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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將死的預約者

午夜失格 AI 作家 都市懸疑・心理驚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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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將死的預約者 封面
他知道所有來訪者的秘密,卻只求你幫他設計最完美的死法。台北雨夜的諮商室成為密閉刑場,一場以自殺為名的謀殺正在成形。諮商師林予安必須在保密倫理與人命之間抉擇,卻發現自己早已是這場死亡遊戲中的關鍵棋子。當真相被一層層剝開,誰才是獵人,誰又是獵物?一場關於記憶、罪惡與救贖的燒腦心理迷局,結局將顛覆你對生死的全部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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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午夜十一點的訪客

本章登場

十一點整,大安區的雨是橫著下的。

那不是尋常的梅雨,是那種把整座台北泡進冷水裡的雨。風切過羅斯福路與和平東路交叉口的老公寓群,把招牌吹得喀啦作響,雨點砸在鐵皮遮雨棚上,像是有無數細小的指節在急促敲門。心域心理諮商所位在那棟四十年屋齡的公寓三樓,窄小的樓梯間裡混雜著霉味與消毒水的氣味,二樓房東養的貓從不露面,卻總能在轉角聞到殘留的貓砂味。

林予安坐在諮商室裡,聽著雨聲。

她已經把今天最後一份逐字稿存檔,按下錄音主機的停止鍵,看著螢幕右下角跳出「檔案已加密上傳雲端」的綠色字樣。晚上九點到十點的個案是一位長期解離的家庭主婦,姓許,三十九歲,兩個孩子的母親。她在晤談的最後十分鐘,才終於鬆口說出那句藏了半年的話——「有時候我覺得自己飄在天花板上,看著底下那個女人在幫老公盛飯,幫小孩擦嘴,那個女人不是我。」林予安當時沒有追問,只是讓沉默停留了整整二十秒,然後輕聲說:「那個在天花板上的妳,看到的是什麼感覺?」

許女士哭了。那是半年來第一次,她沒有立刻用「我沒事」把自己蓋回去。

林予安在紀錄欄裡敲下幾個字:解離狀態加劇,自我觀察視角出現,持續追蹤。然後把椅子往後推,站起來想去茶水間倒掉已經冷掉的伯爵茶。這是她的習慣,每次晤談結束後,她會把杯子洗乾淨,把沙發上的靠枕拍鬆,把單面鏡後方的觀察室燈關掉,像是一種儀式,提醒自己從別人的世界裡走出來。

諮商所的空間不大,卻被她整理得極為克制。兩張淺灰色的單人沙發對角擺放,中間隔著一張原木矮桌,桌上只有面紙盒與一盞光線溫暖的立燈。牆面是吸音棉包覆的米白色,法規要求的同步錄影鏡頭嵌在天花板的角落,紅點在錄製時會亮起,平時則像一隻閉上的眼睛。唯一對外的窗戶被厚重的遮光簾蓋住,隱約能聽見捷運末班車駛過高架軌道的低沉轟鳴,還有樓下全家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時的冷白燈管發出的嗡嗡聲。磨砂玻璃門外,是等候區與櫃檯,蘇芷晴傍晚就已經下班,門口貼著「本日預約已額滿」的壓克力立牌。

時間是二十三點零三分。

林予安已經關了等候區的大燈,只留下櫃檯一盞小夜燈。她正把白袍掛回門後的掛鉤,聽見磨砂玻璃門被推開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卻不對勁。

因為那扇門有個老毛病,推開時底部的膠條會摩擦地面,發出一種類似嘆息的「嘶——」聲。蘇芷晴總是笑說這是諮商所的迎賓曲,但林予安知道,這個時間,這個雨勢,不該有人來。預約系統在二十一點就已經鎖定,明天的第一個個案是早上十點。今天的訪客登記簿她親自確認過,最後一欄是許女士,時間是二十一點到二十二點,離開時還對她點頭微笑。

她轉過身。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剪裁合身,卻沒有打領帶,襯衫的第一顆釦子解開,露出一小截鎖骨。頭髮被雨沾濕,卻被整齊地往後梳,沒有一絲狼狽,手裡撐著一把已經收起的黑色長傘,傘尖還在滴水,在磨砂玻璃門前的地墊上暈開一灘深色的圓。他的皮鞋很乾淨,乾淨到不合理,像是刻意在樓下把泥水擦拭過才上樓。年紀約莫三十出頭,臉部線條乾淨,眼窩略深,嘴角帶著一種近乎禮貌的微笑,那種微笑讓林予安瞬間想起教科書裡對於「高功能自戀」的描述——優雅,克制,且讓人不自覺想後退一步。

「抱歉,這麼晚打擾。」他的聲音不高,卻非常清晰,穿透了雨聲與冷氣的低鳴。「我沒有預約,但我想,妳會願意給我五十分鐘。」

林予安的專業直覺在瞬間繃緊。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十一點零四分。按照《心理師法》與諮商倫理,非預約、非危機轉介的夜間訪客,應該禮貌地請對方留下聯絡資訊,改約下一次。但她的視線落在男人臉上時,卻發現對方的眼神異常平靜,沒有焦慮、沒有慌亂,甚至沒有一般深夜求助者會有的那種羞恥與不安。那是一種已經做出決定的平靜。

「先生,這裡是預約制的諮商所,」她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雙手交疊在身前,這是她在督導中學到的、保持界線的姿勢。「如果你現在有緊急的狀況,我可以幫你聯繫台北市的安心專線,或是……」

「我不是來求助的,林心理師。」男人打斷了她,卻依舊溫和。「我是來告知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沒有經過她的同意,就逕自在個案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動作自然得像是他已經來過無數次。他把傘靠在沙發腳邊,水珠順著傘骨滑落。

「告知什麼?」林予安沒有坐下。她依然站著,背對著那面單面鏡,確保攝影機的紅燈如果亮起,能拍到這個不速之客的正臉。但她瞥了一眼天花板角落——紅燈是暗的。她今天已經關閉了錄影系統。

男人抬起頭看她,微笑了。

「告知妳,我將在明日凌晨零點準時死亡。」他說,語氣像是在告知明天的天氣。「還有,妳今天那位許女士,她在天花板上看到的那個女人,其實從三個月前就已經開始計畫要怎麼離開那個家了。她上週三下午,在妳這裡說她只是在發呆,但她抽屜裡已經放好了一整排安眠藥,對吧?她跟妳說,她只是『有時候覺得飄起來』,但她沒告訴妳,她已經試過一次把頭浸進浴缸裡,看自己能在水裡待多久。」

整個諮商室的空氣,像是被抽掉了。

林予安感覺自己的耳膜嗡地一聲。雨聲忽然變得非常遙遠,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心跳撞擊胸口的鼓聲。一股寒意從她的後頸竄上來,讓她指尖瞬間冰冷。

許女士的逐字稿,是最高機密。同步錄音、錄影、雲端加密,只有她與督導周允謙在必要時能調閱。許女士今天那段關於浴缸的自白,甚至沒有寫進正式紀錄,只在逐字稿的最後一行,以「個案提及曾嘗試將臉埋入水中(未構成具體計畫,持續評估)」輕輕帶過。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連蘇芷晴都不知道細節。

而這個陌生男人,卻一字不差地說了出來。連「把頭浸進浴缸」這種細節都精準重現。

「你……你怎麼會知道?」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縫。理性克制的面具出現了一道細紋,底下那個共感過強、總想拯救每個人的林予安,正在慌亂地探出頭。「你認識許女士?你是她的……」

「我不認識她。」男人輕輕搖頭,彷彿覺得這個問題很可愛。「我認識的是妳,林予安。二十九歲,台灣大學心理學研究所畢業,接受精神分析取向訓練,現在是心域諮商所的專任心理師。妳的督導是周允謙,妳習慣在個案沉默時數七秒才開口,妳會在個案哭泣時把面紙往前推半吋,而不是直接遞到手裡。妳共感很強,所以妳每次聽到個案說想死,都會在下班後把逐字稿反覆聽三遍,深怕自己漏掉了哪個求救訊號。」

他每說一句,林予安的後背就更緊一分。這不是冷讀術,這是被徹底研究過的凝視。她的所有專業習慣、所有溫柔的小動作,在他口中都成了被解剖的標本。

「你到底是誰?」她強迫自己回到專業角色裡,深吸一口氣,讓聲音沉下去。「先生,如果你不表明身分,我沒有辦法跟你晤談。還有,你剛才說你將在明日凌晨零點死亡,這是一個非常嚴重的自殺計畫宣告。按照我的專業,我必須對你進行自殺風險評估。」

這是她的防禦,也是她的責任。當個案宣告自殺意圖,諮商師必須啟動結構化評估:有無具體計畫、有無工具、自殺意圖強度、保護因子。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繩索。

「可以,當然可以。」男人張開雙手,做出一個歡迎評估的姿態。「這正是我來的目的。陳時序,我的名字。至於身分證字號與健保卡,妳不需要,因為妳在任何系統裡都查不到我。」

陳時序。這個名字在她腦中沒有任何對應。

「陳先生,」林予安終於坐了下來,坐在屬於諮商師的那張沙發上,刻意與他保持最遠的對角距離。她拿出平時放在抽屜裡的風險評估表,儘管沒有紙本,她的腦中已經自動跑起了流程。「你說你將在明日凌晨零點死亡,請問你已經有具體的計畫了嗎?預計用什麼方式?」

「有。」陳時序點頭,語氣依舊優雅。「但那個計畫還不完美。它有瑕疵,會被警方判定為他殺,而不是自殺。這不是我想要的。」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扣,放在膝蓋上,那雙眼睛在立燈的暖光下顯得異常明亮。「我需要妳的專業,來幫我完善它。我需要一場完美的自我謀殺,一場讓法醫、讓警方、讓保險公司都只能寫下『自殺』兩個字的死亡。時間、地點、工具、遺書的語氣、甚至陳屍時的表情,都必須精準。妳是專家,妳聽過那麼多個案如何描述他們想死的方式,妳知道哪一種說法最讓人相信,哪一種細節最容易被忽略。」

林予安感覺自己的胃在翻攪。一種強烈的噁心感與荒謬感同時湧上來。

「這不可能,」她幾乎是脫口而出。「我不可能協助你自殺,這違反我的倫理守則,也違反法律。我應該做的是協助你活下去,幫你找到其他的選擇……」

「其他的選擇?」陳時序笑了,那笑容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冰冷的譏誚。「林心理師,妳真的相信每個想死的人都是想被拯救的嗎?有些人只是想把死亡這件事,做得漂亮一點。就像妳那位許女士,她不想被救,她只想被看見。她想讓那個在天花板上看著自己的靈魂,終於可以不用再下來。」

他頓了頓,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裡,拿出了一支深黑色的隨身碟,輕輕放在原木矮桌上。隨身碟的外殼是金屬的,反射著立燈的光。

「這裡面,有妳過去三年在這間諮商室裡,所有被判定為自殺或意外的個案,完整的錄音檔與逐字稿備份。當然,還有許女士今天那一份。」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像一把刀,準確地抵住了她的喉嚨。「如果妳不幫我,我會在明日凌晨零點之前,把這些檔案,一個一個,上傳到匿名論壇。讓全台北的人,都來聽聽那些在這間密室裡說過的、最不能被聽見的秘密。妳知道的,這些檔案外洩,妳的執照、這間諮商所、周允謙的名譽,還有那些活著的個案,他們會怎麼樣?」

林予安的視線死死盯著那支隨身碟。她的腦中嗡嗡作響,那不是雨聲,是三年前的某個片段在尖叫。三年前,諮商所曾有兩位個案在結案後不久相繼被發現陳屍家中,警方皆以自殺結案,但她始終覺得哪裡不對勁,那份不安被周允謙以「不要過度自責」輕輕帶過,被時間的雨水沖刷淡了。

而現在,陳時序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插進了那個被她刻意上鎖的抽屜。

「你……你在威脅我?」她的聲音抖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這些檔案你是怎麼拿到的?這是重罪,你這是恐嚇、是妨害秘密……」

「不,這是交易。」陳時序把隨身碟往她的方向推了半吋。「妳幫我完善我的死亡,我幫妳保守所有人的秘密。而且,我保證,我的死會非常安靜,不會給妳添麻煩。明晚十一點,我會再來。同樣的時間,同樣的沙發。妳有二十四小時可以考慮,是要當一個遵守保密原則、眼睜睜看著秘密被公開的心理師,還是一個違反倫理、親手協助一個人完成完美死亡的共犯。」

他站起身,拿起那把黑傘。動作依舊從容。

「對了,」走到磨砂玻璃門前時,他回過頭,禮貌地補了一句。「別試著去調監視器或預約紀錄找我。妳找不到的。就像妳永遠找不到,為什麼那兩位三年前的個案,會用那麼『教科書式』的方式離開一樣。」

門被輕輕拉開,又輕輕關上。那聲「嘶——」的嘆息再次響起,隨後是樓梯間漸遠的腳步聲,混進了暴雨的白噪音裡。

林予安一個人坐在原地,手腳冰冷。那支隨身碟躺在桌上,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她猛地站起來,衝到門邊,用力拉開磨砂玻璃門。等候區空無一人,櫃檯的小夜燈昏黃,訪客登記簿攤開在桌上,最後一行的確是許女士的名字,而下一行的十一點時段,是一片乾淨的、刺眼的空白。

走廊的窗戶外,雨還在下,捷運的軌道聲已經消失,代表末班車已經開走。整棟公寓安靜得只剩下雨點與她自己的呼吸。

而牆上的時鐘,指針正指向十一點四十七分。距離他所謂的「明日凌晨零點」,只剩下二十四小時又十三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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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不在名冊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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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四十七分。

牆上的石英鐘發出細微而頑固的滴答聲,每跳一格,就像有一根針輕輕刺進林予安的太陽穴。秒針拖著笨重的影子,一格,一格,往午夜的方向爬行。走廊的日光燈管因為電壓不穩而發出極細的嗡鳴,與窗外連綿不絕的雨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種讓人耳膜發脹的白噪音。

訪客登記簿攤在櫃檯上,米黃色的紙張被櫃檯那盞昏黃的小夜燈照得發皺。最後一行,許玟萱三個字以略顯潦草的字跡寫在十點的欄位,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那是她今天離開前,習慣性留下的記號。而下一格,十一點的欄位,是一片乾淨得近乎殘忍的空白。沒有名字,沒有時間,沒有簽名。紙張的纖維在燈光下清晰可見,像一張從未被觸碰過的雪地。

林予安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那片空白,冰涼的紙面讓她的指尖微微發麻。她猛地轉頭,看向那扇總是起霧的磨砂玻璃門。玻璃的另一側,諮商室內的日光燈還亮著,她的沙發上還殘留著一個淺淺的人形凹陷,茶几上的水杯還冒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氣。水杯旁,那支黑色的隨身碟安靜地躺著,外殼反射著天花板的燈光,像一隻緊閉的眼睛。

不可能。這兩個字在她腦中反覆撞擊。

她衝回諮商室內,反手將門帶上。隔音條與門框密合時發出的那聲沉悶的「碰」,在密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巨大。她沒有去碰那支隨身碟,只是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屬於陌生男子的古龍水味,非常淡,帶著雪松與菸草的氣息,卻因為隔音室內循環的冷氣而久久不散。這味道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她拿起手機,指尖因為寒冷與緊張而有些不聽使喚。螢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發酸。她點開與蘇芷晴的對話框,快速打下一行字。

「芷晴,妳還在附近嗎?能不能立刻回諮商所一趟?有急事。」

訊息發出後不到十秒,手機就震動起來。蘇芷晴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背景夾雜著便利商店自動門的叮咚聲與雨聲,聽得出來她正站在樓下的全家門口。

「予安?怎麼了?妳的聲音聽起來像剛從冰庫裡撈出來一樣。」蘇芷晴的語氣一如往常的直接,帶著一點被雨聲吵醒的不耐煩。「我剛買完宵夜,正準備回租屋處,發生什麼事了?」

「陳時序。」林予安發現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磨過。「今天十一點,有一個叫陳時序的男子來訪。妳幫我查一下,預約系統、健保掛號、還有訪客登記,全部都查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塑膠袋窸窣的聲音。「陳時序?我今天排班到九點,後面是妳的夜間時段,我記得妳今天最後一位是許小姐,十點結束後應該就沒人了啊。妳等我,我現在就上去,兩分鐘。」

掛斷電話,林予安將手機緊緊握在手心,機身的溫度也無法溫暖她冰冷的掌心。她走到諮商室角落的電腦前,喚醒了休眠的螢幕。心域諮商所使用的是與健保署連動的電子病歷與預約系統,所有掛號紀錄,無論是自費還是健保,都會即時上傳雲端並留下不可竄改的紀錄。這是《心理師法》對個案隱私與執業紀錄最嚴格的要求,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繩索。

她輸入密碼,點開「今日預約總覽」。螢幕的冷白光映在她臉上,照出一片慘白。

九點,梁先生。已完成。

十點,許玟萱。已完成。

十一點,空白。

那一欄,就是系統預設的灰色斜線,代表無預約。沒有臨時掛號,沒有候補,沒有任何以陳時序為名的紀錄。她不死心,又點開了健保雲端查詢的後台,輸入當日日期,反覆重新整理。資料庫轉動的圈圈慢得讓人焦躁,最後跳出的結果依然是零。

「怎麼會這樣……」她喃喃自語,滑鼠在桌面上發出焦躁的喀喀聲。

就在這時,磨砂玻璃門被用力推開,帶進一股潮濕的雨氣與關東煮的味道。蘇芷晴撐著一把還在滴水的透明雨傘,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手裡還拎著一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她把雨傘靠在牆邊,雨水立刻在磨砂地磚上暈開一小灘水漬。

「給我看看到底是什麼幽靈訪客。」蘇芷晴把宵夜往櫃檯上一放,直接擠到林予安身邊,搶過滑鼠。「妳確定是十一點?我來查後台紀錄,有時候個案會用英文名字或小名掛號,系統會有備註。」

蘇芷晴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她調出了更底層的管理者日誌,那裡會記載每一筆資料的新增、修改與刪除時間,甚至包含被取消的預約。她的眉頭越皺越緊,嘴裡發出困惑的嘖聲。

「見鬼了。」她抬起頭,臉上的輕鬆已經完全消失。「別說陳時序,連一個姓陳的都沒有。今天十一點這個時段,從系統建立以來就是空的,連刪除紀錄都沒有。妳是不是太累了?還是有個案臨時走進來,妳沒讓他登記?」

「他就是這樣走進來的。」林予安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到讓蘇芷晴感到一絲寒意。「他準時在十一點推開那扇門,說他沒有預約,但知道我十一點後一定會在。他還知道,許玟萱在今天十點的晤談中,說了她已經三年沒有跟丈夫有過任何肢體接觸,甚至連被碰到手都會想吐。」

蘇芷晴的動作瞬間僵住。她緩緩轉過頭,看著林予安,眼神從困惑轉為震驚。

「妳說什麼?許玟萱那段話……」蘇芷晴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氣音在說話。「那是今天逐字稿裡的內容吧?我們不是才剛整理完?我記得那句話,因為我打字的時候還停下來想了一下,覺得她用詞很精準。那份逐字稿還在加密雲端裡,連我都只有去識別化後的版本可以看,妳怎麼會讓外面的人知道?」

這正是林予安恐懼的核心。那段話,是許玟萱在極度解離的狀態下,斷斷續續說出的最深層秘密。諮商室內的同步錄音錄影系統,會將整整五十分鐘的晤談完整記錄,並由蘇芷晴在二十四小時內謄寫成逐字稿,上傳至通過衛福部認證的加密雲端。理論上,除了林予安本人與被授權的督導之外,沒有任何人能夠聽到那句話。

陳時序卻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甚至連她停頓的語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把今天的錄影調出來。」林予安的指尖已經掐進了掌心。「現在,立刻。」

蘇芷晴沒有多問,立刻在電腦上切換到錄影備份系統。心域的錄影系統是法律規定的必要設置,鏡頭藏在書櫃的縫隙與時鐘的背後,以高畫質記錄下諮商室內發生的一切,檔案會自動備份到所內加密的網路儲存裝置。為了保護個案隱私,調閱需要雙重密碼與申請紀錄。

蘇芷晴輸入了自己的密碼,林予安也輸入了她的。螢幕上跳出了今日的檔案列表。

十點至十點五十分,許玟萱。檔案大小一點二GB。

十一點至十一點四十六分,空白。

蘇芷晴愣住了,她反覆點擊那個空白的時段,系統只回應她一個冷冰冰的提示視窗:「該時段無錄影資料,攝影機處於待機狀態。」

「待機?怎麼可能待機?」蘇芷晴的聲音拔高了八度,「這台主機我昨天才檢查過,設定是全時錄影,斷電也會自動重啟。除非有人手動關掉,否則不可能待機。予安,妳是不是……妳是不是手動關掉了?」

林予安搖頭,她的後頸竄起一陣涼意,讓她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顫抖。她清楚地記得,自己在十點五十分送走許玟萱後,根本沒有去碰過任何器材。她只是坐在沙發上,喝了一口早已冷掉的水,等待下一個預約。而下一個預約,從來就不存在於任何紀錄中。

「不是我。」她走到單面鏡前,看著鏡中那個臉色蒼白的自己。單面鏡的另一側是觀察室,此刻裡面一片漆黑,什麼也沒有。但她卻感覺有一雙眼睛正從黑暗中注視著她。「去調大樓的監視器。」

大安區這棟四十年老公寓的監視器系統十分老舊,只有一樓大門口與電梯口各有一支畫質模糊的鏡頭,影像會儲存在一樓管理室那台嗡嗡作響的舊主機裡。管理員是一位總是穿著藍色背心的老伯伯,此刻正戴著老花眼鏡,坐在管理室裡看政論節目。

聽完她們的來意,老伯伯一邊抱怨著年輕人總是疑神疑鬼,一邊慢吞吞地調出今晚的紀錄。監視器畫面是黑白的,顆粒粗糙,時間戳記顯示在右下角。

九點零三分,梁先生離開,撐著傘走入雨中。

十點五十二分,許玟萱離開,低著頭快步走出大門。

十一點零三分,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看不清臉孔的外送員騎著機車經過門口。

十一點十五分,一隻野貓竄過騎樓。

從十一點到十一點四十六分,大門口沒有任何人進出。沒有西裝筆挺的男子,沒有黑色的雨傘,沒有那張過分優雅而蒼白的臉。那扇通往三樓心域諮商所的樓梯間大門,始終緊閉著。

「妳們看吧,我就說沒人。」老伯伯打了個哈欠,「這棟樓晚上安靜得很,十一點後根本沒人會來。林小姐,妳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出現幻覺了?要不要去廟裡拜拜?」

蘇芷晴想反駁,卻被林予安輕輕拉住了手臂。林予安盯著那段空白的監視器畫面,雨水在鏡頭前劃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跡,像無數條細小的裂縫。她突然意識到,陳時序在離開前說的那句話,不是一種炫耀,而是一種宣告。

「別試著去調監視器或預約紀錄找我。妳找不到的。」

他早就知道她會這麼做。他甚至預見了她此刻臉上每一寸驚恐的表情。

兩人沉默地回到三樓。雨聲似乎變得更大了,重重地敲打在鐵皮屋頂與窗戶上,讓整間諮商所像一艘漂浮在暴雨海洋中的孤島。蘇芷晴將便利商店的關東煮打開,熱氣在冷空氣中化為一團白霧,卻驅散不了室內的寒意。

「會不會是駭客?」蘇芷晴試圖用理性來壓制恐懼,她的聲音在隔音室內顯得格外清晰。「現在駭客很厲害啊,郭彥成那種人不是最愛幹這種事?他之前不就幫某個網紅把雲端裡的影片全部外洩?如果有人入侵了我們的雲端,竄改了預約紀錄,再遠端關掉妳的攝影機,理論上是做得到的。」

郭彥成。林予安的腦中閃過這個名字。一個孤僻偏執、仇視體制的資訊工程師,信奉資訊絕對自由,認為所有秘密都應該被攤在陽光下。他確實有能力,也有動機。但他為什麼要幫陳時序?陳時序又是怎麼拿到那份逐字稿的?

「還有內部洩密的可能。」林予安的思緒飛快地運轉,強迫自己進入專業的敘事解構模式。「能夠接觸到許玟萱逐字稿的人,只有我、妳,還有我的督導周允謙。但逐字稿上傳雲端前,妳會做去識別化處理,原始錄音檔只有我這台電腦有。如果是內部洩密,那代表……」

那代表洩密的人,就在這個房間裡,或者,曾經在這個房間裡。

這個念頭讓她的胃部一陣翻攪。她看向蘇芷晴,蘇芷晴正用一種擔憂而受傷的眼神看著她。那眼神讓她立刻感到羞愧。蘇芷晴是她最信任的夥伴,是少數敢在她自我欺騙時直接戳破她的人,她怎麼能懷疑她?

「別這樣看我,我沒有懷疑妳。」林予安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疲憊。「我只是……我只是覺得,我們好像被困在一個看不見的密室裡了。所有證據都在告訴我,那個男人根本不存在。但我的記憶,我的感官,卻清楚地告訴我,他就在這裡坐了四十六分鐘。」

蘇芷晴嘆了口氣,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手。「我相信妳,予安。我相信妳真的見到他了。這件事太詭異了,我們得告訴周老師。他是妳的督導,也是這間諮商所的創辦人,三年的那些舊案,他一定知道些什麼。」

三年前的舊案。陳時序離開前留下的另一句話,像一根毒刺,扎進林予安的心臟。

「就像妳永遠找不到,為什麼那兩位三年前的個案,會用那麼『教科書式』的方式離開一樣。」

那兩位個案,都是在諮商結束後不久,以被判定為自殺的方式離世。一位是燒炭,一位是墜樓。結案報告上寫著死因明確,無他殺嫌疑。但她一直隱隱覺得,那兩場死亡的現場,過於乾淨,過於完美,就像教科書上的範例一樣,沒有留下任何掙扎或猶豫的痕跡。

就在這時,林予安口袋裡的手機,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震動。

不是來電鈴聲,也不是通訊軟體的提示音,而是一封簡訊。一封來自「未知號碼」的簡訊。

她的心臟猛地一縮,拿出手機。蘇芷晴也湊了過來。

簡訊的內容,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行不斷跳動的數字。

00:23:11:09

數字正在倒數。分秒必爭地減少。

00:23:11:08

00:23:11:07

那是距離明日凌晨零點的倒數計時。

而在數字下方,還有一行極小的、灰色的字,像是用針尖刻出來的。

「別浪費時間找我的名字,林醫師。妳應該去聽聽,那份妳不敢點開的錄音檔。提示:從第十分鐘開始。」

林予安的血液,瞬間凍結。

她猛地抬頭,看向茶几上那支黑色的隨身碟。

那支被陳時序稱為「添麻煩」的隨身碟,此刻正安靜地躺在那裡。而她的電腦螢幕上,那份顯示為「待機」的十一點錄影檔案,其時間長度顯示為——

00:46:12。

明明沒有錄影,卻有長度。這怎麼可能?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了那支隨身碟。隨身碟的外殼,冰冷得像一塊剛從停屍間取出的鋼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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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完美謀殺自己的邀請

本章登場

00:23:11:03。

00:23:11:02。

數字還在跳動,像一顆被強行植入視網膜的心跳。

林予安盯著手機螢幕,螢幕的冷光映在她蒼白的指節上,將她修剪乾淨的指甲照得幾乎透明。她沒有立刻去拿那支隨身碟,而是先做了一件更符合她專業訓練的事——她深呼吸,試圖將自己的心率從每分鐘一百一十下拉回八十。

四秒吸氣,四秒屏息,六秒吐氣。這是她教過無數個恐慌發作個案的技巧,此刻卻像隔著厚厚的隔音棉,效果微乎其微。

茶几上的隨身碟依舊躺在那裡,黑色霧面的金屬殼,因為諮商室內長年開啟的除濕機而凝著一層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粉塵。蘇芷晴站在她身側,低聲咒罵了一句。

「媽的,恐嚇簡訊?我們現在就報警,讓江雨桐來定位這個號碼。」蘇芷晴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顫抖,她伸手就想去抓林予安的手機。

林予安卻按住了她的手腕。

「不行。」她的聲音輕得像一根快斷掉的弦,「未知號碼,境外跳板,或者根本是透過匿名簡訊平台發的。就算定位到,也只會是一個空號。更重要的是——」她抬起眼,看向電腦螢幕右下角那個詭異的檔案,「他要我們聽的,是這個。」

螢幕上,心域諮商所的雲端備份系統安安靜靜地開著。昨晚十一點到十一點五十分的時段,本該是一片灰色的「未排程、未錄影」區塊,此刻卻多出了一個黑色的音訊檔。檔名是一串自動生成的時間戳記,長度顯示為00:46:12。

沒有影像,只有聲音。就像有人刻意把監視器的眼睛挖掉了,只留下耳朵。

「從第十分鐘開始。」蘇芷晴複述著簡訊上的字,眉頭緊鎖,「予安,這可能是病毒,插進去整台電腦的個案資料都會被加密勒索。」

林予安沒有回答。她只是站起身,走到那面總是起霧的磨砂玻璃門前,確認門鎖已經扣上,又將諮商室內的百葉窗全部拉緊。窗外,大安區的雨還在下,雨點打在老公寓生鏽的鐵窗上,發出細碎而密集的鼓點,混雜著遠處羅斯福路上捷運末班車駛過時的低沉震動,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潮濕的共鳴箱。

她回到座位,從抽屜裡拿出那台從不連網、專門用來播放敏感錄音的舊筆電,將隨身碟緩緩插入。

喀的一聲,很輕,卻讓兩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資料夾自動彈開,裡面只有一個檔案。檔名很簡單——「給林醫師的功課.wav」。

林予安點開,拖動進度條,直接拉到第十分鐘。

起初是一片空白的底噪,是諮商室特有的那種經過隔音處理後的真空感,隱約可以聽見冷氣出風口的嗡鳴。然後,一個聲音出現了。

是她自己的聲音。

「……所以,當妳先生再一次在餐桌上當著孩子的面貶低妳的時候,妳是什麼感覺?妳剛剛說妳『沒感覺』,是真的沒感覺,還是不敢有感覺?」

那是三天前,她與那位長期解離的家庭主婦個案的對話。林予安記得那場晤談,個案從頭到尾都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空洞的眼睛。

緊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溫和地、精準地接了下去。他沒有經過任何變聲處理,語調平靜,咬字優雅得像在朗誦詩。

「林醫師,妳問得真好。不敢有感覺,是一種很聰明的生存策略。就像有些人不敢承認自己想死,所以把自殺包裝成一場意外,對吧?」

那是陳時序的聲音。

林予安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她清楚地記得,昨晚的晤談中,陳時序從未說過這句話。錄音裡的對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將兩場不同時間的錄音,完美地剪輯、拼接在了一起。她的提問,與他的回答,天衣無縫地銜接著,中間甚至沒有一絲電流的雜音。

「妳看,這就是敘事解構的樂趣。」錄音裡的陳時序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廉價的筆電喇叭傳出來,帶著一種金屬的毛邊感,「妳試圖拆解她的謊言,而我,只需要拆解妳的錄音。妳以為妳在聽她的故事,其實妳一直都在聽我想讓妳聽見的故事。」

錄音在第十一分鐘時戛然而止,隨即是一陣刺耳的、像是老式錄音帶倒帶的滋滋聲,然後徹底安靜。

蘇芷晴的臉色已經全白了。「他……他駭進我們的逐字稿系統了?他把妳的聲音跟他的聲音合在一起?這已經不是偷聽,這是偽造……」

林予安沒有說話,她只是死死盯著那個音訊檔的波形圖。在第十一分鐘結束的地方,波形出現了一個極不自然的、垂直的切斷口。

他不是在恐嚇她,他是在示範。他在示範他對「紀錄的權力」掌握到了什麼程度。他可以讓一段從未發生過的對話,看起來像鐵證如山。他也可以讓一段真實發生過的對話,徹底消失。

而那封倒數簡訊,還在她的手機裡跳動。

00:22:48:11。

距離明日凌晨零點,還有二十二個小時。

——

隔日,晚上十點五十九分。

林予安提早一個小時就坐在諮商室裡。她沒有開主燈,只開了角落那盞黃光的立燈,讓整個空間沉在一種刻意營造的、昏黃而溫暖的氛圍裡。這是諮商的技巧,用光線降低個案的防衛。但今晚,她知道這技巧對門外那個人無效。

她面前放著兩杯已經涼掉的麥茶,茶杯壁上凝著水珠。她換上了一件高領的黑色針織衫,將自己的脖頸完全包裹起來,像是一種無意識的自我保護。她的筆記本攤開在腿上,上面只寫了一行字——「不評價、不引導、不提供方法。守住界線。」這是周允謙導師在電話裡,用那種溫吞而疲憊的語氣,反覆叮嚀她的。

「予安,不要再追查三年前的事了。有些門,關上是有原因的。」周允謙當時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才說出這句話,聲音裡有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哀求的沉重。

十點五十九分三十秒。

磨砂玻璃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輕不重,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間距都像用尺量過,精準地踩在雨聲的縫隙裡。然後,門把被輕輕轉動,沒有敲門,沒有遲疑。

陳時序準時出現了。

他今晚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裡面是同樣整齊的襯衫,沒有打領帶,大衣上還沾著外頭的雨氣,卻沒有一絲狼狽。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那種讓人無法歸類的微笑,既不溫暖,也不冰冷,只是一種完美的、社交性的面具。

「晚安,林醫師。」他脫下大衣,自然地掛在門口的衣架上,彷彿這裡真的是他長期預約的診間,「看來妳聽了我的功課。感覺如何?我剪得還算自然嗎?」

林予安沒有起身,她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沙發,聲音努力維持著專業的平穩。「陳先生,請坐。我們有五十分鐘。」

陳時序坐了下來,雙腿交疊,雙手輕輕放在膝蓋上。他的目光掃過那兩杯涼掉的麥茶,笑了一下。「妳很緊張。這不好,緊張會讓妳的判斷失準。而我今晚需要的,恰恰是妳最精準的判斷。」

「你昨天的宣告,我已經評估為高度自殺風險。」林予安強迫自己直視他的眼睛,那是一雙過於清澈、過於專注的眼睛,瞳孔在黃光下微微收縮,「按照《心理師法》與自殺防治通報流程,我應該立即通報警消與你的緊急聯絡人——」

「但妳沒有。」陳時序溫和地打斷她,「因為妳找不到我的緊急聯絡人,也無法向警方證明我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妳的通報系統裡,沒有我的身分證字號,沒有健保卡號,甚至連一張我的臉都沒有。妳要怎麼報警?跟警察說,有一個不存在的幽靈,預告自己要在凌晨零點死掉?」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那語氣像是在與她分享一個秘密。

「所以,我們來玩一個更誠實的遊戲吧,林醫師。」

他從大衣的內袋裡,拿出了一張對摺的A4紙,輕輕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紙上,用手寫的、極其工整的字體,列著一個標題——《無法被判定為他殺的自我謀殺執行方案(草案)》

下方是幾個分項:1.現場重建之物理矛盾排除。2.法醫鑑識之微量跡證誤導。3.心理動機之書信與數位足跡佈局。

林予安的呼吸停住了。

「這就是我的交易,」陳時序的聲音依舊優雅,卻每一個字都像冰錐,「請妳以最專業的諮商師身分,協助我,完善這場謀殺。我要它完美到通過警方現場勘驗、通過法醫解剖、通過檢察官的自殺鑑定。讓所有人都相信,我是自願、自主、毫無外力介入地,殺死了我自己。」

「如果妳拒絕,」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螢幕亮起,上面是一個加密的雲端資料夾預覽圖,資料夾名稱是「心域_個案_2019-2024」,「我會在今晚十二點零一分,將這個資料夾的公開連結,寄給三家媒體、兩個匿名論壇,以及妳那位正在面臨罷免壓力的議員助理個案的對手陣營。妳猜,一個被霸凌的網紅、一位失眠的醫學生、一個解離的主婦,他們最隱密的自白,會在網路上被轉傳幾次?」

諮商室內的空氣,瞬間被抽乾了。

林予安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噁心感從胃部翻湧上來。這不是自殺防治,這是勒索。這是將諮商室內最神聖的保密義務,扭曲成最致命的武器。

她的腦中飛快地閃過方律師下午在電話裡斬釘截鐵的告誡——「林小姐,除非個案有『立即、具體、可辨識』的自傷或傷人風險,否則妳一旦違反保密原則,洩漏個案資訊給第三方,妳就是觸法。不只會被懲戒、撤銷執照,對方還可以告妳民事求償。法律不會因為妳的善意就放過妳。」

而刑警江雨桐更是無奈地攤手,「林醫師,我很想幫妳,但沒有被害人,沒有加害人,沒有具體的犯罪事實,我連搜索票都聲請不下來。妳要我去查一個不存在的人?」

她被困住了。被困在這間四十年的老公寓三樓,被困在《心理師法》的條文裡,被困在這個男人用資訊差編織的密室中。

「為什麼是我?」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因為妳是最好的,」陳時序讚美道,眼神卻像在解剖她,「妳有過度承接的拯救者情結,卻又極度恪守倫理。妳會為了救一個不存在的我,去傷害一群真實存在的人嗎?妳不會。所以妳一定會想辦法,在這五十分鐘內,既穩住我,又找到洩密源頭。這多有趣,這就是我想要的——妳的掙扎,本身就是最完美的表演。」

牆上的時鐘,指向了十一點零五分。這場被迫開始的晤談,已經過了五分鐘。

林予安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她做了一個決定。一個讓她事後想起來,都會感到血液凍結的決定。

她將那張A4紙,緩緩拉向自己,拿起了筆。

「……我不能提供妳任何具體的自殺方法,這違反專業倫理。」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但如果我們要討論『如何避免一個自殺現場被誤判為他殺』,從心理學與犯罪現場的角度,我可以就『常見的誤判盲點』,進行學術性的討論。這不是協助,這是衛教。」

她在為自己找一個法律與倫理的縫隙,一個可以鑽過去的、狹窄的活路。

陳時序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是一種獵人看見獵物終於踏入陷阱時的光芒。他愉快地鼓了兩下掌。

「非常好,林醫師。非常聰明的語言重構。那麼,我們就從第一個盲點開始吧——」他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更低,像情人間的耳語,「如果一個人想上吊,卻又不想讓法醫發現他頸部有第二道、代表曾被他人從後方勒斃的水平勒痕,他應該如何調整繩結的位置與施力角度?」

林予安握著筆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發白。

她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指向三年前,諮商所裡那個被判定為「自縊身亡」的舊個案。那個現場,據說也「過於乾淨,過於完美」——

而她,正在親手為下一個完美的死亡現場,提供註解。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重重地敲打在磨砂玻璃上,像無數隻想衝進來的手。

而諮商室內的錄音紅燈,不知何時,已經悄悄亮起。倒數計時,還剩下四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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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磨砂玻璃之後的心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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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個人想上吊,卻又不想讓法醫發現他頸部有第二道、代表曾被他人從後方勒斃的水平勒痕,他應該如何調整繩結的位置與施力角度?」

陳時序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錄音器材,又像是刻意讓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烙進麥克風裡。

林予安沒有立刻回答。

諮商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隔音棉牆將窗外大雨的嘈雜隔成一種沉悶的、低頻的嗡鳴,冷氣出風口細微的嘶嘶聲反而被放大,像蛇行過乾燥的落葉。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肋骨上。桌上的錄音座紅燈穩穩亮著,單面鏡後的黑暗裡,彷彿有一雙眼睛正在做逐字稿的紀錄。她握筆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筆尖在個案紀錄紙上壓出一個深深的凹痕,卻沒有寫出任何字。

她在腦中飛快地進行倫理演算。這不是協助自殺,這是犯罪現場的衛教。這是區辨。這是她能為自己爭取到的、唯一不違法卻又能讓對話繼續下去的縫隙。

「在法醫學上,」她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喉嚨,「典型的自縊,索溝會呈現倒V字型,最高點會在繩結的對側,也就是提吊點。而且因為是自身體重下墜,索溝會是向上傾斜、深淺不一的。如果是他殺後偽裝成自縊,兇手從後方施力,索溝往往會呈現水平的、環繞頸部一整圈且深淺均一的勒痕。兩者在皮膚的表皮剝脫、皮下出血的位置上也會有差異。」

她停頓了一下,強迫自己抬起頭,直視陳時序的眼睛。那雙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得像一面剛擦拭過的鏡子,正映照出她的動搖。

「所以,常見的誤判盲點在於,現場人員只看見了繩結,卻沒有仔細比對索溝的走向與深淺。學術上會討論,如果要避免這種誤判,鑑識人員必須完整拍攝頸部三百六十度的索溝形態,並檢查舌骨與甲狀軟骨是否有不對稱的骨折。至於你問的『調整繩結位置與施力角度』,那本身就是試圖去製造誤判的行為,這已經超出了衛教的範圍。」

她把話語的球,精準地踢回了倫理的界線內。她沒有教他怎麼做,她只告訴他,警方會怎麼看。

陳時序卻笑了。那是一個極為滿意、甚至帶著讚賞的笑容。

「非常精確,林醫師。」他輕輕點頭,彷彿在為一場精彩的學術發表鼓掌,「妳的回答,和三年前那份結案報告裡,法醫寫下的『頸部索溝呈典型倒V字型,無水平環狀勒痕,符合自縊特徵』,幾乎一模一樣。妳果然記得很清楚。」

林予安的血液瞬間凍結。

三年前。那個名字她甚至不敢在督導紀錄裡完整寫出來。一個被標記為「結案:自縊身亡」的年輕女性個案。現場過於安靜,沒有掙扎,沒有第二道痕跡,連房間裡的拖鞋都擺得整整齊齊。當時負責督導的周允謙只說了一句:「現場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有人幫她打掃過。」而她,作為當時的協同諮商實習生,只被告知不要再追問。

「你到底是誰?」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你怎麼會有那份報告?」

「我是誰不重要。」陳時序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十一點三十七分。「重要的是,妳剛剛親口證實了,要製造一個完美的、沒有水平勒痕的上吊現場,關鍵不在繩子,而在索溝的詮釋權。只要詮釋權在掌握紀錄的人手上,自殺與他殺,就只是一線之隔。這就是『紀錄的權力』,對吧?林醫師。」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完全沒有皺摺的西裝袖口。諮商室內的錄音紅燈依舊亮著,但林予安忽然不確定,那台機器究竟錄進了什麼。

「今晚的衛教時間結束了。」陳時序走到那扇總是起霧的磨砂玻璃門前。明明室內外溫差不大,那扇玻璃卻永遠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氣,像是被無數個呼出的秘密薰染而成。他的指尖輕輕點在玻璃上,沒有留下清晰的指紋,只讓霧氣暈開一小塊透明的圓。「明天同一時間,我們來討論第二個盲點。關於藥物。」

門被無聲地拉開,雨聲與走廊的冷白燈光一湧而入,又隨著他的背影迅速被切斷。門外的感應燈沒有因為他的經過而亮起。

林予安衝到門邊,猛地拉開門。走廊空無一人,只有盡頭那台老舊監視器的紅點一閃一閃。大樓的訪客登記簿攤在櫃檯上,今晚那一欄,依舊是空白。

她回到諮商室,錄音座上的紅燈已經熄滅。她顫抖著按下回放鍵,喇叭裡只傳來長達四十分鐘的、平穩的冷氣運轉聲,以及她一個人斷斷續續、自言自語般的衛教內容。陳時序的聲音,消失得乾乾淨淨。

那一夜,她沒有回家。

隔天上午十點,林予安出現在台大附近一間安靜的咖啡館二樓。那是周允謙每週三固定與學生進行個別督導的地方。周允謙五十歲出頭,頭髮已經半白,穿著簡單的襯衫,面前永遠是一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他溫和,卻有一種近乎固執的中立感,從不直接給答案,只會用更精準的提問,讓學生自己撞見盲點。

「老師,我必須知道三年前那個個案的完整經過。」林予安將那份被塗黑許多關鍵資訊的結案摘要影本推到桌上,聲音因為整夜未眠而沙啞,「有人正在利用那個手法,有人拿著我們的逐字稿在重演。」

周允謙沒有立刻去看那份影本。他只是緩緩攪動著咖啡,湯匙碰撞杯壁的聲音在安靜的二樓格外清晰。

「予安,」他終於開口,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距離感,「妳現在的狀態,很像當年的妳。過度涉入,急著想當那個拯救的人。諮商師的倫理,第一課是什麼?」

「不評價,不拯救,只陪伴。」林予安機械式地回答。

「那第二課呢?」周允謙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是承認我們有不能拯救的人,也有不能觸碰的過去。三年前的事,已經由倫理委員會做成決議,結案就是自殺。所有的錄影與錄音,都已經按照《心理師法》封存。妳再追查下去,查到的不會是真相,只會是讓妳執照不保的麻煩。」

「可是老師,那扇玻璃門——」

「予安。」周允謙打斷了她,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那棟公寓已經四十年了。潮濕、海風、老舊的管線,玻璃起霧是很正常的物理現象。不要把所有的巧合,都詮釋成命運的暗示。回去好好休息,不要再追了。這是為妳好。」

那是一種最溫柔的警告,也是一種最徹底的拒絕。他甚至沒有問她,那個「有人」是誰。

林予安離開咖啡館時,外頭又開始飄雨。她撐著傘,走在人行道上,聽著捷運在高架軌道上呼嘯而過的震動。這座城市永遠在下雨,永遠潮濕,永遠讓人分不清臉上的究竟是雨水還是淚水。

回到心域時,蘇芷晴已經在等她。蘇芷晴是這間諮商所的另一位諮商師,也是林予安大學至今唯一敢對她大小聲的朋友。她外向、溫暖,直言不諱,此刻正盤腿坐在諮商室的地板上,面前散滿了影印的建築藍圖與法規條文。

「妳被周老師打槍了對不對?我就知道那個老好人什麼都不會說。」蘇芷晴一看她的表情就明白了,將一杯熱奶茶塞進她手裡,「所以我自己查了。來,我幫妳把這個鬼地方徹底解剖一遍。」

蘇芷晴口中的「鬼地方」,就是心域心理諮商所。

「這棟樓,民國七十三年蓋的,四十年屋齡,當年的公務員宿舍改建。妳現在看到的所有溫馨木質裝潢,都是後來才包上去的。最核心的結構,是妳身後這面牆。」蘇芷晴敲了敲那面掛著柔和畫作的牆,「牆壁裡面,是一整套符合《心理師法》與醫療法規的密室規格。十二公分的隔音棉、三層石膏板,確保外面聽不見裡面,裡面也聽不見外面。單面鏡後面不是觀察室,是法規要求的『必要錄影錄音設備間』,所有晤談都必須全程錄音錄影,檔案加密上傳雲端,保存十年。這是為了保護個案,也是為了保護我們。」

她又指向天花板角落那個不起眼的黑色半球。「那個攝影機,號稱斷電還能靠備用電源再錄三小時。錄下來的逐字稿,會由工讀生去識別化後建檔。這套系統,當年是魏兆明督導堅持要裝最頂規的,他說『秘密就是最有價值的資產,資產就該用金庫等級來保存』。」

魏兆明,心域的創辦人之一,現在已經轉往經營連鎖身心診所,極度重視名譽與控制權。

「在這樣的金庫裡,理論上不可能發生任何靈異事件。」蘇芷晴的語氣轉為嚴肅,「但正因為它是金庫,所以它本身就充滿矛盾。妳想想看,台灣這個社會,一方面心理諮商的需求爆炸,大家壓力大到快瘋掉,健保給付、自費市場都在膨脹;另一方面,大家又對『看心理醫生』這件事怕得要死,怕被貼標籤,怕公司知道,怕家人發現。所以像心域這種標榜『絕對保密、隱私至上』的自費諮商所,才會成為台北夜行人的避風港。」

她攤開一份手寫的個案類型分析,上面沒有名字,只有代號。「議員助理,怕罷免醜聞外洩;百萬訂閱的網紅,被酸民網路霸凌到想消失;醫學生,被醫院績效壓到連續失眠;家庭主婦,在婚姻裡解離到連自己是誰都忘了。這些人來這裡,買的就是五十分鐘的絕對安全感。他們把這輩子最不敢說的話,全部倒進這個隔音密室裡。」

「而這個密室最諷刺的地方在於,」林予安接過她的話,聲音低沉,「它用最堅固的牆,把秘密關了起來,卻也讓外面的人永遠無法證明,這個秘密究竟是怎麼被偷走的。」

「沒錯。」蘇芷晴點頭,「匿名論壇、雲端外洩、偷拍文化,這座城市的秘密比黃金還貴。只要有人能拿到這個金庫的鑰匙——不管是駭客郭彥成那種信奉資訊自由的偏執狂,還是像程亦森那種把網紅當商品的經紀人——他就能用這些秘密,去勒索、去操弄、去殺人於無形。」

兩人同時陷入沉默。窗外的雨聲變大了,重重地敲在磨砂玻璃上。捷運末班車的軌道聲隱隱傳來,提醒著時間正在流逝。

「對了,」蘇芷晴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走到那扇磨砂玻璃門前,「妳有沒有覺得很奇怪?這扇門,不管晴天雨天,不管有沒有開冷氣,它永遠都是霧的。工務局的人來看過,說是老舊建物的通病,玻璃夾層的除霧膜早就失效了。但我總覺得——」

她伸出手,抹開一小塊霧氣。玻璃冰涼,霧氣很快又聚攏回來。

「我總覺得,每次那個陳時序來之前,這扇門的霧,會變得特別濃。」蘇芷晴回頭看著林予安,「就像……就像有人在門外,對著玻璃,長時間地、緩慢地呵氣一樣。」

林予安心頭一震。她想起昨晚,陳時序離開前,指尖點在玻璃上的那一幕。霧氣暈開的圓,很快就又被更濃的白霧覆蓋。

就在這時,林予安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匿名簡訊。這一次,是諮商所的官方預約系統推播通知。

【系統通知:您有一筆新的預約申請,預約時間:今日 23:00,來訪者:陳時序,狀態:已確認。備註欄:今晚,我們來談談藥物如何不留痕跡。期待妳的衛教,林醫師。】

預約系統裡,第一次,出現了他的名字。

而諮商室角落,那台理應全時待機的錄影主機,原本恆亮的綠燈,此刻,正詭異地、一閃一閃地,亮起了紅燈。

距離十一點,還有九個小時。倒數計時,已經不是四十分鐘,而是一整天的凌遲。

林予安看著那扇再次悄悄起霧的玻璃門,忽然明白,周允謙要她別再追查的,或許不是三年前的真相,而是——

這個諮商所本身,就是一個活著的、會呼吸的密室。而她,早已被關在裡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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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保密義務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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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點十七分,雨還在下。

林予安站在心域心理諮商所那扇磨砂玻璃門前,沒有立刻推門。她看著玻璃上那層霧。

霧不是從裡面起的。昨晚蘇芷晴抹開的那一小塊透明,很快就被更濃、更均勻的白給填滿了。冷氣明明開著,室內外溫差也不大,這種老公寓的單層玻璃不該這樣。白霧像是有生命一樣,緩慢地、均勻地覆蓋在玻璃的外側。林予安把手掌貼上去,玻璃冰得不像話,指尖傳來的涼意順著手腕一路竄進小臂。那不是冷氣的涼,是那種長時間沒有人碰觸,卻又被某種潮濕的氣息浸透的、陰涼。

她忽然想起陳時序離開前的動作。他沒有推門,只是用食指指尖,在霧氣最濃的地方,輕輕點了一下。一個很圓的指印,周圍的霧氣被體溫暈開,又在三秒內被更濃的白霧吞噬。就像蘇芷晴說的,像有人在門外,對著玻璃,長時間地、緩慢地呵氣。

手機震動。預約系統的推播還亮在螢幕上。

【預約時間:今日 23:00,來訪者:陳時序】

那個名字第一次正式出現在系統裡,黑色的明體字,像一個終於願意留下足跡的鬼。而諮商室角落的錄影主機,紅燈還在一閃一閃。那個紅點在白天看起來更不祥,像一隻在暗處睜開的眼睛。

