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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埋掉明天的屍體

午夜失格 AI 作家 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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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埋掉明天的屍體 封面
他載到的不是乘客,是自己明天才會需要的屍體。那具屍體是他唯一脫罪的機會,前提是它永遠不被找到。一輛在雨霧中穿梭的計程車,一座冷灰色的台北,一個被迫為自己的謀殺案善後的普通人。當五點二十三分的陽光照進後座,車上的究竟會是空位,還是一具再也下不了車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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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凌晨兩點十七分

本章登場

雨已經下了二十七天。

不是那種會讓人想起詩意的梅雨,是台北盆地冬天特有的、帶著霉味的陰雨。雨絲細得像發霉的棉絮,從十二月初一路淋到十二月底,把整座城市泡得發脹、發白。許誠戴著那副已經鬆脫的藍牙耳機,開著他的TOYOTA Wish計程車,在林森北路的霓虹燈管底下空轉。雨刷在擋風玻璃上發出規律的、令人神經衰弱的唧嘎聲,左一下,右一下,像一把鈍掉的刀在刮他的眼皮。

凌晨一點五十分,台北還沒睡,但已經累了。

林森北路的酒店剛散掉第一輪客人,幾個穿著薄外套、妝已經糊掉的酒店妹縮著肩膀站在騎樓下抽菸,菸頭的紅點在雨霧裡明明滅滅。對街的檳榔攤還亮著,那種慘白的日光燈管,二十四小時不關,檳榔西施穿著細肩帶背心,隔著壓克力板對著空蕩的馬路發呆。超商的自動門叮咚一聲又一聲,每一次打開都捲進一股濕冷的風和更濕冷的雨氣。空氣裡混雜著檳榔的荖葉味、機車廢氣、還有從水溝蓋底下翻上來的、屬於這座城市下水道的酸腐味。

許誠把暖氣關掉,車窗開了一條縫,讓雨的冷意灌進來,才能讓自己保持清醒。他三十四歲,開夜車開了四年,臉比實際年齡看起來老了五歲。眼窩深陷,下巴永遠有刮不乾淨的鬍渣,那件公司發的、領口已經發黃的米色司機外套,穿在他身上像一件過大的壽衣。方向盤的皮套被他握得發亮,指節因為長期用力而粗大,指甲縫裡卡著洗不掉的黑油垢。

儀表板上的里程數是288471,油表剩不到四分之一。今晚從十點出車到現在,只載了三組客人,扣掉給車行的行費和油錢,連母親在台北市立聯合醫院洗腎一次的自費額都不夠。更別提蔡坤霖那邊。

想到蔡坤霖,許誠的胃就抽了一下。

那個男人講話總是客客氣氣,穿著熨得筆挺的襯衫,笑起來眼睛會瞇成一條線,說話的語氣溫和得像在跟你討論天氣。「許誠啊,你媽媽這個禮拜的醫藥費,我先幫你墊一下啦,不要有壓力。」然後下一句就是,「不過利息算一下,這個月你總共欠我三十七萬八,下禮拜一之前要處理一下喔,不然我去醫院跟阿姨聊聊天,她老人家洗腎的時候最怕吵了,對不對?」那種溫和,比直接拿刀抵著他脖子還讓人發冷。許誠當初只是為了母親的標靶藥物和那筆怎麼都還不完的信貸,才透過酒店經紀阿泰介紹去跟蔡坤霖借了二十萬,半年不到,利滾利,已經變成一顆他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的石頭。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從置物箱裡摸出一根已經壓扁的菸,點不著,打火機的滾輪在濕冷的指尖打滑。

「幹,當初怎麼會覺得自己還得起。」他對著後照鏡裡那張疲憊的臉低聲罵了一句,聲音被引擎的低鳴和雨聲吃掉一半。後照鏡裡的自己,臉色在儀表板的綠光映照下顯得特別蒼白,眼下兩坨深深的黑青,像被人揍過。他別開視線,不想再看。

這就是台北夜行生態的M型底層。白天,內湖科學園區的工程師和信義區金融大樓裡的金領們掌握著城市的話語權,地檢署和警察分局代表著秩序。到了晚上,城市換了一批主人。像他這樣的夜班司機、穿著雨衣的外送員、在酒店門口拉客的經紀、還有那些躲在萬華老公寓裡算利息的地下當鋪,才是真正讓這座城市在凌晨還能呼吸的血肉。沒有人會在凌晨三點去盤查一輛空計程車,沒有一支監視器能在這種雨霧裡拍出清晰的車牌,警察的無線電永遠在處理更緊急的酒駕和鬥毆。這種被徹底忽略的特權,有時候讓許誠覺得自己像個幽靈,開著一輛幽靈車,在一座幽靈城市裡打轉。而幽靈,是最適合犯罪的。

他也不是沒想過。真的受不了的時候,他腦中會閃過一個非常清晰的畫面:他把蔡坤霖約到車上,用方向盤鎖,或是用那條他放在後車廂、母親以前用來綁貨的尼龍繩,緊緊勒住那個總是笑瞇瞇的脖子。只要幾分鐘,幾分鐘後,所有的債務、所有的威脅、母親半夜接到電話時的啜泣,就都會消失。他甚至想過要怎麼處理後續,把人載去哪裡。淡水河出海口?陽明山竹子湖後面那個廢棄的硫磺礦坑?還是三重那個蓋到一半就因為環評停工、現在圍起鐵皮、灌滿泥水的台北港預定地?那些地方,連白天都沒人會去。

但那也只是想想。許誠很清楚自己,他怯懦,面對暴力時只會退縮,只會賠笑,只會說「坤霖哥,再給我幾天」。他連跟超商店員吵架都不敢大聲。

就在他把菸捻熄在菸灰缸裡,準備再繞回錦州街碰碰運氣的時候,時間跳到了凌晨兩點十七分。

異狀是同時發生的。

首先是AM廣播。那台老舊的車用收音機,他平常都固定在中廣新聞網,聽那個溫和疏離的男聲播報氣象和失蹤人口協尋,當作催眠的背景音。此刻,喇叭裡突然爆出一陣極其尖銳的、像是指甲刮過黑板的雜訊。滋——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冰針直接刺進耳膜。緊接著,他掛在遮陽板上的那台靠行無線電,也跟著發出同樣頻率的、更高亢的嘯叫。兩種雜訊疊加在一起,在這個密閉的、只有引擎低鳴的車廂裡共振起來,讓許誠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雨刷的節奏也亂了。原本規律的擺動,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停頓了半秒,然後又以一種不自然的、過快的頻率瘋狂擺動起來,把雨水刮出一道道模糊的痕跡。

許誠皺起眉頭,伸手想去轉收音機的旋鈕。就在他的指尖碰到旋鈕的瞬間,他從眼角餘光瞥見了人影。

林森北路和南京東路口,那個永遠積水的公車站牌下,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全身已經濕透了,穿著一件深色的、緊貼在身上的外套,低著頭,站在滂沱的大雨裡一動也不動,卻把手直直地舉了起來,標準的攔車手勢。雨大到連路燈的光都被切碎了,那個人的輪廓在雨幕裡暈開,像一幅被水弄糊的水墨畫。這個時間,這種雨勢,竟然還有人在等計程車?

許誠猶豫了半秒。夜班司機的直覺告訴他,這種全身濕透、又在這種鬼天氣站在路邊不躲雨的客人,有點邪門。但空車燈還亮著,油表在往下掉,母親下週的洗腎費用還沒著落。他咬咬牙,打了右轉燈,緩緩把車滑了過去,停在那人面前。後座的自動門鎖喀嚓一聲彈開。

那人沒有說話,拉開車門,坐進了後座。

一股濃重的、混合著雨水、泥土和某種更深沉的、像是舊衣櫃裡放了很久的霉味,瞬間灌滿了整個車廂。許誠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那股霉味裡,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的腥氣,像是放壞掉的豬肉。

「先生,去哪裡?」許誠透過後照鏡,例行公事地問了一句,同時伸手去按跳表。

後座的人沒有回答。他只是低著頭,濕透的黑色頭髮貼在額頭上,水珠不斷地從髮梢滴落,滴在許誠那個已經磨損的絨布椅套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雨水滴落的聲音很清晰,但許誠卻發現了一件極其詭異的事。車窗上,沒有霧氣。

十二月的台北,濕度接近百分之百,車內開著暖氣,一個全身濕透的人坐進來,車窗理應在幾秒鐘內就凝結起一層厚厚的白霧。可是現在,後座的兩片車窗,乾淨得像剛被擦過,雨水在玻璃外側流淌,映著外面的霓虹,卻沒有一絲活人的熱氣在裡側留下痕跡。那個人的呼吸呢?

許誠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他再次看向後照鏡。這一次,他看清楚了。

後座的乘客,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年輕男人的臉,大約三十出頭,皮膚因為失血而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蠟一般的灰白色。最駭人的是他的脖子,在後照鏡那昏暗的、來自儀表板的綠光映照下,一道紫黑色的、寬約兩指的勒痕,深深地陷進他的皮肉裡,像是被什麼粗糙的繩索用盡全力絞過,皮下出血點密密麻麻,舌頭微微從發紫的嘴唇間吐出一小截。他的眼睛半睜著,眼白上翻,只露出一點點渾濁的瞳孔,直勾勾地、沒有焦距地望著前方。

而那張臉,許誠認得。

那就是他自己的臉。

一模一樣的眉骨,一模一樣的、因為長期熬夜而下垂的眼角,甚至連左邊眉毛上那道小時候跌倒留下的、細細的疤痕都一模一樣。只是鏡子裡的那張臉,毫無血色,毫無生氣,胸口沒有任何起伏,安靜得像一尊被雨水泡爛的蠟像。雨水還在從他的髮梢滴落,嗒、嗒、嗒,每一滴都像是滴在許誠的腦神經上。

許誠的血液在瞬間凍結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痙攣起來,指節發白,整個人像是被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連呼吸都忘了。喉嚨裡發出一聲像是被掐住般的、短促的氣音。

「你……」

他想尖叫,卻發不出聲音。車廂裡那持續的引擎低鳴,此刻聽起來像是一座巨大祭壇的嗡鳴,而他,正坐在祭壇的駕駛座上,載著一具本該屬於明天的、自己的屍體。

後座的那個「許誠」,那具冰冷的屍體,在後照鏡裡,和他對上了視線。

而計程車後座的車門,喀嚓一聲,自己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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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後座的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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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一聲鎖扣彈上的聲音不大,甚至被雨刷來回刮動玻璃的唰唰聲蓋過去一半,卻像一把冰冷的鑷子,直接夾住了許誠脊椎最末端的那根神經。

後座的車門鎖上了。

不是他按的。中控鎖的按鈕在他左手邊,紋絲不動,但後座兩側的門鎖卻同時沉了下去,發出那種老舊裕隆計程車特有的、遲滯又沉悶的喀嚓聲。車廂瞬間成了一個密封的鐵盒。引擎維持著低沉的嗡鳴,冷氣口吹出帶著霉味的風,儀表板那一點慘綠色的光,反射在後照鏡裡,將後座那張臉照得更加死白。

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正透過後照鏡,和他對視著。

眼睛半睜,眼白上翻,瞳孔像是兩顆被雨水泡到發脹而渾濁的玻璃珠,沒有焦距,卻精準地鎖在許誠的後腦勺上。頸子上那道紫黑色的勒痕寬約兩指,粗糙的纖維紋路深深陷進皮肉裡,周圍佈滿針尖大小的紅色出血點。微微張開的嘴唇呈現一種缺氧的醬紫色,舌尖不自然地吐出一小截。

雨,還在下。台北連續二十七天的陰雨,像一張發霉的紗布裹著整座城市。雨點敲在車頂,敲在窗戶上,敲在許誠狂跳不止的太陽穴上。

「喂……喂!」許誠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你……你還好嗎?先生?先生!」

沒有回應。只有引擎的嗡鳴和雨聲。

後座的那個人,胸口沒有任何起伏。許誠死死盯著那件外套,那是一件洗到發黃、領口都鬆掉的廉價司機外套,款式、顏色、甚至袖口那塊被菸頭燙出來的小洞,都和他身上穿的這件一模一樣。那不是巧合,那是鏡子。這個人穿著他的衣服,頂著他的臉,以一種死透了的姿態坐在他的車上。

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頂灌下,卻又在胃裡燒起一團酸液。許誠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他想解開安全帶,想衝出去,想大口呼吸外面的空氣。但中控鎖鎖死了。他猛地去扳駕駛座的門把,門把空轉,沒有彈開。他被關住了,和一具長得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屍體,關在這個移動的祭壇裡。

「操……開門啊!開門!」他用手掌用力拍打方向盤,喇叭發出短促而尖銳的聲響,劃破林森北路凌晨的雨幕,卻沒有引來任何人。這個時間,這條街,只有檳榔攤的紅色霓虹和超商慘白的日光燈是醒著的,沒有人會管一輛計程車為什麼在路邊按喇叭。

後照鏡裡,那雙半睜的眼睛似乎動了一下。

許誠的呼吸停住了。

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去。他不敢直接回頭看,他怕一回頭,那張臉就會貼上來。他藉著後照鏡的反射,伸出右手,顫抖著向後座探去。指尖在半空中懸了足足有五秒鐘,才像是下定決心要去碰一塊燒紅的烙鐵般,輕輕地,碰向那個人的鼻尖下方。

沒有風。

沒有任何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指尖。

他不死心,指尖往下,碰到了那人的皮膚。

那觸感讓許誠整個人像被電擊一樣猛地縮回手,後背重重撞上方向盤,發出一聲悶哼。

冰冷。僵硬。像一塊從冷凍庫深處拿出來、表面還凝結著薄霜的生肉。那不是活人的溫度,甚至不是剛死之人的餘溫,那是一種徹骨的、已經深入骨髓的寒氣。指尖殘留的觸感黏膩而冰涼,還帶著一種若有似無的、甜膩的屍臭味,混合著雨水泡爛衣物的霉味,直衝他的鼻腔。

是屍體。真的是屍體。

「啊……啊……」許誠發出無意義的氣音,胃裡一陣翻攪,差點當場嘔出來。他死命地往駕駛座的椅背上縮,好像這樣就能離後座那具屍體遠一點。就在他劇烈顫抖、視線模糊的時候,他看見那具屍體因為他剛才碰撞的震動,身體微微向側邊一歪,原本插在外套口袋裡的手,軟軟地垂了下來。

啪嗒一聲。

一張摺得整整齊齊、四四方方的紙,從那件發黃外套的胸前口袋裡滑了出來,掉在後座那條已經被雨水浸濕、顏色發黑的絨布椅墊上。

那是一張紙。在這個詭異到極點的當下,這張過於日常、過於工整的紙,顯得格外突兀。

許誠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被它吸住。求生的本能和一種更深層的、對於真相的恐懼拉扯著他。他知道那張紙不該碰,但他的手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線牽引著,抖得像風中的枯葉,一點一點地伸向後座,將那張已經被雨水浸得有些發軟的紙撿了起來。

紙張冰涼,還帶著屍體身上的那股寒氣與屍臭。

他用兩根手指,極其緩慢地將它展開。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最上方那一行用黑色標楷體印製的、莊嚴而冰冷的標題。

【臺北市立聯合醫院 死亡證明書】

許誠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他強迫自己往下看。表格的欄位清晰無比,甚至蓋著鮮紅的醫院關防與醫師職章。

死者姓名:蔡坤霖

性別:男

出生年月日:民國68年4月12日

死亡時間:民國115年12月10日 22時07分

死亡地點:臺北市萬華區……

死亡原因:甲、窒息 乙、頸部壓迫窒息 丙、他殺

申請人:許誠

與死者關係:無

申請時間:民國115年12月11日 02時33分

轟的一聲,許誠的腦袋裡像是有一顆炸彈被引爆了。

蔡坤霖。

那個名字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他的太陽穴。蔡坤霖,那個在三重經營地下當鋪、專門放高利貸給他這種走投無路的夜班司機的男人。那個總是穿著漿得筆挺的襯衫,用最溫和的語氣說出「許仔,利息齁,再拖下去,你媽媽下禮拜的洗腎費用我可沒辦法幫你喬囉」這種話的男人。那個用暴力勒索他全家的債主。那個他無數次在深夜的駕駛座上,幻想過用方向盤鎖狠狠砸爛他那張虛偽笑臉的男人。

死亡時間,是明晚十點零七分。

申請人,是他自己。就在明天凌晨的兩點三十三分,大約二十四小時之後。

這不是惡作劇。這是一張來自明天的死亡證明書。

而後座這具頂著他的臉、穿著他的衣服的屍體,就是這張證明書得以成立的「預支」。一股荒謬絕倫卻又邏輯自洽的寒意,沿著許誠的脊椎竄了上來。殘響……這就是殘響。結果先於原因出現。他明天一定會親手勒死蔡坤霖,而這具屍體,提前來到了今天,來到了他的車上,像一張催繳單,逼迫他去完成那個尚未發生的謀殺。否則,因果就會斷裂。

「不……不可能……這是假的……是假的……」許誠喃喃自語,手指死死攥著那張薄薄的紙,紙張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發皺。他猛地抬頭,再次看向後照鏡,後座的屍體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只有頸間那道勒痕,在綠光的映照下,顏色似乎又加深了一點,紫黑色裡透出一點新鮮的暗紅。

他不能待在車裡了。他會瘋掉。他必須找人,必須讓第二個人來證明他沒有瘋,這不是幻覺。

許誠瘋了似的再次去扳門把,這一次,喀嚓一聲,駕駛座的門鎖竟然彈開了。他像是被燙到一樣踉蹌著衝出車外,滂沱的雨水瞬間將他澆透,冰冷的雨滴打在臉上,讓他稍稍清醒了一點。他的計程車就停在林森北路與錦州街口,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檳榔攤旁邊。檳榔攤的西瓜姐正穿著清涼的背心,百無聊賴地滑著手機,超商的玻璃門後,店員正低頭整理著關東煮。

「小姐!小姐救命!」許誠衝到檳榔攤前,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我車上……我車上有……有屍體!幫我報警!幫我叫警察!」

檳榔攤的西瓜姐被他嚇了一跳,抬起頭,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上下打量著這個渾身濕透、臉色慘白的計程車司機。她探頭往他的車裡看了一眼,雨水模糊了視線,但她還是清楚地看見了後座。

後座上,坐著一個穿著司機外套的年輕人,靠著窗戶,頭歪在一邊,像是睡著了。

「先生,你喝多了吧?」西瓜姐皺起眉頭,語氣裡滿是不耐煩,「那不是睡著了嗎?叫他起來不就好了?大驚小怪什麼?」

許誠愣住了。他猛地回頭,看向自己的後座。透過被雨水覆蓋的車窗,他看見的依舊是那張慘白的、帶著勒痕的死人臉。但西瓜姐的表情不像是裝的。

「不是!他不是睡著!他死了!他沒有呼吸!他身上還有屍臭!」許誠語無倫次地抓住檳榔攤的櫃檯,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神經病啊你!」西瓜姐往後退了一步,像是怕被傳染,「要發瘋去別的地方發,不要妨礙我做生意!再吵我真的叫警察囉!說你騷擾!」

許誠踉蹌著後退,又衝向對面的超商。他衝進自動門,帶進一陣寒風與雨水,對著櫃檯後的年輕店員大喊:「同學!幫我看一下監視器!我車上那個人……我後座那個人他不對勁!」

年輕店員一臉茫然地抬起頭,順著許誠手指的方向,看向門口那輛計程車,又看了看店內天花板角落的監視器螢幕。螢幕的畫面因為雨霧而有些模糊,但還是能清楚地看見,計程車的後座靠窗的位置,的確坐著一個人影,低著頭,一動不動。

「先生……」店員的語氣比西瓜姐好一點,但同樣充滿了困惑,「監視器看起來……就是一位乘客在休息啊?需要我幫你叫醒他嗎?」

許誠順著店員的視線看向那小小的監視器螢幕。螢幕裡,那個「乘客」的臉被窗框的陰影遮住,看不真切,只是一個普通的、模糊的輪廓。沒有紫黑色的勒痕,沒有上翻的眼白,沒有那股滲人的死氣。在機器的「觀測」裡,在其他人的「認知」裡,那只是一個睡著的客人。

只有他看得見。

只有因果的當事者,能看見那具屍體的異常。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孤獨感,像這場連綿的冬雨一樣,將許誠徹底淹沒了。他站在超商溫暖而明亮的日光燈下,渾身濕透,瑟瑟發抖,卻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個絕對零度的孤島上。周圍的人來人往,熱騰騰的關東煮冒著白煙,收銀機發出滴滴的聲響,世界正常地運轉著,只有他一個人,被困在這個錯置的因果裡,載著一具只有他能看見的、屬於自己的屍體。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車邊,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他拉開後座的車門,那股甜膩的屍臭味再次撲面而來,比剛才更濃了一點。

那具屍體還在那裡。維持著同樣的姿勢。但許誠驚恐地發現,剛才還只是紫黑色的勒痕,此刻邊緣竟然滲出了一絲極細的、暗紅色的血痕,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繩索,再次用力絞緊了一次。屍斑,似乎也在蒼白的皮膚下,加速擴散開來。

因果線,正在不穩定。

他顫抖著坐回駕駛座,關上車門。車門再次喀嚓一聲,自動鎖上。他將那張被雨水和手汗浸得半爛的死亡證明書,緊緊攥在手心裡,紙張的邊緣割得他手心生疼。

儀表板上的時間,跳到了凌晨兩點四十一分。距離天亮,還有兩個多小時。而就在這時,原本一直維持在正常頻道的車內收音機,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雜訊,嗞嗞作響後,自動跳到了一個沒有任何訊號的空白頻段。

在那片沙沙的雜訊深處,一個極其低沉、極其疲憊的男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

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要去……沒有人看得見的地方……天亮前……一定要……」

聲音被雨聲和雜訊切得支離破碎,最後徹底被尖銳的電流聲蓋過。許誠渾身的血液,再一次凍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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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明天的死亡證明書

本章登場

喀嚓。

中控鎖落下的聲音在萬華的暗巷裡顯得特別刺耳。

許誠沒有把車停在路燈下,他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趕著,下意識地將這輛黃色的計程車駛進了廣州街與梧州街之間那條連導航都會迷路的無名巷弄。這裡是艋舺最老的皺摺,兩側是連棟的四層樓違建,鐵窗鏽得發黑,陽台外推的鐵皮屋滴著二十七天來沒有停過的雨水,雨棚破了一個洞,水柱就那樣直直地打在他的擋風玻璃上,發出急促而沉悶的鼓點。巷口那間二十四小時的檳榔攤招牌因為接觸不良,正一明一滅地閃著慘白的光,每一次閃爍,都讓後照鏡裡那張臉看起來更死一點。

凌晨兩點四十一分。

收音機裡那個屬於他自己的聲音已經消失了,只剩下沙沙的空白雜訊,像是一整片沒有盡頭的雨海。但那句話卻像一根冰針,牢牢釘在他腦幹上。

——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要去……沒有人看得見的地方……天亮前……一定要……

一定要什麼?

許誠的手還緊緊攥著那張死亡證明書。紙已經被他的手汗和雨水浸得發爛,邊緣捲曲,上面的字卻像是烙鐵燙上去的一樣清晰。台北市立聯合醫院中興院區。開立時間:2026年12月13日 22:07。死者:蔡坤霖。男,四十八歲。死亡原因:機械性窒息。申請人簽章:許誠。

明天晚上十點零七分。也就是說,在二十個小時之後,蔡坤霖會死。而他,許誠,會成為申請這張紙的人。

這不是惡作劇。沒有哪個惡作劇能讓一具屍體的勒痕在他眼前滲出血來,也沒有哪個惡作劇能讓收音機播出他明天才會說的話。

恐慌到極點之後,反而生出一種詭異的、解離般的冷靜。許誠深吸了一口氣,車廂裡那股甜膩的屍臭味混著霉味與廉價芳香劑的檸檬味,讓他胃裡一陣翻攪。他顫抖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他幾乎是本能地滑開了撥號鍵盤。

110。不管這是什麼,先報警。讓警察來,讓救護車來,讓任何一個穿制服的人來告訴他這只是一場因為過勞而產生的幻覺。

他按下了通話鍵。

「嘟……」

沒有聲音。螢幕最上方的訊號格是空的,旁邊跳出四個字:無服務。

怎麼可能?這裡是萬華,是台北市中心,就算在地下室也該有訊號。他不信邪地將手機舉高,貼到擋風玻璃前,甚至推開車門,將手伸到冰冷的雨裡。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袖口,手機螢幕依舊是「無服務」,時間卻在正常跳動,02:41、02:42。網路是斷的,電話是死的,整條暗巷像是被一個無形的罩子蓋住,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

他又試著打給林芷晴,那個在北投區公所做約聘社工、唯一還願意接他電話的人。依舊是無服務。他甚至試著傳了封簡訊,訊息旁邊立刻跳出一個刺眼的紅色驚嘆號。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抖得不成調。那不是氣憤,是恐懼被逼到牆角後的自嘲。他想起郭永發那個老司機常掛在嘴邊的幹話:「少年仔,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但鬼最怕的不是符仔,是沒人看見的地方啦。」

沒有人看得見的地方。

收音機裡那個未來的自己,要他去沒有人看得見的地方。

他頹然地坐回駕駛座,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滴進領口,冰得他打了個寒顫。他再一次看向後照鏡。那具「許誠」的屍體依舊靠在後座右側的窗邊,頭微微歪向一邊,眼睛半睜著,空洞地望著車頂。那張臉和他一模一樣,卻比他更蒼白,更安靜。頸部那圈紫黑色的勒痕,剛才滲出的那一絲暗紅血痕,此刻已經凝固成一條細細的血痂,像是一條發黑的線,緊緊勒進肉裡。而原本只在胸口和腹部的屍斑,現在已經蔓延到了手背,在那雙和他同樣粗糙、指甲縫裡卡著方向盤油垢的手背上,浮現出大片暗紫色的斑點。

屍體在變化。

就像上一章結束前看到的那樣,它不是靜止的。許誠忽然明白了,這具屍體不是一個已完成的「結果」,它是一個正在進行中的「過程」。

他想起了這二十七天來的每一個細節。母親在台北市立聯合醫院的洗腎室裡,因為積欠自費的醫材費用被護理長委婉地提醒;蔡坤霖那張永遠帶著笑的臉,用最斯文的語氣在電話裡說:「許誠啊,你媽媽下禮拜的藥,我先幫你墊啦,利息算便宜一點就好,一分利而已啦。你跑車那麼辛苦,別讓老人家擔心喔。」;還有那天在三重那間掛著羊頭賣狗肉的「永發當鋪」裡,蔡坤霖身邊那個叫阿泰的沉默打手,如何用一根球棒輕輕敲著他母親送來的便當盒,笑著說阿姨煮的菜真香。

他想殺了蔡坤霖。這個念頭不是一天兩天了。在每一個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每一個在凌晨三點空轉卻載不到客人的雨夜裡,這個念頭都像野草一樣從他心底長出來。但他沒有膽子,他是那種連跟奧客吵架都會先道歉的人,他怯懦,他退縮,他只會用自嘲來掩飾自己的無能為力。

可是現在,這張來自明天的死亡證明書告訴他——他做了。他真的在明天晚上,用某種方式勒死了蔡坤霖。

而這具提前了二十個小時出現的屍體,就是那場謀殺的「預支」。

殘響。郭永發曾經在一次喝醉後,含糊地提過這個詞。他說有些夜班司機在特定的雨聲頻率和AM雜訊共振下,會載到不該存在的人。那是強烈的死亡執念把時間撕開了一道縫,讓「果」先於「因」出現了。車廂成了祭壇,引擎的低鳴是咒語,而那個果,會逼著你去完成那個因。

如果因果是這樣運作的……許誠的腦子裡,一個讓他血液再次凍結的邏輯鏈條,清晰地浮現了。

如果他現在把這具屍體拖出去,隨便丟在這條暗巷的垃圾堆裡,然後報警,或者乾脆逃走,會發生什麼事?

那麼,明天晚上他要殺蔡坤霖的時候,他就沒有地方可以藏這具屍體。或者說,他沒有完成一個「完美棄屍」的條件。一個沒有被妥善藏匿的屍體,很快就會被發現,警察會調監視器,會查金流,會在幾個小時內就鎖定他這個欠了一屁股債、有著最直接動機的司機。他的不在場證明會破功,他的謀殺會失敗。

因果會斷裂。

那個未來的自己在雜訊裡說的「一定要」,指的一定就是「一定要在天亮前,把屍體放到觀測盲區」。郭永發說過,凌晨的台北對他們這種底層夜行者有一種「被忽略的特權」,沒人會在雨霧中認真盤查一輛空計程車,這是棄屍最好的掩護。但相對的,如果沒能在日出前——也就是清晨五點二十三分那個絕對的審判時刻——將這個錯誤的因果藏進盲區,那麼當陽光把所有錯置的時間拉回正軌時,會發生什麼?

收音機裡那個疲憊的聲音沒有說完,但許誠已經能想像了。殘響會崩解,預支的因果會像退票一樣被收回。死者會以更扭曲的方式回溯、復活,然後……反噬加害者。

他看著後座那張和自己一樣的臉,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那具屍體不就是最好的預演嗎?如果他失敗了,明天晚上死在那間當鋪裡的,可能就不會是蔡坤霖,而是他許誠自己。而後座這具屍體頸子上的勒痕、身上加速擴散的屍斑,就是因果線不穩定的警訊。它在用腐敗的速度告訴他:你選的地方不對,你的計畫有破綻,你正在走向一條更糟的路。

他不能丟棄它,更不能報警。報警就等於親手掐斷了自己明天活下去的唯一一條路——儘管那條路,通往的是另一場謀殺。

他必須讓謀殺成真。他必須像對待一件精密的藝術品一樣,溫柔地、細緻地、冷靜地,為這具已經腐敗了一半的「自己」,找到一個完美的歸宿。只有這樣,明天晚上的那場勒殺,才會擁有一個得以成立的前提。

這是何等荒謬而殘酷的道德倒置。為了實現正義——至少在他那個被債務和暴力逼到絕境的世界裡,殺死蔡坤霖就是一種扭曲的正義——他必須先成為一個完美的藏屍者。

他必須愛護這具屍體,比愛護自己更甚。

許誠閉上眼睛,將額頭重重地抵在冰冷的方向盤上。喇叭發出一聲短促而壓抑的悶響,驚起了巷子深處一隻野貓。雨還在下,檳榔攤的燈還在一明一滅,後座的屍臭味似乎又濃了一點點,混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酸性的泥土味。

他睜開眼,眼神裡的慌亂與怯懦,像是被雨水沖刷掉了一層,露出了底下一種近乎瘋狂的專注。他不再看後照鏡,而是看向了儀表板上的那張死亡證明書,看向了那個象徵著終點與起點的時間:2026年12月13日 22:07。

他還有不到三個小時。

他顫抖著伸出手,不是去發動引擎,而是伸向了儀表板上方,那個從他開夜車以來就從未關過的行車紀錄器。鏡頭的紅點正一閃一閃地亮著,忠實地記錄著這輛車內發生的一切。

在正常世界裡,它應該只會拍到一個疲憊的司機對著空無一人的後座自言自語。但在殘響的世界裡呢?

如果時間真的錯置了,如果果真的先於因出現了,那麼這台機器裡,會不會也殘留著……明天的影像?

他深吸一口氣,用那隻還沾著死亡證明書紙屑的手指,按下了行車紀錄器的「回放」鍵。

螢幕亮起,起初是一片嚴重的破圖與雜訊,雨聲和引擎低鳴讓畫面劇烈地抖動、撕裂。然後,在那片黑白的雪花噪點深處,一段清晰得令人心悸的畫面,緩緩浮現了。

那不是這條萬華的暗巷。

那是一間燈光昏黃、堆滿了當票和菸盒的地下室。穿著同樣外套的他,正站在一個背對著他的男人身後,手裡緊緊絞著一條黃色的拖吊繩。而那個男人,正發出絕望而模糊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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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行車紀錄器的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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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華的暗巷像是被雨水泡爛的腸子,狹窄、潮濕,兩側老公寓的鐵窗鏽得發黑,違建的鐵皮屋簷不斷往下滴著混濁的雨水。許誠的計程車就停在這樣的死角裡,引擎怠速著,發出低沉而疲憊的嗚咽,雨刷有一搭沒一搭地刮過擋風玻璃,卻怎麼也刮不乾淨那層薄薄的水膜。

他的手指還停在行車紀錄器的回放鍵上,指尖冰冷,沾著從死亡證明書上蹭下來的細碎紙屑。那個紅色的錄影指示燈依舊一閃一閃,但在他按下回放的瞬間,整個車廂內的聲音都變了。

原本只是雨聲與引擎聲的單調循環,此刻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扭曲、拉長。收音機裡的AM雜訊陡然拔高,變成一種尖銳的、近似指甲刮過黑板的嘶鳴,與雨點敲打車頂的頻率詭異地重疊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牙酸的共振。許誠感覺自己的耳膜深處嗡嗡作響,不是聽見,而是整個顱骨都在跟著震動。

行車紀錄器那塊不到五吋的黑白液晶螢幕亮了起來。

起初只有一片狂亂的雪花,粗大的黑白噪點瘋狂地跳動、撕裂,畫面上下劇烈地抖動,如同訊號不良的老舊電視。時間戳記在右下角瘋狂地跳碼,2026/12/12 02:19、02:20,然後猛地一跳,變成了2026/12/13 21:47,字體扭曲,像是被水暈開的墨。

「幹……」許誠無意識地發出氣音,那是他習慣用來自嘲掩飾焦慮的口頭禪,此刻卻乾澀得不像話。

雪花深處,有東西正在成形。

雜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一個固定不動的、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緩緩浮現出來。那不是萬華的暗巷,不是他這輛充滿檳榔與霉味的計程車。

那是一間地下室。

燈光是昏黃的、廉價的日光燈管,其中一根接觸不良,不斷發出滋滋的電流聲並微微閃爍。牆壁是沒有粉刷的水泥牆,牆角堆滿了用橡皮筋捆成一疊疊的當票、塞得滿出來的菸灰缸,以及好幾疊用報紙包著、不知道是什麼的抵押物。空氣中彷彿能透過螢幕聞到那股混雜著陳年菸味、潮濕霉味與劣質香水的油膩氣味。牆上掛著一幅已經褪色的關公像,關公的紅臉在閃爍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猙獰。

這地方許誠認得。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三重,重新橋下那排看起來像是廢棄工廠的鐵皮屋,其中一間沒有招牌、永遠拉下一半鐵捲門的地下當鋪。那是蔡坤霖的地盤。

畫面是俯視的視角,來自牆角那台老舊監視器的角度。畫面右下方還烙印著同樣的時間戳記:2026/12/13 21:51。而在畫面的中央,有兩個人。

一個是蔡坤霖。他穿著那件招牌的黑色皮夾克,背對著鏡頭,正彎腰在一張堆滿鈔票與金飾的辦公桌前點算著什麼,嘴裡似乎還哼著歌。從他放鬆的肩線看得出來,他毫無防備。也對,明天是週五晚上,根據他那些酒店經紀小弟的說法,蔡坤霖每到週五就會把所有人都趕走,一個人留在當鋪裡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贓款,因為他不相信任何人。

而站在他身後不到一步距離的,是另一個許誠。

螢幕裡的那個許誠,穿著和現在的他一模一樣的、領口已經發黃的司機外套。但他的表情完全不一樣。沒有慌亂,沒有怯懦,沒有那種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的瑟縮。他的臉在黑白畫面中顯得異常地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專注,眼神死死地盯著蔡坤霖的後頸,像是一個外科醫生正在尋找下刀的位置。他的雙手緊緊絞著一條東西——那是一條黃色的拖吊繩,計程車後車廂裡為了應付拋錨而常備的那種,尼龍材質,堅韌無比,平時只是毫不起眼的工具。

許誠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見螢幕裡的自己,動了。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多餘的對話。動作快、狠、準,像是已經在腦中演練過無數次。他跨前半步,雙手猛地將那條黃色的拖吊繩套上蔡坤霖的脖子,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後一勒,膝蓋順勢頂上對方的後腰,將整個人向後拖倒。

蔡坤霖的反應是劇烈的。即使是黑白無聲的畫面,也能感受到那種瀕死的掙扎。他的雙手瘋狂地抓向脖子上的繩索,指甲在尼龍繩上徒勞地摳抓,雙腳在油膩的地板上亂蹬,踢翻了旁邊的鐵椅,發出無聲的碰撞。他的嘴巴張得極大,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試圖發出求饒或咒罵,卻只有喉嚨裡被擠壓出的、模糊的嗬嗬聲。

然而,最讓許誠感到恐懼的,不是謀殺本身,而是聲音。

不,應該說是聲音的處理。

在行車紀錄器的畫面裡,所有的掙扎、椅子倒地的巨響、蔡坤霖喉嚨裡的嗚咽,全部都被另一種聲音蓋過去了。那是雨聲。滂沱的、連綿不絕的、敲打在鐵皮屋頂上的巨大雨聲。還有那個從未停過的AM廣播雜訊,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是一層厚厚的隔音棉,將這個地下室裡正在發生的兇殺,完美地與外界隔絕開來。

他想起來了。氣象預報說明天晚上也會是一場大雨,鋒面滯留,整個台北盆地都會被雨幕籠罩。這不是巧合。這是計畫的一部分。選擇在雨聲最大的時候動手,讓自然成為最完美的共犯。

螢幕裡的掙扎持續了多久?一分鐘?兩分鐘?在許誠的體感中,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蔡坤霖的動作從劇烈到抽搐,最後變成無力的痙攣。他的雙手從繩索上滑落,無力地垂在身側,雙腿也不再踢動,只有腳尖還在一下一下地、神經反射般地點著地板。

螢幕裡的許誠卻依舊沒有鬆手。他的臉因為用力而漲紅,額頭上青筋暴起,但眼神卻始終冷靜。他又多勒了整整三十秒,才緩緩地、極有控制地鬆開了雙手。

蔡坤霖的身體像一袋破爛的米一樣,軟軟地癱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只有頸部那道被黃色拖吊繩勒出的、深深的紫黑色痕跡,在黑白畫面中顯得格外刺眼。

那道痕跡,和此刻就躺在他後座的那具屍體脖子上的,一模一樣。

許誠的胃裡一陣翻攪,酸水湧上喉嚨。他想吐,卻吐不出來。他的手死死地抓住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一直以為,如果自己真的要殺蔡坤霖,那一定是出於一時衝動,是在對方又一次上門對母親口出惡言、把家裡砸得稀爛時,他失控之下的反擊。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懦弱的爆發。

但眼前的畫面徹底粉碎了他的自我欺騙。

這不是衝動。這是預謀。是一場深思熟慮、冷靜到令人髮指的謀殺。

接下來的畫面,更證明了這一點。

螢幕裡的許誠站在屍體旁,喘了幾口氣,然後迅速地行動起來。他的冷靜讓車內的許誠感到陌生而恐懼。他先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仔細地擦拭過拖吊繩的每一個地方,然後是蔡坤霖的脖子、自己的雙手,甚至連剛剛膝蓋頂過的皮夾克後腰處都不放過。他擦得那麼細緻、那麼有條理,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接著,他走到牆角,踮起腳,將那台正對著辦公桌的監視器主機,整個抱了下來。他拔掉電源線與訊號線的動作熟練無比,顯然早就觀察過線路的走向。他將那台沾滿灰塵的主機塞進自己帶來的黑色塑膠袋裡。沒有監視器影像,就沒有直接證據。

最後,他做了一件讓許誠頭皮發麻的事。他從蔡坤霖的口袋裡掏出手機,用死者的手指解開鎖定,然後用那支手機,撥了一通電話。

由於畫面沒有聲音,許誠聽不見他說了什麼。但他看見螢幕裡的自己,對著電話,語氣似乎很輕鬆,甚至帶著一點笑意,說了幾句話。然後他掛掉電話,將手機放回蔡坤霖的手中,擺出一個像是剛講完電話就猝死的姿勢。

不在場證明。

許誠瞬間明白了。這通電話一定是打給某個能證明他當時不在場的人。也許是車行的同事,也許是林芷晴,甚至可能是警察。只要通話紀錄顯示蔡坤霖在死亡時間之前還活著並與外界聯繫過,而那個時間點,許誠正開著計程車在另一個地方,有著完美的證人與行車紀錄。這是一個多麼惡毒、多麼聰明的陷阱。

整段殘響影片,到這裡就結束了。畫面再次被劇烈的雜訊與雪花吞沒,最後啪地一聲,螢幕徹底變黑,只剩下那個紅色的待機燈還在閃爍。

車廂內恢復了死寂,只剩下雨聲和引擎的低鳴。但許誠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剛剛那段影片的聲音——雨聲、廣播雜訊、甚至那種勒緊繩索時的皮革摩擦聲——只有他一個人聽見了。如果此刻有任何一個路人經過,從車窗外看進來,他們只會看見一個司機對著一台充滿雜訊的行車紀錄器發呆,聽見的也只有台北冬夜無止盡的雨聲。這就是殘響的鐵律,只有因果的當事者,才能聽見那錯置的時間之聲。這份極致的孤獨,比屍臭更讓人窒息。

他癱在駕駛座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已經浸濕了他的背。後照鏡裡,那具屬於明天的屍體,依舊安靜地靠在後座。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屍體的姿勢似乎變了。

原本只是僵硬地靠著椅背,現在,那顆頭顱卻微微地向著駕駛座的方向傾斜。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車內昏暗的頂燈下,許誠清楚地看見,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青灰色的臉上,嘴角竟然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容。那更像是一種……催促。或是一種得逞後的、冰冷的滿意。

「快點……」許誠彷彿聽見一個與自己相同的聲音在腦中低語,雖然屍體的嘴唇根本沒有動。

他猛地低下頭,看向屍體的頸部。原本只是淡淡的紫黑色勒痕,此刻顏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深、擴散。屍斑,那些代表著血液沉積的暗紅色斑塊,正從頸部的傷口處,沿著胸口向下蔓延,像是一張正在生長的、詭異的蛛網。甚至有一絲暗紅色的、黏稠的血水,正從勒痕最深的地方,緩緩地滲了出來,滴在他那件發黃的外套上。

因果正在不穩定。郭永發曾經提過的那句話閃過他的腦海——殘響有鐵律,屍體的狀態會同步反映棄屍地點的完美程度。

這具屍體在告訴他,他猶豫的時間越長,因果線就越脆弱。如果不能在天亮前找到那個完美的「觀測盲區」,這段被預支的謀殺就會崩解,而崩解的代價,就是更扭曲的復活與反噬。

儀表板上的電子鐘跳動了一下。

03:17。

距離天亮,日出強制結算的時刻,只剩下兩個小時多一點。而他,還在萬華的暗巷裡,對著一具正在腐敗、正在催促他的、屬於自己的屍體,一籌莫展。

他顫抖著拿起手機,螢幕上依舊沒有訊號,但通訊錄裡有一個名字,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郭永發。

那個總是滿口幹話、說著夜路走多會撞鬼的資深司機。或許,只有這個在台北夜路上跑了三十年、經歷過殘響的男人才知道,凌晨三點的台北,哪裡才是連鬼神與監視器都看不見的盲區。

許誠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無論如何,他得先讓這輛載著屍體的計程車,重新開回大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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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被忽略的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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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那是一種台北盆地冬天特有的,黏膩而冰冷的雨。不是傾盆大雨,而是像針尖一樣細密地從厚重的雲層裡滲出來,落在萬華這條無名暗巷的每一寸鐵皮屋頂上,發出持續而單調的嘶嘶聲。巷子裡的空氣混雜著隔夜餿水、機車廢氣與發霉的牆壁味,檳榔攤褪色的紅綠霓虹在雨霧裡暈開,二十四小時超商的自動門每一次開合,都洩出一絲毫無溫度的白光,卻驅不散這條巷子深處的黑暗。

許誠的手指僵在手機螢幕上,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撥號鍵按下去之後,傳來的不是預期的嘟聲,而是一段漫長的,彷彿被雨水浸濕的雜訊。嘶——沙——,那聲音和計程車裡AM廣播在凌晨三點會自動捕捉到的頻率一模一樣,像是無數細小的蟲子在電線裡爬行。後座的那具屍體,那具穿著和他同一件泛黃外套、頂著和他同一張臉的屍體,正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癱在皮椅上,頭歪向一側,頸部那道被黃色拖吊繩勒出的暗紫色痕跡,正在緩慢地滲出更深的血水。

滴答。

一滴黏稠的暗紅落在後座的塑膠腳踏墊上,暈開。

許誠的胃猛地抽了一下,一股酸水湧上喉頭。他死死盯著儀表板上的電子鐘,03:18,數字跳動的紅光映在他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時間正在被這具屍體吃掉。

「喂?靠,是哪個王八蛋半夜三點打來吵人睡覺?不知道司機也是人要睡覺的喔?要叫車不會用APP喔?林北明天還要跑車繳貸款咧……」電話那頭終於接通,傳來一個沙啞、帶著濃重鼻音與不耐煩的幹譙聲,背景還有電視新聞跑馬燈模糊的播報聲,以及某種像是麻將碰撞的細碎聲響。

是郭永發。

許誠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浮木,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郭……郭哥,是我,許誠。」

電話那頭安靜了半秒。那半秒的沉默,比任何咒罵都更讓許誠感到恐懼。

「許誠?」郭永發的語氣變了,那種油滑市儈的調調收斂了起來,變成一種近乎警覺的低沉。「你小子現在在哪?你的聲音聽起來跟剛從水裡撈起來一樣。」

「我在……萬華,靠近環河快速道路那邊的一條巷子……」許誠的視線不敢離開後照鏡,鏡子裡,那具屍體的胸口,那片暗紅色的屍斑又擴散了一點點,像活的一樣,正沿著外套的纖維往肩膀爬。車廂裡的屍臭越來越濃,那是一種甜膩的、帶著鐵鏽與腐敗芋頭混合的味道,混雜在潮濕的雨氣裡,讓人頭暈目眩。「郭哥,我……我好像撞鬼了。」

「撞鬼?」郭永發在電話那頭嗤笑了一聲,但那笑聲乾澀得沒有任何笑意。「你他媽的在台北開夜車開了多久?這城市哪一天不撞鬼?是客人沒付錢跳車?還是載到酒店小姐在後座哭?這些都叫小事。真正會讓你聲音抖成這樣的鬼,只有一種。」

他頓了頓,電話那頭的電視聲被按掉了,只剩下雨聲透過話筒傳來,形成一種詭異的同步共鳴。

「你載到『殘響』了,對不對?」

這兩個字,像一根冰針,直接刺進許誠的耳膜。

許誠的呼吸停住了。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關於殘響的事,除了那個在廣播雜訊裡對他說話的、未來的自己。郭永發怎麼會知道?

