事放逐之前,她真正來的地方。

許家彥的心口猛地抽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情緒,不像是恐懼,也不是不捨,更像是一種看著某個人終於要下班回家的、複雜的暖意。

葛蕾塔一隻腳已經踏上了小徑的青苔,另一隻腳還留在河床上。她停住了,回過頭來。

「許家彥。」她喊他的名字,不再是那種帶著契約感的呼喚,就是單純地喊一個人的名字。

許家彥抬起頭。

「壞巫婆的角色已經結束了,」她笑了,那個笑容有皺紋,有淚痕,不再完美,卻讓人想哭,「但或許,我可以回去當一個單純會在森林裡迷路的老太太。偶爾烤壞了派,偶爾把鹽當成糖,偶爾……被路過的孩子笑我糊塗。」

她說著,從亞麻長裙的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枚生鏽的、款式非常老舊的衣帽鉤,勾子的尖端已經磨得圓潤,背面刻著一行幾乎被磨平的小字——B7。

那是失物招領處的鑰匙。

她走回來兩步,彎下腰,將那枚冰涼卻又帶著她體溫的鐵鉤,輕輕放在許家彥的手心裡。金屬接觸皮膚的瞬間,許家彥感覺到一股微弱的、像是日光燈管最後一次閃爍的電流,從掌心竄向手臂,但並不刺痛。

「這裡已經不需要招領處了。」葛蕾塔合起他的手指,讓他握緊,「但如果你們以後,又在捷運上、在辦公室的縫隙裡,撿到什麼不小心掉落的東西……就替我,好好收著吧。不用放進櫃子裡,就放在口袋裡,偶爾拿出來晒晒太陽就好。」

許家彥握緊了那枚衣帽鉤,點了點頭,喉嚨有點緊,說不出話。林予曦在旁邊,輕輕地對葛蕾塔鞠了一個躬,不是對巫婆,是對一個即將遠行的長輩。張哲誠則是吸著鼻子,用力地揮了揮手,像是要把眼淚揮掉。

葛蕾塔不再停留。她轉身,兩隻腳都踏上了那條青苔小徑。就在她完全進入鏡子另一側的瞬間,那條一直飄在半空中的金線,像是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歸屬,輕輕地纏上了她的裙襬,隨著她的腳步,一起沒入了晨霧之中。

鏡面開始闔起。

沒有巨響,沒有破碎,只是像水面重新癒合那樣,從外框向中心,一圈圈地收攏。森林、小徑、小屋、炊煙,還有那個穿著亞麻長裙的背影,都被溫柔的水波紋理慢慢覆蓋、抹平。

最後一絲波紋散去時,鏡子不見了。或者說,它變回了一面普通的鏡子。

鏡框還立在河床上,但裡面映照的,不再是任何藏品或森林,而是許家彥自己。

他看見自己站在那裡,穿著那件因為加班而皺巴巴的襯衫,頭髮有點亂,臉色有點蒼白,但眼睛是清醒的。胸口的襯衫底下,隱隱透出一道金線包邊的、如同河川般的裂縫紋路,隨著他的呼吸,一閃一閃。那不是破洞,是被承認、被包邊、被留下來的歷史。他身後的林予曦和張哲誠,也清晰地映在鏡中,不再有五官錯位的延遲,不再有靈魂跟不上肉體的詭異感。

那是真實的倒影。一個帶著裂痕,卻完整的自己。

許家彥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鏡中的他也同步抬起了手。指尖的溫度是真實的。

而就在這時,頭頂上方的捷運廣播,已經不再是模糊的滲透,而是清晰得像是就在耳邊響起,伴隨著首班車進站時強烈的氣流與煞車聲。

「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

同時,從他們來時的那條B7通道的方向,傳來了一陣沉重而緩慢的、金屬摩擦的聲音。

那是鐵捲門,被人用盡全力,一寸一寸向下拉動的聲音。

一個沙啞的、屬於守門人的聲音,在通道的另一頭,帶著哭腔,低低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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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 第62章 封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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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捲門被拉動的聲音,比任何捷運的煞車聲都還要刺耳。

那不是機械運轉的平順聲響,而是生鏽的鏈條被強行拖過乾澀軌道、是年久失修的金屬互相撕咬、哀鳴的聲音。嘎——嘎——,每往下拉動一寸,就濺起一陣細細的鐵鏽粉塵,在慘白的日光燈下如同浮游的血屑。

許家彥猛地回頭。

B7通道的盡頭,那個他曾無數次在恍惚中瞥見、卻總被告知「本站無此設施」的地方,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崩解。或者說,是退場。像是一場漲潮到極限後,終於開始退去的潮汐。

「吳伯……?」林予曦的聲音先一步喊了出來,向來清醒果敢的她,此刻語調竟有些抖。

只見通道口,吳伯雄正用他那副瘦削、卻異常堅硬的肩膀死死抵住鐵捲門的下緣,雙手青筋暴起,往下拉。那張總是沉默寡言、彷彿戴著一層灰塵面具的臉,此刻卻是滿臉的淚。渾濁的眼淚毫無阻礙地從他深陷的眼窩裡湧出來,劃過他佈滿皺紋的臉頰,滴落在他洗得發白的站務員制服上。

他哭了。無聲地、壓抑地、像是把三十年的份一次哭乾那樣哭著。

「快……快走……」吳伯雄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管,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肺裡最後一點空氣擠出來的,「它……它要退了……你們……你們不能被留在裡面……」