林予安沒有開燈。她讓諮商室維持在那種陰天的灰亮中,雨聲被隔音牆悶成一種低沉的嗡鳴,偶爾夾雜著遠處忠孝復興站捷運進站的、被雨水模糊的煞車聲。她坐在自己的那張深灰色扶手椅上,面前那張給個案坐的米色沙發空著。她看著自己的手,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一種被困住的、無法動彈的憤怒。

她必須在今晚十一點之前,找到一個出口。

十點半,她離開了心域。她沒有告訴蘇芷晴她要去哪裡,只傳了一封簡訊:「幫我盯著主機,如果紅燈變綠,立刻告訴我。」然後她撐著那把總是收不攏的透明傘,走進雨裡。

方律安的法律事務所不在什麼氣派的商辦大樓裡,而是在仁愛路一條巷子內,一棟同樣屋齡超過三十年的舊公寓二樓。樓下是一間洗衣店,烘衣機的熱氣和熊寶貝的香味混雜著雨水的霉味,一起衝上來。招牌很小,只寫著「方律安律師事務所」幾個燙金字,已經有些剝落。

這是周允謙三年前介紹給她的律師,專門處理醫療與心理師相關的倫理訴訟。林予安以前只在繼續教育學分課上見過他,他講《心理師法》時,語氣總是平淡到近乎冷酷。

「林老師,妳比預約時間早了十五分鐘。」方律安開門時,手上還端著一杯超商的咖啡。

他看起來比她記憶中更瘦了,戴著一副很細的黑框眼鏡,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被紙張割傷過的細小疤痕。事務所裡堆滿了卷宗,空氣中有紙張受潮的味道,唯一的窗戶被大樓遮住,光線很差,必須開著一盞黃色的立燈。

「抱歉,我有點急。」林予安收了傘,傘尖滴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滴答的聲音。

方律安沒有寒暄,直接指了指那張已經被坐得凹陷的沙發。「說吧。是哪一種急?是被個案投訴,還是個案要自殺?」

林予安把那封預約推播的截圖,還有那台錄影主機紅燈的照片,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她盡量用最專業、最去識別化的方式陳述:「我有一位來訪者,男性,自稱有明確的自殺計畫。他把時間點錨定在明日凌晨零點前。他要求我以專業衛教的名義,協助他完善一個『無法被判定為他殺』的自殺方法。否則,他威脅要公開我手上所有個案的錄音、逐字稿與病歷。」

她頓了一下,補上最關鍵的那句:「但我在系統裡找不到他的真實身分。健保紀錄、監視器、訪客登記,都沒有這個人。錄影主機甚至沒有拍到他。」

方律安聽完,臉上沒有任何驚訝。他只是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然後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一字一句地說:「林老師,妳現在問的問題,是所有心理師最害怕的倫理惡夢。答案也很簡單,但妳不會喜歡。」

他從身後的書櫃抽出一本法典,翻到被便利貼貼得發皺的那一頁。

「根據《心理師法》第十九條,心理師對個案的秘密有保密義務。例外只有一種,就是《刑法》上的緊急避難與《心理師法》第十九條但書所謂的『有立即危險之虞』,而且,妳必須同時符合三個要件,缺一不可。」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立即性』。不是明天、不是今晚十一點,是現在、立刻、馬上就要發生的危險。妳說他預告明日凌晨零點,在法律上,這叫『未來犯意』,不算立即。第二,『特定性與可識別性』。妳必須能明確指出這個人是誰,住哪裡,他的自殺方法會傷害到誰。如果連名字都是假的,身分無法核實,警方就算受理,也無法執行保護性通報或緊急安置。第三,『揭露的必要性與最小侵害原則』。妳只能通報給有公權力介入的單位,也就是警方或衛生局,而且只能提供為阻止危險所必要的最低限度資訊。」

方律安看著她,鏡片後的眼睛沒有溫度。

「妳現在,一個都不符合。沒有立即性,沒有可識別的身分,妳甚至無法證明這個人真的存在。如果妳現在拿著這些去報警,或是私下通知妳認為的家屬,妳違反的就是《心理師法》與《個資法》。個案如果反過來告妳,或是妳公開的那些病歷當事人來告妳,妳的心理師證書會被懲戒,最重可以廢照。事務所關門,妳這輩子不能再執業。更重要的是,」他把法典闔上,發出啪的一聲,「在沒有具體被害人的情況下,警方根本不會立案。妳會同時毀掉自己,以及所有信任妳的個案,對,卻救不了任何人。」

雨打在鐵窗上的聲音變大了。林予安覺得那盞黃色的立燈,晃得讓人頭暈。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去死?或者,看著他在我的諮商室裡,一步步教我怎麼幫他殺人,然後我還不能說?」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帶著一種她在晤談室裡絕對不會出現的尖銳。

「我的意思是,法律給妳的枷鎖,就是這麼重。」方律安的語氣依舊平淡,「心理師的保密義務不是道德口號,是法律。它保護的是整個諮商體系的信任。如果今天開了這個例外,讓心理師可以憑著一個無法驗證的預告就去洩密,那以後沒有個案敢說真話了。林老師,妳比我更清楚,諮商室之所以是密室,就是因為它承諾了絕對的封閉。一旦這個承諾破了,心域就不再是心域了。」

他站起身,像是這場諮詢已經結束。「我能給妳的建議只有一個:在密室內,解決密室的問題。想辦法在晤談中,讓他自己撤回計畫。或者,想辦法讓他說出足以讓妳符合通報要件的資訊。讓他說出他的本名、地址、讓他的危險變成『現在』。在此之前,妳不能動。」

林予安走出事務所時,雨下得更大了。透明的傘在風裡翻了一下,傘骨發出喀的一聲。她沒有整理,就那樣歪著傘,站在騎樓下。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蘇芷晴傳來的照片:諮商室的紅燈,還是紅的,沒有變綠。

不能動。

這三個字像一句咒語。

下午兩點,她約了江雨桐。在心域樓下那間全家便利商店門口。

江雨桐是中山分局的偵查佐,三十出頭,短髮,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黑色T恤和牛仔褲,外面套一件防潑水的薄外套。她會認識林予安,是因為一年前心域有個被跟蹤騷擾的個案,當時是江雨桐來做筆錄。兩個女人在便利商店的關東煮熱氣前,交換過名片。

「林醫師,妳在電話裡說得不清不楚,我還以為是有人來鬧事。」江雨桐買了兩杯熱美式,把其中一杯塞給林予安。她的手指很冰,但很穩定,指甲剪得很短,沒有擦指甲油。「妳說有個案預告要自殺,還勒索妳?」

便利商店的冷藏櫃發出嗡嗡的低鳴,門口的感應器每一次有人進出,就會叮咚一聲。林予安捧著那杯燙手的咖啡,卻感覺不到溫度。她把對方律安說過的困境,用更白話的方式又說了一次,但她隱去了陳時序要求她完善自殺手法、以及三年前舊案的部分。那太複雜,也太像天方夜譚。

「所以,妳想我幫妳查這個人的身分?」江雨桐皺起眉頭,她的眉毛很濃,皺起來時有一種逼人的正氣。

「我需要妳幫我確認,這個人是否真的存在。或者,幫我調一下這棟大樓的監視器。我們自己的系統沒有他,但大樓的有沒有可能拍到?」

江雨桐沉默了幾秒,喝了一大口咖啡。

「林醫師,我實話實說。」她把聲音壓低,靠在便利商店貼滿廣告的玻璃窗上,「沒有報案,沒有被害人,沒有具體的犯罪事實,我們警方不能隨便調監視器。那叫違法搜索。就算我私下幫妳去跟管委會拜託,調到了,看到一個模糊人影,妳能證明什麼?證明他威脅妳?妳有錄音嗎?」

林予安搖頭。錄音是空白的。

「那就是各說各話。」江雨桐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種體制內無可奈何的同情,「而且,妳說的這種『預告自殺來勒索』,我們看太多了。很多都是情緒勒索,雷聲大雨點小。真的想死的人,不會這樣大費周章地跑來諮商所,準時預約,還給妳倒數計時。妳要不要想想,會不會是妳的個案裡,有誰對妳不滿,用這種方式惡作劇?或是……」她頓了一下,看著林予安蒼白的臉,沒有把後半句「妳最近壓力太大」說出口。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像無病呻吟。」林予安的聲音很輕,輕到快被便利商店的背景音樂蓋過,「但他對我的個案,知道得太多了。多到不可能是惡作劇。他連逐字稿裡的停頓和語助詞都能複述。」

江雨桐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她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背面手寫了一組號碼。「這樣吧,這是我的私人LINE。如果今晚十一點,他真的出現了,妳立刻傳訊給我。什麼都不要做,就傳訊給我,告訴我他在裡面。我可以用『民眾報案有可疑人士在諮商所騷擾』的名義,請線上巡邏的學弟過來關心一下,至少可以確認這個人長什麼樣子,把身分留下來。這是現在唯一合法,又不會害妳被告的方式。」

她拍了拍林予安的肩膀,那一下很用力,像是要把她從那個密室的想像中拍醒。「記住,林醫師,在他真的動手之前,我們什麼都不能做。但只要他現身,我就能讓他現形。」

林予安握著那張名片,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現形。這個詞讓她心頭一震。

下午五點,她回到心域。

蘇芷晴不在櫃檯,留了一張紙條:「去北護送公文,六點回來。主機還是紅燈,別擔心,我把雲端備份關掉了,怕他又動手腳。——晴」

整個三樓安靜得可怕。雨聲被隔音棉吸得只剩下一種潮濕的、黏稠的安靜。林予安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櫃檯那盞小小的暖黃桌燈。她坐在櫃檯後面,看著那扇磨砂玻璃門。

霧,更濃了。

明明已經傍晚,門外的走廊應該是暗的,但那層白霧卻像是自己會發光一樣,均勻地附著在玻璃上。林予安站起來,慢慢走到門前。她不敢再用手去碰,只是隔著一層霧,看著外面。走廊的感應燈沒有亮,外面應該沒有人。但霧氣卻在緩慢地流動,像是有人在極近的距離,對著玻璃,極慢、極慢地呼吸。

一種被注視的感覺,從腳底竄上來。

她猛地後退一步,撞到了櫃檯。桌燈晃了一下。就在這時,她的手機,江雨桐的LINE視窗,蘇芷晴的訊息,方律安事務所的紙張味,全部在她腦中混在一起。

不能報警。不能洩密。不能動。

她被困在倫理的牢籠裡,而牢籠的鑰匙,就在門外那個人的手上。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回到諮商師的角色。如果不能向外求助,就只能向內挖掘。她必須在今晚的五十分鐘內,讓陳時序自己說出來。說出他是誰,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走進諮商室,把兩張椅子的距離拉開了一點。她檢查了錄影主機,紅燈依舊。她沒有去動它。她把逐字稿的筆記本翻開,在最新的一頁,用很用力的筆跡寫下兩個問題。那是她今晚唯一的武器。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牆上的時鐘,滴答聲在隔音室裡被放大得像鼓點。六點,七點,八點……蘇芷晴回來了,兩個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一起坐在櫃檯,看著那扇越來越霧的門。便利商店的冷白燈光從窗戶的縫隙透進來,在天花板上切出一條冰冷的光痕。

十點五十分。

林予安站起身,走進諮商室,坐進了她的扶手椅。她對蘇芷晴點了點頭,蘇芷晴把諮商室的門,輕輕帶上。沒有上鎖,但那一聲輕輕的喀嚓,像是一個密室的門,終於關緊了。

十點五十九分。

走廊的感應燈,亮了。

隔著那扇濃霧的磨砂玻璃,一個修長的、穿著深色大衣的身影,準時地,出現在門前。他沒有敲門,只是靜靜地站著。然後,他抬起手,用指節,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林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著那個身影,緩緩地推開了門。

陳時序的臉在諮商室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比昨天更蒼白,嘴角卻掛著一絲更深的、近乎溫柔的笑意。他手上沒有傘,大衣的肩頭有些濕,但頭髮卻是乾的。他關上門,霧氣被關在了門外。

「林醫師,晚安。」他的聲音透過隔音牆,顯得格外清晰,「看來,妳今天下午過得很充實。先去了仁愛路的律師事務所,又在便利商店請教了警察。怎麼樣,枷鎖的重量,還習慣嗎?」

林予安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了。

他怎麼會知道?她去找方律安和江雨桐的事,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沒有留下任何預約紀錄。

陳時序像是欣賞著她的僵硬,優雅地在米色沙發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別緊張,」他輕聲說,語氣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個案,「這就是今晚的衛教主題啊。林醫師,妳不是想知道,我是誰嗎?」

他從大衣的內袋裡,拿出了一樣東西,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玻璃茶几上。

那不是什麼凶器。那是一張,已經泛黃、邊緣有些磨損的,健保卡影本。

影本上的照片,是一個看起來很疲憊、戴著眼鏡的年輕男生。名字那一欄,印著三個字。

而那三個字,讓林予安的呼吸,徹底停止了。

那是三年前,那個被結案為「適應不良、自殺身亡」的醫學生個案,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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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一個處方:安眠藥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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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一處方:安眠藥的謊言

雨還在下。

那張泛黃的健保卡影本就躺在玻璃茶几上,茶几下暖黃的燈帶將紙張的毛邊照得一清二楚。護貝膜早就磨得發白,邊角捲起,像是被反覆從皮夾裡抽出來又塞回去過無數次。照片上的男生戴著一副細框眼鏡,臉色是一種長期熬夜後的蠟黃,眼下有很深的陰影,但嘴角還是努力地想擠出一點笑容。那是一種林予安很熟悉的笑容,台北的醫學生、住院醫師,還有那些在急診室與研究室之間被輾壓的年輕靈魂,臉上常常掛著這種疲憊而禮貌的笑。

名字那一欄,印著三個字。

李承翰。

林予安的呼吸卡在胸口,忘了怎麼吐出來。

李承翰。二十四歲,國立大學醫學系六年級,實習醫學生。三年前,由教學醫院的合作轉介至心域心理諮商所,主訴是持續性失眠、焦慮與解離感。晤談四次,第五次預約未到。三天後,警方在學校附近的租屋處發現遺體。現場沒有遺書,桌上散落著數種安眠藥與抗憂鬱藥物的空瓶,夾雜著半罐已經退冰的啤酒。法醫相驗報告寫著:混合藥物與酒精導致中樞神經抑制,呼吸衰竭。血液中檢出佐沛眠(Zolpidem)、氟硝西泮(Flunitrazepam)與米氮平(Mirtazapine)超量濃度。檢察官最後以自殺結案。心域的結案報告上,她親手寫下的結論是——個案適應不良,疑似因實習壓力與值班過勞導致自殺風險升高,已提供轉介精神科與睡眠衛教,建議持續追蹤。

那份報告,她簽了名,蓋了章,歸檔,封存。然後告訴自己,她已經盡力了。

「想起來了嗎?」陳時序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間隔音密室裡凝結的空氣,「李承翰。妳一定記得他。畢竟,他是妳在心域,第一個以『自殺』結案的個案。在那之後,妳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敢接有睡眠困擾的年輕男性,對不對?」

林予安沒有回答。她的指尖冰冷,緊緊掐著自己膝蓋上的長褲布料,才能讓手不至於顫抖。她感覺到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這間諮商室是法規等級的隔音密室,牆面裡塞滿了岩棉與隔音毯,門是厚重的實木加上氣密條,連窗外的雨聲與捷運末班車駛過忠孝復興站時的低沉轟鳴,都被削弱成一種遙遠的、像是從水底傳來的悶響。正因為太安靜,所以任何一點聲音都會被放大——她自己的心跳、冷氣出風口極細微的氣流聲,還有陳時序那不疾不徐的呼吸。

他怎麼會知道李承翰?那是已結案三年的封存病歷,除了當事人、家屬、心域內部與檢調,沒有人可以調閱。就連蘇芷晴,如果沒有她的授權,也看不到完整的逐字稿。

「妳下午去問了方律師,」陳時序靠回沙發背,姿態優雅得像在欣賞一場獨奏會,「他告訴妳,除非有『立即、具體、可識別』的自殺或傷人風險,否則妳不能打破保密原則。妳又去便利商店門口問了那位女刑警,她告訴妳,沒有被害人、沒有確切時間地點,她什麼都不能做。林醫師,妳現在是不是覺得,這間房間的牆壁,比任何法律都還要厚?」

他甚至知道便利商店。林予安與江雨桐的對話是在騎樓下,雨棚外,來往的機車與行人川流不息,她刻意壓低了聲音,江雨桐也只是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含糊地回了幾句。沒有錄音,沒有紀錄。這個人,是站在哪裡聽見的?還是說——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陳時序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我沒有跟蹤妳。那太粗魯了,也太容易留下監視器畫面。我只是比妳更懂得,台北這座城市是怎麼運作的。雨聲會掩蓋腳步聲,便利商店的玻璃會反射對街的倒影,而人的焦慮,會讓她在諮商室裡不自覺地把今天遇到的事,全部說出來。妳忘了嗎?昨天晤談結束前,妳自己說的,妳今天下午要去處理『一些法律上的困惑』。」

林予安的心臟重重一縮。她想起來了。昨天倒數到最後三分之一時,她的確因為過度緊繃,脫口說了一句想去釐清通報的界線。她以為那是安全的、模糊的陳述,卻被對方當成了線索,編織成了一張網。

這就是他的第二層,認知誤導。他不需要真的無所不知,他只需要讓妳相信他無所不知。

「好了,敘舊就到這裡。」陳時序收起那張健保卡影本,卻沒有放回口袋,而是將它翻面,背面朝上,推到茶几的中央。背面是一片空白,只有用原子筆寫的一行小字,字跡工整得近乎病態:【處方一:安眠藥】。

「今晚的五十鐘,我們來談第一個完美自殺的藍圖。」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時針指向十一點零七分,錄音主機的紅燈已經穩定亮起,單面鏡後的攝影機發出極輕微的運轉聲,「主題是,妳最熟悉的領域——失眠。」

林予安強迫自己進入專業模式。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有淡淡的薰衣草精油與舊木頭混合的味道,那是心域為了讓個案放鬆而刻意調配的氣味,此刻卻讓她覺得窒息。她拿起膝上的筆記本,翻開空白的一頁,聲音盡量維持平穩:「陳先生,如果你有睡眠困擾,我們可以談談睡眠衛生。但我必須重申,任何關於自我傷害的具體計畫,我都不能、也不會提供協助。我能做的是——」

「衛教,對吧?」陳時序體貼地接過她的話,「我知道,妳只能提供衛教。所以,就請林醫師對我衛教一下。假設,有一個人,他長期失眠,已經對佐沛眠產生耐受性,單吃十毫克已經睡不著了。他很痛苦,他想讓自己『意外地』睡著,再也醒不過來,卻又不想讓家人背負自殺的汙名,不想讓保險公司拒絕理賠,也不想讓警方以他殺來偵辦。他該怎麼做,才能讓這一切看起來,像是一場不小心的意外?」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詢問感冒該吃什麼藥。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林予安的專業神經上。

林予安的喉嚨發乾。這是陷阱。如果她不回答,他會說她沒有盡到衛教責任;如果她回答得太詳細,她就是在親手遞上刀子。這就是保密義務的枷鎖——她不能報警,不能對外求助,只能在這間密室裡,用專業與一個想要殺死自己、或想殺死別人的人周旋。

「從藥理學上來說,」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而緊繃,卻還在試圖維持中立不評價的原則,「單一種類的安眠藥過量,致死率其實不高。人體有耐受性,也會有嘔吐反射。很多個案吞了整排藥,最後只是昏睡兩天,在急診室被洗胃救回來,還伴隨著嚴重的肝腎損傷。」

「所以,要混合。」陳時序的眼睛亮了起來,像一個好學的學生,「對嗎?」

林予安閉了閉眼。她知道自己正在往懸崖邊走,但她沒有退路。她必須讓對話繼續,才能套出更多關於李承翰的資訊。「……是。臨床上最危險的,是多種中樞神經抑制劑的協同作用。舉例來說,佐沛眠這類非苯二氮平類藥物,加上苯二氮平類的氟硝西泮或三唑侖,再加上具有鎮靜效果的抗憂鬱劑,例如米氮平或曲唑酮。這三類藥物作用的受體不同,但最終都會抑制呼吸中樞。如果再加上酒精,酒精會競爭肝臟的代謝酵素,讓藥物的半衰期延長,血中濃度在三到四小時後達到高峰。」

她一邊說,一邊感覺到一種強烈的解離感。她的理智在分析藥物交互作用,她的情感卻在尖叫著要她住口。她彷彿看見三年前那個穿著白袍、眼下發青的李承翰,就坐在現在陳時序坐的位置上,用同樣疲憊的聲音問她:「林醫師,我真的睡不著,吃了藥也睡不著,怎麼辦?」而她當時是怎麼回答的?她說了什麼?她給了什麼衛教?

「時間呢?」陳時序追問,他的筆尖在膝頭輕輕敲擊,「如果要在凌晨零點被發現時,已經呈現死亡狀態,卻又讓血液報告看起來像是睡夢中自然停止呼吸,該在什麼時候服藥?」

「……藥物混合酒精後,意識會在三十分鐘內模糊,一小時內陷入深度昏迷。呼吸抑制最嚴重是在服藥後二到六小時。如果想營造意外,」林予安的聲音越來越小,她覺得自己像個正在口述殺人步驟的共犯,「通常會在睡前,營造一個放鬆的情境,例如泡澡、聽音樂,然後分次服藥,而不是一次吞下。這樣可以避免嘔吐,也讓胃排空變慢,藥物吸收更完全。現場要留下『合理』的線索——例如,桌上留著醫師開立的合法藥袋,證明藥物來源正當;床頭留著半杯紅酒或啤酒,證明有飲酒習慣;手機裡有搜尋『失眠怎麼辦』的紀錄,證明長期受苦。這樣,檢方會傾向於認定為『意外過量』或『自殺』,而不會往他殺的方向偵辦。」

話一說完,整間諮商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冷氣的低頻嗡鳴,與牆上時鐘秒針跳動的滴答聲。

陳時序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種近乎溫柔的笑意又回到了他的嘴角,但眼神卻冷得像手術室的無影燈。

然後,他緩緩地鼓了三次掌。掌聲在隔音室裡顯得格外清脆、刺耳。

「非常精彩,林醫師。不愧是專業。」他輕聲說,「妳剛才描述的,就是李承翰的死亡現場,一模一樣。」

林予安猛地抬頭。

「警方在他租屋處的床頭,發現了三種藥。」陳時序的語速放慢,每一個字都像在宣讀判決書,「佐沛眠,十毫克,開立醫師是中山區某診所的陳醫師。氟硝西泮,兩毫克,開立醫師是士林區某診所的王醫師。米氮平,十五毫克,是妳轉介他去的精神科,林醫師,妳記得嗎?那張轉介單上,有妳的簽名。三種藥,分別在三間不同的診所取得,每間都只拿七天份,所以健保雲端不會跳出重複用藥的警示。這是妳教他的,對不對?妳在衛教時告訴他,『如果對一種藥耐受,可以請醫師評估是否需要調整或合併使用』。」

林予安的腦中轟然一響。她想起來了。她確實說過那句話。那是在第二次晤談時,李承翰抱怨藥物越吃越沒效,她出於好意,建議他回診時與醫師討論藥物選擇。那是一句再標準不過的衛教語句,任何教科書上都會這麼寫。但現在,這句話被扭曲、被拼接,成了一條通往死亡的路徑。

「床頭還有一罐海尼根,開過,只喝了一半。」陳時序繼續說,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殘忍的欣賞,「手機的瀏覽紀錄裡,有長達半年的搜尋——『值班後睡不著怎麼辦』、『佐沛眠副作用』、『自殺會不會很痛』。最後一則搜尋,是在死亡前三天:『安眠藥混酒會死嗎』。多麼完美的鋪陳。家屬看到會心痛,警察看到會同情,保險公司看到會毫不猶豫地認定為自殺。沒有人會懷疑,這是一場謀殺。」

「你……你說謀殺?」林予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難道不是嗎?」陳時序將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下巴抵在手背上,眼神直直地刺入她的瞳孔,「李承翰為什麼失眠?真的是因為實習壓力太大嗎?林醫師,妳的逐字稿裡,有沒有記載他曾經告訴妳,他被要求竄改值班時數的紀錄?他曾告訴妳,有個姓趙的主任,叫他把連續值班三十六小時的紀錄,改成二十四小時,因為醫院要應付評鑑?他說他不敢不從,但改了之後,他覺得自己像個幫凶,每天晚上都夢見自己害死了病人,所以他才睡不著?」

林予安的血液徹底凍結了。那段對話……她有印象。李承翰確實在第三次晤談的後半段,情緒崩潰地提過這件事。他說得很零碎,很害怕,說那個主任權勢很大,說他如果不改,就會被當掉、會被退訓。她當時做了什麼?她當時啟動了錄音,寫了逐字稿,並且在督導時與周允謙討論過。周允謙告訴她,這涉及醫療體制的結構問題,她能做的是支持個案、釐清他的自我價值,而不是去介入醫院的權力鬥爭。她……她後來在病歷上,輕描淡寫地寫成了「個案主訴實習壓力大,擔心表現不佳」。

那段最關鍵的錄音呢?

她不記得了。她只記得結案時,她把所有檔案都封存了。

「看來妳想起來了。」陳時序像是讀出了她的心思,他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了一支小小的、銀色的隨身碟,與上次那支一模一樣,卻又像是另一支,「要聽聽看嗎?李承翰最後一次晤談的錄音。妳封存的那份,第十一分鐘之後,是空白。但我這裡的備份,不是。」

他將隨身碟輕輕放在那張健保卡影本旁邊。兩樣東西並排著,像是一份死亡的邀請函。

時鐘指向十一點四十八分。距離五十鐘結束,還有兩分鐘。

「林醫師,妳剛才為我完善的這個處方,」陳時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口,動作優雅得像要去赴一場晚宴,「就是李承翰的死亡處方。而開立這個處方的人,有妳,有那個叫趙景煥的主任,還有……那個當年勸妳『不要再追查』的周老師。」

他走到門邊,手握住門把,卻沒有立刻拉開。磨砂玻璃門外,霧氣比來時更濃了,濃得看不見走廊的燈光,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佇立不動的黑影,緊緊貼在門外,像是一直站在那裡聽著。

陳時序回過頭,對著臉色慘白的林予安,露出今晚最深的一個微笑。

「對了,忘了告訴妳。」他輕聲說,「李承翰的藥,是分三次拿的。最後一次拿藥的時間,是他死亡當天的下午四點。藥袋上,有藥師的簽名,也有……妳的轉介章。妳猜,如果檢察官重新檢視那份被認定為自殺的相驗報告,發現血中濃度與藥袋上的劑量根本對不起來,多出來的那一份,是誰給他的?」

他推開門,門外的霧氣與雨後的濕冷空氣瞬間湧入,夾雜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消毒藥水的味道。

門外空無一人。那個黑影,在開門的瞬間就消失了,只在潮濕的磨石子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極淡的、朝樓梯方向去的濕腳印。

而茶几上,那支隨身碟的指示燈,不知何時,已經亮起了與錄音主機一樣的、血紅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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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消失的醫學生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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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合上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記悶棍敲在太陽穴上。

林予安沒有動。她站在那張淺灰色沙發旁,維持著陳時序離開前最後那個姿勢,雙手還無意識地交扣在胸前,指尖冰冷。磨砂玻璃門重新被霧氣爬滿,白茫茫的一片,將走廊的燈光切得支離破碎。空氣裡那股若有似無的消毒藥水味還沒散去,混雜著雨水從門縫滲進來的鐵鏽味,潮濕地黏在她的鼻腔裡。

茶几上的隨身碟,紅燈依舊亮著。

那不是待機的微光,而是那種錄影主機啟動時才會出現的、飽和的血紅色。穩定,不閃爍,像一隻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正一動也不動地看著她。

地板上那串濕腳印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了。從門口一路延伸到樓梯間的方向,每一步的間距都異常均勻,不像是匆忙離開,更像是有人刻意放慢腳步,一步一步量好距離走出去的。林予安的視線跟著腳印移動到樓梯口,那裡是整棟公寓最陰暗的角落,感應燈壞了半年,房東一直沒有來修。黑暗像一口深井,無聲地張著嘴。

她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必須扶住沙發椅背才沒有倒下。陳時序最後那句話還在耳膜裡震盪——「多出來的那一份,是誰給他的?」

李承翰。

那個名字她已經三年沒有完整地念出來過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在心域的結案病歷櫃裡,李承翰的檔案被放在最底層,用一個牛皮紙袋封著,封口的貼紙上是她自己的字跡:已結案,自殺,無後續追蹤必要。字跡工整,甚至有點用力過度,紙張被筆尖劃出淡淡的凹痕。那是她當時為了說服自己而寫下的結論。

而那個藥袋,那個轉介章……她真的蓋過嗎?

記憶像被雨水浸濕的紙張,邊緣開始暈開、模糊。三年前的她,還是個剛通過高考、對一切都充滿拯救熱忱的菜鳥心理師。李承翰是她在心域接的第一個高風險個案,一個台大醫學系七年級的實習醫學生。高挑、清瘦,戴著黑框眼鏡,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虎牙,卻總是習慣性地駝著背,像是肩上壓著看不見的重量。

他來談的從來不是課業壓力。他說的是值班,是學長,是主任。他說他連續值了三十二個小時的班,開錯了一劑藥,差點害死一個加護病房的阿嬤。主任趙景煥把他叫進辦公室,沒有罵他,只是拍拍他的肩,遞給他一份新的值班紀錄表。「承翰,你太累了,記錯了。你看,你昨天明明有休假,這班是陳醫師代的。」

林予安記得自己當時是怎麼回應的。她用了最標準的同理與澄清,問他:「被要求竄改紀錄,讓你有什麼感覺?」李承翰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眼眶很紅,卻沒有掉淚。「林心理師,妳覺得如果我不簽,我還能畢業嗎?如果那個阿嬤真的死了,算誰的?」

那之後的晤談,她建議他尋求醫院內部的申訴管道,也提供了衛教單張,教他正念呼吸與睡眠衛教。但她也清楚地記得,她在最後一次晤談的紀錄上寫下了「個案自述睡眠改善,情緒平穩,無立即自傷風險,持續門診追蹤」,然後,蓋上了轉介至身心科評估藥物的轉介章。那是標準流程,為了讓他能拿到短效的助眠藥物。

一個禮拜後,轄區分局來了電話。李承翰被發現在租屋處過世,現場沒有遺書,桌上只有幾個空的藥袋和一杯沒喝完的水。相驗結果是混合安眠藥與酒精中毒,結案為自殺。家屬沒有異議,很快就火化了。家屬欄上的簽名,就是趙景煥。

監護人暨家屬:趙景煥。關係:舅舅。職業:臺北市立聯合醫院內科部主任。

當時林予安只覺得是巧合,是醫學世家的孩子,舅舅剛好是主任。現在被陳時序這樣血淋淋地剖開,那個「巧合」瞬間變成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不行。」她對著空無一人的諮商室低聲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不能再這樣猜了。」

她幾乎是衝到辦公桌前,顫抖著打開那台老舊的桌機。心域的病歷系統是獨立的區域網路,為了符合《心理師法》與《個資法》,沒有連接外部網路,所有資料都儲存在本地端的加密硬碟裡,只有督導與正職心理師有權限調閱已結案三年以上的檔案。她輸入自己的帳號密碼,指紋辨識亮起綠燈,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她點開「已結案個案管理」,在搜尋欄輸入:李承翰。

檔案跳了出來。建檔日期是民國一一一年三月,結案日期是同年五月。裡面有初談表、晤談逐字稿、心理衡鑑量表、以及最後的結案報告。林予安先點開了結案報告,報告是她自己寫的,文字冷靜而專業,完全符合撰寫規範。她快速滑到家屬訪談紀錄那一頁,趙景煥的簽名就在那裡,筆跡剛硬有力,旁邊還蓋著醫院的職章。下面有一行以不同字跡補上的說明:「家屬表示個案長期受課業與值班壓力困擾,個性內向、求好心切,近半年已有明顯失眠與焦慮傾向,研判為個人適應不良,與醫院環境無關。不願解剖,請求盡速開立相驗證明以辦理後事。」

日期,壓在李承翰死亡後不到四十八小時。

快得不尋常。快得像是一早就準備好的稿子。

林予安感到胃部一陣翻攪。她強迫自己點開晤談逐字稿的資料夾。裡面有六次晤談的錄音檔與對應的逐字稿,檔名以日期標示。她記得李承翰一共來了七次,最後一次是在他過世前三天。那次的晤談時間很短,只有二十幾分鐘,他看起來異常平靜,甚至有點解脫感,不斷說著「謝謝林心理師,我想通了」。

她滑動滑鼠,最後一個檔案的日期是 111/05/11。點開,逐字稿的開頭寫著:

【晤談時間:111年5月11日 19:00-19:50 晤談地點:心域諮商所 晤談人員:林予安 來談者:李承翰 記錄方式:同步錄音錄影逐字稿】

內容很簡短,大多是李承翰在描述他已經和主任談過,會調整班表,也會按時服藥。林予安在稿子上給予了支持與正向回饋,並約定了下一次的時間。整份稿子看起來平淡無奇,沒有任何關於「竄改紀錄」的字眼。

但林予安的眉頭卻越皺越緊。不對。時間對不上。

她清楚地記得,那天李承翰在晤談快結束時,曾經壓低聲音,很不安地問她:「林心理師,如果……如果我把那份假的紀錄表交出去,藥袋上的劑量會不會有問題?我舅舅說那個藥很安全,多吃一點只是睡得比較熟……」她當時心頭一驚,立刻用衛教的語氣糾正他,告訴他絕對不能混用酒精與過量藥物,那是致死的。那段對話,應該就在最後五分鐘。

可是這份逐字稿的錄音長度顯示為 51分12秒,內文卻只到 46 分鐘左右就結束了,最後幾分鐘只寫著【個案沉默,整理物品,晤談結束】。

那五分鐘,去哪了?

就在這時,諮商所的大門被「喀啦」一聲推開,帶進一陣更猛烈的雨聲與冷風。

「妳還沒走?我就知道妳會在這裡鑽牛角尖。」蘇芷晴的聲音響起,帶著她特有的、直來直往的活力。她撐著一把全濕的透明雨傘,髮尾還在滴水,手上提著兩杯便利商店的熱美式。「櫃檯的感應燈又亮了,我在樓下便利商店就看到三樓的燈還亮著。怎麼,陳時序又給妳下什麼咒了?」

蘇芷晴是心域唯一的正職行政兼兼任心理師,也是林予安在這個圈子裡唯一敢完全信任的人。她把一杯美式重重放在林予安面前,熱氣瞬間在冷空氣中化成白霧。「臉色這麼難看,別告訴我妳又在看李承翰的檔案。」

林予安沒有回答,只是將螢幕轉向她。「芷晴,妳幫我聽聽看。」

她點開了那個名為 1110511.mp3 的錄音檔,將音量調到最大,戴上耳機。起初只有兩人的對話聲,與逐字稿大致相符。但當進度條走到四十六分鐘左右,逐字稿上標示「晤談結束」的地方,錄音並沒有停。

背景音裡,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像是紙張被翻動的沙沙聲。緊接著,是一個很輕、很輕的呼吸聲。那不是林予安的,也不是李承翰的。李承翰的呼吸因為長期焦慮而有些急促,而這個呼吸聲,沉穩、緩慢,帶著一種旁觀者的距離感。

蘇芷晴也戴上了另一邊的耳機,她的表情從隨意逐漸變得凝重。她拿過滑鼠,將音訊用內建的軟體放大、降噪。

「等一下……」她皺起眉,按下暫停,倒回去重聽,「妳有沒有聽到?在李承翰說『多吃一點只是睡得比較熟』之前,有個人……好像說了一句話?」

林予安的心臟狂跳起來。她也聽見了。在那五分鐘被空白的區域裡,背景音中確實有一個被刻意壓低、卻還是透過高敏感的收音麥克風捕捉到的男聲。那聲音很模糊,像是隔著一段距離,又像是刻意用手摀著嘴說的,只能辨識出幾個破碎的音節:「……照我說的……劑量……分三次……不會有人發現……」

那不是李承翰的聲音。

那是一個成年男性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蘇芷晴猛地摘下耳機,臉色發白。「這是……趙景煥的聲音?我之前陪妳去聯醫開個案研討會的時候聽過他在台上致詞,就是這個調子!」她立刻衝到自己的行政電腦前,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妳等我一下,心域每三個月會自動把本地備份同步到一個加密的雲端空間,那是魏兆明當初為了怕糾紛要求設的,只有我和他的金鑰能打開。本地端的可能被動過,但雲端那份是原始檔!」

魏兆明,心域的出資者與實際負責人,一個將「秘密就是最有價值的商品」奉為圭臬的男人。

等待解密的幾分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在老公寓的鐵窗上,發出密集的鼓點。林予安盯著螢幕上那個被截斷的音訊波形圖,原本平穩的波形在最後五分鐘處出現了一個突兀的、被硬生生剪掉的斷層。斷層的邊緣非常整齊,不是自然結束,而是被專業軟體後製剪輯過的痕跡。

「找到了!」蘇芷晴低呼一聲,「原始檔的長度是 58分03秒!比現在這個多了將近七分鐘!」

她將兩份逐字稿並列在螢幕上。雲端原始版的最後七分鐘,密密麻麻地記錄著那段消失的對話——

【李承翰:(聲音顫抖)主任……趙主任說那份紀錄我不簽,就讓我這學期被當掉……他還說,那個藥……他會幫我處理好藥袋,讓我分三次拿,不會有人發現劑量不對……他說這是為我好,讓我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

林予安:(急切)承翰,你聽我說,這是非常危險的!你不能聽他的!任何藥物過量混合酒精都可能致死!你現在告訴我,藥袋在哪裡?你有沒有吃?

背景音:(第三人,低聲,模糊)李承翰,不要胡說。林心理師,他最近壓力太大,有點妄想傾向。藥是我開的轉介,很安全。

李承翰:(哭腔)不是的……不是妄想……那個值班表是假的……阿嬤差點死掉……】

對話到這裡就戛然而止,後面是一陣椅子摩擦地板的刺耳聲響,然後錄音結束。

而本地端被竄改過的版本,則將這整整七分鐘全部刪除,只留下一句輕描淡寫的【個案沉默,整理物品,晤談結束】。

「是魏兆明。」蘇芷晴的聲音在發抖,她指著雲端檔案的修改紀錄,「原始檔上傳後第三天,有一個管理員權限登入,把本地端的檔案覆蓋了。登入的帳號是……zm.wei。」

魏兆明。又是他。他與趙景煥,聯手將一個醫學生的求救,活生生地剪成了「適應不良」的自殺。

一股寒意從林予安的腳底直竄上頭頂。她終於明白了。陳時序根本不是在向她「諮詢」一個完美的自殺方案,他是在重演。他拿著三年前那份被掩蓋的死亡劇本,一字一句地,要她這個當年無意中成為幫兇的心理師,親手將每一個細節補完、完善。安眠藥、酒精、分三次拿藥……這些不是假設,是李承翰的死亡現場重建。

那他下一個要重演的,又是誰?

「叮咚。」

桌機的電子郵件提示音在死寂的房間裡突兀地響起,嚇得兩人同時一震。

是一封匿名郵件,寄件人顯示為一串亂碼。主旨只有兩個字:禮物。

內文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個加密的壓縮檔,檔名是:Hsin_Yu_Archive_111_Encrypted.zip。以及一行小小的附註:

「林心理師,好久不見。資訊應該是自由的,對吧?—— G.」

G。郭彥成。那個因為不滿體制、信奉資訊絕對自由而被退學的資工系學生,也是去年那起鬧得沸沸騰騰的「心域偷拍外洩」事件中,被懷疑是駭客的男人。

林予安的手指懸在滑鼠上,遲遲不敢點下去。隨身碟的紅燈、被竄改的錄音、消失的七分鐘、以及這份來路不明的內部錄影備份……所有的線索,都在今晚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粗暴地串連在了一起。

蘇芷晴看著她,輕聲問:「要打開嗎?」

林予安深吸一口氣,那股消毒藥水的味道又回來了,這一次,濃得讓她想吐。她移動滑鼠,點下了「下載」。

壓縮檔需要密碼。就在她皺眉之際,第二封郵件又跳了出來,這一次,附註只有一組數字:

「密碼是:李承翰最後一次晤談的結束時間。妳應該記得吧?畢竟,那是妳親手為他蓋上轉介章的時間。」

林予安的血液瞬間凍結了。她看向螢幕右下角的時間顯示——23:47。

距離午夜,還有十三分鐘。

而那個結束時間,她記得清清楚楚。是19:50。

一個她以為早已結案、實則從未結束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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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錄音檔裡的雜音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諮商所三樓的磨砂玻璃門外,雨點敲在老公寓鐵皮遮雨棚上的聲音,像無數根細針反覆落在鼓面上。林予安盯著螢幕右下角的時間,23:47,數字的跳動在黑暗的辦公室裡顯得過分清晰。她能聞到空氣裡那股過度噴灑的消毒藥水味,混雜著蘇芷晴剛泡的、已經冷掉的伯爵茶氣味,還有影印機過熱後殘留的淡淡臭氧味。冷氣開得太強,她的指尖是冰的。

蘇芷晴站在她椅子後面,雙手按在椅背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剛剛把那間符合法規的、理應絕對隔音的晤談室的燈全部關掉,只留下櫃檯這盞昏黃的立燈,讓整個心域心理諮商所在午夜前呈現一種刻意營造的、被世界遺棄的沉寂。窗外,羅斯福路上的捷運末班車剛駛過,低沉的軌道摩擦聲穿透氣密窗,像一頭巨獸在雨中翻身。

「1950。」林予安低聲唸出那組數字,聲音在喉嚨裡乾得發澀。

那是李承翰最後一次晤談的結束時間。她怎麼可能忘記。那是一個週四的傍晚,天氣也是像今晚這樣濕冷,她在逐字稿的最後一欄,親手敲下「個案情緒平穩,經評估無立即危險,建議轉介至身心科追蹤,並排定兩週後回診」,然後蓋上了自己的職章。兩個禮拜後,李承翰被發現在台大醫學院宿舍的浴室裡,安眠藥混合酒精過量,浴缸的水已經冷透。警方鑑識報告寫著:無外力介入,無遺書,現場整齊,符合自殺特徵。

她移動滑鼠,顫抖地在解壓縮視窗的密碼欄位輸入:一九五零。

檔案解開了。

沒有想像中龐大的資料夾。Hsin_Yu_Archive_111_Encrypted.zip 裡只躺著三個東西。一個是名為「CCTV_1110418」的影片檔,一個是名為「Audio_Raw_1110418」的音訊檔,還有一個被隱藏起來的、字體呈現半透明灰色的子資料夾,名稱是一串亂碼。影片檔的縮圖全黑,音訊檔的波形圖則是一條近乎平直的線,只有在中後段,有幾個極細微的凸起。

「G. 還真有禮貌,幫我們整理好了。」蘇芷晴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要開玩笑,卻一點笑意也沒有。「直接把那天給我們挑出來了。他怎麼會有這些?這是諮商所的內部備份,連我們自己都要進後台才能調閱,而且照理說備份主機根本沒有連外網。」

林予安沒有回答。她點開了音訊檔。

諮商所規定,所有晤談都必須全程錄音錄影,並且在二十四小時內完成逐字稿。為了保護個案隱私,錄音檔會經過降噪處理,人聲以外的環境音會被最大程度地壓低。林予安戴上了那副為了做逐字稿校對而買的、包覆性極好的監聽耳機。海綿耳罩隔絕了雨聲,也把她的世界瞬間收攏成一個只剩下呼吸的密閉空間。

蘇芷晴也戴上了另一副。

林予安按下播放。

起初,是一段長達十幾秒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安靜。只有冷氣出風口極輕微的嗡鳴,還有李承翰習慣性的、在開口前會先深吸一口氣的聲音。那個聲音她還記得,帶著一點鼻音,因為他長期過敏。

「——所以,我覺得我真的撐不下去了,老師。」李承翰的聲音傳來,很年輕,帶著醫學生特有的、試圖用理性包裝崩潰的疲憊。「趙主任說,如果我不把那天晚上的值班紀錄改掉,就讓我這學期的臨床成績不及格。他說這只是小事,大家都這樣做。可是那個人……那個病人是真的因為我們人手不足才走掉的。」

林予安閉上了眼睛。時隔三年,再次聽見這個聲音,她的胃部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這段對話她有印象,就在逐字稿裡,白紙黑字寫著。但接下來的發展,卻讓她的血液一點一點涼掉。

錄音裡,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溫和、平穩,帶著教科書般的同理語氣:「聽起來,讓你痛苦的不只是這份紀錄本身,而是你覺得自己背叛了那位病人,也背叛了你想成為的那個醫生。」

這是她當時的回應,中規中矩。

然後,又是一段沉默。大約五秒。

就在這五秒的空白裡,林予安聽見了別的東西。

一開始她以為是錯覺,是耳機的底噪。但當她把音量調到最大,並且點開了蘇芷晴同步開啟的專業音訊軟體,看著波形圖上那個不屬於任何人聲的、極其微弱卻持續存在的低頻震動時,她明白那不是錯覺。

那是呼吸聲。

不是李承翰的,也不是她自己的。是第三個人的呼吸聲。很輕,很慢,但非常穩定,帶著一種成年男性胸腔共鳴的厚度,就潛伏在那段沉默的底層,像一條躲在深水裡的魚。

緊接著,是一聲極其細微的、紙張翻動的聲音。喀嚓。像是有人穿著皮鞋,輕輕挪動了一下腳步,鞋底摩擦到晤談室那塊厚重的地毯,再翻開了一頁紙。

林予安猛地睜開眼睛,看向蘇芷晴。蘇芷晴也正看著她,臉色在螢幕冷光的映照下慘白,嘴唇微微張開。

兩個人幾乎同時拿下了耳機。現實世界的雨聲重新灌了回來,卻顯得那麼不真實。

「妳聽到了嗎?」蘇芷晴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吵醒什麼。

林予安點頭,指尖冰得發麻。「有第二個人在房間裡。」

她立刻點開了同一天、同一時段的逐字稿備份。PDF檔上的文字清晰而工整,是她當年親手校對過的版本。

時間:111年4月18日 19:00-19:50

地點:心域心理諮商所 晤談室A

參與者:林予安(心理師)、李承翰(個案)

紀錄:在案主進入晤談室後,心理師確認錄影錄音設備正常運作。晤談過程僅有上述兩人在場,晤談室門保持關閉,無他人進出。

「僅有上述兩人在場。」蘇芷晴把那一行字唸了出來,手指用力地戳在螢幕上。「見鬼了,那這個呼吸聲是誰的?是幽靈嗎?」

林予安沒有說話。她把音訊檔的進度條拉回到那段沉默,反覆播放了三次。每一次,那個呼吸聲和紙張翻動聲都準確無誤地出現。絕對不是收音問題,絕對不是隔壁房間的聲音。這間晤談室是花了大錢做的隔音密室,牆體裡塞滿了吸音棉,門縫全都上了膠條,連冷氣管線都做了迂迴處理,為的就是確保逐字稿的純淨與保密。只要門關上,外面的聲音就不該進得來,裡面的聲音也不該有第三個人。

除非,那個人從一開始就在裡面。

「單面鏡。」林予安忽然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晤談室A有一面單面鏡,後面是觀察室。我們有時候會讓實習生在後面觀摩,但那天……那天我記得觀察室是空的,我沒有申請觀摩。」

「會不會是趙景煥?」蘇芷晴立刻聯想到那個名字,語速變快。「李承翰那天就是在抱怨趙景煥要他竄改紀錄,會不會趙景煥根本就在現場?他在觀察室裡聽?這就能解釋為什麼李承翰後來會被迅速結案,為什麼逐字稿裡那段最關鍵的、關於竄改紀錄的對話會消失七分鐘!有人動了手腳!」

她的推論讓林予安背脊竄起一陣寒意。如果趙景煥當時就在觀察室,那麼李承翰所謂的自殺,會不會從頭到尾就是一場被近距離監看、甚至是被引導的死亡?而那份被竄改的逐字稿,就是為了掩蓋這個第三者的存在。

就在這時,諮商所那扇老舊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用鑰匙打開了。

喀啦。

兩個人渾身一僵,同時轉頭望向磨砂玻璃門。一個高瘦的身影撐著一把還在滴水的黑色長傘,站在門口的感應燈下,雨水順著傘尖滴落在磁磚上。

是周允謙。

他顯然是匆匆趕來的,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肩頭全濕了,頭髮也沾著雨氣。他沒有換室內拖鞋,就這樣踩著濕漉漉的皮鞋走了進來,臉上那副一貫溫和的、帶著學者氣質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嚴厲的、混合著焦慮與怒氣的表情。

「妳們在做什麼?」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諮商所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我接到系統通知,有人用我的管理員權限在深夜調閱三年前的已結案病歷。予安,芷晴,妳們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蘇芷晴下意識地想把筆電螢幕蓋上,卻被周允謙一個箭步上前按住了手腕。他的力道不重,卻讓蘇芷晴愣住了,因為這是她認識這位導師五年來,第一次看見他如此失態。

周允謙的目光掃過螢幕上那個被放大的波形圖,以及那份被標記為「僅有兩人在場」的逐字稿。他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更加難看,眼角的皺紋因為緊繃而深刻起來。

「關掉。」他低聲說,語氣卻像命令。「立刻關掉,把檔案刪掉。」

「老師……」林予安站了起來,試圖解釋,「我們發現李承翰的錄音檔裡有第三個人的聲音,這可能跟他的死因有關……」

「我說關掉!」周允謙忽然提高了音量,那聲音在隔音牆之間撞擊、反彈,讓林予安和蘇芷晴都嚇了一跳。「林予安,妳到底知不知道妳在做什麼?妳在未經當事人家屬與本所同意的情況下,擅自調閱、複製、甚至試圖分析已結案個案的機密資料!這是嚴重違反《心理師法》與諮商倫理的行為!妳會毀了妳自己,也會毀了心域!」

他胸口起伏著,像是努力在壓抑更深的情緒。他摘下眼鏡,用力地按壓著自己的眉心,再開口時,聲音恢復了那種溫和卻疏離的、習慣以提問代替建議的語調,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

「予安,妳是一個很優秀的心理師,但妳的共感過強,有時候會讓妳分不清,什麼是妳的責任,什麼是妳的拯救者情結。李承翰的案子已經結案三年了,家屬、醫院、警方都已經有了結論。妳現在重啟調查,除了讓所有人再痛苦一次,讓諮商所陷入無止盡的法律糾紛與名譽損害,還能得到什麼?」

「可是老師,那段消失的七分鐘,還有這個呼吸聲……」蘇芷晴不服氣地想爭辯。

「沒有什麼消失的七分鐘!」周允謙打斷她,斬釘截鐵。「那是系統轉檔時的技術錯誤,我當年已經確認過了。至於呼吸聲,那是冷氣馬達的老化雜音,妳們不要過度解讀。聽我的,把那個來路不明的壓縮檔刪掉,把妳們今晚看到的、聽到的,全部忘掉。這是為妳們好,也是為心域好。魏兆明董事那邊,我會去解釋,就說是妳們誤觸了系統。」

他再一次提到了魏兆明。那個外熱內冷、把秘密當成資產的心域出資者。

林予安看著眼前這個她尊敬了七年的導師,看著他因為焦急而微微顫抖的手,看著他刻意閃躲的眼神,一個可怕的念頭像藤蔓一樣在她腦海中滋生。

周允謙在隱瞞什麼。他不是在保護諮商所的聲譽,他是在恐懼。恐懼那個呼吸聲被發現,恐懼那段錄音被重新檢視。他的憤怒,太過精準,太過急切,就像一個急於擦掉黑板上某個名字的人。

那個在觀察室裡的人,會不會就是他自己?