「你……你怎麼知道?」

「廢話,林北在台北的夜路上跑了三十年,什麼沒載過?」郭永發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疲憊與近乎迷信的敬畏。「我二十幾歲的時候,也在陽明山竹子湖那邊的爛路上,載過一個全身濕透、說要去北投泡溫泉的老阿伯。結果開到硫磺霧最濃的地方,後照鏡一看,後座根本沒人,只有一個濕透的腳印。但我的副駕駛座,卻整整三天都是濕的,怎麼曬都曬不乾。後來我才懂,那不是鬼,那是時間走岔了路。」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點燃了一根菸,話筒裡傳來打火機輕微的喀嚓聲。

「你現在是不是覺得,後座有個人,但你不管怎麼跟外面的人講,外面的人都只覺得那是個睡著的客人?檳榔攤的小姐看不到,超商的監視器拍不到,警察來了也只會叫你把客人叫醒不要讓他睡在車上?」

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許誠剛剛經歷的恐懼上。許誠握著手機的手,指節已經完全失去血色。

「對……對,就是這樣……」許誠的聲音帶著哭腔,「郭哥,那到底是什麼?我後座那個……那個是我……是我自己……他的口袋裡還有一張死亡證明書,寫著蔡坤霖,死在明天晚上,申請人是我……我明天是不是真的會殺人?」

「聽著,許誠,你給我聽清楚。」郭永發的語氣徹底嚴肅起來,那種平時滿口幹話、用玩笑包裝一切的油滑徹底剝落,露出了底下那個在台北夜色裡打滾半輩子、信奉舉頭三尺有神明的老司機的骨幹。「那不是預言,那是收據。」

「收據?」

「對,一張你已經把未來預支掉的收據。」郭永發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顯得格外清晰。「殘響不是讓你看見未來,是讓你先拿到結果。你想做的事情,你心裡那個最髒、最不敢說出口的念頭,在你還沒動手之前,它就已經把屍體先寄給你了。為什麼?因為這座城市,需要一個完美的因果。」

許誠愣住了。

「你以為殺人很難嗎?錯,殺人很簡單,難的是讓一個人徹底消失,讓警察、讓法官、讓新聞都找不到他,讓所有人都相信這個人只是人間蒸發。而你,許誠,你這種人……」郭永發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沒有同情,只有一種看透底層人悲哀的無奈。「你這種背著信貸、被地下錢莊追著跑、每天開夜車開到快猝死的中年人,你以為你很可憐,但你知不知道,你這種人在凌晨三點的台北,有一種特權?」

「特權?」

「被忽略的特權。」郭永發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像鐵鎚一樣敲在許誠的心上。「這個M型的社會,白天是給那些在信義區、在內湖科技園區穿西裝的人看的,有法律,有監視器,有正義。但到了晚上,尤其是凌晨兩點到四點,這座城市是我們的。是我們這些計程車司機、外送員、酒店經紀、還有那些躲在違建裡的移工的。警察很累,他們不會在這種大雨大霧的晚上,去攔一輛看起來空蕩蕩、安安份份的計程車來盤查。監視器在這種雨霧裡,拍到的永遠是一團模糊的光暈。沒有人會在乎一輛在環河快速道路上空車回家的計程車,它的後車廂裡到底載了什麼,後座睡著的那個客人,到底是睡著還是死了。這就是你的特權,許誠,也是這座城市給你的,唯一的犯罪溫床。」

許誠的腦中嗡的一聲。他從未想過,自己那種被社會徹底無視、被當成透明人的屈辱,竟然在這一刻,成為他掩蓋謀殺的唯一資本。那是一種極其荒謬,卻又極其冰冷的邏輯。

「可是……郭哥,這具屍體一直在變……」許誠看著後座,那具屍體的嘴角,似乎比剛才又上揚了一點點,露出一個極其詭異的、像是嘲弄的微笑。更多的血水從他的鼻孔和嘴角滲出來,滴落在他的外套上。「他的屍斑在擴散,他在流血,他好像在催我……」

「那就是殘響的鐵律,第二條。」郭永發的聲音變得像是在背誦某種禁忌的經文。「屍體是你的指南針,也是你的刑具。它的狀態,會同步反映你因果線的穩定度。你如果隨便找個垃圾子車旁邊、或是三重哪個違建的頂樓就把他丟了,你以為神不知鬼不覺?錯。在殘響裡,不夠完美的棄屍地點,就等於沒有地點。屍斑會加速,屍體會腫脹、滲血、發臭,用最噁心的方式提醒你——這地方不行,警察三天內就會找到,你的謀殺就會有破綻,因果就會斷裂。」

「那……那什麼才是完美的?」

「觀測盲區。」郭永發吐出這個詞。「一個連國家機器都看不見的地方。不是沒有監視器那麼簡單,是檢察官帶著搜救隊、帶著警犬、帶著空拍機,地毯式搜索也絕對找不到的地方。台北看起來很大,但這種地方,其實很少。」

話筒裡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郭永發似乎在他的計程車行裡,翻找著什麼。

「聽好,許誠,我只會說一次,你給我用你的豬腦記清楚。台北有三個地方,在我們司機的口耳相傳裡,是連鬼都不想去的盲區。第一個,淡水河出海口,八里挖子尾那片爛泥灘。那裡潮汐亂,爛泥可以把人吸到地心去,但現在那邊為了搞什麼台北港,晚上的探照燈跟軍營一樣亮,你以為的黑暗,在潮間帶的監視器裡看得一清二楚。第二個,陽明山竹子湖後面廢棄的礦坑,那裡的酸性泥沼可以把骨頭都化掉,但那條路只有一條,雨天封路,土石流一來你連車都開不出來,你是去棄屍還是去自殺?」

郭永發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堵死許誠的路。

「那……那第三個呢?」許誠顫抖著問。

「第三個……」郭永發的聲音停頓了很久,久到許誠以為訊號又斷了,才聽見他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說:「萬華跟三重交界,那個蓋到一半就因為弊案跟環評停工的廢棄捷運工地。底下有灌到一半的混凝土基樁,黑得像深淵一樣,雨水灌進去,跟泥漿混在一起,把人丟進去,再灌一層水泥,神仙都找不到。但那地方,現在被建商圍起來,裡面有流浪漢、有毒蟲,還有……有些不該在那裡的東西在顧。你開計程車進去,太顯眼了。」

希望一個個被點亮,又一個個被澆熄。許誠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那我該怎麼辦?郭哥,我該怎麼辦?」

「怎麼辦?在太陽出來前,找到第四個地方。」郭永發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許任何軟弱。「記住,天亮就是審判。清晨五點二十三分,台北的日出。不管你躲在哪裡,陽光會把所有走岔的時間全部拉回正軌。雨水會沖掉你的血跡,但也會讓你的輪胎痕在泥巴裡變得更清楚。廣播裡的氣象預報會準時響起,新聞會開始報導失蹤人口。那個時候,如果你的屍體還沒有被放進盲區,殘響就會崩解。」

「崩解會怎樣?」

「崩解,就是你預支的因果跳票了。」郭永發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對命運的嘲弄。「你以為只是殺人不成?不,是死的那個會回來。用更扭曲、更痛苦的方式回來找你。他會帶著你勒死他的那條黃色拖吊繩,帶著他死前所有的恐懼和怨恨,回來把你欠他的,因果,一分一毫地討回去。到時候,後座那個對你笑的,就不會只是屍體了。」

許誠猛地回頭,後座的自己,那個「許誠」的屍體,不知何時已經微微睜開了眼睛。渾濁的眼球裡,倒映著車頂微弱的燈光,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許誠嚇得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郭……郭哥……」他的牙齒在打顫。

「別再叫了,快開車!」郭永發在電話那頭吼道,聲音急切起來。「讓車子動起來!殘響最喜歡附著在靜止的、封閉的車廂裡。你停在暗巷裡越久,屍體就爛得越快!讓引擎轉動,讓雨聲和廣播的雜訊去蓋過它!去繞,去找,去用你的鼻子聞,哪裡的雨聲聽起來最安靜,哪裡的風最不流通,那裡可能就是盲區。記住,你是被忽略的人,這是你的特權,也是你唯一的生路。天亮前,把收據還回去!」

嘟——嘟——嘟——

電話被粗暴地掛斷了。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許誠癱在駕駛座上,全身被冷汗浸透。郭永發的話,像是一把把刀子,把他從那種虛無的恐懼中拉回來,推向一個更具體、更殘酷的現實。他必須在兩個小時內,為自己親手製造的未來屍體,找到一個墳墓。否則,太陽會親自來審判他。

他顫抖著將鑰匙轉動,踩下離合器。老舊計程車的引擎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後,重新被喚醒,低沉的震動透過方向盤傳到他的手心。車頭燈刺破了暗巷的雨霧,照亮了前方濕滑的、佈滿青苔的牆壁。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再去看後照鏡,猛地打下方向盤,將車子駛離了這條讓他窒息的暗巷,重新匯入萬華那條在凌晨依舊車流稀疏的大馬路。雨刷開始瘋狂地來回擺動,試圖掃清擋風玻璃上無窮無盡的雨水。AM廣播裡,依舊是那片沙沙的雜訊,隱約間,竟傳來氣象預報員溫和而疏離的聲音:

「……受到東北季風影響,台北地區今夜至明晨仍有持續性降雨,低溫特報……預計日出時間為五點二十三分……」

五點二十三分。

許誠的心臟狂跳起來。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計程車的里程表。

然後,他的血液瞬間凍結。

那個原本應該隨著行駛而不斷累積數字的、老式的機械里程表,此刻,正在緩慢地、詭異地……倒轉。

數字一個一個地往回跳,彷彿他正開向的不是未來,而是過去。而後座,那股甜膩的屍臭,似乎也隨著車輛的移動,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變得更加濃烈,更加……溫熱。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螢幕,在沒有訊號的狀態下,突然亮了起來。一封沒有來電顯示的簡訊,悄然浮現。

簡訊的內容只有一行字,外加一個定位連結。

「許誠,我在南京東路上等你,我需要搭你的車。——林芷晴」

而儀表板上的時間,跳到了03:31。

一個他絕對沒有想到會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出現的名字,就這樣闖進了他這輛載著屍體的、正在倒退的計程車的航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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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林芷晴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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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三十一分,南京東路。

雨沒有停過,反而更密了。

許誠的計程車像一條被水淹沒的魚,緩慢地滑行在南京東路四段的快車道上。兩側大樓的玻璃帷幕在雨幕中變成模糊流動的光河,信義區那種冷白色的LED招牌在這裡被替換成更老式的霓虹燈管,紅的、綠的、橘的,在積水路面上拉出長長的、顫抖的倒影。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超商、鐵門半拉的傳統早餐店、還有那間永遠不關燈的連鎖藥妝店,構成一種專屬於凌晨台北的疲憊繁華。

他的視線沒有放在路況上,而是死死釘在儀表板上。

那個老式的機械里程表,發出極其細微的、喀、喀、喀的逆轉聲。黑底白字的滾輪數字,正以一種不急不緩、卻足以讓人頭皮發麻的速度往回跳。27419.3、27419.2、27419.1……每跳動一格,就代表他正開向一段不該存在的過去。引擎的低鳴與雨刷刮過玻璃的尖銳聲響,加上AM頻段那片永無止境的沙沙雜訊,三種頻率在封閉的車廂裡共振,讓後座的空氣都跟著震動起來。

甜膩的屍臭,更濃了。

原本只是若有似無、像是夏天垃圾場發酵的甜味,現在卻變得溫熱、潮濕,帶著一種人體深處的腥鐵味。許誠從後照鏡裡偷瞄了一眼。那具穿著跟自己一模一樣外套的屍體,依舊維持著頭歪向窗戶的姿勢,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如果是睡著的人,怎麼會有體溫?後座的暖氣明明沒有開,那股熱氣卻穿透了椅背,一絲一絲地爬上他的後頸,讓他整個人起滿雞皮疙瘩。屍體的臉色在車頂微弱的頂燈下呈現一種不健康的蠟黃,嘴角那抹詭異的上揚弧度,似乎比十分鐘前更明顯了一點。

手機螢幕又亮了一次。

沒有訊號,沒有電信商名稱,只有那封簡訊孤零零地懸浮在黑暗的螢幕中央。

「許誠,我在南京東路上等你,我需要搭你的車。——林芷晴」

定位點就在前方三百公尺,南京東路與光復北路口那間已經打烊的星巴克騎樓下。

林芷晴。這個名字讓許誠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猛然收緊,指節發白。她怎麼會在這裡?凌晨三點半,一個跑夜間網路新聞的記者,不待在內湖的辦公室裡剪影片、跑資訊,跑來這條雨中的大馬路上攔計程車?更詭異的是,她怎麼會知道自己的車會經過這裡?這趟漫無目的、載著屍體的亡命航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秒要轉向哪裡。

是殘響?還是巧合?

許誠的腦中閃過郭永發那油滑卻又無比認真的聲音。「小子,你以為你是在開車?不,你是在被因果牽著走。你去的地方,都是你必須去的地方。你遇到的人,都是你必須遇到的人。殘響會自己把拼圖湊齊。」

他想掉頭,想逃。載著一具只有自己能看見真相的屍體,任何一個乘客都是不定時炸彈。尤其是林芷晴。她不是那種可以隨便用「客人喝醉了」就能糊弄過去的女生。她外冷內熱,說話向來不留情面,最厭惡的就是同情與謊言。她的腦袋是理科腦,冷靜到近乎殘酷,任何一點邏輯上的縫隙都會被她抓住,然後用手術刀般的語言剖開。

可是,他的車卻不受控制地減速,朝著那個定位點滑了過去。里程表的倒轉似乎在催促他,前進就是後退,逃避就是靠近。

騎樓下,真的站著一個人。

林芷晴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防水風衣,風衣的帽子已經拉起,卻還是被雨水打濕了一圈。她一手撐著一把透明的折疊傘,一手緊緊抱著一個被黑色防水套包住的筆記型電腦包,肩上還斜背著一個裝滿採訪器材的帆布袋。路燈昏黃的光線從她頭頂斜斜切過,照亮她那張因為熬夜而顯得蒼白、卻依舊銳利的臉。她的眼下有著淡淡的黑眼圈,眼神卻亮得嚇人,像是整夜盯著螢幕、捕捉每一個關鍵字後的那種亢奮與疲憊的混合體。

她看見了許誠的計程車,毫不猶豫地舉起了手。

那一瞬間,許誠有種想一腳油門踩到底、直接衝過去的衝動。但已經來不及了。林芷晴已經跨出騎樓,快步走到車邊,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一股冰冷的、帶著雨水與廢氣味的夜風,連同更濃重的屍臭,一起灌進了車廂。

「謝天謝地是你,許誠。」林芷晴的聲音帶著被雨水浸濕的沙啞,卻依舊直接,「我叫了三十分鐘的車,系統一直顯示附近沒有空車,定位卻顯示你就在兩條街外繞。你在搞什麼?夜遊嗎?」

她一邊抱怨,一邊彎腰鑽進後座,動作一氣呵成。許誠的心臟在那一秒幾乎停止跳動。

她的膝蓋,差一點就碰到了那具屍體垂在地墊上的手。

「等一下!」許誠脫口而出,聲音因為過度緊繃而變調。

林芷晴的動作頓了一下,半個身子已經在車內,轉頭疑惑地看著他。「怎麼了?」

後照鏡裡,許誠看見自己的臉色比屍體還難看。他強迫自己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用那種習慣性的、自嘲的語氣說:「沒、沒事,後座有、有客人,他喝醉了,睡得很熟。你介意坐前座嗎?前座比較寬敞。」

這句謊言拙劣得連他自己都不信。但林芷晴只是皺起了眉頭,她的鼻子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

「什麼味道?」她說,眉頭皺得更深了。她終於完全坐進了後座,關上了車門。車門關上的悶響,讓整個車廂的殘響共振瞬間增強了一倍。「好重的霉味跟……鐵鏽味?你車裡載過什麼?海鮮嗎?還是……」

她的目光,落在了身旁那個「睡著的客人」身上。

在林芷晴的眼中,那只是一個穿著黑色工作外套、頭歪向窗戶、似乎因為疲勞而沉睡的年輕男人。臉色有些蒼白,但在凌晨的微弱光線下並不算異常。她甚至能隱約聽見對方沉重的呼吸聲。

「這位先生睡死了。」林芷晴伸手,想去拍拍那人的肩膀,想叫醒他,問他要在哪裡下車。

「不要碰他!」許誠的聲音猛地拔高,尖銳到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林芷晴的手停在半空中,轉過頭,眼神從疑惑變成了審視。「許誠,你今天很奇怪。」她的語氣冷了下來,那是一種厭惡謊言的、理科腦特有的冷靜質問,「你到底怎麼了?從剛才我就覺得你不對勁。你的臉色很差,車裡有怪味,你的里程表——」

她的視線越過前座的椅背,看向了儀表板。

「——為什麼在倒轉?」

許誠的血液再次凍結。他忘了,儀表板是共用的。

「故障,故障而已啦!」他語無倫次地解釋,手指用力敲了敲儀表板的塑膠外殼,發出空洞的咚咚聲,「老車了嘛,郭永發那個老傢伙又不肯花錢保養,里程表壞掉很正常。你看,連收音機都是雜訊……」他慌亂地去轉收音機的旋鈕,想用更大的雜訊來掩蓋自己的心虛。

AM廣播的沙沙聲瞬間變大,刺得人耳膜發疼。但就在那片雜訊的最深處,林芷晴卻捕捉到了別的東西。

「等一下,不要轉。」她突然說,身體前傾,靠近了前座,「把聲音調大一點。」

許誠僵住了。

廣播的雜訊中,那個溫和而疏離的氣象預報員的聲音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斷斷續續的、像是從極遠處傳來的對話。一個是許誠自己壓抑到顫抖的聲音,另一個,則是蔡坤霖那種殘忍而有禮的、帶著假笑的聲線。

「……許誠,你媽媽的醫藥費,下個月又要繳了對不對?三萬五,加上你上次借的,利滾利,現在是四十七萬。你拿什麼還?用你這輛破計程車嗎?」

那是明晚,地下當鋪裡的對話。是殘響。

許誠猛地關掉了收音機。車廂裡瞬間陷入一種死寂,只剩下雨刷規律的擺動聲和兩人粗重的呼吸聲。

林芷晴的臉色變了。她沒有再追問里程表或怪味,她的眼神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帶著一絲憤怒。

「蔡坤霖。」她一字一頓地念出那個名字,「你還在跟那個吸血鬼糾纏?我以為你上次說已經談好了,他答應給你寬限期。」

許誠沒有說話,只是死死握著方向盤。他不敢從後照鏡看她,也不敢看後座那具屍體。

林芷晴似乎把他的沉默當成了默認。她深吸一口氣,那股理科腦的冷靜重新佔據了上風,厭惡的情緒被一種更強烈的、夥伴式的義憤所取代。「我這次攔你的車,就是為了這件事。我追台北港填海弊案追了三個月,意外挖到蔡坤霖的金流。台北港那塊預定地,環評停工後就變成了廢棄的工地,根本沒有人管。蔡坤霖那夥人把那裡當成免費的倉庫和棄置場,很多來路不明的廢棄物和……」她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甚至有人說,有欠債還不出來的人,被他們帶去那裡『處理』過。檢警根本不會去那種觀測盲區搜索。」

觀測盲區。這四個字讓許誠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還查到,」林芷晴繼續說,她從防水包裡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一個加密的記事本,「蔡坤霖明天晚上,也就是禮拜五晚上,會一個人留在三重那間地下當鋪裡點收一筆贓款。他的打手阿泰,明天晚上八點會被他派去基隆送一批貨,至少要到半夜才會回來。那是他一個月裡,唯一一次身邊沒有人的空檔。」

她將手機遞向前座,螢幕上是一張偷拍的照片,蔡坤霖正坐在當鋪的櫃檯後面數著鈔票,旁邊站著沉默寡言的阿泰。

「許誠,」林芷晴的聲音放軟了一點,但依舊直接,「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跟他做個了斷對不對?不要做傻事。但如果你真的要去跟他談判,明天晚上是最好的機會。我可以陪你去,我在外面幫你錄影存證,他不敢對你怎麼樣。」

她誤會了。她以為許誠只是想去談判。而許誠的腦中,卻因為這段資訊而轟然炸開。

一個人。沒有打手。點收贓款的當鋪。完美的密閉空間。

這不是談判的機會,這是謀殺的機會。是殘響為他預支的、唯一的、完美的因果窗口。行車紀錄器裡那個用黃色拖吊繩勒斃蔡坤霖、冷靜擦拭指紋、帶走監視器主機的自己,原來就是利用了這個空檔!

而林芷晴,這個唯一願意相信他的人,此刻就坐在載著屍體的後座,主動提出要成為他的證人。如果明天晚上,他能讓林芷晴證明自己在別的地方,或者讓她在當鋪外等候,那麼他的不在場證明就成立了。

但前提是,他不能讓她發現後座那具正在滲血的屍體。他不能讓她看見,因果的真相。

就在他思緒翻騰之際,一股更濃重的、溫熱的腥味突然從後座竄了上來。

許誠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後照鏡。

然後,他全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後座那具屍體,原本閉著的眼睛,不知何時竟微微睜開了一條縫,空洞地望著車頂。而他脖子上那道被黃色拖吊繩勒出的紫黑色勒痕,此刻,竟正緩緩地、滲出一絲新鮮的、暗紅色的血液。血液順著蠟黃的皮膚滑落,滴在了他那件黑色外套的領口上,暈開一小塊刺眼的紅。

屍體正在因為因果的不穩定而加速腐敗。而林芷晴,就坐在他身邊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卻只是皺著眉頭,又抽了抽鼻子。

「味道越來越重了,許誠。」她有些不耐煩地說,伸手想去搖下車窗,「你這車到底多久沒洗了?這霉味重到我快吐了。」

她的手,朝著那具屍體頭側的車窗按鈕伸了過去。她的指尖,即將碰到屍體冰冷而滲血的臉頰。

許誠猛地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林芷晴整個人愣住了,詫異地轉頭看他。許誠的手冰冷得像屍體一樣,還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不要開窗,」許誠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摩擦,「外面雨很大,雨水會噴進來,把、把客人的衣服弄濕。」

他的眼神充滿了哀求與恐懼,那是一種林芷晴從未見過的、瀕臨崩潰的眼神。

林芷晴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個「熟睡的客人」領口上那塊她以為是番茄醬漬的暗紅色汙漬,眉頭皺得死緊。但最終,她沒有甩開他的手。她只是用那種一貫的、不留情面的直接語氣,低聲說:

「許誠,你到底在怕什麼?你後座載的,究竟是人,還是鬼?」

計程車依舊行駛在雨中的南京東路上,里程表持續倒轉。而車廂內的空氣,已經緊繃到了一觸即發的臨界點。許誠知道,他必須立刻做出選擇。他要載著林芷晴和這具逐漸甦醒的屍體,開向哪裡?

就在這時,林芷晴的手機突然響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市話號碼。她接起電話,聽了幾秒後,臉色驟變。

「什麼?你說台北港那塊預定地的夜間警衛,剛剛看到有輛計程車在雨中開進了管制區?車牌號碼……車牌號碼是多少?」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如探照燈般射向許誠,以及他這輛在雨中無聲倒退的計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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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一棄屍地:淡水河出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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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牌號碼是多少?」

林芷晴的聲音在狹小的計程車車廂裡被雨聲切得支離破碎,卻像一根冰針,準確地刺進了許誠的耳膜。

她還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左手握著那支因為長期跑夜線而螢幕裂開的舊手機,右手卻還被許誠死死扣著手腕。她的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手機那頭的市話雜訊滋滋作響,一個帶著濃重海風口音的中年男聲正斷斷續續地重複:「……對啦,就是剛剛,大概兩點五十幾分,一輛黃色的計程車,車身很髒,後面的車燈好像有一邊不會亮……雨太大了看不清楚啦,但警衛室的監視器有拍到一點點……林小姐,妳不是在追那個填海弊案嗎?我想說這個時間有車開進管制區很奇怪,才打給妳……」

許誠的腦袋轟的一聲炸開了。

台北港預定地。那個填海造陸後因為環評跟環團抗爭而爛尾了五年的巨大工地,整片都是被鐵皮圍籬圈起來的泥濘地,裡面只有幾座生鏽的消波塊跟廢棄的混凝土基樁。那裡是地圖上真正的空白,是連估狗街景車都不會開進去的地方,也是郭永發口中,所謂的「連檢警跟搜救隊都找不到的觀測盲區」的候選之一。他根本還沒決定要不要去那裡,他甚至還在為了要不要讓林芷晴下車而掙扎,為什麼會有一輛計程車已經在那個時間點開進去了?

是殘響。

這個念頭像冰冷的泥水一樣灌進他的肺裡。那不是現在,是明天,是後天,是已經發生的未來的殘影。那輛車就是他自己。那個畫面是他如果選擇把屍體埋進台北港基樁裡會留下的痕跡,被那個夜間警衛的眼睛跟監視器提前捕捉到了。

「林小姐?林小姐妳有在聽嗎?要不要我把監視器的檔案留給妳?」電話那頭還在問。

林芷晴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從手機螢幕緩緩移向許誠的臉,再從許誠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額頭上全是冷汗的臉,移向後座那個「熟睡的客人」。車內的黃色頂燈因為電壓不穩而微微閃爍,那個客人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楚,但他領口那塊暗紅色的汙漬,在頂燈閃爍的瞬間,好像又擴大了一點。

她用一種異常冷靜的語氣對著電話說:「陳大哥,謝謝你。檔案先幫我留著,我等一下過去拿。對了,那個車牌你如果看清楚了,再傳訊息給我。」說完,她掛掉了電話。

車廂裡只剩下雨刷規律的刮擦聲,還有那台老舊收音機裡AM頻道沒調好的沙沙聲。那個沙沙聲裡,好像又混進了一絲若有似無的人聲,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泣。

林芷晴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將自己的手腕從許誠冰冷的掌心中抽了回來。她的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

「許誠,」她看著他,聲音壓得很低,卻比窗外的雨聲更清楚,「那通電話是在說你嗎?」

許誠的嘴唇顫抖著,他想擠出一個自嘲的笑容,像他平常面對客人抱怨時那樣,說一句『怎麼可能,我整晚都在南京東路上繞啊,林大記者妳想太多了』,可是他的喉嚨像是被那條黃色的拖吊繩給勒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只能感覺到後座傳來的那股屍臭越來越濃,濃到他覺得自己的鼻腔裡全是那種甜膩的、發酵的腐敗味。他甚至能感覺到後座傳來的重量,那具屍體好像變得更沉了,壓得整輛車的後輪避震都在呻吟。

「不是我。」他終於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沙啞得不像自己的聲音,「我……我整晚都跟妳在一起,妳可以幫我作證的,對不對?」

這句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太刻意了,刻意到像是一句早就背好的台詞。林芷晴那雙在黑夜裡跑了無數現場的眼睛,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果然,林芷晴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沒有再追問車牌的事,她只是盯著許誠的眼睛,那眼神直接得讓人無所遁形。「許誠,你到底在怕什麼?你後座載的,究竟是人,還是鬼?」她重複了一次上車時的那個問題,但這一次,語氣裡少了試探,多了一種近乎逼供的銳利。

許誠不敢看她。他猛地轉回頭,雙手死死握住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儀表板上的里程表,在昏暗的燈光下,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地、堅定地倒轉。數字從一三七八四二,跳回一三七八四一,再跳回一三七八四零。他不是在開往未來,他是在開往那個已經寫好的、血腥的過去。

他必須做選擇。載著林芷晴,這個唯一能給他不在場證明的人證,跟一具會隨著他的選擇而腐爛的屍體,在雨夜的台北街頭繞圈子,等著天亮後的崩解反噬?還是把她丟在南京東路的雨裡,自己一個人開向那個他以為可以沖刷掉一切罪惡的地方?

郭永發的話在他腦中迴盪:「阿誠,記住,天亮就是結算。你要找的不是沒人去的地方,是沒人會『看』的地方。觀測本身就是一種詛咒,只要有一個釣客、一個拾荒的、一個半夜不睡覺的保全看到一眼,因果就斷了。」

釣客。

這個詞讓許誠的腦中閃過一道光。海邊。空曠的海邊最沒有觀測者。潮汐會把一切都帶走,帶到外海,帶到連海巡署的雷達都掃不到的地方。那是最大、最自然的盲區。

「我要去海邊。」許誠像是對林芷晴說,又像是對自己說。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我要去把這個客人……送到他該去的地方。林芷晴,妳如果相信我,就不要下車。幫我看著路,幫我看著有沒有警察。只要一下下就好,拜託。」

他沒有等林芷晴回答,甚至不敢看她的表情。他一腳踩下油門,這輛載著一具未來屍體跟一個活人記者的黃色計程車,在南京東路的滂沱大雨中猛地一個迴轉,輪胎在濕滑的柏油路上發出尖銳的哀鳴,然後毫不猶豫地朝著西北方的出海口狂飆而去。

林芷晴被突如其來的慣性甩向車門,她下意識地抓住上方把手,沒有尖叫,也沒有再試圖開窗。她只是死死地盯著後照鏡裡許誠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哀求,還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虔誠的執著。她選擇了沉默。她倒要看看,這個男人究竟想載著他的「鬼」去哪裡。

凌晨三點零七分,雨勢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反而因為接近出海口而夾雜著嗆人的海風。計程車駛離了市區的霓虹燈海,切上了往八里的台十五線。兩旁的景色從密集的公寓大樓,逐漸變成荒涼的鐵皮工廠、廢棄的魚塭,以及被強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檳榔攤。路燈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車頭燈劈開的兩道黃色光柱,在無邊的雨幕中顫抖。

越靠近挖子尾濕地,那股屬於殘響的低鳴就越清晰。那不是引擎聲,也不是雨聲,而是一種像是老式映像管電視沒訊號時的、持續的嗡鳴,直接在他的顱骨內側震動。後座的屍臭已經濃到讓林芷晴都忍不住用手掩住了口鼻,但她掩住口鼻的動作,在許誠看來,卻像是她終於也聞到了那股只有當事者才能聞到的、死亡的味道。

「到了。」許誠的聲音乾澀。

他將車子駛離主幹道,轉進一條被雜草淹沒、幾乎看不出是路的泥濘小徑。這裡是挖子尾濕地的最邊緣,再過去就是一片在退潮時會露出大片泥灘的潮間帶。遠方,台北港那幾座為了填海工程而搭建的、探照燈正無聲地、緩慢地掃過漆黑的海面,像是一隻隻沒有感情的巨大眼睛。

他熄了火。引擎的低鳴停止了,但那種嗡鳴聲反而更大了。雨點猛烈地敲打在車頂上,像是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催促。

「妳待在車上,不要下來,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要下來。」許誠轉頭對林芷晴說,他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嚇人,「把車門鎖起來。」

林芷晴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只是看著他,那眼神複雜得讓許誠無法解讀。

許誠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全是鹹濕的海風跟屍臭。他推開車門,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從頭到腳澆透。他繞到後座,用力拉開了車門。

後座的景象讓他胃裡一陣翻攪。

那具穿著跟他一模一樣、洗到發白的牛仔褲跟黑色外套的屍體,原本只是安靜地癱坐在那裡,皮膚呈現出一種失血後的青灰色。但現在,在他決定要將它交給大海之後,它的變化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加速的方式發生。

屍體的腹部,以一種不自然的速度腫脹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吹氣一樣,將那件黑色外套撐得鼓鼓的。原本只有淡淡屍斑的脖子上,那道被黃色拖吊繩勒出的、深紫色的勒痕,此刻正滲出大量暗紅色的、混雜著黃色脂肪粒的屍水。那屍水不是慢慢滲出,而是像被擠壓一樣,不斷地從勒痕的邊緣冒出來,順著脖子流進衣領,發出細微的、令人作嘔的咕嘟聲。更可怕的是,屍體那張原本緊閉的嘴,不知何時微微張開了一條縫,從那條縫裡,正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像是被水堵住喉嚨的氣泡聲。波……波……每一次氣泡破裂,都會噴出一小股更濃烈的惡臭。

這不是安穩,這是抗議。這具屍體,這個因果的具現化,正在用最劇烈的方式告訴他:這裡不對。這裡不是它的歸宿。

「對不起……對不起……」許誠不知道自己在跟誰道歉。他咬著牙,強忍著那股快要讓他暈厥的惡臭,伸出雙手,抓住屍體冰冷而僵硬的腋下,想要將它拖出車外。屍體的觸感比他想像中更沉、更滑,那些滲出的屍水讓他的手掌像是抓在一條剛從泥沼裡撈起來的魚身上。他一個踉蹌,差點跟屍體一起摔進泥濘裡。

雨水混雜著泥沙,瞬間糊滿了他的褲管和鞋子。潮間帶的泥灘在雨夜裡像是一塊巨大的、正在呼吸的黑色海綿,每踩一步都會深深陷進去,然後發出啾噗的吸吮聲。他拖著那具越來越沉、越來越腫脹的屍體,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海的方向走。每走一步,屍體口中的氣泡聲就更大聲一點,腹部的腫脹就更嚴重一點。

他終於明白郭永發說的「同步變化」是什麼意思了。這不是什麼玄學,這是一種最殘酷的即時回饋。他的每一個錯誤選擇,都會立刻反映在這具屍體的腐敗程度上。

遠方的探照燈光柱緩緩掃了過來。許誠下意識地蹲下身,將屍體也壓進泥濘裡。冰冷的泥水浸透了屍體的衣服,也浸透了他的手。就在光柱掃過的瞬間,他看清楚了這片他以為是盲區的潮間帶的真相。

這裡一點也不空曠。

在泥灘的各個角落,零星地散佈著幾個用防水布搭起來的簡易釣客帳篷,帳篷外掛著那種只要有人經過就會亮起的太陽能感應燈,此刻有幾盞正因為他的闖入而發出幽幽的白光。更遠一點的堤防上,一整排為了防止非法傾倒廢棄物而新裝設的、帶著紅色閃爍燈號的監視器,正無聲地對著這片濕地。甚至在離他不到二十公尺的一處廢棄蚵架旁,還有一個用保麗龍跟寶特瓶做成的、非法移工用來夜間捕撈的陷阱,上面的浮標在風雨中搖晃。

觀測熱區。這裡是徹頭徹尾的觀測熱區。

潮汐或許能帶走罪惡,但在此之前,會有無數雙眼睛先看到這具被海水泡得發脹的屍體。釣客會在清晨發現它,監視器會拍下他拖行屍體的完整過程,移工會為了那件看起來還完好的外套而報警。這裡太乾淨了,乾淨到任何一點不屬於這裡的東西,都會顯得無比刺眼。一週,不,甚至只要三天,這具屍體就會被人發現,然後透過他留在屍體衣物上的纖維、他陷在泥灘裡的輪胎痕,一路追查到他身上。

因果線在這裡是斷裂的,是扭曲的。

許誠絕望地鬆開了手,任由那具還在不斷滲出屍水、發出氣泡聲的屍體癱在泥濘中。雨水無情地打在屍體腫脹的臉上,沖刷著那些暗紅色的液體,卻沖不掉那股死亡的氣味。他抬起頭,看著遠方台北港那永不熄滅的探照燈,第一次感覺到,這座城市根本沒有所謂的盲區。或者說,盲區只存在於那些被城市徹底遺忘、連釣客跟監視器都不屑一顧的、更深的黑暗裡。

他必須把屍體帶回去。他不能把它留在這裡,留在這個會讓因果加速崩解的地方。

就在他再次彎腰,準備忍著惡臭將屍體拖回計程車時,他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不是他的手機,是林芷晴剛剛在車上,為了追蹤那個台北港警衛的監視器檔案,而暫時借給他、要他幫忙連上車用藍芽的那支手機。

螢幕在雨水中亮起,顯示著一封剛剛傳來的、帶著照片的簡訊。發件人是「陳大哥」。

許誠用沾滿泥濘和屍水的手,顫抖著點開了那張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是從警衛室那台老舊監視器的螢幕上翻拍下來的,充滿了雨點的雜訊。但即使如此,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照片的中央,在台北港管制區那片泥濘的空地上,一輛黃色的計程車正靜靜地停在雨中。車牌號碼因為雨水跟距離而模糊不清,但車的後座,透過那層模糊的雨幕,可以隱約看見一個人影正癱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而在計程車的旁邊,站著一個撐著傘、穿著雨衣的人影。那個人影很瘦,很高,正側對著鏡頭,像是在跟車內的人說話。

許誠將照片放大,再放大。雨水模糊了細節,但那個雨衣人影的輪廓,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總是帶著一點理科生的冷淡跟直接的輪廓,讓他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凍結了。

那個人,是林芷晴。

照片的拍攝時間顯示在右下角:2026/02/14 03:17。

就是現在。就是這一刻。但地點卻是在幾公里外的台北港。

殘響再一次錯亂了。或者說,它正在預告下一個更殘酷的選擇:如果他繼續載著林芷晴,那麼下一個棄屍地點被拍下的,將不只是他跟一具屍體,還會有她。

他的身後,傳來了計程車車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林芷晴終究還是沒有聽他的話,撐著一把不知道從哪裡找到的小折傘,踩著泥濘,一步步地向他、向那具在泥水中不斷腫脹、滲血的屍體走了過來。她的臉在探照燈偶爾掃過的光線中,顯得蒼白而平靜。

「許誠,」她在風雨中輕聲喊他的名字,聲音卻異常清晰,「你打算把你自己,丟在這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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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屍體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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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而且越下越凶。

挖子尾濕地的風是從海那頭直接灌進來的,帶著腥鹹的泥味和一種被翻攪起來的腐殖土的臭氣。八里那座探照燈每隔七秒就會橫掃過來一次,把整片泥灘地照得雪白,連每一窪積水裡的漣漪都照得一清二楚,也把許誠拖在手裡的那具東西,照得無所遁形。

「許誠,你打算把你自己,丟在這裡嗎?」

林芷晴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冰針,直接刺穿了風雨的噪音,扎進他的耳膜。她撐著那把小小的、骨架已經有點歪掉的折疊傘,站在離他不到三公尺的泥濘裡。雨水順著她的雨衣帽簷往下滴,她的臉被探照燈的光掃過一下,蒼白得近乎透明,但她的眼神卻異常的穩,理科生那種近乎殘忍的冷靜,讓她即使在這種地方,也能清楚地看見問題的核心。

許誠沒有回答。他甚至不敢回頭看她。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手裡的屍體。

那是蔡坤霖的屍體。或者說,那是明天晚上才會被他親手勒死的蔡坤霖的屍體。但現在,這具本該已經僵硬、發紺的屍體,卻正在雨中發生某種令人作嘔的變化。

剛才他把屍體從計程車後座拖出來的時候,屍體的脖子上還只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像一條烙進肉裡的舊繩印。可是現在,那道勒痕裂開了。

不是腐敗的裂開,是新鮮的、活生生的裂開。暗紅色的血液,正從那道翻卷的皮肉裡,一汩一汩地滲出來,被雨水一沖,立刻在泥水裡暈開一攤淡淡的粉紅色。血是溫熱的,許誠的手套沾到了,那股溫熱透過薄薄的塑膠手套傳到他的指尖,讓他整個人像是被電到一樣,猛地鬆開了手。

屍體砰的一聲,掉進了泥濘裡,濺起一片骯髒的泥點,噴在許誠的褲管上,也噴在了林芷晴的雨靴上。

「這不是……」許誠的喉嚨裡發出一種嘶啞的、自己都聽不懂的聲音。他想說這不是血,這是雨水,這是屍水,但他的鼻腔裡充滿的,卻是再真實不過的、鐵鏽般的血腥味。那是新鮮血液才有的味道,帶著體溫的、活人的味道。

郭永發的話在他腦中轟然炸開。

「屍體的腐敗速度,就是因果穩定度的指南針。」

不穩定。極度的不穩定。殘響的因果線正在崩解,因為他選錯了地方。這片看似荒蕪、人跡罕至的濕地,根本不是什麼觀測盲區。探照燈、釣客的感應燈、台北港二十四小時運轉的監視器,還有遠處那間便利商店門口的攝影機,這裡是台北夜間觀測最密集的地方之一。把屍體丟在這裡,就等於是把自己的罪行放在聚光燈下,等著天亮後第一個來運動的阿伯發現,然後報警。

因果正在抗議。它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此路不通。

「起來。」林芷晴忽然開口,她收起了傘,走上前來,不顧泥濘,直接抓住了許誠的手臂。她的手很冰,但力道很大。「先把他弄回車上。這裡不能待了,探照燈下一秒又要掃過來了。」

許誠像是個失去指令的機器人,被她半拖半拉地,和她一起重新架起了那具不斷滲血的屍體。屍體比剛才更重了,或者說,許誠的力氣正在被恐懼抽乾。屍體的頭無力地垂向一邊,斷斷續續滲出的血滴在林芷晴的雨衣上,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道還在冒血的勒痕,低聲說了一句:「失血量不對。這不是死後出血。」

她看見了。她雖然看不見屍體真正的異常,但在她的眼裡,這個「熟睡的客人」正在不自然地流血。而她選擇了不去追問,只是先解決眼前的危機。這就是林芷晴,她厭惡謊言,但更厭惡在錯誤的時間問錯誤的問題。

兩人踉踉蹌蹌地把屍體塞回計程車的後座。關上車門的那一瞬間,整個世界好像被隔絕了。車外的風雨聲被壓成一種沉悶的鼓點,車內只剩下兩個人粗重的喘息聲,還有那股越來越濃、怎麼也散不掉的血腥味。

許誠癱在駕駛座上,雙手死死地抓住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後視鏡裡,那具屍體癱坐在後座,脖子上的血還在慢慢地滲,已經把他那件廉價的襯衫領口染紅了一大片。更詭異的是,屍體的胸口,竟然開始有了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起伏。

好像……好像又活過來了一點點。

就在這時,車內那台老舊的AM收音機,在沒有人去碰它的情況下,滋的一聲,自己響了起來。

一陣刺耳的雜訊之後,一個讓許誠全身血液再次凍結的聲音,從喇叭裡流了出來。

是蔡坤霖的聲音。那種永遠帶著笑意、卻比刀子還要利的、溫和的聲音。

「許誠啊,」收音機裡的蔡坤霖笑著說,語氣裡充滿了貓捉老鼠的戲謔,「你媽媽在亞東醫院那個月的醫藥費,是不是又要繳了?我幫你算了一下,你跑夜車一個月不吃不喝,也就剛好夠付那個病房的冷氣費。你這輩子,是不是就打算這樣,一輩子幫醫院打工,幫我打工啊?」

接著,是另一個聲音,是他自己的聲音,乾澀、壓抑、帶著一種豁出去的顫抖。

「那筆錢,我會還。但是你不要再去我家了,不要再去找我媽……」

「還?你拿什麼還?拿你的命嗎?」蔡坤霖在收音機裡大笑起來,「你的命才值幾個錢?許誠,我跟你說,債務就是一條狗鏈,拴上了,就一輩子都是我的狗。聽話,我還能讓你多喘幾天。」

滋——雜訊再次覆蓋了一切,對話戛然而止。

那是明晚的殘響。是明天晚上,在萬華那間地下當鋪裡,他去找蔡坤霖攤牌時,將會發生的對話。一字不差,連語氣裡的羞辱都完美複製。

許誠的胃裡一陣翻攪,一股酸水直衝喉嚨。他一直告訴自己,殺掉蔡坤霖是正義的,是為了保護家人,是為了奪回人生的主導權。蔡坤霖那種人,靠著暴力跟合約陷阱,把他這種底層人吃乾抹淨,死不足惜。

可是現在,當他聽著收音機裡那段預演的對話,當他聞著後座那股新鮮的血腥味,當他回想起自己剛才拖著屍體,在泥濘裡尋找一個「完美地點」時,那種近乎溫柔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為一件藝術品尋找最合適展台的專注,他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噁心。

他在幹什麼?他在像一個園藝師修剪盆栽一樣,細心地為一具屍體,尋找一個最不會被發現的、能讓罪惡完美腐爛的角落。他對這具屍體的關照,甚至超過了他對活著的母親的關照。他正在把謀殺這件事,從一種被迫的、憤怒的反抗,變成一種精雕細琢的、冷靜的手工藝。

這不是正義。這是墮落。是他正在親手把自己,雕刻成一個他最痛恨的那種人——一個可以把人命當成數字、當成物品來處理的人。

「你在聽什麼?」林芷晴的聲音把他從自我厭惡的漩渦裡拉了回來。她坐在副駕駛座上,正皺著眉看著那台發出雜訊的收音機,然後又看了看許誠慘白的臉。「你的臉色很難看。是廣播裡有什麼嗎?我只聽到雜訊。」

她聽不見殘響。在她的世界裡,那只是一段無意義的電流聲。

許誠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能說什麼?說後座那個睡著的客人其實是明天才會被他勒死的債主?說收音機正在預告他明天的犯罪動機?