許家彥這才看清楚周遭的變化。

整個「裡台北」正在褪色。

牆上那些如同指紋般滲出的黑色水漬,不再蔓延,反而像是被什麼力量從磁磚縫隙中一點一點吸了回去,蜿蜒的痕跡快速收縮、變淡。空氣中那股永遠散不去的、混合著潮濕霉味與刺鼻消毒水氣味的空氣,正被一股更強大的、來自地表的、帶著清晨露水與捷運月台灰塵的風倒灌進來,沖刷、稀釋。頭頂那排以不自然頻率嗡鳴、閃爍的日光燈管,嗡鳴聲越來越小,閃爍的頻率逐漸穩定,最後發出「啪」的一聲輕響,有兩根燈管徹底熄滅了,剩下的燈光也從慘白變成了普通的、帶著微黃的暖白。

最明顯的是腳下的水。

先前因為費蘿拉那一針而短暫化作河床的B7通道,積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不是流走,而是蒸發、滲透、像是被這條縫隙本身給喝了回去。水面上的金線光點早已隨著費蘿拉的消散而不再,殘留的波紋被溫柔地抹平,最後只剩下潮濕的水泥地面,映著頭頂的燈光。

契約結束了。隨著葛蕾塔推開鏡子、走回她的森林,支撐著這個夾縫月台存在的敘事之力,也隨之抽離。這裡不再需要被保管,也不再需要被遺忘。

「吳伯,你……」張哲誠想衝過去幫忙,卻被林予曦一把拉住。張哲誠的眼眶也是紅的,他剛剛才找回自己辨認人臉的能力,此刻看著吳伯雄那張因為用力與哭泣而扭曲的臉,竟覺得無比清晰、無比心痛。「幹,你哭屁啊!你這個老頭子平常不是最愛裝酷,什麼都『點到為止』,現在是怎樣啦!」他用最習慣的幹話包裝著關心,聲音卻哽咽得不成樣子。

吳伯雄沒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拉。鐵捲門又往下降了半尺,沉重的門片與地面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尖銳聲響。

許家彥握緊了手心。那枚生鏽的衣帽鉤,葛蕾塔留給他的鑰匙,此刻躺在他的掌心,冰冷、粗糙,刺得他掌紋生疼。他胸口襯衫底下,那道金線包邊的裂縫紋路,隨著周遭潮汐的退去,竟也傳來一陣溫熱的脈動,不再是填補時的刺痛,而是一種被承認、被安放的、屬於自己的溫度。

他明白了。吳伯雄的契約,也結束了。

這個沉默的守門人,在這個縫隙裡守了三十年。他不是巫婆的使魔,他是第一個走進來、卻選擇留下來幫後人把門縫留一條縫的人。他用自己的味覺作為抵押,換取了留在門邊、提醒每一個迷途者的資格。三十年來,他嘗不出任何味道,飯菜如蠟,連菸酒都只剩下灼燒感。他看著一個又一個像陳冠宇那樣的年輕人走進去,變成櫥櫃裡被拋光的人偶,他什麼都不能說,只能按照《深夜異常事件處理守則》第一條,面無表情地說:「本站無此設施。」

現在,門要關了。他的任務,終於要結束了。

「讓我來幫你。」許家彥走上前,和林予曦、張哲誠一起,伸手握住了鐵捲門冰冷的下緣。

四個人的力量加在一起,鐵捲門下降的速度陡然加快。轟隆隆的聲響中,他們看見門後的景象正在徹底改變。

原本B7通道深處那排編號櫥櫃、那面巨大的落地鏡、那深不見底的黑暗,此刻全都像是被一塊巨大的橡皮擦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紮實的、粗糙的、充滿了裸露管線與水泥補丁的牆。牆上還用黃色油漆噴著「台電高壓危險」與「捷運禁行區」的字樣,牆角堆著幾包早已乾硬的水泥與廢棄的三角錐。那是再真實不過的、屬於地表台北的、捷運站最深處的機房牆壁。

裡台北,徹底退場了。

就在鐵捲門距離地面只剩下最後三十公分的縫隙時,一道刺眼的手電筒光束,從通道的另一頭,也就是忠孝復興站真正的月台那一側,猛地照了進來。

「誰在那邊!不要命了嗎!那裡是管線區!」一個穿著深藍色台北捷運工程制服、頭戴黃色安全帽的中年領班,帶著兩個同樣裝束的年輕維修人員,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臉上寫滿了困惑與驚怒。「我們接到通報說這裡有民眾闖入禁制區……你們是怎麼進來的?這裡什麼時候有捲門的?」

領班身後的年輕維修員立刻攤開手中的平板與厚厚的藍曬圖,焦躁地翻找著。「領班,設計圖上根本沒有B7這個編號啊!這裡從通車以來就是實心牆,後面是高壓電纜管道,怎麼會……怎麼會有一扇門?」

他們的困惑是真實的。他們的記憶裡,沒有失物招領處,沒有巫婆,沒有潮汐。這扇門,對他們而言,就是一扇不知為何會出現在此的、違規的鐵捲門。

吳伯雄在看見他們制服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癱軟地坐倒在地上,卻又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笑容卻是三十年來第一次如此放鬆、如此像一個普通老人。