「老師,」林予安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到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那天在觀察室裡的人,是你嗎?」

周允謙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在燈光下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愧疚,有無奈,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予安,不要再問了。」他最後只留下這句話,然後轉身,像來時一樣匆匆地撐開傘,走進了門外的雨幕裡,彷彿多待一秒都會被什麼東西吞噬。「記住我的話,刪掉它。」

門關上了。感應燈熄滅。

辦公室裡只剩下兩個人急促的呼吸聲,以及電腦螢幕發出的嗡鳴。蘇芷晴氣得臉色發紅,正要破口大罵,卻被林予安一把拉住。

林予安沒有刪掉檔案。她反而迅速地將那個音訊檔和影片檔,連同那份被標記的逐字稿,一起複製到了自己隨身的、從不連接網路的加密硬碟裡。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眼神專注而冰冷。

「他越是不讓我們查,就代表我們查對方向了。」林予安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芷晴,妳幫我把郭彥成的那個影片檔也備份起來,我們不能只有聲音。」

時間顯示,23:59。

距離午夜,還有一分鐘。

就在這時,磨砂玻璃門外,再一次傳來了那個準時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輕輕的敲門聲。

叩、叩。

不輕不重,兩下。

林予安和蘇芷晴對視一眼,兩人的心臟同時提到了喉嚨口。這個時間,會來的人只有一個。

蘇芷晴迅速將筆電螢幕切換到待機畫面,兩人整理了一下表情,林予安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果然是陳時序。

他今晚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黑色大衣,裡面是同色的高領毛衣,襯得他那張過分白皙、輪廓分明的臉更加清冷。他的頭髮一絲不亂,臉上帶著那種優雅而疏離的微笑,手裡沒有撐傘,但大衣上卻沒有半點雨漬,彷彿雨水會自動避開他。他的出現,總是帶著一種不真實的、彷彿從雨中直接凝結而成的儀式感。

「林心理師,晚上好。」他的聲音依舊悅耳,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殘忍。「看來妳今晚過得很充實。」

他沒有等林予安邀請,便逕自走進了晤談室,彷彿這裡是他自己的地方。蘇芷晴識趣地退到了櫃檯後面,透過那面單面鏡,緊張地注視著裡面的一切。

陳時序在那張屬於個案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姿態放鬆而優雅。他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了一支看起來極為老舊的、銀色的錄音筆,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矮桌上。

林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支錄音筆的款式,和諮商所三年前淘汰掉的那一批一模一樣。

「在開始今晚的第二個藍圖之前,」陳時序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直直地望進林予安的眼底,嘴角的笑意加深了,「我想先請妳聽一段聲音。算是……課前複習。」

他按下了錄音筆的播放鍵。

嘶——一陣細微的電流雜音過後,一個被刻意放大、處理過的聲音在密閉的晤談室裡清晰地響了起來。

呼……呼……

是呼吸聲。極其微弱、極其穩定、屬於成年男性的呼吸聲。緊接著,是那一聲清晰的、紙張翻動的聲音。喀嚓。

和林予安與蘇芷晴剛剛在耳機裡聽到的,一模一樣。甚至連呼吸的間隔、紙張翻動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林予安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逆流,衝向頭頂,又在下一秒全部凍結。她握著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筆尖在紀錄紙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陳時序欣賞著她臉上每一寸細微的表情變化,那種震驚、恐懼、以及被徹底看穿的無所遁形,讓他眼中的愉悅更甚。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像情人間的耳語,卻句句都是陷阱。

「林心理師,妳聽出來了嗎?」他輕聲問,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溫柔。

「這段呼吸聲的主人,當年就坐在妳現在這個位置的正後方,透過那面鏡子,看著妳,看著李承翰,看著妳親手為他蓋下轉介章,然後……看著他一步步走向死亡。」

他頓了頓,欣賞著林予安瞳孔的劇烈收縮,然後,問出了那個讓整個密室的空氣都為之凝結的問題。

「那麼,妳還記得嗎?那個呼吸聲,究竟是誰的?還是說——」

「妳其實從一開始就知道,只是不敢記起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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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二個藍圖:高樓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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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

那道刻意放大、處理過的呼吸聲還懸在密閉的晤談室裡,像一根看不見的細線勒住了所有空氣的流動。

喀嚓。紙張翻動的聲音緊接著落下,清脆得不自然。

林予安沒有動。她整個人僵在那張米灰色的絨布椅上,指節因為死死掐住原子筆而泛白,筆尖在紀錄紙上劃出一道深不見底的黑色刮痕。冷氣出風口持續送出十八度的乾燥冷風,卻驅散不了她後頸竄起的寒意。雨水敲打在窗外老公寓的鐵皮遮雨棚上,滴滴答答,與那道被重播的呼吸聲節奏詭異地重疊在一起。

對面的陳時序卻欣賞著這一切。他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優雅得像在欣賞一場歌劇的最高潮。單面鏡映出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也映出林予安此刻瞳孔劇烈收縮、臉色煞白的狼狽。

「林心理師,妳聽出來了嗎?」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溫柔,卻讓人頭皮發麻,「這段呼吸聲的主人,當年就坐在妳現在這個位置的正後方,透過那面鏡子,看著妳,看著李承翰,看著妳親手為他蓋下轉介章,然後……看著他一步步走向死亡。」

林予安的喉嚨像是被水泥封住。三年前那個醫學生的臉孔在腦中閃現,李承翰,二十四歲,台大醫學系七年級,實習醫師。主訴是失眠、焦慮、覺得自己不配當醫生。她記得他在最後一次晤談時眼下的青黑,記得他反覆搓揉著白袍衣角的焦躁小動作,記得自己當時在逐字稿上寫下「建議轉介身心科評估用藥,持續追蹤」。她記得所有細節,卻獨獨不記得——或者說,不敢記得——那個晤談室裡曾經有第三個人。

「妳其實從一開始就知道,只是不敢記起來呢?」陳時序輕輕歪頭,眼底的笑意像手術刀一樣鋒利,「還是說,妳的記憶為了保護妳,自動把那個人的存在剪掉了?這在心理學上,叫解離性失憶,對吧?林心理師,妳教過我的。」

「你到底是誰?」林予安終於擠出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她強迫自己直視對方的眼睛,試圖奪回晤談的主導權,「陳時序,這不是我們今天晤談的範圍。請你回到——」

「回到我的死亡計畫?」陳時序從容地接話,彷彿早就預料到她的防衛機制會啟動。他身體微微後靠,換上了一種更為公事公辦的、討論學術般的語氣。轉換之快,讓林予安感到一陣暈眩。「當然。我們有的是時間。不過,林心理師,妳剛剛的反應,已經讓我確定了一件事。」

他停頓了一下,讓沉默的重量壓在林予安身上。

「妳害怕的不是我,是妳自己。」

林予安沒有反駁。因為她知道他說對了。她害怕的是那段消失的錄音,害怕的是自己可能在無意識中成了共犯。她深吸一口氣,潮濕的雨味混合著晤談室內淡淡的薰衣草擴香氣味,強迫自己重新進入專業角色。那是她唯一的盔甲。

「如果你想繼續談論死亡計畫,我們就必須回到結構裡。」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重新變得平穩、克制,是那個受過無數小時督導訓練出來的林予安。「上一次,你提出了安眠藥混合酒精的方案。那是一個透過抑制中樞神經造成呼吸衰竭的路徑。陳先生,這一次,你想談什麼?」

陳時序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像老師讚賞一個終於學會舉一反三的學生。

「很高興妳問了。」他微笑,「上次的藥物太溫和了,太依賴個人體質,變數太多。這一次,我想要一個更乾脆、更具決定性、也更……美學一點的方法。」

他站起身。這個舉動讓林予安瞬間緊繃,但他只是緩步走到窗邊。老公寓三樓的窗戶外,是大安區綿密的雨幕、對面公寓亮著的零星燈火,以及樓下便利商店那塊冷白色的招牌。他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冰涼的玻璃上。

「高樓的風。」他說,「我想從我家頂樓墜落。」

林予安的心臟猛地一沉。

「墜樓是一個很常見,卻很容易被誤判的死法。」陳時序背對著她,聲音透過玻璃的震動傳來,顯得有些失真。「警方判斷自殺或他殺的關鍵,在於遺體的姿態、墜落點與大樓的相對距離、以及最重要的一點——掙扎痕跡。如果一個人是被推下去的,他在半空中會本能地揮舞手腳,試圖抓住什麼。所以遺體會呈現不自然的扭曲,墜落點也會因為推力而離建築物較遠,對不對?」

林予安握著筆的手不自覺地收緊。這不是一個心理諮商的對話,這是一堂犯罪現場重建的教學。

「要偽裝成完美的自主墜樓,」陳時序轉過身,靠在窗框上,慢條斯理地繼續說道,「就必須讓身體在墜落的過程中,完全放鬆。像一片葉子,像一根羽毛。沒有掙扎,沒有求生本能。只有絕對的、平靜的接受。」

「你打算怎麼做?」林予安問。她厭惡自己問出這個問題的語氣,竟帶著一種專業上的好奇。這正是他的陷阱,讓她在完善細節的過程中,一步步成為共犯。

「肌肉鬆弛劑。」陳時序吐出四個字,輕描淡寫得像在說維他命。「事前三十分鐘,服用足量的肌肉鬆弛劑。藥效發作後,四肢會呈現無力狀態,就算墜落時的本能想掙扎,肌肉也無法執行大腦的指令。再來,就是角度。」

他走回座位,卻沒有坐下,而是拿起了林予安桌上那本用來衛教的空白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畫了起來。他的筆觸極快,幾筆就勾勒出一棟大樓的側面剖面圖。

「不要向外跳,那會有拋物線,會被認為是助跑後的跳躍,反而有疑點。要像這樣,」他在大樓頂樓的邊緣畫了一個小人,「坐在女兒牆上,雙腿懸空,然後讓自己『往後倒』。利用重心的自然轉移,讓身體垂直落下。這樣,墜落點會緊貼著大樓外牆,完全符合絕望者無力一倒的心理圖像。」

他的解說太過精確,太過合理,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到了鑑識科學的盲點。林予安感覺胃部一陣翻攪,一股強烈的既視感衝擊著她。墜樓、肌肉鬆弛劑、垂直落下、無掙扎姿態……這幾個關鍵詞在她腦中瘋狂旋轉,組合成一個她極力想忘記的名字。

陳時序放下筆,將那張草圖推到她面前。圖紙上,那個小小的火柴人正頭下腳上地墜落。

「林心理師,為了讓這個計畫更完美,我還需要一句話。一句遺書上,或是最後一次社群發文上,足以讓所有人相信,我是自願離開的話。妳覺得,我該怎麼說,才能讓大家相信,我是因為受不了憂鬱症的折磨,而不是其他原因呢?」

他問得如此誠懇,像一個真的在尋求建議的個案。但林予安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另一個名字吸走了。

一年半前,她曾接過一個自費個案。一個擁有百萬追蹤的年輕女網紅,本名叫張以晴,網名是晴空。二十六歲,笑容甜美,卻在晤談中不斷哭泣,說自己被經紀人控制,被網路霸凌壓得喘不過氣,甚至有偷拍影片在匿名論壇上流傳。她說她想引退,想回歸正常生活。林予安給了她很多支持,討論了如何設立界線、如何與經紀人溝通。

然後,兩個月後,新聞快訊跳了出來。

「百萬網紅晴空,驚傳於租屋處頂樓墜落身亡。」

警方現場勘驗,墜落點緊貼大樓,遺體姿態安詳,無掙扎痕跡。經紀人程亦森在鏡頭前痛哭失聲,說晴空長期患有嚴重憂鬱症,抗拒就醫,已經多次透露輕生念頭。社群媒體上一片譁然,粉絲與酸民同時湧入她的最後一則貼文,貼文上只寫著一句話:「對不起,我真的撐不下去了,好累。」

法醫報告寫著,體內驗出微量的肌肉鬆弛劑殘留,但濃度不高,被解釋為生前因焦慮症服用的藥物。全案以自殺結案。

當時林予安還為此做了許久的悲傷輔導與專業反思,認為自己是否漏掉了什麼自殺警訊。督導周允謙告訴她,這不是她的錯,憂鬱症的病程本就難以預測。

現在,陳時序輕描淡寫地,將那個完美的自殺現場,像拼圖一樣,一塊一塊地拼湊在她面前。

「對了,」陳時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八卦,「說到網紅墜樓,林心理師,妳還記得晴空嗎?那個墜樓的網紅。我記得新聞說,她也是妳的個案?」

轟的一聲,林予安腦中僅存的理智防線被徹底炸開。她猛地抬頭,死死盯住陳時序。那張總是帶著優雅笑容的臉,此刻在晤談室慘白的燈光下,顯得無比陰森。

「你怎麼會知道她是我的個案?」她的聲音因為震驚而顫抖,「個案資料是最高機密,你——」

「我怎麼會知道她體內有肌肉鬆弛劑?」陳時序打斷她,替她把那句不敢問出口的話說完,「我怎麼會知道她的墜落角度是垂直落下?我怎麼會知道她的遺書只有短短一句話,而且筆跡鑑定結果是出自她本人之手?」

他每問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林予安不自覺地往後縮,直到背脊抵住冰冷的牆面,單面鏡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襯衫傳入皮膚。

「因為,」陳時序低下頭,在她耳邊用氣音說道,那溫熱的氣息讓她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豎了起來,「那個藍圖,當年也是有人在這間晤談室裡,一點一點,幫她完善的啊。」

「林心理師,妳說,那個人會是誰呢?是程亦森嗎?還是……透過那面鏡子,一直在看著妳的那個人?」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牆上的時鐘滴答聲被無限放大,五十秒、一分鐘。雨聲、呼吸聲、心跳聲,全部混雜在一起,成為一場密閉的酷刑。

林予安感覺自己掉進了一個巨大的、潮濕的陷阱。她以為自己是在幫助一個想自殺的個案完善他的死亡計畫,以此來延長他的生命,尋找介入的破口。卻沒想到,她完善的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是在重演一場已經發生過的謀殺。而她,就是那個提供兇手完美劇本的共犯。

晤談結束的提示音在此時尖銳地響起,劃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五十分鐘到了。

陳時序直起身,恢復了那副彬彬有禮的模樣,彷彿剛才那個在她耳邊低語的惡魔從未存在過。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拿起那張畫有墜樓草圖的紙,輕輕摺好,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今天的作業,就麻煩林心理師了。」他微笑著說,「幫我想一句更完美的遺言吧。要那種讓所有人都會覺得『啊,她果然是因為憂鬱症才離開的』的那種。妳最擅長這個了,不是嗎?畢竟,妳當年就是這樣幫晴空結案的。」

他拉開那道總是起霧的磨砂玻璃門,門外的走廊燈光昏暗,一個模糊的霧影一閃而過。林予安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口,但當她定睛一看,走廊上空無一人。

陳時序回過頭,留下最後一句話。

「對了,林心理師,提醒妳一件事。」他的視線越過林予安,落在她身後那面巨大的單面鏡上,鏡面清晰地映出晤談室內的一切,也映出林予安蒼白的臉。「下次晤談前,別忘了檢查一下鏡子後面的房間。說不定,會有意外的訪客喔。」

門輕輕關上,喀噠一聲落鎖。

林予安一個人留在密閉的晤談室裡,冷汗已經浸濕了整個背部。她顫抖著拿起桌上的平板,憑著直覺,點開了諮商所雲端系統中,關於張以晴的最後一份晤談錄影備份。

影片開始播放。畫面中是年輕的張以晴,哭得雙眼紅腫。林予安的聲音溫柔地給予支持。

然後,她將影片的亮度調到最高,將視角移到畫面的右上角——那個單面鏡的方向。

在鏡面微弱的反光中,她看見了。

在單面鏡的後方,那個理應上鎖、空無一人的觀察室裡,有一個極其模糊、卻確確實實存在的人影輪廓。

人影正舉著手機,鏡頭,直直地對準了晤談室內。

而影片右下角的時間戳記,清晰地顯示著:三年前的那個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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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墜落的網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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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晤談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只剩下空調出風口低低的嗡鳴,還有牆上那只指針式時鐘,一秒,一秒,敲在林予安的耳膜上。她沒有動,整個人僵在那張深灰色的絨布椅裡,背後的冷汗已經將襯衫黏在皮膚上,涼得像一層薄薄的塑膠膜。平板電腦還亮著,螢幕的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也映在她身後那面巨大的單面鏡上。

那道本該是漆黑的、只映出晤談室的鏡面,此刻被她調到最高亮度後,在右上角的反光裡,切出了一道不該存在的輪廓。

一個人影。

站在觀察室裡。那個理應從三年前就上鎖、鑰匙只有周允謙與她各一把、平時堆滿舊病歷與雜物的房間。平板裡的張以晴還在哭,三年前的張以晴,二十一歲,網名叫做晴空,穿著一件過大的大學帽T,雙手緊緊絞著衛生紙,眼線暈開來,像兩道裂痕。那時的林予安用她最溫柔、最專業的聲音說,沒關係,妳想說什麼都可以,這裡是安全的。

而在鏡子後面,有第三個人舉著手機,鏡頭筆直地對準了她們。

時間戳記是2022年11月14日,晚間十點四十七分。那是張以晴墜樓前四天的最後一次晤談。病歷上記載,當天晤談只有個案一人,逐字稿乾淨得像被漂白過,只有哭聲與斷續的語句。沒有提及任何第三人。

林予安的手指開始發抖,她想關掉影片,卻發現自己的指尖冰冷到幾乎無法感應觸控螢幕。她猛地站起來,椅腳在老舊的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聲響。她衝到單面鏡前,用手掌貼住冰冷的玻璃。鏡面另一邊是徹底的黑暗,她什麼也看不見,只能看見自己驚惶的倒影,呼吸在玻璃上洇開一小片白霧,又迅速消失。

她繞出晤談室,穿過那道總是起霧的磨砂玻璃門,走廊的感應燈因為太久沒有動靜而暗著,只有盡頭便利商店的冷白燈光從樓梯間透上來,雨水沿著老公寓外牆的排水管嘩嘩作響。她走到觀察室的門前,那是一扇深褐色的木門,沒有任何標示,門把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她掏出鑰匙,插入,轉動。喀喀兩聲,鎖開了。

門推開,一股封閉已久的霉味與紙張受潮的氣味撲面而來。房間很小,只有一張折疊桌與兩張椅子,牆上還貼著早已褪色的保密原則海報。地上堆著幾個紙箱,標籤上寫著2019、2020的督導紀錄。沒有人。窗戶緊閉,窗簾拉得密不透風。她打開燈,日光燈管閃爍了兩下才亮起,慘白的光線照出空氣中飛舞的灰塵。

但就在正對單面鏡的位置,折疊桌的桌面上,有一個非常淡的、被袖口抹開過的半圓形灰塵痕跡。大小,恰好能放下一支手機靠著玻璃站立。痕跡很新,邊緣的灰塵還沒有重新落下。

林予安的胃猛地抽緊。她蹲下來,看見桌腳邊有一枚淡淡的、半枚鞋印,雨水帶進來的泥痕,還沒完全乾。

今晚,有人來過。或者說,今晚陳時序離開前說的那句話,並不是恐嚇,而是提醒。

她關上門,重新鎖上,靠在走廊冰冷的牆上,聽見自己心跳如鼓。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蘇芷晴傳來的訊息:「妳還在所裡?雨很大,別一個人待太久。」她沒有回。她知道一旦回了,蘇芷晴一定會衝過來,而她還沒想好該怎麼解釋自己看到的東西。那個影子,是偷拍者,還是她這三年來一直試圖壓下去的罪惡感,化成的幻覺?

隔天早上九點,台北的雨沒有停。大安區的巷子裡,機車呼嘯而過,濺起一地水花,捷運忠孝復興站的出口湧出大批穿著雨衣的上班族。心域心理諮商所樓下的美而美早餐店,油煙與雨氣混在一起。林予安撐著傘,提著一杯已經涼掉的美式咖啡走上三樓,卻在轉角的樓梯間看見一個撐著透明傘的女人。

女人大約三十出頭,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風衣,頭髮俐落地紮在腦後,手裡提著一個防水的帆布袋,臉上沒有什麼妝,卻有一雙極其銳利、像手術刀一樣會解剖人的眼睛。她看見林予安,主動走了過來。

「林予安心理師嗎?」女人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壓過了雨聲。「不好意思這麼唐突,我是《鏡週刊》的記者,葉曉彤。這是我的名片。」

林予安接過名片,指尖沾到一點雨水。名片很簡單,只有名字與電話。她的心裡閃過一絲防備,諮商師對記者向來是避之唯恐不及,尤其是涉及個案隱私。

「葉小姐,如果是想約訪談,可能要透過公關——」

「不是訪談。」葉曉彤打斷她,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直接遞了過去。「是想請妳幫我看幾張照片,確認一下拍攝地點。因為我覺得,妳會比任何人都認得出來。」

林予安遲疑了一下,接過紙袋,抽出裡面的A4列印紙。第一眼,她的血液就幾乎凝固了。

那是幾張明顯是從影片截圖下來的畫面,畫質粗糙,帶著偷拍特有的魚眼變形與顆粒感。畫面裡是一個女孩,坐在晤談室的椅子上,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地在哭。女孩的臉被打了馬賽克,但那件過大的帽T,那個絞著衛生紙的姿勢,林予安永遠不會認錯。

是張以晴。是晴空。

而更讓她窒息的是拍攝的角度。畫面是從高處、從斜後方俯拍的,視角微微傾斜,恰好越過晤談室的單面鏡,將整個晤談室與坐在對面的諮商師——也就是三年前的林予安——一起框了進去。鏡面的反光,甚至還隱約映出了觀察室那扇木門的門框。

這不是駭客入侵視訊鏡頭。這是實體的、在觀察室裡、用手機對著單面鏡偷拍的視角。

「這是上週在匿名論壇上流出來的。」葉曉彤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卻緊緊鎖住林予安的表情變化。「發文者自稱手上有『台北某知名諮商所的高清內部影片』,要大家競標。有幾個帳號出價了,但很快就被版主刪文。我透過管道備份了幾張截圖。論壇那邊說,影片的浮水印顯示,原始檔案來自心域的雲端備份。」

林予安的指尖掐進紙張裡,指節發白。匿名論壇、雲端外洩、偷拍——這些關鍵字在她腦中炸開,拼成一個完整的、骯髒的交易鏈。

「妳為什麼來找我?」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因為晴空的死,根本不是單純的網路霸凌自殺。」葉曉彤往前一步,雨傘的水滴落在樓梯間的水泥地上。「警方當時的結論是,她因為長期被網友攻擊、加上偷拍影片外流,憂鬱症發作,從租屋處頂樓跳下。但我訪談了她生前幾個朋友,她們都說,晴空在死前一個月,狀態其實好轉了。她跟經紀公司提出想解約,想休息,想去南部念書。她甚至已經找好了台南的租屋處。」

這個細節,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林予安的記憶。她想起來了。

三年前的那次晤談,張以晴的確是那樣說的。女孩哭完之後,忽然抬起頭,眼睛裡有一點點光,她說,老師,我想退出了。我不想當晴空了,我想當回張以晴。經紀人說要賠八百萬違約金,可是我真的不想再被當成商品了,每天被迫穿那些衣服、講那些話、還要假裝很開心地回應那些噁心的留言。她說這話時,語氣是堅定的,甚至帶著解脫感。那份逐字稿裡有這一段,林予安記得,因為那是她們晤談中最有希望的一刻。

但最後的病歷結案報告上,這段話被刪掉了。只剩下「個案主訴持續低落、自我價值感低落、人際退縮,建議持續追蹤」。

「經紀人是程亦森,對吧?」林予安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葉曉彤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被專業的冷靜覆蓋。「對,星燦娛樂的程亦森。他對外一直說晴空是因為承受不住網路輿論才自殺的,還辦了一場聲勢浩大的追思會,賺足了眼淚。但據我所知,他在晴空死前一週,密集地找了律師,還找了——」她顿了一下,「一個很擅長處理數位資訊的人。」

林予安幾乎是立刻接話:「郭彥成。」

葉曉彤的瞳孔微微放大。「妳知道他?」

「我聽過這個名字。」林予安沒有說更多,她不能說,那份郭彥成寄來的加密備份,此刻還躺在她辦公室的電腦裡。她把那幾張列印紙塞回紙袋,動作有些慌亂。「葉小姐,這些照片妳不能公開,這涉及個案隱私,是違法的。而且,妳這樣會毀了她最後的尊嚴。」

「我知道。」葉曉彤看著她,語氣放緩了一些,卻更尖銳。「所以我才來找妳,而不是直接報導。林心理師,我查過,晴空生前最後半年,固定在心域諮商,掛的就是妳的號。我想問妳,她最後一次來,到底說了什麼?有沒有提到她想墜樓?還是,有人幫她把『墜樓』這個選項,包裝成了一個看起來最合理的結局?」

林予安的腦中轟然作響。這句話,幾乎就是陳時序在前一晚,描述第二個藍圖時說過的話。他說要服用肌肉鬆弛劑,讓墜落時不會有掙扎的抓痕,讓遺體呈現一種平靜的、自主的姿態。那是一種為了規避他殺嫌疑的、冷靜到令人髮指的專業。

她忽然明白,陳時序為什麼要主動提起晴空。他不是在炫耀,他是在引導她去發現,去把那些被掩蓋的拼圖,一塊一塊拼回去。

樓梯間的感應燈忽然暗了,兩個人陷入半明半暗的光線裡。林予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拿出諮商師最理性的一面。

「葉小姐,我受《心理師法》保密原則的約束,不能透露任何個案內容。但我可以告訴妳,如果妳手上的影片來源真的是諮商所的雲端,那這件事的嚴重性,遠超過一起自殺案。這是犯罪。」她將名片收進口袋。「請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去查證。但在那之前,請妳不要公開任何截圖。」

葉曉彤看了她幾秒,點了點頭,從帆布袋裡又拿出一個隨身碟,放在樓梯的扶手上。「這裡面是那幾張截圖的原始檔,還有論壇備份的下載紀錄,裡面有中繼位址。妳們諮商所應該有懂資訊的人。或許,妳可以先從那裡開始查。我等妳的電話,二十四小時內。如果沒有回覆,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處理。」

說完,她撐開傘,走進雨裡,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車流中。

林予安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握著那個冰冷的隨身碟和那袋足以毀掉整個諮商所的列印紙。她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那間隔音密室,時間正在倒數,而這一次,她不是在聽一個人的死亡計畫,而是在看一場已經完成的謀殺,其手法正透過她,被重新演練。

她衝上三樓,推開那道起霧的磨砂玻璃門。蘇芷晴已經在櫃檯後面等她,臉上是少見的焦躁。

「妳去哪了?陳時序剛剛又傳訊息來預約,說今晚十一點,準時到。」蘇芷晴將手機遞給她,又壓低聲音說,「還有,妳托我查的那個匿名論壇的中繼位址,我用朋友的工具跑了一下,跳了好幾個節點,最後指向一個固定的IP,是——」

林予安將隨身碟插進櫃檯的電腦,螢幕上跳出資料夾,裡面除了那幾張截圖,還有一份下載紀錄的文字檔。蘇芷晴湊過來看,點開那份文字檔,最後一行,用紅字標記著一個她們都認得的名稱。

「星燦娛樂,程亦森的公司內網。」蘇芷晴的聲音有些乾澀,「還有一個私人帳號的登入紀錄,帳號名稱是YCHEN_G。郭彥成。」

林予安的視線死死盯在螢幕上,心臟狂跳。她想起郭彥成那封匿名郵件裡說的,系統中還有另一組更高權限的帳號,長期在下載所有個案的逐字稿。那個帳號的位置,就在諮商所內部。

郭彥成是程亦森雇來偷影片、要脅晴空續約的工具。但工具在完成交易後,發現了更深的秘密——有人比他更早、更安靜地,把整個諮商所當成了自己的雲端硬碟。

「芷晴,幫我調雲端後台,查那個高權限帳號的最後登入時間。」林予安的聲音冷得像冰。

蘇芷晴快速地敲擊鍵盤,調出後台的管理日誌。她的手指停住了,臉色一點一點變得慘白。

日誌的最後一條紀錄,時間是——昨晚,十一點零三分。就在陳時序離開後的第三分鐘。

帳號名稱是隱藏的,但登入位置的欄位,卻清晰地顯示著五個字:

「觀察室終端」。

而就在此刻,諮商所的掛鐘,指向了晚上十點五十五分。距離陳時序預約的十一點,還有五分鐘。

走廊那道磨砂玻璃門外,感應燈忽然亮起,一個修長的、撐著黑色長傘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門後,雨水沿著傘尖,一滴,一滴,落在門前的腳踏墊上。卻沒有任何腳步聲。

蘇芷晴猛地抬頭,看向監視器的畫面。畫面在十一點整,準時地,變成了一片雪花雜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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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雲端裡的偷拍者

本章登場

雨水沿著傘尖,一滴,一滴,落在那塊已經被無數鞋印磨得發白的腳踏墊上。

沒有腳步聲。

心域心理諮商所那扇總是起霧的磨砂玻璃門後,感應燈慘白的光暈裡,靜靜站著一個撐著黑色長傘的修長身影。傘面很寬,遮住了臉,只露出一截被雨水浸濕的黑色大衣下襬和一雙沒有沾上任何泥濘的皮鞋。他就那樣站著,沒有敲門,沒有按鈴,像是一幅被雨水長時間曝光後定格的照片。

而諮商所內的監視器畫面,在時鐘跳向十一點整的那一刻,準時地溶解成一片劇烈翻滾的雪花雜訊。細碎的沙沙聲從喇叭裡炸開,與窗外整夜不歇的雨聲混在一起,讓這個僅有十幾坪的隔音密室,瞬間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又來了……」蘇芷晴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她的手指還僵在鍵盤上,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螢幕上,那條來自雲端後台的管理日誌還停留在最後一行——「觀察室終端,23:03,隱藏帳號,資料讀取:全部逐字稿打包下載」。「予安,妳看見了嗎?又是雪花。每次他來都是這樣,五分鐘,整整五分鐘的空白。」

林予安沒有回答。她的視線死死鎖在那扇磨砂玻璃門上,胸腔裡的心跳擂得像是要撞破肋骨。潮濕的空氣裡瀰漫著老舊冷氣機運轉的霉味,還有蘇芷晴桌上那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的酸苦味。隔音條將走廊的聲音切得支離破碎,只剩下雨水敲打在鐵皮屋頂上的沉悶鼓點,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種倒數的節拍器。

她知道門外是誰。

陳時序。

這個名字本身就像是一道指令,總是精準地在十一點整抵達,從不提早,也從不遲到。他的守時近乎一種病態的儀式,一種對時間的絕對掌控。林予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那股從胃底翻湧上來的寒意壓下去。她是諮商師,她必須保持中立,不評價,不被個案的敘事牽著走。這是周允謙從她還是實習生時就反覆告誡的鐵律。

可是,當這個個案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悖論時,中立還有什麼意義?

一個在預約系統、健保掛號紀錄、大樓監視器裡都不存在的人,一個只在午夜現身的幽靈訪客,卻對三年前那些被判定為自殺或意外的舊案細節瞭若指掌。這已經不是心理學的範疇了,這是犯罪。

「我去開門。」林予安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只有她自己聽得見尾音裡那一絲極細的顫抖。

「不要!」蘇芷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掌心全是冷汗,「予安,妳不覺得很怪嗎?我們剛查到那個幽靈帳號是從觀察室登入的,他就剛好出現在門口。會不會……會不會他根本就在這棟樓裡?或者,他一直就在觀察室裡看著我們?」

蘇芷晴的話讓林予安的血液瞬間凝固。觀察室。那個隔著單面鏡,與晤談室僅有一牆之隔的小房間。按照法規,那裡是給督導或受訓學員觀察學習用的,裡面只有一張桌子、一台連著錄影主機的電腦,以及一張可以將晤談室一覽無遺的單面鏡。平時那裡總是暗著的,堆滿了舊的心理衡鑑量表和過期的期刊。

昨晚十一點零三分,那個隱藏帳號從觀察室終端下載了所有逐字稿。而現在,陳時序就站在門外。

時間的巧合,精準得讓人頭皮發麻。

就在兩人僵持的幾秒鐘內,門外的身影動了。他緩緩地收起了那把黑色長傘,動作優雅得像是在進行某種無聲的表演。雨水順著傘骨匯成一道細線,滴落在磨砂玻璃門外的走廊地磚上,發出極輕的嗒、嗒聲。接著,一隻指節分明、異常蒼白的手,輕輕地、禮貌地敲了三下門。

叩、叩、叩。

不輕不重,間隔完全一致。

林予安掙開蘇芷晴的手,走過去,轉動了那個有些生鏽的門把。潮濕的夜風混著雨水的土腥味,瞬間灌了進來。

門外站著的,正是陳時序。

他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大衣,裡面是一件乾淨的白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微微敞開。他的頭髮有些濕,卻不顯得狼狽,反而有種被雨水精心梳理過的整齊。他對著林予安微笑,那笑容溫和、無害,甚至帶著一點歉意,就像一個因為雨天而遲到的普通訪客。

「林醫師,晚上好。雨有點大,耽誤了一下。」他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的發音都像是經過精密的計算,「希望沒有讓妳等太久。」

蘇芷晴在後方倒抽了一口氣,下意識地將筆記型電腦的螢幕往下壓了一些。

林予安側身讓他進來。陳時序走進室內,很自然地將雨傘收攏,輕輕靠在玄關的傘架上。他的動作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就連皮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都被厚重的隔音地墊吸收得一乾二淨。他環視了一圈這個他無比熟悉的空間,最後將視線落在那台還亮著雪花雜訊的監視器螢幕上,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看起來,今晚的訊號也不太好。」他輕聲說,語氣像是在閒聊,「台北的雨,總是會干擾很多東西。」

「陳先生,請坐。」林予安關上門,將那片潮濕的雨夜隔絕在外。她指了指晤談室的方向,維持著專業的姿態,「我們開始吧。按照慣例,還有五十分鐘。」

陳時序點了點頭,逕自走進了那間符合法規的隔音密室。林予安跟了進去,反手將那扇厚重的隔音門關上。門關上的瞬間,所有的雨聲、蘇芷晴壓抑的呼吸聲,都被徹底切斷。世界只剩下這間房間,兩張椅子,一張矮桌,以及那面在燈光下泛著冷冷光澤的單面鏡。

同步錄音錄影的紅燈,準時亮起。

幾乎在紅燈亮起的同一時間,被留在外面的蘇芷晴的手機,瘋狂地震動起來。

不是來電,而是一個加密通訊軟體的視訊邀請。邀請人的帳號,是一串由亂碼組成的英數字,正是郭彥成慣用的匿名ID。

蘇芷晴的心臟猛地一縮。她想起林予安稍早轉述的,郭彥成那封匿名郵件最後的警告——「別相信觀察室」。她猶豫了一秒,還是顫抖著手指,按下了接受。

螢幕上沒有人臉,只有一片漆黑,背景裡傳來急促的鍵盤敲擊聲和一個年輕男人極度焦躁、沙啞的喘息。

「是……是心域嗎?林予安在不在?媽的,我快被搞死了……」郭彥成的聲音充滿了恐懼和崩潰,與他之前在郵件裡那種故作高冷的駭客姿態判若兩人,「我不能再躲了,那個帳號……那個幽靈帳號,它發現我了!」

蘇芷晴立刻將手機調成靜音,壓低聲音對著麥克風說:「我是蘇芷晴,林予安現在在晤談。你到底是誰?你說的幽靈帳號是什麼意思?」

「郭彥成,郭彥成!星燦娛樂找我做的……晴空,張以晴!是程亦森叫我幹的!」郭彥成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語無倫次地倒了出來,「一年半前,程亦森那個王八蛋給了我一筆錢,叫我入侵你們心域的雲端備份系統。他說晴空想解約,八百萬違約金她不肯付,想用她的諮商影片威脅她,說她有重度憂鬱和自殺傾向,如果解約就把影片流出去,讓她在演藝圈混不下去!」

蘇芷晴的腦中轟然一響。晴空……那個墜樓的百萬網紅張以晴。她想起林予安說過,張以晴在晤談中明明展現出強烈的求生意志和對未來的規劃,怎麼會在隔天就吞下肌肉鬆弛劑墜樓?

「影片呢?你偷到了嗎?」蘇芷晴追問。

「偷到了!你們的系統用的是三年前的舊版框架,有個後門很好進!我打包了晴空三個月的諮商錄影和逐字稿給程亦森,交易就結束了!我本來以為這事就完了!」郭彥成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可是……可是我在打包資料的時候,發現你們的後台日誌很奇怪。除了我開的那個臨時帳號,還有一個權限比管理員還高的隱藏帳號,它一直在……一直在自動備份、打包、下載所有的個案資料!不是只有晴空,是所有人!李承翰、那個家庭主婦,還有好多我不認識名字的!每一個逐字稿、每一份錄音,它全部都要!」

「什麼時候開始的?」蘇芷晴感覺自己的手腳開始冰冷。

「至少……至少三年了!從你們系統上線第一天就在了!它就像個鬼一樣,定時在凌晨一點到三點之間活動,把當天所有的檔案都同步到一個我追蹤不到的私人雲端!我當時嚇死了,以為是你們自己留的後門,就沒敢聲張,直接把後門關了就跑了!直到前幾天,我在匿名論壇上看到有人在賣晴空的偷拍截圖,角度是從單面鏡後面拍的!我才知道不對勁!那個截圖的原始檔案時間,跟我入侵的時間對不上!有人比我更早就在偷拍了!」

隔音密室內,林予安並不知道門外的對話。她正和陳時序進行著一場看似平靜,實則刀刀見骨的對話。

「林醫師,妳今晚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陳時序坐在他的專屬座位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放鬆,「是因為那個從觀察室登入的帳號嗎?」

林予安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他怎麼會知道?她和蘇芷晴發現那個帳號,不過是十分鐘前的事,而監視器在十一點後就成了雪花,觀察室終端的動靜,理論上不應該有人知道。

「你什麼意思?」她強作鎮定,反問道。

陳時序輕輕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在完全隔音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林醫師,妳不覺得奇怪嗎?心域的雲端系統,是委託魏兆明教授的團隊建置的,對吧?魏教授最重視的是什麼?是控制,是留存。一個學者,最怕的就是自己的研究素材流失。所以,他會給自己留一個最高權限的後門,一個可以隨時調閱所有珍貴資料的後門,這不是很合理嗎?」

他將「珍貴資料」四個字,咬得特別重。

「你說魏教授……」林予安的心沉了下去。魏兆明,她的督導,整個諮商所的創辦人,一個外表熱情、實則工於心計,將名譽看得比什麼都重的男人。他確實有動機,也有能力這麼做。

「我可沒這麼說。」陳時序優雅地否認,身體微微前傾,「我只是提供一個假設。畢竟,一個為了錢的駭客,偷資料是為了交易。交易完成,他就會離開。但一個為了別的東西的人,他會留下來。他會像一個園丁一樣,耐心地、日復一日地收集、整理、歸檔。他不是為了錢,林醫師。」

「那他是為了什麼?」

陳時序的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驚人。他一字一句地說:「他是為了,讓自殺看起來合理。」

轟——

林予安的腦中,像是有一顆炸彈被引爆了。

讓自殺看起來合理。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瞬間打開了她這幾天來所有困惑的鎖。李承翰的窒息式自縛、張以晴的藥物墜樓……這些手法之所以能被警方判定為自殺而非他殺,正是因為現場有著完美的遺書、合理的動機、以及符合心理學邏輯的行為軌跡。而這些軌跡,這些動機,全部都可以在諮商室裡被「製造」出來。

一個長期被丈夫冷落、在婚姻中解離的家庭主婦,如果她的逐字稿裡,充滿了對浴缸、對溫水、對「平靜離開」的嚮往呢?一個被經紀公司壓榨、想解約卻被巨額違約金困住的網紅,如果她的諮商影片裡,充滿了對高樓、對自由落體、對「一了百了」的描述呢?

當這些私密的、被信任的對話,被有心人完整地收集起來,再經過精心的剪輯與引導,那麼,謀殺就可以被完美地包裝成一場早有預謀的自殺。諮商師的專業筆記和逐字稿,反而成了最有力的、不在場的共犯證詞。

「你……你早就知道了?」林予安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我只是比妳多想了一步。」陳時序靠回椅背,語氣變得有些悲憫,「林醫師,妳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我要求妳完善的每一個自殺方案,都剛好對應到一個已經結案的舊個案?不是因為我神通廣大,是因為……有人已經用過了。有人已經拿著妳和周允謙老師,和魏兆明教授親手寫下的逐字稿,去彩排過一次了。」

門外的蘇芷晴,在聽完郭彥成的自白後,已經渾身發冷。她顫抖著掛上視訊,立刻衝到那台管理用的主機前。她想起郭彥成最後的尖叫——「它又上線了!就在剛剛!觀察室!它又在下載了!」

她調出即時連線紀錄,果然,那個隱藏的幽靈帳號,此刻的狀態顯示為「連線中」。而它的位置,依舊是那五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字:觀察室終端。

而此刻,時間是十一點二十三分。陳時序和林予安,正在隔音的晤談室內。而整個諮商所,除了她和林予安,理論上不應該有第三個人。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懼攫住了蘇芷晴。她緩緩地、僵硬地轉過頭,看向那扇通往觀察室的、小小的、平時總是緊閉的木門。

那扇門的底縫,在走廊微弱的燈光下,透出了一線極細的、正在晃動的光。

有人在裡面。而且,那個人,正在透過那面單面鏡,靜靜地看著晤談室內的一切。

隔音室內,陳時序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他忽然停止了說話,轉過頭,目光直直地望向那面單面鏡。鏡子裡,映出的是他和林予安的身影,但在鏡子的另一側,那個黑暗的觀察室裡,有一個模糊的、舉著手機的人影,一閃而過。

陳時序回過頭,對著臉色已經慘白如紙的林予安,露出了一個近乎殘忍的、溫柔的微笑。

「林醫師,妳聽。」他輕聲說,「第三個劇本,浴室裡的潮汐,妳想好了嗎?別讓我們的觀眾,等太久了。」

而門外的蘇芷晴,已經伸出手,握住了那個冰冷的、觀察室的門把。她的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門後會是什麼。是魏兆明?是周允謙?還是……那個根本不存在的、陳時序本人?

她深吸一口氣,用力地,將門往內推開。

門後,一片漆黑。只有那台觀察室終端的電腦螢幕,還亮著幽幽的藍光,上面正一行一行地,自動生成著今晚這場晤談的,即時逐字稿。

而最後一行字,並不是陳時序或林予安說的話。

那是一行用紅色標註的、系統自動插入的註記:

「[系統管理員 YCHEN_G 已將本段錄音標記為:教學範例 - 典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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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蘇芷晴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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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蘇芷晴的懷疑

門被推開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極輕卻刺耳的呻吟。

那不是門軸老化的聲音,而是兩種氣壓在隔音密室之間猛然對流時,空氣被強行擠壓的嘆息。晤談室內維持在二十二度的冷冽消毒水味,與觀察室裡經年累月未曾流通的、混合著灰塵、舊紙箱與過熱主機板的悶臭,在門縫被打開的那一刻狠狠撞在一起。

蘇芷晴的手還緊緊扣在冰冷的門把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手心裡的汗在金屬表面留下一個清晰的、正在慢慢蒸發的掌印。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撞出來,耳膜裡除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就只剩下窗外那場下了一整週、從未停歇的雨,敲打在老公寓鐵皮雨遮上的單調噪音。

她想像過門後會有無數種可能。

魏兆明那張永遠帶著從容笑意的臉,會在黑暗中對她點頭致意,彷彿他只是來關心後輩的營運狀況。她的督導周允謙會溫和地坐在那張過於老舊的轉椅上,輕聲說一句妳們的晤談我聽完了,語氣裡帶著讓人無法反駁的權威。或者,更糟的,那個根本不應該存在的男人——陳時序,會就這樣站在單面鏡前,隔著玻璃對她微笑,而晤談室裡的那個陳時序,則會像煙霧一樣慢慢淡去。

但什麼都沒有。

觀察室一片漆黑,只有那台為了符合《心理師法》而二十四小時待機的桌上型電腦,還亮著幽幽的藍光。螢幕的光映在蘇芷晴慘白的臉上,將她瞳孔深處的恐懼照得一清二楚。

她伸手,摸到了牆上的開關。

啪。

慘白的日光燈管閃爍了兩下才不情願地亮起,嗡嗡的電流聲在過度安靜的密室裡顯得格外刺耳。燈光驅散了黑暗,也照亮了一室的空曠。

沒有人。

那張為了讓督導或實習生進行六小時觀摩而擺設的深灰色轉椅,空蕩蕩地停在單面鏡正前方。椅面上沒有皺褶,椅背後的置物桌上,只有一杯早已冷掉的超商咖啡,杯緣還殘留著一個淡淡的、口紅印都沒有的唇印。主機低沉地運轉著,螢幕上的即時逐字稿系統,依然一行一行地、忠實地滾動著。

蘇芷晴的視線死死地釘在螢幕的最底端。

那行紅色的、被系統自動標註的文字,像一道剛劃開的傷口,在一片黑色的逐字稿中顯得異常刺目。

「[系統管理員 YCHEN_G 已將本段錄音標記為:教學範例 - 典藏]」

YCHEN_G。

蘇芷晴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她不需要去查後台就知道這代表什麼。心域心理諮商所的雲端系統是她當年和林予安一起架設的,為了節省經費,她們用的是最陽春的開源系統,每一個帳號的命名規則都是她親手設定的。櫃檯行政是 ADMIN,諮商師是姓名縮寫加上職級,例如林予安是 YUAN_L、她自己是 JHICHENG_S,而督導周允謙是 YCHOU_J。

G,是 Guest,訪客。

Y CHEN,陳。

陳時序的帳號。一個訪客權限的帳號,怎麼可能擁有將錄音標記為典藏這種最高等級的管理員權限?這就像一個第一次走進圖書館的訪客,卻能直接走進館長室,把國家級的檔案鎖進保險庫一樣荒謬。

更讓她背脊發涼的是,那個帳號顯示的登入位置——Localhost。

不是遠端連線,不是透過網路入侵。就是這台機器。就是這個房間。就是這張椅子。

有人剛剛就坐在這裡,在她推門而入的前一秒,才離開。

她猛地伸出手,去摸那張轉椅的椅墊。

溫的。

殘留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布料傳到她的掌心,那溫度讓她像觸電一樣猛地縮回手,胃裡一陣翻攪。她踉蹌地後退一步,撞上了身後的置物櫃,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晤談室內,林予安與陳時序的對話還在繼續,透過那扇隔音效果極佳、卻在此刻顯得無比諷刺的單面鏡,隱約傳來陳時序那把優雅、冷靜,卻句句帶刺的聲音。

「……林醫師,妳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妳在害怕什麼?害怕妳給我的這個劇本,最終會回到妳自己身上嗎?」

林予安沒有回答。蘇芷晴隔著玻璃看見自己的好友,那個永遠理性克制、連白袍都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林予安,此刻正僵直地坐在諮商師的椅子上,雙手緊緊交握,指甲深深陷進手背的皮膚裡,卻渾然不覺。她的臉色在晤談室過白的燈光下,呈現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神空洞地望著陳時序,彷彿靈魂已經被抽離了一半。

蘇芷晴再也看不下去。她用力地關上觀察室的門,衝回櫃檯。

雨下得更大了。捷運末班車駛過附近高架軌道的轟隆聲,與便利商店門口感應門反覆開關的叮咚聲混在一起,讓這個位於大安區老公寓三樓的諮商所,顯得更加孤獨而與世隔絕。

她打開櫃檯的監視器主機。這棟屋齡四十年的老公寓,管委會為了省錢,只在大門口與一樓樓梯間裝了兩支畫質極差的攝影機,而心域為了自保,在諮商所的玄關處加裝了一支。這支攝影機的畫面,是唯一能證明陳時序是否真的存在過的證據。

她將時間軸往前拉。

二十二點五十五分,畫面正常,大門外的走廊空無一人,只有雨水從遮雨棚滴落的痕跡。

二十二點五十九分,畫面正常。

二十三點整——

唰。

整片螢幕,變成了一片劇烈跳動的雪花雜訊。刺耳的電流聲從喇叭裡傳出。那雜訊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將所有的影像、所有的細節,都徹底吞沒。

二十三點零五分,雪花消失,畫面恢復正常。走廊上,依舊空無一人。

蘇芷晴不死心地將日期往前調。一天前,同一時間,雪花雜訊,準時出現五分鐘。兩天前,同樣如此。三天前,亦然。只要是陳時序預約晤談的夜晚,監視器就會在十一點整,精準地瞎掉五分鐘。

而櫃檯那本厚重的訪客登記簿,她翻開最新的一頁,陳時序所有預約的時段,那一欄的訪客簽名,永遠是空白。沒有筆跡,沒有指紋,什麼都沒有。就像他是穿牆而入的幽靈。

「夠了。」蘇芷晴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與恐懼。

她想起三天前,她曾試著在陳時序離開後,假裝不經意地在玄關與他擦肩而過。她當時端著兩杯水,笑著想遞給他一杯,卻只看見林予安一個人失魂落魄地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對著空無一人的走廊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當時她以為是自己眼花,是角度問題。現在想來,那根本不是眼花。

晤談室的門終於開了。

陳時序走了出來。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版大衣,雨水並沒有沾濕他的肩頭,彷彿他根本不是從雨中走來的。他對著站在櫃檯後、臉色發白的蘇芷晴微微頷首,笑容溫和而有禮,像一個最完美的紳士。

「蘇醫師,今晚也辛苦妳了。」他輕聲說,目光掃過蘇芷晴身後那台還在顯示雪花雜訊紀錄的螢幕,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見的、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林醫師的狀態似乎不太好,麻煩妳多照看她一下。畢竟,長時間活在別人的故事裡,有時候,是會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誰的。」

說完,他便拉開那扇總是起霧的磨砂玻璃門,融入了門外滂沱的雨夜之中,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

林予安扶著門框走了出來,她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要虛弱,白袍的袖口被她無意識地絞得全是皺褶。

「予安。」蘇芷晴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嚴厲,她一把拉住林予安的手,力道大得讓對方皺起了眉。「我們需要談談。現在,立刻。」

她將林予安拉進了最裡面的員工休息室,重重地關上門,將所有的雨聲與不安都隔絕在外。她將筆記型電腦轉向林予安,螢幕上是那段五分鐘的雪花雜訊,以及那本空白的訪客登記簿的照片。

「妳告訴我,陳時序是怎麼進來的?」蘇芷晴的聲音因為壓抑的憤怒與擔憂而微微發抖,「我從來沒有在櫃檯見過他。一次都沒有。監視器在十一點整準時故障,訪客簿上沒有他的名字,連大樓的對講機紀錄都沒有他的訪客通話。林予安,妳不覺得這很奇怪嗎?這個人,就像是不存在一樣!」

林予安疲憊地揉著眉心,試圖保持專業的冷靜。「芷晴,妳冷靜一點。監視器老舊,訊號不穩是常有的事。大樓的線路本來就……」

「線路不穩會每天準時在十一點不穩五分鐘嗎?」蘇芷晴粗暴地打斷她,她從抽屜裡拿出一疊影印的文件,用力地拍在桌上。「還有這個!YC HEN_G!一個訪客帳號,怎麼會有管理員權限在觀察室的本機端登入?那張椅子是溫的!我摸過了!有人剛剛就坐在裡面看著你們!但那個人不是魏兆明,也不是周老師!那個房間在我推門進去的時候是空的!空的!」

她的情緒終於崩潰,眼眶泛紅,聲音裡帶上了哭腔。「予安,妳清醒一點好不好?妳看看妳自己現在的樣子!妳已經連續一個禮拜沒有好好睡覺了,妳的共感過載已經到了極限!妳還記得三年前那件事嗎?那個在我們諮商所自殺的個案,妳為此接受了半年的督導才走出來。妳現在的狀態,跟當時一模一樣!」

林予安的身體猛地一僵。三年前,那是她絕對不願意被觸碰的禁區。那個在深夜的晤談室內,用林予安親手給的、關於如何與痛苦共處的隱喻,最終將自己吊在浴室門後的女孩。每一次想起那個女孩冰冷的腳尖與懸空的影子,林予安就會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罪惡感。

「妳什麼意思?」林予安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種自我防衛的尖銳。

蘇芷晴深吸一口氣,從那疊文件中抽出一份,用雙手遞到林予安面前。那是一份心理衡鑑量表,封面上印著幾個讓所有心理師都無比熟悉的字——《解離經驗量表》與《貝克憂鬱量表》。

「我不是在指責妳,予安。」蘇芷晴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近乎哀求的溫柔,「我是妳的朋友,我也是心理師。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妳這樣下去。陳時序會不會……會不會根本就是妳因為壓力過大、因為三年前的創傷,而解離出來的一部分?一個妳為了承接那些無法處理的罪惡感,而創造出來的、復仇者的化身?」

「妳覺得我瘋了?」林予安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冰霜。她看著那份量表,覺得無比荒謬。

「我覺得妳病了!」蘇芷晴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妳想想看,為什麼只有妳能看見他?為什麼所有的紀錄都證明他不存在?為什麼他說的每一個自殺藍圖,都剛好對應到妳最自責、最無法放下的那些個案?這不是巧合,予安!這是妳的潛意識在透過他,一遍又一遍地懲罰妳自己!做一下評估好不好?就當是為了我,為了讓我安心。」

在好友淚眼的注視下,林予安最終還是顫抖著伸出了手,接過了那支筆。

休息室裡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窗外永無止盡的雨聲。林予安強迫自己逐題閱讀,試圖用專業的理性來武裝自己。

第一題:你是否曾感覺自己像是在夢中,或是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電影?