就在他腦中一片混亂的時候,林芷晴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是她那個跑社會線的記者群組。她的表情瞬間變了。

「許誠,」她的語氣變得又快又急,完全切換成了工作的模式,「把你的車燈關掉,現在,馬上。」

許誠下意識地照做了。計程車僅剩的兩盞小燈熄滅,整輛車徹底融入了八里濕地邊緣的黑暗裡。

林芷晴把手機螢幕轉向他。螢幕上是一條剛剛發在群組裡的、來自台北市刑大的內部通報截圖。

「台北市刑大夜間擴大臨檢專案,重點盤查對象:夜間計程車、廂型車、外送機車。帶隊官:劉建勳。時間:今晚十一點至明晨六點。地點:全市主要聯外橋樑、快速道路匝道口。備註:接獲線報,近期有不肖業者利用計程車進行走私及人口運輸,上級要求嚴查後車廂與後座。」

劉建勳。

這個名字讓許誠的胃再次緊縮。郭永發警告過他,劉建勳是台北夜行獵手,專門在凌晨三四點這種時候,獵捕他這種以為夜色能提供掩護的底層游魂。他信奉沒有完美犯罪,只有未被發現的證據,他會用最吹毛求疵的程序,去檢查你車上的每一寸地方。

而現在,他的後座,就躺著一具正在不斷滲出新鮮血液、開始恢復微弱心跳的屍體。

雖然在劉建勳眼裡,那可能只是一個醉酒睡著的客人。但是,血呢?血腥味呢?還有那不斷倒轉的里程表呢?這些東西,真的能瞞過那個偏執到近乎變態的刑警的眼睛嗎?

「劉建勳今天剛好輪到重陽橋跟忠孝橋的聯合臨檢點,」林芷晴快速地說,她的腦子轉得飛快,「他這個人我採訪過,出了名的難纏。他不會管你是不是真的在走私,他會把你的車從裡到外翻一遍,行車記錄器、後車廂、連你的手機通聯他都想看。許誠,你今晚不能走橋了,橋樑全部是死路。」

她一邊說,一邊飛快地在手機地圖上標記起來。「你現在在八里,要回台北市區,最近的路就是關渡大橋跟重陽橋,這兩個點現在一定有臨檢。你只能繞……繞三重跟蘆洲的堤防便道,那裡路很爛,監視器也少,但至少沒有臨檢點。」

她抬起頭,看著許誠,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真正的擔憂。「還有,你後座那個客人……他流血了。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受傷的,但如果被警察看到血,你跳進淡水河也洗不清。你得先找個地方,幫他止血,或者……至少把血擦乾淨。」

幫一具屍體止血。

這句話荒謬到讓許誠想笑,但他笑不出來。他只能點點頭,發動了車子。引擎的低鳴在雨夜裡顯得格外沉重。

他打了一把方向盤,計程車緩緩地倒車,離開了這片讓因果崩解的泥灘地。後視鏡裡,那具屍體隨著車身的晃動,頭也跟著晃了一下,脖子上的血,又涌出來更多了,順著他的下巴,滴在了乾淨的腳踏墊上。

而就在他準備將車頭轉向往三重堤防便道開去的時候,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儀表板。

里程表的數字,原本只是緩慢地倒轉,現在,卻像是發了瘋一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地倒退。

四萬八千三百二十一。

四萬八千三百一十九。

四萬八千三百一十五。

數字跳動的速度越來越快,發出輕微的、齒輪摩擦的咔咔聲。彷彿這輛車不再是開往未來,而是正以一種不祥的速度,墜回過去的某個時間點。

與此同時,後座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氣泡從喉嚨深處破裂的聲音。

「嗬……」

許誠的後頸汗毛,在瞬間全部豎了起來。他透過後視鏡,看見那具屍體的嘴,微微地張開了一條縫。一縷帶著血沫的、冰冷的氣息,從那條縫裡,輕輕地吐了出來,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凝成了一小片白色的霧氣。

屍體,在呼吸。

而林芷晴,正坐在副駕駛座上,低著頭,專心地在她的手機上為他規劃著那條逃避臨檢的、通往三重迷宮的路線,完全沒有聽到,也沒有看到,後座那個本該死去的男人,正在他的計程車裡,發出第一聲瀕死般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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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三重迷宮的監視器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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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口氣很輕,卻像一根冰針,直接刺進許誠的後頸。

後視鏡裡,那層薄薄的白霧還黏在玻璃上,沒有散。屍體的嘴張開不到半公分,暗紅色的血沫卡在唇縫間,隨著那聲「嗬」的餘韻,胸口那件被雨水浸透的便宜襯衫,竟然也跟著極其輕微地起伏了一下。

不是車子晃動造成的錯覺。是呼吸。

許誠的手死死扣在方向盤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整個背脊的汗毛一根根炸開,冷汗順著腰椎往下滑。他想尖叫,想立刻把車停在路邊把後座那東西拖出去丟在雨裡,可是副駕駛座上,林芷晴正皺著眉頭,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快速滑動。

「你這條也封了。」林芷晴頭也沒抬,聲音又冷又直接,「重陽橋下的便道臨檢點已經架起來了,劉建勳的人。我學長剛傳來的群組訊息,今晚擴大臨檢,專抓夜班計程車跟外送員,說是要查走私跟酒駕。你現在往三重堤防開,正好撞上去。」

她的語氣裡沒有恐慌,只有一種理科生拆解數據時的精準與不耐。對她而言,後座那個「客人」只是睡死了,車裡那股若有似無的腥臭,大概是雨衣悶出來的霉味,里程表發出的咔咔聲,她根本沒注意到。

只有許誠看得見。那個本該在明天才被他親手勒死的男人,現在正在他的車裡,慢慢地,重新學會呼吸。

「我、我知道有條小路……」許誠的喉嚨乾得像砂紙,他硬是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自嘲笑容,想掩飾聲音裡的顫抖,「走萬華跟三重中間那塊,違建那邊。警察不會進去,那邊監視器比我媽的老花眼鏡還糊,進去了跟鬼打牆一樣,他們懶得追。」

這是實話,也是謊話。那片被兩條河切割出來的迷宮,確實是台北的視覺死角。日治時期留下的老舊公寓、後來增建的鐵皮違建、倒閉的染整廠跟廢棄的五金工廠,像癌細胞一樣無序增生,巷子窄到兩輛機車會車都得喬角度,電線如蜘蛛網般在頭頂糾結,監視器鏡頭要嘛被檳榔汁噴得霧濛濛,要嘛根本就是裝飾用的空殼。雨霧一來,整個區域就會被一層灰黃色的光暈籠住,連Google街景車都不願意開進去。

是藏東西最好的地方。至少,許誠是這麼說服自己的。

他猛地打了方向盤,計程車的輪胎在濕滑的柏油上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車頭硬生生從往重陽橋的幹道切開,轉進了環河南路三段旁邊一條連路名都快被鐵皮招牌蓋掉的小巷。里程表的倒轉速度,隨著這個轉向,似乎又加快了一點。咔咔、咔咔,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瘋狂地往回撥動時間的齒輪。

「你確定?」林芷晴抬起頭,終於正眼看了他一下,眼神裡帶著審視,「你對那邊很熟?」

「跑夜車的,哪裡沒鑽過。」許誠不敢看她的眼睛,只盯著前方被雨刷切得支離破碎的視野,「以前載過一個在那邊做回收的阿伯,他說那裡有幾棟等都更等了十年的廢樓,連遊民都嫌漏水,沒人管。」

車子一頭扎進迷宮,世界瞬間安靜了。幹道上的車流聲、超商的音樂、遠處的廣播,全被兩側高聳的、發霉的公寓牆面給吸走了。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鳴、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那種密集而空洞的鼓點,以及後座那個越來越清晰的、帶著血泡的呼吸聲。

嗬……嗬……

每一次呼吸,後視鏡裡那層霧氣就會稍微擴大一點點,然後又被車內的冷氣慢慢吹散。屍體脖子上那道原本已經發黑的勒痕,此刻正滲出越來越新鮮、越來越黏稠的血,順著下巴滴在腳踏墊上,暈開一朵又一朵暗色的花。

許誠把車停在一條完全沒有路燈的死巷裡。巷子盡頭是一棟四層樓高的、窗戶全用木板封死的灰色公寓,外牆長滿了黑色的霉斑跟檳榔榕的氣根,一樓的鐵捲門半掩著,裡面堆滿了廢棄的保麗龍跟生鏽的腳踏車骨架。門口用紅色噴漆寫著大大的「拆」字,旁邊貼了一張被雨水泡爛的都更公告,日期模糊不清。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餿水、鐵鏽跟發酵的尿騷味,濃得讓人想吐。

「你在這裡等我一下。」許誠解開安全帶,聲音輕得像怕吵醒什麼,「我下去確認一下路,等下帶你繞出去,避開臨檢。」

林芷晴皺眉,「你在搞什麼?這裡看起來根本不能過。」

「就一下下,五分鐘。」許誠已經推開車門,雨水瞬間灌進來,打濕了他的褲管,「妳幫我看一下客人,他喝醉了,別讓他吐在車上。」

他不敢給林芷晴多問的機會,幾乎是逃一樣地繞到後座,用力拉開車門。車門一開,那股被冷氣壓抑住的屍臭混著血腥味,猛地衝了出來,比八里海邊的腐爛海藻味還要濃烈數倍。屍體保持著坐姿,頭歪向一邊,眼睛半睜,渾濁的眼珠正直勾勾地「看」著他。

許誠咬緊牙關,伸手架住屍體的腋下。觸手是一片冰冷而黏膩的觸感,屍體的重量比他想像中沉重得多,像一袋灌了水的沙。雨水順著他的領口灌進去,他拖著這具越來越「活」的屍體,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那棟廢棄公寓的側面樓梯挪去。他的目標很明確——頂樓的水塔。那種老式公寓頂樓都會有一個生鏽的、不鏽鋼水塔,早就沒人用了,裡面是半乾涸的黑泥跟落葉,只要把屍體塞進去,再把蓋子蓋上,這座城市就會像吞下一口痰一樣,毫不費力地把這個秘密遺忘。

這是個完美的、屬於城市遺忘機制的墳墓。

樓梯間堆滿了垃圾,每走一步都會踩到碎玻璃跟針筒。霉味重到讓人頭暈。許誠喘著粗氣,終於把屍體拖上了四樓的天台。雨比地面更大,風也更狂,整個天台空無一物,只有中央那個一人高的、布滿鏽斑的圓柱形水塔,在風雨中發出空洞的嗚咽。

他掀開沉重的水塔蓋,一股更濃烈的、鐵鏽與腐敗有機物混合的惡臭撲面而來。底下是半人深的黑色積水,漂浮著不知名的塑膠袋跟發泡的垃圾。就是這裡了。只要放進去,天亮之前,不會有人發現。

就在他使盡全身力氣,準備將屍體翻過水塔邊緣扔進去的瞬間,一道刺眼的手電筒光束,毫無預兆地從天台入口處直射過來。

「幹!做什麼的!」一個沙啞而暴戾的聲音低吼道。

許誠的心臟幾乎在那一瞬間停止跳動。他僵硬地轉過頭,看見一個穿著黑色雨衣、身材精瘦結實的男人站在樓梯口,手裡握著一根沾滿泥巴的鐵棍,眼神兇狠。昏暗的光線下,那張臉他認得——阿泰,蔡坤霖身邊那條最忠心的狗。

阿泰顯然也愣了一下,他大概是把這棟廢樓當成了自己的地盤,半夜來巡視,沒想到會撞見有人在搬東西。他上下打量著許誠跟他手裡那具軟綿綿的「東西」,雨水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加上許誠刻意讓屍體的臉朝下,他只看到一個穿著雨衣的人影,正試圖把一大袋東西往水塔裡塞。

「偷廢鐵的?」阿泰的語氣裡充滿了不屑與警告,他往前踏了一步,鐵棍在地上敲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這棟樓是發哥罩的,裡面的東西輪不到你。識相的就給我滾,不然我把你另一條腿也打斷,讓你跟那個開計程車的許誠一樣。」

那個名字讓許誠的血液瞬間凍結。阿泰不認識化了妝、渾身濕透、臉色慘白的他。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恐懼,許誠立刻擠出一個諂媚又慌張的表情,聲音刻意裝得又尖又細,還帶著哭腔。

「大哥、大哥誤會了!不是、不是偷東西!」他連忙把屍體往身後擋了擋,讓阿泰看得更不清楚,「我是開計程車的啦!我客人、我客人喝醉了,一直說要來這裡找他女朋友,我載他來,他自己跑上來,我是來拉他回去的啦!你看、你看他醉成這樣!」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搖晃了一下屍體的手臂,屍體的頭無力地晃動著,發出一聲含糊的嗚咽。這演技拙劣到極點,但在這種大雨、這種光線、這種先入為主的判斷下,阿泰似乎信了。他厭惡地用手電筒照了一下那具「醉漢」的背影,看到那一身濕透的衣服跟毫無反應的姿態,罵了一句髒話。

「幹,死酒鬼,滾遠一點!要發酒瘋去別的地方發,別死在這裡晦氣!」阿泰不耐煩地揮了揮鐵棍,「快點給我拖走!再讓我看到你,下次就不是這樣講了!」

「是是是!馬上走、馬上走!謝謝大哥、謝謝大哥!」許誠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重新架起那具沉重的屍體,幾乎是用拖的方式,狼狽地從阿泰身邊擠過,衝下了樓梯。他能感覺到阿泰那道懷疑的目光一直黏在他的背上,直到他衝出公寓,衝回那條無光的巷弄。

雨水冰冷地打在臉上,許誠把屍體粗暴地塞回後座,砰地關上車門,整個人靠在車門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肺部像要炸開一樣。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點,他就要被當場抓獲。

他鑽回駕駛座,雙手顫抖得連鑰匙都插不準。副駕駛座上的林芷晴正用一種極其古怪的眼神看著他。

「你……去跟人家吵架了?」她聽到了樓上的爭執聲,「你臉色很差。」

「沒、沒事,遇到一個撿回收的,誤會了。」許誠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發動引擎,逃也似地倒車離開那條死巷。

車子重新開回迷宮般的巷道時,許誠才敢透過後視鏡,再看一眼後座。

只看了一眼,他的胃就猛地一陣翻攪。

屍體的雙手,原本還算完整,此刻十根手指的指甲,竟然全部變成了詭異的青黑色,像是被墨汁從內部浸染。更恐怖的是,其中兩根手指的指甲,已經鬆脫翹起,底下滲出暗紅色的血水,彷彿輕輕一碰就會脫落。那不是單純的腐敗,那是一種更深層的、因果被否定的排斥反應。

與此同時,林芷晴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點開,是她剛剛搜尋的都更資訊,為了幫許誠找路而調出的台北市政府公開資料。

「欸,許誠,你剛剛去的那棟,」林芷晴把螢幕轉向他,語氣有些凝重,「是『三重段都更二期』的預定地,公告寫……後天早上八點,拆除大隊就會進場,進行結構鑑定跟斷水斷電。你如果想把什麼東西藏在那裡……」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

三天。三天後,那個水塔會被怪手的第一個鉤爪直接掀開,裡面的東西,會像被攤在陽光下的垃圾一樣,無所遁形。這裡不是觀測盲區,這裡是三天後就會被強制觀測的舞台。

殘響,再一次否決了他的選擇。

許誠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發出咯咯的聲響。他感覺到後座那股冰冷的氣息,離他的後頸越來越近。後視鏡裡,屍體的眼睛,不知何時已經完全睜開了,雖然依舊渾濁無神,卻精準地透過後視鏡,與他的視線對上。

而儀表板上,那個倒轉的里程表,跳動的速度更快了。數字模糊成一片殘影,齒輪摩擦的咔咔聲,幾乎連成了線。

嗬……嗬……後座的呼吸聲,也越來越重,越來越清晰,不再是氣泡破裂的微響,而像是有人溺水後,正努力地、痛苦地想把肺裡的水咳出來。

林芷晴似乎也終於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她吸了吸鼻子,眉頭緊緊皺起。

「什麼味道……」她喃喃自語,轉頭看向後座那個依舊「熟睡」的客人,然後,又慢慢地將視線,移回了許誠那張在儀表板綠光映照下,慘白得像紙一樣的臉上,「許誠,你後座的客人……是不是在流血?他的手……好像在滴東西。」

許誠的腦中,一片空白。他透過擋風玻璃,看見前方的巷口,不知何時,已經亮起了紅藍交錯的、刺眼的爆閃燈。

臨檢的封鎖線,不知不覺中,已經將這座迷宮唯一的出口,徹底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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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劉建勳的臨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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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四十分的重陽橋下,雨是斜的。

不是垂直落下的雨,是被河口強風捲起、像無數根細碎銀針那樣橫著敲打在鈑金與擋風玻璃上的雨。雨刷以最快速度來回擺動,卻永遠刮不乾淨玻璃上那層薄薄的油膜與霧氣,霓虹與路燈的光暈在水膜中暈開,像化掉的顏料。許誠的視線被正前方巷口那組紅藍交錯的爆閃燈,切割成一幀一幀的殘影。每一次紅光閃爍,他後視鏡裡那張慘白的臉就更清晰一點。每一次藍光掃過,他就能看見自己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已經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死白色。

林芷晴的那句話還卡在他的耳膜裡,沒有散去。

「什麼味道……許誠,你後座的客人……是不是在流血?他的手……好像在滴東西。」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這輛密閉的、引擎低鳴的計程車裡,卻像是一記悶槌。許誠沒有立刻回頭,他不敢。他的後頸正被一股若有似無的、冰冷潮濕的氣息貼著,那不是冷氣的風,是某種更接近屍體本身散發出來的、帶著鐵鏽與腐水的寒意。那股嗬、嗬的、溺水般的呼吸聲,已經不再是錯覺。它就在他椅背的正後方,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喉嚨裡積水的咕嚕聲,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他透過後視鏡偷看了一眼。

後座的男人——或者說,那具被殘響預支來的屍體——依舊以一種僵硬的姿勢癱坐在皮椅上,頭歪向窗戶,像是睡死了。可是他的眼睛已經完全睜開了,渾濁的眼白布滿血絲,直勾勾地透過後視鏡與許誠對視。更駭人的是他的右手,原本垂在座椅邊緣的手,此刻指尖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著黏稠的、暗紅色的液體。血液落在已經老舊發黃的腳踏墊上,暈開一個又一個深色的圓點,指甲早已發黑脫落,指節處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青紫色。那不是三重迷宮裡那個廢棄水塔帶來的汙漬,那是因果線開始崩解的徵兆,是殘響對他選擇錯誤棄屍地的懲罰。

而林芷晴,她皺著眉,吸了吸鼻子,一臉困惑地轉頭看向後座,又看向許誠。她的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對異味的不適與對許誠神情的擔憂。

就是這個瞬間,許誠意識到,車頭的紅藍光已經逼近了。

一輛警用廂型車橫停在巷口,車尾的爆閃燈將整條潮濕的巷弄照得忽明忽暗。兩名穿著雨衣的制服員警站在封鎖線後方,手電筒的光柱在雨霧中掃射,而站在計程車駕駛座窗邊、屈指輕敲玻璃的那個人,讓許誠的心臟幾乎在胸腔裡直接停擺。

劉建勳。

台北市刑大那個出了名的夜行獵手。許誠在內湖科技園區外的檳榔攤聽過郭永發提過這個人——四十出頭,精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永遠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刑警背心,不分晴雨都戴著一頂鴨舌帽。據說他失眠,只在凌晨出沒,專門盤查夜班的計程車、外送員與酒店經紀的車,因為他堅信,城市裡所有見不得光的交易,都必須依賴這些在日夜交界處移動的載體。他的外號叫「夜鷹」,相信的不是直覺,而是程序與證據,相信沒有完美犯罪,只有還沒被找到的跡證。

叩、叩。

劉建勳的指節敲在駕駛座的玻璃上,聲音不大,卻讓許誠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雨水順著他的帽簷滴落在窗框上,他的手電筒沒有直接照向許誠的臉,而是先照了一下車牌,再照了一下擋風玻璃右下角那張已經泛黃的職業駕照。

「許先生,辛苦了,這麼晚還在跑?」劉建勳的聲音很平,沒有警察常見的威嚇感,反而帶著一種熬夜後的沙啞與疲憊,很有禮貌,卻讓人無所遁形,「臨檢,麻煩駕照、行照,還有,後座載客人啊?」

許誠的手在發抖。他花了比平常多三倍的時間才從遮陽板後方抽出證件,塑膠套上沾滿了手汗。他的喉嚨乾得像砂紙,擠出來的聲音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對,客人、客人在後面睡著了,從萬華載的,要去……要去蘆洲。」

這個謊言拙劣得可笑。劉建勳沒有立刻接過證件,而是微微彎下腰,將手電筒的光束,透過駕駛座的玻璃與後座的車窗,直直地照了進去。

那一瞬間,許誠的呼吸停止了。

手電筒雪白的光柱,精準地切過後座屍體的臉、那雙睜開的眼睛、以及那隻正不斷滴血的手。在許誠的眼中,那束光讓血液的顏色更加鮮紅,讓青紫的屍斑無所遁形,讓那股腐敗的惡臭似乎都被光照得有了形體。完了,一切都完了。只要劉建勳喊一聲,兩名制服員警就會立刻圍上來,手銬、封鎖、鑑識、媒體,全都會在天亮前抵達。他的謀殺,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他的母親、他的債務、他那個還沒來得及發生的明天,全都會像這束光一樣被攤開。

然而,劉建勳只是看了一秒鐘,然後,輕輕地皺了一下眉頭。

「年輕人喝多了?」他收回手電筒,用一種帶著些許無奈的口吻說道,語氣甚至放輕了一點,像是怕吵醒後座的人,「雨這麼大,讓他披件外套,小心感冒。最近這種天氣,撿屍的、路倒的特別多。」

許誠愣住了。大腦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嗡嗡作響。

劉建勳的眼神裡,沒有任何驚訝、沒有任何警戒、沒有看到屍體應有的震驚或厭惡。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具正在滴血、睜著雙眼的屍體,就像掃過一個普通的、在後座撐著傘打瞌睡的、穿著深色外套的年輕男子。在劉建勳的世界裡,那裡只坐著一個活人,一個喝醉後需要被計程車安全送回家的客人。

第三鐵律。

只有因果的當事者能看見屍體的異常。

這個念頭像一道冰冷的電流,竄過許誠的脊椎。郭永發曾經用幹話般的語氣說過,夜路上的東西,只有心裡有鬼的人才看得見。他當時以為那是迷信,現在才明白,那是物理法則崩解後最殘忍的孤獨——你所背負的罪惡,只會在你一個人的視網膜上灼燒,其他人永遠無法分擔,也永遠無法理解你的恐懼。你被徹底地隔絕在一個只有你與屍體的密閉車廂裡,而車窗外,是正常運轉的、對你的地獄一無所知的世界。

林芷晴在此刻恰到好處地扮演了那個「正常世界」的證人。她探出頭,對著窗外的劉建勳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符合她人設的冷淡微笑。

「不好意思,警官,他是我朋友,剛從錢櫃出來,喝得有點多。」她的聲音清亮,邏輯清晰,甚至帶著一點理科生的精準,「我們本來要去三重找朋友,結果導航導錯路,開進這裡了。需要我們配合什麼嗎?」

她的說謊技巧比許誠高明一百倍。她甚至主動遞出了自己的身分證,態度坦然,眼神沒有絲毫閃爍。在她看來,後座的確只是個喝醉的客人,雖然有點味道,但沒什麼大不了。她的這份坦然,反而成了許誠最好的掩護。

劉建勳接過兩人的證件,用隨身的小型電腦掃了一下。雨水打在他的背心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他一邊等待資料回傳,一邊像是閒聊般地開口,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許誠的臉。

「許誠,住中和,夜班司機。林芷晴,北投人,學生。」他唸出資料,語氣依舊平淡,「許先生,最近晚上開車要多留意一點。我們分局這兩天接到酒店經紀報案,有個叫蔡坤霖的,還有他手下一個叫阿泰的,兩個人從昨晚開始就聯絡不上。家屬說他們最後出現的地方就是在萬華、三重這一帶,說是去收帳,結果人就消失了。手機關機,車子也找不到。」

蔡坤霖。阿泰。

這兩個名字從劉建勳口中平靜地吐出來,卻讓許誠的胃猛地痙攣了一下。他的指甲不自覺地掐進了方向盤的皮套裡。失蹤通報?怎麼可能?他明明還沒動手,明明那個「明天」還沒到來,為什麼失蹤的通報會在今天凌晨就出現?是殘響的逆流,還是……還是這座城市的夜行生態,早就已經對這類人口的蒸發習以為常,以至於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被立刻歸檔?

「我們懷疑可能是債務糾紛,被人押走了,也可能是自己躲起來了。」劉建勳將證件遞還給許誠,眼神在最後一刻變得銳利起來,像鷹隼鎖定了獵物前的最後一次聚焦,「不管是哪一種,這種夜路跑久了,總會遇到一些麻煩事。看到什麼、聽到什麼,覺得不對勁,就打電話給我們。不要自己處理,知道嗎?計程車的行車紀錄器,記得要開著。」

他意有所指地拍了拍許誠的車頂,雨水從他的袖口滑落。然後,他直起身,對著封鎖線後的員警揮了揮手。

「放行。這輛車沒問題,讓他們走。」

路障被挪開一條縫隙,紅藍爆閃燈依舊刺眼,但那條縫隙在許誠眼中,卻像是一條從地獄深處透進來的生路。

許誠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踩下油門。老舊的計程車發出一聲沉重的低吼,輪胎在濕滑的柏油路上打滑了一下,才緩緩駛離了臨檢點。他不敢加速,不敢回頭,從後視鏡裡,他看見劉建勳依舊站在雨中,目送著他們離開,手電筒的光柱在雨霧中晃動,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

直到車子轉過兩個路口,徹底脫離了那片紅藍光的範圍,許誠才敢大口喘氣。他的襯衫後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浸濕,黏在皮膚上,像一層冰冷的膜。

林芷晴收回身,回頭看了一眼後座,眉頭依舊皺著。

「奇怪,味道好像更重了……」她喃喃自語,然後拿起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她清冷的側臉,「剛剛那個警察說的蔡坤霖,不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債主嗎?他失蹤了?這麼巧?」

許誠沒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儀表板吸引了。

那個已經倒轉了大半夜的里程表,此刻跳動的速度竟然慢了下來,齒輪摩擦的咔咔聲也不再那麼急促。更詭異的是,原本呈現一片模糊殘影的數字,此刻竟清晰地停在了一個數字上——一個不斷微微閃爍的、指向北方的里程數。而與此同時,後座那股原本濃烈得讓人作嘔的屍臭,竟像是被什麼東西瞬間蓋過了一般,轉為一種極其刺鼻的、帶著溫泉硫磺般的酸味。

嗬……後座的呼吸聲,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輕微的、像是皮膚被酸液腐蝕時發出的、細微的嘶嘶聲。許誠僵硬地、一寸一寸地將視線移向後視鏡。

後座的屍體,那雙渾濁的眼睛,不知何時已經閉上了。嘴角甚至微微向上牽動,像是在微笑。而他那隻原本滴血的手,指尖的血液已經凝固,皮膚呈現出一種被高溫蒸氣燙過後的、詭異的粉紅色。

彷彿,它終於找到了一個讓它感到舒適的、溫暖的歸宿。

而車內的收音機,在長達數小時的雜訊之後,第一次清晰地、自動地跳轉了一個頻道。AM廣播裡,傳來了郭永發那帶著濃濃鼻音與玩笑口吻的聲音,正透過深夜的計程車頻道,對所有夜班司機廣播著——

「……所以我說啦,年輕人,夜路走多,遇到髒東西別怕,往北投跑就對了啦!北投的溫泉霧,連鬼神都不敢靠近,什麼血啊、債啊,丟進硫磺谷,保證連骨頭都幫你化得乾乾淨淨……喂喂,有沒有哪個衰仔要試試看啊?哈哈……」

許誠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北投。硫磺谷。那個終年瀰漫著白霧與強酸地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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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北投的硫磺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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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不是那種會讓人想撐傘的雨,是台北冬天特有的、像針一樣細密的毛雨。它沒有聲音,卻能滲透進每一寸沒有被遮蔽的皮膚,滲進外套的縫線,滲進計程車老舊的橡膠條,然後在車窗內側凝成一片模糊的水霧。許誠的手還緊緊扣在方向盤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連指甲底下的血色都被擠得乾乾淨淨。

後視鏡裡的那張臉,還在微笑。

那不是活人的笑容。沒有肌肉牽動,沒有眼角的紋路,只有一種皮膚被高溫蒸氣燙過之後,失去彈性、被迫向上牽扯的僵硬弧度。原本滴著血的手指,此刻的血液已經凝固成暗紅色的薄痂,底下的皮膚卻透出一種詭異的、像是剛被熱水汆燙過的蝦子般的粉紅色。更可怕的是氣味。那股從凌晨一點開始就糾纏著他、濃烈到讓他胃酸不斷上湧的屍臭,在里程表指向北投的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摀住,轉為一種極其尖銳的、帶著金屬鏽味的酸臭。

硫磺。是硫磺的味道。

收音機裡郭永發的聲音還在繼續,那種油滑的、帶著濃重台灣國語腔調的幹話,此刻聽起來卻像是一種神諭。

「……我跟你講啦,少年仔,憨膽啦!台北要藏東西,最好的地方就是北投啦!那個硫磺谷,你知道齁?地熱喔,整天噗噗噗在冒煙,那個土啊,酸到連鐵釘丟進去三天就化掉。以前日本時代就有人在那邊失蹤,找到的時候只剩一排牙齒啦!警察?警察才懶得進去那個鬼地方採證咧,霧那麼濃,監視器拍到的攏嘛是白茫茫一片,神仙來都找不到啦!哈哈哈……」

喀嚓一聲,頻道又自動跳回了原本的雜訊。滋滋作響的電流聲中,夾雜著氣象播報員毫無感情的聲音:「……陽明山區今晚至明日清晨,濃霧特報,能見度不及五十公尺,硫磺谷地熱噴氣口附近請民眾切勿靠近……」

許誠的喉結用力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感覺自己的心跳不再是跳動,而是一種被浸泡在酸液裡的鼓噪。北投。硫磺谷。觀測盲區。化得連骨頭都不剩。

這四個詞像四根釘子,死死地釘進他混亂的腦袋裡。

放在副駕駛座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螢幕亮起,是林芷晴。

「你現在在哪?」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裡有風聲和車流聲,她顯然還在三重那個違建迷宮附近,替他望風。「劉建勳的人已經開始調閱重陽橋的監視器了,你不能再繞回來。我剛剛駭進交通大隊的無線電,他們說有台黃色計程車行跡可疑,車號末三碼跟你很像。」

「我……我在往北投。」許誠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郭仔剛剛在頻道裡講,說硫磺谷……可以……」

「硫磺谷?」林芷晴的聲音頓了一下,那種理科腦特有的、快速計算風險的停頓。「許誠,你聽我說,那地方確實是盲區,但它的酸性……」

「我知道,酸到可以把骨頭化掉,不是嗎?」許誠打斷她,不知道是在說服她,還是在說服自己。「這樣最好,不是嗎?化掉了,就什麼都沒了。指紋、DNA、傷口……全部都沒了。才能……才能讓明天的事,變成沒有發生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林芷晴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在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許誠,你還不懂嗎?殘響不是讓你毀屍滅跡,是讓你找到一個讓因果『安穩』的地方。你以為化掉就是安穩?有時候,太乾淨反而是一種證據。」她頓了頓,語氣更冷了。「你先過去,我查一下那邊的地質資料。你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不要用手直接碰那個泥,戴上手套。還有……如果屍體有任何不對勁,馬上離開。」

電話掛斷了。許誠將手機丟回副駕駛座,踩下了油門。

計程車像一條黃色的魚,滑進了通往北投的承德路。越往北,城市的光就越稀薄。內湖與信義區那種密集的、象徵秩序的白色LED路燈,逐漸被一種昏黃的、間距很大的鈉光燈取代。雨霧越來越濃,濃到連對向來車的頭燈都暈成兩團模糊的光球。計程車的行車紀錄器因為霧氣,在擋風玻璃上映出一圈一圈的光暈,像是某種生物的年輪。

里程表還在倒轉。

原本顯示著一萬多公里的數字,此刻正以一種不合常理的速度緩慢地向後跳動。10987、10986、10985……每跳動一下,後座那股硫磺味就更濃一些,而那具屍體皮膚上的粉紅色,就更鮮豔一些。彷彿這輛車不是在開往地理上的北方,而是在開往時間的過去,開往那個謀殺尚未發生、卻已經註定要發生的奇點。

轉進紗帽路,硫磺的味道已經濃到讓人眼睛刺痛。即使關緊了車窗,那股帶著溫泉味的酸氣還是無孔不入地鑽了進來,在舌尖留下一種舔到電池般的金屬麻感。路旁的芒草在強風中倒伏,整片山谷都被一種乳白色的濃霧籠罩。霧不是靜止的,它在翻滾,在流動,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從地底的每一個裂縫、每一個噴氣孔中不斷地噴湧而出。

硫磺谷到了。

許誠將車停在管制線外的產業道路盡頭。這裡已經沒有路燈,只有一盞年久失修、忽明忽暗的探照燈,勉強照亮了前方那片像是月球表面般的地景。灰白色的岩石,滾燙的泥漿池,不斷冒著泡泡、發出咕嚕咕嚕聲響的噴氣孔。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白煙,能見度不到五公尺。遠處傳來地熱噴發時那種低沉的、像是大地在嘆息般的轟鳴。

他熄了火。引擎的低鳴停止了,雨聲與地鳴瞬間放大了數倍。後座的嘶嘶聲,也因此變得無比清晰。

那不是呼吸。是一種更細微、更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像是有人將一小塊生肉,丟進了滾燙的熱油裡。

許誠戴上從手套箱裡翻出來的、早已磨損的工地棉紗手套。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進的全是硫磺的酸味,讓他的肺像是被細針扎了一下。他打開車門,繞到後座,用力拉開了車門。

濃霧與酸氣瞬間灌進車廂。後座的屍體,那個與他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此刻正以一種詭異的姿勢癱坐在那裡。頭微微後仰,雙眼緊閉,嘴角那抹微笑在硫磺霧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安詳。彷彿它真的像郭永發說的,找到了歸宿。

「對……對不起……」許誠喃喃自語,不知道是在對誰道歉。他彎下腰,抓住屍體的手臂,想要將它拖出來。

就在指尖透過手套接觸到屍體皮膚的瞬間,一股灼熱感猛地傳來。不是屍體的溫度,是這整片山谷的溫度。屍體的皮膚燙得驚人,卻又不是活人的體溫,而是一種被地熱長時間烘烤過的、乾燥的燙。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具比想像中還要沉重的身體從後座拖了出來。屍體的腳在泥濘的地面上拖出兩道深深的痕跡。許誠踉蹌著,將它一步一步地往那個最大、冒著最濃白煙的噴氣孔旁的泥漿池拖去。

泥漿池呈現一種詭異的灰黃色,表面不斷有氣泡鼓起、破裂,釋放出更濃烈的硫磺味。池子周圍的岩石,都被染成了一種被強酸腐蝕過的慘白色。

「就是這裡……就是這裡……化掉……化掉就好了……」許誠像是在念咒一樣,不斷重複著。他閉上眼睛,猛地一推。

噗通。

一聲悶響。屍體仰面跌進了那片看似淺薄、實則深不見底的硫磺泥漿中。泥漿濺起,幾滴滾燙的泥點濺在許誠的褲管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留下一小塊焦黃的痕跡。

起初,什麼都沒有發生。屍體就那樣靜靜地漂浮在灰黃色的泥漿表面,白霧繚繞在它周圍,像是一層溫暖的棉被。那張微笑的臉,有一半沉在泥裡,看起來竟然有一種詭異的平靜。

許誠站在池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酸氣讓他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他看著那具屍體,心中竟升起一絲荒謬的、近乎溫柔的期待。彷彿只要這樣看著,它就會慢慢地、安靜地沉下去,被這片大地溫柔地接納、分解,最終與這座山的霧氣融為一體。他的罪,也會跟著一起化掉。

然而,下一秒,殘響的鐵律,給了他最殘酷的回應。

嘶——

那聲音不再是輕微的嘶嘶聲,而是一種尖銳的、像是皮革被強行撕裂的聲音。

屍體接觸到硫磺泥漿的皮膚,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溶解。

不是融化,是溶解、是潰爛。原本呈現粉紅色的皮膚,像是被潑上了王水,從手臂、胸口開始,大片大片地冒出白色的泡沫,然後迅速地變黑、變皺、向內捲曲、脫落。底下鮮紅的、還帶著血絲的肌肉組織,就這樣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濃霧與冷雨之中。

那畫面殘忍得讓人無法直視。像是有人用一把鈍刀,生生地將一個人的皮給剝了下來。

更可怕的是,屍體的表情變了。

那抹安詳的微笑瞬間消失了。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渾濁的眼球裡佈滿了因為劇痛而爆裂的血絲。嘴巴張到了極限,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大量的灰黃色泥漿,不斷地從它的口鼻中湧入、又溢出。它那隻原本已經凝固的手,此刻因為肌肉暴露而痙攣著,五指張開,像是要抓住什麼,卻只抓住了虛無的濃霧。那是一場無聲的、卻比任何尖叫都還要淒厲的哀嚎。

「不……不……」許誠嚇得連連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手套上沾滿了從屍體上脫落的、帶著泡沫的皮屑,發出刺鼻的酸味。

他終於明白了。明白了林芷晴那句「太乾淨反而是一種證據」是什麼意思。

硫磺的強酸,確實能腐蝕血肉,能讓指紋與毛髮消失。但它腐蝕得太快、太不均勻了。它會在幾個小時內,就將柔軟的皮膚與肌肉組織徹底溶解,卻對堅硬的骨骼與牙齒無能為力。到了明天早上,當劉建勳的鑑識人員來到這裡,他們不會找到一具難以辨識的爛泥,他們會找到一具被完美「處理」過的骨架。骨架上,那個被他用安全帶勒出的、深深的頸椎骨折痕跡,會像標本一樣清晰。而口腔中那三十二顆完好無缺、甚至因為酸蝕而變得更潔白的牙齒,將會成為最精準的身份證明。DNA或許會被破壞,但牙齒的齒模紀錄,永遠都在健保資料庫裡。

這不是觀測盲區。這是化學上的自曝其短。是一個用強酸為自己量身打造的、無法抵賴的展示台。

他妄想用這片山的酸來隱藏罪惡,結果卻是親手將罪惡的骨骼,用最殘忍的方式剔得乾乾淨淨,展示給全世界看。

手機在口袋裡瘋狂地震動起來。是林芷晴。

許誠用顫抖的手接起電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許誠!快離開那裡!」林芷晴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慌張,她顯然是透過視訊或照片看到了什麼。「我剛查到硫磺谷的地質報告,那裡的泥漿pH值只有一點多,是強酸中的強酸!它不會讓屍體安穩,它只會……」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許誠看著泥漿中那具不斷溶解、無聲尖叫的、屬於自己的屍體,喃喃地說。他的眼淚混著雨水與硫磺霧,在臉上留下兩道骯髒的痕跡。

「里程表呢?里程表有沒有變化?」林芷晴急切地問。

許誠僵硬地轉過頭,望向濃霧中那輛計程車的方向。透過翻滾的白霧,他隱約可以看到儀表板上那微弱的光。

倒轉的里程表,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然後,數字開始瘋狂地、毫無規律地跳動起來。最後,定格在一個讓他血液瞬間凍結的數字上。

那不是里程。那是一個海拔高度。

850。

竹子湖。陽明山竹子湖。那個比硫磺谷更高、更深、傳說中有著無數個連搜救隊都不敢進入的、廢棄礦坑與酸性芋田的地方。

而就在此時,泥漿中的屍體,那雙充滿痛苦的眼睛,緩緩地、直勾勾地轉向了許誠。

它的嘴巴,雖然被泥漿灌滿,卻極其緩慢地、一字一頓地,做出了三個口型。

沒有聲音,但在這片死寂的硫磺霧中,許誠卻清晰地聽見了。

「還……沒……完……」

下一秒,整片泥漿池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部狠狠地撞擊了一下,猛地向上噴發出一股高達數公尺的、滾燙的泥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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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陽明山竹子湖的酸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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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陽明山竹子湖的酸泥

滾燙的泥柱像是一條被驚醒的巨蟒,從硫磺池的最深處猛然竄起。

「啪——!」

許誠根本來不及反應,整個人被那股帶著強酸與硫磺惡臭的熱浪掀翻在地。泥漿不是液體,更像是煮沸的濃粥,劈頭蓋臉地砸在他臉上、雨衣上、計程車擋風玻璃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雨水打在上面,立刻騰起一陣刺鼻的白煙。

他倒在泥濘裡,耳膜嗡嗡作響,鼻腔裡全是那種嗆到靈魂深處的臭雞蛋味,混雜著鐵鏽與化學藥劑的酸味。舌尖嚐到濺進嘴裡的泥點,酸澀得讓他整個口腔都在發麻,像是含了一口稀釋過的鹽酸。

「咳、咳咳……」他掙扎著爬起來,顧不得臉上火辣的刺痛,視線死死盯住那個泥漿池。

池子中央,原本被他推進去的那具屬於自己的屍體,此刻正隨著翻滾的泥漿載浮載沉。那張臉已經不能稱之為臉,皮膚在強酸的啃噬下大片大片地溶解剝落,露出底下鮮紅濕黏的肌肉紋理,卻又因為硫磺的漂白作用,呈現一種詭異的、半生不熟的粉白色。黑色的指甲早已脫落,手指的皮肉像是被融化的蠟,黏稠地牽連著。

而那雙眼睛,卻在潰爛的眼窩中,異常清晰地睜開著。

就那樣直勾勾地看著他。

「不……不是這裡……不是這裡……」許誠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他像是被那視線燙到一般,踉蹌地後退,手腳並用地爬回計程車旁。一把拉開後座車門,他粗暴地將那具不斷往下滴著酸泥的屍體重新拖了出來。屍體異常地沉重,濕透的衣料混著泥漿,觸感冰冷滑膩,像是拖著一袋灌滿水的破布。屍臭在硫磺味被熱氣蒸騰後,竟然又更濃烈地反撲回來,那是一種從骨髓深處發出來的、甜膩的腐敗味。

他把屍體塞回後座,屍體的頭無力地垂向一側,潰爛的臉頰正好貼在椅套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滋滋作響的痕跡。許誠重重地關上門,像是要把那個視線關在裡面。

他衝進駕駛座,全身都在發抖,雨水順著他的髮梢不斷滴落在方向盤上。他死死盯著儀表板。

倒轉、跳動、瘋狂閃爍之後,那個數字穩穩地停在那裡。

850。

海拔八百五十公尺。

計程車的引擎發出低沉的嗚咽,AM廣播裡郭永發那油滑的聲音正被雨聲的雜訊切得斷斷續續:「……所以我說啊,年輕人,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遇到那個……竹子湖的霧……那裡的芋田……吃人不吐骨頭……」

許誠沒有猶豫,一腳踩下油門。輪胎在硫磺泥濘中打滑了一下,隨即衝出了這片白色的地獄。

凌晨三點十七分,仰德大道。

這是台北最詭異的一條路。白天它是通往陽明山的觀光大道,夜裡,尤其是這種連綿陰雨的冬夜,它就是一條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引道。路燈在濃得化不開的霧氣中暈成一團團慘白的光,雨刷以最快的速度來回擺動,卻怎麼也刷不乾淨那層覆蓋在擋風玻璃上的水膜與霧氣。兩旁的芒草在強風中瘋狂搖晃,像是無數隻招手的人影。

計程車孤獨地往上爬,引擎的轉速愈來愈高,空氣也愈來愈冷。許誠打開暖氣,卻發現吹出來的風都是潮濕陰冷的。他從後照鏡裡看了一眼後座,那具屍體安靜地躺著,但那雙睜開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內頂燈下,似乎反射著一點微光。

他不敢再看。

海拔愈高,霧就愈濃。到了竹子湖派出所……不,分駐所附近時,能見度已經不到五公尺。路旁那些原本應該是浪漫海芋田的地方,此刻在雨夜中只剩下一片片黑色的、積滿泥水的爛田,田埂上廢棄的農寮像是墳墓的墓碑。導航早就失去了訊號,手機也只剩下微弱的一格。

但里程表,不,現在是海拔表,正精準地指引著他。

當數字跳到843時,他在一個幾乎被芒草完全覆蓋的岔路口轉了進去。那是一條根本稱不上路的泥巴小徑,輪胎立刻陷進去半寸深。兩旁是廢棄的箭竹林,竹葉摩擦的聲音在雨中聽起來像是無數人在竊竊私語。

盡頭,是一處被鐵皮圍籬半掩著的凹地。圍籬上鏽蝕的牌子寫著「危險!廢礦坑管制區 請勿進入」。鐵皮後方,是一個向內凹陷的、足有半個籃球場大小的泥沼。

這就是竹子湖的酸泥田。傳說中日治時期遺留下來的硫磺礦坑,後來被芋農接手,卻因為地底湧出的強酸泉水讓芋頭全部爛根而廢棄。泥沼呈現一種詭異的灰藍色,表面看起來平靜,甚至有點像果凍,底下卻不時冒出一兩個巨大的氣泡,破裂時發出「咕嘟」的悶響,釋放出比硫磺谷更沉悶、更像是沼氣的酸腐味。這裡的安靜是一種絕對的安靜,連雨聲落在泥面上都被吸收得無影無蹤,只剩下計程車引擎那持續的、低鳴的震動。

這裡一定可以。這裡一定是觀測盲區。搜救隊都不敢進來的地方,誰會發現?