「對……對……」他喃喃地說,聲音輕得只有身旁的許家彥聽得見,「圖上……本來就沒有……本來就沒有……」

鐵捲門終於在四人的合力下,轟然落地,緊緊地貼合在地面上,將那面紮實的水泥牆徹底封死在門後。通道內的霉味與消毒水味,在門闔上的瞬間,被完全隔絕。

領班皺著眉頭,上前用力踹了踹鐵捲門,又用手電筒照了照門框周圍鏽死的軌道,罵了一句:「搞什麼東西,哪個外包商亂做的?這品質也太爛了,軌道都鏽成這樣。」他轉頭對年輕維修員下令,「愣著幹嘛?叫工具來,直接焊死!再去庫房拿一張新的告示牌來掛上!就掛『電力機房重地,禁止進入』,免得又有人手賤跑來玩!」

刺耳的電焊聲很快響起。藍白色的電光在昏暗的通道裡跳動,灼熱的氣味取代了最後一絲潮濕。那扇鐵捲門被徹底焊死在水泥牆前,焊點一個接一個,將縫隙永遠封印。最後,一張嶄新的、印著紅色大字的壓克力告示牌,被用鋼釘狠狠地釘在了門上。

電力機房重地,禁止進入。

這個城市,用它最擅長的方式——以效率與維穩之名——將異常掩蓋,將縫隙抹平。從此以後,不會再有迷途者在凌晨零點看見那半掩的鐵門,不會再有人聽見櫥櫃中失物模仿關門提示音的嗚咽。

一切都回到了「正常」。

而就在電焊的火花熄滅、告示牌掛上的那一瞬間,癱坐在地的吳伯雄,身體猛地一顫。

他下意識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是清晨五點半,從忠孝復興站通風口灌進來的、帶著捷運首班車柴油味、月台清潔劑味、以及遠處早餐店剛出爐的豆漿與油條味的、混雜卻無比真實的空氣。空氣中還帶著鐵捲門被電焊灼燒後的、淡淡的鐵鏽味。

這股鐵鏽味衝進他的鼻腔,竄上他的舌尖。

吳伯雄愣住了。他緩緩地、難以置信地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乾裂的嘴唇。

嚐到了。

三十年來,第一次,他嚐到了味道。不是食物的味道,是空氣本身的味道。是鐵鏽的、鹹腥的、帶著一點苦澀的、活著的味道。

「啊……」一聲壓抑了三十年的、如同嬰兒初啼般的嗚咽,從他喉嚨深處滾了出來。他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這一次不再是悲傷的哭泣,而是一種近乎狂喜的、失而復得的慟哭。大顆大顆的眼淚再次湧出,但這一次,他的味蕾也嚐到了眼淚鹹鹹的味道。

林予曦蹲下身,輕輕拍著他的背。張哲誠別過頭去,拼命眨著眼睛,不讓自己也哭出來。

許家彥站在那扇被焊死的門前,手中的衣帽鉤,此刻竟不再冰冷。它傳來一股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溫熱。

頭頂的廣播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縫隙中的低語,而是地表捷運最清晰、最日常的廣播,伴隨著首班車進站時強烈的風壓。

「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

晨光,正透過月台另一頭的出口,一寸一寸地照進來,將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吳伯雄在晨光中,扶著牆,緩緩地站了起來。他對著那扇再也打不開的門,最後深深地鞠了一躬,像是對一個共事三十年的老夥伴告別。然後,他轉過身,對著許家彥他們,露出了一個嚐到味道後的第一個笑容。

「走吧,」他沙啞地說,聲音卻前所未有的輕鬆,「首班車……要來了。該……退休了。」

許家彥點了點頭,正要邁步走向月台,卻感覺到口袋裡那枚衣帽鉤,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的體溫。而像是……遠方的某個地方,有另一扇新的門,正被人從裡面,輕輕地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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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 第63章 地表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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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班車進站的風壓,像是一隻巨大而溫暖的手,粗魯地將凌晨的霉味與消毒水味一併推開。

「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

這一次的廣播不再是從縫隙深處滲出來的低語,而是頭頂那顆破舊喇叭裡,最日常、最刺耳、也最讓人安心的電子女聲。日光燈不再閃爍,嗡鳴聲被列車煞車的尖銳摩擦聲覆蓋。晨光從忠孝復興站那個從未開放過的出口斜斜地切進來,把月台上漂浮的塵埃照得發亮。

許家彥的手還插在口袋裡,指尖緊緊扣著那枚生鏽的衣帽鉤。

幾秒鐘前,它還傳來一陣近似心跳的溫熱與震動,像是遠方的某個地方,有另一扇門正被人從裡面輕輕敲響。但當列車的白光徹底淹沒月台時,那股震動又奇異地平息了下去,只剩下一點餘溫,透過薄薄的褲料,熨著他的大腿。

不是錯覺。許家彥很確定。但他沒有說出來。

吳伯雄扶著牆站了起來。這個守了三十年門的老人,第一次在沒有鐵捲門低鳴的背景音裡,聽見了自己膝蓋骨頭摩擦的喀喀聲。他對著那面已經被焊死、掛上「電力機房 禁止進入」黃色告示的牆,深深地鞠了一個躬。腰彎下去的角度,很慢,很重,像是要把三十年的歉疚與如釋重負一起倒出來。