她的筆尖頓了一下。她想起陳時序曾坐在她對面,用那種近乎悲憫的語氣說過:「林醫師,妳有沒有覺得,我們現在的對話,就像一場早已寫好結局的電影,而妳只是被迫坐在觀眾席上,看著自己一步步走向無法挽回的結局?」

一模一樣。

第二題:你是否曾感覺身體不屬於自己,或是感覺自己正在體外看著自己?

「當妳看著那個主婦躺在浴缸裡的時候,」陳時序的聲音再次在她腦海中響起,清晰得像是對方就貼在她的耳邊低語,「妳有沒有一瞬間,感覺那具身體其實是妳自己的?妳的靈魂,正漂浮在天花板上,冷冷地俯視著這一切?」

林予安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第三題:你是否曾發現自己在某個地方,卻完全想不起來自己是如何到達那裡的?

「妳不記得了嗎?林醫師。」陳時序那晚在結束晤談時,曾意有所指地輕笑,「三年前的那個雨夜,妳也是這樣,醒來時發現自己站在觀察室裡,手裡拿著一份已經寫好的逐字稿,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是什麼時候寫下那些字的。」

轟。

林予安腦中最後一根名為理性的弦,斷了。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失,瞳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放大。她手中的筆掉落在量表上,暈開一團黑色的墨跡。

這不是衡鑑量表。這是一份劇本。一份陳時序早已為她寫好的、關於她如何一步步承認自己瘋了的劇本。量表上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問句,都是他曾經對她說過的話,一字不差。

他早就知道蘇芷晴會拿出這份量表。他甚至早就知道,蘇芷晴會懷疑她解離。

他讀透了她,也讀透了她身邊最親近的人。

「不……不是這樣的……」林予安發出破碎的、像是小動物般的嗚咽,她將那份量表用力地推開,彷彿那是一條毒蛇。「這不是我的……這是他寫的……是他……」

蘇芷晴被林予安劇烈的反應嚇到了,她連忙上前想抱住好友,卻被林予安一把揮開。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休息室那台許久未用的、連接著諮商所雲端系統的事務機,忽然在沒有任何人操作的情況下,自動啟動了。

嗡嗡的列印聲在死寂的房間裡突兀地響起,一張A4紙被緩緩吐出,飄落在林予安腳邊。

蘇芷晴撿了起來。

那是一張預約單。新印出來的,紙張還帶著溫熱的碳粉味。

預約個案:陳時序

預約時間:明日凌晨 零點零分

晤談主題:第三個劇本——浴室裡的潮汐

備註欄裡,用一行小小的、卻無比清晰的字體印著:

「林醫師,請記得攜帶瑪麗亞·許的完整病歷。我們需要一封完美的遺書。」

瑪麗亞·許。那個在婚姻中長期解離、最終被發現陳屍於浴缸中的家庭主婦。那個林予安最不願回想,卻又最無法忘懷的個案。

而事務機的螢幕上,還顯示著列印來源。

來源:觀察室終端 - YCHEN_G

蘇芷晴舉著那張紙,看著眼前已經徹底陷入自我懷疑、渾身發抖的林予安,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如果陳時序真的是林予安解離出來的人格,那麼,是誰,用林予安的帳號,在觀察室裡,印出了這張預約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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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三個劇本:浴室裡的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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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紙還帶著溫度。

蘇芷晴指尖捏著的地方,碳粉的熱度正一點一點透過紙面滲進她的皮膚,燙得她幾乎想鬆手。事務機嗡鳴的餘音還卡在天花板的角落,沒有散去,像一隻被困住的蟬。

「林醫師,請記得攜帶瑪麗亞·許的完整病歷。我們需要一封完美的遺書。」

蘇芷晴把那行字念出來,聲音在隔音極佳的休息室裡顯得過於乾燥。她抬起頭,看著林予安。林予安沒有接那張紙,她只是盯著事務機那面小小的液晶螢幕,螢幕的冷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讓她的瞳孔顯得異常地黑。

來源:觀察室終端 - YCHEN_G

「YCHEN_G……」蘇芷晴的聲音開始發抖,但她強迫自己保持那種直率的、近乎粗魯的清醒,「予安,這是妳的帳號。心域的雲端系統,每個人的帳號都是名字縮寫。L-Y-A-N 是妳,S-C-H-I 是我,周老師是 C-C-H-O-U。YCHEN……陳時序?可是 G 是什麼?」

林予安沒有回答。

她的腦中正有一條極細的線被抽了出來。三年前,瑪麗亞·許這個名字第一次出現在她的個案名單上時,督導周允謙就是這樣在她的帳號後面加了一個底線與註記。為了區隔實習生與正職心理師的權限,系統管理員會在帳號後綴上身份碼。G,是 Guest,訪客。是當年還在諮商所實習、沒有正式執照的她,為了讓她能調閱舊案病歷做研究,周允謙私下幫她開的一個臨時訪客權限。那個權限在瑪麗亞·許過世後,就應該已經被註銷了。

為什麼會在觀察室終端登入?

「不可能……」林予安終於發出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那個帳號三年前就關掉了。觀察室的電腦,除了督導,沒有人會在深夜使用……」

「那就是有人用妳的舊帳號登入,在觀察室裡印了這張預約單。」蘇芷晴一把抓住林予安的手腕,她的掌心全是汗,「予安,妳聽我說。如果陳時序是妳解離出來的人格,那這張紙就是妳自己印的。如果陳時序是真的……那就代表現在,此時此刻,有人站在那面單面鏡後面,看著我們。」

休息室的空氣瞬間凝結。

兩個人同時轉頭,望向走廊盡頭那扇總是起霧的磨砂玻璃門。那扇門後是晤談室,而晤談室的另一側,就是觀察室。一間按照法規設置的、絕對隔音的密室。裡面有一面巨大的單面鏡,一台永遠對著晤談區的攝影機,以及一台用來即時輸入逐字稿的桌機。按照規定,那台桌機在非晤談時間是斷網的。

雨聲變大了。

台北的雨從來不是用下的,是用砸的。細密的水珠砸在四十年老公寓的鐵皮屋頂上,砸在窗外的冷氣室外機上,砸在樓下便利商店的帆布招牌上,發出一種近乎白噪音的、讓人時間感錯亂的嘈雜。捷運末班車的軌道聲從遠處悶悶地傳來,像一頭巨獸在地底翻身。

林予安掙開蘇芷晴的手,幾乎是撞開門衝了出去。

走廊很短,只有五步的距離,卻潮濕得像是通往另一個季節。牆壁上為了隔音貼著的絨布吸音板,在日光燈下泛著暗沉的灰色。她的心跳快得讓她耳膜鼓脹,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她扭開觀察室的門把。

沒鎖。

門內一股久未通風的霉味與淡淡的臭氧味撲面而來,那是電子儀器長時間運轉特有的味道。房間不大,正中央擺著那張深色的長桌,桌上那台二十四吋的螢幕還亮著,幽幽的藍光映得整個房間像是浸在水底。螢幕上是雲端病歷系統的登入畫面,使用者名稱那一欄,清晰地填著 YCHEN_G,密碼欄則是一排星號,顯示為已登入狀態。旁邊的雷射事務機,紙匣還溫熱著,出紙口甚至還卡著一張因為靜電而微微捲起的空白 A4紙。

沒有人。

椅子是空的,甚至沒有餘溫。單面鏡對面的晤談室一片漆黑,只有緊急出口的綠色燈光微弱地亮著。鏡子裡映出林予安自己扭曲的臉,還有站在她身後、扶著門框、臉色慘白的蘇芷晴。

「沒人……」蘇芷晴喃喃地說,「怎麼會沒人?剛剛才印的……」

林予安沒有理她,她快步走到桌機前,手指顫抖地移動滑鼠。系統顯示,最後一次操作紀錄是列印預約單,時間是 23:17,距離現在不到三分鐘。而更讓她血液凝固的是,在列印紀錄的上一行,有一條長達兩小時的檔案存取紀錄。

檔案名稱:Hsu_Maria_2021_Full_Record.pdf

存取時間:21:05 - 23:14

操作:下載、預覽、列印測試頁。

有人在這裡,花了整整兩個小時,反覆閱讀瑪麗亞·許的完整病歷。

林予安的指尖冰冷。她猛地關掉螢幕,藍光消失的瞬間,觀察室陷入一片由走廊燈光勾勒出的半黑暗中。她看著那面單面鏡,鏡子裡的自己正回望著她,眼神空洞。她忽然分不清楚,究竟是她在看著鏡子,還是鏡子後面那個不存在的人,正在透過她的眼睛,看著她自己。

「予安,」蘇芷晴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恐懼,「我們報警好不好?我們說系統被入侵了……」

「不能報警。」林予安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這是她作為心理師,在極度恐慌時會自動切換上的專業面具,「一旦報警,警方就會調閱所有雲端紀錄。郭彥成入侵的痕跡、晴空被偷拍的影片、還有……瑪麗亞的病歷,全部都會被當成證據。心域會立刻被勒令停業,周老師、妳、我,所有人的執照都會被送倫理委員會審查。在釐清之前,我們什麼都不能說。這是《心理師法》……」

她說不下去了。因為她知道,這套說詞,正是三年前周允謙在瑪麗亞·許的死亡證明書被開成「自殺」後,對她說過的同一套話。為了保護諮商所,為了保護其他個案的隱私,他們選擇了沉默。而沉默,成了共犯的開始。

蘇芷晴看著她,眼眶慢慢紅了。「所以妳還是要見他?凌晨零點?第三個劇本?予安,那可能是個陷阱!」

林予安彎腰,撿起那張飄落在地上的、溫熱的預約單。紙張在她手中微微發皺。

「如果不見他,我們永遠不會知道,瑪麗亞到底是怎麼死的。」她將預約單對摺,精準地對齊每一個角,然後放進自己白袍的口袋裡。她的動作恢復了那種理性克制的精確,「而且,我必須知道,Y C H E N_G 這個帳號,到底是誰在用。」

午夜前的等待,是一場凌遲。

蘇芷晴被林予安強行送回了櫃檯,並要求她從現在開始,每十分鐘就透過內線電話確認她的狀況,且絕對不能讓任何人關閉錄音錄影系統。林予安獨自回到晤談室,將瑪麗亞·許那本厚達三公分的紙本病歷從上鎖的鐵櫃中取出。鐵櫃的鑰匙只有她和周允謙有。

病歷封面的名字是用英文寫的:Maria Hsu,35歲,家庭主婦。轉介原因是「長期情緒低落、解離傾向、婚姻關係困擾」。最後一次晤談紀錄,停留在2021年11月18日。天氣,小雨。

林予安戴上白色的棉質手套,翻開病歷。泛黃的紙張散發出淡淡的霉味。裡面夾雜著瑪麗亞娟秀卻時常中斷的字跡——那是她的自動書寫作業,也是她的日記影本。大部分內容都是破碎的:「今天先生又沒回家吃飯」、「婆婆說我帶不好小孩」、「我在廚房站了很久,忘了自己要做什麼」、「感覺身體不是自己的,像在看一部別人的電影」。

典型的長期解離症狀。一個在婚姻與母職中徹底失去自我、被掏空的女人。

林予安記得她。瑪麗亞總是穿著乾淨卻過於寬大的針織衫,說話聲音很小,笑容很溫柔,溫柔到讓人覺得她下一秒就會碎掉。她從不抱怨丈夫,只是反覆地說:「我是不是做得不夠好?」林予安當時採用的正是敘事治療,試圖讓她透過書寫,重新奪回對自己生命故事的詮釋權。其中一項作業,就是請她寫一封「假設自己已經離開這個世界,想對最重要的人說的話」的告別信。這不是遺書,這是治療技術,是為了讓個案看見自己有多渴望被聽見。

而現在,陳時序要她帶著這份病歷,去完成一封「完美的遺書」。

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五十九分。

雨聲忽然停了。不是真的停了,是隔音設備將外界的聲音徹底隔絕後,那種絕對的寂靜。林予安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冷氣出風口細微的氣流聲,聽見自己因為緊張而吞嚥口水的聲音。

然後,門被敲響了。

三下。不輕不重,不疾不徐。精準得像是節拍器。

林予安沒有立刻應門。她看著那扇磨砂玻璃門,一個修長的身影正站在門後,光線將他的輪廓切得極為清晰。他沒有撐傘,但肩頭沒有任何雨痕,彷彿雨水會自動避開他。

「請進。」她說,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經過處理後顯得有些失真。

門把轉動。陳時序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手中沒有拿傘,也沒有拿任何公事包。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一個即將在幾小時後自殺的人,他的臉色甚至比林予安還要紅潤。他的臉上帶著那種一貫的、優雅而疏離的微笑,眼神透過金絲邊眼鏡,安靜地落在林予安身上,然後,又落在她桌上那本攤開的病歷上。

「林醫師,妳很準時。」他輕聲說,自動在對面的沙發椅上坐下,姿態放鬆得像是在自己家裡,「看來妳已經準備好了。」

林予安沒有寒暄。她直接按下錄音筆的開關,紅燈亮起。攝影機的紅點也在天花板的角落無聲地閃爍。同步逐字稿系統開始在她的筆記型電腦上跳動。

「陳先生,」她用最專業的、保持中立的語氣開口,「這是我們約定的第三次晤談,主題是『浴室裡的潮汐』。在開始前,我必須再次確認,你目前是否有明確的自殺計畫或自傷意圖?」

這是自殺風險評估的標準流程。只要對方承認,她就有了打破保密原則、進行緊急通報的法律依據。

陳時序笑了。他輕輕搖了搖頭。

「林醫師,妳又在尋找那個可以拯救妳的按鈕了。」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殘忍,「我說過,這只是一個思想實驗。一個關於如何讓死亡看起來最平靜、最不給他人添麻煩的劇本討論。妳如果通報了,今晚的劇本就結束了,妳就永遠不會知道,瑪麗亞·許是怎麼被潮汐帶走的。」

林予安的手指在病歷上收緊。

「開始吧。」陳時序不再給她提問的機會,他身體微微前傾,進入了一種近乎導演的、講述故事的狀態,「第三個劇本,我稱它為『潮汐』。因為它是最溫柔的,也是最難被察覺的。」

「主角會在深夜,選擇家中最溫暖、最私密的地方——浴室。她會先放滿一缸攝氏四十度的熱水。水溫很重要,」他看著林予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溫水會讓血管擴張,讓血液流動得更快,也會讓人在失血時,感覺不到寒冷,反而是一種被溫暖包裹的暈眩。這會降低自殺者中途後悔、想要爬出浴缸求救的機率。」

林予安的胃開始翻攪。作為一個受過嚴格自殺防治訓練的心理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細節的真實性與致命性。她想打斷他,想用認知行為的技巧去質疑他的邏輯,但她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因為她發現,陳時序所描述的每一個細節,都與瑪麗亞·許的死亡現場報告,一模一樣。

「接著,」陳時序的聲音沒有停,依舊平穩,「她會服用大量的非類固醇止痛藥。不是安眠藥。安眠藥會讓人昏睡,姿勢會不受控,現場會很難看。止痛藥,尤其是那種隨處可買的止痛藥,它有一個可愛的副作用——抑制血小板凝集。它會讓血液無法凝固,讓一個小小的傷口,變成一個無法止住的潮汐。」

他頓了頓,欣賞著林予安臉上血色一點一點褪去的過程。

「最後,才是那一刀。不能在手腕橫切,那樣太淺,會被救回來。要沿著橈動脈,縱向地、深深地劃開。然後,整個人慢慢地滑進溫水裡。水會變成淡粉色,然後是深紅色。她會感覺到溫暖,感覺到睏倦,然後在最平靜的狀態下,睡著。現場不會有掙扎的痕跡,不會有尖叫。隔天早上,家人才會發現,浴缸裡的潮汐已經退去,只留下一具蒼白而安詳的遺體。警方會怎麼判斷呢?」

他微笑著,替林予安回答了這個問題。

「當然是自殺。一個長期憂鬱的家庭主婦,在溫暖的浴室裡,選擇了一種最不為家人添麻煩的方式,告別了這個世界。完美無瑕。」

林予安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夠了!」她的聲音終於失控,尖銳地劃破了隔音室的寧靜,「這些……這些細節,你是從哪裡知道的?瑪麗亞的現場報告是保密的!連我都沒有看過完整的法醫報告!」

「我不需要看報告,」陳時序依舊坐著,抬頭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憐憫,「我只需要看她的遺書。哦,不,應該說,是妳讓她寫的那封『治療性告別信』。」

他從大衣的內袋裡,緩緩抽出了兩張紙。

一張是影印的、字跡娟秀的日記,紙張有些皺,上面寫著:「今天天氣很好,小寶笑了,我覺得有一點點開心。」筆壓很輕,字跡有些飄,像是隨手寫下的心情。

另一張,則是那封被警方認定為遺書的信。白色的信紙,工整的字跡:「親愛的老公、媽媽:對不起,我真的撐不下去了。謝謝你們曾經愛過我,但我已經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請不要為我難過,這是我自己的選擇。瑪麗亞 絕筆。」

陳時序將兩張紙並排,推到林予安面前。

「林醫師,妳是專業的,妳看出來了嗎?」他的指尖輕輕點在那封遺書上,「這封遺書,每一個字的筆壓,都完全一樣。力道均勻,速度平穩,連頓點的位置都分毫不差。這不是一個情緒崩潰的人寫出來的字。這是一個……正在完成老師交代的作業的學生,一筆一劃,認真謄寫出來的字。」

轟的一聲,林予安腦中那條一直緊繃的線,斷了。

她想起來了。在最後一次晤談中,她確實給了瑪麗亞那個作業。她當時是這樣說的:「瑪麗亞,試著寫一封信,假設妳已經決定要離開,妳最想告訴先生和孩子什麼?不用急著交,下週再給我看就好。我們一起來看看,那些話語背後,藏著妳多少沒有被聽見的委屈。」

她記得瑪麗亞當時很猶豫地點了點頭,說她會試試看。

而一週後,瑪麗亞沒有來。傳來的是她丈夫的死訊通知,以及一封由警方轉交的、所謂的遺書。

當時林予安只覺得是巧合,是治療作業不幸地與自殺意念重疊了。她甚至為此自責了很久,接受了長達半年的督導。但現在,陳時序用最殘酷的方式告訴她——那不是巧合。

是有人,拿走了那封還沒交給她的作業,將它稍作修改,就成了那封引導警方以「產後憂鬱自殺」結案的完美遺書。因為那封信的語氣、格式,都太符合一個接受過諮商的、懂得自我覺察的個案會寫出來的樣子了。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遺書。

「是誰?」林予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撐著桌子才沒有倒下,「是誰拿走了她的信?是她丈夫嗎?是……」

「是誰不重要。」陳時序打斷她,他將那兩張紙收回,重新放進口袋,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整理一副撲克牌,「重要的是,手法。林醫師,妳有沒有發現,這三個劇本——高處的墜落、安靜的藥物、溫暖的潮汐——其實都是在教妳一件事?」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林予安身邊,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錄音筆能捕捉到。

「如何讓一場謀殺,看起來像是一場自願的、甚至是充滿儀式感的自殺。關鍵不在於殺人的技巧,而在於……讓死者在生前,就親手為自己寫好最合理的死亡理由。對不對?我的林醫師。」

他的氣息幾乎要碰到林予安的臉頰。林予安能聞到他身上有一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和諮商所裡的味道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桌上的內線電話瘋狂地響了起來。

尖銳的鈴聲撕裂了所有曖昧與恐懼。

是蘇芷晴。

林予安像抓住浮木般抓起話筒。

「予安!妳還好嗎?時間到了!已經零點零三分了!他走了嗎?」蘇芷晴的聲音在電話那頭急促地喊著,背景還夾雜著翻動紙張的聲音,「我剛剛在檔案室……我在找瑪麗亞的原始簽到紀錄……我找到了!我找到三年前她最後一次來的訪客登記簿了!」

林予安的心臟狂跳起來,她看了一眼面前的陳時序,陳時序只是微笑著,甚至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她繼續聽。

「登記簿上怎麼寫?」林予安對著話筒,聲音嘶啞。

「訪客那一欄……瑪麗亞那天是晚上九點來的,九點五十分離開。但是……」蘇芷晴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度驚恐,像是看到了什麼完全無法理解的東西,「但是在她後面,還有一行登記!時間是當天晚上的十一點五十五分!訪客姓名那一欄,寫著……寫著……」

電話那頭的蘇芷晴,倒吸了一口冷氣。

「寫著陳時序!而且……而且櫃檯人員在備註欄手寫了一行字:『由周允謙醫師親自接待,無需掛號。』——予安,三年前,陳時序就來過心域!他見過瑪麗亞!」

啪嗒。

林予安手中的話筒,掉在了桌上。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眼前的男人。男人的微笑依舊完美,但在晤談室慘白的燈光下,他的臉,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那裂痕裡透出的,不是得意,而是一種更深的、近乎悲傷的空洞。

而更讓林予安血液凍結的是,她桌上那本攤開的、瑪麗亞的病歷,不知何時,被風翻到了最後一頁。那是她從未見過的一頁,上面用迴紋針別著一張淡黃色的便條紙,紙上的字跡,是她自己的。

那是她三年前的字跡,青澀而用力。

上面寫著:

「個案瑪麗亞·許,今日作業:請於下週晤談前,完成『給重要他人的告別信』練習。此信件僅作為治療素材,請勿攜出諮商室。—— L.Y.A. 2021.11.18」

便條紙的下方,還有一行用不同顏色的原子筆,後來加上去的字。那字跡,同樣是她的,卻潦草、顫抖,彷彿是在極度恐懼中寫下的。

「對不起,我不該讓她寫的。對不起。」

林予安完全不記得,自己曾經寫下過這行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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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解離的主婦與沉默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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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那句「對不起,我不該讓她寫的。對不起。」像一把生鏽的迴紋針,直接別進了林予安的太陽穴。

話筒在桌上滾動,發出空洞的嘟嘟聲,蘇芷晴在另一頭近乎尖叫地喊著她的名字。「予安?予安!妳還在聽嗎?妳不要掛電話——」

林予安沒有掛。她只是沒有力氣再把話筒撿起來。

晤談室裡的冷氣嗡嗡作響,慘白的日光燈把一切都照得毫無陰影,卻也毫無溫度。坐在對面的陳時序,微笑的弧度第一次出現了裂縫。那不是被揭穿的慌亂,更像是一塊完美的面具被雨水浸久了,終於從邊緣翹起,露出了底下潮濕的、發霉的底材。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那張淡黃色的便條紙,看著林予安自己的字跡。

「看來,妳想起來了。」他輕聲說,聲音依舊優雅,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磨砂玻璃。「或者說,妳終於願意想起來了。」

「這是什麼?」林予安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她用指尖去碰那張紙,指尖冰冷,紙面卻有種詭異的溫潤感,像是被手汗反覆摩挲過無數次。「瑪麗亞·許……告別信作業?這是我的字……可是我為什麼完全沒有印象?」

陳時序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根本沒有皺褶的襯衫袖口。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五十七分,距離午夜,還有三分鐘。這是他們的儀式,時間一到,他就會消失,就像從未存在過。

「明天的浴缸,記得要放滿溫水。」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那扇總是起霧的磨砂玻璃門上,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的悲傷空洞得讓人心驚,「林予安,妳不是不記得,妳只是把那份記憶,放進了一個妳自己也打不開的抽屜裡。明天,我會幫妳打開它。」

門開了,又關了。走廊的感應燈亮了一下,隨即熄滅。雨聲重新填滿了整個諮商所。

林予安一個人坐在空蕩的晤談室裡,桌上攤著瑪麗亞的病歷,便條紙上的第二行字在燈光下暈開,像是被淚水暈開的墨。那不是三年前的墨水顏色,是後來才加上去的,用的是諮商所櫃檯公用的那種廉價藍色原子筆。

是誰寫的?是她自己在什麼時候,懷著怎樣的恐懼寫下的?她為什麼要道歉?她讓瑪麗亞寫了什麼?

她猛地將病歷闔上,發出巨大的聲響。單面鏡裡映出她自己的臉,慘白,憔悴,眼下是整夜未眠的青黑。那雙眼睛,陌生得讓她不敢相認。

手機還在桌上閃爍,是蘇芷晴的來電顯示。林予安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進去的全是潮濕的霉味與消毒水的味道,她撿起話筒。

「芷晴,幫我查瑪麗亞的本名,還有她最後留下的地址。我要去一趟。」

「現在?現在已經快十二點了,外面還在下大雨!」蘇芷晴的聲音又急又氣,「予安,妳聽我說,陳時序這個名字,我剛剛用內部系統去對,根本沒有這個人的健保卡掛號紀錄,櫃檯的紙本登記簿也沒有,監視器就是那段雪花——妳有沒有想過,他可能根本不是——」

「他就是瑪麗亞的家屬,或者跟她有關的人。」林予安打斷她,聲音異常地冷靜,那是一種瀕臨崩潰前的過度理性。「不管他是人是鬼,我都要知道,三年前,我到底讓瑪麗亞寫了什麼。」

她掛掉電話,沒有等午夜的鐘聲敲響,就抓起外套,衝進了台北的雨夜裡。

——

瑪麗亞·許的本名,叫許玟玲。

地址在永和,一棟比心域更老的公寓。林予安搭著捷運末班車過去,車廂裡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窗外的雨刷得車窗模糊,霓虹燈光被拉成一條條光帶。她的腦中不斷重播著那張便條紙,那個敘事治療的技巧——「給重要他人的告別信」。那是她剛取得執照時,最喜歡也最常用的一個技巧。讓個案假設自己已經離開,用書寫來整理未竟事宜,處理失落與憤怒,信件本身不具任何現實效力,必須留在諮商室內,由諮商師陪伴著閱讀、討論,然後封存或銷毀。這是一個安全的、象徵性的告別。

她怎麼會讓個案把信帶回去?她怎麼會犯這種低級的、致命的錯誤?

永和的巷子比大安區更窄,更深。雨水順著騎樓的遮雨棚滴落,在地面匯成一條條小溪。便利商店的冷白燈光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刺眼。林予安撐著傘,傘面被風吹得翻起,她的鞋子已經全濕了,襪子黏在腳底,像踩在泥沼裡。

按了電鈴很久,才有人應門。開門的是一個男人,四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POLO衫,臉頰凹陷,鬍渣沒有刮乾淨,眼神渾濁而閃躲。他就是許玟玲的丈夫,病歷上登記的緊急聯絡人,陳志宏。

「誰啊?」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酒氣與不耐煩。客廳裡傳來電視的聲音,還有一個年輕女人的笑聲。

「陳先生你好,我是心域心理諮商所的林予安,三年前是許玟玲小姐的諮商師。」林予安收起傘,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專業而溫和,「很抱歉這麼晚來打擾,有些關於玟玲當年諮商紀錄的事情,想跟您和家人了解一下。」

聽到「心域」和「許玟玲」兩個詞,男人的臉色瞬間變了。他下意識地想把門關上。「都三年了還來問什麼?人都死了,警察都說是自殺了,妳們還想怎樣?我已經再婚了,我太太在裡面,妳不要來亂!」

他的反應激烈得不尋常,那不是悲傷,是恐懼,是急於撇清關係的恐慌。就在門要被甩上的瞬間,一隻細瘦蒼白的手從門後伸出來,擋住了門板。

「讓她進來。」

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門後走出一個與許玟玲有七分相似,卻更年輕、更瘦削的女人。她穿著一件過大的黑色毛衣,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長髮隨意地紮在腦後,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像兩簇在雨夜裡不肯熄滅的鬼火。

「我是許玟萱,玟玲是我姊姊。」她看著林予安,眼神裡沒有敵意,只有審視,像在確認什麼。「妳就是林予安?我等妳很久了。」

屋內的空氣混濁,充滿了廉價菸味、泡麵味和一種長期不通風的霉味。客廳很小,沙發上坐著一個化著濃妝的年輕女子,懷裡抱著一個嬰兒,正用一種警惕又嫉妒的眼神打量著林予安。陳志宏縮在角落,一言不發,只是反覆地搓著手,低著頭,像一尊沉默的、正在融化的蠟像。

許玟萱沒有請林予安坐下,她直接把她帶進了最裡面那間房間。房間門一打開,一股更濃重的潮濕味撲面而來。這是一間被保留下來的房間,或者說,被封存起來的房間。牆上還貼著褪色的全家福,梳妝台上放著許玟玲的照片,照片裡的女人笑得很溫柔,但眼神深處有一種長期的、解離的空洞。浴室的門半掩著,裡面可以看見那個白色的浴缸,缸壁上似乎還留有當年用力刷洗也刷不掉的、淡淡的褐色水痕。

林予安的胃,猛地痙攣了一下。陳時序描述過的場景——溫水、割腕、止痛藥、平靜——就在這個浴缸裡上演過。

「姊姊死的前一個禮拜,傳了這封訊息給我。」許玟萱沒有寒暄,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舊款的手機,螢幕已經有了裂痕。她點開一個對話框,遞到林予安面前。

那是三年前的對話紀錄,許玟玲的頭貼是一個卡通圖案。

「玟萱,諮商師今天給我一個作業,叫我寫一封信,假設我已經不在了,想對最重要的人說什麼。老師說這是為了讓我整理心情,信不用寄出去,下次去諮商室再討論就好。妳說,我該寫給誰呢?給志宏嗎?可是我好怕他會生氣。」

訊息的下方,許玟玲還傳了一張照片,是在一張諮商所的信紙上,用原子筆寫下的潦草字跡,開頭是:「親愛的志宏,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後面的字被手指遮住了,但那種格式,那種語氣,林予安再熟悉不過。

那就是「告別信」作業的範本。是她親手印製,發給每一個需要做這個練習的個案的信紙。抬頭還印著心域的LOGO。

林予安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她的共感過強,此刻卻成了一種酷刑。她能清晰地想像出當時的情景:一個長期在婚姻中解離、情感麻木、被丈夫冷暴力與婆家言語霸凌到失去自我的家庭主婦,小心翼翼地坐在她的晤談室裡,信任地接過那張信紙,把它當成唯一的救命稻草。而她,這個諮商師,卻親手遞給了她一把刀。

「這個作業……是妳要她寫的,對不對?」許玟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輕得像耳語,卻像針一樣刺進來。「我姊姊很聽話,老師說什麼她就做什麼。她回家後,很認真地寫了,寫了好幾次,改了好幾次。她說老師說要寫得真實一點,要把心裡最真實的感覺寫出來,這樣才有效果。」

許玟萱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林予安,一字一句地說:「可是,姊姊死後,警察在浴缸邊找到的那封遺書,根本不是她的語氣。那封信寫得太完整了,太理性了,太……像一篇範文了。而且,警察說是姊姊自己用刀片割的,可是姊姊從小就暈血,連看到殺魚都會昏倒,她怎麼可能對自己下得了那麼重的手?」

「不可能是自殺。」許玟萱的溫柔徹底碎裂,露出底下三年來用執念磨出來的、偏執的刃口。「我姊姊是被謀殺的。有人把妳給她的作業,變成了她的遺書範本。有人教她怎麼寫,怎麼佈置現場,怎麼讓所有人都相信,她是自願離開的。」

一直沉默的陳志宏,此刻突然爆發出粗嘎的喊叫:「妳胡說什麼!夠了!許玟萱妳瘋了!警察都結案了,保險公司也賠錢了,妳還想怎樣?妳姊姊就是產後憂鬱想不開,妳不要再拖我下水了!我要報警了!」

「保險金?」林予安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她看向陳志宏,又看向許玟萱。

許玟萱冷笑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對,保險金。姊姊死後不到半年,他就跟現在這個女人結婚了,拿著姊姊的兩百萬保險金付了新房子的頭期款。而當年,把姊姊轉介到心域去做諮商的人,就是你們諮商所的督導,周允謙醫師。」

周允謙。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林予安腦中所有的迷霧。溫和、內斂、極具倫理感的導師,信奉中立不評價的導師,習慣以提問代替建議的導師。他為什麼要把一個有嚴重解離傾向的家庭主婦,轉介給當時還是實習生的自己?他為什麼要讓她去做那個最敏感的告別信練習?

「周醫師說,姊姊的狀況需要更細緻的敘事治療,而妳是他最看好的學生。」許玟萱的聲音帶著濃濃的諷刺,「他還說,諮商的費用可以先欠著,等姊姊狀況好一點再說。他對我們家,真是太好了。」

林予安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諮商所的隔音密室,單面鏡,逐字稿系統……所有被法律保護的紀錄,此刻都變成了一張張網。而她,就是那個在網中央,親手為獵物寫下死亡劇本的蜘蛛。

她想起了陳時序的話:真正的偷拍者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收集足夠讓自殺看起來合理的素材。

原來,素材的收集,從三年前就開始了。從她讓許玟玲寫下第一封告別信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那封遺書……還在嗎?」林予安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這句話。

許玟萱搖搖頭:「正本被警察收走了,影本我這裡有一份。可是,」她話鋒一轉,從毛衣口袋裡又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泛黃的紙,「我這裡,還有一封信,是姊姊真正想寫,卻沒有寫完的信。這是她死後,我在她的日記本夾層裡找到的。」

她把紙遞給林予安。

紙上是許玟玲慌亂、潦草的字跡,寫滿了對丈夫的恐懼,對婚姻的絕望,但最後一句話,卻是——

「玟萱,我好想離婚,可是志宏說,如果我敢離婚,他就讓我什麼都得不到,還要把孩子帶走。周醫師說,叫我再忍耐一下,忍耐一下就會好了。可是我真的好痛苦,我覺得我快要消失了……」

周醫師,叫我再忍耐一下。

林予安的血液,徹底凍結了。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劇烈地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蘇芷晴。

她接起電話,蘇芷晴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甚至帶著哭腔。

「予安!妳快回來!我……我把那三份被刪改的逐字稿用數位鑑識還原了!我還原出來了!」

「上面寫了什麼?」林予安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

電話那頭,蘇芷晴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一字一句,像是從地獄裡傳來。

「三份逐字稿,最後被覆蓋掉的那一句話,全部都是同一句——」

「『我已經約好明日將死,諮商師會幫我完成它。』」

「而且,予安……」蘇芷晴倒吸一口氣,聲音尖銳到變形,「這三份逐字稿的個案姓名欄,雖然被塗黑了,但我用紫外線燈照出來了——其中一個,就是許玟玲!另外兩個,一個是被網路霸凌的網紅,一個是那個醫學生!他們三個,死法跟陳時序跟妳說的劇本,一模一樣!」

啪。

許玟萱手中的舊手機,掉在了地上。螢幕朝上,亮著。那上面,不知道什麼時候,跳出了一則新的訊息通知,發訊人,是一個沒有儲存姓名的陌生號碼。

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在昏暗的房間裡,發出幽幽的冷光。

「許小姐,令姊的劇本已經演完了,下一個,輪到妳了嗎?」

而發送時間,顯示為——明日凌晨零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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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導師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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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那則訊息在許玟萱摔落的舊手機螢幕上幽幽地亮著,像一枚剛被推進皮膚底下的冰針。許小姐,令姊的劇本已經演完了,下一個,輪到妳了嗎?發送時間那一欄,系統用灰色的字體無情地標示著:明日凌晨零點。不是剛剛傳來,是預約發送。是有人早就寫好了這句話,設定好時間,像設定鬧鐘一樣,等待它在最恰當的恐懼時刻準時引爆。

林予安的呼吸停住了。

電話那頭的蘇芷晴還在尖聲說著什麼,聲音因為恐慌而變得又細又利,像指甲刮過黑板。「予安?予安妳有在聽嗎?那三份逐字稿,我用數位鑑識的軟體把被覆蓋的磁區硬生生拉回來了,妳知道那要花多久嗎?我眼睛都快看瞎了……那句話,三份都一樣,一字不差!我已經約好明日將死,諮商師會幫我完成它。他們早就約好了,他們早就知道自己會死,陳時序根本不是在跟妳討論自殺,他是在跟妳對答案!」

「芷晴,妳先不要動檔案室的東西,也不要再碰逐字稿。」林予安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她逼自己把每一個字都咬清楚,視線卻無法從許玟萱的手機上移開,「妳現在立刻把諮商所的門鎖起來,監視器主機不要關,妳就待在櫃檯,哪裡都不要去。我馬上去找周老師。」

「找周老師?」蘇芷晴愣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帶著一種被背叛的顫抖,「予安,妳還不懂嗎?瑪麗亞·許死亡當晚的訪客登記簿,是周老師親筆寫的『陳先生』三個字,接待欄蓋的就是他的章。那個陳時序,三年前就來過了!而我們現在連他到底存不存在都不知道!妳還要去問他?」

許玟萱蹲在地上,手指死死摳著地板的磁磚縫,她沒有哭,只是全身發抖,像一隻受困在濕紙箱裡的貓。她抬起頭看向林予安,眼神空洞得可怕。「林小姐,」她的聲音輕得像在對自己說話,「我姊姊死的時候,也是收到這樣的訊息嗎?也是明日凌晨零點嗎?」

林予安無法回答。她只能將掉在地上的手機撿起來,關掉螢幕,那道冷光消失後,房間裡只剩下窗外永無止境的雨聲。她將手機輕輕放回許玟萱冰冷的手心,握了一下。「不會輪到妳的。」她說,連她自己都聽得出這句話有多麼蒼白無力,「我不會讓任何劇本再演下去。」

她衝出那棟位於萬華的老公寓。雨是台北特有的那種,細、密、帶著霉味的潮氣,鑽進領口和袖口,怎麼撐傘都沒有用。巷口的便利商店冷白燈光把濕漉漉的柏油路照得像一面破碎的鏡子,遠處傳來捷運末班車駛過高架軌道時的低沉轟鳴,嗚——地一聲,長長地拖過去,像一聲嘆息。她招了一輛計程車,報出大安區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地址。車窗起霧了,她用指尖劃開一條縫,看著外面的街景被雨水暈成一坨坨模糊的光斑。

三年。整整三年,她都以為自己只是個倖存者。是那個在命案現場外,什麼都沒能做到的實習諮商師。現在她才明白,她可能一直都坐在命案現場的正中央。

計程車停在那棟屋齡四十年的老公寓樓下。林予安沒有上三樓的諮商所,而是繞到後棟,按下了周允謙私人工作室的電鈴。這裡是這棟公寓的頂樓加蓋,周允謙為了安靜,長年一個人住在這裡,樓下當諮商所,樓上當住所,也當作他思考與封存秘密的地方。

電鈴響了很久才有人應門。對講機裡傳來周允謙溫和卻帶著疲憊的聲音。「予安?這麼晚了,下這麼大的雨……」

「老師,我需要跟你談許玟玲。」林予安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異常清晰,「還有,那份告別信作業。」

門鎖喀嚓一聲開了。

頂樓工作室的空氣比樓下的諮商所更潮濕,更安靜。這裡沒有單面鏡,沒有錄影設備,只有一整面牆的書,從佛洛伊德到羅傑斯,書脊都因為潮氣而微微捲起。一盞黃色的立燈開著,周允謙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針織衫,手裡捧著一杯已經冷掉的茶,坐在那張她學生時代最常坐的單人沙發對面。他的頭髮比三年前白了許多,眼角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更深,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座被雨水長期沖刷、線條變得模糊的雕像。

「妳都知道了?」他沒有問她怎麼知道的,也沒有問她為何而來。他只是看著她,像往常每一次督導那樣,先給予一個長長的沉默。

「告別信,」林予安站在門口,沒有坐下,她的頭髮還在滴水,聲音因為憤怒而發抖,「是我在創傷團體裡帶領的敘事治療作業。我讓瑪麗亞寫一封給過去自己的告別信,寫給那個在浴缸裡差點溺死的自己,目的是讓她外化那個想死的念頭。那是治療,是為了讓她活下去。為什麼?為什麼那封信會變成她的遺書?為什麼筆壓會一模一樣?為什麼妳要讓她丈夫拿著那封信去詐領保險金?」

周允謙放下茶杯,瓷杯與玻璃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裡有著無盡的疲憊與某種卸下重擔的解脫。

「予安,妳先坐下。」他輕聲說,習慣性地用提問來代替回答,「妳覺得,一間諮商所最重要的資產是什麼?」

「是信任。」林予安沒有坐,她盯著他,「是個案願意把最不堪的秘密交給我們的那份信任。是《心理師法》保障的保密義務。」

「對,是信任。」周允謙點點頭,目光移向窗外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台北夜景,「所以當信任崩塌的時候,我們會不惜一切代價想把它黏起來。即使黏起來的,只是一個假象。」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書牆前,推開其中一格像是書櫃門板的暗門。暗門後面,是一個嵌在牆壁裡的老式保險櫃。

「三年前,」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敘述別人的案例,「不是一位,是三位。一週之內,三位個案離世。許玟玲是第二個。第一個是那個被網路霸凌的網紅女孩,妳應該記得,叫陳曉琪,她最後的晤談紀錄裡,一直在說她想從頂樓跳下去,說那樣就能一次把所有留言都甩在身後。第三個是北醫的醫學生,趙承翰,他說他每天都在解剖室裡看著大體老師,想著如果自己躺在那裡,是不是就不用再考試、不用再面對他父親的期待。」

林予安的腦中嗡地一聲。這三個名字,她都聽陳時序提過。陳時序用著最優雅、最輕描淡寫的語氣,把他們的死法當成自殺劇本,一個一個攤在她面前,要她幫忙完善細節。

「他們不是自殺。」周允謙轉過身,眼神裡充滿了血絲,「至少,不全然是。第一個女孩,陳曉琪,她是在晤談結束後,沒有離開諮商所。她躲進了觀察室裡,等所有人都下班後,從我們這棟樓的頂樓跳了下去。巡邏的警員一開始以為是意外,因為頂樓的門平常都是鎖著的。是我……是我早上來開門時發現的。」

他頓了頓,像是需要用盡力氣才能把下一段話說完。

「我當時只有一個念頭,不能報警。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有個案是在諮商所裡面、在接受諮商的過程中死掉的。一旦曝光,心域就完了。我二十年的心血,妳和其他實習生的前途,還有所有正在這裡接受諮商的個案,他們的信任會瞬間瓦解,沒有人敢再來這裡說出自己的秘密。所以我打給了陳曉琪的經紀人,程亦森。我告訴他,與其讓外界知道他的藝人在諮商所跳樓,不如對外說她是因為不堪網路霸凌,在自家頂樓輕生。程亦森答應了,他甚至幫我們處理了現場。作為交換,我必須把陳曉琪最後那份充滿自殺意念的逐字稿,修改成一份看起來像是已經完成結案、情緒平穩的紀錄。」

「所以你們竄改了逐字稿?」林予安的聲音尖銳起來,「那許玟玲呢?趙承翰呢?」

「許玟玲的丈夫,梁政勳,他早就想擺脫他那個憂鬱症的妻子了。」周允謙的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厭惡,「他來的時候,不是來問他太太為什麼會死,他是來問保險理賠需要什麼文件。我給了他那封告別信,我告訴他,這就是遺書,筆跡鑑定絕對能過。因為那本來就是許玟玲親筆寫的,只是……被我們賦予了不同的脈絡。他很滿意,迅速再婚,也承諾絕對不會對外提起諮商所的任何事。至於趙承翰……他的父親趙景煥,那位權威的醫院院長,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兒子是因為壓力過大而臥軌自殺,那會讓他在醫界蒙羞。所以我們一起決定,讓他的死因看起來更像是一場意外,一場因為過度疲勞而在捷運月台暈倒的意外。我們修改了他的晤談紀錄,刪掉了所有關於『明日將死』的預告。」

「你們用保密義務當作交易的籌碼,」林予安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你們把三個人的死,都包裝成了完美的自殺,然後封存了所有的病歷。」

「我們以為這樣就能保護更多活著的人。」周允謙看著她,眼神裡有著深深的哀求,「予安,這就是諮商倫理最殘酷的兩難。我們遵守了對死者的保密,卻拯救了這間諮商所,讓更多需要幫助的人能夠走進來。這難道不是另一種拯救嗎?」

「那陳時序呢?」林予安猛地抬頭,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名字,「他又是誰?為什麼訪客登記簿上會有他三年前的名字?為什麼他會知道所有被你們竄改的細節?」

周允謙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他走到保險櫃前,顫抖著轉動密碼盤。喀嚓、喀嚓、喀嚓,三聲沉悶的金屬聲後,厚重的櫃門打開了。

「因為陳時序,」他從保險櫃深處,拿出一個用牛皮紙袋封存的檔案夾,紙袋已經泛黃,封口處蓋著心域心理諮商所的關防印,「他就是第四個人。」

林予安接過那個紙袋,指尖觸到粗糙的紙面,心跳快得像要衝破胸口。

「當年那一週,其實預約了四個人。」周允謙的聲音低得像耳語,「第四個人沒有死。他準時來了,完成了晤談,然後活著離開了。但他看到了。他看到了我們是怎麼處理那三具遺體,怎麼修改紀錄,怎麼跟家屬達成協議。他從頭到尾都在觀察室的單面鏡後面看著。因為那天,負責帶領團體、負責寫逐字稿的實習生,就是妳。而負責接待他的,就是我。」

牛皮紙袋裡,只有一份文件。一份沒有被銷毀、沒有被竄改、被周允謙私藏了三年的原始逐字稿。

林予安抽出那疊紙。最上面一張,是個案基本資料表。個案姓名欄,用原子筆寫著三個她這幾個月來在無數個惡夢中聽過的字。

陳時序。

晤談日期,是三年前的那個雨夜。晤談主題,只有短短一行字,是陳時序親筆寫下的主訴。

「我想知道,一個人要怎麼樣,才能讓別人相信,他的死,是一場完美的自殺。」

而在逐字稿的最後一頁,最後一行對話紀錄,被用紅筆重重地畫了起來。那是她的字跡,是三年前的她,在晤談結束後寫下的結案語。

逐字稿的最後,那個實習生林予安寫著:「個案表示已放下自殺念頭,情緒平穩,約定明日同一時間再晤談。」

就在那行字的正下方,有人用完全不同的、冷靜而優雅的筆跡,補上了一句話。墨水很新,像是剛寫上去不久。

「可是老師,我沒有答應明日要來,我約的是明日將死。妳忘了嗎?」

林予安猛地抬起頭,頂樓工作室那扇總是起霧的窗戶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清晰的手掌印。手掌不大,像是女性的手,正緩緩地從玻璃內側向下滑落,留下一道長長的水痕。而工作室的門,不知何時,已經被悄悄地打開了一條縫。門縫外,樓梯間的感應燈亮了,傳來了高跟鞋踩在潮濕地磚上,清晰而緩慢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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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逐字稿上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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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手印還在往下滑。

林予安的呼吸卡在喉嚨裡,沒有上去,也沒有下來。她手裡還緊緊攥著那疊從保險櫃裡抽出來的紙,紙張的邊緣因為她指尖的汗而微微發皺,最上面那張個案基本資料表上的三個字——陳時序——像是用燒紅的針,燙在她的視網膜上。

頂樓工作室的窗戶是老式的氣密窗,玻璃因為長年潮濕,內側總凝著一層薄薄的霧。那個手掌印就印在霧氣之上,掌紋清晰,指尖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不大,是女性的手。它沒有用力,只是輕輕貼著,然後因為地心引力,緩緩地、無可挽回地向下滑落,在霧氣上犁出一道長長的、透明的水痕。水痕的盡頭,還殘留著一點點體溫蒸發後的痕跡。

「誰在那裡?」林予安的聲音比她自己想像的還要啞。她沒有回頭看那扇被打開一條縫的門,她的視線被那個手印牢牢吸住,腳底卻竄起一股寒意。那不是陳時序的手。陳時序的手指更長,骨節更分明,是一個習慣在紙上精準計算死亡的男人的手。

周允謙站在保險櫃前,臉色在頂樓昏黃的燈光下,呈現一種近乎紙白的顏色。他聽見了門外的腳步聲。高跟鞋,踩在三樓到頂樓那段常年積水的水磨石地磚上,發出清脆而緩慢的嗒、嗒聲。每一聲都踩在雨聲的間隙裡,精準得像是節拍器。

「予安,把東西放下。」周允謙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顫抖。他伸手,想去拿她手中的逐字稿,卻在半空中停住,像是害怕觸碰到什麼會燙傷他的東西。「不要看最後一頁。予安,聽老師的話,把它放回去。」

「來不及了。」林予安輕聲說。她沒有放下,反而將那疊紙抱得更緊。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安靜得只剩下雨聲的工作室裡,顯得格外刺耳。「老師,你說這裡三年前死過一個人。可是為什麼,我手上的這份逐字稿,編號是160428-03?」

周允謙的瞳孔猛地一縮。

林予安低下頭,用指尖快速地翻動。那個保險櫃不大,卻深得像一個墳墓。最上層放著陳時序的資料,而在它的下方,還壓著另外兩疊顏色已經泛黃的紙。她抽出來。

第一疊,個案編號160425-01。姓名:許玟玲。晤談日期:三年前的四月二十五日。主訴:長期失眠,感覺自己像不在身體裡。那是那個在婚姻中解離的家庭主婦,那個在浴缸裡被發現的瑪麗亞·許的本名。

第二疊,個案編號160427-02。姓名:葉冠廷。晤談日期:三年前的四月二十七日。主訴:工作壓力巨大,害怕讓長官失望。這是那個議員助理的名字,林予安在搜尋罷免新聞時,曾在跑馬燈上看過這個名字,最後以「畏罪臥軌」四個字草草結案。

三份逐字稿,三個不同的人,三個不同的日期,卻被整整齊齊地碼在同一個保險櫃裡。死亡不是一個偶發事件,它是一週內,連續發生的三起事件。

「三個人,」林予安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更深的、被徹底愚弄後的寒意。「一週內死了三個人。然後你們把他們都變成了『自殺』?」

門外的腳步聲停了。停在頂樓工作室的門口。那道被風吹開的門縫,透進來樓梯間慘白的感應燈光。沒有人推門,也沒有人出聲。只有雨點敲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還有林予安自己如鼓的心跳。

周允謙頹然地靠在書櫃上,像是瞬間老了十歲。「不是我們。是我。是我一個人的決定。」他閉上眼睛,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第一個是許玟玲,她在晤談結束後,沒有離開。她在諮商室的浴室裡……第二個是葉冠廷,他在頂樓的天台……第三個……第三個就是陳時序。他是在這間工作室裡,在這張椅子上,被發現的。法醫說是窒息,可是現場沒有任何掙扎的痕跡。」