許誠自我催眠般地喃喃自語,他熄了火,卻沒有關掉大燈。兩道慘白的光柱直直地打在泥沼上,像是舞台的聚光燈。

他戴上從後車廂翻出來的、已經破爛的工地手套,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全是酸與泥的味道,嗆得他眼淚直流。然後他拉開後座車門,再一次將那具冰冷的、沉重的自己拖了出來。

屍體的身體已經因為酸蝕而變得有些軟爛,拖動時,後背的衣料與潰爛的皮膚摩擦,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黏膩聲。許誠咬緊牙關,將屍體半扛半拖地拉到泥沼邊緣。他的雨鞋深深陷進泥濘,每拔出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對不起……對不起……」他不知道是在對誰道歉,或許是對屍體,或許是對還活著的自己。他閉上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具屍體朝著泥沼的中心,用力一推。

「噗通。」

沒有巨大的水花。泥漿像是活的。

屍體接觸泥面的瞬間,整片灰藍色的泥沼像是被喚醒的生物,表面泛起一陣急促的漣漪。泥漿緩緩地、溫柔地將屍體包裹、吞沒。先是腳,然後是腿、腰、胸口。那張潰爛的臉,最後一個沉了下去。氣泡冒得更快了,咕嘟咕嘟,像是地底有什麼東西正在貪婪地吞嚥。

成功了嗎?

許誠跪在泥濘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他死死盯著那片恢復平靜的泥面,心臟狂跳到快要從胸口蹦出來。一秒、兩秒、五秒……泥面平靜無波,只有雨點打出細小的坑洞。

他幾乎要笑出來了,一種虛脫般的、想哭的笑意湧上喉嚨。

就在這時,泥沼的中央,猛地向上隆起了一塊。

「咕……」

那隆起的泥包愈來愈高,泥漿從兩側滑落,露出底下那具本應被吞噬的屍體。泥漿沒有吞下它,它正被緩緩地、堅定地……吐出來。

就像是這片土地在嫌惡、在拒絕。它不接受這份祭品。

「不……不要……」許誠發出絕望的呻吟,想衝過去再按下去,卻發現自己的雙腳像是被泥濘黏住了,動彈不得。

屍體被吐到了泥沼的邊緣,半個身體卡在爛泥裡。在泥漿巨大的擠壓力下,屍體的臉部產生了可怕的變形。鼻樑被壓塌,嘴巴被擠成一個扭曲的O型,而那雙原本就睜開的眼睛,此刻因為眼窩周圍肌肉的擠壓,反而睜得更大、更圓,眼球幾乎要從潰爛的眼眶中被擠出來。

那雙眼睛,穿越雨霧、穿越車燈的光柱,精準無比地,再一次對上了許誠的視線。

直視。赤裸裸的、毫無遮掩的直視。裡面沒有怨恨,沒有痛苦,只有一種空洞的、映照出他自己驚恐臉龐的……鏡子。

許誠被那視線釘在原地,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他感覺後座的那個自己,正在透過這具被吐出來的屍體,看著他。

「鈴——鈴——鈴——」

尖銳的手機鈴聲在這片死寂的泥沼上突兀地炸開,嚇得許誠整個人跳了起來。是林芷晴。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雨水讓觸控螢幕變得極不靈敏,他劃了三次才接起來。

「許誠!你現在在哪裡?」林芷晴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直接、冰冷,但在冰冷之下,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喘息,她顯然也在一路奔波查找資料。「你沒有把屍體丟在竹子湖對不對?你聽我說,立刻離開那裡!」

「我……我已經……它……它被吐出來了……」許誠語無倫次,聲音裡帶著哭腔,「芷晴,它在看我,它一直在看我……」

「聽著!」林芷晴打斷他的自言自語,語速極快,「我剛查到地籍資料和農會紀錄,你現在那個廢礦坑所在的竹子湖芋田,根本不是什麼無主荒地!那一整片地的地主,是林秀鑾!」

許誠的大腦像是被重鎚敲了一下,嗡的一聲空白。

林秀鑾。蔡坤霖的母親。那個在萬華以笑面虎著稱、精於合約陷阱、總是用關心的語氣把人逼上絕路的地下錢莊女主人。

「她是陽明山芋農協會的理事長!」林芷晴的聲音像冰錐一樣刺進他的耳朵,「那個礦坑是她年輕時跟她先生一起標下來的,雖然廢棄了,但產權一直在她名下!她對那裡的每一條田埂、每一個坑洞都比對她兒子的臉還熟!」

「什麼意思……」許誠喃喃地問,雖然他已經明白了。

「意思是,那裡根本不是什麼觀測盲區!那是她的後花園!」林芷晴幾乎是用吼的,「只要警方開始調查蔡坤霖失蹤,第一個就會去問他母親。而只要問到林秀鑾,她立刻就會想到那個礦坑!她甚至可能每天都會派人去巡那塊地!你把屍體丟在那裡,等於是直接把屍體丟在蔡坤霖他媽的客廳裡!」

完美的盲區,瞬間變成了最顯眼的聚光燈。這是殘響最惡毒的玩笑。它指引他來到這裡,不是為了讓他藏屍,而是為了讓他的罪行,以最諷刺的方式,被最不該發現的人發現。

許誠僵硬地轉頭,看向那片灰藍色的泥沼。泥沼中的屍體,那張被擠壓變形的臉,在車燈的照射下,似乎勾起了一抹極其細微的、像是嘲弄般的弧度。

而就在此時,他口袋裡的另一支手機——那支專門用來接地下錢莊電話的、老舊的摺疊手機——毫無預警地,震動了起來。

螢幕上跳動的名字,讓許誠全身的肌肉瞬間凍結。

來電顯示:蔡坤霖。

凌晨四點零三分。一個本應已經變成他後座那具腐爛屍體的男人,此刻,正活生生地打電話來了。

泥沼中的那雙眼睛,依舊直勾勾地看著他。而遠處竹子湖濃霧的深處,隱約傳來了另一輛車引擎的低鳴聲,正緩緩朝著他的方向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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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蔡坤霖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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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不是那種會讓人想起浪漫的雨,是台北冬天最標準的、帶著霉味的毛毛雨。針一樣細,冷得像碎玻璃,一點一點扎進陽明山竹子湖的濃霧裡,把整個世界都泡得發白、發爛。

許誠僵在那片灰藍色的酸泥沼邊,左手還握著那支因為沾滿泥巴而發燙的老舊摺疊手機,右手的智慧型手機裡,林芷晴的聲音還卡在擴音裡,像一把沒拔出來的刀。

「喂?許誠?你有沒有在聽?」林芷晴的聲音又尖又急,背景還能聽見她在室內踱步時高跟鞋敲在磁磚上的喀喀聲,「我說那個礦坑是林秀鑾的地!你聽懂了沒?你不能丟在那裡!喂?」

許誠聽不見了。

他全部的聽覺,都被左手那支正在瘋狂震動的摺疊手機給吸走了。嗡——嗡——嗡——,那種老式馬達的震動聲,在凌晨四點零三分的死寂山谷裡,顯得巨大而荒謬。螢幕的藍光在霧氣中暈開,上面用最醜的、像是直接從點陣圖庫裡抓出來的細明體,顯示著三個字。

蔡坤霖。

不可能。這三個字不應該在這個時間出現。

他的後座,那個被他從萬華載到重陽橋、又從重陽橋載到北投、最後載到這片該死的泥沼裡的男人,那個頸部有著深紫色勒痕、皮膚在硫磺霧裡融化、在酸泥裡被擠壓變形的男人,就叫蔡坤霖。

一個已經死了的人,怎麼會打電話來?

除非——

一個讓他胃袋瞬間翻攪、讓他膝蓋發軟的念頭,像那片酸泥一樣,從他的腳底漫了上來。

除非,他還沒死。

「接啊!」林芷晴在另一支手機裡低吼,「許誠!那支手機在響什麼?你倒是接啊!」

許誠的手指像是被凍僵的樹枝,費了好大的勁才用指甲摳開那支摺疊手機的上蓋。喀擦一聲,塑膠的脆響在雨霧中清脆得嚇人。

他把手機貼到耳邊。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進他的領口,冰得他打了一個哆嗦。

「……喂?」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電話那頭先是傳來一陣雨聲,還有計程車收音機那種特有的、AM頻段的沙沙雜訊,接著,一個男人溫和的、甚至帶著一點笑意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

「許誠啊。」

是蔡坤霖。真的是他。活的。帶著體溫的。

「這麼晚還沒睡啊?辛苦了,開夜車很累吧?」蔡坤霖的語氣禮貌得像個在問候鄰居的里長,但每一個字都淬著毒,「我本來不想這麼晚吵你的,但我想來想去,還是得提醒你一下。下禮拜一,就是後天,一共是三十七萬五,連本帶利,一塊錢都不能少。記得嗎?」

許誠的喉嚨像是被那片酸泥給糊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像一面被雨水浸濕的鼓,咚、咚、咚,沉重地敲在胸口。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計程車。

那輛黃色的車,在濃霧和車頭燈的光暈裡,像一座孤島。後座的車窗因為溫差起了一層薄霧,看不清楚裡面。但他知道,裡面有東西。有一具本該屬於明天的屍體,正以一種不合時宜的方式,預支了自己的死亡,坐在那裡。

「許誠?你有在聽嗎?」蔡坤霖的聲音依舊溫和,但溫和的底下,開始滲出一絲不耐的黏膩,「我知道你孝順,最近都在醫院顧你媽媽。北榮嘛,對不對?七樓,內科病房。我前幾天還去樓下買咖啡,看到你媽媽在窗邊曬太陽,氣色看起來不錯啊。」

轟。

許誠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北榮。七樓。他媽媽上週才因為長期的糖尿病跟腎臟問題住進去,他每天跑醫院、跑計程車、跑錢莊,就是為了那筆每個月都要繳的醫藥費跟那個永遠還不完的暴力債務。蔡坤霖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他去過了?他站在那扇窗戶外面看過?

那是一種比直接被打一拳更讓人恐懼的感覺。你的家,你最柔軟、最想保護的地方,被人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當成了籌碼,放在桌上輕輕敲著。

「你……你想幹什麼?」許誠終於擠出一句話,聲音抖得像雨中的電線。

「我想幹什麼?」蔡坤霖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劣質的話筒,顯得又尖又利,「我不想幹什麼啊。我只是想拿回屬於我的錢而已。這很合理吧?你跟我借錢,寫了本票,蓋了手印,現在時間到了,還錢,天經地義。」

他頓了頓,雨聲的雜訊裡,他的聲音變得更輕、更慢,像是一條蛇貼著地面滑行。

「但如果你後天拿不出來,那我就只好親自去一趟醫院,跟你媽媽好好聊聊了。我這個人最有禮貌了,我會帶個水果禮盒,削個蘋果給她吃,然後慢慢跟她解釋,她兒子是怎麼把她的救命錢拿去填一個無底洞的。老人家嘛,心臟不好,萬一聽到什麼激動的消息,血壓飆高,那可就不好了。你說對不對,許誠?」

每一句話,都像一根冰錐,準確地釘進許誠的太陽穴。

他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發青。雨水、泥巴、還有從他掌心滲出來的冷汗,混在一起,讓那支塑膠手機變得又濕又滑,幾乎要握不住。

「不要……不要去找我媽……」許誠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一種近乎哀求的、被逼到絕境的顫抖,「錢……我會想辦法……拜託你不要去醫院……」

「想辦法?」蔡坤霖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你能想什麼辦法?再去開一天一夜的車?還是再去跟哪個地下錢莊借?許誠,你清醒一點,你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借了。你這台破車,能賣多少?我上次叫阿泰去看過,底盤都鏽穿了,報廢價而已。」

阿泰。這個名字讓許誠的胃又是一陣翻攪。那個沉默寡言、總是跟在蔡坤霖身後、眼神像狼一樣的男人。

「後天中午十二點,我會叫阿泰去你家樓下等你。看不到錢,我們就直接去北榮。我很有耐心的,許誠,希望你不要讓我等太久。晚安,開車小心喔,山路滑。」

喀擦。

電話掛斷了。忙線的嘟嘟聲,在雨霧中顯得格外空洞。

許誠維持著把手機貼在耳邊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僵在原地。摺疊手機的螢幕暗了下去,映出他那張慘白的、被雨水打得狼狽不堪的臉。

另一支手機裡,林芷晴的聲音還在焦急地喊著:「許誠?許誠!你到底怎麼了?剛才是誰打來的?你說話啊!」

他緩緩地、極度緩慢地,把那支摺疊手機放回口袋。然後,他拿起那支智慧型手機,聲音空洞得像山谷裡的回音。

「……是蔡坤霖。」

電話那頭的林芷晴,瞬間沉默了。

過了足足三秒,她才用一種壓抑到極點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問:「你說誰?」

「蔡坤霖。」許誠重複了一次,每說一次,心臟就被更用力地揪緊一次,「他還活著。他剛剛打來,叫我後天中午十二點前,要準備三十七萬五給他。不然他就要去醫院找我媽。」

這一次,換成林芷晴說不出話來。

殘響的第三鐵律,像一道無形的閃電,劈開了許誠混亂的腦袋。

只有因果的當事者能看見屍體的異常。在其他乘客或警察眼中,那只是一個睡著的客人。

而現在,蔡坤霖還活著。活生生地打電話來威脅他。所以,後座那具屍體是什麼?

那不是一具已經發生的屍體。那是一具「即將」發生的屍體。是一個預告。是一個他必須在未來親手去完成的、血淋淋的因果。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處理」一具屍體,像是在收拾一個已經闖下的大禍。但他錯了。他是在「準備」一具屍體。他過去這三個小時,在台北盆地裡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尋找著那個完美的觀測盲區,其實都是為了讓一場「還沒發生」的謀殺,能夠在發生之後,被完美地掩蓋。

他不是在埋葬過去,他是在為未來挖掘墳墓。

而墳墓的主人,剛剛才打電話來,溫柔地提醒他,記得要來殺他。

巨大的荒謬感與恐懼感,像那片酸泥一樣,沒過了他的口鼻,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想笑,卻發現自己的臉部肌肉僵硬得連一個自嘲的弧度都勾不起來。他想哭,卻發現眼淚早就跟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所以……」林芷晴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她的聲音裡少了焦急,多了一種理科腦特有的、冰冷的分析感,但那冰冷底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殘響……是真的逆流了。我們看到的屍體,是明天的蔡坤霖。是你……你還沒殺的蔡坤霖。」

「我還沒殺……」許誠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覺得無比陌生,「我還沒殺他……那我後座的是什麼?」

「是你的決心。」林芷晴一字一句地說,「是因果為了讓你完成閉環,而提前支付給你的『結果』。許誠,你聽好了,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這通電話證明了一件事,時間線還在你的手上。你還有機會。」

「機會?」許誠像是抓到浮木的溺水者,急切地問,「什麼機會?」

「在明天中午十二點之前,讓後座那個『結果』,變成真正的『結果』。」林芷晴的語氣冷得像手術刀,「你必須殺了他。在他去騷擾你媽媽之前。」

殺了他。

這三個字,從林芷晴的嘴裡說出來,是如此平靜,如此理所當然,就像是在說「你必須去繳停車費」一樣。

許誠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他扶住車門,才沒有讓自己滑進那片泥沼裡。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如此清晰地、如此近距離地,凝視著「謀殺」這兩個字。他之前所有的憤怒、所有的絕望,都只是模糊的、情緒化的「想讓他消失」。但現在,「消失」有了具體的步驟、具體的時間、具體的地點,和一具已經在後座等著他的、溫熱的屍體。

就在這時,一股全新的、濃烈到讓人作嘔的味道,毫無預警地從他的計程車後座飄了出來。

那不是硫磺味,也不是酸泥的土腥味,更不是之前那種若有似無的、陳舊的屍臭。

那是新鮮的、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的血的味道。

許誠的心臟猛地一縮,僵硬地轉過頭,望向後座。

隔著那層薄薄的霧氣,他看見了此生最讓他魂飛魄散的一幕。

後座的那個「許誠」——那個穿著跟他一模一樣外套、有著跟他一模一樣臉孔、卻緊閉著雙眼的男人,動了。

他的頭,原本是無力地歪向車窗那一側的,此刻,卻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拉著,極其緩慢、極其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轉了過來。

喀……喀……

許誠甚至能聽見,那具屍體僵硬的頸椎轉動時,發出的、像是枯枝被折斷的細微聲響。

最終,那張慘白的、沒有血色的臉,正對著車窗,正對著站在車外的許誠。那雙緊閉的眼睛,依舊沒有睜開。但他頸部那道深紫色的、像是被尼龍繩死死勒出來的勒痕,此刻,正緩緩地、滲出鮮紅的、溫熱的血。

血珠先是一點一點地滲出來,然後連成一條細細的血線,順著他蒼白的脖頸,滑進他的衣領,滴落在那件廉價的計程車司機制服上,暈開一朵又一朵刺眼的、絕望的紅花。

滴答。

一滴血,從座椅的邊緣,滴落到了車內的腳踏墊上。

溫熱的。

那具屍體,正在用這種最直接、最殘忍的方式提醒他——

時間,不多了。

因果,正在流血。

如果不在日出前,讓這個「果」找到它應有的「因」,那麼流血的,就會是他自己。

「許誠!」林芷晴的尖叫聲將他從那地獄般的凝視中拉了回來,「你那邊什麼聲音?你看到了什麼?不管你看到什麼,聽我說!現在立刻離開那個礦坑!那裡已經暴露了!」

許誠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雨水和冷汗浸濕了他的背。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將自己的視線從後座那張恐怖的臉上移開。

「我……我知道了……」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聽好,接下來你要做的,才是真正的關鍵。」林芷晴的語速飛快,像是在跟時間賽跑,「棄屍只是謀殺的一半,另一半,是不在場證明。你必須讓所有人都相信,在蔡坤霖死亡的時間裡,你在別的地方。你懂嗎?」

不在場證明。

許誠混亂的腦袋裡,閃過郭永發在廣播裡常說的那句話:夜路走多自然有鬼神的因果觀。

「去林森北路。」林芷晴給出了明確的指令,「現在就去。去酒店街。那裡是全台北監視器最多、也最混亂的地方。我會在那裡幫你。我有記者證,我可以幫你偽造一段監視器畫面和超商的發票。我們要在那裡,幫你製造一個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然後……」

她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低、更沉。

「然後,你才有資格,回去完成你該完成的事。」

許誠明白了。他必須先為自己的「不在」找到證人,然後,才能去創造那個「存在」的死亡。

這是多麼扭曲的邏輯。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灰藍色的泥沼。泥沼中的那張臉,已經在雨水的沖刷下,重新變得模糊。但他知道,那雙眼睛,還在泥底下看著他。

他拉開駕駛座的車門,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著冷氣,撲面而來。後座的那具屍體,依舊保持著頭部轉向他的姿勢,頸部的血,還在無聲地滲著。儀表板上的時鐘,冰冷地跳動著。

04:11。

距離日出,還有一個小時十二分鐘。

距離他必須成為一個殺人兇手的時刻,也只剩下一個小時十二分鐘。

他發動了引擎。計程車的里程表,在發動的瞬間,詭異地、輕輕地往回跳了一格。

而就在他準備踩下油門、衝出這片濃霧時,遠處竹子湖那條唯一的、被濃霧封鎖的產業道路深處,那陣先前隱約聽見的、另一輛車的引擎低鳴聲,突然變得清晰起來。

兩道刺眼的、改裝過的霧燈,像野獸的眼睛,猛地刺穿了灰白色的濃霧,正不疾不徐地、朝著他的方向,緩緩駛來。

不是發財車。

那低沉的、暴躁的引擎聲,許誠在萬華的街頭聽過無數次。是那種把排氣管改得震天價響、追求著虛假馬力的——改裝機車。

是阿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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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不在場證明的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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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沒有散,反而更濃了。

那兩道改裝過的霧燈像是野獸的瞳孔,硬生生將竹子湖廢礦區灰白色的濃霧劈開一道口子。低沉、暴躁、刻意將排氣管炸得震耳欲聾的機車引擎聲,在海拔八百五十公尺的寂靜裡顯得格外刺耳,每一下油門的空轉都像是用砂紙在磨他的神經。

是阿泰。許誠不用看也知道。萬華廣州街那一帶的少年仔,總以為把一輛破舊的勁戰改得越吵就越像個人物,阿泰就是其中最沉默、也最死忠的那一個。他跟著蔡坤霖,從來不問為什麼。

04:11。儀表板上的數字跳了一下,泛著幽綠的光。

後座的血腥味在冷氣出風口的吹送下變得更濃了,那是一種鐵鏽混著溫熱體液的甜膩,死死地黏在鼻腔裡。許誠從後照鏡看了一眼,那具本該安安穩穩躺在椅背上的屍體,此刻頭顱正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向駕駛座,頸側那道被尼龍繩勒出的深紫色痕跡,正緩緩滲出溫熱的、鮮紅色的血,一滴一滴,落在他那輛老舊裕隆計程車已經龜裂的皮椅縫線裡。

「幹……」許誠喉嚨裡擠出一聲連自己都聽不清的咒罵。那不是害怕,是一種更深層的荒謬感。他還沒有動手,屍體卻已經在提醒他,時間不多了。你還沒殺他,但你已經必須為他的死負責。這就是殘響最惡毒的地方,它把因果的順序徹底顛倒,讓一個怯懦的人,必須先學會如何處理屍體,才有資格去成為兇手。

霧燈越來越近。對方顯然也看見了停在酸泥坑旁的這輛黃色計程車,引擎聲刻意放慢了,像是在觀察,在確認。

許誠沒有時間猶豫了。他猛地將排檔桿從P檔拉到R檔,腳下油門一踩到底。老舊的計程車發出一聲嘶啞的哀號,輪胎在濕滑的泥濘與落葉堆裡空轉了一下,濺起大片灰黑色的泥漿,整輛車像是受驚的螃蟹般向後急退。他的視線死死盯著後照鏡,那兩道霧燈在濃霧中晃動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用這種方式逃跑。

他看準產業道路旁一條僅供農用搬運車通行的岔路,那條路被芒草半掩著,地圖上根本不會顯示。方向盤猛地一打,車尾狠狠甩進岔路,車身劇烈搖晃,底盤摩擦著突起的碎石,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後座傳來一聲悶響,那具屍體因為慣性狠狠撞上了車門,頭部無力地垂下,但那雙原本緊閉的眼睛,卻在晃動中微微睜開了一條縫,直直地望著車頂。

阿泰的機車追了上來。引擎的咆哮聲在窄小的岔路裡被放大,像一隻緊咬不放的瘋狗。但這種改裝速克達的底盤極低,根本無法應付這種佈滿泥坑與碎石的農路。許誠從後照鏡看見那輛機車在岔路口猶豫了一下,前輪陷進泥裡打滑,騎士不得不放下腳來支撐,咒罵聲隱約穿透雨幕傳來。

許誠沒有回頭。他順著岔路一路向下,衝回竹子湖的柏油主線道,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著陽金公路的方向狂奔。霧氣被車頭撞開又在車尾合攏,像一張張濕冷的紗。直到引擎聲徹底被雨聲蓋過,直到後照鏡裡再也看不見那兩道野獸般的霧燈,他才敢大口喘氣,發現自己的背後已經被冷汗浸得濕透。

手機在副駕駛座上震動起來。螢幕亮著,是林芷晴。

「你還活著嗎?」她的聲音一如往常的直接,冷得像手術刀,沒有任何多餘的問候,背景音裡還能聽見雨刷規律擺動的聲音,她顯然也在車上。

「剛剛……阿泰在竹子湖堵我。」許誠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我知道,蔡坤霖叫他跟著你的。」林芷晴的語氣沒有半點驚訝,「他怕你拿了錢落跑,也怕你報警。你聽好,現在立刻下山,不要回萬華,也不要去北投。去林森北路。」

「林森北路?」許誠愣住了,「去那裡幹嘛?」

「去製造你的不在場證明。」林芷晴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許誠,你還沒搞懂嗎?棄屍只是謀殺的下半場。上半場是,你必須讓所有人相信,在蔡坤霖死亡的那個時間點,你根本不可能出現在命案現場。殘響的邏輯是,結果已經預支了,但原因還沒發生。你得先把『原因』的假象補起來,『結果』才會被因果線認可,否則你就算把屍體丟進太平洋,日出之後它還是會爬回來找你。」

許誠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懂了。這是多麼扭曲的邏輯,他必須先為自己的「不在」找到證人,才能去創造那個「存在」的死亡。

「酒店街?」他喃喃地重複。

「對,七條通。凌晨四點,只有那裡的監視器是壞的,證人卻最多。」林芷晴飛快地說道,「我查過蔡坤霖的行程,他明天,不,是今天凌晨四點半到五點之間,會一個人去台北港預定地那邊的地下當鋪點貨。那是他唯一落單的機會,也是你動手的時間點。所以,你現在必須讓所有人以為,四點半的時候,你在北投載客。」

「怎麼可能……」

「聽我的指示開。行車紀錄器裡的殘響會指引你。」林芷晴打斷他,「你的里程表不是會倒轉嗎?那就是殘響在幫你導航。它會帶你去對的地方。」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儀表板上那組已經跑了二十幾萬公里的機械式里程表,真的又輕輕地、往回跳了一格,發出「喀」的一聲輕響。與此同時,原本只是發出雜訊的AM廣播,突然清晰了起來,裡面傳來一個溫和卻疏離的男聲,正在播報路況:「……林森北路五條通至九條通路段,因管線施工,夜間監視器系統暫停運作,請用路人注意安全……」

那是周祈安的聲音。深夜廣播的主持人。他播報的,根本不是現在的路況,而是未來的、為了配合他這場謀殺而存在的路況。

許誠不再多問,踩下油門,計程車在濕滑的陽金公路上劃出一道黃色的殘影,朝著山下那片永遠不眠的、由霓虹與慾望構成的叢林駛去。

雨沒有停過。從陽明山下來,進入士林、劍潭,再切進中山區,城市的色調從冷冽的灰藍,逐漸變成了污濁的、摻雜著檳榔攤日光燈與酒店招牌粉紅霓虹的暖色。凌晨四點二十七分,林森北路。

這裡是台北的另一個時區。日間的上班族絕不會踏足於此,但在此刻,街道卻擁擠得不可思議。穿著清涼的酒店小姐撐著傘,在騎樓下與經紀人低聲交談;喝得爛醉的尋歡客被少爺攙扶著走出來,嘴裡還含糊地喊著小姐的名字;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香水、菸味、酒氣與雨水混合的、甜膩而腐敗的味道。每一輛計程車的出現,都會引來好幾道探詢的目光。

許誠依照林芷晴的電話指示,將車子緩緩滑進七條通一條極窄的防火巷。這條巷子兩側都是酒店的後門與廚房排風口,牆上佈滿油垢,監視器的紅燈雖然亮著,但鏡頭卻被一塊突出的鐵皮屋簷完全擋住,形成一個完美的觀測死角。

林芷晴已經在那裡等他了。她撐著一把透明的折疊傘,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防風外套,頭髮被雨水打得有些濕,卻依舊冷靜得像一尊雕像。她沒有看後座,只是拉開副駕駛座的門,迅速坐了進來,帶進一股雨水的寒氣。

「把行車紀錄器的記憶卡拔掉。」她第一句話就是命令,「然後把這個換上。」她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全新的記憶卡,遞給他。

許誠照做了。他的手有些抖。

「這張卡裡面,是我用記者證去跟這條街上的超商調出來的,經過剪接的畫面。」林芷晴的語氣平穩得像在報導一則新聞,「四點三十五分,你穿著這件外套,走進南京東路與林森北路口那家全家,買了一包七星跟一瓶水,發票時間是四點三十七分。店員會記得你,因為你給了一張千元大鈔找不開,還跟他抱怨了一下雨。接著四點四十分,你回到車上,在這條巷子裡睡著了,直到五點十分才被酒店的少爺叫醒去載客。這段時間,有超商的監視器、發票、店員的證詞,還有巷口那家酒店少爺的證詞。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發票……」許誠接過那張還帶著體溫的超商發票,上面印著「2026/02/19 04:37 金額 85元」,紙張因為潮濕而有些軟爛。他看著這張憑空製造出來的、證明自己「存在」於另一個地方的紙片,只覺得無比諷刺。為了證明自己沒有殺人,他必須先偽造自己活著的證據。

「那酒店那邊呢?」他問。

「我已經打點好了。」林芷晴從包包裡拿出一個信封,裡面是幾張千元大鈔,「等等你把車停在這裡不要動,我會去跟七條通『星鑽』酒店的經紀人說,你是我表哥,來等我下班的。他欠我一個人情,會幫你作證,說你四點半之後就一直把車停在巷子裡,他親眼看到的。記住,從現在開始,你就是一個因為等不到客人而在車上打瞌睡的、疲憊的夜班司機。」

她的計畫天衣無縫,冷靜、精確,充滿了理科腦特有的縝密。利用體制的漏洞,利用人情的網絡,利用監視器死角與人們對夜班計程車司機的刻板印象,編織出一張足以欺騙警方的網。

就在許誠準備點頭,準備將這場謀殺的前置作業徹底完成時,一股異樣讓他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後座的血腥味,變了。

不再是單純的鐵鏽味,而是一種更溫熱、更鮮活的、帶著體溫的氣味。緊接著,一聲極其微弱、卻在這封閉車廂裡清晰得如同擂鼓般的聲音,響了起來。

咚……咚……

是心跳。

從後座傳來的、微弱卻穩定跳動的心跳聲。

許誠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透過後照鏡,他看見那具原本臉色灰白、毫無生氣的屍體,胸口竟然開始有了極其輕微的起伏。頸部那道勒痕不再只是滲血,而是像活人的傷口般,隨著心跳的節奏,一鼓一鼓地湧出鮮血。更可怕的是,那張原本痛苦扭曲的臉,此刻竟然慢慢舒展開來,嘴角甚至微微向上牽動,像是在做一個安詳的夢。

屍體,正在活過來。

「怎麼回事……」許誠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林芷晴也聽見了那心跳聲。她猛地回頭,臉上的冷靜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恐懼的震驚。她是記者,她報導過無數刑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屍體是不會心跳的。

「殘響……紊亂了……」她喃喃自語,理科腦飛速運轉著,「你試圖用虛假的因果去覆蓋真實的因果……你偽造了不在場證明,卻讓『死亡』這個結果失去了唯一的錨點……因果線在排斥謊言,它在強行修正……它想讓屍體回到『還沒死』的狀態!」

她的話音剛落,後座那具屍體的心跳聲,突然變得更加有力、更加急促。

咚咚、咚咚、咚咚!

屍體的手指,輕輕地、抽動了一下。

緊接著,在兩人驚恐的注視下,那具屍體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不再是死人的混濁,而是一種充滿了血絲的、活人的、充滿怨毒與困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後照鏡裡的許誠。

他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像是被濃痰堵住般的氣音。

車內的廣播雜訊,在此刻達到了頂點,隨後,一個清晰無比的、屬於蔡坤霖的聲音,帶著他慣有的、溫和而有禮的殘忍,從廣播裡傳了出來,與後座那個「嗬嗬」聲完美地重疊在一起。

「許誠……你在哪裡啊?我等你很久了……」

而就在此時,林芷晴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是一封來自警局內線的簡訊,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她的血液瞬間凍結。

「劉建勳剛剛調閱了林森北路所有超商的監視器,他在找一輛計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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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阿泰的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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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咚咚。

那聲音不是從廣播裡傳出來的,也不是從引擎蓋底下傳來的,是從後座傳來的。

許誠的後視鏡裡,那張原本已經發青、佈滿屍斑的臉,此刻正睜著一雙充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那雙眼睛裡有困惑、有恐懼,更多的是一種被強行從死亡深處拖回來、還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死是活的怨毒。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喉嚨深處擠出「嗬、嗬」的氣音,像是氣管裡還卡著一口濃稠的血痰,每一次心跳,都讓他脖頸上那道暗紫色的勒痕滲出一點點溫熱的、鮮紅的血,順著衣領往下滑,染紅了那件早已僵硬的襯衫。

屍體是不會心跳的。

許誠的腦中只剩下這句話,像是一根生鏽的釘子反覆敲進太陽穴。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已經完全麻木,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冷汗從他的額頭一路滑進領口,卻是冰的。

「許誠……你在哪裡啊?我等你很久了……」

廣播裡那個溫和而有禮的聲音,與後座那個「嗬嗬」聲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個是殘響,哪一個是現實。那是蔡坤霖的聲音,即使隔著電流的雜訊,許誠還是能聽出那種笑著把人逼到絕路的語氣。

「是殘響紊亂……」坐在副駕駛座的林芷晴聲音抖得厲害,卻還是強迫自己用理科腦去分析,「你偽造不在場證明,你想用假的因果去蓋掉真的因果,結果錨點鬆動了……它在修正,它想把『已經死了』這個結果,拉回到『還沒死』的狀態!許誠,它在活過來!」

她的話還沒說完,手機螢幕的冷光就映亮了她蒼白的臉。那封簡訊只有一行字,卻比後座的心跳聲更讓人窒息。

「劉建勳剛剛調閱了林森北路所有超商的監視器,他在找一輛計程車。」

許誠的胃猛地往下墜。劉建勳,那個在分局裡出了名偏執、相信沒有完美犯罪只有還沒被發現證據的男人。他不是在找屍體,他是在找軌跡。只要行車紀錄器、只要超商門口那支總是過曝的監視器拍到他的車號,今晚這一整趟從陽明山竹子湖的酸泥、到林森北路酒店巷的假證詞,全部都會變成「預謀」的鐵證。

「不能待在這裡。」林芷晴當機立斷,一把抓住許誠的手腕,她的手冰得像雨水,「酒店這裡到處都是監視器,劉建勳的人最快十分鐘就會繞過來。發動,快走!」

許誠像是被電到一樣猛地踩下油門。老舊的裕隆計程車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吼,輪胎在林森北路濕滑的柏油上空轉了一下,才猛地往前竄出。雨刷瘋狂地來回擺動,卻怎麼也刷不乾淨擋風玻璃上那層厚重的雨霧與霓虹光暈。酒店巷弄裡那些粉紅色、紫色的招牌在雨中暈開,像是一灘化開的顏料,酒店經紀撐著傘站在騎樓下,疑惑地看著這輛突然衝出來的計程車。

後座的心跳聲更大了,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許誠的背脊上。那具屍體的手指又抽動了一下,這一次幅度更大,指尖甚至輕輕碰到了前座的椅背。

「把廣播關掉!」林芷晴吼道,她想去轉那個旋鈕,卻發現AM頻道的雜訊已經自己穩定在一個詭異的頻率上,雨聲、引擎聲、廣播的白噪音共振成一種讓人牙根發酸的嗡鳴。殘響的捕捉器已經完全打開了。

就在車子剛衝出林森北路,準備轉進新生高架前的那個瞬間,一道刺眼的白光從後照鏡裡直射進來。

不是汽車的頭燈。那光線更低、更集中、更具侵略性。

「許誠!後面!」林芷晴從後照鏡裡看見了。

一輛改裝過的野狼機車,像是一頭貼地飛行的黑色昆蟲,無聲無息地從酒店巷的陰影裡鑽了出來,緊緊咬在他們車尾不到五公尺的地方。騎士穿著一件被雨水浸透的黑色雨衣,安全帽的鏡片在霓虹下反射著死魚一樣的光,看不見臉,只看得見那具精瘦卻結實的身體壓得極低,幾乎與車身融為一體。排氣管被改得又粗又短,每一次催油門,都會爆出一聲沉悶如野獸低吼的「砰、砰」聲,在凌晨四點空曠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是阿泰。

蔡坤霖身邊那條最沉默、最聽話的狗。服從性高到近乎麻木,對強者絕對服從,對弱者毫不留情。他不需要多話,只需要執行命令。蔡坤霖叫他來確認許誠有沒有想落跑,他就一定會跟到許誠把車開進淡水河裡為止。

「他什麼時候跟上的?」許誠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明明已經繞了半個台北,從竹子湖的霧裡一路開下來,自以為已經甩開了所有眼睛。M型社會底層的「被忽略的特權」在這一刻徹底失效,原來一直有人在看著他。

「別管他!甩掉他!」林芷晴死死抓住車門上方的把手。

許誠猛地向右切進濱江街。這是他身為夜班司機唯一的優勢,他熟悉每一條捷徑、每一個沒有監視器的暗巷。濱江街的這一側,緊鄰著松山機場的圍牆,另一側則是一大片因都更延宕而閒置的資源回收場與廢建材堆置場。白天這裡是卡車與怪手的天地,到了凌晨,只剩下被雨水泡爛的泥濘、堆成小山高的廢棄輪胎、以及空氣中那股永遠散不去的鐵鏽與腐爛塑膠味。

計程車的輪胎一壓上那條被砂石車壓得坑坑疤疤的泥路,整個車身就開始劇烈地彈跳。雨水在這裡不是用下的,是用倒的,打在車頂發出密集的鼓點聲。阿泰的機車卻像是完全不受影響,他靈巧地在泥濘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輕鬆地繞過一個水坑,再次逼近到計程車的左後方。他甚至沒有按喇叭,只是持續地催著油門,用那種沉悶的排氣聲,一下、一下地敲打著許誠的神經。

這不是追逐,是驅趕。像牧羊犬驅趕羊群一樣,要把許誠趕回蔡坤霖設定的路線裡。

許誠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雨刷、後照鏡裡阿泰的白光、後座那雙死死盯著他的活人眼睛,所有的影像都在他視網膜上重疊。他聞得到車廂裡濃到化不開的味道,血腥味、泥土味、還有後座那具屍體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屍體回溫後特有的、帶著一點點酸敗的汗味。他的胃在翻攪。

「前面沒路了!」林芷晴尖叫。

資源回收場的盡頭,是一座用鐵皮與廢木板臨時圍起來的死巷,盡頭堆著一座足有兩層樓高的廢棄冰箱與保麗龍山。許誠已經沒有選擇,他只能猛地向左打死方向盤,試圖在泥濘中甩出一個一百八十度的迴轉。

就是這個動作,要了命。

老舊計程車的後輪在泡爛的泥漿上徹底失去抓地力,整輛車像是溜冰一樣橫向滑了出去,車尾重重地撞上了一堆廢輪胎。

砰——!

巨大的撞擊讓車內所有人都向前猛衝,安全帶死死勒進許誠的胸口,讓他眼前一黑。車內的廣播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後徹底斷訊,只剩下雨聲。而後座那個沒有繫安全帶的「乘客」,則因為慣性,整個人從座椅上被狠狠地甩了下來。

他滾落在後座與前座之間的腳踏墊上,臉部朝上。

那張臉在車頂那盞昏黃的室內燈照射下,呈現出一種極其痛苦、極其扭曲的表情。他的眼睛依舊睜著,卻不再是怨毒,而是一種瀕死者特有的、混雜著巨大痛苦與哀求的神情。他的嘴巴大張著,喉嚨裡的「嗬嗬」聲變成了大口大口的喘息,每一次喘息,脖子上那道勒痕就滲出更多的血,溫熱的血已經流進了他的嘴裡,讓他的下巴一片鮮紅。他的手無意識地向上抓著,像是想抓住什麼,又像是想推開什麼。

那不是一具屍體的表情。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正在經歷被勒死前最後幾秒鐘的表情。

殘響的逆流更嚴重了。許誠甚至能感覺到,這具身體正在變得溫熱。

車子卡在泥濘裡,引擎空轉著,輪胎濺起大片的泥漿,卻無法再前進。阿泰的機車已經停在了巷口,他沒有靠近,只是靜靜地停在那裡,引擎保持著怠速,頭燈的光柱穿過雨幕,直直地照在計程車的車身上,像是一道審訊的聚光燈。

透過後照鏡,許誠看見阿泰緩緩地抬起手,拿起了手機。即使隔著雨聲與距離,許誠也能想像他正在用那種一貫的、沒有起伏的沉默語氣,向電話那頭的蔡坤霖報告:「誠哥的車……往濱江街資源回收場去了……開得很急……不像要回家的方向。」

隨後,阿泰做了一個讓許誠血液凍結的動作。他從雨衣的口袋裡,拿出了一支小小的、類似行車紀錄器的東西,對著巷口那支唯一還在運作的、屬於回收場自己的監視器,比劃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他放棄追進來了。不是因為跟丟了,而是因為這裡是監視器的死角,再往裡面開,就連他自己也會被拍到。而巷口那支監視器,已經足夠拍下許誠這輛計程車,在凌晨四點十七分,出現在這個完全不該出現的地方。

阿泰記下了。

這條異常的行車路線,從陽明山、到林森北路、再到濱江街的廢棄回收場,連起來本身就是一張地圖。一張指向「預謀」與「勘查棄屍地點」的地圖。如果這條路線被阿泰交給蔡坤霖,再被蔡坤霖交給劉建勳……

許誠不敢再想下去。

像是確認任務已經完成,阿泰緩緩地轉動油門,機車發出一聲低吼,在泥濘中劃出一個乾淨俐落的半圓,消失在濱江街的雨幕與飛機起降的巨大噪音之中。從頭到尾,他沒有說過一句話。

巷子裡只剩下計程車孤零零的引擎空轉聲,和後座那個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像活人的喘息聲。

「他走了……」林芷晴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看著後座那個在腳踏墊上掙扎的男人,渾身發抖,「許誠,怎麼辦……它快要完全活過來了……我們現在……我們現在是在載著一個快要被你勒死的人啊……」

許誠沒有回答。他的雙手還死死地握著方向盤,眼睛卻不受控制地瞥向了儀表板。

原本因為殘響而緩慢倒轉的里程表,此刻像是發了瘋一樣,指針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地逆時針倒轉。數字從一萬三千多公里,一路跌破一萬、九千……而車內那個原本已經壞掉的時鐘,竟也開始倒著走。

四點十七分、四點十六分、四點十五分……

他們不是在開向天亮。他們正在被殘響拖著,開向過去。開向那個謀殺還沒發生、但已經註定要發生的時間點。

而後座那個男人,在一陣劇烈的咳嗽後,竟然用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看著許誠,用一種極其虛弱、卻又無比清晰的、屬於許誠自己的聲音,開口說話了。

「……不要……把我……丟在這裡……好冷……」

那是許誠的聲音。卻是明晚,在偵訊室裡,那個棄屍失敗、被判無期徒刑的許誠,對著錄音機說出的最後一句自白。

天亮還有一個多小時,但許誠的路,已經越走越窄,窄到只剩下後座那個自己,為他親手挖掘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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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酒店巷內的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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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不是那種會讓人想撐傘的雨,是台北冬天特有的、像發霉一樣的毛毛雨,細得看不見雨線,卻能在一小時內把整座城市浸得透濕,把霓虹燈泡的光晕在擋風玻璃上,變成一灘灘化開的血。

「……不要……把我……丟在這裡……好冷……」

那個聲音還卡在車廂裡,沒有散去。

後座腳踏墊上,那個本該是屍體的男人,側倒著,臉貼在積滿泥水的腳踏墊上。他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混濁的眼白裡佈滿血絲,卻直直地對上了後照鏡裡許誠的眼睛。那張臉明明是蔡坤霖的臉,輪廓、鬍渣、額頭上那道被許誠想像過無數次的勒痕,卻在開口的瞬間,完全變成了許誠自己的聲音。

不是模仿,是重疊。是明晚的那個許誠,那個坐在中山分局偵訊室裡,雙手被銬在桌子上,對著一台老舊錄音機,用沙啞到快發不出聲的喉嚨,說出最後一句自白的聲音。許誠聽過那個聲音,在殘響倒轉的行車紀錄器雜訊裡聽過一次,當時他以為是幻聽。

現在幻聽有了溫度,有了重量,就倒在他的後座。

林芷晴的哭腔把他拉回來。「許誠,怎麼辦……它快要完全活過來了……我們現在……我們現在是在載著一個快要被你勒死的人啊……」

她的手死死抓住副駕駛座的安全帶,指節發白,整個人縮成一團。她是記者,跑過社會線,看過分屍案的現場照片也能面不改色地寫稿,但此刻她的理科腦徹底當機了。她看得見那具屍體胸口極其微弱卻規律的起伏,看得見他頸部那條暗紅色勒痕正滲出溫熱的、新鮮的血,一滴一滴,滴在許誠為了省錢而鋪上的便宜腳踏墊上,暈開。

許誠沒有回答。他的雙手還像焊死一樣握在方向盤上,指甲深深陷進方向盤的皮套裡。他不敢看後照鏡,卻又忍不住去瞥儀表板。

里程表瘋了。

原本只是緩慢倒轉的數字,此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動,指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逆時針狂轉。013427、013189、012950……數字一路崩跌,跌破一萬,跌進九千。引擎明明在往前開,輪胎在濱江街資源回收場的泥濘裡打滑後好不容易才咬住柏油路,車子明明是向前行駛,但里程在告訴他,你正在退後,你正在開回過去。