「走吧。」他轉過身,對著三個年輕人笑了。那個笑容因為太久沒有牽動臉頰肌肉而顯得有些僵硬,眼角卻擠出了深深的紋路。「首班車……要來了。該……退休了。」

他的聲音沙啞,卻不再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這一次,林予曦聽見了,張哲誠也聽見了,許家彥也聽見了。他們都嚐到了空氣的味道——是月台外早餐店飄進來的油煙味,混著雨後柏油路被太陽晒乾的淡淡蒸氣。

四個人沒有再回頭,一起踏上了那班開往地表的、擁擠而明亮的首班車。車門關上時,發出了再正常不過的「嗶嗶嗶」聲。許家彥下意識地摸向胸口,那裡沒有被填補的冰冷異物感,只有一道細細的、像是被金線仔細包邊起來的裂縫,在布料底下微微發燙。

衣帽鉤在他的口袋裡,徹底安靜了下來。

——直到一個月後。

十月的台北,午後三點的光線依舊帶著夏天的餘燼,把內湖科學園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晒得發燙。

許家彥站在人事部門口,手心全是汗。他遞出辭呈的那一刻,聽見自己胸腔裡那道金色裂縫發出極輕微的、像是舊木頭受熱膨脹的「啪」一聲。不是痛,是提醒。

「家彥,你確定嗎?」主管老李把辭呈推回來一半,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蚊子。這是標準流程的慰留,帶著一點真心的錯愕。「你手上那個金流系統的重構案才剛上線,績效考核也是A,現在走……外面景氣這樣,你有想清楚嗎?」

辦公室裡的冷氣依舊強得讓人指尖發冰,日光燈在每個人頭頂嗡嗡作響,鍵盤敲擊聲此起彼落,像一座永不停歇的紡織機。一個月前的許家彥,會在這種嗡鳴聲裡自動把主管的每一句話都翻譯成對自己的否定——你不夠好、你太衝動、你會後悔。

但現在,他只是感覺到胸口那道被金線縫合的裂縫,正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地透出微溫。

「想清楚了,副理。」許家彥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沙啞,卻比過去任何一次在會議上報告都要清晰。「我不是因為做不好才想走,反而是因為,我終於想做一點自己真正想做的東西了。那個東西,在這裡做不完。」

他沒有說那個東西是一個遊戲,一個關於失物招領處的遊戲。老李也不會懂。他只是把辭呈又往前推了一點,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老李盯著他看了幾秒,最後嘆了口氣,把辭呈收進了抽屜。「好吧。一個月後生效。把手上的交接做好。」

走出人事部時,許家彥沒有想像中那種如釋重負的狂喜,反而是一種近似宿醉後的平靜。他去茶水間倒了杯水,嚐到了。淡淡的、塑膠杯的味道,還有一點咖啡殘漬的苦。他想起一個月前在裡台北,吳伯雄嚐到眼淚鹹味時那種失而復得的慟哭,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不再想把自己「修好」了。

那個念頭,本身就是一種詛咒。

辭職生效後的第一個禮拜,他把自己搬進了位於中山國中站附近的一間共享工作空間。那裡原本是一間廢棄的紡織工廠改建的,挑高很高,窗戶很大,空氣裡永遠飄著咖啡機的蒸氣、木頭桌椅的松香味,還有不同團隊成員身上淡淡的汗味。沒有人會在下午三點準時用廣播要求你起來做健康操。

他的座位在最靠窗的角落,桌上只有一台筆電、一本手寫的企劃書,和那枚被他用一條細皮繩穿起來、當成鑰匙圈掛在背包上的衣帽鉤。它已經不再發燙,也不再震動,就像一枚普通的、鏽跡斑斑的舊掛鉤。

他給自己的遊戲取名叫《失物招領處》。

沒有打怪,沒有升級。玩家扮演的是一個在凌晨捷運站迷路的上班族,手電筒的光只能照亮一小塊磁磚地。玩家要做的,是在月台的長椅下、售票機的縫隙裡、廢棄的櫥櫃中,撿起那些被前人遺落的東西——一團用衛生紙潦草包起來的、還在微微搏動的橘色火焰,那是勇氣;一顆被口袋磨得發亮、卻始終沒有勇氣送出去的白色石頭,那是初衷;一根不斷掉落絨毛、卻倔強地發著微光的羽毛,那是夢想。

每撿起一個,玩家的胸口就會多一道裂縫,但同時,背景音樂裡那個一直低鳴的、類似捷運關門提示音的嗚咽聲,就會安靜一點點。遊戲的結局沒有「完美修復」這個選項,只有「帶著裂縫,繼續往前走」和「把失物放回櫥櫃,讓它等待下一個人」。

寫程式的時候,許家彥常常會停下來,摸摸自己的胸口。洗澡時,浴室的鏡子不再是那面會延遲的落地鏡。鏡中的他,胸口那道金線清晰可見,在熱氣氤氳中微微發亮。他的臉沒有再出現五官錯位,他的動作與倒影完全同步。有時候裂縫會癢,有時候會在焦慮時微微抽痛,提醒他——嘿,你還破著,但你還在。

這種感覺,比「完整」更踏實。

張哲誠的改變,是從每週四晚上六點開始的。

那間位於台大公館附近的心理諮商所,招牌很小,燈光很暖。許家彥有一次陪他去,在樓下等他。張哲誠出來的時候,眼眶有點紅,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用幹話掩飾。