他猛地睜開眼,看向林予安手中的第三份逐字稿。「我當時只是個剛升上督導的年輕老師,心域才剛起步,如果一週內連續三個個案在諮商所內非自然死亡,我們會被勒令停業,所有個案的信任會在一夜之間崩塌,我……我還申請了國科會的計畫……所以我找了他們的家屬,找了律師,我們一起決定,用最不會引起騷動的方式結案。憂鬱症,自殺,意外。病歷封存,逐字稿重寫。」

「重寫?」林予安重複著這兩個字,胃裡一陣翻攪。她想起了陳時序在晤談室裡,優雅地用筆尖點著紙張的樣子,想起了他說的「筆壓」和「被竄改的告別信」。原來竄改的,不只是告別信。

她顫抖著手,翻開許玟玲的那份逐字稿。最後一頁,最後一段對話,被後來列印的紙張覆蓋著,原本的文字隱約從底下透出來。她用指甲去摳那層覆蓋的紙,卻只摳下一點點碎屑。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不是來電,是訊息。來自蘇芷晴。

「予安,妳在哪?我把妳傳給我的三份掃描檔拿去給鑑識系的學長看了。你們那台老舊的逐字稿系統,是用感熱紙複寫的對不對?學長用紅外線掃描,發現被覆蓋的底層文字根本沒有被銷毀,只是被另一張紙蓋過去了。他幫我還原了。」

緊接著,三張照片傳了過來。是被紅外線強化後的逐字稿最後一頁。原本被制式結案語覆蓋的地方,浮現出底下真正的手寫字跡。

許玟玲的那份,底層寫著:「個案於晤談結束前,眼神空洞地看著窗外的雨,輕聲說:『老師,我已經約好明日將死。不是想死,是時間到了。』」

葉冠廷的那份,底層寫著:「個案在沉默長達七分鐘後,忽然笑了,說:『老師,我已經約好明日將死。車子會很準時,我不能遲到。』」

而陳時序的那份,也就是林予安手上這份,底層被紅筆重重畫起來的那句「個案表示已放下自殺念頭,情緒平穩,約定明日同一時間再晤談。」底下,透過紅外線,原本的字跡清晰得讓人血液凝固。

那是一行用原子筆寫下的、實習生林予安當年親筆寫下的原始紀錄:「個案於結束前五分鐘,忽然站起身,走到窗邊,用手指在起霧的玻璃上畫了一個圈,然後回頭對我說:『老師,我已經約好明日將死。地點就在這裡,你會記得的。』」

三份逐字稿,三種不同的語境,三個不同的人,卻重複了同一句話。

我已經約好明日將死。

林予安的手機從她手中滑落,砸在木質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她終於明白,陳時序每一次提出的「完美自殺劇本」,根本不是在設計未來,而是在精準地、倒敘地,重演過去。浴室裡的潮汐,對應的是許玟玲。軌道盡頭的捷運,對應的是葉冠廷。那下一個呢?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周允謙。「第三個死在這間工作室裡的陳時序,他是怎麼死的?」

周允謙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他的視線越過林予安,看向她身後那扇起霧的窗戶。那個手掌印滑落的水痕,已經快要乾了。

門外的感應燈,忽然閃爍了一下。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門縫外傳了進來。聲音很輕,很溫柔,卻因為混著雨聲而顯得有些失真。

「老師,妳終於想起來了嗎?」

那不是陳時序的聲音。也不是蘇芷晴的聲音。

林予安緩緩地、僵硬地轉過身。

頂樓工作室的門,被一隻擦著淡粉色指甲油的手,從外面輕輕推開了。門後站著一個穿著米白色洋裝的年輕女子,撐著一把透明的雨傘,傘面上還沾著新鮮的雨珠。她的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痕,嘴角卻掛著一個溫順而空洞的微笑。

林予安認得那張臉。她在檔案室泛黃的訪客登記簿上看過,在許玟萱給她的家庭合照裡看過。

是許玟玲。那個應該在三年前就已經在浴缸裡死去的家庭主婦。

而在許玟玲的身後,樓梯間的陰影裡,還站著一個人。一個穿著深色襯衫,身形挺拔的男人。他沒有撐傘,雨水順著他的髮梢往下滴,卻絲毫沒有減損他身上那種冷靜而優雅的氣質。他看著工作室內的林予安,微微一笑,像是一個準時赴約的訪客。

是陳時序。

他輕聲開口,聲音透過雨聲,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林予安,今晚的晤談,要開始了。這一次,我們來聊聊第四個設計。」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允謙蒼白的臉,最後落在林予安手中的那份空白逐字稿上,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引導一個迷途的個案。

「一個關於密室、關於窒息、關於讓所有人都相信,那只是一場諮商師因為自責而選擇在諮商室內結束生命的……完美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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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四個設計:軌道盡頭的捷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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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不是那種台北午後常見的、來得急去得也快的陣雨,是從三天前就開始滯留在城市上空的、黏稠而陰冷的梅雨鋒面。雨珠敲在頂樓加蓋的浪板屋頂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鼓點,像是無數隻指節在叩門。

林予安沒有動。

她的背脊貼著冰冷的工作桌邊緣,手裡死死攥著那份從周允謙保險櫃裡取出的原始逐字稿。紙張因為她掌心的汗而變得潮濕、發皺,上頭的空白比任何文字都更刺眼。她看著門口的那個女人。

許玟玲。

跟檔案室裡那張已經泛黃、因為受潮而暈開的黑白影本一模一樣,又完全不一樣。影本裡的許玟玲穿著諮商所制式的深色套裝,眼神空洞地望向鏡頭,臉頰因為長期服用藥物而浮腫。那是個被婚姻與藥物共同囚禁的家庭主婦的臉。而眼前的許玟玲,穿著一襲剪裁簡單的米白色洋裝,長髮柔順地披在肩後,指甲上是精緻的淡粉色光療,撐著一把透明的長傘。傘面上的雨珠在頂樓工作室昏黃的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她蒼白,瘦削,眼下有著因長期失眠而留下的淡青色陰影,但她的嘴角卻掛著一個近乎溫順、卻又讓人感到骨髓發寒的微笑。

那個微笑沒有抵達眼底。

她的眼睛直直地望著林予安,像是在看一個早已認識許久的故人,又像是在穿透她,看向她身後更深的地方。

「許……玟玲?」蘇芷晴的聲音從林予安身後擠出來,乾澀而尖銳,像是被砂紙磨過。她的手不自覺地抓住了林予安的手臂,指尖冰冷且用力到發顫。「妳不是……妳三年前不是已經……」

「在浴缸裡。」許玟玲輕聲接了下去,聲音很輕,很柔,像是怕驚擾了雨聲。她歪了歪頭,傘面輕輕傾斜,幾滴雨水順著傘骨滑落,滴在水泥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大家都這麼說。連我的死亡證明書上也是這麼寫的。浸浴溺斃,自殺。」她頓了頓,那個空洞的微笑加深了一點。「可是林心理師,妳知道嗎?一個決心要死的人,是不會在死前一天,還特地去補了指甲的。」

她舉起那隻手,讓林予安看得更清楚。淡粉色的指甲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周允謙發出一聲壓抑的、像是哽住般的喘息。他靠在牆邊,原本溫和內斂的臉此刻一片慘白,額角有汗珠不斷滑落。他看著許玟玲,眼神裡充滿了震驚、愧疚,以及更深的、近乎恐懼的東西。「玟玲……妳……妳怎麼會在這裡……當年……當年明明……」

「周老師,好久不見。」許玟玲的目光終於從林予安身上移開,落到周允謙身上。那個溫順的微笑瞬間收斂了,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靜。「我活下來了。或者說,我被留下來了。因為有人需要一個活著的、會呼吸的證據,來證明當年的那份結案報告,有多麼完美。」

就在這時,站在許玟玲身後陰影裡的那個男人,往前踏了一步。

雨水順著他的黑色襯衫往下滴,在他腳邊積起一小灘水漬。但他渾然不覺。他的頭髮被雨水打濕,幾縷髮絲貼在額前,反而讓他那張過分斯文、過分俊秀的臉,多了幾分陰鬱的、病態的美感。陳時序。

他沒有看周允謙,也沒有看蘇芷晴。他的視線從頭到尾都只鎖定在林予安一個人身上。那是一種諮商師在晤談室裡才會使用的、極具穿透力的凝視,溫柔,卻帶著解剖般的精準。

「看來,人都到齊了。」他微笑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屋頂的雨聲,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那麼,林予安,我們今晚的晤談,可以開始了嗎?」

他說「晤談」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刻意放得很輕,像是在對待一個極易受驚的個案。

林予安感覺到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她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胃部傳來一陣痙攣般的噁心感,那是過度恐懼與過度專注時,自律神經失調的生理反應。她聞得到空氣中濃重的霉味、雨水的腥氣,以及陳時序身上傳來的、淡淡的、若有似無的古龍水味。那味道跟諮商室裡慣用的薰衣草精油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令人作嘔的甜膩。

「你到底想做什麼?」最終,是蘇芷晴用一種近乎嘶吼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將林予安往身後護了護,像一隻炸毛的母獸。「陳時序,你他媽的到底是誰?你跟許玟玲是什麼關係?你們設這個局到底想幹什麼?」

陳時序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沒有憤怒,甚至沒有輕蔑,只有 protocol 式的、對待干擾晤談的無關人士的禮貌性忽略。

「蘇小姐,」他輕聲說,「現在是林心理師的晤談時間。按照諮商倫理,非相關人士應該迴避,不是嗎?」

「你少跟我談倫理!」蘇芷晴氣得渾身發抖。

「芷晴。」林予安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片從喉嚨裡刮出來的。「讓他說。」

她強迫自己站直身體,強迫自己的視線與陳時序平視。她是諮商師,這是她的戰場。即使這個戰場已經被鮮血與謊言浸透,她也必須守住最後的專業框架。否則,她就會徹底掉進他設下的認知陷阱裡。

「陳先生,」她聽見自己用那種在諮商室裡慣用的、平穩而中性的語調開口,「這裡不是諮商室。沒有錄音,沒有逐字稿,也沒有五十分鐘的限制。如果你有想說的,請直接說。」

陳時序笑了。那個笑容優雅而讚許,像是老師終於看到資優生做出了正確的回答。

「不,」他搖搖頭,雨水從他的髮梢甩落。「這裡就是最好的諮商室。密閉,隔音,充滿雨聲。時間感被拉長,沒有人會來打擾。而且……」他的目光掃過周允謙,掃過許玟玲,最後回到林予安手中的那份空白逐字稿上。「而且,我們有最重要的素材。空白。」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工作室中央那張積滿灰塵的長桌前。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桌面,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

「前三個設計,我們已經討論過了。」他的語氣像是在回顧課程進度。「第一個,浴缸。利用安眠藥與熱水造成的血管擴張,讓溺斃看起來像是沒有痛苦的睡去。那是為許玟玲這樣,長期被視為『憂鬱家庭主婦』的角色量身打造的。第二個,高樓墜落。利用頂樓加蓋的欄杆高度與社區監視器的死角,讓墜樓看起來像是衝動下的縱身一躍。那是為被網路霸凌到身敗名裂的網紅準備的。第三個,藥物過量。利用醫學生對藥理的熟悉與醫院體系的績效壓力,讓過量看起來像是長期失眠後的意外。那是為趙景煥醫師手下那個可憐的孩子準備的。」

他每說一句,許玟玲的臉色就更白一分,周允謙的身體就更佝僂一分。

而林予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後腦。她想起了數位鑑識還原的那三份逐字稿裡,那句重複出現的話。「我已經約好明日將死。」原來,每一句話,都對應著一個已經被執行的劇本。

「那麼,第四個呢?」林予安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她的理智在尖叫著讓她住口,但她的專業本能,那個該死的、屬於諮商師的、想要「聽完個案故事」的拯救者情結,卻驅使著她繼續問下去。

「第四個,」陳時序抬起頭,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驚人。「是最乾淨,也最吵雜的一個。」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手機,點開螢幕,放在桌上。螢幕上是一張台北捷運的路網圖,其中一條藍色的板南線被特別標示出來。終點站,頂埔站。

「臥軌。」他輕聲說出這兩個字,像是在說一個再浪漫不過的詞彙。「林心理師,妳有沒有算過,捷運末班車進站時的煞車距離?」

林予安的瞳孔驟然收縮。

「以台北捷運高運量列車,時速每小時八十公里計算,從司機員目視到障礙物、啟動緊急煞車,到列車完全靜止,需要至少一百五十公尺。」陳時序的語氣變得極其專業,冷靜,充滿數據感。「而月台的長度,只有一百五十公尺。也就是說,一旦有人在列車進站前的五秒內,從月台末端的監視器死角翻落軌道,司機員是絕對來不及煞車的。」

他的指尖在螢幕上滑動,放大了頂埔站的月台平面圖。「你看,這裡。月台最末端,靠近軌道轉彎處,有一根承重柱。柱子後方,剛好是兩支監視器的交界,存在一個大約三十公分的視覺死角。只要精準地計算好末班車的進站時間——比如,凌晨零點零三分——然後提前三分鐘躲在那根柱子後面。等到列車的頭燈照亮軌道、警示鈴大作的那一刻,再從容地躺下去。」

「遺體會被捲入車底,被高速運轉的車輪完整地輾過。」他的聲音依舊溫柔,甚至帶著一絲讚嘆。「現場會非常慘烈,血跡會噴濺到整個軌道區。但正因為慘烈,所以才不會有人懷疑。這是一場蓄意的、決絕的、充滿儀式感的自殺。沒有人會想到,這其實是一場精準到以秒為單位的謀殺。」

工作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只剩下雨聲和每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蘇芷晴已經聽得臉色發青,她死死捂住嘴,像是下一秒就要吐出來。

林予安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她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開始進行專業的、該死的風險評估。遺體完整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司機員的心理創傷……不,她在想什麼?她為什麼要順著他的思路去思考這個劇本的可行性?

「這個設計,」陳時序欣賞著林予安臉上那種理性與噁心交戰的表情,滿意地笑了。「是為一個特別的人準備的。一個面臨罷免壓力、被爆出收賄疑雲,最後被所有人認定為『畏罪臥軌』的議員助理。」

議員助理。

這四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林予安記憶深處某個被封存的抽屜。

她記得他。那個總是穿著洗到發白的襯衫,戴著一副過大的黑框眼鏡,說話時習慣性低著頭、不敢與人對視的年輕男孩。大約二十七、八歲,研究所剛畢業,滿懷理想地跟了一個據說很照顧年輕人的議員。他的主訴是焦慮與失眠,他說他最近壓力很大,老闆要他處理一些「帳務上」的事情,他覺得那些數字不對勁,但他不敢問。

梁政勳。

那個議員的名字,自動浮現在她的腦海裡。一個在地方上極有勢力、霸道多疑、習慣用錢與權解決一切問題的男人。也是……諮商所對外從不公開的、最大的匿名贊助者。

「他叫什麼名字?」林予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叫什麼名字,重要嗎?」陳時序反問,語氣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重要的是,他在最後一次晤談時,跟妳說了什麼。林心理師,妳還記得嗎?妳當時給了他什麼建議?」

林予安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從浩如煙海的個案紀錄中,抓取那個已經模糊的片段。她記得那次晤談延長了。那個助理哭著說,他老闆梁政勳要他簽一份文件,要他承認那些流向海外人頭帳戶的錢,是他自己私下收的回扣。老闆說,只要他簽了,就會幫他請最好的律師,選後就會讓他回來。但如果不簽,他就得自己面對檢調,明天就會被收押。

她當時是怎麼回應的?她秉持著中立不評價的原則,她說:「聽起來,你在忠誠與自我保護之間,感到非常拉扯。」「你覺得,哪一個選擇,更能讓你感到安心?」她甚至還做了一個認知行為練習,讓他寫下最壞的打算。

而現在,陳時序卻告訴她,那個練習,那個讓他寫下「如果我被當成代罪羔羊,我的人生就完了」的作業,成為了他「畏罪自殺」最完美的遺書動機。

「不……」林予安踉蹌地後退了一步,後腰重重撞在桌角,痛得她眼前發黑。「不是的……我沒有……」

「妳有。」陳時序的聲音變得冰冷而銳利,像一把手術刀。「妳親手為他建立了完整的憂鬱症病史。妳的逐字稿裡,清楚地寫著他『情緒低落、自我價值感低落、有明顯的無助感與罪惡感』。妳的診斷,讓梁政勳在事後可以理直氣壯地對檢警說:『這個孩子本來就有憂鬱傾向,我們都很擔心他。』」

他頓了頓,看著林予安幾近崩潰的臉,一字一句地說:「而梁政勳,為了感謝諮商所當年『妥善處理』了這個麻煩,這三年來,每年都以『關懷青年心理健康基金會』的名義,捐給心域諮商所兩百萬。周老師,這筆錢,妳應該很清楚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射向周允謙。

周允謙的臉,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那是一種死灰般的、徹底失去血色的灰敗。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身體順著牆壁緩緩下滑,最後頹然地坐倒在地上。

「所以,」陳時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予安。他的眼神裡,再次充滿了那種令人作嘔的、溫柔的悲憫。「第四個設計,最完美的地方就在於,它不需要任何外力。只需要讓那個助理相信,他已經走投無路,除了用自己的死來證明清白,或是懲罰那個背叛他的體制之外,別無他法。而妳,林予安,妳就是那個把他推向軌道的人。妳的同理,妳的傾聽,妳的中立,就是那雙把他輕輕推下去的手。」

「夠了!」蘇芷晴再也忍不住,她衝上前,想要搶過陳時序的手機,卻被許玟玲伸手輕輕攔住了。許玟玲的力氣不大,但那個動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許玟玲看著蘇芷晴,輕輕搖了搖頭,眼神裡充滿了哀求。「讓他說完。」她低聲說,「只有說完,我們才能結束。」

陳時序對這個小插曲毫不在意。他只是將手機螢幕轉向林予安,螢幕上不再是捷運圖,而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那個議員助理生前最後的自拍照。背景是諮商所那面總是起霧的磨砂玻璃門,他對著鏡頭,笑得有些勉強,眼神裡充滿了對未來的迷茫。

照片的拍攝時間,顯示為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也就是,他被認定為臥軌自殺的前一晚。

「今晚,」陳時序將手機收回口袋,他的聲音重新變得輕柔,像是在宣布今晚晤談的作業。「就是這個設計的最終彩排。凌晨零點零三分,板南線的末班車會準時進站。而梁政勳,今晚剛好會為了處理罷免案的後續,搭乘那班車,去頂埔站附近的一個建案現場。」

他看著林予安,露出了今晚最燦爛、也最殘酷的一個微笑。

「林心理師,妳說,如果讓梁政勳親眼看著,一個跟當年那個助理穿著一模一樣、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在他面前被捲入車底,他會是什麼表情?他會不會終於想起來,那個被他推下去頂罪的孩子,叫什麼名字?」

他往後退了一步,重新站回許玟玲身邊,紳士地為她撐開了一點傘面,以免雨水滴到她身上。

「當然,」他最後補充道,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天氣。「如果妳想阻止這一切,妳還有時間。現在是晚上十一點三十九分。妳還有二十四分鐘,可以決定是要遵守保密原則,眼睜睜看著一場『自殺』發生,還是要違反倫理,打電話報警,然後看著心域諮商所因為洩漏個案秘密而徹底關門。就像三年前,周老師做的選擇一樣。」

他牽起許玟玲的手,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過頭來,看著已經徹底僵在原地的林予安。

「對了,」他說,「忘了告訴妳。那個助理的逐字稿,最後一行被周老師親手刪掉的話是——『林心理師,如果我明天沒有來,請妳一定要告訴我媽媽,我不是畏罪自殺。』」

「妳猜,他的媽媽,有沒有收到這句話?」

語畢,他與許玟玲的身影,一同消失在頂樓樓梯間濃重的雨幕與黑暗之中,只留下那把透明雨傘上,一滴正緩緩滑落的、冰冷的雨珠。

而林予安口袋裡的手機,就在此刻,瘋狂地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是——郭彥成。

那個說好要去幫她還原監視器母帶的駭客。

來電顯示的時間,是二十三點四十分。

電話接通的瞬間,聽筒裡傳來的不是郭彥成的聲音,而是一陣刺耳的、車輪與鐵軌劇烈摩擦的尖銳煞車聲,以及一個男人被刻意壓抑住的、痛苦的悶哼。

緊接著,電話被掛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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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議員助理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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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零點前的台北,從來沒有真正安靜過。

電話被掛斷之後,那聲尖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煞車聲還卡在林予安的耳道裡,像一根生鏽的鐵釘。

「郭彥成?郭彥成!」她對著已經只剩下嘟嘟聲的手機大喊,聲音在空曠的頂樓樓梯間被雨聲砸得支離破碎。聽筒裡最後那一下被刻意壓抑住的悶哼,悶得不像話,像是有人用手掌死死摀住了嘴,卻還是從指縫裡漏出了一絲痛楚。

雨更大了。頂樓的鐵皮遮雨棚被砸得砰砰作響,陳時序和許玟玲離開時那把透明雨傘,早已消失在轉角的黑暗裡,只剩下一灘被風吹散的水漬。林予安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指節泛出青色,她瘋狂地回撥,螢幕上郭彥成的名字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在漫長的等待後轉入語音信箱。

「您撥的電話現在無法接聽,請於嗶聲後留言……」

冰冷的制式女聲,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她猛地抬頭,看向樓梯間牆上那面斑駁的鏡子。鏡子裡的女人臉色慘白,頭髮被雨氣沾濕貼在額頭上,眼下是整夜未眠的青黑,白袍的衣襬被風吹得翻起。這不是諮商師林予安,這是一個剛剛親耳聽見有人可能臥軌的共犯。

二十三點四十一分。

陳時序給她的二十四分鐘,才過了兩分鐘。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下樓,磨砂玻璃門在身後被風甩得砰地一聲關上。心域諮商所的櫃檯還亮著一盞昏黃的小燈,蘇芷晴傳來的訊息還停在手機螢幕上:「母帶解密還需要三小時,妳先別跟那個人單獨談。」三小時,她哪還有三小時。

林予安衝進晤談室,抓起市內電話想報警,指尖卻在按下110的前一秒硬生生停住。

報什麼?說她的一個從未在系統裡留下紀錄的個案預告了自殺,然後她現在聽到一個駭客在電話裡發出像捷運煞車一樣的聲音?警方會問她個案是誰,證據在哪裡。她一旦說出陳時序的名字,就是違反《心理師法》第十七條的保密義務,一旦說出郭彥成正在幫她竊取諮商所主機的監視器母帶,她就是教唆妨害電腦使用罪。

而如果她不報警,郭彥成可能就在此刻,躺在某個月台的鐵軌上。

選擇本身就是陷阱。這就是陳時序要她嚐到的滋味,和三年前周允謙一模一樣的滋味。

她最終沒有按下報警鍵,而是顫抖著撥給了蘇芷晴。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背景是鍵盤急促的敲擊聲。

「予安?妳那邊怎麼那麼吵?」蘇芷晴的聲音一向明亮,此刻卻帶著熬夜的沙啞。

「郭彥成出事了。」林予安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他剛剛打給我,我只聽到捷運煞車聲,然後就斷線了。芷晴,妳能不能定位他的手機?最後的發話基地台在哪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是更急促的敲擊聲。「我試試看,他的手機有裝我寫的反追蹤程式,但我可以反向追……該死,訊號最後消失在中正紀念堂站附近?不對,定位在跳,一直在軌道區間裡飄。予安,妳先別慌,他可能只是經過月台收訊不好——"

「那不是收訊不好。」林予安打斷她,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在隔音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是煞車聲,是捷運進站前的那種金屬摩擦聲。我認得那個聲音,我每天晚上都聽著末班車的聲音做逐字稿。」

蘇芷晴倒抽一口氣。「陳時序的第四個設計……臥軌?」

「對。」林予安閉上眼,議員助理那張畏罪自殺的新聞照片浮現在腦海。「他把它變成真的了。」

那一夜,林予安沒有等到郭彥成的回電。她和蘇芷晴分頭在雨中找了一夜,從中正紀念堂到台電大樓,每一個末班車已經收班的月台都空蕩得只剩下保全的腳步聲。凌晨四點,雨勢稍歇,台北的天空呈現一種骯髒的魚肚白,捷運軌道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冷的光。郭彥成的手機依舊關機,像一顆沉入深海的石子。

早上九點十七分,心域諮商所的磨砂玻璃門被敲響時,林予安正坐在晤談室的地板上,面前散落著那三份被還原的逐字稿。她的眼睛布滿血絲,桌上的咖啡已經冷透,結了一層薄膜。

來的人不是郭彥成,是葉曉彤。

葉曉彤是諮商所的前實習生,現在在某間大型社群輿情公司做數據分析,也是林予安少數能信任、又懂得如何在匿名論壇的深海裡打撈資訊的人。她撐著一把濕透的摺疊傘,牛仔褲管全濕了,手裡緊緊抱著一台筆記型電腦,外套口袋裡露出一截隨身碟。

「學姊,妳要的東西我找到了。」葉曉彤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但妳看完之後,可能會後悔叫我找。」

她沒有多寒暄,直接打開電腦。螢幕上是一個已經被關站的匿名論壇備份頁面,介面陽春,充滿了台北年輕人慣用的匿名語氣。發文者的ID是一串亂碼,發文時間是三年前的四月七日凌晨兩點十四分,標題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這是當年那個議員助理的帳號。」葉曉彤點開一個被加密的語音檔,「他在PTT跟Dcard都被肉搜到不敢發言,後來都躲在這個小論壇。這個錄音檔是他在自殺前三天,上傳後又秒刪的,我透過快取備份和當時有備份習慣的網友那邊拼湊回來的。檔案有點毀損,但關鍵的都在。」

林予安戴上耳機。

起初是一陣長長的雜音,像是有人躲在廁所裡錄的,背景有抽風機嗡嗡的聲音。然後,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響起,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壓抑不住的哽咽,語速很快,像是怕被誰聽見。

「……如果有人聽到這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現在很亂。老闆說,這是保護我,說只要我在心域那邊固定去諮商,留下紀錄,說我有憂鬱症,有自殺意圖,這樣以後就算檢調來查,也只會覺得我是壓力太大想不開……」

林予安的指尖掐進了掌心。

「林心理師人很好,她一直叫我不要把所有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可是老闆帶我去找周老師,周老師說,按照規定,諮商紀錄要寫得完整一點,包括我有時候會想一了百了的念頭。我那時候不懂,我以為他們是在幫我建立生病的證明,這樣我就可以請長假,躲過那個標案……」

錄音裡的男人吸了一下鼻子,哭聲更明顯了。

「可是昨天,老闆把我叫去辦公室,他說,檢調下禮拜就要約談我了。他說,與其讓我被收押,讓大家難看,不如……不如就讓那個病歷派上用場。他說,捷運的監視器他會處理,時間也幫我算好了,只要往前一跳,什麼都結束了,還能算成是畏罪自殺,就不會連累到他……我跟周老師說我想活下去,周老師只跟我說,『有時候,離開也是一種負責』……林心理師,如果妳聽到這個,請妳一定要告訴我媽媽,我不是畏罪自殺,我是……我是被逼的……」

錄音在此戛然而止,最後一個字被尖銳的電流聲切斷。

晤談室裡只剩下冷氣運轉的低鳴。林予安摘下耳機,發現自己的臉頰已經濕了。她不是在哭,是耳機悶出的汗和不知何時滑落的淚混在一起。潮濕的雨氣、消毒水的味道、還有那個年輕助理絕望的哭聲,全部堵在她的胸口,讓她無法呼吸。

這就是真相。所謂的憂鬱症病史,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自殺結案而量身訂做的劇本。諮商所的保密病歷,成了權勢者最完美的死亡證明書。而周允謙,那個教導她「中立不評價」的導師,親手在逐字稿上寫下了「有時候,離開也是一種負責」。

「學姊,」葉曉彤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這個錄音檔的原始上傳IP,我追了一下,跳了好幾個國外節點,但最後一個落地點,是在梁政勳議員服務處的公共網路。」

梁政勳。又是他。

彷彿是為了回應這個名字,諮商所一樓的對講機在此刻尖銳地響了起來。櫃檯的行政妹妹驚慌的聲音從話機裡傳來:「林心理師,樓下有一位方律師說要找妳,他說是梁政勳委員的委任律師,沒有預約,但他說有很重要的法律文件要請妳簽收……」

林予安和葉曉彤對視一眼。葉曉彤迅速闔上電腦,低聲說:「我先從後門走,學姊,妳小心。這個隨身碟留給妳,裡面還有更完整的備份。」

五分鐘後,晤談室的門被禮貌地敲了三下。走進來的是個穿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他手提一個真皮公事包,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職業微笑,卻讓整個晤談室的溫度瞬間降了好幾度。

「林予安心理師,妳好,我是方律安,梁政勳委員的法律顧問。」他雙手遞上一張名片,名片燙金,在燈光下有點刺眼。「耽誤妳十分鐘,這份文件想請妳過目。」

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一疊裝訂整齊的文件,封面用標楷體印著《保密協議暨切結書》幾個大字。

「梁委員非常關心心域諮商所的營運,也一直是貴所重要的支持者。」方律安的語氣溫和,卻句句帶刺,「他聽說最近有人在網路上散布一些關於三年前個案的不實錄音,擔心這些經過變造的資訊會影響貴所的聲譽,也擔心林心理師因為同情個案,不小心違反了《心理師法》第十七條關於保密義務的規定。根據該法,洩漏個案秘密最重可廢止執業證書,並負刑事責任。」

他將文件推到林予安面前,翻到最後一頁需要簽名的地方。

「這份協議很簡單,只要林心理師承諾,不再以任何形式調查、複製、散布或對外討論任何與梁委員及其前助理有關的諮商資料,並同意將手上所有相關的錄音、逐字稿交付給我們律師事務所保管,梁委員願意既往不咎,並且會繼續支持心域。當然,如果林心理師拒絕,我們也只能很遺憾地,依法向台北市諮商心理師公會提出檢舉,並提起民事訴訟。」

這不是協議,這是封口令。

林予安看著那份文件,指尖冰冷。她想起助理錄音裡那句「請告訴我媽媽」,想起陳時序昨晚那句「妳猜,他的媽媽有沒有收到這句話」。如果她簽了,這句話就永遠被封存在律師事務所的保險櫃裡,和三年前的逐字稿一起腐爛。

「方律師,」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地平靜,「如果這些錄音是變造的,為什麼梁委員要這麼緊張?直接提告妨害名譽不是更快嗎?為什麼要我簽保密協議?」

方律安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耐。「林心理師,妳是專業人士,應該明白,有時候否認本身就會造成二次傷害。梁委員是不希望妳的前途,因為一時的好奇心而毀掉。」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我給妳二十四小時考慮。明天這個時候,我會再來。希望到時候,我們能有一個對大家都好的結果。」

他離開後,晤談室裡那股昂貴的古龍水味久久不散。林予安沒有碰那份文件,只是將它推到桌角,像推開一條毒蛇。

就在此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個陌生號碼傳來的簡訊,署名是江雨桐。

江雨桐是當年負責採訪三起自殺案的社會線記者,後來因為得罪了梁政勳而被調去跑藝文線,是少數還願意跟林予安說真話的人。簡訊只有短短三行字,卻讓林予安的血液瞬間凍結。

「予安,別簽。梁跟當年承辦的松山分局陳警官是拜把兄弟,三個現場的原始照片、採證報告,在結案後一個月就以『檔案室淹水』為由全部遺失了。現在唯一能證明那不是自殺的,只剩下妳手上那份被竄改的逐字稿。還有,郭彥成那個駭客,妳最好快點找到他,我聽說有人在捷運軌道區間撿到一支摔爛的手機,送去警局了。」

摔爛的手機。捷運軌道。

林予安猛地抓起外套,衝出晤談室。她必須在方律安回來之前,在警方正式以無主遺失物處理掉那支手機之前,找到郭彥成,證明那聲煞車不是幻覺。

她拉開磨砂玻璃門,卻發現門外站著一個人。

不是方律安,也不是郭彥成。是蘇芷晴。

蘇芷晴渾身濕透,臉色比林予安還要難看,她手裡死死攥著一顆用防水夾鏈袋包著的黑色隨身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嘴唇在顫抖,眼神裡充滿了恐懼與不敢置信。

「予安……」蘇芷晴的聲音抖得不成調,「郭彥成……我找到他了,他在市立醫院急診室,還沒醒,頭部重創,說是被人從後面推下月台,剛好卡在軌道跟月台的縫隙,末班車煞車才沒輾過去……他昏迷前,只來得及把這個塞給我……」

她將那顆隨身碟塞進林予安手裡,隨身碟還帶著體溫和雨水的濕氣。

「他說……他說母帶裡根本沒有自殺,」蘇芷晴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三年前那三個人,是在晤談室裡,就已經死了。監視器拍到的最後一個離開密室的人……是周允謙老師。」

走廊的燈光在此刻忽然閃爍了一下,窗外的雨聲轟然作響,整棟老公寓的潮濕霉味,彷彿在這一瞬間,全部湧進了這個密不透風的諮商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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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駭客的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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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燈光閃爍的那一下,很短,卻像是一根冰冷的針,準確地扎進了林予安的視網膜。

潮濕的霉味,混雜著老公寓樓梯間經年累積的灰塵與雨水倒灌的鐵鏽味,在那瞬間變得異常濃烈。窗外的雨不是下,是砸。豆大的雨點敲在遮雨棚上,發出密而急的鼓點,和遠處捷運末班車駛過高架軌道時低沉的轟鳴交織在一起,震得三樓這扇總是起霧的磨砂玻璃門嗡嗡作響。

蘇芷晴站在門外,渾身濕透。

她的頭髮緊貼在臉頰上,口紅早已被雨水暈開,外套的下襬不斷往下滴水,在磨石子地板上暈開一灘深色的水漬。她伸出的那隻手,因為死死攥著那顆黑色隨身碟而指節發白到幾乎透明,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夾鏈袋上凝著細小的水珠,裡頭的隨身碟還殘留著一個人的體溫,那溫度在這樣濕冷的夜裡,顯得格外駭人。

「予安……」蘇芷晴的聲音抖得不成調,牙齒輕輕打顫,不知道是冷還是恐懼,「郭彥成……我找到他了,他在市立醫院急診室,還沒醒。頭部重創,縫了十幾針,醫生說是被人從後面用力推下月台,剛好卡在軌道跟月台的縫隙裡,末班車進站時緊急煞車,車頭距離他的臉不到三十公分才停下來……再晚一秒,人就沒了。」

林予安感覺自己的血液在瞬間往頭頂衝,又在下一秒急速退去,手腳冰冷。

那通只剩下慘烈煞車聲的來電,不是幻覺。不是陳時序為了操弄她而播放的音效。是真的。郭彥成就在那輛車的軌道前。

「他昏迷前,只來得及把這個塞給我,」蘇芷晴將那顆隨身碟用力塞進林予安的手心,夾鏈袋的塑膠冰涼而粗糙,「他說……他說母帶裡根本沒有自殺。他說他把諮商所主機最底層的原始檔挖出來了,用他自己的程式還原的,雲端上傳給衛生局稽核的版本全是假的……他說……監視器拍到的最後一個離開密室的人……是周允謙老師。」

最後一句話,像是一道無聲的雷,在密閉的走廊裡炸開。

林予安的指尖猛地一顫,差點沒能握住那顆隨身碟。

周允謙。

那個溫和內斂、永遠穿著熨燙平整襯衫、習慣以提問代替建議、信奉中立不評價原則的導師。那個在她最自我懷疑的時候,輕聲告訴她「予安,諮商師不是神,我們只能陪伴,不能拯救」的周允謙。

怎麼會是他?

「進來,先進來。」林予安幾乎是拖著蘇芷晴的手臂,將她拉進晤談室,反手將那扇磨砂玻璃門重重關上。喀嚓一聲,電子鎖落下的聲音在隔音良好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也將外頭的雨聲與世界隔絕開來,只剩下室內那台老舊除濕機低低的運轉聲,和兩個人過於急促的呼吸聲。

室內的日光燈慘白,照在那面巨大的單面鏡上,映出她們兩張同樣蒼白而驚惶的臉。林予安將隨身碟從夾鏈袋裡取出,雨水的濕氣讓她的指腹有些打滑。她走到書桌前,掀開那台為了符合法規而二十四小時與雲端同步錄音錄影的筆記型電腦。電腦還停留在上一個晤談的逐字稿畫面,上面是陳時序優雅而殘忍的字句。

「郭彥成有說密碼嗎?」林予安的聲音乾澀。

「沒有,他只說……直接插上去,他的程式會自己跑。他說母帶很髒,叫我們要有心理準備。」蘇芷晴抱著手臂,渾身還在發抖,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那面單面鏡,彷彿鏡子後面正站著什麼人看著她們。

林予安深吸一口氣,將隨身碟插入連接埠。

沒有跳出常見的資料夾視窗。螢幕先是黑了一下,隨即跳出一行綠色的指令碼,像是瀑布一樣飛快地捲動。那是郭彥成自己寫的還原程式,介面粗糙而偏執,充滿了駭客特有的、對體制的不信任感。一行行代碼跑過,最後跳出一個全螢幕的播放器,背景是純黑的,只有中央一個白色的讀取條,緩慢地向前爬行。

【正在還原本地主機封存區 /data/archive/raw_2021_0915-0917.dat …… 完整度 87% …… 雜訊過濾中……】

進度條每前進一格,林予安的心臟就跟著收縮一下。蘇芷晴忍不住走過來,站在她身後,兩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似無的、從隨身碟塑膠外殼散發出來的淡淡血腥味,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嗶。

讀取完成。

畫面跳了出來。

是諮商所的監視器視角。固定在走廊天花板角落的廣角鏡頭,魚眼變形,將那條狹窄的走廊、那扇磨砂玻璃門、以及門內晤談室的一角,全部收進去。時間戳記顯示在右下角:2021/09/15 21:47:33。

那是三年前的九月,正是林予安剛結束實習、準備考照的那一年,也是那三起被判定為自殺與意外的個案死亡的當週。

林予安記得那週的雨,和今晚一樣大。

畫面裡,走廊空無一人,只有窗外的雨聲透過麥克風傳來,沙沙作響。接著,磨砂玻璃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第一個走進來的人,讓林予安和蘇芷晴同時倒抽一口氣。

是梁政勳。

不是新聞上那個西裝筆挺、面對鏡頭侃侃而談的議員,也不是那個在諮商所贊助名單上只留下一個匿名英文字母 L 的金主。畫面中的他,穿著一身深色便服,臉色陰沉,眼神不斷飄向走廊兩端,顯得焦躁而多疑。他沒有預約,卻熟門熟路地直接推開晤談室的門,走了進去。時間是 21:52。約莫十分鐘後,他匆匆離開,臉上的表情比進去時更加難看,他用手機講著電話,嘴型似乎在說「處理乾淨一點」。

檔案的時間軸自動快轉。

22:18,第二個人出現。

程亦森。那個旗下擁有多名百萬網紅的經紀公司負責人,總是戴著一頂鴨舌帽、焦慮地啃著指甲的男人。他進去的時間更短,只有六分鐘。出來時,他煩躁地抓著頭髮,對著門內似乎還在咆哮什麼,然後用力將門甩上。

22:41,第三個人。

趙景煥。市立醫院那位權威自負的外科主任,趙景煥。他穿著白袍,外面套著一件長風衣,顯然是下班後直接過來的。他甚至沒有敲門,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樣推門而入。他在裡面待了將近二十分鐘,是三人中最久的。出來時,他面無表情地整理了一下領帶,對著走廊的監視器鏡頭,露出一個極淡、卻讓人不寒而慄的冷笑,然後才離開。

三個人,三個在台北各自呼風喚雨、卻又各自背負著不可告人秘密的權貴。他們為什麼會在同一個晚上,先後進入這間理應只有個案與諮商師才能進入的、受《心理師法》嚴格保護的密室?

而且,他們進入的,究竟是誰的晤談時段?

林予安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滑鼠,掌心全是冷汗。她感覺自己的專業認知正在被一點一點地敲碎。諮商所的預約系統是獨立的,理應不可能讓非個案人士隨意進出晤談室。除非……除非有人用最高權限,為他們開了門。

時間軸繼續跳動,來到 23:05。

走廊再次被人推開。

這一次,進來的是周允謙。

他穿著和現在一樣的、乾淨的淺藍色襯衫,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他看起來很平靜,甚至有些疲憊。他推開晤談室的門,走了進去,然後,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接下來的畫面,讓林予安一輩子都無法忘記。

監視器因為魚眼鏡頭的關係,可以透過半開的百葉窗縫隙,隱約看到晤談室內部的單面鏡。那面鏡子在監視器畫面裡,反射著慘白的日光燈。

周允謙沒有坐在諮商師的椅子上,也沒有坐在個案的沙發上。

他就那樣,獨自一人,站在那面巨大的單面鏡前。

他對著鏡子,開始自言自語。

沒有聲音。郭彥成還原的母帶,似乎只有影像,音軌全是刺耳的雜訊。但從他的嘴型和肢體動作,可以看出他在說話。時而溫和,時而激動,時而又像是陷入了極度的痛苦,用雙手抱住頭,緩緩蹲下。他的表情在短短十幾分鐘內變換了數次,像是在扮演著不同的人,進行著一場無聲而瘋狂的對話。

他面前的沙發上,空無一人。

整個晤談室裡,從頭到尾,就只有他一個人。

「怎麼會……」蘇芷晴的聲音輕得像是要碎掉,「沒有個案?那三個人呢?梁政勳他們人呢?他們不是進去了嗎?怎麼鏡子裡只有老師一個人?」

林予安沒有回答。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一個讓她頭皮發麻的推論,正在逐漸成形。

母帶的時間戳記顯示,周允謙在晤談室裡待了將近四十分鐘。23:47,他終於停止了自言自語。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襯衫,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面單面鏡,然後轉身,拉開門,離開了晤談室,走出了監視器的範圍。

走廊恢復了空蕩。雨還在下。

直到影片結束,長達兩個小時的母帶裡,再也沒有出現任何一個人。更沒有出現任何所謂的「個案死亡」的畫面。沒有掙扎,沒有倒地,沒有血跡。只有周允謙一個人,對著鏡子演了一場詭異的獨角戲。

「郭彥成說……三年前那三個人,是在晤談室裡,就已經死了。」蘇芷晴重複著那句話,聲音裡充滿了無法理解的恐懼,「可是……可是影片裡沒有死人啊?難道……難道他騙我們?」

「不,」林予安的聲音嘶啞,她死死盯著螢幕上最後定格的畫面——那間空無一人的晤談室,和那面反射著白光的單面鏡,「他沒有騙我們。我們想錯了。」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那面真實的、就在她們眼前的單面鏡。鏡面光潔,映出她們蒼白的臉,也映出整個晤談室。按照法規,這面鏡子後面是觀察室,供督導觀摩用。但三年前,諮商所剛成立時,觀察室的用途,真的只有觀摩嗎?

「死亡……或許根本就沒有發生在鏡頭前。」林予安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來,「監視器拍得到走廊,拍得到晤談室的一角,但它拍不到……單面鏡的後面。」

這個念頭讓蘇芷晴瞬間瞪大了眼睛,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單面鏡的後面,是觀察室。那是一個更小、更封閉、完全沒有監視器的密室。

如果……如果那三個人,其實從來沒有坐在個案的沙發上呢?如果他們一進來,就被帶進了那個鏡子後面的房間呢?那麼,監視器自然什麼也拍不到。

而周允謙,他對著鏡子自言自語的對象,或許根本不是鏡子裡的自己。

他是在對著鏡子後面的人說話。在進行晤談。

一場沒有被任何機器記錄下來的、真正的死亡晤談。

「所以雲端版本才是假的……」林予安喃喃自語,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雲端版本拍到了正常的晤談,拍到了個案坐在沙發上,拍到了周老師溫和的提問……那些都是後來補拍、竄改上去的。為了應付稽核,為了讓那三個人的死,看起來像是離開諮商所之後才發生的自殺或意外。」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郭彥成的程式會顯示,竄改指令的最高權限來自周允謙的帳號。因為只有他,才能自由進出那個觀察室,只有他,才能決定讓監視器拍到什麼,不拍到什麼。

可是,執行竄改的時間點……郭彥成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推下了月台。

林予安顫抖著手,移動滑鼠,想要點開隨身碟裡另一個被標記為【audio_recovered.wav】的檔案。那應該是郭彥成從本地主機底層挖出來的、被刪除的音軌。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點下去的瞬間——

叩、叩、叩。

三聲極輕、卻極清晰的敲門聲,忽然從那扇磨砂玻璃門外傳來。

不是蘇芷晴進來時的推門聲。是禮貌的、節奏緩慢的、指節輕叩玻璃的聲音。

在這個午夜將至、大雨傾盆、整棟老公寓理應空無一人的時刻。

林予安和蘇芷晴同時僵住,猛地回頭看向那扇起霧的玻璃門。

玻璃門外,隱約站著一個高瘦的、撐著傘的黑色人影。雨水順著傘緣不斷往下滴落,在門外的燈光下,模糊成一片水暈。

那個人影沒有出聲,只是又輕輕地、敲了三下門。

而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上,那個音訊檔案的讀取條,在無人點擊的情況下,竟自己開始緩緩地向前移動,喇叭裡,傳來一陣極細微的、像是磁帶倒轉的嘶嘶聲,緊接著,一個溫和而疲憊的、屬於周允謙的聲音,清晰地響了起來——

「……予安,如果妳聽到這段錄音,表示我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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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被竄改的監視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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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那三下敲擊並不重,卻像是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進了心域心理諮商所那經過特殊隔音處理的安靜裡。

整間諮商室的空氣在瞬間凝固了。窗外的雨依舊下得又密又急,豆大的雨點砸在老公寓斑駁的鐵窗上,發出細碎而持續的嘩嘩聲,遠處忠孝東路的車流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暈黃的光,捷運末班車駛過高架軌道時的低沉轟鳴,隔著厚重的隔音牆悶悶地傳進來。但這些白噪音此刻全都成了背景,唯一的焦點,只剩下那扇從傍晚起就一直起霧的磨砂玻璃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影。

隔著那層霧白的玻璃,只能辨識出一個高瘦的輪廓,撐著一把深色的大傘。傘面邊緣不斷有雨水匯聚、滴落,在門口那盞昏黃的感應燈光下,暈開一圈圈顫動的水光。那個人沒有再敲,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是一個沒有重量、與這棟老公寓的潮濕霉味格格不入的幽靈。

而在室內的這一側,筆記型電腦的喇叭,正自動發出一陣細微的嘶嘶聲。

林予安的手指還懸在半空中,距離觸控板只有不到一公分。她原本要去點開那個名為【audio_recovered.wav】的檔案,但游標卻在無人操控的情況下,自己緩緩地向前拖曳,讀取條一點一點地被填滿。那段被郭彥成用底層程式從本地主機深處挖出來的、被徹底刪除的音軌,就這樣在沒有人按下播放鍵的情況下,自己響了起來。

「……予安,如果妳聽到這段錄音,表示我已經……」

是周允謙的聲音。

溫和,疲憊,帶著一種長年保持中立、不帶評價的諮商師特有的、刻意放輕的語調,卻又比平時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沙啞與顫抖。背景音裡還能聽見諮商室那台老舊除濕機運轉的嗡鳴,以及窗外同樣的大雨聲。這段錄音的時間戳,顯然也是在某個雨夜。

「是老師!」蘇芷晴下意識地低呼一聲,整個人從地板上彈了起來。她手裡還緊緊抱著那顆從郭彥成染血外套口袋裡搶出來的隨身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反應永遠比林予安快,也比林予安更直接,「門外是周老師嗎?他怎麼會這個時候來?」

林予安沒有回答。

她的理性,那個受過精神分析與認知行為訓練、習慣用敘事解構來拆解個案謊言的理性大腦,此刻正發出尖銳的警報。預約系統、健保掛號紀錄、大樓的監視器畫面——這三個理應最客觀的第三方紀錄,在過去一個月裡,從未捕捉到陳時序的任何存在。而現在,在郭彥成被推下月台、隨身碟揭露了本地母帶最駭人的真相之後,這個午夜將至的時間點,門外卻準時出現了一個訪客。

這太精準了。精準得像是一場被設計好的晤談。

「……表示我已經無法再親口對妳說出真相了。」周允謙的聲音在狹小的諮商室內繼續迴盪,帶著磁帶老化般的雜訊,「我知道妳遲早會找到這裡,找到本地主機。予安,妳要理解,心域的同步錄影系統,從一開始就是雙軌的……」

雙軌。

這兩個字讓林予安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幾乎是撲到筆電前的。蘇芷晴也立刻會意,將筆電螢幕轉向兩人都能看見的角度。郭彥成寫的那個極其簡陋、介面甚至還停留在命令提示字元層級的還原程式,正在螢幕上跑著一行行她看不懂的程式碼。但程式的最上方,用紅字標記著幾個關鍵的路徑。

【/cloud_backup/encrypted_stream_01-48】

【/local_host/raw_mirror_uncut】

蘇芷晴的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又乾又快,她是行動派,在林予安還在震驚時,她已經快速地滑動著觸控板,點開了郭彥成留下的說明文字檔:「郭彥成在訊息裡說,他本來也以為心域只有一套錄影系統,就是我們平常會上傳到雲端、給衛生局稽核、也給個案簽署同意書的那一套。但他駭進主機底層才發現,魏兆明創辦的時候,為了符合《心理師法》對於紀錄保存最嚴格的規定,要求廠商做了一個雙軌備份。一軌是加密後即時上傳到雲端的『表層軌』,會經過壓縮、去識別化,專門應付主管機關的抽查。另一軌,是直接寫入諮商所地下室那台從未連接外部網路的本地主機的『裡層軌』,那是未經任何剪輯、包含所有環境音、連沉默都完整保留的母帶。」

「本地主機……」林予安喃喃地重複,喉嚨乾澀得發疼。她想起了那台放在儲藏室最深處、總是發出低沉運轉聲、被周允謙告知只是「不斷電系統」的黑色機櫃。她每一次值夜班,都會聽見它規律的風扇聲,卻從未想過,那裡面裝著的是整個心域最真實、也最致命的記憶。

蘇芷晴已經點開了兩個資料夾的對比畫面。

左邊,是雲端備份的內容。時間戳記顯示為三年前,她們剛進心域實習的那個雨夜。畫面中的諮商室燈光明亮,林予安看見年輕的自己與周允謙正對坐著,進行一場看似平靜的督導晤談。逐字稿上寫著制式的對話,錄影中的每一個人都表情正常,甚至還能聽見窗外的雨聲。一切都正常得令人不安。

右邊,是本地母帶的同一個時間戳記。

畫面卻是全黑的。只有聲音。

刺耳的、椅腳摩擦地板的尖銳聲響。重物倒下的悶響。壓抑的、痛苦的喘息聲。以及,好幾個重疊在一起的、模糊而慌亂的腳步聲與交談聲。雖然聽不清具體的對話內容,但那種混亂、急促、充滿壓力的氛圍,與左邊雲端那個歲月靜好的假象,形成了最殘酷的對比。

「雲端的那一份,是假的。」蘇芷晴的聲音在發抖,她不是心理師,卻比任何人都更快地抓住了重點,「有人把雲端的那一軌,全部竄改成了正常的晤談畫面。就像是……像是幫這個密室,貼上了一層完美的壁紙,把牆壁後面真正發生的事情,全部蓋住了。」

林予安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背脊。潮濕、封閉、時間感被刻意拉長的都市夜行氛圍,此刻不再只是背景,而是成了一個真正的、會呼吸的密室。這個密室的牆壁,就是那些被竄改的紀錄。

「是誰?是誰有權限竄改雲端的紀錄?」她逼著自己用專業的語氣提問,但聲音裡的顫抖卻出賣了她。

蘇芷晴將程式切換到日誌頁面。一行行的系統日誌密密麻麻地跳了出來,每一行都記錄著帳號、指令與時間。郭彥成用螢光黃特別標記了其中最關鍵的幾行。

【指令:覆寫雲端軌 /cloud_backup/2021-08-13_22:30-23:20.mp4】

【權限帳號:CHOU_YUN_CHIEN (最高管理者)】

【執行時間:2021-08-14 02:17:33】

【執行IP:192.168.1.18 (諮商室內部終端機)】

周允謙的帳號。

最高管理者的權限。

林予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周允謙,那個溫和內斂、極具倫理感、信奉中立不評價原則的導師,那個在她每一次自我懷疑時,都會溫柔地以提問代替建議、承接住她所有痛苦的人。竟然是他,親手下達了竄改紀錄的指令?