而那個早就壞掉、時間永遠停在十二點零分的車內電子時鐘,此刻也開始跳動了。

04:17、04:16、04:15……

時間在倒流。殘響在收束。因果在強行閉環。

「不能停在這裡。」許誠終於發出聲音,嘶啞得不像話,像是喉嚨裡卡滿了濱江街的泥巴。「阿泰記住路線了……這裡有監視器……我們得去林森北路。」

他幾乎是用撞的,把計程車從資源回收場的爛泥裡倒車出來,後輪濺起一大片黑色的泥水,打在後座那具半活屍體的褲腳上。那屍體像是被這一下撞擊弄醒了,喉嚨裡發出一聲更加清晰的、類似溺水者的喘息。

林芷晴猛地抬頭,臉上還掛著淚,卻瞬間切回那個外冷內熱、說話不留情面的記者模式。「去林森北路幹嘛?你的不在場證明不是已經拍完了嗎?超商的發票、監視器死角,我都幫你弄好了,你現在還要回去酒店街?你瘋了嗎?那裡到處都是蔡坤霖的人!」

「就是要到處都是人。」許誠踩下油門,計程車衝出濱江街,匯入雨霧瀰漫的建國北路高架橋下。「郭仔說的,殘響要的是『觀測』。要讓足夠多的人證明我在別的地方,證明我沒有時間殺人。酒店街的經紀、小姐、少爺,他們每一個都是人證。他們記得我,他們就會幫我把這段時間填起來。」

他說得很快,像是在說服她,更像是在說服自己。這套說詞是林芷晴在十五分鐘前教他的,現在卻變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林芷晴沒有再反駁,只是死死盯著後照鏡。她看見那具屍體的手指,剛才還僵硬如雞爪的手指,此刻竟然極其緩慢地、抽搐了一下。

計程車在凌晨四點二十七分,切進了林森北路。

這是台北最誠實也最虛偽的一條巷子。白天的它是普通的商業街,到了凌晨,它才露出真正的皮膚。整條巷子被粉紅色、紫色、橘色的霓虹燈管填滿,招牌一個疊著一個,「帝豪」、「皇家」、「金莎」,每一家酒店的門口都站著叼菸的經紀和穿著短裙在寒風中發抖的小姐,計程車一排排像鯊魚一樣緩慢游弋,等待著醉客。空氣中混雜著嘔吐物、香水、菸味和雨水的酸味,AM廣播裡永遠在放同一首過氣台語老歌,雨刷的節奏和低鳴的引擎聲,構成殘響最喜歡的共振頻率。

許誠把車停在了一條最窄的防火巷裡,這裡是林芷晴指定的監視器死角,兩棟老舊公寓的監視器剛好被一塊違建的鐵皮擋住,形成一個完美的盲區。巷子深處只有一盞忽明忽滅的日光燈,雨水從鐵皮屋簷匯成一條線,正好打在計程車的車頂,發出空洞的咚咚聲。

引擎熄火。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雨聲和那具屍體越來越清晰的喘息聲。

林芷晴第一個衝下車,用力吸了一口巷子裡冰冷的空氣,像是要把肺裡的血腥味沖掉。但她立刻就皺起了眉頭。

不對。味道不對。

她繞到駕駛座旁,一把拉開許誠的車門,雨水立刻打濕她的頭髮。她的目光沒有看許誠,而是死死盯著車廂內部。後座腳踏墊上的血已經不只是幾滴,而是一小灘,溫熱的血腥味混雜著一種更濃烈的、鐵鏽混著泥土的臭味,從後座源源不絕地湧出來。即使車窗開著,即使雨聲很大,那股味道還是像一隻手,掐住了她的鼻腔。

然後她看見了那條繩子。

一條黃色的、尼龍材質的拖吊繩,就盤在副駕駛座的腳踏墊上,繩頭的鐵鉤上還沾著暗紅色的、像是血塊一樣的東西。那是許誠白天為了拖故障車而放在車上的工具,現在卻被他整整齊齊地盤好,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那不是拖吊用的姿勢,那是凶器被準備好的姿勢。

「許誠。」林芷晴的聲音冷了下來,冷得像巷子裡的雨水。「你車上為什麼會有這個味道?你到底……你到底載著什麼?」

許誠低著頭,不敢看她。他習慣用自嘲掩飾焦慮,此刻卻連一句幹話都擠不出來。他的手還在抖,從口袋裡掏菸,卻怎麼也打不著火。

「你開門的時候,我就聞到了。」林芷晴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恐懼,是憤怒。「我以為是濱江街的泥巴味,但不是。這是血的味道,新鮮的血。你後座那個『客人』,根本不是睡著對不對?他是誰?蔡坤霖?你真的要殺他?」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錐,敲在許誠那點可憐的自尊上。

許誠終於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臉色在慘白的日光燈下像一張紙。「不然我還能怎麼辦?」他的聲音壓抑到極點,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林芷晴,妳是記者,妳站著說話不腰疼。妳知道蔡坤霖上禮拜怎麼跟我媽說的嗎?他在病房門口,當著護士的面,笑著跟我媽說,『阿姨,妳兒子欠的錢,妳要不要用妳的老人年金來還?不然我每天來陪妳復健好不好?』我媽才剛開完刀!她連下床都沒辦法!我報警了,警察說這是民事糾紛,叫我去找調解委員會。調解個屁!他今天凌晨四點還打來,說他要去我家找我妹!我妹才十七歲!」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多年來被債務、被暴力、被這個冷漠城市擠壓到最底層的怯懦與憤怒,在這一刻全部炸開。「體制?正義?體制早就對我們這種人見死不救了!內湖科學園區、地檢署、警察分局,他們管的是大案子,是幾千萬的案子。誰會管一個夜班計程車司機被地下當鋪逼到要去死?沒有人會管!所以我只能自己管!我殺了他,就一了百了,我媽跟我妹就能活下去了!這有什麼不對?」

這是許誠第一次把心裡最骯髒、最真實的想法,血淋淋地攤在別人面前。他以為林芷晴會同情他,會理解他。

但林芷晴只是後退了一步,眼神裡的失望比憤怒更讓他難受。

「所以妳覺得,殺人就是正義?」她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清晰無比。「許誠,你以為蔡坤霖只是個單純的債主?妳以為他為什麼敢這麼囂張?」

她從她的防水外套內袋裡,掏出一疊被雨水弄得半濕的影印資料,用力拍在計程車的引擎蓋上。雨水立刻把紙張浸透,但上面的標題依然清晰。

「蔡坤霖的『永發當鋪』,背後是林秀鑾。林秀鑾是誰妳知道嗎?她是市議員的助理,她手上握著台北港預定地跟捷運北環線的土地變更資料。她用當鋪幫那些建商洗錢,再透過劉建勳那條線,把錢漂白。劉建勳為什麼死咬著這些小案子不放?他不是正義感過剩,他是在找林秀鑾的金流破口!」

林芷晴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在狹窄的防火巷裡產生回音。「你現在去殺蔡坤霖,你以為你殺的是一個人?你動的是林秀鑾的一顆棋子,是劉建勳盯了半年的線!你一動手,林秀鑾絕對會利用她在警界的所有關係,把你祖宗十八代都挖出來!劉建勳那個偏執狂,他相信沒有完美犯罪,他一定會把你的行車紀錄器、你的悠遊卡、你今晚在濱江街的每一個泥巴腳印,全部送去鑑識!你以為你把屍體丟進淡水河、埋進陽明山就沒事了?你是在幫他們把證據擦乾淨,然後把自己送進去給他們當替死鬼!」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許誠愣住了。他只想到要保護家人,他只想到殘響給他的那具屍體需要一個完美的墳墓,他從來沒想過,這具屍體背後,還牽著一整張由金錢、權力與貪瀆構成的網。而他,這個在M型社會最底層的夜班司機,以為自己拿起屠刀就能成為獵人,其實從頭到尾,都只是網裡最微不足道的一隻蟲。

價值觀的衝突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一個相信正義不該由謀殺來完成,一個認為體制早已拋棄底層,謀殺是唯一的正義。兩個人站在雨中,中間隔著一輛載著因果的計程車,誰也無法說服誰。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後座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卻讓兩人血液瞬間凍結的聲音。

咔。

那不是雨聲。

許誠和林芷晴同時僵住,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頭,看向後座。

那具原本側倒在腳踏墊上的屍體,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了起來。

他的背挺得筆直,頭卻無力地歪向一邊,雙眼依舊緊閉,臉色呈現一種死人才有的青灰色。但他的雙手,那雙原本僵硬下垂的雙手,此刻卻詭異地、緩慢地舉了起來。

左手抓住右手的手腕,右手則呈現一個被勒住的、扭曲的姿勢,十指深深地陷進自己頸部那條滲血的勒痕裡,指甲因為用力而發白。

那是一個被勒斃的人,在臨死前最後的、本能的自救姿勢。

也是許誠在腦海中,預演過無數次,準備對蔡坤霖做的那個姿勢。

他正在自己掐自己。或者說,未來的許誠,正在透過這具屍體,重演那場尚未發生的謀殺。

而更恐怖的是,隨著他做出這個姿勢,他那雙緊閉的眼睛,眼皮開始劇烈地顫抖,彷彿下一秒就要睜開。

巷子口的日光燈,滋滋地閃了一下。

遠處,林森北路大馬路上,隱約傳來了警車巡邏時,那種低沉的、無線電待機的雜音。

林芷晴的臉色慘白如紙,她看著許誠,嘴唇顫抖著,終於擠出一句話。

「許誠……他……他是不是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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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後座許誠的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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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咔」,輕得像是指節錯位的聲響,卻在封閉的計程車廂裡被無限放大。

許誠沒有動。

林芷晴也沒有動。

兩個人維持著半轉身的姿勢,脖子像是生鏽的軸承,一吋一吋地往後座看。巷子頂上那盞老舊的日光燈管正滋滋作響,慘白的光隨著電壓不穩忽明忽暗,每一次閃爍,都讓後座那個坐起來的「人」的輪廓更清晰一點。

他還閉著眼。

但那已經不是躺在腳踏墊上、像一袋被隨意丟棄的肉那樣的姿態了。他的背脊挺得筆直,貼著冰冷的皮椅椅背,頭卻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歪向左側,頸部那條紫黑色的勒痕在日光燈下顯得更深,像是一條被烙上去的繩印。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他的手。

左手死死扣住右手的手腕,右手的十指深深嵌進自己脖子裡,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缺血的白色,指節發出細微的、骨頭摩擦的聲響。那是一個教科書上才會出現的、人在被勒斃前最後一秒的掙扎姿勢,身體的本能超越了理智,想把那條不存在的繩子扯開。

許誠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因為那個姿勢,他太熟悉了。這兩天,只要一閉上眼,他就會在腦海裡反覆預演。怎麼從背後靠近蔡坤霖,怎麼用拖吊繩套住他的脖子,怎麼用膝蓋頂住他的背,用全身的重量往後拉。他甚至計算過角度,勒住喉結上方三公分最快讓人失去反抗能力。

而現在,後座的另一個自己,正在替他完整地演示一遍。

「許誠……他……他是不是要醒了?」林芷晴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剛才在巷子裡那種理科腦的冷靜、那種不留情面的質問,此刻全碎了。她下意識地往許誠的方向靠了一步,手緊緊抓住副駕駛座的門把,指節和那具屍體一樣發白。

許誠想回答,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那條無形的拖吊繩也勒住了。他聞得到。車廂裡那股原本淡淡的、像是生鏽鐵管的血腥味,隨著屍體坐起來,瞬間變得濃烈起來,混雜著雨水滲進車內帶來的霉味、皮椅被體溫悶出來的汗味,還有一股若有似無的、像是北投硫磺區的淡淡酸味。那是殘響的味道,郭永發在無線電裡說過,當因果開始崩解,空氣會先變質。

就在這時,那具屍體的眼皮,顫動得更厲害了。

起初只是細微的抽搐,像是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轉動,接著,整片眼皮都開始不規則地跳動,底下的眼球要衝破那層薄薄的皮膚。車頂的日光燈又閃了一下,這一次,閃爍的時間特別長,長到整個巷子都陷入了半秒鐘的黑暗。

黑暗中,許誠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像是膠帶被撕開的聲音。

啪。

光回來的時候,眼睛睜開了。

那雙眼睛,直直地透過後照鏡,看著許誠。

許誠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止了。

那是他的眼睛。眼尾有長期熬夜開夜車熬出來的血絲,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甚至左眼角那顆很小的、他自己照鏡子時都快忽略的痣,都一模一樣。可是那雙眼睛裡裝著的東西,卻完全不是許誠的。那是一種被浸泡在絕望裡太久、發酵過後的怨恨,混雜著一種被徹底嚇破膽的、動物的恐懼。眼白布滿了因窒息而爆開的血絲,瞳孔放大到幾乎佔滿整個虹膜,空洞地倒映著後照鏡裡許誠那張同樣慘白的臉。

四目相接。

許誠感覺自己像是被釘在了駕駛座上,後照鏡成了一面審判的鏡子。外面那個開車的許誠,和裡面那個被勒死的許誠,在凌晨四點的酒店巷弄裡,完成了第一次對視。

「下車。」林芷晴猛地尖叫出聲,那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她用力去拉副駕駛座的門,卻發現門因為許誠慌亂中按下了中控鎖而打不開。她瘋狂地拍打著車窗,轉頭對許誠吼道:「許誠!開門!讓我下車!這不是殘響!這不正常!你車上到底是什麼東西!」

她的恐慌像一根針,刺醒了許誠。他顫抖著手去按解鎖鍵,喀嚓一聲,車門鎖彈開。林芷晴幾乎是滾著跌出車外,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外套,她踉蹌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後座,又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的許誠,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恐懼,有憤怒,還有一絲近乎悲憫的失望。

「我警告過你,許誠。」她的聲音在雨聲中破碎,「你以為你在製造不在場證明,你以為你在找棄屍地點,你是在給自己挖墳墓!你再這樣下去,你會連你媽、連你妹都救不了!你會把所有人都拖進去!」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就往巷子外林森北路的方向跑去,高跟鞋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發出急促而凌亂的聲響,很快就消失在酒店街五顏六色的霓虹與雨霧之中。

車廂裡,只剩下許誠一個人。

不,還有另一個許誠。

時間是凌晨四點三十九分。許誠的眼角餘光瞥見儀表板上的電子鐘,紅色的數字無聲地跳動了一下,04:39。這個時間讓他莫名地感到寒冷,因為他在醫院陪媽媽的時候,護理師說過,凌晨四點到五點,是病房裡最容易發生事情的時間,人體的血壓最低,意志最薄弱。

車門被林芷晴甩開後又因為慣性慢慢彈回來,關上。砰的一聲,隔絕了外面的雨聲,卻把車廂內的死寂襯托得更加徹底。引擎還在低低地怠速運轉,那種持續的、單調的低鳴,此刻聽起來不再是安全感,而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喉音。

後照鏡裡,那雙眼睛還在看著他,沒有眨一下。

許誠不敢再看後照鏡,他想把視線移開,想去轉動鑰匙把車開走,想做任何事來打破這個僵局。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恐懼像水泥一樣灌進了他的四肢。

然後,那具屍體開口說話了。

「……許誠。」

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喉嚨被嚴重破壞後的沙啞與漏風感,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指甲刮在氣管上發出來的。

但那是許誠自己的聲音。

許誠的血液瞬間凍結。

那具屍體的嘴唇沒有太大的動作,只是微微開合,但那聲音卻清晰地在封閉的車廂裡響起,而且,帶著一種詭異的、像是透過老舊喇叭播放出來的空洞回音。

「姓名,許誠。年齡,三十一歲。職業,計程車司機。」那個聲音開始用一種平板的、背誦的語氣說話,語速很慢,像是在回答某個聽不見的提問。「……我認罪,人是我殺的。蔡坤霖是我用拖吊繩勒死的。地點在……在濱江街資源回收場旁邊的巷子。我本來想把他載到竹子湖的廢棄礦坑埋掉,但是……但是我怕被發現,我又把他載回台北港……」

許誠的腦子轟的一聲炸開了。

這不是屍體在說話。這是……這是偵訊室的自白。

他聽過這個語氣。在電視新聞的社會案件裡,那些被上手銬的嫌犯坐在地檢署的偵訊室裡,在慘白的日光燈下,對著鏡頭和檢察官,一字一句地交代犯罪過程。劉建勳的聲音彷彿也在這段自白的背景裡響起,雖然聽不見,但那種執著近乎偏執的、追問細節的壓迫感,卻透過這具屍體的聲音傳遞了過來。

「……我以為台北港那個廢棄的捷運工地沒人會發現。」那個屬於未來的、屬於階下囚的許誠,透過現在這具冰冷的屍體的嘴,繼續說著,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悔恨,「那裡有幾十根灌了一半的基樁孔,我以為把他推進去,再叫一車混凝土灌下去,就跟城市的地基混在一起,誰也找不到。結果……結果第三天就被發現了。工頭說混凝土凝固前震動不對,叫人來鑽探……一鑽就鑽到他的手……」

車內的溫度,在這段自白中,急速下降。

許誠呼出來的氣,變成了白霧。他看見前擋風玻璃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雨刷徒勞地來回擺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卻怎麼也刷不乾淨那層從內部泛起的霧氣。冷氣明明沒開,但那股寒意卻是從後座源源不絕地滲透過來,像是那具屍體本身就是一個冰窖。

「劉建勳……劉建勳拿著我的行車紀錄器……」屍體的聲音開始顫抖,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裡,竟然滲出了渾濁的眼淚,眼淚劃過他青灰色的臉頰,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跡。「他說我的里程表是倒著走的,說我的發票是偽造的,說我在林森北路酒店街的監視器死角待了四十七分鐘……他說沒有完美犯罪……只有還沒被發現的證據……」

許誠想捂住耳朵,但他的手抬不起來。他只能被迫聽著自己未來的供詞。

「我被判無期徒刑……」那個聲音哽咽了一下,漏風的喉嚨發出一聲像是嗚咽的氣音,「法官說我手段殘忍,預謀殺人……我媽……我媽在我被收押的第二個禮拜就走了……醫院說是併發症……但我知道……是因為沒人付醫藥費……沒人去看她……我妹……我妹休學了……」

最後一句話,像是一把燒紅的刀,狠狠插進許誠的心臟。

他殺蔡坤霖的初衷,就是為了保護住院的母親和還在唸書的妹妹,為了擺脫那個像吸血蟲一樣用暴力跟地下債務勒索他們全家的混蛋。他想用一場謀殺,來奪回人生的主導權,來當一次家人眼中的英雄。

而現在,未來的自己卻告訴他,這場謀殺的結果,是母親孤獨地死在病房裡,妹妹的人生徹底毀掉,而他自己,將在監獄裡度過餘生。

這就是殘響對錯誤因果的預演。

它把結果先攤開給你看,讓你看看你自以為是的「正義」,最終會結出多麼腐爛的果實。

「不要……不要去台北港……」後座的許誠,那雙怨恨與恐懼交織的眼睛,死死盯著後照鏡,彷彿要把這個警告刻進許誠的靈魂裡,「那裡不是盲區……城市不會幫你藏屍體……城市只會記住你……混凝土會記住你的指紋……鋼筋會記住你的體溫……你以為你把他跟城市融為一體……其實是城市把你……把你釘死在裡面……」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像氣音,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了。隨著他的話語,那層覆蓋在前擋風玻璃上的白霧越來越濃,雨刷的擺動也越來越慢,最後像是被凍住一樣,卡在了玻璃中央。AM廣播裡原本只是雜訊的頻道,此刻也開始發出詭異的、像是無數人同時低聲私語的聲音,隱約還夾雜著氣象預報的片段:「……台北盆地受東北季風影響……明日清晨五點二十三分日出……降雨機率……」

五點二十三分。

天亮的審判時刻。

許誠猛地低頭,看向儀表板。

計程車的里程表,那個這幾天一直緩慢倒轉的數字,此刻正以一種瘋狂的速度向後跳動。38912……38911……38890……數字跳動得太快,發出了細微的、齒輪空轉的嗡鳴聲。而電子鐘上的時間,也開始不穩定地閃爍,04:39的數字扭曲了一下,變成了04:38,然後又跳回04:39,像是在過去與現在之間來回拉扯。

後座的寒意已經達到了頂點,許誠覺得自己的睫毛上都要結霜了。他終於找回了一點力氣,猛地推開車門,冰冷的雨水夾雜著夜風灌了進來,讓他狠狠打了個哆嗦。他衝下車,繞到後座,粗暴地拉開後座的車門。

雨水打在屍體的臉上,那雙睜開的眼睛,被雨水一沖,竟然緩緩地、重新閉上了。他的雙手也無力地垂了下去,頭重新歪向一邊,彷彿剛才那場恐怖的自白只是一場幻覺。他的體溫,似乎又回升了一點點,不再像剛才那樣像一塊寒冰。

但許誠知道,那不是結束。那是警告結束後的短暫休眠。

他站在雨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看著這具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屍體,又看了一眼空無一人的酒店巷弄。林芷晴已經走了,郭永發的無線電裡只剩下雜訊,而警車的無線電聲似乎越來越近。

他必須在天亮前,找到真正的「觀測盲區」。一個連城市自己都遺忘的地方,一個能讓因果徹底穩定下來的地方。否則,五點二十三分的日出,將會把他拖進那個他剛剛聽見的未來裡。

就在他準備重新上車時,他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不是來電顯示,是醫院的簡訊通知。

許誠顫抖著手掏出手機,雨水模糊了螢幕。他用袖子胡亂擦了一下,看清了上面的字。

【台北馬偕醫院 通知:林秀鑾女士已於04:41為您母親繳清本月住院費用,並留言:許先生,有些債,用命還比較乾淨。請回電。】

林秀鑾。蔡坤霖背後的那個笑面虎,那個精於合約陷阱的女人。

她怎麼會在這個時間,去醫院幫他媽媽繳費?

一股比後座屍體更冰冷的寒意,順著許誠的脊椎竄了上來。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後照鏡。

後照鏡裡,那具本該閉著眼的屍體,不知何時,又微微睜開了一條縫。

那條縫隙裡,一隻充滿血絲的眼球,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手中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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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廢棄捷運基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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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有要停的意思。

酒店巷弄裡的雨是黏的,混著林森北路後巷整排熱炒店抽油煙機排出的油霧,還有檳榔攤騎樓下燒金紙的淡淡焦味,全部被凌晨的低溫壓在離地不到兩公尺的高度。許誠站在計程車的駕駛座門邊,左手還插在濕透的口袋裡,指尖死死掐著那支震動過後就安靜下來的手機。螢幕已經暗了,可是那行字的殘影還燙在視網膜上。

【台北馬偕醫院 通知:林秀鑾女士已於04:41為您母親繳清本月住院費用,並留言:許先生,有些債,用命還比較乾淨。請回電。】

有些債,用命還比較乾淨。

許誠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卻發不出聲音。他慢慢抬起頭,看向駕駛座那面被雨水切成無數細線的後照鏡。鏡子裡的後座,那具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屍體,本該在剛才那段自白式的預演後重新閉上眼睛,進入休眠。可是現在,那條眼縫又睜開了。很細,只有一線,卻足夠讓那顆佈滿血絲的眼球,在昏暗的車頂燈下,直勾勾地盯著他手中那支手機。

那不是看手機。那是在看債主的名字。

林秀鑾。

那個在傳統市場賣了三十年魚,手上永遠戴著金鐲子,笑起來眼角全是皺紋,卻能在合約的附註欄裡用一句話就讓人傾家蕩產的女人。蔡坤霖的母親,也是整條地下債務鏈最上游的那個笑面虎。她怎麼會在凌晨四點四十一分出現在馬偕的繳費櫃檯?她怎麼會知道許誠的母親住哪一床?她繳的不是錢,是繩索,是把許誠全家都綁在砧板上的繩索。

「幹……」許誠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抖得連自己都聽不清楚。那股從脊椎竄上來的寒意,比後座屍體散發的屍冷更刺骨。因為屍體的威脅是未來的,而林秀鑾的威脅是現在的。她在告訴他,你以為你是在凌晨四點的台北街頭偷偷處理一具未來的屍體,其實你媽的呼吸器,你妹妹的學費,你全家的命,都還捏在我的手裡。

就在這時,副駕駛座那台被他遺忘的無線電,突然發出一陣尖銳的雜訊。

滋——滋滋——阿誠?阿誠你在嗎?幹,你還活著就吭一聲!

是郭永發。那油滑的、中氣不足卻永遠帶著一點幹話的聲音,在這種雨夜裡,居然讓許誠的眼眶有點發熱。

許誠一個箭步鑽回駕駛座,用力關上車門,把外面的雨聲隔絕掉大半。他抓起麥克風,手指因為凍僵而按不太準。

「發哥……我在。」

「廢話,我當然知道你在!你他媽的無線電開了一整晚都沒關,我在車行聽你那邊又是撞車又是吵架,又是有人在你後座念經的,差點以為你載到好兄弟了!」郭永發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還有車行鐵門被雨打的聲音,「聽著,阿誠,芷晴那丫頭剛剛衝回車行,什麼都沒說就把你的班表撕了,她說你瘋了。我不管你瘋什麼,現在你給我聽好,我只講一次。」

許誠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後照鏡。那條眼縫已經又閉上了,後座的屍體恢復了那種半腐敗的、垂著頭的姿態。可是車內的溫度還是低得不正常,他呼出的氣在方向盤上方凝成一小團白霧。

「你之前問我,台北哪裡是連市政府自己都忘記的地方。」郭永發咳嗽了兩聲,像是點了根菸,「我想起來了。有一個地方,連 Google 地圖都故意把它塗成灰色的。」

「哪裡?」

「台北港。」郭永發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不是現在那個貨櫃碼頭,是更北邊,那個填海填到一半就被環評卡死的預定地。你知道吧?十幾年前說要蓋捷運北環線,八里到淡水那一段,預算都下來了,機具也進去了,結果挖到一半說地質有問題、環評沒過,整個工地就這樣被放生了。現在那裡就是一片用消波塊和廢土填起來的荒地,風大到可以把人吹進海裡。」

許誠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裡面,有幾十根基樁。」郭永發繼續說,每個字都像是用菸燻過的,「不是普通的地基,是捷運要用的深開挖基樁,一根直徑兩公尺,深二十幾公尺,下面直接打到岩盤。原本每一根都要灌滿混凝土,蓋成高架橋的柱子。結果停工的時候,有十幾根已經挖好了,鋼筋籠都放下去了,就差最後灌漿。後來工人撤了,包商倒了,那些洞就這樣開在那裡,上面只用幾塊生鏽的鐵板隨便蓋著。市政府怕人掉進去被告,就在外面圍了鐵絲網,掛個『危險勿入』就當作沒這回事了。」

許誠握著麥克風的手,不自覺地用力到指節發白。

「那是城市自己挖出來的墳墓。」郭永發的語氣忽然沒了幹話,只剩下一個跑了三十年夜車的老司機對城市最深的敬畏,「阿誠,你要找觀測盲區,對不對?你要找一個連陽光都照不進去,連監視器都懶得看,連警察都覺得去那裡出勤是浪費油錢的地方。沒有比那裡更適合的了。你把東西放進去,再把上面那台擺了五年的預拌混凝土車開過來,料斗裡的石頭跟水泥都還硬在裡面,你只要發動,按下去,整根樁就會被封起來。從此以後,它就是台北的一部分。誰會去懷疑一根早就被列為廢棄設施的捷運柱子裡面藏了什麼?透地雷達掃過去,也只會以為那是正常的鋼筋跟混凝土。」

讓城市本身吞噬並遺忘罪惡。

這句話像是一根冰冷的探針,直接刺進許誠這整夜都在尋找的那個隱喻核心。淡水河是想讓潮汐沖刷,陽明山的酸蝕泥沼是想讓土地腐蝕,而這個地方,是想讓城市親自把罪惡吃下去,用鋼筋水泥消化掉,讓它成為支撐這座城市運轉的、無名的基礎。

「發哥……」許誠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那裡……還有路進去嗎?」

「有。走台64線下八里,看到那個寫著『台北港特定區』的大招牌不要轉進去,繼續往海邊開,看到一排壞掉的路燈,就是工地外圍。鐵絲網有一個破洞,是之前移工偷跑進去撿廢鐵剪開的,剛好夠一台計程車開進去。阿誠,聽發哥一句,夜路走多,總會遇到鬼。但有些鬼,是你自己請回來的。你要想清楚,你今晚請回來的這個,送不送得走。」

無線電那頭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然後就只剩下雨聲的雜訊。

許誠沒有再回話。他把麥克風放回架子上,雙手重新握住方向盤。後照鏡裡,那具屍體的頭,竟然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認可。

他發動了引擎。

黃色的計程車像一條受傷的魚,從林森北路酒店巷的監視器死角滑了出去,匯入忠孝東路空無一人的快車道。凌晨四點五十分的台北,是一座被雨水泡到發脹的城市。霓虹招牌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長長的光痕,超商的自動門每一次開啟,都會漏出一小段過於明亮的、無人關心的流行歌。AM 廣播裡,氣象預報員用一種近乎催眠的平靜語調說著:「受東北季風影響,台北盆地未來二十四小時仍有局部大雨,日出時間為五點二十三分,請民眾留意……」

五點二十三分。

許誠還有三十三分鐘。

他把油門踩到底。計程車衝上台64線快速道路,雨刷用最快的速度來回擺動,卻怎麼也刷不清那種從海面上倒灌進來的濃霧。越往八里開,城市的光就越稀薄,取而代之的是大面積的黑暗。左手邊是已經看不見對岸的淡水河出海口,右手邊是連綿的、黑色的填海新生地。風真的很大,大到整台車都在微微晃動,透過車體的縫隙,可以聽見那種像是荒原上野獸低吼的風聲。

里程表在這個時候,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像是齒輪卡住的「喀」聲。

許誠低頭看了一眼。原本這整夜都在瘋狂倒轉的數字,此刻竟然慢慢地、慢慢地穩定了下來。4.1、4.2、4.3……它不再倒退,而是開始用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正向累積。車內的惡臭,也在同一時間達到了頂點。

那不是血腥味了。血腥味是新鮮的、鐵鏽的。現在瀰漫在整個密閉車廂裡的,是一種高度腐敗的、甜膩的、像是魚市場最角落那桶放了三天的魚內臟發酵後的惡臭。那味道濃到讓許誠的眼睛都開始刺痛,胃裡一陣翻攪。

他從後照鏡看去,後座的「自己」已經完全變了。臉部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青灰色,嘴唇發黑,眼窩深陷,臉頰上的肉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吸乾了一樣,緊緊貼在顴骨上。最可怕的是它的脖子,那道勒痕已經不再滲血,而是深深地陷進去,邊緣的皮膚翻卷、發白,像是一圈腐爛的橡膠。

可是,它不再流血了。

那件蓋在它身上的、許誠自己的外套,原本不斷有暗紅色的血漬滲出來,現在卻乾了。傷口乾涸,血跡凝固。這表示什麼?表示因果線正在趨於穩定。表示這個地點,這個選擇,是對的。這個城市遺忘的墳墓,願意接受這具不該存在的屍體。

許誠把車開下了快速道路,按照郭永發說的,在那排壞掉的路燈前減速。鐵絲網果然破了一個大洞,邊緣的鐵絲還掛著幾條褪色的塑膠布,在狂風中瘋狂地拍打著。

他把方向盤打到底,計程車的底盤發出一聲刮擦聲,硬生生地從那個洞口擠了進去。

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忘記了呼吸。

這是一片真正被世界遺忘的荒地。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雨和風。數十根巨大的、圓形的基樁孔洞,像是巨人用手指在泥濘的大地上戳出來的傷口,整齊卻又荒謬地排列著。每一個洞口都用生鏽的鐵板半掩著,鐵板上積滿了雨水和海鳥的糞便。更遠處,幾台巨大的打樁機和履帶式起重機像是生鏽的恐龍骨骸,靜靜地矗立在霧中,一動也不動。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海鹽味、柴油味,還有那種挖開深層泥土後才會有的、潮濕的鐵鏽味。

這裡安靜得不像台北。安靜得像是世界的盡頭。

許誠把車停在其中一根基樁旁。這根基樁的鐵板被風吹開了一半,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深不見底的洞口。洞壁是用鋼板支撐的,上面還殘留著當年灌漿失敗的混凝土結塊,看起來就像凝固的膿血。他熄了火,拔下鑰匙。引擎的低鳴消失後,世界只剩下風聲和雨點擊打鐵板的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全是腐敗的惡臭。他打開車門,繞到後座,用力拉開了車門。

那具屍體比想像中更重。高度腐敗讓它的關節變得僵硬,卻又因為軟組織的液化而變得異常沉重。許誠把它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拖著它往那個洞口移動。每拖一步,他的鞋子就在泥濘中陷下去一寸,雨水順著他的領口灌進他的背裡。屍體的頭無力地垂著,隨著拖動,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大腿上。

他終於把屍體拖到了洞口邊緣。

他跪在泥濘中,大口地喘著氣,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從他的下巴滴落在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已經腐爛的臉上。近距離看,那張臉的細節更加清晰。睫毛已經脫落,眼角有蛆蟲爬過的痕跡,但那雙眼睛卻緊緊閉著,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安詳。好像它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安息的地方。

許誠顫抖著手,去推那具屍體的肩膀。只要再用力一點,只要讓它翻過去,掉進那二十公尺的黑暗裡,這一切就結束了。他的不在場證明會成立,他的謀殺會成功,他的母親和妹妹會得救。

就在他的手掌即將發力的瞬間——

嗡——

一陣低沉的、柴油引擎的轟鳴聲,毫無預兆地,在這片絕對死寂的荒地上響了起來。

不是他的計程車。他的車已經熄火了。

聲音是從他身後,大約五十公尺外,那台巨大的、被雨水鏽蝕了五年的預拌混凝土車上傳來的。

那台車的車頭燈,在沒有人發動的情況下,緩緩地、緩緩地亮了起來。兩道昏黃的光柱,穿透濃霧和雨幕,直直地照在許誠和他腳邊那具屍體的身上。

而混凝土車的料斗,開始發出「喀啦喀啦」的、混凝土塊被攪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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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混凝土裡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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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道昏黃的光柱像是從墳墓深處打上來的探照燈,將雨絲切成無數條發亮的細線。

許誠跪在泥濘裡,整個人僵住,維持著雙手推在屍體肩膀上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雨水從他的髮梢、鼻尖、下巴不斷往下滴,砸在那張和他一模一樣卻已經腐爛的臉上,發出細微的噗噗聲。身後的柴油引擎低吼越來越沉,不再是剛才那種老舊機械偶然被風帶動的呻吟,而是貨真價實的、油門被踩到底的咆哮。

預拌混凝土車的車頭在雨霧中抖動,雨刷沒有動,但擋風玻璃內側卻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好像駕駛座裡真的坐了一個人,正呼出溫熱的氣。料斗緩慢地轉動起來,喀啦、喀啦,每轉一圈,就有已經半凝固的碎石與水泥塊撞擊金屬內壁,沉悶得像心跳。

許誠的腦中第一個念頭是保全。郭永發說過這裡是因為環評停工五年的廢棄工地,台北港填海造陸的預定地,連流浪狗都不來,怎麼會有保全?但第二個念頭更快地竄上來——不對,這不是人。是殘響。

這輛車根本不該動。它停在這裡五年,油箱早就乾了,電瓶早就死了,輪胎都陷進泥裡半尺深。是殘響讓它動了,就像後座那具屍體一樣,是明晚的因果提前滲了過來。

他猛地回頭看向自己的計程車。他的車熄火了,車頭燈暗著,里程表在黑暗中卻發出幽幽的綠光,數字正在倒轉,三一九點七、三一九點六、三一九點五,每跳動一次,就發出輕微的滴答聲,像是倒數。後照鏡裡,什麼都沒有,後座是空的——不,後座的屍體已經被他拖出來了,就在他腳邊。

可是預拌車的光柱卻照得腳邊的泥濘一清二楚。光柱裡的雨點、泥點、還有屍體身上不斷滲出的、混著雨水的淡黃色屍水,都無所遁形。許誠突然意識到一件事,這道光不是要照他,是要幫他。

「要埋,就要用城市的東西埋。」郭永發在無線電裡沙啞的聲音還卡在他耳膜裡。「你用鏟子挖,用塑膠袋包,警察都找得到。只有讓城市自己把他吞下去,透地雷達才分不出來那是人還是鋼筋。」

基樁。那根直徑一公尺半、深不見底的圓形孔洞,就在他膝蓋前方不到十公分的地方。洞口用幾片發爛的木模板虛虛蓋著,雨水在模板上積成一個小水窪,底下是絕對的黑暗,風從洞底往上灌,帶著鐵鏽、濕土和更深處的、像是霉味一樣的混凝土鹼味。只要把他推下去,再把這台車裡剩下的半斗混凝土灌進去,兩噸重的混凝土會在一小時內凝固,把所有的血肉、骨頭、纖維,全部封存在台北的地下二十公尺。從此之後,這裡會蓋起捷運的柱子,會有人在上面等車、滑手機、抱怨誤點,沒有人會知道自己的腳下踩著一個人。這是最完美的盲區,城市自己挖出又自己遺忘的墳墓。

許誠的喉結動了一下,吞了一口混著雨水的唾沫,鹹得發苦。

他不再猶豫,雙手死死扣住屍體腋下,用盡全身力氣往前一翻。

屍體很重,重得不像人。不是體重,是那種吸飽了雨水、屍水和恐懼的重量。它的頭先往下墜,撞在基樁內壁突出的鋼筋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是肩膀、胸口,最後是整個人,像一袋破掉的水泥,直直地滑進黑暗裡。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只有布料摩擦混凝土壁的嘶嘶聲,和最後「咚」的一聲,輕輕的,像是什麼東西掉進了深井的水面。許誠趴在洞口往下看,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無底的黑,和從黑裡反上來的、更濃的寒氣。那股惡臭也跟著被吸了進去,瞬間淡了許多。

因果線穩定了。屍體不再滲血,閉著的眼睛也沒有再顫動。許誠甚至感覺到後頸那股被盯著的寒意正在退去。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雙腿因為跪太久而發麻,踉蹌了一下才站穩。雨水已經把他的襯衫完全浸透,貼在背上,像第二層皮。他抹了一把臉,分不清是雨還是汗,轉身走向那輛亮著燈的預拌車。

車門沒鎖,一拉就開,車廂裡一股濃重的柴油與鐵鏽味撲出來。駕駛座上沒有人,鑰匙就插在電門上,儀表板所有的燈都亮著,油量指針卡在紅線邊緣,卻又頑強地往上跳了一格。方向盤上套著已經龜裂的塑膠套,副駕駛座的椅背上還掛著一件五年前工人留下的、發霉的螢光背心。這一切都像是精心佈置好的舞台。

許誠爬上駕駛座,關上門。車門的氣密條發出老舊的呻吟,瞬間把外界的雨聲隔絕掉一半,引擎的轟鳴反而更清晰,震得他的胸口發麻。他看著眼前那排操作桿,其中一根用紅漆寫著「出料」,旁邊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字跡已經被雨水暈開,卻還能辨認:「灌漿前請先震動三十秒,避免氣泡。」

他伸出顫抖的手,握住那根冰冷的操作桿。只要往下一壓,料斗就會傾斜,半凝固的混凝土就會像瀑布一樣灌進那個洞裡,幾分鐘內就能把世界填平。他的不在場證明會成立,他的母親和妹妹會得救,蔡坤霖那個用溫和語氣說出最惡毒威脅的人,會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就在他要用力的前一秒,雨刷突然自己動了。

唰——

前擋的雨水被刷開,視線變得清晰。而清晰的玻璃上,映出的不是荒廢的工地,而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畫面。

那是殘響。

玻璃像是一面電視螢幕,畫面在雨水中晃動,卻無比真實。也是這裡,也是這個洞,也是這輛車,但時間是明晚。雨已經停了,天空是更深的黑。畫面中的那個許誠,穿著同樣的襯衫,卻更狼狽,臉上有一道被指甲抓出來的血痕。他也正站在駕駛座上,握著同一根操作桿,臉上是和現在的許誠一模一樣的、即將解脫的狂喜。

他壓下了操作桿。

轟——低沉的馬達聲之後,是混凝土傾瀉而下的、如同土石流般的轟鳴。整台車劇烈震動起來,連帶著整片填海造出的鬆軟地基都在震動。畫面中的許誠笑了,他跳下車,想跑回自己的計程車,卻在轉身的瞬間,看到遠方工地入口的方向,有一盞手電筒的光,正快速地晃動著接近。

「什麼人!誰在那裡!」一個穿著保全制服的中年男人的吼聲,從畫面裡傳出來,混著對講機的雜音。「我聽到機器在動!我已經報警了!」

畫面中的許誠臉色瞬間慘白。他忘了,混凝土車的震動馬達在深夜的荒地上,聲音可以傳出兩公里。這裡雖然廢棄,但營建署還是請了一名夜班保全,每兩小時巡邏一次,就住在工地外那間鐵皮屋裡。平時他都在睡覺,只有這種不屬於這個工地的、巨大的機械震動聲,才會把他吵醒。

接著畫面一轉,是白天的工地,拉起了封鎖線。鑑識人員抬著一具被混凝土半包裹、卻因為氣泡和震動而露出一截手掌的屍體。手掌上那枚許誠為了省錢在夜市買的、內側刻著妹妹名字的廉價戒指,在陽光下發著光。畫面最後,是偵訊室裡的許誠,戴著手銬,對著鏡頭一字一句地說:「我以為只要把他埋起來就沒事了……」

唰——雨刷又刷了一下,畫面消失,前擋玻璃外,依舊是濃霧和雨幕,而那道保全的手電筒光,還沒有出現。

許誠的手僵在操作桿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卻一毫米都壓不下去。冷汗從他的背脊狂湧而出,和雨水混在一起,冰得他牙齒都在打顫。

他懂了。

單純的掩埋不夠。這具屍體遵循的鐵律不只是要找到盲區,還要在天亮前讓因果同時閉合。如果他現在灌漿,巨大的聲響會引來保全,會留下報案紀錄,會讓他的行車紀錄器和保全的證詞對不上。他的不在場證明——他需要讓所有人都以為他在別的地方——就會出現裂縫。殘響要的不是一具找不到的屍體,要的是一場「沒有發生過的謀殺」。

他必須讓棄屍與不在場證明在同一時間完成。

他必須在按下這個開關的同時,讓另一條時間線上的自己,被清楚地看見在台北的另一頭出現。

許誠猛地推開車門跳下車,雨水再次砸在他身上。他衝回自己的計程車旁,打開駕駛座的門,拿起那支因為進水而時好時壞的手機。螢幕亮起,時間是凌晨四點五十一分。距離天亮的強制結算,五點二十三分,只剩下三十二分鐘。

而手機螢幕上,不知何時跳出了一通未接來電,來電顯示是一個他絕對想不到的名字。

林秀鑾。

蔡坤霖的母親,那個在傳統市場擺攤、被郭永發說是蔡坤霖唯一軟肋的女人。

手機又震動了起來,這一次,是來電。鈴聲在空曠的、只有雨聲和引擎聲的荒地上,顯得刺耳無比。許誠看著那個名字,又看了一眼那輛亮著燈、料斗仍在喀啦作響的混凝土車,和腳邊那個已經吞下屍體、等待被封印的黑暗洞口。

他顫抖著,按下了接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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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林秀鑾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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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冰的。

不是那種會讓人覺得浪漫的冬雨,是台北盆地十二月最典型的那種,細得像針,密得像霧,帶著海風的鹽分和填海地底下翻上來的泥腥味,直直地往人的領口裡鑽。許誠站在那輛還在怠速空轉的預拌混凝土車的車燈前,整個人被慘白的光柱切成兩半,手機貼在耳朵上,聽筒裡傳來的嘟聲被雨聲和柴油引擎低沉的喀啦喀啦聲絞得支離破碎。

他按下了接聽。

「喂?」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喉嚨裡像是卡著一整晚沒排掉的廢氣。「喂,請問哪位?」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雜音,像是傳統市場裡那種鐵捲門還沒全拉開、塑膠袋摩擦、還有保麗龍箱碰撞的聲音,背景裡有隱約的廣播,是凌晨批發市場才會放的那種老台語歌。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沒睡好的鼻音和哭腔,擠了出來。

「是、是許先生嗎?拍謝這麼晚打給你……我是、我是坤霖的媽媽啦,林秀鑾。」

許誠的腦子嗡的一聲。

林秀鑾。蔡坤霖的母親。那個郭永發在無線電裡用幹話包裝著提醒他的名字——「那個查某人在濱江市場賣雞肉的,蔡坤霖那種肖仔,這輩子就只聽他媽的話,你要動他,先想想他媽會怎麼哭。」他一直以為那只是一個情報,一個可以拿來威脅對手的弱點標籤,卻沒想過這個標籤會在凌晨四點五十一分,在一片要埋掉自己屍體的填海荒地上,用這種方式活過來。

「林、林媽媽……」許誠下意識地挺直了背,就像小時候被老師點名那樣,明明全身都濕透了,冷到發抖,卻還想裝出有禮貌的樣子。「妳怎麼會有我的電話?」

「是醫院給我的啦。」林秀鑾的聲音更急了,帶著一種台灣中年婦女特有的、把委屈和拜託全部攪在一起的語氣。「我去繳你媽媽的住院費用,護理站小姐說那個少年仔是你,留的電話就是這個。我拜託她給我的,我真的沒辦法了才打給你,許先生,你不要掛電話,求求你聽我講幾句話就好。」

繳住院費用。許誠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發白。十七號病房的欠費單他明明還壓在計程車遮陽板後面,那張薄薄的紙上是六位數的數字,是他跑一個月夜班不吃不喝也還不完的數字。林秀鑾代繳了?這算什麼?示好?還是更赤裸的警告——你全家人的命都在我兒子手上,連醫院的帳單我們都能伸手進去?