「幹,剛剛諮商師問我,如果焦慮是一個實體,會長什麼樣子。」張哲誠踢著路邊的小石子,聲音有點悶,「我他媽的居然想到的是我們在B7看到的那些長牙齒的失物。我跟她說,我以前都以為只要不講,就沒人會發現我很爛。結果她說,不講,才會爛掉。」

他現在學會了求助。不是那種「欸你有空嗎幫我看一下這個BUG」的求助,而是更赤裸的。

上個禮拜三凌晨一點,許家彥的遊戲卡在一個渲染錯誤上搞了六個小時,正煩躁地想砸鍵盤時,手機跳出了張哲誠的訊息。

「幹彥仔,睡了沒?我今天又覺得自己很廢,覺得去諮商根本沒屁用,覺得林予曦一定覺得我是個麻煩。靠,講出來有夠丟臉,但我就是想講。可以出來喝個豆漿嗎?我請。」

許家彥看著那行字,笑了。他回覆:「沒睡,剛好卡關卡到想把電腦丟出窗外。走啊,我知道中山站那邊有一家永和豆漿開到三點。」

他們在豆漿店坐到兩點半,沒有聊什麼大道理,只是抱怨諮商很貴、抱怨台北的房租很靠北、抱怨林予曦工作坊的學員有多難搞。張哲誠的臉上,那種過去為了填補裂縫而被拋光得過於光滑的人偶感,已經完全褪去了。他的表情重新變得豐富,會因為講到好笑的事而眼淚都飆出來,也會因為提到不安而毫不掩飾地皺眉。

林予曦說,這才像個人。

陳冠宇則是在一個週日,被許家彥和林予曦堵在了他家樓下的公園。

他看起來氣色好了很多,但眼神偶爾還是會飄向遠方,像是在搜尋什麼遺失的檔案。醫生說那是部分記憶缺損的後遺症,有些抵押出去的東西,即使歸還了,也需要時間重新長回來。他還是不記得女兒三歲那年,自己曾經答應要帶她去動物園卻因為加班而放鳥的那件事。

但那天,他女兒綁著馬尾,抱著一隻絨毛兔子跑過來,怯生生地問:「爸爸,你今天可以陪我玩嗎?你上次說要教我摺紙飛機。」

陳冠宇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說「爸爸很忙」,那是他過去三十年裡最自動化的口頭禪。但他停住了。他蹲下身,平視著女兒的眼睛,胸口那道同樣被金線縫起、卻比許家彥的要粗糙一些的裂縫,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

「對不起,寶貝,爸爸有點忘記怎麼摺了。」他有點笨拙地說,聲音裡帶著過去從未有過的、坦誠的脆弱。「但我們可以一起學嗎?你教爸爸,好不好?」

他太太站在一旁,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地鬆了下來。那天傍晚,許家彥看到陳冠宇傳來的照片——三個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桌上散落著幾張摺壞的色紙,女兒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而陳冠宇的笑容,雖然還帶著一點不習慣的僵硬,卻是真實的。

他沒有變回那個完美的、從不缺席的爸爸。他變成了一個會忘記、會道歉、會重新學習的爸爸。

而林予曦,她把那台意象中的紡織機,搬到了現實裡。

在大稻埕一條安靜的巷弄裡,她和幾個朋友一起租下了一間二樓的老公寓,木頭地板踩上去會嘎吱作響,窗外就是一整排的紅磚洋樓。她沒有掛什麼華麗的招牌,只在門口貼了一張手寫的紙條:「敘事工作坊——把你的裂縫,繡成故事。週三、週六下午開放。」

工作坊裡沒有課桌椅,只有幾個散落的懶骨頭和一張很大的木桌。桌上永遠放著幾捆不同顏色的線——其中最受歡迎的,永遠是那捆帶著微光的金線。林予曦會讓來參加的人,先閉上眼睛,摸摸自己心裡那道最不舒服的裂縫,然後試著用針線,在一塊粗糙的帆布上,把那道裂縫的形狀縫出來。

「不用縫得很漂亮,」她總是這樣對那些因為針法拙劣而感到羞愧的學員說,語氣直接卻溫暖,「殘缺才是人的證明。你越想把它藏起來,它就越會從別的地方裂開。把它繡出來,它就是你的地圖了。」

許家彥去過一次。那天來參加的是一個剛退休的國小老師和一個準備重考的高中生。老師繡的是一道因為長期沒有說「不」而形成的、圍繞著喉嚨的環狀裂縫;高中生繡的則是一道因為害怕讓父母失望而在胸口反覆撕裂的叉狀傷口。當他們用金線一針一針地把那些原本猙獰的裂縫包邊時,許家彥看見他們的表情,從一開始的緊繃,慢慢變得柔和。他想起了葛蕾塔胸口那道被包邊的金色裂縫,想起了她流下的第一滴屬於「人」的眼淚。

原來,巫婆想學的,從來不是如何變得完整,而是如何與裂縫共存。

夜深的時候,共享工作空間只剩下許家彥一個人。窗外的雨剛停,南京東路上的車流聲透過氣密窗,變得有些模糊。筆電螢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映出他眼下的黑眼圈和那道在衣領下若隱若現的金線。

《失物招領處》的試玩版已經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他剛剛完成了一個場景——玩家在雨夜的月台上,撿起了一顆被雨水浸濕、卻依舊潔白的石頭。