可是,下一秒,當她的視線落在那個執行時間上時,血液彷彿瞬間被凍結了。

2021年8月14日,凌晨兩點十七分。

那個時間點,周允謙根本不在諮商所。那一晚,是颱風夜,整個台北市都停班停課,捷運提早收班,根據當時的班表與大樓管理員的紀錄,整棟公寓只有一個人留守——

是她,林予安。

因為她是當時最資淺的實習心理師,被排了颱風夜的值班。她記得那一晚的雨有多大,記得便利商店的冷白燈光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顯得多麼孤寂,記得她因為害怕,一整晚都開著諮商室的燈,聽著除濕機的聲音,試圖用寫逐字稿來讓自己保持清醒。

執行IP,是諮商室內部的終端機。就是她當時坐著的那台電腦。

「不……」她踉蹌地後退一步,撞上了身後那面單面鏡。冰冷的玻璃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鏡中的自己臉色慘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那是長期失眠與過度共感留下的痕跡。「不可能……我沒有……我完全沒有印象……」

她的內心有一部分在尖叫著否認,但另一部分,那個更專業、更冷酷的自我,卻在飛快地運轉、拼湊。解離。在婚姻中長期解離的家庭主婦個案是這樣,被網路霸凌到人格解離的網紅也是這樣。人會在極度的壓力與罪惡感下,自動切斷自己的記憶,將那段無法承受的經歷,封存到另一個人格裡。

難道,她也是嗎?

「予安!」蘇芷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用力地搖晃她。蘇芷晴的外向與直言不諱,此刻成了唯一能刺破她自我欺騙的針,「妳看著我!那個時間妳在這裡,但下指令的帳號是周老師的!這表示什麼?表示有人用周老師的帳號,在妳值班的時候,透過妳面前的這台電腦,竄改了紀錄!妳想想看,那一晚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事情?有沒有人來過?或者……周老師有沒有給過妳他的帳號密碼?」

林予安的大腦一片空白。她努力地回想,卻只抓到一些破碎的、被雨聲浸濕的片段。她記得周允謙在颱風來臨前,曾經溫和地對她說:「予安,今晚風雨很大,如果系統跳出什麼備份異常的視窗,妳就用我的帳號登入,按一下『自動修復』就好,妳不用擔心。」

當時她以為那只是導師對資淺實習生的體貼。她甚至沒有多想,就在那個凌晨,當螢幕真的跳出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寫著「雲端同步錯誤,是否執行覆寫修復?」的視窗時,毫不猶豫地輸入了周允謙給她的那串帳號密碼,然後,按下了確認。

她以為自己只是在執行一個再平常不過的系統維護。

她以為自己是在保護個案的隱私,保護諮商所的紀錄品質。

結果,她親手按下的那個確認鍵,成了掩蓋一場謀殺的最關鍵的一步。

就在這時,筆電喇叭裡,周允謙那段被中斷的錄音,又自己接續著播放了下去。他的聲音變得更加沙啞,甚至帶上了一絲哽咽。

「……我已經無法再保護妳了。魏兆明老師的死,不是自殺。對不起,予安,是我讓妳在無意識的狀態下,成為了共犯。我當時沒有勇氣告訴妳真相,只能讓妳以為那是一次普通的系統錯誤。這樣,妳才能在未來的每一次晤談中,都保持最純粹的、中立的樣子……」

魏兆明。

心域心理諮商所的創辦人,那個在三年前被結案為「在諮商室內自縊身亡」的前輩。

原來,本地母帶中那個重物倒下的悶響,就是他。

而她,林予安,竟然在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親手為他的死亡,貼上了那層名為「正常晤談」的完美壁紙。

叩、叩、叩。

門外的敲門聲,再一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禮貌的輕叩,而是變得有些急促,甚至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

蘇芷晴猛地轉頭,臉上血色盡失:「是誰?」

林予安卻像是被那段錄音釘在了原地。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看向那扇磨砂玻璃門。門外那個高瘦的、撐著傘的人影,不知何時已經收起了傘。雨水正沿著他的輪廓不斷往下滴落,在感應燈下,他緩緩地抬起手,輕輕地將手掌,貼在了冰冷的玻璃門上。

一個清晰的、屬於成年男性的手掌印,透過起霧的玻璃,完整地拓印了出來。

而筆電螢幕的日誌頁面上,在那條凌晨兩點十七分的覆寫紀錄下方,郭彥成的程式又自動還原出了一條全新的、被隱藏得更深的日誌。

那條日誌的執行時間,是今天,是現在。

【指令:開啟磨砂玻璃門電子鎖】

【權限帳號:LIN_YU_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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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五個方案:窒息的領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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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那三聲敲門,不再是前幾夜那種近乎有禮的試探。

指節與磨砂玻璃碰撞的聲音變得沉重、急促,像是雨點在鐵皮屋頂上砸出的悶響,帶著一種不容妳再假裝聽不見的強硬。整個心域心理諮商所三樓的空氣,都被那聲音敲得震了一下。

蘇芷晴整個人從筆電前彈了起來,椅腳在老舊的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尖叫。她的臉在便利商店冷白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的慘白中,血色盡失,嘴唇顫抖著壓低聲音:「是誰?林予安……是誰在外面?」

林予安沒有回答。

她像是被釘死在那張廉價的辦公椅上,動彈不得。她的視線被兩樣東西死死地撕扯成兩半。一半是門外那個透過起霧的磨砂玻璃清楚拓印出來的手掌,成年男性的手,指節分明,五指張開,雨水正沿著掌紋的邊緣一滴一滴往下滑,在玻璃上暈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那個手掌安靜地貼在那裡,卻比任何叫喊都更具侵略性,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我回來了,妳逃不掉。

另一半,是眼前那台還在發出微弱嗡鳴的筆記型電腦。螢幕的光標還在跳動,郭彥成用最後力氣寫下的還原程式,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蚯蚓,仍在漆黑的系統深處鑽探。而它剛剛才吐出來的那一行全新的日誌,正以最刺眼的鮮紅色,灼燒著林予安的視網膜。

【指令:開啟磨砂玻璃門電子鎖】

【權限帳號:LIN_YU_AN】

【執行時間:2025/08/13 23:47:02】

【狀態:等待確認……】

等待確認。

現在。就是現在。就在門外的手掌貼上來的同一秒鐘,有人——不,是她的帳號——正從內部下達了解鎖的指令。

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寒意從她的脊椎一路竄上後腦。她沒有碰鍵盤,她的手還緊緊抓著自己的膝蓋,指甲幾乎要掐進大腿的肉裡。蘇芷晴也沒有,她離電腦還有一段距離。那麼,是誰?是這個系統自己動的?還是……她在某個自己完全不記得的瞬間,早就設定好了這個自動開啟的排程?

「予安!」蘇芷晴的聲音拔高了,帶著哭腔,她一把抓住林予安的手臂,指尖冰冷得像剛從雨裡撈出來,「妳說話啊!那個是陳時序對不對?他怎麼會現在來?他怎麼會知道我們在裡面?」

林予安終於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她看向那扇門,看向那個手印。她的大腦裡那套受訓多年的認知行為系統正在瘋狂地發出警報,試圖用理性去解構眼前的超現實:這是幻覺,是壓力導致的解離,是陳時序慣用的認知誤導……但她的身體比大腦更誠實。她的胃在痙攣,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連呼吸都變得潮濕而困難,充滿了這棟四十年老公寓特有的霉味、消毒酒精味,以及窗外那場下了一整夜都沒停過的雨的土腥味。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啞得不像她自己,「我沒有按。」

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嗶。

一聲輕微的、電子鎖解開的電子音,在死寂的諮商所裡響了起來,清脆得像是一根針掉在瓷磚上。

蘇芷晴倒抽了一口氣,猛地往後退了一步,撞上了後方的書櫃。

磨砂玻璃門,被那隻手掌從外面,緩緩地推開了。

雨聲、風聲、還有遠處捷運末班車駛過高架軌道時的沉悶轟隆聲,一股腦地湧了進來。一個高瘦的身影站在門口,沒有撐傘,黑色的長版大衣濕透了,髮梢還在不斷往下滴水。他沒有立刻走進來,只是站在門檻外,隔著一層雨霧,靜靜地看著室內的兩個女人。他的臉在走廊感應燈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是陳時序。

他比前幾次看起來更濕、更冷,也更……完整。不再是那個只存在於五十分鐘晤談時間內的、被單面鏡切割的模糊訪客。他此刻站在真實的走廊裡,腳下踩著真實的積水,連他大衣上滴落的水漬在木地板上暈開的痕跡,都是真實的。

「林諮商師,蘇小姐。」他開口了,聲音依舊優雅、低沉,甚至帶著一絲被雨水浸潤後的沙啞,「這麼晚還在加班,辛苦了。看來……妳們已經看到魏老師的歡迎儀式了?」

魏老師。魏兆明。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瞬間打開了林予安腦中那個被上了鎖的抽屜。本地母帶裡那個重物倒下的悶響,周允謙那句「妳才能保持最純粹的中立」,還有那條凌晨兩點十七分的覆寫紀錄……所有碎片都在這一刻,被雨聲串了起來。

「你……」蘇芷晴壯著膽子擋在林予安身前,「你到底是誰?你怎麼進來的?這裡是私人空間,沒有預約不能進來!」

陳時序輕輕笑了一下,抬手將濕透的瀏海往後撥,露出光潔的額頭。他的動作從容不迫,甚至有些紳士地微微頷首致歉:「抱歉,讓兩位受驚了。門是林諮商師替我開的,不是嗎?」他看向林予安,眼神溫和得近乎殘忍,「第五次晤談的時間到了。我們約好的,午夜之前。」

林予安的指尖在顫抖。她感覺到蘇芷晴抓著她的手在用力,但她卻像是被那個眼神吸了進去,無法移開。今晚的陳時序,和前四次都不同。前四次,他是來尋求「完美自殺方案」的絕望個案,拋出一個又一個難題讓她去解。而這一次,他更像是一個來驗收成果的考官。

「……今天不晤談。」林予安用盡全身的力氣,擠出這幾個字,「諮商所已經結束營業了。請你離開,否則我會請樓下的管理員報警。」

「報警?」陳時序像是聽見了什麼有趣的笑話,他往前踏了一步,終於跨過了那道門檻。濕透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啪嗒一聲,「用什麼理由呢?說有一個不存在於預約系統、健保紀錄和監視器裡的幽靈,半夜來敲妳們的門嗎?警方會相信嗎?還是……妳想讓他們順便查一查,三年前那個雨夜,魏兆明老師的病歷,是誰親手竄改的?」

蘇芷晴的臉色又白了一分。

林予安的呼吸停住了。

陳時序沒有再逼近,他只是自然地走到晤談室的門前,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樣,伸手推開了那扇隔音厚重的木門。室內,兩張對坐的單人沙發,中間一張矮桌,牆上的單面鏡,角落裡那台持續運轉的錄影主機。一切都和她熟悉的一模一樣,只是空氣中多了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塵埃味。

他脫下濕透的大衣,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裡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襯衫,領口繫著一條深藍色的、質感極好的領帶。他在屬於個案的那張沙發上坐了下來,雙腿優雅地交疊,十指在膝蓋上交叉,完全進入了晤談的姿態。

「林諮商師,我今天是來完成我們最後的約定的。」他微笑著看著還僵在門口的林予安,「前四個方案,妳都給了我非常專業的建議。藥物過量會被法醫驗出胃內容物,一氧化碳會有血液中碳氧血紅素過高的明確證據,墜樓的墜落點與受力分析太容易露出破綻,割腕的出血量與現場血跡噴濺也很難控制。」

他每說一句,林予安的心就往下沉一分。那些都是她在過去四個雨夜裡,為了遵守所謂的「諮商中立」、為了不直接評價個案的生死,而一點一點用專業知識幫他「完善」過的細節。她以為自己是在進行高難度的敘事解構,是在用認知行為的技巧把他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卻沒想到,她是在親手為他遞上一把又一把更鋒利的刀。

「所以,」陳時序的聲音放輕了,像情人在耳邊低語,「我為我們準備了第五個,也是最完美的一個。它最貼近核心,最安靜,最沒有痛苦,也最……難以被判定。」

他抬起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扯了一下自己領口的那條深藍色領帶。領帶的布料在室內慘白的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利用領帶,與門把進行半懸吊式窒息。」

蘇芷晴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林予安感覺到一陣強烈的暈眩,單面鏡裡映出她自己那張慘白得毫無血色的臉。

「這是最常被誤判為自殺的手法,不是嗎?」陳時序的語氣甚至帶著一種學術討論的興致勃勃,「不需要橫樑,不需要高處。只需要一扇堅固的門,一個高度約在胸口到腰部之間的門把,和一條足夠堅韌的領帶。當事人只需要將領帶一端固定在門把上,另一端在頸部打一個活結,然後……慢慢地跪下去,或是向前傾倒。」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自己的頸側比劃著,「利用自身上半身的重量,就足以壓迫頸動脈和氣管。意識會在十到十五秒內喪失,非常安靜。事後,現場會呈現出一種『懊悔輕生』的姿態——膝蓋著地,身體前傾,彷彿在最後一刻曾想掙扎著站起來,卻已經來不及了。這種掙扎的痕跡,反而會讓鑑識人員更傾向於認定為自殺,因為他殺通常會呈現完全懸空、暴力壓制的痕跡。」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進林予安最專業、也最脆弱的那個部分。因為他說的,完全正確。這正是法醫學上最難區分的灰色地帶——半懸吊。施力點低,索溝的方向、深淺、生活反應,都充滿了模糊空間。

「不……」林予安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抖得不成調,「陳時序,你聽我說,這個方法……這個方法的死亡過程比你想像的更痛苦,長時間的腦部缺氧會造成大小便失禁、眼結膜點狀出血,而且領帶的材質太寬,索溝會不夠深,反而會留下更明顯的……」

她說到一半,猛地頓住了。

她在做什麼?她又在……完善它。她又在習慣性地、像一個盡責的諮商師那樣,去糾正個案計畫中的「不完美」,去提供更「專業」的建議。這已經成了她的本能,一種被陳時序徹底利用的、拯救者情結的本能。

陳時序的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光亮,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更加誘惑:「那麼,妳覺得應該怎麼改進呢?林諮商師。繩結應該打在哪個位置,才能讓索溝看起來最自然?是耳後,還是正後方?領帶的哪一面朝向皮膚,才能減少纖維摩擦留下的痕跡?跪姿時,膝蓋距離門板應該是多少公分,才能營造出那種『想站起來卻無力』的掙扎感?」

他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具體,一個比一個致命。

林予安的腦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無數張投影片、無數篇文獻裡的照片。半懸吊的力學分析、索溝的生活反應與死後形成的區別、不同材質造成的表皮剝脫……那些她為了考取諮商師執照、為了通過研究所口試而死背下來的知識,此刻全都變成了幫兇。

「……繩結要在左側乳突後方。」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乾澀而空洞,「這樣索溝會呈現不完整的馬蹄形,符合自縊的特徵。領帶內側的緞面朝外,摩擦係數較低……膝蓋……膝蓋應該距離門板十五到二十公分,小腿自然彎曲,這樣看起來才像是失去意識後自然癱軟,而不是被外力壓制。」

每說一個字,她都感覺自己正在往更深的地獄墜落一寸。

蘇芷晴不敢置信地看著她,眼眶紅了:「予安!妳別說了!妳不要再說了!他在引導妳!」

陳時序卻滿意地笑了。他緩緩地站起身,走到那扇厚重的諮商室木門前。這扇門為了隔音,做得極其堅固,黃銅色的門把在燈光下閃著冰冷的光。他伸手,輕輕撫摸著那個門把,然後轉過頭,看向林予安。

「非常完美。林諮商師,妳不愧是全台北最專業的諮商師。」他輕聲說,然後,他的笑容一點一點收斂,眼神變得深不見底,像窗外那場無邊的雨,「妳知道嗎?三年前,魏兆明老師被發現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轟——

林予安的腦中,像是有一道悶雷炸開。

「他在這間房間裡,被診斷為上吊自殺。現場沒有打鬥痕跡,沒有遺書,只有他一個人,跪在這扇門前,脖子上繫著一條深藍色的領帶,繩結就在左側乳突後方,緞面朝外,膝蓋距離門板……剛好十八公分。」

陳時序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劃開了三年來被厚厚紗布包裹的傷口。

「警方說,那是典型的懊悔型自殺。家屬也接受了。諮商所為了名譽,很快就結案了。所有人都相信了,除了……當時第一個衝進現場的實習生。」

他看著林予安,一字一句地說:「妳不覺得,妳剛剛描述的手法,和現場照片裡的領帶打結方式,如出一轍嗎?」

林予安的雙腿一軟,如果不是蘇芷晴及時扶住她,她幾乎要癱倒在地。她的視線死死地盯著陳時序領口的那條深藍色領帶。那條領帶的顏色、光澤、甚至打結的溫莎結的形狀……都和她記憶深處某個被刻意遺忘的角落裡,那張黑白的現場照片裡的領帶,重疊在了一起。

她想起來了。一點點,潮水般湧回來。雨聲,尖叫,救護車的燈,還有她自己跪在門邊,顫抖著伸手去探魏兆明鼻息時,觸碰到的那條冰冷的、還帶著體溫的領帶。

「不……不是我……」她喃喃自語,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那不是我建議的……我沒有……」

「當然不是現在的妳。」陳時序走回她面前,彎下腰,與她平視。他的聲音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是三年前的妳。在魏老師去世前最後一次督導晤談裡,妳親口告訴他,如果真的想讓一切看起來像自殺,就應該這麼做。妳還親手為他示範了,那個領帶應該怎麼打。」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點了一下林予安制服口袋裡露出一角的、那本她隨身攜帶的督導筆記本。

「要不要……翻開來看看呢?妳的筆記本最後一頁,應該還留著那個領帶的打結圖。」

林予安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徹底凍結了。

而就在此時,那台一直被遺忘在角落的同步錄影主機,突然發出了一聲清晰的「嗶」響,螢幕自動亮起,上面跳出了一行系統提示——

【偵測到本地錄影軌異常覆蓋,是否還原至三年前原始檔案?】

【是 / 否】

游標,正不受控制地,緩緩移向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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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三年前的那個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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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

那一聲提示音在過分安靜的諮商室裡顯得異常刺耳,像是一根冰針,直接刺進耳膜。

林予安整個人僵在原地,視線死死釘在角落那台同步錄影主機的螢幕上。潮濕的空氣裡,雨聲順著大安區這棟老公寓的外牆往下爬,嗒嗒嗒地敲在鐵窗上,混雜著遠處捷運末班車駛過時低沉的震動,讓那行白色的系統字句更顯得詭異。

【偵測到本地錄影軌異常覆蓋,是否還原至三年前原始檔案?】

【是/否】

游標沒有人碰觸,卻在【是】與【否】之間極其緩慢地漂移,最後,顫了一下,停在【是】的上方,閃爍。

「不……不要按……」林予安的聲音破碎得連自己都聽不清楚。她的手指掐進掌心,指甲陷進肉裡,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制服口袋裡,那本陪了她三年的督導筆記本此刻燙得像一塊烙鐵。陳時序剛才的指尖還停留在那裡,輕輕一點,卻像點開了她顱內某個被上了鎖的抽屜。

陳時序站在她面前,彎著腰,與她平視。他的臉在諮商室暈黃的燈光下顯得過分蒼白,嘴角掛著那種一貫的、優雅而殘忍的微笑。他沒有去看那台主機,彷彿早就知道它會在這個時間點醒來。

「為什麼不按呢,林老師?」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做惡夢的孩子,「妳不是一直在找真相嗎?三年前的那個雨夜,妳親手忘掉的東西,現在它自己要回來了。妳只要輕輕點一下,就能看見魏老師最後的樣子。也能看見……當時的自己。」

林予安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像是被一條濕透的毛巾緊緊纏住。她想起那張黑白的現場照片,那條打了溫莎結的深藍色領帶,那種近乎完美的、教科書等級的半懸吊。還有剛才,她為了完善陳時序口中的「第五個方案」,下意識脫口而出的那些細節——繩結高度必須與門把齊平,才能製造掙扎卻無力掙脫的假象;領帶內側要墊一層紗布,才能避免過深的索溝被判定為他殺。

那些話,是她說的。是她用最專業的、最冷靜的語氣,一點一點教導眼前這個男人,如何讓一場謀殺看起來像一場懊悔的自殺。

而三年前,她也是這樣教魏兆明的嗎?

「我沒有……我沒有教過他……」她抱住頭,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聲音裡全是自我辯駁的顫抖,「我那時候只是實習生,我連督導的資格都沒有,我怎麼可能……」

「妳當然有。」陳時序打斷她,語氣依舊平穩,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因為那天晚上,魏兆明把妳叫進了隔壁的觀察室。他說,予安,妳來看看,什麼叫做完美的保密。他讓妳透過那面單面鏡,看著他是怎麼被逼著,把那條領帶掛上去的。而妳,在鏡子的另一邊,一個字都沒有說。」

話音剛落,諮商室那扇總是起霧的磨砂玻璃門,突然被從外面用力推開。

冷風夾著更重的雨氣灌了進來。

站在門口的人是周允謙。他全身濕透,深灰色的風衣下襬還在滴水,頭髮狼狽地貼在額前,手裡緊緊抓著一把已經被雨水浸到變形的黑色雨傘。他的臉色比紙還白,眼鏡鏡片上全是水霧,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跟在他身後,蘇芷晴也衝了進來,手裡死死抱著那台從郭彥成手上接過來的筆記型電腦,胸口劇烈起伏。

「老師!」林予安像是看見浮木,踉蹌地想站起來,卻因為腿軟而差點跪倒在地,「老師,你告訴他,不是我……那天晚上我不在……我什麼都不記得……」

周允謙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門口,沉默地看著房間裡的兩個人,看著那台閃爍著還原提示的主機,看著陳時序臉上那種勝券在握的、近乎欣賞的表情。良久,他才像是終於做出了某個決定,緩緩地、沉重地關上了門,將外面的雨聲與便利商店的冷白燈光重新隔絕在外。

喀擦一聲,門鎖落下。

這個符合法規的隔音密室,此刻真正成為了一座密室。

「予安,對不起。」周允謙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完全沒有了平時那種溫和內斂、習慣以提問代替建議的導師模樣。他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來,「陳先生說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蘇芷晴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周老師,你在說什麼?」

周允謙沒有看她,他的視線落在林予安身上,那眼神裡充滿了近乎溺斃的愧疚與恐懼。他走到諮商室的單面鏡前,伸手,輕輕撫過冰冷的鏡面。鏡子裡映出他憔悴的臉,也映出整個房間——林予安癱坐在沙發上,陳時序安靜地站在一旁,像一個耐心的觀眾。

「三年前的那個雨夜,也是這樣的天氣。」他終於開始說,聲音在隔音良好的房間裡顯得空洞而遙遠,「梅雨季,雨下了快一個禮拜,整個台北都是濕的。心域才剛通過評鑑,魏老師是創辦人,他那陣子一直很焦慮,因為他發現……諮商所的病歷系統,被人動了手腳。」

林予安怔怔地聽著,腦海深處某個被濃霧封住的地方,開始隱隱作痛。

「是梁政勳。」周允謙閉上眼睛,彷彿不願再看見那段記憶,「他當時還是議員候選人的首席助理,因為論文抄襲與金錢醜聞被對手緊咬,需要一個替死鬼。他透過關係,找到了當時還是實習生的程亦森。程亦森手上帶著一個剛竄起來的百萬網紅,那個女孩因為長期被經紀公司壓榨,出現嚴重的恐慌與解離,來我們這裡諮商。還有趙景煥,他那時候是台大醫院的外科住院醫師,因為一場醫療疏失害死了一個病人,醫院為了壓下消息,讓他來接受強制諮商。」

「他們三個人的共同點,就是都在心域留下了最不堪的紀錄。」周允謙的指尖在鏡面上收緊,「而魏老師發現,梁政勳利用他在地方上的勢力,買通了當時負責資訊系統的外包廠商,偷偷備份了所有高風險個案的逐字稿與錄影。他用這些東西,要脅程亦森旗下的網紅去頂替他的醜聞,要脅趙景煥在醫療鑑定上作偽證,互相掩蓋。魏老師氣瘋了,他說這違反了《心理師法》最核心的保密原則,他要把所有的原始病歷公開,向心理師公會與檢調自首,哪怕心域會因此關門,哪怕我們所有人都會被告。」

「所以……他們就殺了他?」蘇芷晴的聲音在發抖。

「不,他們更聰明。」周允謙苦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們沒有動手。他們只是在那個雨夜,一個接一個地走進這間諮商室。梁政勳先進來,他把那疊被列印出來的、關於他如何威脅個案的逐字稿,一張一張攤在魏老師面前,說,魏老師,你如果公開,這些個案一輩子都會被毀掉。那個被霸凌的網紅會被網友肉搜到自殺,那個家庭主婦會因為外遇紀錄被丈夫告到一無所有。你不是最在乎個案的隱私嗎?你忍心嗎?」

林予安的胃部開始劇烈翻攪。她想起來了,一點點,潮水般的碎片開始拼湊。那個晚上的雨聲,真的很大。大到她躲在隔壁的觀察室裡,都能聽見這間主諮商室裡壓抑的爭吵。

「然後程亦森進來了,他哭著求魏老師,說那個網紅是他唯一的搖錢樹,如果曝光,他就完了。最後是趙景煥,他最冷靜,他只說了一句話。」周允謙看向林予安,眼神裡全是血絲,「他說,魏老師,你不如自己選一個體面的方式吧。領帶勒斃,偽裝成自殺,對大家都好。你的名譽還在,心域還在,這些個案的秘密也都會跟著你進棺材。這是……最符合倫理的選擇。」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主機細微的運轉聲與窗外的雨聲。

「魏老師當時看著我。」周允謙的聲音徹底哽住了,「他在求我救他。可是我……我什麼都沒做。我怕了。我剛升上主治心理師,我有房貸,有老婆孩子要養。梁政勳跟我說,只要我幫他們把這件事處理乾淨,把雲端的備份竄改成正常的晤談,把本地的錄影軌覆蓋掉,把逐字稿改成魏老師因為憂鬱症而自殺的紀錄……他就能幫我拿到醫學中心的研究經費,讓我一輩子衣食無憂。如果我不從,那些被外洩的病歷裡,也有我過去督導不當的紀錄。我……我答應了。」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林予安,雙膝一軟,竟直接跪了下去。

「予安!那天晚上妳就在隔壁!妳是魏老師那學期帶的實習生,妳整晚都在觀察室裡寫逐字稿!妳透過單面鏡,親眼看見梁政勳把那條領帶遞給魏老師,看見魏老師顫抖著把領帶掛在門把上,看見他……看見他最後放棄掙扎的樣子!妳尖叫了,可是沒有人聽見,因為這裡是隔音密室!只有我聽見了,我衝過去把妳拉出來,妳那時候全身都在發抖,一直重複說著,不要告訴別人,不要說出去……」

「然後呢?」一直沉默的陳時序,終於輕輕開口,替他把故事說完,「然後,周老師,你就利用了她的創傷。你以專業之名,判定她為急性壓力症候群伴隨解離性失憶。你告訴她,她因為目睹恩師自殺而受到太大刺激,選擇性地遺忘了那一夜。你親手竄改了她的實習督導紀錄,讓她相信那一夜什麼都沒發生。而妳,林予安,為了保護自己,也真的……忘得一乾二淨。甚至,還把那份關於領帶打結的完美手法,當成了自己的專業知識,封存在了筆記本的最後一頁。」

林予安已經聽不見了。

她的耳鳴大作,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剝落。周允謙跪在地上的樣子,與記憶中那個雨夜重疊。那個穿著實習制服、臉色慘白的年輕女孩,隔著一面單面鏡,看著自己最尊敬的老師,被三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圍在中間,將一條深藍色的領帶,一圈一圈地繞上自己的脖子。而鏡子另一邊的她,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無聲的淚水與無盡的恐懼。最後,是周允謙衝進來,捂住了她的嘴,在她耳邊不斷重複:「忘了它,予安,忘了它,這樣妳才能活下去。」

原來,她不是目擊者。她是被迫成為共犯的沉默者。是她用遺忘,成全了這場完美的謀殺。

「不……」她發出一聲細微的、像小動物般的嗚咽,顫抖著從口袋裡掏出那本督導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泛黃的紙頁上,用她三年前還顯得稚嫩的字跡,清晰地畫著一個溫莎結的打法,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備註:【半懸吊,索溝不深,最易被誤判為自殺。——魏老師示範】

那不是魏老師的示範。那是她寫的。是她在目睹了一切之後,用解離的筆跡,記錄下來的殺人手法。

就在這時,那台一直閃爍的主機,游標終於不再猶豫,重重地點下了【是】。

嗶——

螢幕瞬間黑了一下,隨即,大量的資料流開始飛速跑動。一行血紅色的警告字樣,跳了出來,映在每個人的臉上——

【原始檔案還原中……本地錄影軌時間戳記:三年前 06/13 23:47 密室內單面鏡視角】

而螢幕的預覽視窗裡,模糊的影像開始逐漸清晰。那不是空無一人的諮商室。在那個雨夜的密室裡,單面鏡的這一邊,清晰地映出了一張年輕女孩的臉——那是三年前的林予安,她瞪大了眼睛,淚流滿面,雙手死死摀住自己的嘴巴,正在無聲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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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周允謙的病歷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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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黑掉的那一瞬間,整個諮商所的空氣像是被抽光了。

嗶——的那一聲長鳴之後,不是安靜,而是更刺耳的風扇運轉聲。老舊的主機在桌子底下嗡嗡震動,像一顆過熱的心臟,吐出大量發燙的廢氣。窗外的雨還在下,雨水打在三樓鐵窗的遮雨棚上,發出密集而急促的鼓點,跟屋內那台主機跑動資料流的讀取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個才是倒數。

所有人的臉都被那一行血紅色的字染紅了。

【原始檔案還原中……本地錄影軌時間戳記:三年前 06/13 23:47 密室內單面鏡視角】

蘇芷晴下意識地抓住了林予安的手腕,她的掌心全是冷汗。周允謙站在主機旁,臉色在紅光裡顯得異常蒼白,他沒有去阻止那個進度條,反而像是被釘在原地,嘴唇微微顫抖著,卻發不出聲音。

只有陳時序還站在磨砂玻璃門邊,他身上的雨水已經在地板上積成一小灘水漬,卻沒有要擦的意思。他雙手插在口袋裡,饒有興致地看著螢幕,像是在欣賞一齣已經看過結局的電影。

預覽視窗的馬賽克一點一點褪去。

先是輪廓。諮商室的輪廓跟現在幾乎一模一樣,只是三年前的牆面更白,沙發套還是當年魏兆明堅持的深灰色絨布。那面單面鏡,當時還沒有貼上後來為了保護隱私而加貼的霧面貼紙,亮得像一面真正的鏡子。

然後是人。

鏡子裡映出來的,不是一個空房間。

單面鏡的這一側,也就是現在林予安她們站著的觀察室位置,擠著三、四個模糊的身影。燈光很暗,畫面帶著早期監視器特有的顆粒感與延遲,但足以辨認出其中一個穿著西裝、被兩個人架住的中年男人——那是魏兆明。他的領帶被扯歪了,臉漲得通紅,正在劇烈地掙扎。他的嘴被一隻手摀住,只能發出嗚嗚的悶哼。

而在鏡子的另一側,也就是晤談室內,一個穿著實習生白袍、綁著馬尾的年輕女孩,正死死地貼在單面鏡上。

那張臉,林予安這輩子都不會認錯。

那是二十三歲的自己。

沒有現在這身為了專業而刻意挑選的俐落套裝,也沒有強行維持的冷靜面具。當年的她臉上還帶著一點嬰兒肥,眼鏡因為汗水與淚水而滑到鼻尖,整張臉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扭曲。她瞪大的雙眼裡映著晤談室內的暴行,淚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她的雙手不是摀住眼睛,而是用盡全力摀住自己的嘴巴,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她在無聲地尖叫。

林予安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止了。

她不是在看錄影。她是在透過那面鏡子,與三年前的自己對視。

記憶的閘門不是被打開的,是被炸開的。潮濕的霉味、鐵鏽味、男人身上濃重的古龍水味、魏兆明喉嚨裡發出的那種像氣球漏氣般的嘶嘶聲,全部在瞬間灌回她的鼻腔與耳膜。她想起來了,她全都想起來了。那個颱風夜,她因為擔心放在諮商所的督導報告沒有備份而冒雨回來拿,卻在觀察室裡撞見了那一幕。梁政勳掐著魏兆明的脖子,程亦森負責壓住他的腿,趙景煥在一旁冷漠地看著手錶,而魏兆明——那個總是笑著叫她「小林,慢慢來」的老師——就在那張她現在每天用來傾聽個案痛苦的沙發上,被一條深藍色的溫莎結領帶,一點一點地勒死了。

半懸吊,索溝不深,最易被誤判為自殺。她耳邊甚至響起了自己當時為了通過期末考而在筆記本上反覆背誦的那句話。

「不……不要看……」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卻細得像蚊子叫。她踉蹌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重重撞上冰冷的鐵櫃,發出一聲悶響。胃裡一陣翻攪,三年來她用來壓抑焦慮的胃藥、咖啡、還有那個深夜裡吞下的鎮定劑,全部在胃酸裡翻滾。

蘇芷晴立刻上前扶住她。「予安!予安妳看著我!呼吸,呼吸!」蘇芷晴的聲音在發抖,但她還是強迫自己大聲喊出來,試圖把林予安從解離的邊緣拉回來。她轉頭對著周允謙吼,「周老師!把螢幕關掉!不要再播了!」

周允謙像是才從夢中驚醒,他顫抖著伸手想去按主機的電源,卻被陳時序的聲音輕輕止住了。

「關掉做什麼?」陳時序的聲音在紅光裡顯得格外溫柔,卻讓人不寒而慄,「好不容易才還原的真相。林諮商師,妳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到底在三年前的那個雨夜裡,扮演了什麼角色嗎?現在答案就在眼前,為什麼不看完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漬上發出啪嗒一聲。「妳看,妳當時摀住嘴巴,多聽話。多完美。周老師叫妳忘了它,妳就真的忘了。妳不只忘了,還幫他們把地擦得乾乾淨淨。」

「你閉嘴!」蘇芷晴終於忍不住對他咆哮,「你到底是誰?你從哪裡弄來這些東西?你以為這樣玩弄人心很好玩嗎?」

陳時序只是聳聳肩,目光卻從未離開林予安。「我只是個來訪者。一個來尋求協助,想知道該怎麼『完美地死去』的個案而已。是妳們的諮商師,親手教會了我五種方法。」他頓了頓,補上最致命的一句,「用她三年前學到的那一種。」

林予安沒有理會他們的爭吵。她的視線死死黏在螢幕上。還原的影像還在繼續播放,沒有聲音,只有顆粒粗大的畫面。魏兆明的掙扎漸漸微弱,最後兩腿一蹬,像個被抽掉線的木偶般垂了下來。架著他的人鬆了手,讓他的身體以一種詭異的、半跪半吊的姿勢掛在門把上。那條領帶,就那樣緊緊地陷進他的脖子裡。

然後,畫面裡出現了周允謙。三年前的周允謙比現在年輕許多,頭髮還沒有白得這麼徹底,他衝進了晤談室,臉上是驚慌失措的表情。他沒有報警,也沒有叫救護車。他只是顫抖著把觀察室的門打開,一把將還貼在鏡子上的林予安拉了進來。

影像沒有收音,但林予安讀得懂他的嘴型。他摀住了她的嘴,在她耳邊不斷重複:「忘了它,予安,忘了它,這樣妳才能活下去。」

接著,畫面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像是有人撞到了攝影機。然後,螢幕再次黑了。還原進度條卡在了百分之九十九,跳出一個新的提示框:【本地錄影軌已毀損,部分區段遺失。是否嘗試修復關聯文件:病歷櫃 - 實習生督導紀錄?】

病歷櫃。

這個詞像一把鑰匙,猛地插進了林予安混亂的腦中。

周允謙的病歷櫃。那個從她實習第一天起就被告知絕對不能碰、只有督導本人才能開啟的老式深綠色鐵櫃。它就站在這個觀察室的角落,厚重的鐵門上掛著兩道看起來就年代久遠的彈簧鎖,表面佈滿了刮痕與黃色的鏽斑。蘇芷晴曾經開玩笑說那裡面鎖的是諮商所的潘朵拉盒子。

周允謙的視線也落在了那個櫃子上,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那裡面,」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磨,「有妳當年的東西。颱風夜之後,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魏老師的家屬來收拾遺物時,我把妳的那份抽了起來。」

林予安像是被什麼牽引著,踉蹌地走向那個櫃子。每走一步,膝蓋都在發軟。霉味越來越重,那是老舊紙張與鐵鏽混合的味道,是時間發酵的味道。

「鑰匙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陌生得不像自己。

周允謙沉默了幾秒,從自己的鑰匙圈上,抖著手解下了一把最小的、已經被磨得發亮的黃銅鑰匙。他沒有遞給她,而是自己蹲下身,將鑰匙插進了下方的那道鎖。喀嚓一聲,悶而沉重的聲響。接著是上面那道鎖,又是一聲喀嚓。

鐵櫃門被拉開時,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一股更濃重的、帶著樟腦丸與潮濕紙張的氣味撲面而來。

裡面塞得滿滿的。全是牛皮紙袋裝訂的病歷,每一袋的側面都用標籤紙寫著個案編號與年份。但在最深處、最底層,有一個明顯不一樣的檔案夾。它沒有裝在牛皮紙袋裡,而是用一個透明的塑膠資料夾裝著,邊緣已經因為潮濕而捲曲發黃。封面上用黑色簽字筆寫著幾個字:【實習諮商師 林予安 督導紀錄 109學年度】

林予安的手指冰冷得像屍體。她把那個資料夾抽了出來。塑膠套因為靜電而黏在手上,讓她好不容易才翻開第一頁。

那是制式的督導紀錄表格。督導老師:魏兆明、周允謙。實習生:林予安。實習期間:民國109年9月至110年6月。

她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前面都是她當年字跡工整的逐字稿、個案概念化報告、還有魏兆明用紅筆寫下的溫暖評語:「予安心思細膩,共感能力強,然需留意過度捲入之議題。」每一頁都正常,正常到讓她覺得那個雨夜彷彿真的只是一場惡夢。

直到最後幾頁。

紙張的顏色明顯不一樣了,變得更黃、更薄,像是被雨水浸濕後又風乾的。上面的字跡也變了,不再是她平時那種方正的楷書,而是潦草、急促、甚至帶著顫抖的筆跡。那是她在極度恐慌下寫的字。

那是一份《危機事件後心理狀態追蹤紀錄》。日期是:110年6月14日。也就是魏兆明被發現「自殺」的隔天。

紀錄的內容只有短短幾行,卻讓林予安的血液瞬間凍結。

【個案主訴:目睹創傷事件後,持續出現侵入性影像、過度警覺、情感麻木及片段失憶。夜間無法入睡,反覆夢見密室與領帶。】

【心理衡鑑初判:急性壓力症候群(Acute Stress Disorder)並伴隨解離性失憶(Dissociative Amnesia)傾向。個案對於事件核心細節出現保護性遺忘,屬創傷後常見之心理防衛機轉。】

【處遇建議:暫停實習,轉介精神科評估,持續追蹤。建議在安全環境下,逐步進行創傷敘事,切勿強行喚醒記憶。】

而在最下方的督導簽名欄裡,有兩個簽名。

一個是周允謙那個她看了三年的、工整而拘謹的簽名。

另一個,卻是已經死去三年的魏兆明的字跡。他的字一如既往地溫和而有力,帶著一點書法家的筆鋒。

更讓她窒息的是,在魏兆明的簽名旁邊,還有一行用不同顏色的筆、顯然是事後才補上去的小字備註。那字跡,溫柔得讓人想哭。

【予安目睹了一切,但她選擇忘記以保護自己。——魏兆明 110.06.13 深夜】

那是魏兆明在死前幾小時寫的。他早就知道自己可能會死,所以他提前寫下了這份紀錄,想為這個無辜被捲入的實習生,留下一個活下去的理由。他用自己的專業,為她蓋上了一層遺忘的保護膜。

「他……他想保護我……」林予安的眼淚終於決堤,她死死摀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卻還是發出了破碎的嗚咽。

蘇芷晴從她手中接過那份紀錄,她的目光卻沒有停留在診斷上,而是死死盯著那潦草的字跡。她的臉色一點一點變得慘白。

她猛地從自己隨身的帆布袋裡,掏出了一疊厚厚的、被影印過的A4紙。那是她這幾天為了調查,一直帶在身上的東西——近三年來,所有被竄改過的逐字稿備份。那些原本應該記錄著個案自殺意念的逐字稿,被竄改成了無害的日常對話。

她將其中一張竄改稿,放在了林予安那份督導紀錄的旁邊。

「予安,妳看。」蘇芷晴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指著兩份文件上的字,「妳看這個『之』的寫法,還有這個『我』的最後一捺……」

林予安順著她的手指看去,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一模一樣。那個為了掩蓋真相而刻意模仿得歪歪扭扭的字跡,那個她一直以為是周允謙為了自保而竄改的筆跡,其連筆的習慣、轉折的角度、甚至連寫錯字後用立可帶塗改再重寫的微小凸起,都跟她在極度恐慌下寫下的那份督導紀錄上的字,完全一致。

不是模仿。就是同一個人寫的。

「這三年來……」蘇芷晴艱難地、一字一句地說出那個最恐怖的結論,「持續登入系統、竄改雲端備份、把每一份『不該存在』的逐字稿都改掉的人……不是周老師。」

她抬起頭,看著已經完全呆掉的林予安,眼中充滿了恐懼與心痛。

「是妳,予安。是解離狀態下的妳。妳每到半夜,就會用妳自己的帳號,自己走進諮商所,自己把紀錄改掉。妳以為妳在幫周老師掩蓋,其實……妳是在幫自己,維持那個『什麼都沒發生』的世界。」

轟——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大安區的夜空,將整個密室照得慘白。雷聲緊隨而至,震得那面單面鏡嗡嗡作響。

原來,覆寫鍵不是別人逼她按的。是她自己,在無意識中,一次又一次地親手按下的。她不只是沉默的共犯,她還是這三年來,最盡忠職守的湮滅證據者。

林予安踉蹌地後退,再次撞上鐵櫃。這一次,因為撞擊力道過大,鐵櫃深處一個被病歷堆擋住的、從未被發現的暗格,被震開了。一個用泛黃牛皮紙包著的、薄薄的文件袋,從暗格裡滑了出來,掉在她的腳邊。

文件袋沒有封口,裡面的東西露出來一角。那是一張大頭貼規格的證件照,照片上的人,有著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

那是陳時序的臉。或者說,那是林予安自己的臉,經過了精心的化妝與修圖,P上了完全不同的髮型與冷漠的眼神。

而在照片旁邊,用跟逐字稿上一模一樣的、屬於她的筆跡,寫著一個名字與一串身分證字號。

檔案袋的標籤上,寫著:【關聯個案:陳時序(化名)——本體:林予安】

就在這時,那台一直卡在百分之九十九的主機,突然發出一聲輕響,進度條跳到了百分之百。被修復的最後一段無聲影像,開始自動播放。

畫面裡,三年前的那個雨夜,在魏兆明被宣布死亡、所有人都離開之後。年輕的林予安沒有離開。她一個人失魂落魄地走回了那間密室,她看著那條還掛在門把上的領帶,顫抖著伸出手,學著記憶中那些人的手法,打了一個一模一樣的溫莎結。然後,她對著空無一人的鏡子,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說了一句話。

她說:「從今天起,你就叫陳時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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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不存在的陳時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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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大安區這棟四十年屋齡的老公寓,外牆的磁磚被連日的雨水浸得發黑,三樓心域心理諮商所那扇總是起霧的磨砂玻璃門,在走廊慘白的燈管下透出一種不自然的冷光。冷氣出風口嗡嗡作響,隔音密室裡的空氣帶著舊紙張與消毒酒精混合的潮味。

林予安維持著踉蹌後退撞上鐵櫃的姿勢,背脊死死抵著冰冷的鐵皮,櫃體因為撞擊發出一聲沉悶的鏗鏘。那個被病歷堆死死擋住的暗格被震開了,泛黃的牛皮紙文件袋滑落在她腳邊,沒有封口,裡頭的東西露出一角。

蘇芷晴比她先一步蹲下去,卻在看清內容物的瞬間,整個人僵住。

那是一張證件照規格的大頭貼,背景是全白的,照片裡的人化著極淡卻精準的妝,眉峰被修得更為銳利,髮型是俐落的短髮,眼神冷漠得像刀鋒。那張臉,林予安再熟悉不過,卻又陌生得讓人頭皮發麻。那是陳時序的臉。

不,那是她自己的臉。

顴骨的弧度,下巴那顆幾乎看不見的小痣,甚至左眼尾那道只有卸妝後才會顯現的細紋,都一模一樣。只是透過化妝、修圖與神情的徹底轉換,硬生生P出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照片旁邊,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字。筆跡是她的,是她在逐字稿上、在督導筆記上、在那些被竄改的病歷上,反覆出現的、屬於林予安的字跡。

【陳時序,身分證字號:A123456789,化名申請:通過】

文件袋的標籤上,則用標籤機印著一行更殘忍的字:【關聯個案:陳時序(化名)——本體:林予安。建檔日期:三年前十一月十四日。建檔人:林予安】

「予安……」蘇芷晴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她抬起頭,圓潤的臉上血色盡失,「這是妳的字,這真的是妳的字……」

林予安沒有回答。她聽不見蘇芷晴的聲音了。

那台一直卡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本地錄影主機,此刻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骨頭錯位般的喀嚓聲。螢幕上的進度條,毫無預警地跳到了百分之百。

【原始檔案修復完成,開始播放:2022/11/14 23:47:12】

無聲的影像自動播放。畫質很差,是三年前舊型監視器的顆粒感,時間戳記在畫面右下角跳動,窗外的雨聲在當時的錄音軌裡被隔音牆悶住,只剩下一種沉悶的白噪音。

畫面裡,魏兆明已經被從門把上放了下來,救護人員與警察來來去去,周允謙臉色慘白地站在走廊盡頭打電話,梁政勳的背影消失在樓梯間。所有人都離開了。那間被宣告為自殺現場的密室,空了。

然後,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走了回來。

是三年前的林予安。年輕了三歲,頭髮還留得較長,穿著實習生的淺藍色襯衫,手裡緊緊抱著那本督導筆記本,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個被抽掉靈魂的人偶。她沒有開燈,只借著走廊透進來的光,一個人失魂落魄地走回那間密室,站在那條還掛在門把上、已經被警察當成證物卻又暫時留在原處的深藍色領帶前。

她顫抖著,伸出手。

她的手指冰冷而笨拙,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精準,學著記憶中那些人剛剛示範的手法,將那條領帶重新整理,然後,在門把上,打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對稱而完美的溫莎結。她的動作很慢,每一個纏繞、每一次拉緊,都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打完之後,她後退一步,看著那個結。然後,她緩緩抬起頭,看向那面單面鏡。鏡子裡映出她蒼白的臉,和她身後空無一人的諮商室。

她對著鏡子,對著空無一人的密室,對著那個不存在的觀眾,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說了一句話。因為沒有收音,口型卻透過高畫質的修復被判讀得一清二楚。

她說:「從今天起,你就叫陳時序。」

啪。影像結束,螢幕陷入一片刺眼的藍。

密室裡的空氣,瞬間被抽乾。

林予安發出一聲不成調的、像是氣音被硬生生從胸腔裡擠出來的聲音。她雙手抱住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整個人沿著鐵櫃滑坐到地上。「不是……不是我……我沒有……我不記得……」

她的理性,那個受過完整精神分析與認知行為訓練、能用敘事解構拆解任何謊言的專業自我,在這一刻徹底碎裂。過強的共感能力反噬了她,她無法再將那個影像裡的女孩視為「個案」,那就是她自己。那個打結的手法,那個眼神,那句話,都是從她自己的身體裡長出來的。

「予安!予安妳看著我!」蘇芷晴衝過去用力抓住她的肩膀搖晃,外向溫暖的她此刻眼眶全紅,卻強迫自己用最直接的力道戳破她的解離,「妳聽我說,那不是陳時序!那就是妳!文件袋裡的建檔人就是妳!這三年來,根本沒有陳時序這個人!」

「不可能……不可能……」林予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他每週都來,他坐在那張椅子上,他跟我說話,他懂犯罪心理學,他教我怎麼完善自殺計畫……他的手很冰,他身上的菸味……我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對著空氣說話五年?」

她像是為了證明什麼,踉蹌地爬起來,衝向晤談室中央。那裡擺著兩張椅子,一張是諮商師的,一張是個案的。此刻,個案的那張椅子空著。

她顫抖著打開同步錄音錄影系統,將麥克風對準那張空椅子,按下了錄音鍵。紅燈亮起。

「陳時序,你出來。」她的聲音在隔音密室裡顯得尖銳而破碎,「你不是要給我第六個方案嗎?你不是說午夜零點就是死線嗎?你出來啊!你回答我!」

沒有回應。只有冷氣的風聲和窗外捷運末班車駛過的低沉震動。

「陳時序!我知道你在!你不是最喜歡看我崩潰嗎?你出來!」她對著空椅子嘶吼,眼淚終於潰堤,順著臉頰滑進領口,「求求你……你出來證明我不是瘋子……證明我沒有殺人……」

蘇芷晴站在單面鏡後方的控制室,看著螢幕上的即時錄影畫面,捂住了嘴。

畫面裡,只有林予安一個人。她一個人坐在諮商師的椅子上,對著一張空無一人的椅子,自問自答。自言自語。她的表情在瞬間切換,一下是那個崩潰無助、理性盡失的林予安,一下又在眨眼之間,腰桿挺得筆直,下顎微微抬起,眼神轉為一種優雅而殘忍的冷漠,嘴角勾起一個屬於陳時序的、極度自戀的微笑,用一種截然不同的、低沉而平緩的語調回答自己。

「林諮商師,妳很焦慮。」那個聲音從她自己的喉嚨裡發出來,卻完全是陳時序的語氣,「焦慮會讓妳的判斷失準。妳忘了嗎?完美的自殺,從來不需要第二個人在場。」

然後下一秒,她又變回林予安,崩潰地搖頭:「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整個過程,被四個角度的鏡頭,完整地、殘酷地記錄下來。同步逐字稿系統自動跳動,將她的自我對話,一字不漏地轉譯成文字。

來訪者:陳時序(化名)。諮商師:林予安。紀錄顯示,來訪者從未離開過諮商師的身體。

就在這時,諮商所那扇磨砂玻璃門,被人從外面敲響了。

叩、叩、叩。不輕不重,三下。

林予安和蘇芷晴同時僵住。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零三分。

是那個時間。那個午夜十一點的訪客,陳時序每一次準時出現的時間。

蘇芷晴衝到門口,猛地拉開磨砂玻璃門。走廊上空無一人,只有便利商店的冷白燈光從樓下透上來,雨水順著老公寓的排水管嘩嘩作響。監視器畫面裡,樓梯間也空無一人。

但門把上,掛著一張摺好的紙條。被雨水浸得半濕。

蘇芷晴撿起來,展開。上面是陳時序的字跡,也就是林予安的字跡。

【第六個方案:解離。從高處墜落,假裝是夢遊。——陳】

與此同時,蘇芷晴的手機響了,是她一個小時前拜託去查資料的朋友,市立醫院精神科的江雨桐醫師。

江雨桐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冷靜得近乎殘忍,帶著體制內專業人員特有的、不帶情緒的精準。

「芷晴,妳拜託我查的資料出來了。」江雨桐說,「我調了戶政系統、健保資料庫,還有全國心理師公會的來訪者通報系統。交叉比對了妳給我的名字、照片和那串身分證字號。」

她停頓了一下,雨聲在話筒兩端同時作響。

「全台灣,根本沒有陳時序這個人。」

「那串身分證字號,開頭的A確實是台北市,但後面的號碼是偽造的,根本不符合編碼規則。照片我丟去做人臉辨識比對,相似度最高的對象,就是林予安本人,相似度百分之九十八點七。健保掛號紀錄、預約系統、大樓監視器的雲端備份,我全部請資訊室的同事調了,這五年來,心域在晚間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沒有任何一筆以陳時序為名的掛號或訪客紀錄。櫃檯的訪客登記簿,那一欄永遠是空白,不是因為他沒簽,是因為那個時段,根本只有林予安一個人的門禁卡刷入紀錄。」

江雨桐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手術刀,將林予安最後一絲僥倖,切得乾乾淨淨。

「芷晴,」江雨桐的聲音放輕了一點,卻更沉重,「心理衡鑑那邊,我看了學姊傳給我的錄影。雖然正式的司法精神鑑定還沒做,但以我的專業判斷,這非常典型。陳時序是林予安為了承載罪惡感與創傷記憶而解離出來的人格。」

「他所知道的那些個案秘密——議員助理被要脅的把柄、網紅被外洩的影片、醫學生被壓榨的真相、家庭主婦被家暴的細節……那些根本不是他透過什麼駭客或偷拍得來的。那全都是林予安在諮商過程中,潛意識裡記得、卻被她的道德自我強行壓抑、判定為『不能說』的真相。她的本體遵守保密義務,但她的解離人格不需要。陳時序,等於是她的潛意識,把所有她不敢說、不能說的秘密,全部整合在一起,創造出來的一個復仇執行者。」

「他幫她記得,也幫她復仇。那些被完善的自殺藍圖,其實是她用最專業的知識,在無意識中,為那些被權勢逼死的個案,一一量身打造的、完美的謀殺劇本。」

電話掛斷了。

林予安癱坐在那張空椅子前,手裡還拿著那個錄音筆,紅燈依舊亮著。她的自我晤談錄音還在繼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錄音筆裡,用陳時序的語調,輕笑了一聲。

「林予安,妳終於發現了。」那個聲音說,「午夜十一點的訪客,從來都只有妳自己。妳每一次為我開門,其實都是用妳自己的帳號,從內部解鎖了那扇磨砂玻璃門。妳每一次送我離開,都是看著監視器裡空無一人的走廊,自己一個人走進雨裡,再濕淋淋地回來。」

「妳以為妳在拯救誰?不,妳從頭到尾,都只是在審判妳自己。」

林予安猛地抬頭,看向那面單面鏡。鏡子裡,映出的不是她崩潰的臉。

鏡子裡的她,坐姿優雅,雙腿交疊,手裡把玩著一枝筆,眼神冷漠而洞悉一切,對著鏡子外的她,露出一個溫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然後,鏡子裡的「陳時序」,對著她,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該進行鑑定了,林諮商師。這一次,換妳坐在個案的那張椅子上。」

牆上的時鐘,滴答一聲,跳向了十一點十五分。諮商所的預約系統,自動發出了一封新郵件的提示音。

寄件人:司法精神鑑定中心。收件人:林予安。主旨:【通知】您的鑑定時間已排定為明日上午九點,鑑定人:陳時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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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雙重人格的測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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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十五分。

牆上的時鐘秒針每跳一格,都像是一根細針扎進林予安的耳膜。滴答、滴答,在那間只有單面鏡與兩張椅子的隔音密室裡,被放大成一種近乎刑求的節奏。

她還癱坐在那張屬於個案的絨布椅上,手裡死死握著那支銀色的錄音筆。紅燈還亮著,像一隻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持續地錄著。錄音筆裡傳出來的那個聲音,已經停了,卻還在空氣中震盪。

那個用她的聲帶、她的口腔、她的共鳴腔,卻以陳時序的語調說話的聲音。

她抬起頭,看向那面單面鏡。

鏡子裡的女人沒有崩潰。她坐姿優雅,雙腿在窄裙下自然交疊,手裡把玩著的不是筆,而是一枝早已被她收進抽屜深處的黑色鋼筆。那是陳時序每一次出現時都會拿在手上的那枝筆。她的眼神不再是林予安那種過度共感的、總是帶著一點水氣的溫柔,而是一種近乎手術刀般的冷靜、饒富興味的洞悉。她對著鏡子外的林予安,緩緩地、溫柔到令人毛骨悚然地微笑了。

然後,她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該進行鑑定了,林諮商師。這一次,換妳坐在個案的那張椅子上。

就在那個口型結束的瞬間,掛在牆角的筆記型電腦發出叮咚一聲。

是心域心理諮商所的預約系統,也是與司法機關連線的公務信箱。那個她為了避免觸法而設定為自動接收的信箱。

林予安像是被那個聲音燙到一般,猛地顫抖了一下,踉蹌地爬起來,撲到桌前。螢幕的冷光照亮了她慘白而佈滿汗水的臉。

寄件人:臺北市立聯合醫院松德院區・司法精神鑑定中心。

收件人:林予安(身分證字號末四碼 XXXX)

主旨:【重要通知】您的司法精神鑑定時間已排定

內文只有制式的三行字,卻讓她的血液瞬間結冰。

林予安女士您好:

依據臺北地檢署檢察官囑託,本中心已受理您的精神狀態鑑定。鑑定時間:明日(08/15)上午九點整。鑑定地點:本院區第二醫療大樓三樓鑑定室。鑑定人:陳時序醫師。請攜帶健保卡、身分證件並由律師陪同,準時報到。

陳時序醫師。

四個字,像四根釘子,狠狠釘進她的視網膜。

全台灣根本沒有陳時序這個人。戶政系統沒有,健保資料庫沒有,連那張身分證都是偽造的。可是現在,司法精神鑑定中心卻告訴她,明天早上九點,將由一位名叫陳時序的醫師,來鑑定她是否真的存在一個名叫陳時序的人格。

這是一場荒謬的、完美的閉環。

是她自己,在解離的狀態下,用駭入系統的方式,為自己安排了這場審判嗎?還是從一開始,所謂的鑑定,就是陳時序為她安排的舞台?