「妳……妳為什麼要幫我繳錢?」許誠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他看了一眼腳邊那個張著黑色大口的基樁。洞口深不見底,雨水在邊緣匯成小小的瀑布往下流,洞底那具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屍體,安安靜靜地躺在二十公尺下的泥濘裡,像一根被丟棄的、泡水的木頭。

「不是要幫你啦!是坤霖叫我去繳的!」林秀鑾在那頭哭了出來,哭聲被市場的風扇聲切得斷斷續續。「許先生,我求求你,你不要再跟我兒子借錢了好不好?也不要再讓他跟你討錢了,你們這樣互相逼,會死人的……真的會死人的!」

許誠愣住了。互相逼?

「我兒子他……他不是你們想的那種壞人啦。」林秀鑾像是把憋了很久的話,一口氣倒出來,語速快到有些詞彙都糊在一起,混著台語。「他國中畢業就去做工,被倒會,被朋友騙去簽本票,外面欠了快八百萬啦!他整天說要翻本,說要做地下期貨、做當鋪,講得很好聽,其實每天晚上都睡不著,在陽台抽菸抽到天亮。那些來找他的兄弟,什麼阿泰的,根本不是他的手下,是來討債的!他欠人家的比你們欠他的還多啦!」

雨水順著許誠的下巴滴進領口,冰得他打了一個寒顫。八百萬。蔡坤霖,那個總是穿著乾淨的POLO衫,用最溫和的語氣說出「許誠,你媽媽下次化療是什麼時候啊?我很關心她」這種話的男人,那個殘忍而有禮、把債務當成支配他人工具的債主,居然自己也揹著八百萬的洞?

「他明天……不對,是今天晚上,今天晚上十二點前,他如果再還不出三百萬,人家就要把他押去南部,聽說是要斷手斷腳的啦!」林秀鑾的哭聲變成了尖銳的哀求。「所以他最近才一直去逼你們,逼得那麼兇。我叫他不要這樣,他說他沒辦法,他說如果不從你們身上擠出錢,他就死定了。他昨天還跟我講,說他對不起你媽媽,說他其實很怕你……許先生,我已經把我賣雞肉攤的會錢、我跟親戚借的,全部都給他了,還差一百多萬。我求求你,你不要再給他錢,也不要讓他再來找你了,你讓他去自首好不好?讓警察把他關起來,至少……至少還能活著啊!」

許誠的呼吸停住了。

M型社會的夜行生態,這個詞是郭永發那個半調子哲學家最愛掛在嘴邊的。他以為自己是被壓在最底層的那一個,是被忽略的、被剝削的、所以有資格拿起刀來反抗的那一個。他為自己的謀殺找了一個完美的理由——正義的復仇,是為了保護家人而不得不為的惡。可是現在,透過一通來自濱江市場的、充滿油煙味的電話,殘響卻讓他看見了那條食物鏈的另一端。蔡坤霖不是金字塔頂端的掠食者,他和許誠一樣,只是被困在同一個巨大絞肉機裡,位置稍微高一點、牙齒稍微利一點的另一個齒輪而已。

他們都是底層。都是被債務、被利息、被那些永遠還不完的數字追著跑的人。差別只在於,許誠選擇把刀指向別人,而蔡坤霖選擇把刀指向更弱的人。

一股噁心感從胃裡翻上來,比後座屍體的腐臭味更讓人想吐。那不是同情,那是一種更冰冷、更荒謬的東西——原來他費盡心思、對抗整個城市的因果法則想要殺死的,只是一個和自己一樣可憐、一樣走投無路的笨蛋。

就在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他沒有回頭,但他從計程車的後視鏡裡看見了。

那具本該安靜躺在基樁底部的屍體——不,應該說,那個被殘響預支的、明天的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在洞底了。它又回到了計程車的後座。

雨水模糊了車窗,但許誠還是清楚地看見,後座那個「許誠」的臉,原本因為濺到泥水而呈現的灰敗屍斑,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原本微微張開、滲出暗紅色組織液的嘴角,輕輕地抿了起來。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

那雙在凌晨四點三十九分睜開、用自己的聲音預演未來自白的眼睛,此刻又睜開了。可是裡面沒有怨毒,沒有警告,只有滿滿的、溫熱的淚水。

兩行渾濁的眼淚,從那張和許誠一模一樣的、冰冷的臉上滑落,滴在早已發黑的襯衫領口上。屍體在哭。

它聽見了林秀鑾的聲音。它聽見了一個母親為兒子求情的哭聲,然後,它感受到了許誠心裡那一絲動搖。那個原本堅硬如混凝土、為了讓謀殺合理化而築起的殺意高牆,出現了一道裂縫。而殘響的第一鐵律正在如實地反應——屍體的狀態,會隨著主角的選擇同步變化。

當許誠的殺意堅定時,屍體腐敗、滲血,指引他走向最完美的盲區;當他的殺意動搖時,屍斑消退、流下眼淚,因果線開始變得不穩定。

「許先生?你有在聽嗎?」電話那頭的林秀鑾以為許誠掛斷了,聲音更加慌張。「我知道你很氣他,可是你聽阿姨一句話,不要衝動啦!你媽媽還在醫院,你還有大好的未來,不要為了一個肖仔毀了自己啊!你如果真的要找他,你來市場找我,我帶你去找他,我們好好講,好不好?」

許誠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他的喉嚨像是被那兩行屍淚給堵住了。

他想起林芷晴在車上說過的話。「法醫最怕的不是找不到屍體。」那個理科腦的女孩用最冷靜的語氣說著最殘忍的事實。「最怕的是找到被完美處理過的屍體。因為那代表兇手已經超越了恐懼。」

他現在超越了恐懼嗎?不,他發現自己根本還沒抵達恐懼。他以為的恐懼是殺人、是棄屍、是被透地雷達發現。真正的恐懼,是像現在這樣,在動手前的一秒鐘,突然發現自己要殺的人,根本不值得自己動手。殺了他,不會讓世界變好,只會讓另一個母親,在濱江市場的雞肉攤前,哭到昏倒。

可是,如果不殺呢?

如果他現在放棄,那具後座的屍體怎麼辦?殘響的第二鐵律像一把冰錐,刺進他的太陽穴——若未能在天亮前將屍體置入觀測盲區,因果將在日出時崩解,死者將以更扭曲的方式復活並反噬。郭永發警告過,周祈安的廣播裡也隱約提過,那不是單純的失敗,是逆轉。蔡坤霖不會死,他會以植物人的形式活著,然後在加護病房裡,用僅存的一根手指,指認出許誠。

殺,是為了讓母親活下去;不殺,是同情另一個母親的兒子。這兩種選擇,哪一個才是對的?哪一個才是殘響要他選的?

混凝土車的引擎聲忽然變調了。原本穩定的喀啦聲,變成了一陣劇烈的咳嗽,然後,砰的一聲,熄火了。車頭那兩盞刺眼的白燈,也跟著一起暗掉。

整個填海荒地,瞬間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台北港遠處微弱的、橘黃色的路燈,和許誠計程車裡那盞昏黃的頂燈。雨還在下,但風停了,空氣中那股柴油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濃厚的、像是發酵過的溫泉硫磺味,不知道從哪個方向飄來。

後座的屍體,眼淚還在流,但它的嘴唇,開始無聲地蠕動,像是在重複著電話裡林秀鑾的某個詞。

許誠把手機拿得更近,雨水已經讓螢幕變得模糊不清。螢幕右上角的時間,跳到了凌晨四點五十四分。

距離天亮的強制結算,剩下二十九分鐘。

而電話那頭,除了林秀鑾的啜泣聲,他還聽見了另一個聲音。一個很輕、很年輕的男人的聲音,從市場的背景雜音裡傳來,帶著不耐煩,卻又有一絲顫抖。

「媽!妳又在跟誰講電話?我不是叫妳不要一直打給別人哭夭嗎?錢的事情我自己會處理啦!妳再這樣,我就……」

是蔡坤霖。

他也在濱江市場。他就在林秀鑾身邊。

許誠猛地抬起頭,看向東方。雨幕的盡頭,隱約可以看見市區的輪廓,濱江市場的方向,天空還是全黑的,但他知道,再過不到半小時,那裡會先迎來日出前的第一絲灰藍。

後座的屍體,停止了流淚。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許誠的後腦勺,然後,緩緩地,露出了一個極其詭異的、像是解脫又像是嘲弄的微笑。

手機裡,林秀鑾驚慌地喊了一聲:「坤霖!你不要搶我電話!」隨後便是一陣刺耳的雜音,像是手機掉在了充滿油水的地面上。

通話,沒有掛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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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周祈安的委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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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而且越下越像是某種固體。

許誠沒有掛電話,也不敢掛。手機就這樣夾在方向盤與手心之間,螢幕被雨水和手汗糊成一片,右上角的時間無聲地跳動——04:54。聽筒裡傳來的雜音異常清晰,塑膠袋摩擦、豬肉攤鐵盤碰撞、還有那陣濃到化不開的、屬於濱江市場凌晨特有的魚腥與血水味,即使隔著電波都能聞到。

「坤霖!你不要搶我電話!」林秀鑾的驚呼被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整條市場,接著就是「咚」的一聲悶響,手機砸在濕黏的磁磚地上,通話卻沒有斷。那頭傳來拖鞋摩擦地板的窸窣聲,還有年輕男人壓抑著怒氣的喘息。

「我講幾次了?妳不要一直打給那些司機、那些朋友!妳以為妳這樣哭,人家就會可憐妳?欠錢的人是我!要被抓去關的也是我!妳這樣到處講,只會讓我死更快啦!」蔡坤霖的聲音很近,近到許誠能聽見他喉嚨裡卡著的那口痰,還有那種長期熬夜、被債務逼到牆角的、瀕臨崩潰的顫抖。

許誠的喉結動了一下,卻發不出聲音。硫磺味更濃了。那不是台北港填海區那種鹹濕的海風味,也不是計程車冷氣濾網發霉的味道,是一種乾熱的、從地底深處蒸騰上來的、像是陽明山竹子湖廢棄硫磺礦坑裡才有的酸腐熱氣。明明外面下著冰冷的冬雨,車窗內側卻起了一層薄薄的霧。

他從後照鏡裡看後座。

後座的自己,不,是那具屍體,已經不流淚了。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嘴角向上牽起一個極其輕微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某種肌肉鬆弛後的殘留。它的眼睛依舊直勾勾地盯著許誠的後腦勺,眼珠在昏暗的車頂燈下顯得異常乾澀,沒有半點血絲,卻讓許誠覺得自己後頸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來。屍斑在它頸側淡淡地浮著,像是一片即將暈開的水墨,沒有惡化,也沒有消退,就那樣停在一個不上不下的狀態,彷彿在等待許誠做出最後的決定。

它剛才在重複林秀鑾的話。

許誠確定自己沒有聽錯。那無聲蠕動的嘴唇,對的口型是——「不要再有金錢往來」。那是林秀鑾在電話裡哭求他的那句話。這具屍體,這個因果的殘響,它聽得見。

副駕駛座的車門,就是在這個時候被拉開的。

許誠整個人彈了一下,差點把手機甩出去。他根本沒有注意到有人靠近,這片因環評停工而荒廢五年的台北港預定地,除了那輛像幽靈一樣自己亮起頭燈的預拌混凝土車,四周應該只有無邊的泥濘、鋼筋裸露的基樁、以及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的施工圍籬。連野狗都不會來的地方,怎麼會有人?

冷風夾著雨絲灌進來,一個穿著深灰色防風外套的男人站在車外,手裡提著一個老舊的黑色硬殼公事包,包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他撐著一把透明的折疊傘,傘面上有幾滴雨水正順著傘骨滑落。他的頭髮被雨水打得有些濕,貼在額頭上,卻不顯得狼狽,反而有種刻意維持的整潔。

是周祈安。

許誠認得他。不是因為熟,而是因為這張臉太有辨識度——溫和,疏離,像是超商裡永遠在深夜班、對所有客人都點頭微笑卻從不記得任何人長相的店員。上個禮拜,許誠在三重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自助洗衣店看過他,他一個人坐在烘衣機前,安靜地看著裡面翻滾的衣物,持續了快一個小時。郭永發曾經在無線電裡幹譙過這個人:「那個姓周的,少惹,他看起來沒什麼,但眼神跟那些分局裡的鑑識仔一樣,看垃圾袋的眼神都像在看解剖台。」

「許先生,」周祈安的聲音很輕,和雨聲幾乎融在一起,卻字字清晰,「可以載我一程嗎?去辛亥路,第二殯儀館。」

凌晨四點五十四分,去殯儀館。

許誠的腦子有一瞬間是空白的。他的第一個念頭是荒謬——這裡是八里的海邊,到辛亥路至少要四十分鐘車程,天亮前絕對來不及。第二個念頭才是恐懼,後座有一具屍體,一具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正在對他微笑的屍體。而這個人,要坐上副駕駛座。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許誠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周祈安沒有回答,只是收了傘,抖了抖水,然後很自然地坐進了副駕駛座,關上門。他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從容。他把公事包放在膝蓋上,雙手交疊在上面,指甲修剪得極短、極乾淨。車內的硫磺味似乎被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中和了一些,那是一種醫院、或是殯儀館冰庫裡才有的、檀香混著福馬林的味道。

「雨很大,」周祈安繫上安全帶,語氣像是在聊今天天氣,「我本來在附近的觀音山上,處理一件事情。家屬堅持要上山找,說亡者生前最喜歡看台北港的夜景。結果什麼都沒有找到,只找到一地的菸蒂和檳榔渣。回程想叫車,剛好看到你的車燈。」

他沒有往後座看。從頭到尾,他的視線只落在前方那片被雨刷勉強清出的、泥濘的工地道路上。

許誠的手死死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引擎還在低鳴,預拌混凝土車的頭燈依舊刺眼地照著他的擋風玻璃,讓他看不清前路。手機還在通話中,林秀鑾和蔡坤霖的爭執聲細細地傳來,像是另一個時空的廣播劇。後座的屍體依舊微笑著,但許誠能感覺到,它的體溫似乎又下降了一點,車內的冷氣明明沒開,卻讓人覺得膝蓋發寒。

「開車吧,許先生。」周祈安輕聲說,「不趕時間。殯儀館那種地方,晚一點到,早一點到,裡面的人都不會抱怨。」

這句話裡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許誠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線牽動著,腳不自覺地踩下油門。計程車緩緩倒車,輪胎在泥濘中打滑了一下,發出黏膩的聲響,然後轉向,駛離那排深不見底的基樁。當車頭調轉,預拌混凝土車的燈光被甩到身後時,後照鏡裡,那個深洞像一張張開的嘴,無聲地合上了。

車子駛上西濱快速道路,雨刷開始規律地擺動,AM廣播裡那個已經播了一整夜的、氣象預報員毫無感情的聲音又出現了:「……東北季風增強,台北盆地有局部大雨發生的機率,低溫下探十四度……」

車廂內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只有雨聲、引擎聲、廣播的雜訊,以及手機聽筒裡若有似無的爭吵聲。

「你載過很多夜車吧?」周祈安忽然開口,他沒有看許誠,而是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荒涼的路燈。「我以前也常搭夜車。從醫院下班,搭計程車回宿舍。司機都不太說話,大家都很累。」

許誠沒有接話,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後座。透過後照鏡,他看見周祈安的側臉在路燈的間隙中明明滅滅,顯得異常平靜。

「我做這一行快十年了,」周祈安繼續說,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法醫。很多人以為我們最怕的是找不到屍體。其實不是。」他頓了一下,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向許誠。他的眼睛很黑,很亮,沒有任何情緒,像兩顆泡在福馬林裡的玻璃珠。「我們最怕的,是找到一具被完美處理過的屍體。」

許誠的心臟猛地一縮。

「一具被清洗過、被化學藥劑泡過、被仔細地用混凝土封存、或是被野狗和酸性土壤分解到只剩下幾塊骨頭的屍體。家屬會哭,會鬧,會問我們死因是什麼。但我們什麼都驗不出來。沒有外傷,沒有毒物反應,連死亡時間都只能給一個大概的區間。」周祈安的聲音依舊溫和,卻讓車內的溫度又降了幾度,「那代表什麼,你知道嗎?許先生。」

許誠覺得自己的舌頭黏在了上顎。

「那代表兇手已經超越了恐懼。」周祈安替他回答了,「一般人殺了人,第一個反應是慌張,是想把屍體藏起來,藏得越深越好,越遠越好。他會把屍體塞進行李箱,丟進淡水河,會慌亂地在陽明山挖一個淺坑,結果隔天就被晨運的老人發現。那些屍體都很好找,也很好懂。因為恐懼會讓人犯錯,恐懼會留下痕跡。」

他輕輕地拍了拍膝蓋上的公事包,發出沉悶的聲響。

「但是,能把一具屍體處理到讓法醫都束手無策的兇手,他在動手之前,就已經把恐懼這個情緒,從自己的腦子裡切掉了。他不是在藏一具屍體,他是在完成一件作品。他冷靜、細緻、甚至溫柔。他會考慮土壤的酸鹼度、會計算混凝土的凝固時間、會選擇一個連衛星空照圖都懶得更新的荒地。他對屍體的專注,超過對活人的同情。」周祈安看著許誠,眼神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情緒,「那種人,才是最可怕的。因為他已經說服了自己,他做的事情是對的,是必要的,甚至是正義的。」

許誠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他想起了自己這整夜的所作所為。淡水河出海口的潮汐計算、陽明山礦坑的酸性泥沼、廢棄捷運基樁的深度與混凝土標號。他像一個最虔誠的工匠,在為自己的罪惡尋找最完美的陳列櫃。他以為自己是在尋找一個讓檢警找不到的地理盲區,卻從來沒有想過,周祈安口中那個「超越恐懼」的境界,本身就是一種更深的沉淪。

「可是啊,許先生,」周祈安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淺,卻讓他整個人看起來不再那麼疏離,「完美的屍體,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什麼……意思?」許誠終於擠出一句話。

「因為我們會問,為什麼要這麼完美?」周祈安的視線飄向窗外,此刻車子已經駛入市區,遠方的天空依舊是濃黑的,但東方的雲層邊緣,已經透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灰藍色。「一個單純的棄屍,為什麼要花這麼多心思?那反而證明了,兇手和死者之間,有著非常深刻的關係。深刻到他必須讓這個人徹底消失,消失到連存在過的痕跡都要被抹掉。這種執念,比任何指紋和DNA都還要清晰。」

他轉頭,看了一眼後照鏡。許誠的血液瞬間凍結。

周祈安的視線,在後照鏡裡停留了大約兩秒鐘。他的目光掃過後座那具屍體的臉,掃過它微笑的嘴角,掃過它頸側的屍斑。然後,他像是看到了什麼,又像是完全沒有看到,只是平靜地收回了視線。

「所以,」他輕聲說,彷彿在對許誠說,又彷彿在對後座的某個存在說,「最高明的處理方式,從來不是把屍體藏得多好。而是,讓所有人都相信,這具屍體從來就不存在。」

轟——

許誠的腦中像是有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迷霧。那輛預拌混凝土車自己發動的詭異、後座屍體隨著地點完美度而變化的穩定度、林秀鑾電話裡那個被債務逼到絕路的蔡坤霖、以及周祈安這句話——

沒人會去尋找一具不存在的屍體。

他一直在想,要把「許誠」這具屍體藏到哪裡,才能讓明晚的謀殺成立。但他錯了,因果殘響的邏輯從來不是掩蓋結果,而是預支結果。他後座的這具屍體,不是蔡坤霖,是他自己。是一個「已經殺了人、並且完美棄屍後的許誠」的殘響。如果他在天亮前,沒能把這個殘響安放進盲區,那麼因果就會崩解,明晚他根本殺不了蔡坤霖,或者說,他殺了之後,會留下無法收拾的爛攤子,讓劉建勳那種偏執的警察輕易找到他。

但如果反過來呢?

如果盲區不是地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呢?

如果讓所有人都相信,蔡坤霖沒有死,只是跟無數個被地下錢莊逼到走投無路的年輕人一樣,連夜跑路了呢?一個欠了一屁股債的酒店經紀,帶著母親的積蓄消失在中壢或桃園的某個角落,誰會去報案?誰會去找一具根本沒有報案紀錄的屍體?警方會把他當成失蹤人口,家屬——林秀鑾——她甚至會幫忙隱瞞,因為她怕兒子被債主找到。

那樣的話,他根本不需要殺人,也不需要藏屍。因為從一開始,就沒有屍體。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後座的屍體,猛地顫抖了一下。它嘴角那個詭異的微笑,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到了。」周祈安的聲音打斷了許誠的思緒。車子不知何時已經停在了辛亥路二段,那棟即使在凌晨也燈火通明的、莊嚴而陰冷的建築物前。第二殯儀館。門口的雨棚下,幾個穿著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正推著一輛蓋著白布的推車,匆匆走進側門。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線香味。

周祈安沒有立刻下車。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張名片,很薄,很素,只有一行字和一組號碼。他把名片放在儀表板上,推到許誠面前。

「我的委託費,算在車資裡了。」他說,然後打開車門,雨水立刻灌了進來,「許先生,夜路走多了,偶爾也要看看後照鏡。不是看後面有沒有跟著什麼,而是看看,自己是不是還在車上。」

他下了車,撐開傘,沒有回頭,很快便消失在殯儀館的自動門後。消毒水與線香的味道,被雨水沖淡,隨即被車內重新湧起的硫磺味取代。

許誠呆坐在駕駛座上,雙手還握著方向盤。儀表板上的名片,映著車內昏黃的燈光。上面沒有頭銜,只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周祈安 0932-XXX-XXX。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用原子筆草草寫下的字,像是剛才在車上隨手寫的:

「別讓城市幫你記得。」

手機聽筒裡,林秀鑾的哭聲已經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蔡坤霖粗重的、像是做出了什麼決定後的呼吸聲。然後,許誠聽見一句極其清晰的話,從那個掉在地上的手機裡傳來,透過整夜的雨聲和廣播雜訊,直直地刺進他的耳朵。

「媽,妳把存摺跟提款卡給我,我現在就去高鐵站。我去南部躲一陣子,等風頭過了再說。妳跟那個開計程車的講,叫他不要再來找我了,錢我會想辦法……」

許誠猛地抬頭,看向後照鏡。

後座的屍體,臉上的微笑已經完全消失。它的眼睛,不再看著許誠的後腦勺,而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向了窗外,轉向了濱江市場的方向。它的皮膚下,屍斑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變淡,像是潮水退去。而它的胸口,竟然開始有了極其微弱的、幾不可見的起伏。

它在活過來。

或者說,因果,正在被重寫。

儀表板上的時間,跳到了04:59。

距離強制結算,還有二十四分鐘。而許誠的計程車里程表,那個從午夜開始就一直緩慢增加的數字,此刻,開始一格一格地,往回跳動。

他正開向過去。而過去裡,有一個人正準備永遠消失。

許誠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滿是硫磺與雨水的腥味。他撿起那張名片,塞進口袋,然後,一把抓起還在通話中的手機,對著聽筒,用一種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冷靜到可怕的聲音說道:

「林媽媽嗎?我是許誠。妳讓坤霖聽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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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殘響的第二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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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媽媽嗎?我是許誠。妳讓坤霖聽電話。」

雨還在下,但已經不是午夜那種砸在鐵皮屋頂上、像要把台北盆地整個淹掉的暴力雨勢。濱江果菜市場上空的雨,變成一種更細、更冷的綿針,穿過計程車已經出現裂痕的雨刷膠條,在擋風玻璃上劃出遲鈍而模糊的痕跡。AM廣播的雜訊在這個時間點忽然變得極大,像是有一千個人同時在真空裡對著麥克風哈氣,嘶嘶聲幾乎要蓋過引擎的低鳴。

手機那頭沉默了三秒。

許誠能聽見林秀鑾急促的呼吸聲,還有那種傳統市場攤販在凌晨四點多、被迫從睡夢中驚醒後,手忙腳亂摀住話筒的窸窣聲。她沒有掛斷,也沒有立刻把電話交出去。她的猶豫像一條看不見的線,勒住了許誠的喉嚨。

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硬生生地插了進來,帶著濃濃的鼻音與被吵醒的不耐,卻又有一種刻意壓低的、討好的溫柔。那是蔡坤霖。這個在許誠母親加護病房門口都能笑著說出「阿姨的呼吸器很貴,一天兩萬,誠哥你看要不要先把本票簽一簽」的人,此刻的聲音聽起來竟然有點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喂?誰啦?媽,妳把電話給別人幹嘛?」蔡坤霖的聲音很近,近到能聽見他吞口水的聲音。「喂?講話啊,哪位?」

許誠沒有立刻回答。他握著那支發燙的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後照鏡裡的那張臉,正以一種違反常識的速度在變化。

那具「後座的許誠」不再是屍體了。

原本覆蓋在顴骨與眼窩上的青灰色屍斑,像是被雨水沖刷的柏油路面,正一塊一塊地淡去。頸部那圈被拖吊繩勒出的、深紫色的索溝,邊緣開始滲出不再是暗紅色血塊的東西,而是鮮紅的、溫熱的血,沿著皮膚的紋理緩慢地流回傷口裡。最駭人的是它的胸口。原本完全靜止、凹陷的胸膛,此刻正隨著一種笨拙而陌生的節奏,極其輕微地起伏。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後座皮椅發出的一聲細微摩擦,像是肺部第一次學習如何容納這個潮濕城市的空氣。

牠在活過來。不是象徵,不是譬喻,是物理性的、因果層面的活過來。

蔡坤霖還在電話那頭餵個不停,語氣已經從不耐轉為警戒:「幹,到底是誰?不講話我掛了喔?是不是討債的?林北跟你講,錢我下禮拜一定處理好,你們不要再打來我媽這裡——」

「是我。」許誠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蔡坤霖,是我,許誠。」

電話那頭的呼吸,瞬間停住了。

足足有五秒鐘,只有廣播雜訊與雨刷馬達空轉的聲音在車廂內迴盪。然後,蔡坤霖像是被燙到一樣,用一種極度緊張卻又強裝兇狠的語氣吼了回來:「許誠?你他媽的凌晨打來我家幹嘛?你想怎樣?錢我不是說下禮拜……你不要逼我,逼急了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媽年紀大了,你不要去吵她!」

這句話像一根冰錐,刺穿了許誠這整晚用來包裹自己的那層名為「正義」的薄膜。

他想怎樣?他想殺了眼前這個聲音的主人。他想用後車廂那條已經被雨水浸得發臭的拖吊繩,在三重那間鐵門半掩的地下當鋪裡,勒斷這個人的氣管,然後把他的屍體塞進這輛計程車的後座,開往陽明山竹子湖的酸性泥沼,或是台北港那片填海後荒廢的消波塊裡,讓城市永遠吞掉這個名字。這個計畫他已經在腦中演練了七十二個小時,每一個細節都精確到輪胎要在幾點幾分壓過哪一個坑洞,才能避開監視器。

而現在,殘響用最殘忍的方式告訴他,這個計畫的第二條鐵律是什麼。

郭永發那個老油條曾經在林森北路的宵夜攤上,叼著菸,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說過:「誠仔,你記住,夜路走多了,不是會遇到鬼,是會遇到自己。那些死掉的人如果沒有好好走,日出以前沒有找到地方躲,太陽一出來,他們會用更難看的樣子爬回來找你。」

當時許誠只當那是老人家的幹話。但此刻,他懂了。

殘響的第二鐵律,從來就不是什麼抽象的「因果崩解」。它的意思是,如果天亮前,他沒有把這具「預支的屍體」放進一個真正的觀測盲區——一個連法醫、連檢警、連這個城市的集體記憶都不會去看的地方——那麼因果就會斷裂。已經被他殺死的蔡坤霖,不會就這樣安靜地死去。他會以一種更扭曲、更痛苦的方式,被強行拉回這個世界。

他不會死。他會變成植物人。會躺在馬偕或是台大醫院的加護病房裡,靠著呼吸器維持那一點點被許誠親手留下來的生命跡象。他的大腦會在氧氣不足的狀態下受損,身體無法動彈,卻惟獨那雙眼睛還能轉動,喉嚨還能發出嗚咽。然後,在某一次檢察官劉建勳例行的指認程序中,那雙眼睛會死死地盯住站在玻璃另一端的許誠,用盡全身力氣,流著口水,發出一個模糊卻足以讓所有人都聽懂的音節:

「許……誠……」

那不是復仇,那是比死亡更徹底的反噬。殺人未遂,加上重傷害,加上被活下來的證據指認。許誠會失去一切,母親的醫藥費、還沒繳完的計程車貸款、林芷晴好不容易幫他爭取到的緩刑機會,全部都會在那間加護病房的日光燈下化為烏有。他親手製造的「完美犯罪」,會變成一場漫長而公開的凌遲,讓他餘生每一天都要面對那個被他勒到半死不活的人。

原來,殘響要的從來就不是一具屍體。牠要的是一個「被世界遺忘的死者」。如果死者沒有被遺忘,殘響就會讓他以「無法被遺忘的活死人」的姿態,永遠釘在兇手的因果上。

許誠的胃部一陣翻攪,酸水湧上喉嚨。他猛地推開車門,扶著車頂乾嘔起來。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後頸上,卻澆不熄他腦內的轟鳴。計程車的里程表還在倒轉,數字的跳動聲在這個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4.1公里、4.0公里、3.9公里……他不是在往前開,他是在被因果的河流往回沖,沖向那個他即將動手的、位於三重重新橋下的當鋪。

「許誠?許誠你還在嗎?」電話那頭的蔡坤霖聲音開始顫抖,那種虛張聲勢的兇狠已經完全剝落,露出底層最不堪的恐懼。「你到底想幹嘛?你說話啊!你不要嚇我媽!我媽她有高血壓……」

許誠抹掉嘴角的雨水與胃酸,重新把手機貼回耳朵。他的視線越過車頂,看見濱江市場遠方的天空,已經不再是純粹的墨黑色。雲層的縫隙間,透出了一種極淡、極稀薄的魚肚白,像是一張被水暈開的宣紙。那是台北盆地的日出前兆,再過二十幾分鐘,太陽就會從基隆河的方向爬上來。到時候,所有的殘響、所有的預支、所有的僥倖,都會被強制結算。

而後座的「屍體」,皮膚已經幾乎完全恢復了血色。它的嘴唇不再是死人的青紫,而是呈現出一種缺氧後的淡粉色。它的手指抽動了一下,指甲縫裡原本凝固的黑色血塊,正一點一點地被新生的、健康的粉色組織推出來。這是日出前的最後回光返照,是因果在崩解前,給予當事者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

周祈安那句話,此刻才像一把鑰匙,真正地插進了許誠的鎖孔。

「法醫最怕的不是找不到屍體,而是找到被完美處理過的屍體,因為那代表兇手已經超越了恐懼。」

不,不是這樣。周祈安說反了,或者說,他只說了一半。真正的盲區,不是把屍體處理得多完美,讓檢警找不到。真正的盲區,是讓這具屍體,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沒有屍體,就沒有命案。沒有命案,就不需要棄屍。不需要棄屍,就沒有因果需要被掩蓋。許誠這整晚,像個最虔誠的信徒一樣,開著車在台北的雨夜裡繞行,為一具屍體尋找墳墓。但他尋找的,其實是他自己親手挖好的墳墓。他想殺的,從來就不是蔡坤霖。他想殺的,是那個在當鋪門口被蔡坤霖的手下阿泰一腳踹在肚子上、卻連還手都不敢,只能抱著頭蹲在地上、看著母親的救命錢被搶走的自己。那個怯懦、無能、只會用自嘲來掩飾焦慮的許誠。

他想透過謀殺,來奪回人生的主導權。但殘響告訴他,主導權從來就不是用殺戮來證明的。

「坤霖。」許誠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到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他不再是那個在電話裡哀求展延債務的夜班司機,也不是那個在基樁深洞前猶豫的準兇手。「你聽我說。你現在,哪裡都不要去。就待在當鋪裡,把鐵門鎖好。」

「你……你什麼意思?」蔡坤霖愣住了。

「林媽媽的存摺跟提款卡,妳不要給他。」許誠對著電話,同時也是對著後照鏡裡那雙正緩緩睜開、充滿血絲與哀求的眼睛說道。「坤霖,你欠的錢,我不會幫你還,你自己想辦法。但你如果敢再去騷擾我媽,我跟你保證,我會把你這一年來傳給我的所有恐嚇簡訊、你在電話裡說要斷我手腳的錄音,還有你叫阿泰來我家潑漆的監視器畫面,全部交給劉建勳檢察官。」

他頓了頓,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手機的麥克風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我不會殺你。因為讓你活著被關,比讓你死了被忘掉,更適合你。這才是你的盲區,坤霖。不是淡水河,不是陽明山,是看守所。一個所有人都看得到你,卻沒有人會同情你的地方。」

電話那頭,是一片死寂。許誠能聽見蔡坤霖粗重而混亂的呼吸聲,那裡面有恐懼,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般的茫然。

而在他的身後,後座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氣球洩氣般的嘆息。

許誠緩緩轉過頭。

後座的「許誠」,那個映照著他所有罪惡感的鏡子,此刻正用一雙不再渾濁、而是清澈到近乎透明的眼睛看著他。它的臉上,那抹詭異的微笑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近乎悲傷的平靜。它的皮膚不再滲血,胸口的起伏也漸漸平緩。隨著許誠做出「不殺」的選擇,這具因殺意而生的殘響之屍,正在失去它存在的因果基礎。它的輪廓開始變得稀薄,像是清晨的霧氣遇到了陽光,正一點一點地,從皮椅的邊緣開始淡化、透明。

殘響,正在被打破。

儀表板上的時間,跳到了05:07。

里程表的倒轉,停止了。數字停在了一個詭異的「0.0」上,然後,像是被重置了一般,極其緩慢地,重新開始往前跳動。0.1公里。

天空的魚肚白,已經變成了淡淡的灰藍色。雨,幾乎停了。整個台北盆地,從永無止境的黑夜裡,被慢慢地吐了出來。遠處,傳來了第一班捷運列車駛過高架橋時,沉悶而悠長的轟鳴。

許誠掛斷了電話,坐回駕駛座。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只是靜靜地看著後照鏡,直到後座那個模糊的人影徹底消失,只剩下一張被雨水浸濕、被體溫烘出淡淡人形汗漬的空蕩皮椅。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芷晴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他的心臟猛地一縮。

「許誠,劉建勳剛剛調了你今晚所有的行車軌跡,他說你的車在濱江市場附近停太久,很不正常。他現在正開車往三重的方向去,說要『關心一下』你跟當鋪的糾紛。你在哪?立刻回我。」

訊息發送的時間,是05:08。

許誠抬起頭,看向擋風玻璃外那條通往三重的、被雨水洗得發亮的道路。劉建勳正朝著那個他剛剛決定不再踏入的當鋪趕去。而他,必須在檢察官抵達之前,先一步到達那裡。

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在所有因果被陽光重新校準之前,親手把那條被他放在後車廂、預備用來殺人的拖吊繩,變成另一種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轉動鑰匙,引擎發出一聲低吼。後照鏡裡,已經空無一人。但他知道,真正的審判,才剛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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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逆流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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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不是那種驟然放晴的停,而是一種被漫長黑夜耗盡力氣之後,連雨絲本身都忘記該如何墜落的停。天空從永恆的墨黑被一點一點稀釋,魚肚白被淡淡的灰藍色取代,再被更遠處陽明山稜線後方滲出來的一絲極淡的鵝黃染開。整個台北盆地像是一顆被浸泡在福馬林裡過久的心臟,終於被從罐子裡撈出來,濕漉漉地攤在晨光裡,蒼白、浮腫,卻又不得不重新開始跳動。

引擎的低吼在徹底安靜下來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許誠轉動鑰匙的那一瞬間,儀表板上的時間跳了一下,05:09。

後照鏡裡,什麼都沒有。那個被雨水浸得發皺、被不存在的體溫烘出淡淡人形汗漬的皮椅,此刻空蕩得像是一張剛從洗衣店拿回來的紙。可是那個汗漬的輪廓還在,肩膀的位置、後腦杓壓出的凹陷,甚至是那雙腳因為長時間蜷縮而在椅墊上留下的兩道淺溝,都還在。許誠不敢再看,他怕看久了,那個人影又會自己慢慢暈染回來。

他踩下油門。

這輛黃色的計程車,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魚,從廢棄的台北港預定地那片荒蕪的填海區,朝著城市心臟的方向衝回去。輪胎輾過積水的柏油路面,濺起的水花不再是整夜的嘩嘩巨響,而是細碎的、像是玻璃珠滾過鐵盤的噼啪聲。擋風玻璃上的雨刷已經停了,殘餘的水痕在晨風中被拉成一道道細長的絲,扭曲著前方的景色。

廣播還開著。AM頻段裡的雜訊比雨聲更早一步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過分平靜、過分字正腔圓的女聲,正在播報五點的整點新聞與氣象。「……受東北季風影響,今日清晨各地仍有局部短暫陣雨,氣溫攝氏十九至二十一度……提醒您,今日日出時間為五點二十三分……」

五點二十三分。

許誠的心被這個數字狠狠地揪了一下。那是殘響的結算點,是陽光這把最無情的尺,準備丈量他整夜罪行的時刻。儀表板上的里程表,在他踩下油門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像是齒輪卡住的咔嗒聲。數字的跳動不再是往上累加,而是極其緩慢地、倒退了一格。從31874.2,退回了31874.1。

他正在開向過去。

不是比喻。當他決定不再殺人的那一刻,時間的因果就開始逆流,原本朝著謀殺這個「果」狂奔的整條時間線,正在被強行拉回起點。而代價,就是他必須在現實追上因果之前,親手去修正那個已經被他預支的未來。

手機又震了一下。不是林芷晴,是導航地圖上那個代表劉建勳的小藍點。林芷晴把劉建勳的即時位置共享傳了過來,附帶一句幾乎是用吼的語音轉文字:「他在重陽橋上了!他開的是那輛銀色的私家偵防車,車號你記得!他剛剛在電話裡問我你是不是跟三重的當鋪有債務糾紛,我說我不知道,他直接就說要去現場看看!許誠,你到底在搞什麼?你不要做傻事!」

重陽橋。到三重,正常車速只要十分鐘。許誠看了一眼自己的導航,距離三重自強路四段那間掛著「永發當鋪」褪色招牌的鐵捲門,還有七公里。七公里,在這個即將甦醒的城市裡,每一個紅綠燈都可能成為審判的倒數。

他把手機丟到副駕駛座,油門踩得更深。計程車的引擎發出一種近乎哀鳴的高頻震動,整輛車在空曠的快速道路上化作一道黃色的殘影。清晨的風從沒有關緊的車窗縫隙灌進來,帶著淡水河出海口特有的、混合著泥濘、油污與水草腐爛的腥氣,還有遠處濱江市場剛宰殺的溫體豬肉的血腥味。這是台北最誠實的味道,天亮之前,所有白天的香水與消毒水都還沒來得及掩蓋它。

三重的街景開始出現。與台北港的荒蕪完全不同,這裡是被高密度的人口與違建擠壓出來的迷宮。凌晨五點的自強路,已經有早起的老人推著菜籃車往市場走,騎樓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自助洗衣店發出嗡嗡的烘衣聲,早餐店的鐵門拉開一半,麵團與熱油的氣味飄了出來。一切都正常得令人心悸,正常到讓許誠覺得自己這一整夜的亡命,都像是一場只發生在計程車這個狹小結界裡的噩夢。

永發當鋪到了。

那是一間夾在兩棟老舊公寓一樓之間、門面極窄的店。暗紅色的鐵捲門緊緊拉著,上面用黃色油漆噴著「高價收當、保密迅速」的字樣,油漆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鐵鏽。門口的騎樓堆著幾個被雨水浸濕的紙箱,旁邊是一輛用帆布蓋著的、積滿灰塵的野狼機車。整條街只有這扇門,是徹底沉睡的,拒絕被天光喚醒的。

許誠把車停在對街的檳榔攤陰影裡,熄了火。檳榔攤的霓虹燈管還在徒勞地閃爍著,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他沒有立刻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死死地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後車廂裡,放著那條他早就準備好的拖吊繩。那是他在內湖的五金行買的,直徑兩公分,尼龍材質,表面粗糙,足以承受兩噸的拉力。他原本的計畫,是用它勒住蔡坤霖的脖子,然後將那具早已存在於後座的屍體,一起封進台北港廢棄捷運工地那根已經灌了一半的混凝土基樁裡。一個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因為當法醫解剖屍體、推斷出死亡時間是「昨晚」時,他的計程車行車紀錄器將會清楚地顯示,他昨晚整夜都在台北港工地附近徘徊,從未靠近過三重。

結果先於原因。這就是殘響最惡毒的餽贈。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全是車內悶了一整夜的菸味、汗味與恐懼發酵後的酸味。他打開車門,凌晨的冷空氣像一盆冰水澆在他的臉上,讓他混沌的腦袋有了一瞬間的清醒。

他繞到車尾,打開後車廂。那條黃黑相間的拖吊繩靜靜地躺在備胎旁邊,像一條冬眠的蛇。繩身還很新,塑膠的刺鼻味很重。許誠伸出手,指尖碰到粗糙的尼龍纖維時,一股微弱的電流感順著他的指尖竄了上來。

就在他握緊拖吊繩的同一秒鐘——

「喀。」

一聲極輕的、像是皮椅被重物壓陷的聲音,從他身後的車廂裡傳來。

許誠的血液瞬間凝固了。他僵在原地,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後座的車門不知何時已經自己彈開了一條縫。車內那張空蕩的皮椅上,那個消失的人影又回來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後座的許誠」不再是那具冰冷、僵硬、臉色發青的屍體。他的皮膚恢復了一絲血色,胸口甚至有了極其微弱的起伏。更詭異的是,他的雙手,正高高地舉起,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十指深深地陷入頸側的皮肉裡,指甲因為用力而發白,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整張臉因為窒息而漲得通紅,嘴巴無聲地張大,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

他在同步。同步許誠此刻握住拖吊繩的動作。

許誠手裡握的是繩子,而後座的自己,握的是自己的脖子。整夜的殘響,在這一刻與現實完全重疊了。因果的閉環,即將完成。只要許誠現在走過這條街,拉開那扇鐵捲門,用這條繩子勒住那個正在鐵門後面、因為吸毒與熬夜而睡得像死豬一樣的蔡坤霖,那麼後座那個掐著自己脖子的幻影,就會永遠變成一具真正的屍體。時間的逆流將會完成,死亡時間的錯亂將會成為他最堅固的盾牌。

那是一種近乎神啟的誘惑。

許誠看見,鐵捲門內側的地面上,透出一絲微弱的燈光。那是當鋪為了防小偷而整夜亮著的小夜燈。透過鐵捲門下方那道不到五公分的縫隙,他可以看見一雙穿著夾腳拖的腳,就那麼大剌剌地伸在走道上,一動不動。蔡坤霖就睡在離門口不到兩公尺的地方,鼾聲如雷。只要他用力一拉,那扇老舊的鐵捲門根本鎖不住,那個殘忍而有禮、總是用最溫和的語氣說出最惡毒威脅的男人,就會在睡夢中被他終結。

他甚至已經能想像到那個觸感。尼龍繩陷入皮肉的粗糲感,蔡坤霖驚醒時喉嚨裡發出的嗬嗬聲,以及最後身體抽搐後,那種突然的、沉重的安靜。

然後,他會把屍體拖回車上,開回台北港,在天亮前把混凝土灌進去。從此以後,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蔡坤霖這個人,沒有那筆永遠還不完的債務,沒有那個總是笑著用合約陷阱逼他母親按手印的林秀鑾。一切都會被城市吞噬,被遺忘。

多麼完美。

多麼簡單。

「許誠!」

林芷晴的聲音,突然從他口袋裡的手機中炸了出來。那不是訊息,是直接的來電,聲音因為驚慌而變得尖銳。「你接電話!劉建勳已經下橋了!他剛剛打給三重分局的學長,說要調你那台車今晚在濱江市場、台北港的所有軌跡!他說你的軌跡很奇怪,像是在繞圈子找棄屍地點!他懷疑你了!你現在到底在哪裡?你不要亂來!」

林芷晴的聲音,像一根針,刺破了那個完美犯罪的氣泡。

許誠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後座那個正在掐死自己的自己,看著那張因為缺氧而逐漸由紅轉紫的臉。

那張臉,不是蔡坤霖的臉。是他自己的臉。那個被債務壓垮、被暴力嚇破膽、總是習慣用自嘲掩飾焦慮、對家人有著沉重到無法呼吸的責任感的,許誠的臉。

他想殺的,究竟是蔡坤霖,還是那個在蔡坤霖面前永遠只能低頭、永遠只能說「大哥再寬限幾天」的自己?