他靠向椅背,伸了個懶腰,骨頭發出喀喀的聲響。很累,但是一種充實的累。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拿桌上的馬克杯,卻碰到了那枚一直安靜躺在桌角的衣帽鉤。

就在指尖觸碰到鏽鐵的瞬間——

嗡。

一股比一個月前在月台上感受到的、更加清晰、更加急促的震動,猛地從衣帽鉤內部傳來。這一次,它不再是溫熱,而是帶著一點燙手的、橘色的微光。光芒很微弱,卻在昏暗的工作空間裡,像是一顆被重新點燃的、搏動的火焰。

許家彥的心跳漏了一拍。

與此同時,他的筆電螢幕,那個他親手寫出來的、理應只有程式碼的遊戲場景裡,那個雨夜的月台盡頭,原本應該是一面封死的牆的地方,竟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扇他從未設計過的、半掩著的、透出同樣橘色暖光的小小攤位。

攤位前,站著一個模糊的、穿著護理師制服的年輕身影,正焦急地四處張望,像是在尋找什麼遺失的東西。

而工作空間那扇緊閉的窗戶外,雨後的台北夜色中,極遠極遠的地方,隱約傳來了一聲熟悉的、屬於裡台北的、輕輕的敲門聲。

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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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 第64章 新的招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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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那聲音很輕,卻像直接敲在骨頭上。

許家彥的手指還貼在那枚生鏽的衣帽鉤上,橘色的微光從鏽鐵的縫隙裡滲出來,一跳一跳,宛如某種被重新喚醒的脈搏。燙,卻不灼人,是久違的暖意,順著指尖一路竄上手腕,再鑽進他胸口那道已經與皮膚長在一起的金線裂縫裡。裂縫跟著共鳴,發出極細微的嗡鳴。

他低頭看向筆電。

螢幕裡是他親手用程式碼堆疊出來的世界。雨夜的月台,濕漉漉的磁磚反射著慘白的日光燈,遠處的軌道盡頭本來應該是一堵封死的牆,是他為了讓玩家體會「無路可退」而刻意設計的死角。但現在,那堵牆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處半掩著的小小攤位。

攤位很小,小到像是從月台的陰影裡臨時支起來的。帆布頂棚被雨水打得微微下垂,底下掛著一盞手作感很重的暖黃色燈泡,燈光是橘色的,溫暖而穩定,與整個陰冷的月台格格不入。攤位前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字跡有些笨拙,卻很用力——

「往生月台的失物招領處——代為保管,也代為傾聽。」

而攤位前,站著一個女孩。

穿著淺藍色的護理師制服,外頭罩著一件已經被雨水浸透的白色薄外套,頭髮被雨淋得貼在額頭上,手裡緊緊抓著一個已經變形的透明資料夾,裡面塞滿了病歷表與交班紀錄。她看起來才二十出頭,臉色是一種熬了整整兩天大夜班後的蠟黃,眼下有著濃重的烏青。她正焦急地四處張望,像一隻迷路的小動物,不斷踮起腳尖,又放下,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尋找什麼,卻又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弄丟了什麼。

許家彥的心口猛地揪了一下。

那種眼神,他太熟悉了。一個月前的自己,在忠孝復興站那條霉味與消毒水味混雜的B7通道裡,也是用同樣的眼神,盯著葛蕾塔櫥櫃裡那一團搏動的橘色火焰。空洞、茫然、以為只要找回某個東西,就能把自己重新拼好。

他沒有猶豫。指尖離開衣帽鉤,拿起桌上的悠遊卡,起身,推開了共享工作空間那扇被雨水打得啪啪作響的落地窗。

雨後的台北,空氣裡有著泥土與廢氣混合的潮濕氣味。共享工作空間位於一棟舊公寓的三樓,樓下就是延吉街,往前走兩個路口,就是捷運台大醫院站。末班車早已駛離,街道上幾乎沒有人,只有便利商店的燈箱在雨中發出孤獨的白光。

他沒有撐傘。雨絲細細地落在他的頭髮與肩頭,冰涼的觸感讓胸口的金線裂縫更加清晰地發熱,像是指引方向的羅盤。衣帽鉤被他緊緊握在手心,越靠近捷運站的方向,那橘色的光就跳動得越急促,嗡鳴聲也從指尖的震動,變成了耳膜深處的、像是有人在遠方輕輕搖鈴的聲響。

台大醫院站的一號出口,鐵捲門已經拉下了一半,裡頭只留下一盞夜間照明用的慘白燈管,站務人員早已下班。按照常理,這個時間點,他不可能進得去。

但雨幕之中,那道半掩的鐵捲門後方,竟透出了一絲不該存在的橘色暖光。

和他螢幕裡的那個攤位,一模一樣。

他彎下腰,鑽了進去。

月台上空無一人。末班車駛離後的軌道呈現出一種深不見底的黑暗,日光燈管依舊以那種不自然的頻率嗡鳴、閃爍,牆上的磁磚縫隙間,黑色的水漬像指紋一樣蜿蜒。空氣中依舊是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霉味與消毒水氣味,只是這一次,不再讓人感到窒息與恐懼。

因為在月台最末端,那面曾經映照出無數破碎影子的大鏡子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就是那個小小的攤位。