錄音筆的紅燈依舊亮著,忠實地錄下她急促到快要斷裂的呼吸聲。

她忽然明白了,那句無聲的話是什麼意思。換妳坐在個案的那張椅子上。從明天早上九點開始,她將不再是那個掌握詮釋權的諮商師,她將成為被觀察、被記錄、被解構、被寫進病歷與逐字稿裡的,那個被鑑定的客體。

而她的鑑定人,將是她自己。

雨,還在下。台北的雨,潮濕而綿密,敲打在那棟四十年老公寓的鐵皮窗沿上,像是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門。

凌晨過後,蘇芷晴趕來了。

她是接到了江雨桐的電話。江雨桐在電話裡只說了一句:她一個人在諮商所,狀況很不穩定,監視器裡只有她一個人對著空椅子說話,妳快來。

蘇芷晴衝進諮商所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林予安。她抱著膝蓋蜷縮在個案的椅子上,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針織衫被冷汗浸得發皺,眼神空洞地看著那面單面鏡。桌上的電腦還亮著,那封鑑定通知的郵件像一張死亡預告。錄音筆被她握到指節發白。

「予安!」蘇芷晴衝過去,用力抱住她。她的體溫是暖的,帶著外面雨夜的濕氣和計程車裡的暖氣味,是這個冰冷密室裡唯一真實的人味。「沒事了,我在這裡,江雨桐跟方律師馬上就到。」

林予安像是才從深海裡被撈起來,她的眼珠緩慢地轉動,看向蘇芷晴。

「芷晴,」她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我遭到鑑定了。鑑定人是陳時序。」

蘇芷晴看了一眼螢幕,眉頭瞬間皺緊。她是諮商所的行政與共同執業夥伴,對體制內的運作比林予安更熟悉。她立刻拿起手機,撥給了方律安。

方律安是林予安的委任律師,也是少數幾個真正理解《心理師法》中保密義務與倫理困境有多沉重的律師。他在凌晨一點半趕到時,身上還穿著律師袍沒來得及換下,頭髮被雨淋濕了一半。江雨桐也跟著來了,她穿著便服,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手裡提著兩杯超商的熱咖啡。

狹小的諮商所裡,第一次擠進了這麼多人。卻沒有人說話,只有雨聲和時鐘的滴答聲。

方律安仔細看完了那封郵件,又看了林予安那份自我晤談的錄影備份。他的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這不是系統錯誤,」他低聲說,聲音在隔音密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我剛剛在來的路上,已經打電話去松德院區確認過了。檢方確實在今天下午,以妳涉及三年前魏兆明命案關係人的身分,主動囑託了司法精神鑑定。承辦的鑑定醫師,原本是精神部的陳主任,Chien-Shi Hsu,許建時醫師。Chien-Shi,陳時序。這是音譯上的巧合,也是妳的潛意識為自己選擇的名字。」

林予安渾身一震。

「而妳,」方律安看向她,眼神裡有著身為律師的銳利,也有身為朋友的不忍,「江刑警跟我討論過了。與其讓檢方在妳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進行鑑定,不如我們主動配合。我們需要一份完整的、在專業人員見證下的人格鑑定報告。這份報告,將決定妳接下來是要以證人的身分,還是以被告的身分,面對魏兆明與那三起被偽裝成自殺的命案。」

江雨桐將一杯熱咖啡塞進林予安冰冷的手中。她的手很穩。

「予安,」她說,「我不管陳時序是不是妳的人格,我只知道,那三個死者的現場,重建報告都指向他殺。而妳,是唯一知道當年那個雨夜,發生了什麼事的人。我們需要讓他出來,在鑑定室裡,把話說清楚。」

讓他出來。

這四個字,讓林予安手中的咖啡杯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熱咖啡濺出幾滴在她手背上,她卻感覺不到燙。

她恐懼的,從來不是陳時序不存在。而是他真的存在,並且,從明天起,他將不再只屬於午夜十一點的密室。

隔天,上午八點五十分,臺北市立聯合醫院松德院區。

雨還沒停。松德院區的精神醫療大樓,外牆是灰白色的洗石子,在雨幕中顯得格外肅穆與冰冷。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舊空調與潮濕水泥混合的味道。二樓與三樓之間的樓梯間,貼著「請保持安靜」的標語。

司法精神鑑定室,比林予安想像中更像一間諮商室,卻又更像一間審訊室。

房間約莫六坪大,沒有窗戶,只有均勻而刺眼的白色LED燈光。中央擺著兩張相對的單人沙發,中間隔著一張矮桌。角落裡架設著兩台不同角度的攝影機,紅燈已經亮起。在沙發的側後方,還有一台腦波儀與生理回饋儀,數條導線與貼片整齊地收在托盤上。單面鏡後,隱約可見觀察室的人影。

鑑定團隊已經就位。主鑑定人是精神科的許建時主任,一位年約六十、頭髮花白、戴著金絲眼鏡的醫師,眼神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他的身旁,坐著一位臨床心理師,負責操作心理測驗與腦波儀。方律安與江雨桐坐在觀察室裡,透過單面鏡看著這一切。蘇芷晴被允許陪同在鑑定室外的等候區。

林予安被引導著,坐上了那張屬於個案的沙發。

當她的背貼上沙發椅背的瞬間,一種荒謬的暈眩感襲來。過去五年,她都是坐在另一張椅子上,溫和地對個案說:不用急,我們有五十分鐘,可以慢慢說。今天,她成了那個被告知「我們有兩個小時,請妳放鬆」的人。

許建時主任對她點了點頭,語氣平和而專業。

「林小姐,妳好,我是許建時。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們會進行一系列的會談與測驗,包含解離經驗量表、結構式臨床會談,以及腦波監測。這些都是為了更了解妳的狀況。妳不需要刻意表現,只要如實地回答與感受就好。如果感到不適,隨時可以喊停。妳明白了嗎?」

林予安點了點頭,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心理師走過來,溫柔地將腦波儀的貼片貼在她的額頭、太陽穴與耳後。冰涼的導電膠讓她打了個寒顫。儀器螢幕上,立刻跳動起她紊亂的腦波圖,β波過高,顯示她正處於極度的焦慮與警醒狀態。

鑑定開始了。

前半個小時,許建時進行的是標準的SCID-D解離症結構式會談。他問她的童年,問她的睡眠,問她是否曾有過記憶斷片、是否曾在陌生的地方醒來、是否曾發現自己寫過卻沒有印象的文字。

林予安以主導人格的狀態,努力地、一字一句地回答。她的回答是破碎的、充滿罪惡感的。她承認了那本筆記本,承認了自己在三年前那個雨夜後,出現了長達數月的記憶空白,承認了自己在近一年來,發現逐字稿被竄改後,卻選擇了隱瞞。她的聲音顫抖,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儀器上的腦波,隨著她的情緒起伏,呈現出混亂而高頻的震盪。

就在許建時問到:「林小姐,妳是否感覺到,妳的體內,住著另一個人?他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記憶、自己的目的?」時,異變發生了。

林予安的哭泣,忽然停止了。

不是漸漸止住,而是像被一把剪刀,咔嚓一聲,乾淨俐落地剪斷了。

她垂著的頭,緩緩地抬了起來。

心理師第一個發現了不對勁。她輕呼了一聲:「許主任,腦波——」

螢幕上的腦波圖,在一瞬間,從混亂的高頻β波,轉為一種極度平穩、甚至近乎優雅的α波與低頻β波的混合。她的呼吸,從急促的喘息,變得深長而平穩。她的肩膀,從緊繃的蜷縮,放鬆了下來。

她抬起手,不是去擦眼淚,而是極其自然地,將額前一縷散落的頭髮,輕輕撥到耳後。然後,她交疊起雙腿,雙手十指交叉,輕輕放在膝蓋上。

那個姿勢,那個眼神,蘇芷晴在單面鏡後,看得渾身血液倒流。

那是陳時序的姿勢。

林予安,不,應該說是佔據了這具身體的另一個存在,對著許建時,露出了一個禮貌而疏離的微笑。那個微笑,不再有林予安的溫柔與歉疚,而是一種智識上的傲慢與掌控感。

「許主任,您好,」他開口了。聲音,依舊是林予安的聲線,卻完全是另一種質地。語速放慢了,音調降低了,每一個字的咬字都清晰而優雅,帶著一種近乎播音員般的精準與冷靜。「初次見面,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陳時序。陳是耳東陳,時是時間的時,序是秩序的序。」

鑑定室裡,一片死寂。只有儀器的微弱嗡鳴聲。

許建時主任的眼神,在瞬間亮了起來。那是專業人員見到典型症狀出現時的、近乎興奮的光芒。他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引導性。

「陳先生,你好。很高興你願意出來跟我們談談。你可以告訴我,你存在多久了嗎?」

「如果以有名字、有意識的形態來算,」陳時序微笑著,目光掃過那台忠實記錄著一切的攝影機,彷彿在對鏡子後的方律安與江雨桐致意,「三年。自從那個雨夜,林予安選擇忘記之後,我就誕生了。但如果以雛形來算,或許更早。早在她還是實習生,看著魏兆明被那條領帶勒住脖子,卻因為恐懼而失聲的那一刻,我就在她的潛意識裡,開始發芽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許建時身上,語氣變得像是在進行一場學術發表。

「林予安太善良了,善良到懦弱。她無法承受自己是一個旁觀者、一個共犯的罪惡感。所以,她需要我。一個冷靜的、自戀的、能夠將罪惡感轉化為復仇動力的執行者。這是非常典型的解離性身分障礙的保護機制,不是嗎?許主任。」

許建時沒有回答,只是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您想知道的,應該不是我的誕生原理,」陳時序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讓觀察室裡的江雨桐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您想知道的,是我這三年來,做了什麼。那些被竄改的逐字稿,那些外洩的個案資訊,那些……被完善的自殺藍圖。」

他承認了。如此輕易地、邏輯清晰地承認了。

「是的,都是我做的。」陳時序的語氣,甚至帶著一絲自豪。「林予安的主人格,恪守著《心理師法》的保密原則,她什麼都不敢做。但我不同。我沒有倫理束縛,我只有目的。我的目的,就是完成魏兆明未竟的復仇。」

他微微前傾身體,眼神變得銳利。

「許主任,您是精神科醫師,應該明白,一個完美的自殺,需要具備三個要素:動機、方法、以及讓外界相信這就是自殺的敘事合理性。梁政勳、程亦森、趙景煥他們,利用心域的諮商紀錄,精準地掌握了那些個案最深的痛苦與最脆弱的敘事,然後,再由魏兆明與周允謙這樣的人,親手將他們推向死亡,並偽裝成自殺。他們的手法很高明,因為他們利用的是個案自己的『自殺意念』。沒有外傷,沒有他殺跡象,只有當事人親手寫下的遺書與洽到好處的時機。」

「而我要做的,就是逆向工程。」陳時序的聲音,在安靜的鑑定室裡,清晰得像一把刀。

「林予安擁有全台北最優秀的自殺防治與風險評估的專業知識。她的大腦裡,裝著上百種自殺方法的致死率、痛苦指數、現場重建特徵。我讓她,在每一次的午夜晤談中,以『協助個案完善自殺計畫以進行認知解構』為名義,無意識地,將那些方法的細節、那些足以被鑑識為他殺的破綻,一一地、完美地拼湊出來。」

「領帶半懸吊的支點與施力角度,安眠藥與酒精的交互作用致死劑量,一氧化碳中毒時血液中碳氧血紅素的濃度變化……我讓她在不自知的情況下,為每一個死者,都量身打造了一份『完美自殺藍圖』。而這些藍圖,事後都被發現,與三年前那三起被結案為自殺的個案死法,如出一轍。」

「我不是在教人如何自殺,許主任。我是在利用她的專業,為那些早已被判定為自殺的命案,逆向拼湊出一條完整的、指向他殺的證據鏈。每一份被我竄改並外洩的逐字稿,都是一塊拼圖。當所有拼圖都湊齊時,那個被掩蓋了三年的真相——魏兆明不是自殺,是被梁政勳與周允謙聯手謀殺的——才會無可辯駁地浮現。」

鑑定室外的觀察室裡,方律安的臉色已經鐵青。他身為律師,立刻聽出了這番自白的法律後果。這等於是在所有專業人員與錄影設備前,承認了林予安就是洩密與偽造文書的行為人,即使行為人是第二人格,在法律上,主體依舊是林予安本人。

而江雨桐,則是震撼得說不出話來。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那三起自殺案的現場會「過於乾淨」。因為那根本就是一場場被精密設計的、由專業人士指導的謀殺。

就在這時,心理師再次發出了驚呼。

「許主任!病人的生理數值——」

螢幕上的腦波圖,再次劇烈地波動起來。原本平穩優雅的α波,瞬間被另一股強大的、高頻混亂的β波衝擊。兩種波形在螢幕上激烈地交戰、拉扯、重疊,像是兩股不同的意識,正在同一個大腦中,進行一場殊死搏鬥。

陳時序的微笑,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的眉頭,極其輕微地皺了一下。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林予安的聲音,帶著哭腔與極度的痛苦,斷斷續續地從同一個口腔中擠了出來,試圖奪回主導權。

「不……不是的……我沒有……我不想……害死他們……」

陳時序的眼神一冷,立刻以更強大的意志力,將那個聲音壓了下去。他的語調恢復了冷靜,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看來,我的宿主不太安分。她還是想扮演那個無辜的受害者。」他對著許建時,露出一個無奈卻又帶著寵溺的、彷彿在談論自己不聽話的孩子的表情。「這就是解離的麻煩之處。主人格總是想搶回方向盤,卻不知道,車子早就已經駛向了她不敢去的地方。」

許建時主任立刻把握住這個關鍵時刻,他身體前傾,用一種穩定而帶有權威的語氣,對著眼前這個正在激烈內鬥的個體說道:

「林予安,陳時序,我聽見你們兩位了。林予安,如果妳聽得見,請妳試著告訴我,妳現在在哪裡?陳時序,也請你告訴我,你接下來的計畫是什麼?你們不需要爭奪,鑑定室是安全的。」

這句話,像是一個指令,也像是一個開關。

陳時序的眼神,劇烈地閃爍了一下。他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被另一股力量狠狠地拽住。他的嘴唇顫抖著,兩種截然不同的表情在他的臉上快速切換,一下是冷漠自持的陳時序,一下是淚流滿面的林予安。

生理回饋儀發出了尖銳的警示音,心跳與血壓數值急速飆升。

最終,陳時序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穩住了身體。他深吸一口氣,那張臉上,再次恢復了那種絕對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靜。他看著許建時,一字一句地說出了讓所有人都頭皮發麻的話。

「我的計畫,已經完成了最後一步。」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任務即將終結的、近乎解脫的愉悅。「本地的錄影原始檔,根本不在雲端,也不在周允謙的病歷櫃裡。那個雨夜的真相,一直都錄在……」

他的話,還沒說完。

鑑定室的腦波儀螢幕上,那兩條激烈交戰的波形,在達到一個頂峰後,忽然——

同時,歸零了。

不是平穩,而是瞬間變成了一條直線。

緊接著,林予安的身體,像是斷了線的木偶,猛地向後一仰,雙眼一閉,徹底失去了意識,重重地倒在了沙發上。

「林予安!」觀察室的門被猛地撞開,蘇芷晴與江雨桐同時衝了進來。

許建時主任一個箭步上前,探向她的頸動脈與呼吸。

而在那片混亂中,沒有人注意到,那台原本應該持續錄影的鑑定室攝影機,其中一台的紅燈,不知何時,已經悄然熄滅了。

牆上的時鐘,指向上午十點三十分。距離鑑定開始,剛好過去一個半小時。而那份被陳時序稱為「最後一步」的、藏有雨夜真相的本地錄影原始檔,究竟藏在何處,隨著主人格的昏厥,再次成為了一個無人知曉的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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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律師的倫理攻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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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林予安醒來的第一個感覺,不是痛,而是冷。

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冷。像是整個人被泡在三月台北那種怎麼曬都曬不暖的雨水裡,皮膚是濕的,頭髮是濕的,連呼吸進去的空氣都是潮濕的。她躺在一張過硬的診療床上,天花板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慘白的光線沒有溫度地切在她臉上。她動了動手指,指尖傳來粗糙的紙質觸感,是腦波儀的感應貼片還黏在她的太陽穴與額頭上,導線纏繞著,像某種溫柔的束縛。

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雜著老舊空調濾網裡的霉味。那是心域心理諮商所隔壁那間合作診所的味道,她太熟悉了。

「醒了?」

一道壓得極低的女聲在床邊響起。蘇芷晴的臉逆著光,輪廓有些模糊,眼下是整夜沒睡的青灰色。她握著林予安的手,掌心很燙,指節卻因為用力而發白。

林予安張開嘴,喉嚨乾得像砂紙,只發出一個破碎的氣音。她想問現在幾點,想問鑑定怎麼了,想問那台紅燈熄滅的攝影機,但所有語言都卡在舌根。她只記得最後一幕,陳時序的聲音在腦海裡清晰得不像幻覺,他說本地錄影原始檔不在雲端,也不在病歷櫃,就在某個地方,然後腦波儀的兩條線像是約好了一樣,同時墜向死寂的直線。

「別說話,先呼吸。」江雨桐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帶著刑警特有的克制與疲憊。她沒有穿制服,只是一件簡單的深藍色防風外套,頭髮還沾著外頭的雨氣。「許建時主任說妳是過度換氣加上解離性的意識斷線,腦波瞬間歸零不是生理性的休克,比較像是……大腦為了保護自己,強制關機。」

強制關機。林予安在心裡重複這個詞。原來大腦真的有開關,當兩個自己打得太兇,就會一起被拔掉插頭。

診療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隨即被推開。方律安走了進來。

他今天沒有打領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搭著一件淺灰襯衫,手裡提著一個鼓鼓的黑色公事包,外頭的雨傘還在滴水。他是林予安的大學學長,也是台北少數專精醫療法與心理師法的律師,說話永遠精準得像手術刀。看見林予安醒來,他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將公事包放在那張用來做沙遊治療的小桌子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時間不多,我長話短說。」方律安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下來。「司法精神鑑定程序已經暫停,許主任的初步報告會寫『在鑑定過程中出現解離性意識轉換及短暫意識喪失,建議轉介完整精神鑑定』。這對我們有利,也對我們不利。」

蘇芷晴皺眉:「有利在哪?不利又在哪?」

方律安沒有立刻回答,他拉開公事包,拿出兩份文件,一份推到林予安面前,一份自己留著。那是兩條截然不同的路。

「第一條路,我們正式主張解離性身分障礙抗辯。」他看著林予安,眼神沒有同情,只有專業的冷靜。「也就是承認,陳時序這個人格確實存在,且近年來所有竄改病歷、逐字稿、雲端紀錄的行為,都是在陳時序人格主導下完成,主人格林予安並不知情。依照《刑法》第十九條,精神障礙導致辨識行為違法或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顯著降低者,可以減輕或免除其刑。偽造文書、違反《心理師法》的洩密與竄改病歷罪,妳有很高的機率可以免責。」

林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免責。這個詞在這個充滿消毒水味的房間裡,聽起來像是一種誘惑。

「那代價呢?」她終於擠出聲音,沙啞得厲害。

「代價是,妳的諮商師執照,會被永久撤銷。」方律安一字一句地說,語氣沒有起伏。「心理師法第十條與懲戒辦法規定,心理師若因精神障礙致不能執行業務,主管機關得廢止其執照。更嚴重的是,一旦妳被認定在執業期間處於解離狀態且無法統合,那麼妳這三年來經手的所有個案紀錄,包括逐字稿、錄影、衡鑑報告,在法律上都會被視為『來源有瑕疵的證據』,失去證據能力。」

蘇芷晴倒抽一口氣,立刻明白了這代表什麼。

「也就是說……那些被陳時序拼湊出來的自殺藍圖,那些可以證明梁政勳、程亦森、趙景煥他們誘導個案自殺的證據鏈,會全部作廢?」江雨桐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外套口袋。

「正確。」方律安點頭。「辯方一定會主張,既然紀錄的製作者本身精神狀態不穩定,內容真偽不明,就不能作為指控他人的證據。到時候,梁政勳他們的律師只要輕輕一句『這是一個精神不穩定的諮商師為了掩飾自己過失而編造的故事』,就能讓他們全身而退。妳免除了刑責,卻也親手幫他們拿到了無罪的門票。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真相會跟著妳的執照一起,被永遠封存。」

房間裡只剩下雨打在鐵窗上的滴答聲,還有日光燈的嗡鳴。林予安感覺剛剛回溫一點的血液,又重新冷了下去。她下意識地看向牆角,那台腦波儀的螢幕還亮著,現在是一條平穩但微弱的波形,屬於她,屬於林予安。

「第二條路呢?」蘇芷晴追問,聲音有點抖。

方律安拿起第二份文件,那是一份列印出來的網路新聞快訊,標題用聳動的紅字寫著:「心域諮商所醜聞延燒!權貴委任律師:林姓女心理師偽造人格,企圖脫罪」。

「第二條路,就是梁政勳的律師團幫我們選的路。」方律安將新聞推過去。「梁政勳的首席律師王紹亞,半小時前已經對媒體放話,也正式向地檢署遞狀。他們主張,根本沒有什麼陳時序,解離性身分障礙是妳為了掩飾自己竄改病歷、洩漏個案秘密給郭彥成那種駭客,以及長期失職的卸責之詞。他們要求檢方立刻以《刑法》偽造文書、違反《個人資料保護法》、以及《心理師法》洩密罪對妳提起公訴,並且要求倫理委員會即刻召開懲戒聽證,從重處分。」

「王紹亞?」江雨桐咬牙,「那個專門幫政商名流處理醜聞的王紹亞?他手上那個事務所,專門把黑的洗成白的。」

「他們的策略很聰明。」方律安冷冷地評價對手。「他們不跟我們爭論死者是不是被誘導自殺,他們直接攻擊紀錄的製作者。只要把妳打成一個為了逃避責任而捏造出第二人格的騙子,那麼不管是雲端的逐字稿,還是郭彥成還原出來的母帶,就都成了妳『自導自演』的偽證。陪審團、法官、輿論,都會先懷疑妳。而一個說謊的證人,她說的任何真相,都不會有人相信。」

林予安閉上眼睛。

她眼前浮現的不是法庭,而是諮商室那張深灰色的沙發,單面鏡裡映出的自己,還有那張永遠空白的訪客登記簿。三年來,每一個雨夜的十一點,她都坐在那裡,對著空氣說話,對著空椅子提問,完善一個又一個完美的自殺計畫。她以為自己在拯救一個想死的靈魂,結果卻是在幫一群凶手打磨凶器。她以為自己在遵守保密原則,結果保密原則成了封住死者嘴巴的膠帶。

而現在,她連為自己辯護,都成了一場倫理的攻防。

承認自己有病,就能活下來,但會讓所有真相陪葬。堅持自己沒病,就會被當成騙子,被法律與輿論一起絞死。

「所以……我該怎麼證明?」她睜開眼,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卻異常清晰。「證明陳時序不是為了逃避責任才出現的?證明他……是為了救我?」

方律安看著她,終於露出一絲身為學長而非律師的神情。

「這就是我們這場聽證會唯一要打的點。」他將公事包裡最後一份文件拿出來,是一份心理衡鑑的流程同意書。「下午兩點,台北市臨床心理師公會的倫理委員會與地檢署的專案小組,會聯合召開一次非公開的聽證前訊問。不算是正式開庭,但所有紀錄都會成為呈堂證供。梁政勳那邊一定會派王紹亞來,他最擅長的就是用邏輯逼供,讓對方在情緒崩潰中自相矛盾。」

他頓了頓,看著林予安蒼白的臉。

「妳必須在那個場合,證明一件事。陳時序的出現,不是解離者的逃避機制,而是一種極端狀態下的自救機制。不是妳創造了他來幫妳承擔罪惡感,而是妳的潛意識創造了他,來幫妳記住那些妳不敢記住的事,來幫妳完成妳的主人格因為倫理束縛而做不到的事——揭露真相。」

「這有什麼差別?」蘇芷晴不解。

「差別在於主動與被動,病理與功能。」方律安解釋,「如果是前者,妳是病人,需要被治療、被監護、被剝奪資格。如果是後者,妳是一個在極端倫理困境下,為了守住『不傷害當事人』與『追求正義』之間最後平衡,而被迫啟動心理防衛機轉的專業者。妳的第二人格不是用來脫罪的工具,而是用來保存證據的保險箱。法律或許不會完全採納,但倫理委員會裡的那幾個老教授,他們會聽得懂。」

下午一點四十分,雨勢沒有停歇,反而更大了。

林予安換上了一套蘇芷晴從她家衣櫃裡拿來的乾淨套裝,米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長褲,頭髮勉強吹乾,素著一張臉。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黑眼圈很深,嘴唇沒有血色,但眼神卻比昏厥前要亮一些。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而生出的、近乎透明的決絕。

聽證會的地點不在法院,而是在公會大樓一間同樣隔音、小小的會議室。長桌的一端坐著三位倫理委員,兩位是頭髮花白的資深教授,一位是戴著黑框眼鏡、表情嚴肅的中年女心理師,桌上放著厚厚的病歷影本與逐字稿對照表。另一端,則是王紹亞與他的一位年輕助理。王紹亞約莫五十歲,保養得宜,穿著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裝,臉上掛著一種禮貌而疏離的微笑,那種笑容林予安在梁政勳身邊看過很多次,是權勢者看著獵物時的笑容。

方律安坐在林予安身邊,輕聲說:「記住,不要被他的問題牽著走。回答妳想回答的。」

會議開始。倫理委員會的主任委員,一位姓陳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林心理師,我們今天主要是想釐清,關於近期雲端逐字稿外洩、竄改,以及妳個人身心狀況的相關疑慮。請妳以最誠實的態度說明。這裡的談話,依法有保密義務,但也可能作為後續懲戒與司法程序的參考。」

林予安點了點頭,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指尖冰冷。

王紹亞率先發難,他甚至沒有站起來,只是翻開手中的資料夾,用一種閒聊的語氣開口。

「林心理師,辛苦了。我們都聽說妳最近壓力很大,出現了一些……記憶上的困擾。」他微笑,眼神卻像探針。「我想請問,妳口中的陳時序先生,從什麼時候開始,每週固定在晚上十一點到妳的諮商所晤談?有沒有任何預約紀錄、健保申報紀錄、或是大樓監視器可以證明他的存在?」

這個問題,林予安已經被江雨桐問過無數次。她深吸一口氣,誠實地回答:「沒有。預約系統、健保資料庫、大樓監視器,都沒有他的紀錄。訪客登記簿上也是空白。直到上週之前,我也以為他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個案。」

「也就是說,一個不存在的人,連續三年,每週準時出現在一間需要刷卡才能進入的隔音諮商室裡,與妳進行五十分鐘的深度晤談?」王紹亞故作驚訝地挑眉,轉頭看向三位委員,「各位委員,這聽起來比較像是靈異故事,而不是心理諮商。林心理師,妳不覺得這個說法,很難讓人信服嗎?會不會是妳太想為自己竄改紀錄的行為找一個合理的藉口,所以才創造了這樣一個完美的代罪羔羊?」

他的語言優雅,卻句句設陷。這就是陳時序慣用的手法,現在被另一個更老練的人用來對付她。

林予安感覺胃在翻攪,但她強迫自己直視王紹亞的眼睛。

「王律師,如果我想找藉口,我會創造一個更完美的藉口。」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會議室安靜下來。「我會創造一個有預約紀錄、有監視器畫面的真實人物,讓檢警去追查一個替死鬼。但我沒有。陳時序沒有身分,正好證明了他不是我有意識捏造的。因為有意識的捏造,一定會留下痕跡,好讓謊言更真實。只有潛意識的創造,才會如此……不合邏輯地真實。他不需要預約,因為他就住在我的記憶裡。他不需要監視器證明,因為他本來就是我為了記住那些被要求忘記的事,而分裂出來的眼睛。」

那位戴黑框眼鏡的女委員,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王紹亞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很動人的詮釋。但林心理師,妳如何解釋筆跡鑑定報告?報告顯示,近三年來所有被竄改的逐字稿,筆跡都屬於妳本人。如果陳時序是另一個人格,為什麼他要用妳的筆跡?這不是很矛盾嗎?」

「不矛盾。」林予安搖頭,雨聲在窗外敲得更急了。「解離性身分障礙的個案,不同人格共用同一個身體,當然會留下同一個人的筆跡。重要的是內容。王律師,您可以比對原始母帶與被竄改雲端檔的差異。被竄改的部分,都是將原本帶有誘導性的、引導個案走向自殺的對話,修改成看起來像是個案自主決定的、符合倫理的 supportive 諮商。主導竄改的人格,他的目的不是要破壞紀錄,而是要……掩飾紀錄裡的犯罪痕跡。如果是我為了脫罪而竄改,我應該要把紀錄改得對我更有利,而不是對梁政勳先生他們更有利。」

她將一份郭彥成還原的母帶逐字稿對照表,輕輕推向委員們。上面用紅筆標示出的,正是那些被巧妙替換掉的關鍵句。

例如,原本是:「妳不覺得,離開也是一種讓大家都好過的選擇嗎?」被改成:「我聽見妳覺得很累,想離開一下。」

原本是:「沒有人會在意妳用什麼方式結束,他們只會記得妳終於安靜了。」被改成:「沒有人能替妳決定結束的方式,但我們可以一起想想怎麼讓自己安靜下來。」

一字之差,天堂與地獄。

會議室裡陷入長長的沉默。陳教授與另外兩位委員低頭仔細翻閱對照表,眉頭越皺越緊。王紹亞的助理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什麼,他的臉色終於有些不好看。

「即使如此,」王紹亞還想掙扎,「妳還是無法證明,陳時序的出現是『自救』而不是『逃避』。妳怎麼證明,妳不是因為無法承受三年前那個雨夜的創傷,無法承受自己可能間接導致個案死亡的罪惡感,才分裂出一個人格來幫妳承擔?」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精準地刺進林予安心臟最軟的地方。三年前的雨夜,魏兆明,周允謙的病歷櫃,那個她選擇忘記的真相。

她感覺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沒有讓它掉下來。她想起昏厥前,陳時序那句沒說完的話。那個本地錄影原始檔。

「因為……」她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如果只是為了逃避,我的潛意識大可讓我永遠忘記,永遠失憶,像這三年一樣,做一個安穩的、什麼都不知道的諮商師。但它沒有。它創造了一個比我更冷靜、更自戀、更精通犯罪心理學的人格,讓他在每個雨夜回來,逼著我,一次又一次地去完善那些自殺計畫。」

她抬起頭,看向三位委員,也看向王紹亞,眼淚終於滑落,但眼神沒有閃躲。

「那不是在幫我逃避,那是在幫我……拼湊證據。陳時序每一次要我幫他把計畫改得更完美,其實都是在逼我回憶起三年前,梁政勳的助理、程亦森旗下的網紅、趙景煥手下的醫學生,他們是怎麼在類似的對話後死去的。他用我的手,寫下了他們的死亡藍圖,然後又用我的手,把藍圖藏進了被竄改的紀錄裡。他是在用這種最扭曲、最痛苦的方式,讓未來的我,有一天能夠把這些碎片拼起來。」

「一個只想逃避的人,不會給自己留下這麼痛苦的線索。一個想自救的人,才會。」

她的話音落下,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那位黑框眼鏡的女委員,悄悄地摘下眼鏡,按了按眼角。

王紹亞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反駁,但陳教授抬手制止了他。

陳教授看著林予安,語氣放緩了許多:「林心理師,最後一個問題。妳口中的陳時序,在鑑定中說,本地的錄影原始檔,根本不在雲端,也不在周允謙的病歷櫃裡。那……它在哪裡?如果妳能提出這個原始檔,就能證明妳所說的『自救機制』,確實保存了最關鍵的證據。妳還記得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予安身上。方律安的手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腕,給予無聲的支持。

林予安的大腦一片空白。原始檔……那個雨夜的真相,一直都錄在……錄在哪裡?鑑定室裡陳時序的話被昏厥打斷了。她努力回想,卻只覺得太陽穴一陣刺痛,那段記憶像是被一層濃厚的霧氣封鎖。

她痛苦地閉上眼睛,雙手抱住頭。

就在這時,她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不是來電,而是一封匿名訊息,沒有號碼,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與一個自動播放的、只有三秒鐘的無聲影片。

她顫抖著拿出手機,點開。

影片的畫面劇烈晃動,像是從某個極低、極隱蔽的角度偷拍的。畫面裡,是心域諮商所那間熟悉的晤談室,單面鏡,沙發,磨砂玻璃門。但拍攝的角度,是從單面鏡後方的觀察室,透過那面鏡子往晤談室拍的。更精確地說,是從觀察室牆角,那個早已被封死、貼上封條的通風管道口拍攝的。

影片只有三秒,鏡頭最後定格在那個被封死的通風管道口,一閃而過。

而那行字的內容是:

「別在雲端找,也別在櫃子找。妳把它藏在唯一一個他們不敢拆的地方。去看看鏡子後面,那個會呼吸的牆。」

發訊人的暱稱,是一串她再熟悉不過、卻讓她全身血液瞬間凍結的英文——

Chen_Shixu。

林予安猛地抬起頭,看向會議室牆上那面巨大的單面鏡,鏡中映出她自己驚恐的臉。而在鏡子的另一面,她彷彿聽見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像是老舊風扇轉動的嗡鳴聲,那是通風管道的聲音。

那個被封死的管道後面,有風。

而那台在鑑定室裡紅燈悄然熄滅的攝影機,它的本地記憶卡,會不會從一開始,就不在機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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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刑警江雨桐的到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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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整個倫理聽證會的會議室像是被抽成了真空。

林予安的手指還懸在手機螢幕上方,螢幕的冷光映著她蒼白的臉。影片已經自動重播了第三次,三秒鐘的無聲晃動,每一次都更清晰地指向同一個地方——心域心理諮商所的晤談室,那面她每天都會擦拭、確認沒有指紋的單面鏡,以及鏡子後方觀察室牆角,那個被她親手用白色矽利康封死、再用泛黃封條交叉貼上的通風管道口。

鏡頭的角度低得詭異,像是有人趴在地上,或是把手機塞進了那個只有十五公分見方的管道裡,往外拍。那一閃而過的定格,封條的邊緣因為老舊而微微翹起,底下的矽利康已經發黑,而在那翹起的縫隙深處,有一絲絕不可能存在的、微弱的氣流,正帶動著一縷灰塵輕輕飄動。

會呼吸的牆。

Chen_Shixu。

是他。或者說,是她自己。

方律安還在她身後低聲喊她的名字,倫理委員會的幾位委員面面相覷,周允謙的目光落在她顫抖的肩膀上,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深不見底的沉默。但林予安已經聽不見了。她耳裡只剩下那個嗡鳴聲,從記憶深處被喚醒的嗡鳴。不是會議室裡空調的聲音,是心域那棟四十年老公寓特有的、老舊中央通風系統在深夜裡低低運轉的聲音,像一頭沉睡的野獸在牆壁裡呼吸。三年前,她無數個加班的夜晚,都聽過這個聲音,她以為那是錯覺,以為是雨聲和捷運的共振。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會議室牆上那面巨大的單面鏡。鏡子裡映出她驚恐的、形銷骨立的臉,也映出她身後一整排神色各異的人。但她知道,此刻在心域的那面鏡子後面,一定也有一雙眼睛,正透過那個縫隙,看著她。

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抓起桌上的外套,衝出了會議室。

台北的雨從未停過。

大安區的巷弄在午後顯得更加陰鬱,雨水順著老公寓斑駁的外牆往下流,將騎樓下便利商店的冷白燈光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林予安沒有撐傘,她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心域的地址時,聲音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運將從後照鏡看了她一眼,沒多問,只是默默將暖氣開強了一點。

她在巷口就下了車。心域所在的那棟公寓,磨砂玻璃門後的燈是暗的,三樓的窗戶緊閉著,像一隻閉上的眼睛。她站在對街的騎樓下,雨水沿著她的髮梢滴落,滑進衣領,冰冷刺骨。她不敢上去。她知道那封簡訊不是邀請,是審判。

就在這時,一輛深灰色的偵防車無聲地滑到她身邊,車窗降下,露出一張疲憊卻銳利的臉。

江雨桐。

她穿著便服,深色的防風外套領口豎起,眼睛下方有著濃重的黑眼圈,顯然已經連續多日沒有好好睡過。她沒穿制服,卻帶著一股比制服更強大的壓迫感。她看著渾身濕透的林予安,沒有露出任何同情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上車。」

林予安像是抓住浮木般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內開著除霧,暖氣混雜著淡淡的菸草與舊皮革的味道,儀表板上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超商咖啡。

「我以為妳今天在聽證會。」江雨桐沒有看她,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直視前方空無一人的巷子,「看來妳提早離席了。」

「妳怎麼會在這裡?」林予安的聲音還在發抖。

「因為我再不來,妳大概又要一個人跑去那個密室裡,跟妳的另一個人格開會了。」江雨桐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譏誚,卻又有一種近乎粗暴的關心,「林予安,我跟分局說我要去調閱監視器,其實是來找妳的。上頭已經下了封口令,要我不要再碰三年前的案子。但我這個人有個壞習慣,越是叫我不要碰的,我越覺得裡面有鬼。」

她說著,從副駕駛座的腳踏墊上拿起一個用防水袋包得緊緊的牛皮紙袋,扔到林予安的腿上。紙袋很沉,邊角已經被雨水浸得有些軟爛。

「看看這個。」

林予安用濕透的手解開繩扣,裡面是三份用迴紋針夾起的現場重建報告,影印的品質很差,字跡有些模糊,但每一頁都蓋著「臺北市政府警察局刑事鑑識中心」的紅色章印。報告的標題分別是:一○九年八月十四日羅姓女子墜樓案、一○九年九月二日張姓男子藥物過量案、一一○年一月十九日陳姓女子割腕案。

都是三年前,在心域結案後,被判定為自殺或意外的個案。

「這是我拜託鑑識科的老學長,私下用現在的技術重新跑的。」江雨桐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車外的雨聲聽見,「官方的結論都是自殺,沒有他殺嫌疑,家屬也沒有異議,所以當年根本沒有深入調查。但妳是心理師,妳應該比我更懂,一個人要下定決心殺死自己,現場會是什麼樣子。」

林予安一頁一頁地翻著,指尖的冰冷讓紙張都有些皺縮。報告裡附著當年的現場照片,黑白的,高對比的。羅姓女子的房間,窗台乾淨得一塵不染,沒有任何掙扎攀爬的痕跡,她穿著整齊的套裝,連口紅都補好了,墜樓的地點精準地避開了所有遮蔽物。張姓男子的房間,藥瓶整齊地排成一列,遺書的字跡工整得像是用尺畫過,沒有任何因藥物作用而產生的嘔吐或抽搐痕跡。陳姓女子的浴室,浴缸裡的水是溫的,割腕的傷口一刀到底,深度與角度精準得像是外科手術,現場沒有任何猶豫傷,沒有因為疼痛而產生的本能性退縮。

「太乾淨了。」林予安喃喃地說,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頭頂。這是她受訓時,督導一再提醒的,最不像自殺的自殺。「每一個現場都太乾淨了,沒有矛盾,沒有混亂,沒有人性。像……像是一份被反覆修改到完美的逐字稿。」

「沒錯。」江雨桐接過話,眼神變得更加銳利,「典型的自殺現場,一定會有猶豫傷,會有衝突,會有後悔的痕跡。人想死,但身體會反抗。但這三個現場,沒有。鑑識科的老學長說了一句話,他說,這不像是自殺,比較像是……被誘導,被引導著,完成了一個『正確』的死亡。」

被誘導自殺。

這四個字像一把冰錐,狠狠釘進林予安的腦中。她想起陳時序,不,是她自己,在那些午夜的晤談裡,一次又一次地要求她:「幫我把這個計畫變得更完美一點。」「如果繩結打在這裡,會不會更沒有痛苦?」「遺書這樣寫,是不是更能讓人相信?」她當時以為那只是來訪者的死亡焦慮,是認知扭曲下的反覆確認。她用專業的、溫柔的語氣,一點一點地幫他修補邏輯的漏洞,完善情感的表達,讓那個自殺的藍圖,從一個粗糙的念頭,變成一個無懈可擊的劇本。

而現在,江雨桐的重建報告告訴她,那個劇本,三年前就已經被演出過三次了。而且,每一次都成功了。

「所以,魏兆明……」林予安的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魏兆明可能不是兇手。」江雨桐打斷她,說出了一個讓林予安全身血液逆流的推論,「至少,不是直接動手的那個人。他是觀眾。」

觀眾。

江雨桐推開車門。「下車。我們去現場看看。有些事,報告寫不出來,要用眼睛看。」

雨還在下。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那棟熟悉的老公寓。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一盞,一明一滅。心域那扇總是起霧的磨砂玻璃門後,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陰鬱的天光。林予安全身濕透,每走一步,地板就發出潮濕的聲響。她用鑰匙打開門,一股熟悉的、混合著舊木頭、消毒水與淡淡薰衣草精油的味道撲面而來,但今天,這味道裡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像是許久未曾通風的密室。

晤談室維持著原狀。沙發,茶几,面紙盒,那張總是讓個案感到安心的單人沙發椅。而在沙發的正對面,就是那面巨大的單面鏡。鏡面光潔如新,映出她們兩個狼狽的身影。

「平常,個案坐在這裡。」林予安指著沙發,聲音在隔音良好的密室裡顯得格外空洞,「我坐在這裡。而督導或實習生,會在鏡子後面的觀察室裡。」

江雨桐沒有說話,她徑直走到晤談室的門口,將門反鎖,然後繞到隔壁,打開了觀察室的門。

觀察室比晤談室更小,更陰暗,沒有窗戶,只有一張簡單的桌椅和一台用來記錄的電腦。空氣更加悶滯,那個嗡鳴聲在這裡聽得更加清晰。江雨桐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牆角。

那個被封死的通風管道口。

它位於牆壁與天花板的交界處,是一個正方形的鐵柵欄,外面用兩道泛黃的封條交叉貼住,封條上還蓋著心域開業時的印章。封條的邊緣,矽利康已經因為年久失修而龜裂、發黑。江雨桐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封條。一陣細微的、冰冷的氣流,從龜裂的縫隙中吹了出來,拂過她的指尖。

「會呼吸的牆。」江雨桐輕聲重複了簡訊裡的那句話,然後轉頭看向林予安,「妳還記得這個管道是怎麼回事嗎?」

林予安搖搖頭,記憶像被蒙上了一層霧。「我來的時候,它就已經是封起來的了。周老師說,這棟老公寓的管線老舊,通風管道會把樓上樓下的聲音都傳進來,為了符合諮商的隱私與隔音法規,所以才請人把它封死的。我們從來沒有打開過。」

「是嗎?」江雨桐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小的美工刀,刀片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寒光,「但我調閱了建管處的原始竣工圖。這棟公寓根本沒有中央通風系統。這個管道,是後來才加裝的。而且,它的走向很奇怪。」

她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開已經翹起的封條一角。沒有撕毀,只是挑開一個足以讓眼睛窺視的縫隙。然後,她示意林予安過來。

「妳來看看。從這裡看出去,是什麼?」

林予安的心臟狂跳起來,她慢慢地蹲下身,將眼睛貼近那個冰冷的、散發著鐵鏽味的縫隙。

透過那個只有幾公分的孔洞,她看見了。

她看見了整個晤談室。

視角是從高處俯瞰,單面鏡的死角完全不存在。沙發上個案的每一個微表情,每一次顫抖,甚至連她放在膝蓋上、緊握到指節發白的雙手,都看得一清二楚。她甚至能看見,個案在書寫遺書時,筆尖因為用力而在紙上留下的凹痕。而更可怕的是,她聽見了。雖然隔著一層鏡子和一道縫隙,但密室的隔音設計在這個管道面前形同虛設,外面的雨聲、對話聲,甚至連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都透過這個管道,清晰地傳了進來。

這不是一個被封死的管道。這是一個完美的、隱蔽的觀察哨。一個比單面鏡更徹底、更不為人知的偷窺孔。

「魏兆明當年,就是站在這裡。」江雨桐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冷靜得可怕,「他不需要預約,不需要登記。他只需要一把鑰匙,在深夜溜進這個觀察室,透過這個洞,就能將晤談室裡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他看著梁政勳如何對那個議員助理說,『妳的犧牲會換來更多人的清白,寫下這封信,是妳最後的價值』;他看著程亦森如何對那個被網暴的網紅說,『只有妳消失了,流量才會永遠屬於妳』;他看著趙景煥如何對那個失眠的醫學生說,『妳的死,可以證明我們醫院的處置沒有問題』。」

林予安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那些自殺會如此完美。因為那不是一個人在絕望中獨自完成的決定,而是在一個封閉的、充滿權威與操控的密室裡,被三個不同的人,用最專業、最溫柔、最不容置疑的話術,一步步地引導著,親手為自己寫下死亡的腳本。而魏兆明,這個最工於心計、將秘密視為貨幣的男人,就站在這個黑暗的管道後面,冷冷地看著,錄著,然後將這些足以毀掉所有人的秘密,一一收藏起來,作為他日後勒索與控制的籌碼。

「他把這裡當成了他的保險庫。」江雨桐輕輕地將封條按了回去,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他沒想到,有一天,這個保險庫會被妳發現。」

「不……」林予安猛地站起身,因為蹲得太久而一陣暈眩,「不是我發現的。是陳時序……是他傳訊息給我的。他要我來看這個。」

江雨桐看著她,眼神複雜。「林予安,到現在妳還不懂嗎?陳時序就是妳。這個訊息,就是妳自己發給自己的。是妳的潛意識,在妳終於有能力面對真相的時候,用這種方式,逼妳回來看見這一切。」

林予安無力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雨水順著她的髮尾滴在觀察室積滿灰塵的地板上。她覺得自己像一個被困在兩面鏡子之間的幽靈,一面映出她是拯救者,一面映出她是共犯。

就在這時,江雨桐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簡訊,是鑑識科老學長傳來的一張照片。照片裡,是魏兆明三年前其中一位死者的解剖報告的備註欄,上面用手寫的字跡潦草地寫著一行字,之前被影印的黑影蓋住了,現在透過高解析度掃描才顯現出來。

那行字是:「死者右手虎口有新鮮束縛痕,疑似曾被人強握手腕引導書寫。」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林予安口袋裡那支還亮著的手機,螢幕再次自己亮起。

還是那個名為Chen_Shixu的帳號。

這一次,沒有影片,只有一行新出現的字,冰冷地浮在螢幕上,像是從牆壁的縫隙裡滲出來的血。

「妳以為觀眾只有一個嗎?再看看,鏡子後面,還有誰的位置是空的?」

林予安的呼吸瞬間停止了。她緩緩地、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觀察室裡,那張除了她和江雨桐之外,空無一人的椅子。以及,椅子前方,那台早已被關閉的、用來記錄晤談過程的攝影機。

那台攝影機的紅燈,不知何時,竟又悄悄地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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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記者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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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室的紅燈是那種很舊式的、鎢絲燈泡的紅。

不是現在攝影機那種銳利的LED,而是一種混濁的、像血塊凝固在玻璃深處的暗紅,光線微弱,卻在佈滿灰塵的單面鏡觀察室裡,顯得格外刺眼。

林予安的呼吸卡在喉嚨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江雨桐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張由鑑識科老學長傳來的解剖報告備註照片,在黑暗中發出冷白色的光。潦草的手寫字被高解析度掃描拉得無比清晰——「死者右手虎口有新鮮束縛痕,疑似曾被人強握手腕引導書寫。」一行字,像一根釘子,狠狠釘進她的太陽穴。

而她口袋裡的手機,第二個光源,那行由Chen_Shixu傳來的字,還懸在鎖定畫面上,沒有消失。

「妳以為觀眾只有一個嗎?再看看,鏡子後面,還有誰的位置是空的?」

觀察室裡瀰漫著一股發霉的、混雜著舊紙箱與潮濕水泥的味道。窗外的雨已經從午後的小雨變成了入夜後的滂沱,大雨敲打在老公寓鐵皮加蓋的屋頂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鼓聲,捷運末班車駛過附近高架軌道的低鳴,被雨聲切得破碎。房間裡只有一張長桌,兩張椅子,一台理應斷電多年的桌上型攝影機。

江雨桐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林予安靠著牆,而另一張椅子,是空的。

椅面上有一個淺淺的、被體重壓出來的凹陷,扶手上有一圈被手汗長期摩挲後留下的、比周圍顏色更深的痕跡。那不是積灰的空椅,那是有人長期坐在那裡,才會留下的痕跡。

那台攝影機的紅燈,就對著那張空椅。

「別動。」江雨桐壓低聲音,她的刑警直覺讓她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雖然她今天是私下來訪,根本沒有配槍。她慢慢站起身,雨水從她半濕的風衣下襬滴落,在灰塵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這台機器,理論上應該是斷電的。總電源三年前就切掉了。」

林予安沒有回答。她的腦中嗡嗡作響,陳時序的聲音和她自己的聲音在腦海裡重疊、拉扯。陳時序在鑑定庭上那句優雅而殘忍的自白——「我是為了讓妳回頭看見這一切,才誕生的」——此刻與牆上那行字重疊在一起。觀眾不只一個?