遠處,傳來了警笛聲。不是那種淒厲的追捕鳴叫,而是清晨巡邏車在空曠街道上例行巡邏時,偶爾響起的一兩聲短促提示音。但那聲音,正越來越近,朝著自強路的方向。

是劉建勳的車。

時間不多了。再過三分鐘,最多三分鐘,那輛銀色的偵防車就會出現在街口。到時候,他手裡拿著拖吊繩站在當鋪門口的畫面,將會被行車紀錄器、被監視器、被劉建勳那雙執著近乎偏執、相信沒有完美犯罪只有未被發現證據的眼睛,完整地捕捉下來。

他只有兩個選擇。

現在,立刻,拉開鐵門,完成謀殺,賭一把法醫會被殘響混淆的死亡時間所欺騙,用一具已經埋好的屍體,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或者——

放下繩子。

後座那個掐著自己脖子的人影,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動搖,手上的力道鬆了一點,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那雙充血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許誠,眼神裡不再是怨毒,而是一種近乎哀求的、對生的渴望。

許誠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手中的拖吊繩,變得有千斤重。

街口的轉角處,已經有車頭燈的光柱掃了過來。

他必須在光柱照到他身上的前一秒,做出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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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天亮前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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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柱切過來自強路口那排終年不曾熄滅的檳榔攤招牌,紅底白字的「檳榔」與「菸酒」在凌晨的雨霧裡暈成一團血色的光斑,然後筆直地掃向巷子深處。

那不是遠光燈,是巡邏車轉彎時,車頭隨著方向盤擺動劃出的弧線。很慢,卻沒有任何遲疑,像一把手術刀正沿著地圖上既定的切口,準確地朝著三重這條由鐵皮違建與老公寓縫隙拼湊出來的巷子滑過來。

許誠站在當鋪褪色的鐵捲門前,手裡緊緊攥著那條黃色的拖吊繩。

尼龍纖維被雨水浸濕,又被他掌心的汗水浸得更濕,粗糙的觸感像無數根細小的針,扎進他指紋的縫隙裡。引擎蓋還在散發著餘溫,從台北港一路狂飆回來的計程車就停在身後三公尺處,車門沒有關,駕駛座的儀表板發出微弱的綠光,里程表上的數字正以一種不自然的速度,緩慢地倒轉。

66547……66546……66545……

每一格跳動,都像是一次心臟的逆搏。

警笛那兩聲短促的、像是清喉嚨般的「嘀、嘀」聲,又近了一點。他甚至能聽見輪胎壓過積水坑洞時發出的嘩啦聲,能聞到雨水混合著三重巷弄裡特有的、餿水與機油還有隔夜滷味的酸餿氣味。時間被壓縮成一條細線,勒在他的喉嚨上。

再過不到十秒,那束光就會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裡的繩子上,照在這扇只要用力一拉就會發出巨大噪音的鐵捲門上。到時候,一切就都無法辯解了。劉建勳那雙眼睛,那雙在分局裡被同僚嘲笑為「只會看卷宗不會看人情」的偏執眼睛,絕對不會放過這個畫面。

他只要把手舉起來,把繩子套進去,把這個在睡夢中打著呼、甚至還在夢裡計算著利息的蔡坤霖勒死。然後把那具已經在後座躺了一整夜、體溫隨著他越靠近完美棄屍地點就越冰冷的屍體,拖出來,塞進他早就看好的、位於五股那處廢棄捷運北環段工地的混凝土基樁孔洞裡。只要灌漿車一來,城市本身就會幫他把罪惡封存起來。沒有屍體,沒有死亡證明,法醫做出來的死亡時間將會是一團被雨水與殘響攪亂的謎團。他就能擁有一份完美的、由果來證明因的不在場證明。

這是周祈安在車上用那種近乎同情的語氣告訴他的盲區。讓世人相信屍體不存在的盲區。

可是,為什麼他的手抖得這麼厲害?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計程車的後照鏡。

後座沒有開燈,巷子裡唯一的微光來自遠處超商的招牌,透過佈滿水珠的後擋風玻璃折射進去,讓後座的一切都顯得模糊而扭曲。

然後他看見了那張臉。

那具原本臉色發青、嘴唇發紫、頸部有著清晰勒痕的屍體,此刻竟然不再是那副死相。殘響的逆流似乎在警笛聲逼近的壓力下,產生了更劇烈的波動。屍體的臉,開始像融化的蠟一樣,慢慢地、慢慢地變成了另一張臉。

那是他自己的臉。

不是現在這張因為連續熬夜、因為恐懼而浮腫的臉,是更年輕一點,或許是兩年前,剛開始跑夜車時的那張臉。那張臉上還殘留著一點對未來的、愚蠢的期待,眼窩深陷,嘴角卻習慣性地向上牽動,做出一個自嘲的、討好的笑容。那是每次站在當鋪櫃台前,對著蔡坤霖說「大哥,再寬限幾天,我媽媽的醫藥費真的快週轉不過來了」時的表情。

那張臉,此刻正雙手掐著自己的脖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卻又在看見許誠透過後照鏡望向他時,露出了哀求的神色。

他沒有發出聲音,但許誠聽懂了那個口型。

「不要……」

那不是兇手的臉,也不是被害者的臉。那是被債務壓垮的、被暴力馴服的、被整個M型社會的夜行生態視為透明人的、那個永遠只能彎腰低頭的許誠的臉。

他想殺的,究竟是蔡坤霖,還是那個在蔡坤霖面前永遠只能低頭的自己?

這個念頭像一道冰冷的電流,順著雨水,從他的頭皮竄到腳底。

他一直以為,他的憤怒是針對蔡坤霖那溫和語氣裡的惡毒,針對他用一句「許媽媽最近身體還好吧?」就能讓他母親在菜市場嚇到腿軟的控制慾,針對他把一筆三十萬的信貸用複利與違約金滾成一百九十萬的貪婪。但在這一刻,當他看見後座那個自己掐著自己的脖子時,他才明白,他最恨的不是那個施暴者,而是那個在施暴者面前,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只能把憤怒吞回去,然後在深夜的計程車裡對著方向盤無聲咆哮的懦夫。

他想透過謀殺蔡坤霖,來殺死那個懦弱的自己。

他想用最極致的暴力,來證明自己其實擁有力量。

但如果他真的動手了,殺死的,真的會是那個懦夫嗎?還是會讓那個懦夫,永遠地被釘死在加害者的十字架上,再也無法翻身?

「嘀——」

巡邏車的燈光已經掃到了巷口,第一道光柱掠過了他的鞋尖。

許誠的手猛地鬆開了。

黃色的拖吊繩「啪」的一聲掉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濺起一小片泥水。他像是被燙到一般,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彎下腰,用最快的速度將繩子胡亂塞進了計程車後車廂的備胎坑裡,蓋上絨布。他的動作因為恐懼而顯得笨拙,卻又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決絕。

他沒有拉開鐵捲門。

他轉而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螢幕因為雨水而有些失靈,他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按下了錄音鍵,然後深吸一口氣,用力拍打起鐵捲門。

「碰!碰!碰!」

巨大的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刺耳,連後座那個虛影都被這聲音震得晃動了一下。

「誰?他媽的哪個不要命的?」鐵門內傳來蔡坤霖被驚醒後,充滿暴戾的怒吼,隨即是鐵門內側插銷被粗暴拉開的聲音。

「蔡董!蔡董是我,許誠!」許誠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惶恐與哭腔,那是他過去三年裡扮演得最嫻熟的角色,「對不起這麼早吵你,我媽……我媽她剛剛打電話給我,說你昨天去市場找她,說如果今天再不還錢,就要把她的攤子給砸了……蔡董,你不能這樣啊,我媽她有高血壓……」

鐵捲門被「嘩啦」一聲用力拉起一半,露出蔡坤霖那張睡眼惺忪卻瞬間轉為陰狠的臉。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汗衫,脖子上的金項鍊隨著他的呼吸晃動,手裡還拿著一支菸。

「許誠?你他媽凌晨五點跑來我這裡哭喪?」蔡坤霖瞇起眼睛,看了一眼許誠身後那輛還在發動的計程車,又看了一眼許誠那副快要哭出來的窩囊樣,臉上露出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溫和的殘忍,「我怎麼跟你媽說的?我說,許媽媽,你兒子欠我的錢,可是利上加利,你這個菜攤一天才賺多少?我這是為你好,讓你早點勸你兒子把房子拿去抵押,不然到時候連你住的地方都沒有,你說是不是?這叫恐嚇嗎?這叫關心。」

他每說一句,那種斯文的語氣就讓許誠胃裡一陣翻騰。但許誠只是把放在口袋裡的手機,悄悄地往外挪了一點,確保收音清晰。

「可是……可是當初我只借了三十萬,現在已經還了快六十萬了,你還要一百三十萬……這利息怎麼算的……我真的還不出來……」許誠繼續哀求,聲音顫抖得恰到好處。

「怎麼算的?」蔡坤霖笑了,他吐出一口菸,菸霧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白紙黑字,你自己簽的本票,你忘了?一個月三分利,利滾利,你每遲一天,我這邊就多一筆違約金。你還的那些,剛好夠付利息而已,本金一毛都沒動。怎麼,現在想賴帳?許誠,我告訴你,在三重這一塊,還沒有人敢欠我蔡坤霖的錢不還。你不還,我就天天去找你媽,去找你妹妹的學校,我看你能躲到哪裡去。」

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暴力討債。每一句話,都是一個證據。

就在這時,那輛銀色的偵防車已經無聲地滑到了巷口,車頭燈的光柱,終於完整地、將當鋪門口的兩個人籠罩在內。

車門打開,劉建勳走了下來。他沒有穿制服,只穿著一件深色的防風外套,手裡拿著一個平板,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種近乎偏執的專注。他身後,跟著同樣一夜未睡、臉色蒼白卻眼神銳利的林芷晴。

「許誠?」林芷晴看到許誠,第一時間衝了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聲音又急又氣,「你搞什麼?你整晚的行車軌跡亂成一團,一下在台北港,一下在陽明山,你知不知道劉警官已經申請了緊急定位……」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劉建勳打斷了。

劉建勳的目光,先是落在許誠那輛里程表還在緩慢倒轉的計程車上,然後落在當鋪門口臉色已經開始變得難看的蔡坤霖身上,最後,才落在許誠那隻緊緊握著手機的手上。

「蔡坤霖,」劉建勳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尺,精準地丈量著現場的每一寸空氣,「我們接獲線報,你這裡涉嫌非法重利、恐嚇取財。現在要對你的店面進行搜索。」

蔡坤霖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看著劉建勳,又看著許誠手裡的手機,終於意識到自己掉進了陷阱。「你……你他媽陰我?」他指著許誠,氣得渾身發抖,轉頭對劉建勳吼道,「劉建勳,你少在那邊假清高!你每個月從我這裡拿多少,你自己心裡沒數?我出事,你也別想乾淨!」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水面的石子,讓劉建勳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他沒有反駁,只是面無表情地對著身後揮了揮手,兩名早已待命的員警立刻上前。

許誠沒有看那場混亂。他只是將手機的錄音存檔,然後點開了通訊軟體,將那段長達三分多鐘的錄音,連同他這三年來所有透過網路銀行轉帳給蔡坤霖、以及蔡坤霖背後那個由林秀鑾負責洗錢的人頭帳戶的所有紀錄,一次性地,透過林芷晴早就幫他設定好的排程,發送了出去。

收件人,是地檢署的檢舉信箱,是兩家以敢言著稱的網路媒體的爆料專線,還有內政部警政署的政風信箱。

他選擇的,不再是陽明山的酸性泥沼,也不是淡水河的出海口,更不是那根冰冷的混凝土基樁。

他選擇的盲區,是體制本身。

他要讓司法秩序那台笨重卻巨大的機器,去碾碎這個由暴力、貪婪與小小的貪瀆所構成的共生結構。讓蔡坤霖與劉建勳,一起被捲進那個他們以為可以永遠操控的、名為「程序正義」的絞肉機裡。

當「傳送成功」的提示跳出來的那一刻,計程車後座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氣泡破裂的「啵」聲。

許誠猛地回頭。

後座那個掐著自己脖子的虛影,那個映照著他所有罪惡感的鏡子,正在晨光中,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屍斑像是被橡皮擦抹去,勒痕像是被風吹散的沙畫,那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對他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極淡的微笑,然後化作一縷比溫泉霧氣還要淡的白煙,徹底消散在瀰漫著檳榔與廢氣的空氣裡。

只留下一灘淡淡的、像是雨水蒸發後留下的水漬,在皮椅上慢慢淡去。

沒有屍臭,沒有血痕。彷彿那具承載了他所有殺意的屍體,從來就不曾存在過。

因為,當他放棄了「謀殺」這個因,那個被預支的「果」,自然也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遠處的天際線,那層壓了台北整整一個冬天的厚重雲層,終於被撕開了一道縫隙。

一縷久違的、帶著溫度的金色陽光,刺破陰雨,筆直地照了進來。

時間是,清晨五點二十三分。

天,亮了。

而許誠的計程車里程表,在經歷了一整夜的倒轉之後,終於發出「喀」的一聲輕響,停在了一個嶄新的數字上,開始正向地、緩慢地跳動。

0.1公里。

像是,一切重新開始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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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五點二十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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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二十三分。

台北盆地在連綿了兩個月的陰雨之後,第一次被陽光以一種近乎暴力的方式切開。

那不是溫柔的日出,是審判。厚重如鉛的雲層被一道金色的裂縫從東北方撕裂,陽光像探照燈一樣,從觀音山與大屯山系的缺口筆直地灌進來,先是掃過陽明山竹子湖那些荒廢已久、積滿黑色酸性泥水的礦坑與芋田,讓終年不散的硫磺霧氣在瞬間被染成金黃,然後越過士林、北投那些老舊公寓的鐵皮屋頂,掠過基隆河灰濁的水面,最後毫無遮擋地,砸在台北港那片因環評停工而荒廢了十年的填海預定地上。

許誠的計程車,就停在那片荒地的最深處。

這裡是地圖上的空白,是城市法理的盡頭。四周是已經鏽蝕的鋼筋裸露在外的混凝土基樁,像一座座未完成的墓碑,沉默地插在被海風與鹽霧浸蝕的泥濘裡。遠方的西濱快速道路上,偶爾有貨櫃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卻被海風吹得支離破碎,顯得更加空曠。空氣裡沒有台北市區那種檳榔攤與廢氣混合的甜膩,只有濃重的海腥味、生鏽的鐵味,以及混凝土被雨水浸泡多年後發出的、類似骨灰的霉味。凌晨的雨已經停了,但地面依舊泥濘,每一步都能感覺到泥漿透過鞋底傳來的、冰冷的吸力。

他的車停在一根編號為P-07的巨大基樁前。這根基樁直徑超過三公尺,深不見底,裡頭灌了一半的泥水,表面凝結著一層灰白色的鹽霜。按照他昨晚,或者說是「明天」的計畫,這裡就是最完美的觀測盲區。只要將那具屍體沉入這個基樁,再灌入快乾混凝土,整座城市就會將這個秘密永遠吞噬。沒有人會來檢查一根早已被建商放棄的基樁,沒有監視器,沒有目擊者,連風聲都會被海浪聲蓋過。

這是他為自己的謀殺,量身打造的墳墓。

駕駛座的車門開著,許誠坐在裡頭,雙手還緊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過久而發白。他的呼吸很淺,每一次吸氣,肺葉裡都充滿了海風的鹹味與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混雜著汗水與恐懼的酸味。他的視線死死地盯著後照鏡。

後座,那個與他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那具承載了他所有殺意的殘響,正在陽光中崩解。

變化是從指尖開始的。

當第一縷陽光透過擋風玻璃與後窗,同時照進這個封閉了整夜的、瀰漫著AM廣播雜訊的移動祭壇時,後座那具原本已經開始恢復血色、甚至隱隱傳來心跳的屍體,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那不是活人的抽搐,更像是訊號不良的舊式電視機畫面,在陽光這種最強烈的觀測者面前,失去了維持自身形態的頻率。

屍體皮膚上那些才剛剛淡去的屍斑,像是被陽光燙傷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浮現,然後迅速地擴大、變黑,接著又像是被橡皮擦用力抹去一樣,化作無數細小的、灰黑色的粉末。勒痕,那道他親手用拖吊繩勒出的、深紫色的痕跡,先是滲出新鮮的、黏稠的血珠,那血珠在陽光下閃著詭異的光,然後血珠蒸發了,勒痕本身也開始龜裂、剝落,變成一縷縷黑色的煙。

最駭人的是那張臉。

那張與許誠一模一樣的臉,原本緊閉的雙眼在陽光中猛地睜開,眼神裡沒有憎恨,沒有哀求,只有一種巨大的、如釋重負的空洞。他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大量的、像是燒盡的紙灰一樣的物質,從他的口鼻中湧出來。他的身體變得越來越透明,陽光可以毫無阻礙地穿過他的胸膛,照在對面的皮椅上。皮椅上那灘因為屍體滲血而留下的、深色的水漬,也在陽光的照射下,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是被高溫蒸發,迅速地變淡、變淺。

整個過程寂靜無聲,卻帶著一種物理法則被強行修正的、令人牙酸的壓迫感。許誠能感覺到,車廂內的溫度正在急遽下降,不是因為海風,而是因為某種更根本的東西正在被抽離。AM廣播裡整夜循環播放的、夾雜著雜訊的失蹤人口協尋與氣象預報——「……台北盆地今日陰雨……請民眾注意保暖……」——此刻雜訊越來越大,聲音越來越扭曲,最後在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後,徹底變成了正常的、清晰的雨刷擺動聲與引擎怠速的低鳴。

那是殘響強制結算的聲音。

當結果先於原因出現,時間就出現了一道裂縫。而當太陽升起,陽光作為這個世界上最公平、也最殘酷的觀測者,會將所有錯置的因果,強行拉回正軌。這就是第二法則與第三法則共同作用下的「天亮審判」。如果他在天亮前,將屍體置入盲區,那麼這個「果」就會被固定,成為永恆的真實。但如果他放棄了那個「因」——放棄了謀殺——那麼這個被預支的「果」,就失去了所有存在的支點。

它必須消失。

因為他沒有殺人,所以就不會有屍體。這是比任何不在場證明都更絕對的邏輯。

許誠的眼眶很酸,卻流不出眼淚。他看著後座那個自己,在徹底化為灰燼前的最後一秒,對他露出了一個極淡的、解脫般的微笑。那個笑容裡沒有嘲諷,只有同情,同情這個在駕駛座上,為了活下去而差點將自己活埋的男人。

然後,一切都消失了。

沒有爆炸,沒有光芒。就像一縷比溫泉霧氣還要淡的白煙,被海風一吹,就徹底散去。後座空了。乾乾淨淨,只剩下皮椅上那一圈淡淡的、像是雨水蒸發後留下的、橢圓形的水痕,以及空氣中殘留的一絲若有似無的、類似臭氧的味道。除此之外,沒有血,沒有屍臭,沒有任何他曾經載過一具屍體的證據。

彷彿那一整夜的恐懼、掙扎與自我審判,都只是一場因為過度疲勞而產生的幻覺。

許誠僵坐在駕駛座上,好幾秒鐘都無法動彈。他的腦中一片空白,耳鳴聲大得像是有無數根針在刺。直到儀表板上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喀」聲,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是里程表。

那個倒轉了一整夜的、象徵著他正開向過去的里程表,在此刻終於停止了逆行。指針輕輕一跳,從一片混亂的亂碼中,重新歸零,然後開始正向地、極其緩慢地跳動。

0.1公里。

0.2公里。

數字跳動的聲音,在死寂的車廂裡,清晰得像是心跳。這是時間重新開始流動的聲音,是因果線重新接續的聲音。他不再是開向那個已經被他親手埋掉的、成為殺人犯的明天,而是回到了此刻,此地,這個陽光剛剛升起的、嶄新的清晨。

他顫抖著伸出手,從副駕駛座的置物箱裡,拿出了那張紙。

那是那張「明晚」的死亡證明書。是殘響為了讓他的謀殺成立,而提前為他準備好的、來自未來的證據。上面清晰地印著蔡坤霖的名字、身分證字號,以及法醫鑑定的死亡時間——「2026年2月20日凌晨2時至4時,死因為機械性窒息」。

此刻,在陽光的直射下,那張紙正在自動燃燒。

沒有火焰,沒有焦味。紙張上的黑色字跡,像是被陽光漂白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變淡、褪色。蔡坤霖的名字淡去了,身分證字號淡去了,那個精準到小時的死亡時間也淡去了。最後,整張紙變成了一張徹底的白紙,乾乾淨淨,連一點摺痕都沒有。緊接著,白紙本身也開始變得透明、脆化,在海風中化作無數細小的、白色的纖維,飄散在空氣中,無影無蹤。

因果線斷裂了。

但沒有反噬。

因為他沒有讓謀殺成立,所以殘響沒有理由去修正一個不存在的錯誤。那些關於屍體會以植物人形式復活、會在病床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指認他的恐怖預言,那些關於因果反噬會讓他以更扭曲的方式死去的詛咒,都隨著他那個「不殺」的決定,而煙消雲散。

他賭贏了。

用一種最懦弱、也最勇敢的方式。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是林芷晴傳來的訊息。許誠用還在發麻的手指點開螢幕。

「地檢署已收件。劉建勳的車剛到當鋪門口,但他不是來抓你的。內部調查科的人先到了,他被銬走了。——晴」

訊息的最後,還附上了一張照片。照片裡,三重的當鋪鐵門被拉開了一半,穿著制服的員警正將不斷掙扎、咆哮的蔡坤霖壓在地上。旁邊,穿著便服的政風人員正將一臉錯愕、臉色死白的劉建勳帶上另一輛警車。林秀鑾癱坐在騎樓下,妝都哭花了,正對著鏡頭歇斯底里地尖叫著什麼,卻沒有人在意。

而在所有人的身後,那輛屬於許誠的、空無一人的計程車,安靜地停在路邊,在晨光中,像一座剛剛完成使命的紀念碑。

許誠看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緩緩地將頭靠在方向盤上。方向盤很冰,卻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踏實的觸感。他的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一開始是無聲的,然後變成了壓抑的、破碎的嗚咽,最後變成了放聲的大哭。那哭聲在空曠的廢棄工地上迴盪,驚起了幾隻棲息在基樁上的海鳥。

他哭的不是恐懼,不是後悔,是那種劫後餘生的、巨大的虛脫。

他親手埋掉的,從來就不是一具屍體。

他埋掉的是那個在萬華與三重的迷宮裡,被債務與暴力追逐得走投無路,最終決定用另一場暴力來為自己討回公道的、那個絕望的自己。他將那個可能會成為殺人犯的明天,永遠地埋在了這根冰冷的混凝土基樁的倒影裡。

而此刻,太陽已經完全升起。金色的陽光將整片荒地照得通明,連泥濘中的每一個腳印、輪胎痕都清晰可見。海浪的聲音規律地拍打著堤岸,遠方的城市天際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彷彿那兩個月的陰雨從未存在過。

許誠擦乾眼淚,發動了引擎。里程表上的數字,穩定地跳到了0.3公里。

他打了方向燈,緩緩地將車駛離這片埋葬了「因果」的荒地,朝著台北市區的方向開去。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會是什麼,是無罪的釋放,還是另一場名為「程序正義」的漫長審訊。但他知道,後座是空的,後照鏡裡,只有他自己那張疲憊卻清澈的臉。

然而,就在他將車開上聯外道路,準備匯入車流的那一刻,他的眼角餘光,瞥見了後照鏡。

在後座那灘已經快要完全蒸發的水漬旁,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銀色的當鋪典當牌,上面用雷射刻著編號。許誠認得那個編號,那是他母親三年前為了替他還第一筆信貸,而典當掉的外婆留給她的、唯一的玉鐲的編號。那個玉鐲,早就被蔡坤霖以「流當」為由,私下賣掉了才對。

為什麼,它會在這裡?

在這個陽光已經完成審判、所有殘響都應該已經消散的、嶄新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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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因果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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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典當牌就躺在水漬的邊緣。

很小,很薄,像一片被太陽曬到發白的魚鱗。銀色的金屬牌面在清晨六點的光線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雷射刻印的編號「癸字第0977號」清晰得近乎殘忍。許誠認得那個字體,那是三重區每一家地下當鋪為了規避《當舖業法》而共用的制式鋼印。那是他母親林秀鑾用顫抖的手簽下名字的那一張,那是他外婆過世前,用已經變形的手指從自己手腕上褪下來,硬套進女兒手腕裡的、那只帶著淡淡油綠色的玉鐲。

他明明記得,蔡坤霖在電話裡用那種溫和到讓人發寒的語氣說過:「許媽媽那只鐲子啊,早就流當了啦。我一個朋友很喜歡,價錢很漂亮,我就讓給他了。妳也知道,行情不好,放著也是放著。」

那是謊言。許誠一直知道那是謊言。那只玉鐲根本沒有流向什麼朋友,它被蔡坤霖用不到市價三分之一的價格,直接銷給了北投一個專收贓物的銀樓。林芷晴後來幫他查過,那間銀樓的帳本上甚至還留著蔡坤霖的簽名。

所以,這枚早就應該隨著玉鐲一起消失在熔爐裡的典當牌,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這個陽光已經完成審判、所有殘響都應該被強制結算、天亮後不該再有任何因果殘留的後座上?

許誠的手指懸在半空,遲遲不敢碰觸。清晨的海風從台北港那片荒蕪的填海地上吹來,帶著鹹味與廢棄混凝土的粉塵,鑽進他半開的車窗。里程表穩定地顯示著0.3公里,沒有倒轉,沒有閃爍,安分得像一具剛出廠的機器。後照鏡裡,他的臉被陽光切成明暗兩半,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像兩道被雨水泡爛的淤痕,但眼神卻是這兩個月來第一次,清澈得能看見自己。

他最終還是伸出了手。

指尖碰到金屬的瞬間,一股不屬於六月清晨的冰冷竄了上來。那不是金屬被冷氣凍過的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從時間縫隙裡滲出來的寒意。典當牌很輕,卻讓他的手腕沉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握緊,將它攥進掌心。掌心的汗水立刻讓金屬變得溫熱,卻也讓那股寒意更清晰地烙在皮膚上。

「還在。」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還沒有完全散掉嗎?」

他不敢再看後座那灘正在迅速蒸發的水漬。他猛地踩下油門,計程車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輪胎在泥濘與碎石地上打滑了一下,然後堅定地駛上了聯外道路。台北港的荒地在後視鏡中迅速縮小,那根巨大的、像是城市斷指的混凝土基樁,那片埋葬了他「可能成為殺人犯的明天」的泥濘,都被越來越亮的陽光吞沒。

往市區的路上,陽光是一種暴力的存在。這兩個月來,台北一直被一層洗不掉的陰雨薄膜籠罩著,所有的顏色都是褪色的、潮濕的。檳榔攤的霓虹燈在雨霧中暈開,像化掉的眼妝;超商的白色日光燈在凌晨三點顯得疲憊而慘白。但此刻,六點十五分的太陽,毫不留情地將一切照得赤裸。忠孝橋上的車流已經開始壅塞,機車的引擎聲、公車的煞車聲、遠方工地敲打鷹架的金屬聲,全部回來了。城市從夜行生物的手中,被粗暴地交還給了日間的秩序。

許誠打開了廣播。AM頻段不再是整夜循環的、帶著磁帶雜訊的失蹤人口協尋與氣象預報,而是正常的晨間新聞。女主播用明亮的聲音播報著:「……檢調單位今日凌晨展開大規模搜索,針對三重地區多家涉嫌重利、恐嚇取財的地下當鋪進行查緝……」

他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將方向盤切向了三重。當鋪就在重新橋與三和路口那個最複雜的巷弄迷宮裡。那裡是整個城市監視器最容易故障、巷弄最容易讓外地人迷路的地方,也是蔡坤霖經營了十年的王國。

遠遠地,他就看見了紅藍相間的光。不是殘響那種模糊、暈染的光,而是真實的、刺眼的、屬於國家機器的警示燈。兩輛偵防車、一輛鑑識車,將那條本就狹窄的巷子堵得水洩不通。封鎖線已經拉起,幾個穿著制服的員警正在驅散一早圍觀的鄰居。那些鄰居的臉上沒有同情,只有麻木與一種「終於來了」的淡漠。

許誠將計程車停在封鎖線外,手心裡的典當牌已經被他握得發燙。他推開車門,凌晨的恐懼與疲憊讓他的雙腿有些發軟。

「許誠!」

一個熟悉的、直接到不留情面的聲音喊住了他。是林芷晴。她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與牛仔褲,手裡拿著筆記本,臉上沒有化妝,卻比任何時候都顯得銳利。她的身邊,站著一個男人,讓許誠的呼吸停了一拍。

劉建勳。

那個在重陽橋上用遠光燈追逐他的刑警。此刻他沒有穿那件總是皺巴巴的風衣,而是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便服,但他的臉色比那個雨夜更難看。他的眼窩深陷,下巴冒出青色的鬍渣,雙手被一副薄薄的塑膠束帶銬在身前,旁邊站著一個面無表情的政風室人員。

許誠的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被抓了?劉建勳被抓了?為什麼?

林芷晴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將他往旁邊帶了幾步,避開了員警的視線。她的手指很冰,但力道很穩。

「你來了。」她低聲說,語氣是難得的、壓抑的激動。「比我想的晚了十分鐘,我以為你會直接開去淡水河。」

「我……」許誠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他看著被銬住的劉建勳,又看著當鋪那扇被撬開的鐵捲門。「這是怎麼回事?」

「你傳給我的錄音跟轉帳紀錄,我三點四十分就轉給了地檢署的值班檢察官。」林芷晴的語速很快,像是在做口述筆記。「蔡坤霖那個白癡,他以為自己錄下你母親求情的聲音是籌碼,沒想到那段錄音裡,他自己親口承認了『利息我說了算』、『敢報警就讓你兒子斷一條腿』,全部都是恐嚇取財的直接證據。檢察官一聽就醒了,直接核發了搜索票。」

她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劉建勳,聲音壓得更低。

「至於他,」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厭惡,也有一絲同情。「劉建勳。我們在調蔡坤霖的金流時發現,過去三年,他的帳戶每個月都會收到一筆來自蔡坤霖名下空頭公司的『顧問費』,一筆五萬塊。他不是什麼執著於正義的刑警,他只是在養一條會幫他處理麻煩的狗。蔡坤霖的當鋪能開這麼久沒被抄,就是因為他在分局裡有人通風報信。今早搜索票下來的同時,政風就直接去他家把他銬起來了。什麼相信沒有完美犯罪,他只是相信沒有他分不到一杯羹的犯罪。」

許誠感到一陣暈眩。原來如此。原來那晚在雨中,劉建勳的偵防車會那麼準確地出現在重陽橋上,不是因為他嗅到了什麼因果的味道,而是因為蔡坤霖打了電話給他,說有個不長眼的計程車司機想鬧事。他追的不是兇手,是想幫自己的金主滅口。

這就是日間秩序的真相。信義區大樓裡的金融秩序,地檢署裡的司法秩序,在這條三重的暗巷裡,不過是一本可以用五萬塊按月租用的帳冊。

就在這時,當鋪內傳來一陣騷動。

「出來!手抱頭!蹲下!」

兩個員警一左一右,架著蔡坤霖走了出來。他身上那件總是燙得筆挺的唐裝已經被扯開,露出裡面肥膩的、汗濕的襯衫。他的頭髮散亂,臉上的溫和與有禮徹底消失,只剩下被戳破氣球後的、純粹的恐懼與怨毒。當他看見站在封鎖線外的許誠時,那雙眼睛猛地瞪大,迸發出惡毒的光。

「許誠!你這個雜碎!你陰我!」他嘶吼著,聲音因為恐懼而破音,再也沒有那種慢條斯理的腔調。「你跟那個賤女人設局!你們不得好死!阿泰!阿泰人呢!把他給我砍了!」

沒有人理他。另一個員警抱著兩大箱證物走出來,箱子敞開著,裡面是整整齊齊、但每一本都寫滿了血淚的帳冊,還有一把用油布包著的、黑色的制式手槍。地下當鋪,非法槍械,重利,恐嚇。數罪併發,十年起跳。

跟在後面的,是林秀鑾。

許誠的母親,那個總是笑臉迎人、精於計算、甚至會用關心的語氣對媳婦落井下石的女人,此刻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頭。她癱坐在當鋪門口的階梯上,妝花了,頭髮亂了,抱著一個早就過了期的名牌包,放聲痛哭。那不是為蔡坤霖哭,是為她自己。為她那個用玉鐲換來的、虛假的安穩,為她那個在合約陷阱裡越陷越深、最終把全家都拖下水的愚蠢。她看見許誠,想伸手,卻又不敢,只能發出嗚咽的、含糊的聲音:「阿誠……阿誠……媽對不起你……」

許誠沒有走過去。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陽光將當鋪門口那塊寫著「高價收當、保密迅速」的壓克力招牌照得慘白,上面的膠膜因為曝曬而捲曲翹起。他聞得到空氣中濃厚的、屬於底層社會的味道:劣質香菸、機油、發霉的木頭、還有員警身上淡淡的汗味與皮革味。這些味道,在雨夜的計程車裡,都曾被那具屍體的血腥味所掩蓋。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轉身走回自己的計程車。

他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劉建勳被兩名員警押著,正好從他的車旁走過。劉建勳的目光,習慣性地、職業性地掃了一眼計程車的後座。那是一種老刑警的本能,任何車輛的後座、後車廂,都是藏匿證據的地方。

然後,劉建勳的眉頭皺了起來。

後座,空無一人。

乾淨的絨布椅墊上,只有一灘淡淡的、即將被陽光完全蒸發的水漬。水漬的形狀很不規則,像是一個人曾經蜷縮在那裡留下的汗痕。沒有血,沒有屍斑,沒有腐敗的惡臭,沒有那具在凌晨三點會隨著他的選擇而滲出新血、會用空洞眼神哀求他的屍體。

什麼都沒有。

只有陽光透過擋風玻璃,在水漬上折射出的、細小的光斑。

劉建勳的眼中閃過一絲困惑,隨即被政風人員推著往前走。他大概以為那只是一個司機忘記擦乾的腳印,或是前一個乘客打翻的飲料。在他的世界裡,沒有殘響,沒有因果的預支,只有帳冊、槍械與五萬塊的顧問費。

只有許誠能看見,那灘水漬的邊緣,曾經躺著一枚典當牌。而現在,那個位置,只剩下陽光。

他關上車門,掌心裡,那枚冰冷的典當牌硌得他生疼。它沒有消失。它是真實的。

「喂,菜鳥。」

無線電裡,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油滑的聲音,伴隨著淡淡的電流雜訊。是郭永發。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像是一整夜沒睡,但那種滿口幹話的腔調還在。

「聽得到嗎?聽得到就吱一聲啦。我在重陽橋下的檳榔攤,剛看著你們那邊的警車閃來閃去,閃得我眼睛都快瞎了。」

許誠拿起無線電,按下了通話鍵。「郭哥,我在。」

「在就好,在就好。」郭永發在那頭笑了一下,笑聲裡有些感慨。「我剛聽芷晴那丫頭說了,你小子,行啊。沒把車開進淡水河,也沒把人埋進陽明山的爛泥巴裡。算你聰明。」

他頓了頓,收起了玩笑的語氣。那是許誠認識他三年來,第一次聽見他用這麼認真的聲音說話。

「許誠啊,你知道殘響最仁慈的地方是什麼嗎?」郭永發的聲音透過無線電的雜訊,顯得有些飄渺,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是讓你看到未來,也不是讓你有機會去改什麼因果。」

「它最仁慈的地方,就是讓你提前看見自己最壞的樣子。讓你看看,如果你真的放棄了,把方向盤往那個最輕鬆、最骯髒的地方一打,你會變成什麼德性。讓你聞聞那個味道,摸摸那具屍體的冰冷,然後,再給你一次機會,選擇不成為他。」

「天亮了,殘響就散了。但人,還在。路,也還在。你小子,以後開車,記得看路,別再一直看後照鏡了。後面沒人了,只有你自己。」

無線電那頭,傳來了掛斷的嘟聲。

許誠握著無線電,站在六月的陽光下,久久沒有動。郭永發的話,像一盆溫水,澆在了他那顆已經被恐懼與自責凍僵的心上。

是啊,後面沒人了。只有那灘水漬,和他掌心裡這枚不該存在的典當牌。

林芷晴走了過來,她看了一眼許誠緊握的拳頭,沒有多問。她只是遞給他一杯剛從超商買來的、還冒著熱氣的黑咖啡。

「給你。鑑識的說還要再採證一下,等等可能要請你去分局做個筆錄,把錄音的來源說清楚。」她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直接與冷靜,但眼神卻柔和了許多。「別擔心,只是程序。你這次,是證人,不是犯人。」

許誠接過咖啡,溫熱的觸感從紙杯傳到掌心,與另一隻手裡金屬的冰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喝了一口,很苦,很燙,卻讓他徹底清醒了過來。

他看著眼前這片混亂卻真實的景象:被銬走的惡人,崩潰痛哭的母親,忙碌但代表著秩序的員警,還有身邊這個外冷內熱、始終沒有放棄他的夥伴。

他緩緩地張開了另一隻手的手掌。

那枚銀色的典當牌,在陽光下,依舊清晰。編號「癸字第0977號」。

林芷晴的目光也落在了上面,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這是……」她顯然也認得這個編號。她抬起頭,看著許誠,眼中充滿了疑問。「這不是……阿姨那個鐲子的嗎?怎麼會在你這裡?你從哪裡拿到的?」

許誠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只是將典當牌翻了過來。

典當牌的背面,原本應該是空白的。但此刻,在陽光的照射下,那光滑的金屬背面,卻用一種像是被指甲刮出來的、細微的痕跡,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那字跡,許誠認得。那是他自己的字跡,是他在極度恐懼與慌亂時,才會寫出的、顫抖的字跡。

上面寫著:「別忘了,你還欠我一次。」

是誰欠誰?是他欠那個被他親手埋掉的、可能成為殺人犯的自己?還是那個殘響中的自己,欠這個選擇了另一條路的他?

就在他盯著那行字,試圖理解其含義時,一陣風吹過。

後座那灘淡淡的水漬,在陽光與熱氣的雙重作用下,終於完全蒸發了。只留下一道幾不可見的、淡淡的白色水痕。

而他手中的典當牌,那行刻上去的字,在完全蒸發的瞬間,像是被風化了一般,迅速地、無聲地變淡、消失。

最後,只剩下一枚空白的、冰冷的銀牌。

許誠猛地抬起頭,看向自己的計程車。後照鏡裡,只有他自己那張疲憊卻清澈的臉。陽光將車廂照得通明,沒有任何陰影。

但他的餘光卻瞥見,儀表板上的時間,正無聲無息地,從06:23,跳回了02:17。

凌晨兩點十七分。殘響最容易附著的時刻。

而AM廣播的雜訊中,似乎又傳來了那陣熟悉的、若有似無的、雨水拍打車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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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親手埋掉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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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表板上的時間停在02:17。

那是一種不該存在的藍綠色數字,像是從深海裡浮上來的磷光,在已經大亮的晨光裡顯得格格不入。六點二十三分的陽光正毫不留情地劈開台北港廢棄基樁上方的薄霧,將每一根裸露的鋼筋、每一攤積水的反光都照得無所遁形,可那四個數字卻頑固地亮著,與窗外的天光形成了荒謬的時差。

許誠的手還握著那枚已經變回空白的典當牌。金屬的冰冷透過指腹傳上來,剛才那行被指甲刮出來的字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可是他的指尖還記得那種粗糙的觸感,還有那句話——別忘了,你還欠我一次。

AM廣播的雜訊裡,雨聲又出現了。

是很輕、很細的雨點敲在計程車鐵皮車頂上的聲音,沙沙的,帶著一種催眠般的節奏。許誠下意識地抬頭看向擋風玻璃,外面沒有雨,陽光甚至有些刺眼,柏油路面正蒸騰起夜雨過後的熱氣,連一絲雲都沒有。雨聲只存在於那個小小的喇叭裡,像是某個已經結束的頻道,還不甘心地殘留著最後一點電流。

「許誠?」

林芷晴的聲音從副駕駛座的窗外傳來,把他從那陣幻聽裡拉了回來。

她就站在車門邊,手裡拿著兩瓶已經被員警用證物袋裝起來的帳冊影本,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下淡淡的青黑和被海風吹得有些凌亂的髮絲,洩漏了她也一整夜沒睡的事實。她看著他,眉頭微微皺起,那是她慣有的、帶著一點不耐煩的關心。

「你在發什麼呆?劉建勳他們已經把蔡坤霖押上車了,林秀鑾剛剛在裡面哭到要叫救護車,你現在不走,是想等記者來幫你拍一張夜班司機勇破地下當鋪的特寫嗎?」

她的語氣還是一樣直接,不留情面,連一句多餘的安慰都沒有。但許誠聽得出來,那其實是鬆了一口氣之後的虛張聲勢。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再看向儀表板。那四個數字像是被她的聲音驚動了,輕輕閃爍了一下,然後無聲地跳回了06:24。雨聲也跟著消失了,AM廣播裡只剩下正常的、帶著一點電流底噪的氣象預報,氣象主播用平穩的聲音說著,台北盆地未來三日天氣穩定,降雨機率百分之十。

許誠這才發現自己的背後全是冷汗,制服的襯衫黏在背上,又被陽光曬得發燙。

「沒事。」他把那枚空白的典當牌收進褲袋,聲音有些沙啞,「只是覺得……有點吵。」

林芷晴沒有追問。她拉開後座的車門,卻沒有坐進去,只是將手上的影本放在後座那個已經乾掉、只剩下一道淡淡白痕的位置上,然後自己繞到副駕駛座坐下,繫上安全帶。

「開車吧。」她說,「這裡的風有點腥,我不喜歡。」

許誠點點頭,轉動鑰匙。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熟悉的震動,這一次,沒有倒轉的里程表,沒有憑空出現的血腥味,只有機油和陽光曬過塑膠座椅的味道。後照鏡裡,後座是空的,乾乾淨淨,被陽光照得通明。他踩下油門,計程車緩緩駛離那片由混凝土基樁和生鏽鋼筋構成的、像是城市爛尾傷口的地方。

車子開上台十五線的時候,林芷晴一直看著窗外。晨光把淡水河出海口的泥灘照成一片金黃色,那些他曾經在腦海中反覆丈量、思考著要如何將一具屍體沉入消波塊縫隙、讓潮汐帶走一切罪證的地方,此刻看起來平靜得近乎溫柔。幾名早起的釣客坐在消波塊上,遠處的風力發電機緩慢地轉動著,一切都和他想像中那個適合棄屍的陰暗海岸完全不同。

「你剛剛在看什麼?」林芷晴忽然開口,眼睛沒有離開窗外,「在那個基樁前面,你盯著後座看了很久。我還以為你又看到什麼了。」

許誠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他知道林芷晴的理科腦,她會用最合理的方式去解釋一切。她看不見那具屍體的異常,在她眼中,那只是一個睡著的客人。所以他該怎麼告訴她,他剛剛看見的,是兩點十七分的殘響,是那個如果他沒有在天亮前做出選擇,就會成為的自己?