攤位後方,站著的人讓那個護理師愣了一下。

不是她想像中童話故事裡尖鼻子、戴著黑斗篷的巫婆。是一個穿著簡單黑色連帽外套、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年輕男人,頭髮有些凌亂,臉上有著長期熬夜寫程式留下的疲憊痕跡,卻很乾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胸口,衣領微微敞開,底下有一道蜿蜒如閃電般的裂縫,裂縫的邊緣鑲著細細的金線,正散發著與頭頂燈泡同樣溫暖的橘光,隨著他的呼吸,一明一滅。

那光,讓護理師莫名地想哭。

「找不到路嗎?」許家彥輕聲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月台裡顯得格外溫和。他記得葛蕾塔說話時總是帶著幼兒園老師般甜膩而殘酷的腔調,彷彿在哄騙孩子。而他不想那樣。他只是把雙手輕輕搭在那張用幾塊木板臨時拼起來的攤位桌上,像在社區工作坊裡,林予曦教大家如何捧起一塊剛織好的布那樣,慎重而柔軟。

護理師像是被嚇到,往後退了一小步,手裡的資料夾抱得更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我、我……我本來是要搭末班車回家的……我明明記得是往象山的方向……可是……可是走一走,就走到這裡來了……這裡是哪裡?為什麼會有……」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與哽咽,是一種壓抑到極限後,連哭都不敢大聲的疲憊。「我是不是走錯了?對不起,我是不是造成你們的困擾了?我馬上離開……」

她習慣性地道歉,把所有的錯都攬在自己身上。

許家彥搖了搖頭。

「沒有走錯。」他微笑,那笑容牽動了他胸口的金線,讓光芒更亮了一些。「這裡就是你要來的地方。或者說,是你要找的東西,把你帶來這裡的。」

護理師困惑地看著他。

「我……我弄丟了東西嗎?」她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雙手,「可是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只記得今天有個阿嬤,臨走前一直抓著我的手,跟我說謝謝。可是我……我當時只覺得好累,好想趕快交班,好想趕快下班……我連笑都笑不出來。我是不是……很糟糕的護理師?」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混著雨水,砸在冰冷的月台地面上。

那一瞬間,許家彥看見了。

在她身後,那個被雨水與疲憊拖長的影子裡,有一片細小的、半透明的碎片正在剝落。那是一片很小很小的、柔軟的粉色碎片,像是一瓣櫻花的花瓣,又像是一小塊被體溫焐熱的紗布,上面還殘留著淡淡的、屬於「溫柔」的香氣。它無聲地從她的影子裡飄落下來,輕輕地落在攤位前的地面上,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像是「對不起」的嘆息。

那是她的溫柔。是在日復一日的生死、家屬的責罵、學姊的苛求與連續三十六小時的值班中,不知不覺被遺落在護理站角落的東西。不是不見了,只是太重了,暫時背不動了。

許家彥沒有像葛蕾塔那樣,拿出一個玻璃罐,說要將它封存、標價、等待交易。

他只是彎下腰,用雙手,像捧起一隻受傷的小鳥那樣,小心翼翼地將那片粉色的碎片捧了起來。碎片在他溫熱的掌心裡微微顫抖,發出細微的暖意。

然後,他拉開攤位底下的一個小小的、看起來像是舊針線盒改裝的木盒。盒子裡鋪著一層乾淨的、由林予曦親手織的米色亞麻布,布上已經放著幾顆潔白的石頭、一根掉絨卻依舊發光的羽毛,還有一團被妥善安置、穩定燃燒的橘色小火焰。那是他自己的,以及張哲誠、陳冠宇他們留下的,選擇不被交易、只被安放的證明。

他將那片粉色的溫柔,輕輕地放在了亞麻布上。

「別擔心,」他抬起頭,對著已經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護理師說,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篤定的輕柔,「這裡不做交易了。」

護理師愣住了,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不做交易?那……那我要用什麼來換?我的記憶嗎?還是……」她顯然聽過一些都市傳說,那些關於深夜捷運站裡,會用靈魂做抵押的恐怖故事。

「什麼都不用換。」許家彥將木盒輕輕推向她一些,讓她能看見裡面那片屬於自己的碎片,正安安穩穩地躺在柔軟的布料上,沒有腐敗,沒有長出牙齒與眼睛,也沒有發出嗚咽。它只是安靜地發著光,像睡著了一樣。「我只是幫你把弄丟的東西,放在一個不會腐敗的地方。」

他頓了頓,學著吳伯雄曾經對他說過的那種、點到為止卻充滿悲憫的口吻,又像是學著葛蕾塔最後離開時,那份樸素的叮囑:

「你最近只是太累了,背不動它,所以暫時寄放在我這裡。等你睡一覺、喝杯熱湯、想起那個阿嬤的笑容,想起當初為什麼想穿上這件制服的時候……再來領就好。隨時都可以。我會一直在這裡。」

護理師怔怔地看著木盒裡的那片粉色光芒,又看著眼前這個胸口發光的男人。那光映在她滿是淚痕的臉上,讓她蠟黃的臉色多了一絲血色。她忽然覺得,胸口那種空蕩蕩、像是被風穿過的寒冷感,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地填上了一點點。不是被強行塞進一塊別人的碎片,而是知道自己遺失的東西,並沒有被丟進垃圾桶,沒有被當成垃圾腐爛掉,而是被好好地、溫柔地保管著。

「真的……可以再來領嗎?」她小聲地問,像個不敢相信自己可以被原諒的孩子。

「嗯。」許家彥點點頭,從攤位底下拿出一張空白的、帶著淡淡亞麻香氣的票根。那不是捷運的票根,只是一張手寫的小卡,上面用很溫暖的字跡寫著:「失物一件:溫柔。保管人:許家彥。領取時間:等你想起來的時候。」他將票根遞給她,「拿著這個。下次你找不到路的時候,它會帶你來。」

護理師用顫抖的雙手接過票根,緊緊地貼在胸口,像是抓住了浮木。她深深地對著許家彥鞠了一躬,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一次,是溫熱的。

「謝謝……謝謝你……」

她轉身,朝著月台出口的方向走去。雨已經停了,月台外的夜色裡,傳來了遠方捷運軌道極細微的風聲。她推開那扇半掩的鐵捲門,門外的台北街道,首班車即將進站的廣播正溫柔地響起,天色,已經隱隱透出魚肚白。

許家彥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裡,直到腳步聲完全聽不見,才緩緩地坐回攤位後方的那張小小的木椅上。

他輕輕地撫摸著胸口那道金線包邊的裂縫。裂縫不再疼痛,只是隨著他的呼吸,穩定地發著光。他知道,這道裂縫會跟著他一輩子,提醒他曾經破碎過,也提醒他,破碎過的地方,是可以用金線修補起來的,而且會比原來更堅韌。

夜風穿過空曠的月台,帶來了很遠很遠的聲音。

他彷彿聽見了,在城市另一端的某個社區教室裡,費蘿拉那台古老的紡織機,正發出喀噠、喀噠的、溫柔而規律的聲響,那是在將破碎的敘事,重新織成完整的布匹。

他彷彿聽見了,吳伯雄穿著他那雙擦得發亮的舊皮鞋,終於脫下了守門人的制服,在清晨的公園裡,一步一步,踏實地散步,腳步聲不再沉重,而是輕鬆的。

他彷彿還聽見了,在那面已經癒合的鏡子另一端,森林小屋的煙囪裡,正升起裊裊的炊煙,葛蕾塔或許正穿著那件亞麻長裙,在青苔小徑上,為自己煮一鍋不再需要用童話來調味的、真正的熱湯。

而頭頂那盞橘色的燈泡,輕輕地晃動著,將小小的攤位,照得像雨夜裡唯一一座不肯熄滅的燈塔。

他將那個裝著溫柔的木盒,小心地蓋上,放在攤位最顯眼、也最安全的地方。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那條通往地表的、依舊有些潮濕的通道,輕聲地、對著下一個可能迷路的人,也對著這個依舊高壓、依舊匆忙,卻已經開始學會傾聽的城市,說道:

「別怕,慢慢來。弄丟的東西,都還在這裡。」

遠方,首班車進站的風,吹動了攤位前那塊手寫的木牌,發出輕輕的、像是回應般的晃動聲。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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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3 位角色
許家彥 主角

溫吞內向習慣自我檢討,用加班麻痺焦慮,對他人體貼對自己苛刻。壓抑過久,內心積累著渴望一次徹底反抗的微弱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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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曦 女主

清醒果敢,外冷內熱,不輕易同情卻會出手拉人一把。相信殘缺才是人的證明,說話直接卻能精準刺破自我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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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哲誠 夥伴

講義氣嘴上愛抱怨卻從不缺席,習慣用幹話包裝關心。膽小卻在關鍵時刻比誰都挺身而出,是典型的關鍵時刻很可靠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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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伯雄 守門人

沉默寡言,不多管閒事但心存悲憫。見過太多被帶走的年輕人,說話總是點到為止,習慣用一句台語諺語代替長篇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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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蕾塔 反派

優雅殘酷,語調如幼兒園老師般溫柔,擅長以善意包裝剝削。極度渴望被認可為好人,對「被設定為壞人」的命運懷有深刻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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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宇 藏品

溫和有禮卻毫無靈魂起伏,會重複生前加班時的口頭禪。內核是深深的嫉妒與不甘,渴望取代新來者以重獲被需要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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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生鴉群 怪物

無單一意志,集合所有被遺忘失物的怨念,飢餓吵雜,渴望被再次擁有。會模仿主人遺失前的哭聲來誘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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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承恩 共犯

官僚冷血,信奉效率與維穩至上,將異常視為需要掩蓋的營運風險。理性到近乎非人,對失蹤者毫無同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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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語聚合體 誘惑者

溫柔蠱惑,精準說出每個人內心最羞恥的自我否定,用「你不夠好」的語氣勸人交換,是所有自我批判的集合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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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臉站務員 使魔

絕對服從葛蕾塔,無自我意志,行動如捷運行控程式般精準重複,只會用制式廣播語調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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紡織婆婆費蘿拉 放逐者

慈祥外表下是偏執的工藝狂熱,認為破碎的靈魂比完整的更有美感,說話輕聲細語卻句句將人導向自我物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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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安然 觀察者

冷靜中立,不主動勸說也不阻止,相信每個人都需自行承擔選擇。對生死與靈魂的邊界有超乎常人的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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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蒙·蘇利文 學者

好奇溫和,學者式的熱情與疏離並存,沉迷於故事本身而非善惡。對被放逐者的遭遇抱有同情,卻不認為自己有立場拯救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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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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