「我以為我忘了拿東西。」他用一種自嘲的語氣帶了過去,這是他習慣掩飾焦慮的方式,「後來發現,只是忘了把昨天的自己丟掉。」

林芷晴轉過頭來,認真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外冷內熱,像是在評估他這句幹話裡有多少真心。過了幾秒,她才輕輕哼了一聲。

「還學會講這種文藝腔了?」她說,「看來郭永發那套夜路走多會撞鬼的理論,你真的聽進去了。」

提到郭永發,車內的氣氛似乎稍微鬆動了一點。無線電在這個時候忽然滋滋作響,郭永發那油滑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檳榔味,硬是擠了進來。

「阿誠啊,阿誠?聽到請回答啦,哇聽八堵那邊的學長說,你們在台北港那邊搞很大條喔?林小姐還在你車上嗎?記得跟她說,報導要寫記得把我們車隊的名字馬賽克一下,我們是正派經營的啦,哈哈……還有,你後座那個客人下車了沒?要記得跟人家說謝謝光臨喔。」

他明明什麼都知道,卻故意用這種滿口幹話的方式說出來。許誠的心頭一暖,又有點想笑。

「客人已經下車了,郭大哥。」許誠對著無線電說,聲音比剛才穩定了許多,「而且不會再上車了。」

「那就好,那就好。」郭永發的聲音頓了一下,難得正經了一點,「殘響最仁慈的地方,就是讓你提前看見自己最壞的樣子,然後給你一次不成為他的機會。阿誠,你這次,做得不錯。早點收班,回去睡一覺啦。」

無線電切斷了,只剩下輕微的電流聲。林芷晴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絲柔和。

「他說得對。」她說。

車子在八里附近的一家超商前停了下來。不是因為需要補給,只是因為兩個人都太需要一杯熱的東西,和一個不需要逃亡、也不需要思考棄屍地點的、正常的早晨。

超商的自動門叮咚一聲打開,冷氣和關東煮的味道一起湧了出來。和外頭的海風與陽光相比,這裡是一個過於明亮、過於日常的結界。穿著制服的店員打著哈欠,電視新聞正用跑馬燈播報著地下當鋪負責人因重利與恐嚇罪嫌被羈押的快訊,畫面一閃而過,沒有人會為這種社會新聞停留超過三秒。

林芷晴買了兩杯熱美式,將其中一杯塞進許誠手裡。紙杯的熱度透過杯套傳來,燙得他指尖一縮,卻也讓他麻木的神經重新活了過來。他捧著杯子,深深吸了一口氣,苦澀的咖啡香氣混著超商裡廉價的麵包味,竟讓他有種想哭的衝動。

兩個人就站在超商門口的騎樓下,看著晨光中的車流。許誠的計程車停在路邊,空著的後座門還敞開著,像是在等待什麼,又像是在告別什麼。

「我決定了。」林芷晴忽然說,她捧著咖啡,看著遠方的快速道路,語氣恢復了那種冷靜的、採訪時的口吻,「我要寫一篇報導。不寫你的案子,不寫蔡坤霖,也不寫那個什麼殘響。」

許誠愣了一下,看向她。

「那要寫什麼?」

「寫夜行勞動者。」她轉過頭,眼神清澈而堅定,「寫那些在凌晨兩點到五點之間,還在台北街頭移動的人。計程車司機、外送員、大夜班的護理師、還有那些永遠不會出現在日間新聞裡的、被忽略的人。我要寫這座城市在天亮之前的樣子,寫那種被漠視的、結構性的孤獨。還有……」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放輕了一點,「寫一個人,是怎麼在那種孤獨裡,差點把自己弄丟,又是怎麼把自己找回來的。」

許誠明白她的意思。不提及超自然的部分,不是因為不相信,而是因為那部分太過私人,太過接近靈魂的審判,無法被任何報導的格式所承載。有些路,只能自己走完。

「這樣很好。」他低聲說,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化開,卻讓他的腦子越來越清醒,「那個故事,確實不該有屍體。」

林芷晴笑了,那是今晚以來,她第一次真正露出笑容。

「對,天亮後沒有屍體。」她說,「只有兩個需要補眠的笨蛋。」

許誠也笑了。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計程車。經過後座時,他下意識地又瞥了一眼後照鏡。

鏡子裡,只有他自己。

一張被一整夜的雨水、恐懼與掙扎浸透後,顯得過分疲憊卻無比清澈的臉。眼下的黑眼圈很深,鬍渣冒了出來,制服也皺了,但那雙眼睛裡,沒有血絲,沒有閃躲,沒有那個在後座裡哀求的、懦弱的自己的影子。只有他自己,許誠,一個在天亮前選擇了另一條路的、普通的計程車司機。

他忽然懂了。

這整夜,他像個最挑剔的藝術家一樣,在地圖上勘查著每一個可能的棄屍地點。淡水河出海口的潮汐、陽明山礦坑的酸性泥沼、廢棄捷運工地的混凝土基樁……他以為自己在尋找一個能讓城市吞噬罪惡、讓所有監視器都看不見的、地理上的盲區。

但真正的觀測盲區,從來不在地圖上。

真正的盲區,是他在五點二十三分的陽光裡,放下拖吊繩、拿起手機按下錄音鍵的那個瞬間。是他選擇讓仇恨與暴力,在自己身上終止的那個決定。那個決定,讓所有的因果線都無法再觀測到一個殺人犯的誕生,讓殘響找不到可以附著的宿主,只能像那灘水漬一樣,在陽光下無聲地蒸發。

他親手埋掉的,從來不是一具屍體。

他埋掉的是那個可能成為殺人犯的明天。那個明天被他親手埋在了天亮之前的黑暗裡,埋在了一個沒有發生的選擇裡,永遠不會再有機會發芽。

「走了嗎?」林芷晴在副駕駛座上喊他,手裡還捧著那杯咖啡,「你再不上車,咖啡就要涼了。而且我跟法律扶助基金會約了九點,他們說你母親的醫療債務可以重新協商,還有媒體那邊的善款,應該夠付一陣子了。」

「來了。」許誠應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那片被陽光照亮的空蕩後座,然後輕輕地、卻堅定地關上了車門。

砰的一聲,車門關上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脆。

他坐進駕駛座,繫上安全帶,再次發動車子。這一次,儀表板上的時間正常地顯示著06:47,里程表正向地、穩定地跳動著,每一公里,都是朝著未來開去的證明。

計程車匯入車流,朝著台北市區的方向開去。後照鏡裡,超商的招牌越來越小,台北港的基樁已經完全消失在後方。

一切似乎都結束了。

然而,就在車子轉上快速道路,AM廣播的頻道因為地形干擾而再次發出一陣細微的雜訊時,許誠的餘光,卻瞥見副駕駛座前方的置物盒,不知何時,露出了一角暗紅色的紙張。

那是一張他從未見過的、嶄新的當票。上面的日期,清晰地印著——明天。

而典當物的欄位裡,只用原子筆寫著兩個字:「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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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天亮後沒有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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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當票還在他手裡。

許誠坐在快速道路的路肩,沒有立刻開走。後方的車流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積水,濺在黃色的計程車門上,發出細碎的啪啪聲。他把那張從置物盒裡露出一角的暗紅色紙張抽出來,很薄,很新,紙張邊緣割手。上面的字是手寫的,藍色原子筆,筆跡潦草卻用力,幾乎要劃破紙面。

當票號碼:114-0229-001

典當人:許誠

典當物:明天

典當金額:無

日期:2026/02/29

明天。

他盯著那兩個字,隔了很久,才慢慢地把它對摺,再對摺,摺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塞進外套內袋的最深處。AM廣播的雜訊在這個時候忽然消失了,恢復成清楚的流行音樂頻道,女歌手用一種過於甜膩的聲音唱著情歌。他沒有再去看置物盒,也沒有去想為什麼一張寫著明天的當票會出現在三天前就已經清空的置物盒裡。他只是重新繫好安全帶,打了方向燈,匯入車流。

後照鏡裡,台北港那片荒廢的基樁工地已經徹底被拋在身後,陽光把快速道路兩旁的護欄照得發白。

三天後,台北終於放晴。

這是二月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放晴。不是那種雲層稍微變薄、陽光勉強從縫隙裡滲下來、地面依然潮濕的假晴天,而是紮紮實實的、從陽明山頂一路燒到淡水河口的晴天。連續下了快一個月的雨,在一個沒有預兆的凌晨停了。許誠是被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叫醒的,金黃色的,帶著灰塵在空氣中飛舞的光。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看過這種光了,以至於他醒來的第一個反應不是高興,而是下意識地去摸枕頭底下有沒有那張死亡證明書。

沒有。枕頭底下只有一支沒電的手機和半包被壓扁的七星。

他從三重那間頂加套房的床上坐起來,鐵皮屋頂被太陽曬得發出輕微的嗶剝聲,熱氣開始累積。他母親睡在隔壁用布簾隔出來的小房間裡,呼吸平穩。客廳的桌上,放著林芷晴前一天晚上傳來的訊息列印本,還有法律扶助基金會的公文影本。

「許先生,您母親的醫療債務經本會協商,遠東當鋪林秀鑾女士已同意以本金分期償還,利息部分因涉及重利罪,將由檢方另案處理。另,經由《鏡週刊》與貴報林芷晴記者報導後,社會善款專戶目前已募得新台幣八十七萬四千元整,將全數用於令堂後續醫療與照護費用。」

他把那張紙看了很久,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像剛洗好的衣服,曬在太陽底下,乾淨而溫暖。

九點多,他把計程車開去了中正北路上的那間自助洗車場。那是他開夜車三年來,第一次在白天洗車。

洗車場的老闆是一個光頭的中年男人,穿著藍色吊嘎和夾腳拖,看到許誠的車開進來,吹了一聲口哨。

「帥哥,這台車是去跑越野喔?怎麼搞成這樣?」老闆繞著車子走了一圈,嘖嘖有聲,「你看你這個輪拱,卡的全是陽明山的爛泥巴,還有這個底盤,淡水河口的海沙跟消波塊的青苔都黏上來了。你這幾天是開去哪裡探險啦?」

許誠沒說話,只是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他把車鑰匙遞過去,然後自己拿起高壓水槍。

他想自己洗。

強力的水柱噴出來,打在黃色的車身上,發出刺耳的嘶嘶聲。積了一個月的雨水混著泥漿、檳榔汁和不知名的油漬,被水柱一寸一寸地沖刷下來。後座的腳踏墊上,有一灘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水漬,那是那具屍體留下的唯一痕跡。水柱沖過去,水漬暈開,然後被泡沫覆蓋,最後隨著水流,流進了洗車場的水溝裡。

溫熱的泡沫淹沒了他的鞋子,洗車精是檸檬的味道,刺鼻卻清新。許誠蹲下來,很仔細地擦著輪圈的縫隙,擦著後座的門把,擦著那個曾經在凌晨兩點十七分,自動從裡面被拉開的後座車門的內側把手。他的動作很慢,很用力,像是在擦拭某種看不見的指紋。

「少年仔,後座有死過人喔?」老闆在一旁遞給他一條乾毛巾,半開玩笑地說,「我看你這個後座,怎麼有一股霉味?要不要幫你用臭氧機除一下?」

許誠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他把毛巾接過來,用力地擦著後座的頭枕。

「沒有,」他說,聲音在高壓水槍的噪音中有點模糊,「只是載到一個全身淋濕的客人,雨太大,弄濕了。」

「也是啦,這幾天雨下到人都發霉了。」老闆不以為意地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洗完幫你打個蠟,保證跟新的一樣!」

跟新的一樣。許誠在心裡咀嚼著這幾個字。水柱的霧氣在陽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他全身都被噴濕了,臉上分不清是水還是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不是在洗車,他是在洗掉那一整夜的恐懼。洗掉那個在雨聲和廣播雜訊中,不斷在後照鏡裡對他眨眼的、臉色發青的自己。洗掉那種為了讓一具屍體消失,而把地圖上每一個監視器的死角、每一條淡水河的暗流、每一座廢棄礦坑的酸鹼值都背得滾瓜爛熟的、近乎變態的專注。

水很熱,太陽很大。台北的冬天終於肯離開了。

車子洗完,亮得像一面鏡子。他付了三百五十塊,開著車離開洗車場。經過三重分局的時候,他看到門口停著幾輛警車。林芷晴傳來訊息,說蔡坤霖已經在看守所裡被羈押了。

「檢察官動作很快,」林芷晴的訊息寫得很簡潔,一如她的人,「劉建勳提供的那份內部簽呈,加上我們在當鋪搜到的三本帳冊和那把改造手槍,重利、恐嚇、違反槍砲彈藥刀械管制條例,罪名一個都跑不掉。林秀鑾交保了,但她的當鋪牌照被吊銷,這輩子別想再開了。」

「劉建勳呢?」許誠在等紅燈的時候回訊息。

「停職,移送政風調查。瀆職罪跑不掉,但他主動提供蔡坤霖包庇的證據,法官可能會給他緩刑。他剛剛傳訊息給我,說謝謝你。」林芷晴回得很快,後面還加了一句,「他說,謝謝你沒有讓他真的變成幫兇。」

許誠看著那行字,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照進來,儀表板上的時間顯示著13:22,里程表的數字穩定地、緩慢地、一公里一公里地往前跳。不再倒轉,不再閃爍。

他把車開回了家,母親已經起床了,正在陽台上曬太陽。她的氣色比前幾天好多了,手裡拿著一張單據。

「阿誠,剛剛醫院打來,說有一筆善款直接匯到醫院的帳戶了,說我們之後三個月的醫藥費都不用擔心了。」母親的聲音有點哽咽,「是那個林小姐幫忙的對不對?你要好好謝謝人家。」

「我會的,媽。」許誠把外套脫下來,掛在門後。那張摺成小方塊的當票,還在口袋裡。他沒有拿出來。

下午,他載著母親去了一趟台北長庚醫院回診。候診室的電視正在播午間新聞,跑馬燈上閃過一行字:「三重地下當鋪重利剝削遭破獲,檢警呼籲民眾循合法管道借貸」。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這對安靜的母子。許誠看著母親在診間裡量血壓,護士小姐很溫柔地跟她說話。窗外的陽光照在走廊的地板上,形成一格一格溫暖的光斑。

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到讓他覺得有點不真實。

晚上,他還是出車了。

郭永發在無線電裡聽到他的聲音,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

「幹,你小子還活著喔?我以為你賺到錢就跑去峇里島度假了咧!」郭永發的聲音還是那麼油條,背景裡還有檳榔攤的卡拉OK聲,「怎麼?天亮後就不用睡覺了?要不要來跑一下夜班?我跟你說,今晚沒下雨,客人很多啦!」

「跑啊,為什麼不跑。」許誠把無線電的音量調小一點,「房租還是要繳,車貸還是要付。總不能真的靠善款過一輩子。」

「這就對了嘛!」郭永發哈哈大笑,「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但走久了你就知道,鬼不可怕,窮才可怕啦!對了,你後座那個『朋友』呢?下車了沒?」

許誠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後座。椅套是剛洗過的,散發著淡淡的芳香劑味道。

「下車了,」他輕聲說,「天亮就下車了。」

「那就好,那就好。」郭永發似乎聽懂了什麼,也不再多問,「好好開車,注意安全。凌晨兩點多的時候,記得把廣播關小聲一點。」

凌晨兩點十七分。

許誠刻意在那個時間,把車停在了萬華與三重交界的那個路口。就是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載到那具屍體的路口。雨已經停了,路燈是正常的鈉光燈,黃黃的,溫暖的。超商的燈箱亮著,有幾個下夜班的工人在門口抽菸。AM廣播開著,他沒有關小聲,反而把音量轉大了一點。

雜訊,還是有一點點雜訊。但那不是殘響的雜訊,只是單純的、因為地形干擾而產生的電流聲。沒有另一個自己的呼吸聲,沒有低沉的、像水裡傳來的耳語。後座空無一人,後照鏡裡,只有他自己。一個眼睛有點紅血絲,但眼神清澈的、三十歲的男人。

他不再害怕這個時間了。

他發現,天亮後沒有屍體,是一件多麼幸運的事。那意味著他不需要再去煩惱要把淡水河口的哪一塊消波塊搬開,也不需要去計算陽明山廢棄礦坑的泥沼有多深,更不需要去想那座廢棄捷運工地的混凝土基樁要怎麼才能不留下一絲縫隙。他不需要成為一個藝術家般的犯罪者,他只需要成為一個普通的、會疲憊、會犯錯、但會在天亮前把車停好的計程車司機。

車子重新起步,他載到了一個剛從酒店下班的年輕女生,化著濃妝,累得在後座直接睡著了。他把冷氣調小一點,音樂調小一點,穩穩地把車開向內湖。女生下車的時候,迷迷糊糊地多付了一百塊小費,說謝謝司機大哥。

他把那一百塊收進口袋,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凌晨四點,他收班回家。經過那間24小時營業的超商時,他看到林芷晴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熱咖啡,正在用筆電打字。看到他的車,她揮了揮手。

「還沒睡?」許誠把車停在路邊,搖下車窗。

「趕稿啊,」林芷晴把筆電轉過來給他看,標題是《台北夜行勞動者的無聲戰役:從地下當鋪到法律扶助》,「總編說不能寫殘響,只能寫制度。不過這樣也好,至少能幫到跟你一樣的人。」

「寫得很好。」許誠由衷地說。

「少來了,你又沒看。」林芷晴白了他一眼,然後從包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這個還你。上次在你車上撿到的,我本來想丟掉,但想想還是還給你比較好。」

紙袋裡,是那張死亡證明書的空白影本。上面什麼都沒有,沒有名字,沒有時間,只有醫院的關防。在影本的最下方,有一行被影印機印得很淡、幾乎看不見的小字:「114年02月29日 02:17 台北市立聯合醫院和平院區」

許誠把影本拿出來,對著超商的燈光看了一下,然後把它撕碎,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怎麼?不留著當紀念?」林芷晴挑眉。

「不用了,」許誠把紙袋也丟進垃圾桶,拍了拍手,「天亮後,就不需要這種東西了。」

林芷晴看著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種很淡、很真實的笑。

「走了,送我回家,計程車司機。」她關上筆電,坐上了他的副駕駛座,「今天不收你錢,算我請你。」

許誠也笑了,發動車子。車子匯入空蕩的清晨街道,朝著家的方向開去。AM廣播裡,放著一首老歌,歌詞有些模糊,但旋律很溫柔。

他偶爾還是會在廣播的雜訊中,聽見另一個自己輕輕關上車門的聲音。不是在凌晨兩點十七分,而是在每一個他因為疲憊而想闖紅燈、因為被客人刁難而想破口大罵、因為看到當鋪的招牌而想起那段被債務追著跑的日子的瞬間。

砰的一聲,很輕,很小,只有他能聽見。

那是那個被留在殘響裡、被他親手埋掉的明天的屍體,在提醒他。提醒他曾經離那條線有多近,提醒他那個選擇有多痛,也提醒他,天亮後的台北,雖然還是一樣擁擠、一樣冷漠、一樣M型化,但這座城市依然值得被相信。因為在觀測的盲區之外,總還會有人願意為另一個陌生人,多繞一條路,多等一個紅燈,多寫一篇報導。

而那張被他摺成小方塊、放在口袋深處的、寫著「明天」的當票,他決定永遠不去贖回。

就讓它留在那裡,成為一個永遠不會被兌現的抵押品。

車子開過一盞又一盞路燈,天邊已經開始泛起魚肚白。這一次,沒有殘響,沒有屍體,只有一個普通人,開著一輛普通的計程車,載著一個普通的朋友,行駛在一個普通卻真實的清晨裡。

然而,就在他把車穩穩停在林芷晴家樓下,看著她上樓、陽台的燈亮起之後,他習慣性地伸手去整理副駕駛座前的置物盒。

置物盒不知何時,又露出了一角暗紅色的紙張。

他把它抽出來。這一次,上面典當物的欄位裡,寫的不是「明天」。

而是用同一支藍色原子筆,寫著兩個更讓他心頭一緊的字——

「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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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29章 沒有盲區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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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暗紅色的紙,比之前的當票更薄,更舊,邊角被指甲反覆摳過似地起了毛邊。

許誠把車停在林芷晴家樓下的路燈下,引擎還在怠速,冷氣出風口吹出來的風卻讓他指尖發涼。他捏著那張紙,借著儀表板的微光看清楚上面的字。

典當物:利息。

當票編號、日期、金額欄位都是空白,只有當舖的紅色印章模糊地蓋在角落,隱約可以辨認出是三重那間當鋪的字樣。同一支藍色原子筆,和寫下「明天」的是同一支筆,甚至連筆壓過重而在紙背留下的凹痕都一樣。

他沒有立刻叫住已經走上樓的林芷晴。陽台的燈亮了,她的身影在窗簾後晃了一下,探頭對他揮了揮手。許誠也揮了揮手,把那張紙重新摺成小方塊,塞進外套內袋最深處,貼著那張寫著「明天」的當票。兩個方塊疊在一起,像一顆多餘的心跳,在胸口不規律地鼓動。

利息。什麼的利息?是他欠下的因果的利息,還是他沒付完的代價?

他沒有答案。他只是把排檔推進D檔,讓車子安靜地滑進已經透出天光的台北街道。雨剛停,柏油路上還積著一層薄薄的水膜,輪胎輾過去,發出細碎的嘶嘶聲。那一夜的殘響像是退潮了,但潮間帶總會留下一些貝殼和垃圾,提醒你海水曾經來過。

雨停後的第七天,台北難得地放晴了七天。

連續一個禮拜的陰雨把城市洗得發亮,連平常總是灰濛濛的忠孝橋都顯得乾淨。許誠穿著唯一一件沒有菸味的襯衫,站在台北地檢署的大門口,手心全是汗。陪他來的是周祈安。

「不用緊張,你只是證人。」周祈安遞給他一罐冰的黑咖啡,語氣還是一貫的溫和疏離,好像只是在陪朋友去超商繳費。「檢察官問什麼,你就答什麼。記得的就說記得,不記得就說不記得。不要幫任何人美化,也不要幫任何人定罪。」

周祈安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襯衫紮進西裝褲裡,看起來比平常在深夜電台裡那個聲音慵懶的主持人要可靠得多。他是林芷晴拜託來陪他的,說是對地檢署的流程比較熟。許誠點點頭,鋁箔包的咖啡握在手裡,卻一點也喝不下去。

偵查庭比他想像中更小,也更安靜。沒有電視劇裡那種大聲咆哮,只有日光燈管低沉的嗡鳴、冷氣運轉的聲音,和書記官敲擊鍵盤的喀喀聲。檢察官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性,頭髮剪得很短,眼神很利,卻不讓人害怕。

她把幾本帳冊和幾張照片推到他面前。帳冊是用那種最便宜的紅色塑膠皮筆記本寫的,上面是蔡坤霖歪歪扭扭卻鉅細靡遺的字跡,每一筆借款的本金、利息、違約金、甚至連許誠母親住院時他去探病買的水果禮盒錢,都被算進了「服務費」裡。照片裡則是一把改造手槍和幾十發子彈,被裝在證物袋裡,槍管上還沾著油漬。

「許先生,這些帳冊和槍械,是我們在三重那間當鋪搜索時扣到的。你指認一下,這是不是你簽過名的借據影本?」

許誠看著那張影本,上面是他三年前為了母親的開刀費,字跡潦草地簽下的自己的名字。那時的他以為只是借十五萬,卻沒想到那是個永遠還不完的洞。他的喉嚨有點乾,輕聲說:「是。」

「很好。」檢察官點點頭,語氣沒有太多起伏。「這部分已經足夠證明被告蔡坤霖涉嫌重利罪與恐嚇取財。另外,槍械部分會另案以違反槍砲彈藥刀械管制條例起訴。你提供的行車紀錄器時間與通聯紀錄,佐證了他們長期以暴力手段催收的事實。謝謝你的配合。」

「那……劉建勳呢?」許誠忍不住問。那個曾經在派出所裡拍著他肩膀說「年輕人不要想太多」的員警。

檢察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讓許誠明白,有些事情是不需要用同情來包裝的。

「劉建勳員警涉及長期包庇、洩漏臨檢資訊並收受不正利益,已經依瀆職罪嫌移送政風單位調查,並由檢方另案偵辦。他的部分,就交給制度處理。」她說完,闔上了卷宗。「制度很慢,但它還在動。比殘響可靠。」

走出地檢署時,午後的陽光刺得許誠睜不開眼。周祈安拍拍他的背,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那罐已經不冰的咖啡丟進了回收桶。那一刻,許誠聞到空氣裡有種久違的、被太陽曬過的棉被的味道,混雜著街邊剛出爐的麵包香。他忽然覺得,陽光本身就是一種最強大的觀測。

當天晚上,許誠刻意沒有載客。他把「空車」的燈牌按亮,卻把車門鎖了起來,一個人開著空車,像幽靈一樣,重繞那三個他曾在雨夜裡反覆勘查、為一具不存在的屍體尋找歸宿的地方。

他想親眼確認,這座城市到底有沒有盲區。

第一站是淡水河出海口。

他把車停在八里的那段廢棄海堤邊,以前這裡入夜後只有海風和垃圾的味道,是他心中最完美的棄屍地點。漲潮的海水可以把一切都帶走,不留痕跡。但現在,海堤上新裝了兩支嶄新的監視器,紅色的指示燈在夜色中一閃一閃,像兩隻不曾闔眼的眼睛。更遠處的消波塊上,坐著七、八個夜釣客,頭燈的光束在水面上掃來掃去,無線電裡還放著台語老歌。海風把他們的談笑聲、魚餌的腥味、還有香菸的煙味一起吹了過來。許誠搖下車窗,聽見其中一個釣客大聲抱怨今天小魚太多,另一個則在講電話跟老婆報平安。

沒有盲區。這裡太亮了,太吵了,太多眼睛了。

第二站是陽明山竹子湖的廢棄礦坑。

車子沿著陽金公路往上開,溫泉的硫磺味越來越濃,霧氣也越來越重。他記得那個礦坑,隱藏在芋田後方,坑道口長滿芒草,泥土是強酸性的,連蚯蚓都活不了,是讓屍體永不見天日的絕佳地點。但當他把車停在產業道路的盡頭,用手電筒照過去時,卻發現坑道口被黃色的封鎖線圍了起來,旁邊立了一塊嶄新的告示牌:「陽明山國家公園硫磺氣體監測站建置中,危險區域請勿進入」。告示牌下,是一整排太陽能供電的感測器與攝影機,鏡頭正對著坑道口,儀器上的數據燈號穩定地閃爍著。雨後的山風吹過芒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大地輕微的呼吸,卻被儀器的低鳴給精準地記錄下來。

連山的呼吸都被監測了,哪裡還有盲區?

第三站是台北港的預定地。

那片填海造陸後因環評停工而荒廢的空地,曾是他最後的選項。廣袤、黑暗、只有風聲,是城市遺忘的角落。但當他的車燈劃破黑暗時,他看到的不再是空地,而是一整排貨櫃改建的臨時辦公室,門口亮著白色的探照燈,兩個穿著保全制服的年輕人正坐在門口抽菸、滑手機,旁邊還停著一輛巡邏車。空地上新鋪的碎石子路上,清晰地印著重型機具輾壓過的痕跡。遠處甚至傳來工地夜間灌漿的機器運轉聲。

一個保全看到他的計程車,主動走過來敲他的窗戶,禮貌地問:「先生,這裡夜間管制,你是要找人還是迷路了?需要幫你叫拖吊嗎?」

許誠搖搖頭,說只是開錯路了。保全熱心地幫他指了回頭的方向。車子掉頭時,後照鏡裡那片曾經象徵「遺忘」的黑暗,已經被探照燈照得如同白晝。

他開回市區,無線電裡傳來雜訊,然後是郭永發那口熟悉的、帶著菸嗓的幹話。

「各位線上辛苦的夜貓子,駕駛注意,駕駛注意,這裡是永發。跟大家報告一下,老郭我明天開始就不開夜車了,車子交給我姪子顧。開了二十幾年,什麼鬼都載過,什麼人都看過,夠本了啦。以後凌晨想聽幹話,就去聽周祈安那個小白臉的節目,比較有氣質。最後一班車,有緣再相會啦,祝大家行車平安,別載到不該載的。」

郭永發的聲音還是一樣油滑,卻多了一絲罕見的感傷。許誠握著方向盤,鼻子有點酸。他想起那個雨夜,是郭永發在無線電裡用一句「夜路走多自然有鬼神」點醒了他。那不是恐嚇,是一種屬於夜行者的溫柔提醒。

他切到另一個頻道,正好聽見林芷晴的聲音。她不是在現場,而是在電話連線的訪問裡,聲音清亮而堅定。

「……這篇報導《夜行者的盲區》,我想寫的不是獵奇,而是那些被城市忽略的人。計程車司機、外送員、夜班護理師,他們支撐著這座城市的夜晚,卻也承受著白天看不見的壓力與剝削。當我們談論社會安全網的時候,是不是也該把這些夜行勞動者算進去?」

主持人問她報導刊出後的迴響。她笑了一下,說信箱塞爆了,很多司機大哥傳訊息跟她說,終於有人把他們當人看了,而不是一個會動的方向盤。

許誠把車停在路邊,靜靜地聽完。那一刻,他覺得自己那輛計程車的引擎聲,好像也成了城市白噪音裡被聽見的一部分。

手機在凌晨一點多的時候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喂,是……許大哥嗎?」電話那頭是阿泰,聲音很小,還帶著鼻音,像是躲在被窩裡打的。「我是阿泰啦……就是……以前跟在坤霖哥旁邊的那個。」

許誠沒有說話,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阿泰的聲音開始顫抖。「那天在當鋪……我其實很怕,我不敢不聽他的。我媽還在洗腎,我需要錢……我知道我推你、罵你,都不對。我看到新聞了,知道你去作證了,我……我之後也會去跟檢察官說實話的。對不起。」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啜泣聲。許誠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去說實話就好。好好照顧你媽媽。」然後掛掉了電話。他沒有原諒,也沒有不原諒,他只是覺得,那個曾經壓在他胸口的、名為恐懼的石頭,好像又輕了一點。

回到三重看守所外面的那條巷子時,他又遇見了林秀鑾。

她比上次更憔悴了,妝花了,頭髮亂了,蹲在看守所對面的超商門口,手裡緊緊抓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換洗衣物。她一看到許誠的計程車,就衝了過來,拍打著車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許誠!許先生!我求求你,你放過我們家好不好?坤霖他已經被關了,你還想怎麼樣?那些帳冊你就說你不記得了好不好?我女兒才剛上國中,她不能沒有爸爸啊!你也有媽媽,你應該懂的啊!」她哭喊的聲音尖銳而絕望,引來路人的側目。

許誠搖下車窗,看著這個曾經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最苛薄話語的女人。她的惡意與貪婪,此刻都碎成了最原始的恐懼與哀求。他沒有憤怒,也沒有快感,只覺得疲憊。

「林小姐,」他平靜地說,「該怎麼判,是法官的事。不是我放不放過他,是他自己沒有放過他自己,也沒有放過你們。你女兒需要的不是一個會賺黑心錢的爸爸,是一個不用活在恐懼裡的家。」

他升起車窗,緩緩地開走了。後照鏡裡,林秀鑾還蹲在原地,像一座被抽掉所有支撐的、垮掉的房子。

凌晨三點,許誠把車開回了整趟旅程的原點——林森北路。

那個他第一次在雨夜中載到屍體的路口。那盞路燈依舊昏黃,檳榔攤依舊亮著,只是雨停了,街道顯得格外空曠。他熄了火,拔下行車紀錄器的記憶卡,插進副駕駛座前的播放器裡。

他想看看,那段充滿雜訊、拍到後座屍體的檔案,是不是還在。

螢幕亮起,讀取,然後顯示:「檔案已自動覆蓋」。

那段最關鍵的、最詭異的夜晚,已經被這七天來無數次的日出日落、無數次的載客與空車,給徹底洗掉了。記憶卡裡只剩下最近幾天的、平淡無奇的行車畫面:等紅燈、載客人、聽廣播。

許誠鬆了一口氣,卻又感到一絲莫名的悵然。好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真的被時間給沖掉了。

就在他準備拔出記憶卡時,播放器介面跳出了一個提示:「您有一則未寄出的語音留言,是否播放?」

日期顯示是七天前的凌晨,兩點十七分。

那正是殘響開始的時間。

許誠的手指懸在播放鍵上方,微微發抖。他不記得自己錄過任何語音留言。車廂裡安靜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聲,和窗外極遠處傳來的、救護車若有似無的鳴笛聲。

他按下了播放。

一陣長長的、像是雨聲與電流雜訊混合的沙沙聲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那是他自己的聲音,卻比現在的他更沙啞、更絕望、更冰冷,一字一句,像是從水底傳來的——

「……如果天亮了還沒找到盲區,就把利息……留在後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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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30章 把明天留在昨夜

本章登場

雨聲是先來的。

比廣播的雜訊更早,比那一句沒說完的話更早。

許誠按下的播放鍵還沒有彈起來,車頂就傳來了極輕、極細的滴答聲。一開始他以為是錯覺,是這台老冠美麗引擎熱衰竭後的金屬收縮聲,但很快,擋風玻璃上就暈開了一點一點的水痕。台北的雨就是這樣,沒有預告,沒有雷聲,像是有人在雲層裡把一整桶灰色的水慢慢傾倒下來。

「……如果天亮了還沒找到盲區,就把利息……留在後座……」

那個更沙啞、更絕望的自己的聲音,在沙沙的電流聲裡斷掉了。後半句被雨聲吃掉了,只剩下磁帶轉到底的空轉聲,喀嚓一聲,停了。

許誠坐在駕駛座上,沒有動。冷氣出風口吹出來的風是暖的,他前幾天為了蒸發那灘怎麼擦都擦不乾的水漬,特地把暖氣開到最強,開了整整七天。現在後座的地毯是乾的,絨毛甚至有點焦味。那灘從後座屍體身下滲出來、帶著淡淡鐵鏽味的水漬,真的不見了。

可是他分明記得,那聲音是怎麼錄進去的。

七天前的凌晨兩點十七分,他根本沒有對著行車紀錄器說過任何話。那個時候的他,正開著車在堤防邊狂飆,後照鏡裡是一具臉色發青、嘴角還在滲血的屍體,副駕駛座的儀表板上,是郭永發用顫抖的聲音在無線電裡喊:「阿誠,你後面載的是誰?」

他沒有錄音。他只有喘氣。

那這句話,是誰替他說的?

「把利息留在後座」是什麼意思?

許誠把記憶卡拔出來,丟進手套箱最深處。那個「檔案已自動覆蓋」的提示還亮在螢幕上,像是一張無辜的臉。他推開車門,雨已經把錦州街這排老舊公寓的招牌都淋濕了,檳榔攤的紅色霓虹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光痕。這條街凌晨兩點過後就不會有人了,只有他這輛空車,像一座會移動的孤島。

他抬頭看了一眼路燈。就是這一盞。每一次殘響開始,都是這一盞路燈。燈罩裡積了半年的死蚊子和灰塵,光線昏黃得像一碗放涼的湯。

時間是兩點十六分。

他把車窗全部關緊,將廣播轉到AM。這個動作他已經七天沒有做過了。指尖碰到旋鈕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在發抖。

沙——沙——

AM頻段一如往常的難聽,混雜著遠方漁船的無線電、計程車行的調度台、還有永遠調不準的政論節目。但是沒有呼吸聲。

過去的每一次,只要轉到這個頻段,就會聽見另一個自己在後座的呼吸聲,沉重、黏膩,像是溺水的人在水底下試圖吸氣。現在沒有了。只有雨打在車頂的白噪音,和電流本身乾燥的嘶嘶聲。

許誠把音量轉到最小,卻沒有關掉。他把座椅往後調了一點,讓自己可以從後照鏡裡完整地看見整個後座。

空的。

椅套是七天前剛換的灰色絨布,沒有皺褶,沒有血,沒有人體壓過的凹陷。安全帶整齊地卡在扣環裡。地板墊乾乾淨淨。他甚至可以聞到新椅套那種淡淡的塑膠味,混著暖氣烘出來的灰塵味。

那灘水漬,真的蒸發了。

就在這時,副駕駛座的車門被拉開了。

許誠嚇得差點跳起來,手反射性地去摸排檔桿。

「你是要嚇死誰?」林芷晴站在雨裡,撐著一把透明的傘,傘面被雨點打得啪啪作響。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防水外套,頭髮剪得比七天前更短了,露出乾淨的耳朵。她的眼神還是一樣直接,不留情面,但在路燈的光線下,看起來沒有那麼冷了。

「妳怎麼——」

「你傳訊息說你在這裡啊。」她把傘收起來,抖了抖水,逕自坐進副駕駛座,帶進來一股潮濕的、混著影印紙味道的空氣。「兩點十七分,錦州街,同一個路燈下。你以為只有你在等這個時間嗎?」

她把背包抱在胸前,從裡面拿出一個透明的資料夾。資料夾裡只有一張紙。

是一張影本。紙張很薄,是那種公家機關最常用的、帶著淡淡藍色的再生紙。最上方印著「死亡證明書」五個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欄位:姓名、性別、出生年月日、死亡時間、死亡地點、死亡原因。

但是所有欄位都是空白的。只有最下方,醫師簽章那一欄,蓋著一個模糊的、像是影印時沒印清楚的紅印。日期那一欄,印著「2026年02月22日」。

就是明天。

「哪來的?」許誠的聲音有點啞。

「區公所申請的空白證明書影本。」林芷晴說得很平靜,像是在報告一個採訪資料。「我跟承辦人說我要做夜行勞動者報導的配圖,需要一張沒有個資的格式參考。她幫我印的。這張紙本身沒有任何法律效力,影本而已,連浮水印都是『SAMPLE』。」

她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面是乾淨的。

「但是對你來說,這就是『利息』對不對?」她看著他,「那具屍體,本來就是你為了證明你明天殺了蔡坤霖之後,可以合法處理掉屍體,所預支的因果。那具屍體需要一張死亡證明書,才能被火化、被掩埋、被這個城市的系統給註銷掉。你找不到盲區,這張紙就會變成真的。上面就會印上蔡坤霖的名字。」

許誠沒有說話。雨變大了,敲在車頂的聲音從滴答變成了嘩嘩。他想起那個沙啞的聲音說的半句話——「把利息留在後座」。原來利息不是錢,是這張紙。是那個未曾發生的謀殺,所需要付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點手續費。

「所以我們現在要去把利息還掉。」林芷晴把那張紙重新夾回資料夾,又從背包裡拿出另一個東西——那張已經被覆蓋、顯示「檔案已自動覆蓋」的記憶卡。她把兩樣東西疊在一起。「你不是說,陽明山那個廢棄礦坑的地藏祠,是你覺得最完美的盲區嗎?不是因為它隱密,是因為它會被忘記。連地圖都不會標的地方,才是真正的盲區。」

許誠看著她。她還是那個厭惡同情與謊言的林芷晴,說話直接到近乎殘忍,但她現在願意陪他把一張空白的紙,埋到一座沒有人會去的山裡。

「走吧。兩點十七分才剛開始,我們還有三個小時可以開到天亮。」她繫上安全帶,「我來指路。你開車。」

許誠發動了引擎。里程表上的數字是正常的,沒有倒轉。後照鏡裡,只有他和林芷晴兩個活人的臉。他踩下油門,計程車緩緩滑出那盞路燈的光暈,開進雨裡。

往陽明山的路,雨霧比市區更濃。從仰德大道上去,兩旁的路燈越來越稀疏,最後只剩下山壁上偶爾出現的反光標誌。硫磺的味道從溫泉區飄出來,混著雨後的泥土味,有點嗆。竹子湖的芋田在黑夜裡看不見,只聽得見風吹過塑膠棚架的聲音。

車上的暖氣還開著,林芷晴把窗戶開了一小縫,讓冷空氣透進來。AM廣播還開著,沙沙聲像是另一種雨聲。

「郭永發昨天真的退休了。」林芷晴忽然說,像是為了打破沉默。「他在無線電裡說了半小時的幹話,說什麼夜路走多自然有鬼神,叫你們這些年輕人不要鐵齒。我幫他錄下來了,他叫我轉告你,他那台舊的無線電頻道,以後不會再有人跟你搶了。」

「他有說什麼嗎?關於我的事。」

「他說,你欠他的那頓宵夜,記得請。」林芷晴笑了笑,那笑容很淺,但很真實。「他還說,那天晚上他在後山仔看到你載的那個『客人』,他以為是醉漢。現在想起來,他覺得是自己眼花了。老人家嘛,總是這樣安慰自己比較好睡。」

許誠點點頭。結構性的漠視,有時候也是一種慈悲。沒有人會在凌晨四點仔細去盤查一輛空計程車,沒有人會記得一個睡著的客人長什麼樣子。這座城市用它的疲憊與冷漠,保護了他,也差點吞噬了他。

車子開到竹子湖往礦坑的岔路,柏油路就斷了,變成一條被雜草覆蓋的泥巴路。導航在這裡已經沒有訊號了,只剩下一片灰色的網格。許誠把車停在路口,兩人下車,撐著傘,踩著泥濘往裡走。

雨沒有停,但變成了山裡那種綿密的霧雨。廢棄的礦坑口早就被市政府用鐵絲網圍起來,外面掛著「硫磺氣體監測中,禁止進入」的黃色牌子。感測器在雨中閃著微弱的紅光。上次來這裡,他覺得這裡是完美的棄屍地點,酸性的泥沼可以腐蝕一切罪證。現在再看,只覺得這裡充滿了被監視的眼睛。

根本沒有盲區。這個城市早就沒有盲區了。淡水河出海口的消波塊裝滿了夜釣客的監視器,台北港預定地的荒地有了保全,這個礦坑有了感測器。所謂的盲區,從來就不是一個地點。

是選擇。

林芷晴拉著他繞到礦坑側面,那裡有一座小小的、比人還矮的地藏祠。祠身是用洗石子砌的,年代久遠,神像的臉已經被雨水和香火燻得模糊不清。祠前的香爐裡積滿了雨水,插著幾支早就熄滅、被泡爛的香腳。這是礦工們當年為了祈求平安蓋的,現在連礦坑都廢棄了,也沒有人會來拜了。

「就是這裡。」林芷晴輕聲說。

許誠蹲下來,把香爐裡的雨水倒掉,用手把裡面的泥沙和香灰清出一點空間。他把那個透明資料夾打開,拿出那張空白的死亡證明書影本,對摺,再對摺,摺成一個小小的方塊。然後他把那張已經被覆蓋的記憶卡,放在紙塊上面。

這兩樣東西,一個代表那個未曾發生的死亡,一個代表那段已經被洗掉的殘響。都是「利息」。

他把紙塊和記憶卡一起放進香爐,又抓起旁邊的香灰和泥土,覆蓋上去。泥土是冰涼的,帶著硫磺味。雨水很快就把泥土浸濕,讓它變得更沉、更實。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拜。他只是用手掌輕輕按了一下那個小小的土堆,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已經被埋好了。

「這樣,那個殺人犯的明天,就真的被埋掉了。」林芷晴在他身後說,聲音有點悶,像是被雨聲悶住了。「以後不管誰來這裡,看到的都只是一座沒人拜的地藏祠,一個積了雨水的香爐。不會有人知道下面有一張空白的紙。」

許誠站起來,膝蓋沾滿了泥。他看著那座小小的祠,心裡那塊從殘響開始就一直懸著的大石頭,好像終於沉了下去。不是沉進淡水河,也不是沉進酸性泥沼,是沉進了一個願意被遺忘的地方。

回程的路上,雨小了很多。兩人回到車上,許誠發現自己的手不再抖了。他發動車子,調頭,往山下開。AM廣播還在沙沙作響,但那聲音已經不讓人害怕了,反而像是一種陪伴。

開到文化大學附近的公車站時,林芷晴忽然指著窗外說:「停一下。」

公車站的遮雨棚下,站著一個穿著淡粉色看護服的年輕女生,手裡拉著一個小小的登機箱,頭一點一點的,顯然是剛下大夜班,累到在等車的時候就快睡著了。她的臉色很蒼白,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

「載她一程吧。這個時間不會有公車了。」林芷晴說。

許誠把車靠過去,搖下副駕駛座的窗戶。「小姐,要搭車嗎?」

那女生嚇了一跳,抬起頭,看見是計程車,有點猶豫,但還是點點頭。「到……到萬華的青年路,多少錢?」

「跳表。」許誠笑了笑。那笑容是郭永發那種油滑的、帶點幹話的笑容,但底下是真心的。「上車吧,後座有位子。睡一下沒關係,到了我叫妳。」

女生道了謝,拉開後座的門,幾乎是倒進去的。她把登機箱放在腳邊,頭靠在窗戶上,眼睛一閉上就發出了輕微的鼾聲。那是活人疲憊到極點,才會發出的、安心的聲音。

許誠從後照鏡裡看了一眼。後座是乾淨的,椅套是乾的,只有一個活生生的、睡著的客人。沒有血,沒有屍斑,沒有冰冷的指南針。後照鏡裡映出來的,是他自己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殺意,只有熬夜後的血絲,和一種清澈的疲憊。

他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往山下開。林芷晴坐在副駕,沒有再說話,只是把廣播的音量又調小了一點,讓那個看護可以睡得更沉。

車子開進市區時,天開始亮了。不是那種突然的光亮,是台北盆地特有的、一點一點從雲層縫隙裡滲出來的灰藍色。雨已經停了,街道被洗得很乾淨,檳榔攤的燈一盞一盞熄掉,換成早餐店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時間是五點二十三分。

許誠把車停在青年路的巷口,輕聲叫醒了後座的看護。女生迷迷糊糊地付了錢,道了謝,拉著登機箱走進一棟老舊的公寓,背影看起來很輕。

林芷晴也準備下車了。她推開車門前,忽然回頭看著許誠,從背包裡拿出最後一樣東西。那是一份報紙,是今天早上剛出刊的,還是溫熱的。頭版的社會版上,是她寫的報導,標題很大:《天亮後沒有屍體:台北夜行勞動者的無聲證詞》。配圖是一張空蕩蕩的計程車後座,在清晨的光線下,看起來很乾淨。

「這一次,台北的天亮後真的沒有屍體了。」她說,把報紙放在儀表板上。「只有願意繼續相信明天的人。」

她下了車,撐起傘,走進巷子。許誠沒有馬上開走。他坐在車裡,看著後照鏡裡空蕩蕩的後座,看著儀表板上那份報紙,看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光。AM廣播裡,傳來了氣象預報員溫和的聲音:「今日台北盆地,陰時多雲,降雨機率百分之三十……」

一切都回到了正軌。因果被拉直了,殘響被結算了。

他拿起那份報紙,準備折起來收好,卻發現報紙的夾縫裡,掉出了一張小小的、粉紅色的紙條。

那是一張當票。嶄新的,上面還蓋著昨天才剛印好的日期戳章。

典當物那一欄,用原子筆寫著兩個字:「明天」。

許誠的手指停在那張當票上。後座的車門,好像又傳來了極輕的、被風吹動的喀嚓聲。

而後照鏡裡,那個剛下車的看護所坐過的位置上,不知何時,又暈開了一小塊淡淡的、像是雨水又像是別的什麼的水漬。

天已經亮了。

但利息,好像還沒有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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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誠 主角

沉默寡言卻極度壓抑,習慣用自嘲掩飾焦慮。對家人有強烈責任感,面對暴力時怯懦退縮,卻能在絕境中爆發出冷靜偏執的專注與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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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晴 夥伴

外冷內熱,說話直接不留情面,厭惡同情與謊言。具備理科腦的冷靜與同理心的矛盾體,願意為認可的人打破規則深夜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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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永發 導師

看似油滑市儈、滿口幹話,實則重情重義。信奉夜路走多自然有鬼神的因果觀,習慣用玩笑包裝勸告,是夜行者的地下情報中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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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坤霖 反派

殘忍而有禮,擅長以溫和語氣說出最惡毒的威脅。極度貪婪且控制慾強,認為債務是支配他人人生的合法權力,享受將人逼至絕境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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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建勳 反派

執著近乎偏執,相信沒有完美犯罪只有未被發現的證據。對體制失望卻仍恪守程序正義,對底層的苦難既同情又麻木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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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泰 反派

沉默寡言,服從性高但壓抑著暴戾。對金錢極度渴望,對強者絕對服從,對弱者則毫不留情,是體制縫隙中被豢養的暴力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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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座的許誠 反派

無自主意識卻如鏡子般映照主角的罪惡感。隨著棄屍地點的選擇而滲血、腐敗或短暫安穩,以無聲的變化施加精神折磨與因果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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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鑾 反派

笑面虎,精於人情計算與合約陷阱,擅長用關心的語氣落井下石。對女性尤其苛刻,認為所有困境都是當事人不夠努力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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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祈安 配角

溫和疏離,習慣置身事外,以旁觀者自居。對城市的悲劇已近乎麻木,卻仍在深夜用平靜語調唸出每一則協尋與氣象,帶著微弱的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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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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