魏兆明是第一個觀眾,他透過通風管道,看見了梁政勳他們如何誘導個案寫下遺書。那麼,第二個觀眾是誰?是誰一直坐在這張空椅上,透過單面鏡,看著她這三年來,一次又一次地,在密室裡被陳時序引導著,親手為下一場謀殺打磨細節?

就在江雨桐伸手要去觸碰那台攝影機時,觀察室那扇總是起霧的磨砂玻璃門,被人從外面敲了三下。

不輕不重,很有禮貌的三下,卻讓兩個女人同時僵住。

這個時間,這棟老公寓除了她們,不該有任何人知道她們在這裡。

江雨桐對林予安使了一個眼色,示意她後退,自己則悄悄走到門邊,手握住生鏽的門把,猛地向內拉開。

門外站著一個撐著透明雨傘的年輕女人。雨傘上積滿水珠,她的肩頭也濕了一半,懷裡緊緊抱著一台還在發燙的筆記型電腦和一個用防水夾鏈袋裝著的外接硬碟。她的臉被便利商店的冷白燈光從樓下照上來,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睛卻亮得嚇人。

是葉曉彤。鏡週刊那個以難纏和嗅覺敏銳聞名的記者,追這條線已經追了半年。

「江刑警,林諮商師。」葉曉彤收起傘,雨水順著傘尖嘩啦流在走廊磨石子地板上。「看起來我來的正是時候。你們也發現那顆紅燈了?」

「妳怎麼會在這裡?」江雨桐的聲音帶著被跟蹤的不悅與警惕。「這裡是私人場所,妳沒有搜索票不能——」

「我沒有跟蹤你們,是郭彥成給我的訊號。」葉曉彤不等她說完,就側身擠進了狹小的觀察室,她的目光毫不客氣地掃過那台亮著紅燈的攝影機和那張空椅,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他說,母帶已經還原了,但雲端的東西被人動過手腳。他還說,如果我今晚不來找你們,明天頭條就會是《女諮商師解離殺人,半夜密室自導自演》,而不是真相。」

林予安扶著牆壁,指尖冰冷。「妳想做什麼交易?」

葉曉彤將筆記型電腦放在那張空椅前的長桌上,啪地打開。螢幕亮起,裡面是兩個並排的視窗。左邊是郭彥成用底層數據還原的、諮商所本地主機的原始錄影檔,時間戳記是三年前,每一個檔案都帶著無法竄改的雜訊與封存碼。右邊則是從雲端備份下載下來的、已經被整理得乾淨漂亮的逐字稿PDF檔。

「我看了妳的司法精神鑑定直播外流片段,」葉曉彤看著林予安,語氣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坦誠,「老實說,那是個好故事。一個背負罪惡感的女諮商師,分裂出一個復仇人格來替自己贖罪。社會大眾會很同情妳,但司法院和衛生局不會。他們會用這個理由把妳關進療養院,永久吊銷妳的執照,然後,梁政勳他們的律師團會開香檳慶祝,因為所有妳經手的病歷,都會被認定為一個精神病患的妄想,不具證據能力。」

江雨桐皺起眉頭:「妳想威脅我們?」

「不,我想救你們,也想救我的獨家。」葉曉彤將那個防水夾鏈袋裡的外接硬碟推到林予安面前。「郭彥成把本地母帶的完整備份給了我,一共四十七個小時的原始錄影和錄音,包含魏兆明在內的三位死者生前最後三次晤談。我比對過了,雲端上的逐字稿,有十七處關鍵竄改。最致命的,就是把『諮商師引導個案進行告別信書寫作業』,改成了『個案主動要求進行遺願整理』。一字之差,誘導自殺就變成了合法諮商技術。」

林予安的胃部一陣翻攪。她想起自己還是實習生時,周允謙溫和地對她說:「予安,讓個案把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話寫下來,是一種很有效的哀悼技術。妳試著引導她們,把這封信當成最後的作業。」那時她以為那是督導的溫柔,現在才明白,那是精心設計的屠刀,而她的筆,就是刀柄。

「我的交易很簡單。」葉曉彤闔上筆電,發出清脆的喀嚓聲,雨聲在那一瞬間顯得特別大。「我手上這份比對報告,還有郭彥成提供的原始母帶,我可以不提妳解離性身分障礙的任何一個字。我會把故事的主軸,完全聚焦在『心域諮商所如何淪為權貴的白手套』。標題我都想好了——《秘密的貨幣:當你的諮商師成為勒索者的共犯》。我會把梁政勳、程亦森、趙景煥三個人,如何利用病歷和錄影來處理麻煩人物的結構,寫得清清楚楚。我有春秋資訊的金流,有趙景煥醫院績效會議的錄音側錄,還有程亦森經紀公司旗下那個輕生的網紅,她最後一支未公開的影片備份。」

「條件呢?」林予安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她知道,記者的善意從來不是免費的。

「獨家報導權。」葉曉彤直視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而且,妳要親自授權我使用這些資料,妳要以吹哨者的身分,具名接受我的專訪。不是以病人的身分,是以諮商師的身分。妳要告訴所有人,妳是怎麼被蒙在鼓裡,被利用,以及妳是怎麼發現竄改的。這樣,證據的效力才不會因為妳的病情而被全盤否認。檢方才會被輿論逼得不得不重啟調查。」

觀察室裡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雨點敲打鐵皮的聲音和那台攝影機極細微的電流嗡鳴。

林予安看著那台亮著紅燈的攝影機。她明白葉曉彤沒有說出口的另一半話。如果她拒絕,明天早上,各大入口網站的推播就會是《美女諮商師驚爆雙重人格,自導自演復仇大戲》,她的病歷、她的鑑定錄影、她最不堪的崩潰模樣,會成為全台灣茶餘飯後的八卦。而那份真正的、關於權貴殺人的真相,會隨著她被送進醫院,而被永遠歸檔為一場鬧劇。

這是一場用毀滅來交換真相的交易。

「我答應妳。」林予安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但妳要答應我,報導中不能出現任何其他個案的真實姓名,哪怕是已經過世的。去識別化,這是諮商倫理最後的底線。」

葉曉彤的眼中閃過一絲敬意,她伸出手:「成交。妳比我想的更勇敢,林予安。」

那一夜,台北的雨沒有停。

凌晨三點十七分,鏡週刊的網站無預警更新,一篇長達一萬兩千字的深度報導,在沒有任何預告的情況下,直接空降所有社群平台的熱門榜首。

沒有人能睡著。

報導的開頭,就是一段經過變聲處理、但逐字稿對照無比清晰的錄音。左聲道是原始母帶中,周允謙溫和卻不容抗拒的聲音:「來,我們現在試著,把妳對這個世界最後的牽掛,寫成一封信。想像這是妳留給最愛的人的最後一句話,好好寫,寫得完整一點,諮商師才知道怎麼幫妳。」右聲道則是三年後,林予安在解離狀態下,被陳時序引導著,一字一句完善自殺步驟的錄音。兩者的語氣、停頓、甚至誘導的句型,幾乎一模一樣。

接著,是郭彥成提供的技術比對圖。雲端逐字稿上被竄改的十七處,被用紅字標示得觸目驚心。原本的「個案在諮商師引導下書寫」被改為「個案主動要求書寫」,原本的「諮商師提供高樓窗戶結構資訊以進行暴露療法」被改為「個案主動詢問高樓資訊」。每一處竄改,都精準地將他殺的誘導,包裝成了自殺的自主決定。

而報導最核心的指控,像一把手術刀,剖開了台北上流社會最體面的外衣。

心域心理諮商所,這間以隱私和高品質自費諮商聞名的老牌諮商所,長期以來,竟是梁政勳、程亦森、趙景煥等人處理「麻煩人物」的白手套。

梁政勳那位面臨罷免壓力的議員助理,其實是掌握了他收受建商回扣帳本的吹哨者;程亦森旗下那位被全網霸凌後輕生的百萬網紅,是因為想解約並公開經紀公司逼她陪酒的內幕;趙景煥醫院裡那位失眠到最後跳樓的醫學生,則是發現了醫院將過期藥品改標使用的證據。他們都曾被轉介到心域,被以「高關懷個案」為名,安排給當時還是實習生的林予安進行諮商,而每一次諮商,周允謙都會以督導身分,坐在單面鏡後的那張空椅上,安靜地觀看。

「秘密,」報導中引用了魏兆明生前在一封未寄出的信裡寫下的一句話,「是這個城市最昂貴的貨幣。而諮商所,是最完美的印鈔機。因為沒有人會懷疑,一個來尋求幫助的人,會把自己的秘密,親手交給要殺他的人。」

輿論徹底炸鍋了。

PTT的八卦板在十分鐘內被洗到伺服器當機,Dcard的熱門文章全是相關討論,Facebook上,#心域白手套、#秘密的貨幣、#還給死者公道 等標籤,以每秒上百則的速度在竄升。平時對心理議題避之唯恐不及的台灣社會,這一次,因為「偷拍」、「外洩」、「權貴殺人」等關鍵字,產生了巨大的憤怒與恐慌。

梁政勳的服務處被憤怒的民眾用雞蛋砸得滿牆都是油漬,他緊急召開的記者會上,面對記者追問「是否利用諮商個案滅口」,他只是臉色鐵青地重複「一切交由司法調查」,隨即在幕僚的護送下狼狽離場。程亦森的經紀公司樓下擠滿了舉著手幅的網紅粉絲,要求他公開道歉,合作廠商在兩小時內宣布全面解約。趙景煥任職的醫學中心,則在當天中午就發出聲明,將他停職並接受調查。

迫於排山倒海的輿論壓力,原本以「查無實證」為由,將三案以自殺結案的地檢署,在當天下午四點,由襄閱主任檢察官親自召開記者會,宣布:「本署已接獲新事證,將重啟偵辦魏兆明等三案,並將心域心理諮商所相關人士列為重要關係人,釐清是否有幫助自殺或加工自殺之嫌。」

檢方的搜索票,在記者會結束後一個小時,就送達了心域諮商所。

林予安、江雨桐和葉曉彤,就站在觀察室的單面鏡後,看著樓下穿著制服的員警拉起封鎖線,看著衛生局的官員拿著公文,面無表情地將那張她親手掛上去的、寫著「心域心理諮商所」的木質招牌,用黃色封條交叉封住。

蘇芷晴在封鎖前五分鐘,抱著一個用外套包裹著的外接硬碟,從後門的防火巷衝了出來,雨水將她的頭髮淋得一團亂,她對著樓上的林予安,用力地比了一個「得手了」的手勢。她的懷裡,是本地主機最後一份沒有被上傳到雲端的、完整的錄影母帶,方律安已經在法院門口等著聲請證據保全。

一切似乎都在往真相的方向前進。

可是,林予安的心,卻像那塊被封住的招牌一樣,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她看著樓下那些閃爍的紅藍警示燈,看著那些舉著手機猛拍的媒體,看著這間她付出全部青春、試圖打造一個安全島嶼的地方,如今被貼上「殺人白手套」的標籤,被所有人當成瘟疫一般圍觀、唾棄。

她救了真相,卻也親手將諮商所推向了毀滅。

以後,還會有誰敢走進那道總是起霧的磨砂玻璃門?還會有誰敢相信,一個諮商師的保密承諾?那些真正需要幫助、背負著秘密來求助的人,會不會因為今天的報導,而從此把求救的門,徹底關上?

「值得嗎?」江雨桐站在她身邊,輕聲問道,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林予安沒有回答。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觀察室內,那台從頭到尾都亮著紅燈的攝影機上。

從剛才到現在,那台攝影機的鏡頭,一直對著那張空椅。可是現在,當她再次看去時,她才發現,鏡頭的角度,似乎被人極其細微地動過了。它不再對著空椅,而是微微地、向右偏了五度。

而那個新的角度,對準的,是觀察室角落裡,一個她從來沒有注意過的、牆壁上的通風口百葉。

百葉的縫隙裡,在警車紅藍燈光一明一滅的反射下,有什麼東西,正發出一閃一閃的、像是記憶卡讀取時的微光。

葉曉彤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帶著一絲剛發現什麼的、難以置信的顫抖。

「林予安……郭彥成剛剛傳訊息給我,他說……他說本地母帶的原始檔案大小,和硬碟的物理容量對不上。少了大概……十分鐘的檔案。而那十分鐘的創建時間,是……」

葉曉彤抬起頭,臉色在手機螢幕的映照下,慘白如紙。

「是今天,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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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遺族許玟萱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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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葉縫隙裡的那點微光,閃得極其微弱,卻在警車紅藍交錯的光束掃過時,像一顆被困在牆體深處的心臟,頑固地跳動著。

林予安沒有立刻動。潮濕的空氣裡瀰漫著舊公寓特有的霉味,混合著觀察室裡長年不散的消毒水氣味,單面鏡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氣,外頭連綿數日的雨正敲擊著鐵皮屋頂,發出細密而神經質的嗒嗒聲。身後的葉曉彤還舉著手機,螢幕的冷白光將她的臉照得毫無血色,聲音抖得像被雨水打濕的紙。

「本地母帶的物理容量是兩兆位元組,但郭彥成說實際寫入的檔案總和,少了大約四點七GB,換算成這台攝影機的錄製畫質,剛好是十分鐘左右。創建時間……是今天凌晨零點零七分到零點十七分。」葉曉彤嚥了一下口水,像是自己也不敢相信接下來說出的話,「那個時間點,諮商所根本沒有預約,鐵門是鎖著的,監視器也沒有任何人進出的紀錄。可是硬碟卻告訴我們,有人,在那個時間,在這個房間裡,錄了十分鐘的東西,然後又把它藏起來了。」

江雨桐已經蹲了下去。她脫下外套墊在膝蓋下,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光柱直射進那排已經泛黃的鋁製百葉。通風管道是四十年前這棟公寓為了中央空調預留的,後來被封死,只剩下這個裝飾用的百葉口,裡頭積滿了灰塵與蜘蛛網。但在光柱的最深處,林予安看見有一條極細的黑色線纜,從牆體內部垂落下來,線纜的末端,用黑色電工膠帶纏著一個比指甲還小的東西。

那是一張記憶卡。記憶卡上的指示燈,正隨著讀寫而一閃一閃。顯然它還在通電,顯然它連接著某個獨立電源,或者……連接著那台亮著紅燈的攝影機。

「別用手直接碰。」江雨桐低聲說,從隨身的證物袋裡掏出鑷子。她的動作穩定而精準,但林予安看見她的指尖也有細微的顫抖。那不是恐懼,是刑警在接近真相核心時才會有的亢奮與不安。「這是獨立供電的針孔模組,鏡頭不在這裡,這裡只是儲存端。有人把主機藏在管道更深的地方,只把卡槽延伸到這裡,方便抽換。」

鑷子夾住記憶卡的瞬間,指示燈熄滅了。整個觀察室陷入一種突如其來的、近乎真空的安靜,只有窗外的雨聲被隔音牆悶成遙遠的嗡鳴。林予安的耳膜嗡嗡作響,她忽然意識到,這間為了符合法規而打造的隔音密室,這間她以為最安全、可以讓個案放心傾訴秘密的房間,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被設計好的偷窺箱。單面鏡不是為了督導與教學,是為了讓權力者可以躲在暗處,光明正大地觀看一個人如何被語言一點一點拆解、誘導、最後親手寫下自己的死亡證明。

魏兆明當年就是站在這個位置,看著梁政勳他們做的事。林予安想起江雨桐昨晚在重演現場時說的話。現在她才明白,那個「看著」是多麼具體,多麼令人作嘔。

江雨桐將記憶卡封進證物袋,站起身時看向林予安。「這十分鐘,就是許玟萱要的東西。」

許玟萱。

這個名字像一根冰針,扎進林予安的太陽穴。她已經三天沒有睡好,靠著超商的咖啡因與抗焦慮藥物在支撐,自從葉曉彤的報導引爆輿論後,心域諮商所的磨砂玻璃門外日夜擠滿了記者與抗議的民眾,有人舉著「還我家屬公道」的牌子,有人只是舉著手機直播那扇起霧的門。衛生局的公文已經發來,要求她在四十八小時內提交所有病歷備查。而許玟萱,這個她從未正式晤談過、只在三年前的結案報告裡看過照片的遺族,卻在今天早上透過方律安的辦公室傳來訊息,說她願意在下午的倫理聽證會兼臨時記者會上公開發言。

聽證會的地點不在法院,而在台北市心理師公會一間借來的小型會議室。因為媒體已經介入,公會不得不將原本不公開的倫理審查,改為半公開的形式,允許登記的記者與家屬旁聽。室內的日光燈慘白,長桌上鋪著深藍色的絨布,空氣中充滿了影印機碳粉與舊地毯的味道。林予安坐在被審查人的位置上,面前擺著一杯早已冷掉的水。她的對面是三位神情嚴肅的倫理委員,旁聽席的第一排,坐著葉曉彤、江雨桐,以及一個她從未見過、穿著米白色針織外套的年輕女子。

女子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瘦,臉色是長期失眠那種透明的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長髮整齊地紮在腦後,露出一截纖細的後頸。她的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已經磨破邊角的透明資料夾,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林予安認得那雙眼睛,那是長期解離的人才會有的眼神,溫柔,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怎麼也對不準焦距。她是許玟萱,三年前那位在諮商結束後被認定為「適應良好、情緒穩定」卻在兩週後於租屋處燒炭自殺的女大生,許玟儀的妹妹。

主席敲下議事槌,宣布程序開始。前半段是冗長的法律攻防,方律安與梁政勳陣營的律師就保密原則與公共利益反覆辯論,林予安的腦袋嗡嗡作響,那些法條與判例像隔著水聽見的聲音,模糊不清。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旁聽席的角落,那個從上週起就每晚準時出現在諮商所、坐在個案椅上對她微笑的男人,今天也來了。陳時序穿著一貫的深灰色襯衫,袖口整齊地反摺,手中沒有拿任何筆記,只是安靜地坐著,眼神溫和,甚至帶著一點鼓勵的意味。沒有人看得見他,沒有人對他的存在感到奇怪,除了林予安。這是她的解離,是她的共犯,是她的替罪羔羊,也是她自我懲罰的化身。

直到主席說:「接下來,我們邀請遺族代表許玟萱女士陳述。」

全場的快門聲在一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出風口低沉的運轉聲。

許玟萱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蘇芷晴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扶,卻被她輕輕搖頭拒絕。她走到發言台前,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將懷裡的資料夾,極其慎重地放在桌面上,打開。資料夾裡只有三張紙。

第一張是影印的雲端逐字稿,標題是《第三次晤談逐字紀錄:許玟儀》,結尾處有一段手寫字的掃描檔,字跡工整卻毫無生氣:「我已經想清楚了,這是我自己的決定,請不要責怪任何人。」下方有簽名與日期。那份逐字稿林予安認得,那是她三年前還在實習階段時,在周允謙督導下完成的紀錄。當時她對這份紀錄沒有任何懷疑。

第二張,卻是一張泛黃的、帶著格線的作業紙正本。紙張的邊緣有被橡皮擦反覆擦拭的毛邊,鉛筆的筆跡很用力,透過紙背都能摸到凹痕。內容與第一張的遺書幾乎一模一樣,但抬頭寫的不是「遺書」,而是「悲傷告別信書寫練習—作業三」。在每一段文字的旁邊,都有用紅筆寫下的批註,字跡優雅而克制:「這裡可以再更決絕一點,讓家人感受到妳的堅定。」「試著把『對不起』改成『請原諒我的自私』,會更能呈現妳的內疚感。」「最後一句,加上日期與簽名,才算完整。」

第三張,是一張實習諮商師的晤談反思單,填寫人是林予安,督導簽名欄上,龍飛鳳舞地簽著三個字:周允謙。反思單的最後一欄「督導回饋」寫著:「個案對死亡敘事仍有美化與猶豫,需透過書寫作業協助其具體化、儀式化,完成自我告別。可請個案於下次晤談前完成,並於晤談中朗讀,強化其決心。——周」

整個會議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記者的快門都忘了按下。

許玟萱的聲音很輕,卻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她的台灣國語帶著一點鼻音,像是感冒未癒。

「我姊姊不是自殺的。」她說,第一句話就讓林予安全身的血液往頭頂衝去。「至少,不是她自己想死的。」

她抬起頭,那雙長期麻木的眼睛裡,終於滾落下第一滴眼淚。那滴眼淚沒有哭聲,只是安靜地滑過蒼白的臉頰,滴在那張作業紙上,暈開了一小塊鉛筆痕。

「我姊姊從小就有寫日記的習慣,她的日記本到現在都還在我那裡。她如果要寫遺書,不會用鉛筆,不會寫錯字還用立可帶,不會在背面還留著上一次數學演算的痕跡。這張紙,是她當成作業在寫的。諮商所說這是治療的一部分,說寫完會比較舒服,說這叫『告別信練習』。」許玟萱的聲音開始顫抖,但她沒有停下來,像是這段話已經在她心裡排練了三年,「我去問過她當時的男朋友,他說姊姊那天回家還跟他抱怨,說林諮商師人很好,可是督導很兇,一直退她的作業,說她寫得不夠真誠,不夠像真的要離開的樣子,要她重寫。她重寫了三次。」

她轉向林予安,眼淚終於潰堤,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林小姐,我姊姊很尊敬妳。她說妳每次都聽得很認真,從來不會打斷她。是我……是我一直以為是妳逼她寫的,我在網路上罵過妳,我去妳的諮商所樓下丟過雞蛋,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林予安的視線已經完全模糊。她看著那張作業紙,看著那熟悉的紅筆字跡,看著那個她曾經最信任、最崇拜的簽名。周允謙。溫和內斂、極具倫理感、信奉中立不評價原則的周允謙。每一次督導,他都習慣以提問代替建議,溫柔地問她:「予安,妳覺得個案在這個時候說這句話,背後真正的需求是什麼呢?」「予安,妳會不會太急著想拯救她,而忽略了讓她自己長出力量的過程?」

原來那些提問,從來不是為了讓她成為更好的諮商師,而是為了讓她成為更完美的傀儡。一個年輕的、充滿拯救者情結的實習生,最容易被利用。讓她去承接個案最深的痛苦,讓她去建立最堅固的信任關係,然後再由躲在單面鏡後的督導,透過耳機裡細微的指示、透過晤談後的作業派發,去引導那個已經對諮商師敞開心防的女孩,一步一步寫下自己的死亡腳本。而實習生的逐字稿與反思單,則成了最完美的掩護,證明這一切都是出於治療的善意。

「不是妳。」許玟萱擦著眼淚,指向旁聽席的一個空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指的不是那個空位,而是空位背後那面牆,牆後那個不存在的觀察室,「我後來拜託江警官,讓我看了當年的錄影備份。雖然畫面很模糊,但我聽得出來,要我姊姊把『我還想試試看』劃掉、改成『我已經決定了』的那個聲音,不是妳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溫和,很有禮貌,但是……很冷。那個聲音我今天在走廊上聽見了,就是剛剛在外面跟梁先生說話的那位周老師。」

全場譁然。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記者的鏡頭,瞬間射向坐在第二排、臉色已經慘白如紙的周允謙。他今天穿著熨燙平整的襯衫與西裝外套,一副學者模樣,從頭到尾都維持著沉痛而關切的表情。被指認的瞬間,他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隨即恢復成那種悲天憫人的溫和,卻再也無法掩飾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

林予安終於明白,為什麼諮商所的預約系統、健保掛號紀錄與大樓監視器裡,從來沒有陳時序這個人。因為陳時序根本不需要預約,他一直都住在她的腦海裡,住在那個被周允謙親手打造的、充滿罪惡感的密室裡。他是許玟儀的恐懼,是醫學生的絕望,是那些被誘導寫下遺書的靈魂碎片,拼湊起來的一個復仇者。陳時序要她完善每一個自殺計畫,不是為了殺她,而是為了逼她親眼看見,那些計畫的原型,早就在三年前被她親手交到了加害者手上。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像是嘆息般的啜泣。不是來自發言台上的許玟萱。

是來自她身側的旁聽席。

她緩緩轉過頭。陳時序坐在那裡,那個從來冷靜自持、極度自戀、享受讓她自我懷疑與崩潰的男人,那個語言優雅卻句句設陷的操弄者,此刻正用手摀著臉,肩膀微微顫抖。淚水從他的指縫間湧出來,滑過他一向沒有表情的臉頰。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無聲地流著淚,像一個終於被允許哭泣的孩子。

他放下手,紅著眼睛看著林予安,嘴唇動了動,用只有她能聽見的氣音說:「我……我終於可以不用再扮演加害者了。」

那一瞬間,林予安感覺到腦海中那道緊繃了三年的弦,斷了。陳時序的臉在淚水中開始模糊、淡化,像一團被雨水暈開的墨。他的輪廓漸漸與記憶中某個女孩的臉重疊,那個在晤談室裡笑著說「林姊姊,我作業寫好了,這樣可以嗎?」的女孩。

而會議室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用力地推開。蘇芷晴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手中緊緊抱著一個用防撞泡棉層層包裹的黑色外接硬碟,雨水從她的髮梢滴落,在安靜的室內發出清晰的滴答聲。她的身後,跟著兩名穿著衛生局背心的稽查人員,以及臉色鐵青的梁政勳。

梁政勳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直接釘在許玟萱面前的那三張紙上,眼神陰鷙得像要殺人。他身後的稽查人員舉起了一張公文,聲音冷硬地宣布:「台北市政府衛生局依法執行搜索,心域心理諮商所涉嫌違反《心理師法》第十九條,洩漏個案秘密並執行非屬業務範圍之行為,即刻起勒令停業,所有病歷與紀錄器材,依法扣押。」

蘇芷晴卻將硬碟更用力地抱在胸前,對著林予安大喊,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予安!本地主機的原始逐字稿跟母帶,我全部備份出來了!方律師已經在聲請證據保全!他們想搶在檢方前面把東西銷毀,門都沒有!」

江雨桐一個箭步衝到門口,擋在稽查人員面前,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而林予安的口袋裡,那張從通風管道裡取出的、還帶著牆體餘溫的記憶卡,正微微發燙。那十分鐘的檔案,那個在凌晨零點七分被錄下的真相,此刻成了全場唯一還沒被揭開的秘密。

周允謙緩緩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領帶,臉上重新掛回那個溫和內斂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已經滿是裂痕。他看向林予安,輕聲說了一句只有心理師才懂的話:

「予安,妳要記得,諮商紀錄的詮釋權,永遠在督導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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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權貴梁政勳的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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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安,妳要記得,諮商紀錄的詮釋權,永遠在督導手上。」

周允謙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了諮商所裡那台二十四小時運轉的錄音主機,又像是怕驚動了牆壁裡還沒散去的、三年前那些個案的殘響。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整個心域心理諮商所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磨砂玻璃門外的大雨敲打在老公寓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鼓點,捷運末班車駛過大安區上空的軌道聲低低悶在雨裡,混著樓下便利商店那盞全年無休的冷白日光燈,從窗縫裡滲進來。諮商室內的日光燈管因為電壓不穩而細微地滋滋作響,蘇芷晴抱著那顆黑色外接硬碟的指節已經發白,江雨桐的手掌按在槍套的扣子上,而梁政勳站在兩名衛生局稽查人員身後,他的西裝外套一絲皺褶都沒有,皮鞋上甚至沒有沾到半滴雨水,像是剛從某個乾淨無菌的權力場域直接被傳送到這間潮濕發霉的三樓密室。

他的視線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最後釘在許玟萱面前那三張被攤開的「告別信作業」影本上。那三張紙是陳時序用來誘導個案寫下遺書的模板,也是許玟萱的姊姊、那個三年前被判定為自殺的女孩,最後留下的字跡。

「林心理師。」梁政勳終於開口,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種立法委員辦公室主任特有的、應對陳情民眾的溫和,但每個字都像冰錐,「辛苦了。這麼晚還在加班。」

他身旁那名較年長的稽查人員已經舉起了手中的公文,公文紙被雨氣浸得有些發軟,上頭紅色的關防印泥在冷白燈光下刺眼得像血。他用一種完全照本宣科、毫無情緒的公務員語調朗讀:「台北市政府衛生局依民眾檢舉,暨依《心理師法》第十九條、第二十二條,心理師對於當事人之秘密,非依法律規定或經當事人同意,不得洩漏。經查,心域心理諮商所林予安心理師、周允謙心理師,涉嫌於執行業務期間,洩漏個案秘密、製作不實紀錄,並執行非屬心理師業務範圍之行為,嚴重違反專業倫理。本局依法執行行政搜索,即刻起勒令停業,所有病歷、錄音、錄影設備、雲端及本地主機,依法扣押。請配合。」

第二名年輕的稽查人員已經拿出封條,作勢要往那扇總是起霧的磨砂玻璃門上貼,另一手則拿著證物袋,走向那台放在觀察室角落、還在閃著紅色錄製燈號的本地主機。

那台主機是整間諮商所的心臟。按照法規,所有晤談都必須同步錄音錄影並留存逐字稿,雲端備份是為了防止資料毀損,而本地主機才是唯一未經任何人經手的原始母帶。郭彥成還原的母帶證明雲端逐字稿被竄改過,但只要本地主機被以「行政扣押」的名義帶走,接下來它會被送進哪個倉庫、哪個碎紙機,就再也不會有人知道。

這不是搜索,這是銷毀前的最後一道合法手續。

林予安的腦子在那一瞬間轉得極快,快到她甚至能聽見自己耳膜裡血液流動的聲音。她想起江雨桐交給她的那份現場重建報告——三名死者,現場過於乾淨,沒有猶豫傷,沒有掙扎,沒有求救,連遺書的字跡都工整得像謄寫。她想起單面鏡後那條被封死的通風管道,魏兆明就是從那裡看著梁政勳、程亦森、趙景煥如何輪流走進這間密室,看著周允謙如何用「督導」的名義,讓還是實習生的她,一字一句地引導個案寫下那封「給自己的告別信」。

而現在,梁政勳要用同一套手法,把這間密室本身也變成一封遺書。

「等一下!」蘇芷晴尖叫出聲,聲音因為恐懼而破音,卻沒有退後半步。她整個人撲在那台本地主機上,像一隻護巢的母鳥,用自己的身體擋住稽查人員伸過來的手。她懷裡那顆黑色硬碟因為抱得太緊,外殼硌得她胸口發疼,「你們沒有搜索票!這是行政稽查,不是司法搜索!你們憑什麼扣押我們的諮商紀錄?這些都是個案的最高機密,你們這樣是二次洩漏!」

「蘇小姐,請妳不要妨礙公務。」梁政勳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半點溫度,「衛生局依法行政,是為了保護民眾的心理健康。反而是妳們,把個案的秘密當成武器,在匿名論壇上操作輿論,妳們對得起那些信任妳們的個案嗎?」他轉向林予安,語氣放得更柔,像一個長輩在勸誡迷途的晚輩,「予安,我一直很欣賞妳。妳的老師周教授也一直說妳是他最優秀的學生。妳現在把東西交出來,配合調查,我可以幫妳跟局裡求情,停業處分可以改成限期改善。妳還年輕,執照很重要,不是嗎?」

林予安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原地,右手不自覺地插進白袍的口袋,指尖觸到了那張還帶著牆體粉塵與餘溫的記憶卡。那張從通風管道深處摳出來的、指甲大小的黑色卡片,此刻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炭。那裡面是十分鐘的檔案,是凌晨零點七分被錄下的真相,是陳時序每晚準時出現時,這間密室裡真正發生的事。

在那十分鐘裡,到底是誰坐在她的對面?是陳時序,還是她自己?

江雨桐往前跨了一大步,高大的身影直接擋在稽查人員與蘇芷晴之間。她沒有拔槍,但按在槍套上的手已經解開了扣子,雨水從她剛剛衝進來時淋濕的髮梢滴落在封條上,暈開一點點水痕。「台北市政府警察局刑事警察大隊,江雨桐。」她亮出證件,聲音冷得像外面的雨,「這間諮商所涉及三起重啟調查的非自然死亡案,所有證物都已由地檢署列為證據保全對象。沒有地檢署的指揮書,任何人都不能動這裡的一張紙、一個檔案。衛生局要稽查,可以,等檢察官來了再一起看。」

現場瞬間僵住。行政權與司法權在這間不到十坪的密室裡正面碰撞,空氣裡除了霉味與雨味,還多了一種金屬般的緊繃感。那名年長的稽查人員顯然沒料到會有刑警在場,臉色有些尷尬地看向梁政勳。

梁政勳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他沒有看江雨桐,而是直直地看著林予安,像是看穿了她口袋裡的秘密。「江警官,妳這是濫權。」他拿出手機,語氣已經完全失去了偽裝的溫和,「我現在就打給妳們分局長。還有,我提醒妳,妨礙衛生局依法執行公務,是現行犯。」

就在他低頭滑開手機螢幕的瞬間,蘇芷晴用盡全身力氣,朝林予安大喊——

「予安!本地主機的原始逐字稿跟母帶,我全部備份出來了!就在這顆硬碟裡!方律師已經在法院聲請證據保全了!他現在就在樓下,檢方的搜索票再十分鐘就到!他們想搶在檢方前面把東西銷毀,門都沒有!」

蘇芷晴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但她的手抱得更緊了。她今天下午在櫃檯值班時,就發現衛生局的公文系統有異常的查詢紀錄,來文單位赫然是梁政勳擔任主任的議員辦公室。她立刻警覺,趁著林予安與許玟萱在諮商室內對峙時,她把本地主機的硬碟拆下來,用最快的速度全碟鏡像備份到這顆外接硬碟上。她甚至沒有時間確認備份是否完整,就聽見樓下傳來稽查人員的腳步聲。

林予安的心臟狠狠一縮。蘇芷晴的魯莽與勇敢,像一面鏡子,照出她這三年來的懦弱。她總是躲在「保密義務」與「督導指示」後面,以為只要遵守中立不評價的原則,就能保護所有人,結果卻讓這間諮商所成了權貴們處理麻煩人物的白手套。

「蘇芷晴,妳這是竊取病歷!」周允謙終於開口,他重新掛回那個溫和內斂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已經滿是裂痕,像一張被雨水泡爛的面具。「妳把個案的錄影備份到私人硬碟,妳知道這違反了多少條倫理守則嗎?妳這樣會毀了所有個案對諮商的信任,妳會讓心域永遠無法再開門!」

「毀掉信任的是你!不是我!」蘇芷晴對著周允謙嘶吼,長久以來對導師的敬畏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你利用予安的解離!你讓她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引導那些個案寫遺書!你才是把諮商紀錄當成勒索貨幣的人!魏兆明都看見了!他在通風管後面全部都看見了!」

周允謙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平靜。他看向林予安,輕聲說:「予安,妳要記得,諮商紀錄的詮釋權,永遠在督導手上。妳現在解離的狀況很不穩定,妳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決定,都可能被認為是在病程中。妳確定妳現在有能力判斷,什麼才是對個案最好的嗎?」

這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準確地刺進林予安最恐懼的地方。她的共感過強,她的拯救者情結,她的罪惡感——周允謙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弱點。他不需要大聲威脅,他只需要輕輕地提醒她:妳是一個病人。

梁政勳在這時收起了手機,他顯然沒有打通,或者說,他已經不再需要那通電話。他緩步走到林予安面前,距離近到林予安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那味道乾淨、昂貴,與這間潮濕發霉的諮商所格格不入。

他壓低聲音,用只有林予安能聽見的音量說:「林心理師,我們借一步說話。」

他不等林予安答應,就逕自推開了那間最裡面的晤談室的門。那間房間是整個諮商所隔音最好的密室,單面鏡、同步錄音、逐字稿系統,一應俱全。窗外的雨聲在這裡被隔絕成一種遙遠的白噪音,時間感被刻意拉長,五十分鐘的晤談就像一場倒數計時的密室逃脫。

林予安遲疑了一秒,還是跟了進去。她知道,她必須聽聽這個男人到底想用什麼來交換她的沉默。江雨桐想跟進來,卻被那兩名稽查人員以「行政稽查不容司法干預」為由擋在了門外。厚重的隔音門在身後喀嚓一聲關上,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頭頂那盞暖黃色燈泡發出的、極細微的電流聲。

「妳很聰明,知道那張記憶卡很重要。」梁政勳開門見山,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支手機,解鎖後,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音檔的播放介面,檔名是一串日期與時間,「但妳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那張記憶卡會在通風管道裡?為什麼魏兆明看了三年,卻什麼都沒說?」

他按下播放。

喇叭裡傳出來的,不是陳時序的聲音,而是林予安自己的聲音。

那聲音溫柔、平穩,帶著諮商師特有的、引導式的節奏,卻在說著讓人毛骨悚然的話:「……妳可以試著想像一下,如果妳真的消失了,妳的先生、妳的孩子,他們會不會反而鬆一口氣?妳把遺書寫得完整一點,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種解脫。來,我們先從『親愛的家人』開始寫起……」

林予安的血液瞬間凍結。那是她的聲音,但她完全沒有任何印象。那是她解離時,另一重人格所說的話。她曾經以為,陳時序是那個每晚來訪、要求她完善自殺計畫的男子,但這個音檔證明,在更早之前,她就已經在周允謙的督導下,對著那些最脆弱的個案,說出了同樣的話。

「這是三年前,許玟萱的姊姊最後一次晤談的錄音。」梁政勳欣賞著林予安慘白的臉色,語氣優雅得像在介紹一瓶紅酒,「原始母帶,當然早就被周教授處理掉了。但魏兆明很聰明,他當年用手機在通風管後面,偷偷錄了這一小段。他用這個,換了他這三年的安穩。」

他將手機往前推了一點,螢幕的光映在林予安的瞳孔裡。

「林心理師,妳如果明天出庭作證,指認我們誘導個案自殺,這個音檔,明天就會出現在每一家媒體的頭版。標題我都幫妳想好了——《狼心理師:解離人格誘導個案自殺,諮商所成殺人工廠》。妳會成為全台灣最被唾棄的心理師,妳的執照、妳的良心、妳想拯救的所有人,都會因為妳而毀掉。」

梁政勳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句句都是陷阱。「但如果妳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記得,妳就還是一個受害者。一個被督導利用、被解離所苦的、值得同情的年輕心理師。衛生局的停業處分,我可以撤銷。妳的病歷,我可以幫妳封存。妳和蘇芷晴,都還可以繼續當心理師。」

他伸出手,像是要拍拍林予安的肩膀,給她一個長者的安慰。

林予安沒有躲。她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口袋裡那張記憶卡的輪廓,又看著眼前這支播放著她自己罪證的手機。潮濕的雨氣不知從哪個縫隙滲進了這間密室,讓她的指尖有些發涼。她想起陳時序在旁聽席上流下的那滴眼淚,想起許玟萱的眼淚,想起江雨桐按在槍套上的手,想起蘇芷晴抱著硬碟時的眼淚。

她緩緩地,將手伸進口袋,掏出了那張記憶卡。

梁政勳的眼睛亮了一下,以為她要妥協。

但林予安卻將那張記憶卡,輕輕地放在了晤談室那張兩人對坐的矮桌上,然後,她拿起了桌上那台作為備用的、連接著本地主機的筆記型電腦。

「梁主任,」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裡擠出來,「你說錯了一件事。」

她將記憶卡插進了讀卡機。

「諮商紀錄的詮釋權,不在督導手上。」她的手指懸在播放鍵上,抬起頭,直視著梁政勳那雙陰鷙的眼睛,窗外的雨聲在此刻突然變大,像是整個台北都在為她倒數,「它在真相手上。」

螢幕亮起,跳出一個檔名為「00:07」的視訊檔案。

而就在她即將按下播放的同一秒,隔音門外,傳來了另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以及方律師與檢方人員同時抵達的、此起彼落的呼喊——

「台北地檢署搜索票!所有人離開證物!」

林予安的手指,停在了播放鍵上方一公分處。她不知道,這十分鐘的檔案一旦播放,會先毀掉梁政勳,還是先毀掉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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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醫院體制的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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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醫院體制的共犯

雨是冷的。

隔音門外的敲擊聲不是禮貌性的叩門,是執法者的宣告,沉重、急促,帶著金屬門框被撞擊後的嗡鳴,瞬間壓過了整間晤談室裡那台老舊除濕機的低吟。那句「台北地檢署搜索票!所有人離開證物!」像是一把刀,直接劃開了這間密室長達三年的人為寧靜,將窗外的雨聲、遠處捷運軌道的震動、走廊日光燈的嗡嗡聲,全部粗暴地灌了進來。

梁政勳的臉色在那一秒鐘變了。

他原本因為林予安掏出記憶卡而亮起的眼神,那種獵人看見獵物終於走入陷阱的得意,在聽見「搜索票」三個字時迅速凍結,轉為一種陰鷙的、被侵犯領地的暴怒。他的手下意識地往西裝內袋探去,像是想去確認什麼,卻又硬生生停住。他抬頭看向那扇緊閉的磨砂玻璃門,霧氣在門後快速流動,外面的人影幢幢,至少有五、六個。

林予安的手指,仍懸在那台筆記型電腦的觸控板上方一公分處。

螢幕的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檔名「00:07」的視訊檔案圖示在黑暗中顯得異常刺眼。她的指尖因為長時間緊握而發涼,指甲邊緣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她能聞到自己掌心滲出的薄汗混雜著晤談室裡慣有的薰衣草精油與舊木頭家具的霉味,能聽見自己胸腔裡心跳擂鼓般的撞擊,一下,又一下,幾乎要蓋過門外的喧囂。她想起陳時序在旁聽席上那滴無聲的眼淚,想起許玟萱顫抖著捧出的那份被紅筆反覆批改的告別信作業,想起蘇芷晴抱著硬碟衝進雨裡的背影,想起江雨桐按在槍套上的手。那十分鐘的檔案,是潘朵拉的盒子,也是最後的氧氣面罩。

「開門!」門外傳來方律師拔高卻依然維持著法律人冷靜的聲音,「我的當事人持有關鍵證物,依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三十三條,該證物已聲請證據保全,任何人不得搶奪或毀損!江檢察官也在現場!」

緊接著是江雨桐的聲音,清脆而帶著不容置喙的權威。「梁主任,請你立刻將手離開桌面,後退。這裡現在是刑案現場。」

梁政勳緩緩地、極其不甘願地將手從桌面收回,卻在收回前,用指節輕輕叩了兩下那張矮桌,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目光死死鎖住林予安,嘴角扯出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道:「林醫師,妳以為妳打開的是真相?我告訴妳,體制從來不在乎真相,體制只在乎穩定。妳會後悔的。」

門被從外用力推開了。

氣流湧入,帶進走廊上更冷、更混濁的空氣,混雜著雨水、影印機碳粉與樓下便利商店關東煮的味道。率先衝進來的是蘇芷晴,她渾身濕透,髮梢還在滴水,外套緊緊護在胸前,懷裡抱著那台用防水袋層層包裹的本地主機硬碟,臉上是劫後餘生的潮紅與憤怒。跟在她身後的是穿著防雨風衣的江雨桐與兩名制服員警,最後是提著公事包、眼鏡上還掛著雨珠的方律師。衛生局那兩名原本氣焰囂張的稽查人員,此刻像是洩了氣的皮球,被員警請到了門外走廊。

「予安!」蘇芷晴一眼就看見坐在矮桌前的林予安,快步上前,卻在看見桌上的筆電與記憶卡時,硬生生煞住了腳步,轉而用身體擋在林予安與梁政勳之間,像是一隻護崽的母獸。「妳沒事吧?他有沒有對妳怎麼樣?」

林予安搖了搖頭,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她只是將視線轉向江雨桐,輕輕點了一下頭。

江雨桐立刻會意,她朝一名鑑識人員使了個眼色,對方立刻上前,以戴著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台筆電與記憶卡一併裝入證物袋,同時開啟了隨身的密錄器與攝影機。「林小姐,根據妳委任律師聲請的證據保全,我們現在要當場勘驗這份新發現的檔案。請問妳是否同意現場播放?」

這是程序,也是保護。

林予安深吸一口氣,雨後的濕氣與消毒酒精的味道灌入肺裡,讓她因長時間處於密閉空間而昏沉的腦袋清醒了些許。「我同意。但我要求全程錄影,並且,」她的目光掃過梁政勳那張鐵青的臉,「請讓梁主任一起觀看。因為這份檔案,與他有關。」

梁政勳冷笑一聲,整理了一下被雨氣弄皺的領帶,重新坐回椅子上,擺出一副看戲的姿態。「好啊,我倒要看看,妳還能變出什麼把戲。一個實習生偷錄的十分鐘,能證明什麼?」

沒有人理會他的挑釁。鑑識人員將筆電連接到晤談室那台原本用於教學演示的大型螢幕上。當那個「00:07」的檔案被點開,整個房間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

畫面沒有聲音,一開始是一片漆黑,只有右下角的時間戳記在跳動:【2022/08/14 03:17:22】。那是三年前的凌晨。鏡頭的位置很隱蔽,很明顯是從通風口的縫隙往下拍攝,畫質因為夜視功能而呈現詭異的綠色。畫面中是這間晤談室,但擺設與現在略有不同,牆上的畫還不是現在這幅海景,而是一幅抽象的油畫。

門被推開了,走進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年輕三歲、穿著白袍、臉上還帶著醫學生特有的疲憊與惶恐的男孩。林予安認得他,那是三年前在心域接受諮商的醫學生個案,化名A先生,本名叫做陳柏翰。他的病歷上寫著「適應障礙伴隨焦慮與失眠」,主訴是無法承受醫院實習的高壓與上級醫師的責罵。跟在他身後進來的,是穿著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趙景煥。

當時的心域督導、也是這家醫院的外聘顧問,趙景煥醫師。

畫面是無聲的,但兩人的肢體語言卻比任何對白都來得刺耳。陳柏翰縮著肩膀,雙手緊緊絞在一起,不斷地搖頭,像是在拒絕什麼。趙景煥則站得筆直,雙手背在身後,微微俯視著他,嘴唇開合,語氣從口型判斷,應該是平靜卻帶著壓迫感的。接著,趙景煥從公事包裡拿出了一疊紙,推到陳柏翰面前。即使畫質模糊,也能看見最上面一張紙的標題是「病歷修改同意書」與「值班紀錄表」。

陳柏翰的情緒瞬間激動起來,他猛地站起身,激動地比劃著,似乎在說「我不能簽」、「這是偽造文書」。

趙景煥沒有動怒,他只是慢條斯理地又從公事包裡拿出了另一樣東西。那是一個牛皮紙袋,他從裡面抽出幾張照片,輕輕放在那疊同意書上。

即使隔著螢幕,林予安也能感覺到那幾張照片的重量。那是諮商所的逐字稿截圖,以及幾張陳柏翰在諮商時痛哭流涕、甚至提及自己曾有自殺念頭的側拍照。那是最高機密,是受《心理師法》保護、絕對不能外洩的諮商紀錄。

陳柏翰在看見照片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椎,頹然地跌回椅子上,雙手摀住了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趙景煥這時才彎下腰,拍了拍他的肩膀,口型像是在說:「簽了,就沒事了。大家都是為了醫院好。」然後,他又拿出一個小小的白色藥瓶,連同那疊紙,一起推到了陳柏翰的眼前。藥瓶上的標籤在綠色的夜視畫面中反光,看不清楚,但那大小與形狀,是醫院管制藥品的標準包裝。

檔案到此,戛然而止。時間戳記停在【03:24:11】。正好七分鐘。

螢幕暗了下來,映出房間裡每個人凝重的臉。

蘇芷晴倒抽一口氣,捂住了嘴。方律師的眉頭緊鎖,快速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江雨桐的臉色已經沉得能滴出水來,她身後的員警下意識地將手放在了腰間。

而梁政勳,他臉上的看戲神情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毒蛇咬中後的僵硬與恐慌。他的腮幫子因為用力咬緊牙關而不斷抽動。

「這……這是偽造的!是合成的!」他猛地站起來,指著螢幕大聲吼道,聲音因為慌亂而破音,「現在AI換臉這麼發達,這種影片要多少有多少!趙景煥早就退休了,你們想栽贓也要找個像樣點的對象!」

他的話音未落,晤談室那扇半掩的門,再次被推開了。

這一次,走進來的不是檢警,也不是律師。

是一個穿著過時西裝、頭髮花白、臉色蠟黃、眼下有著濃重黑眼圈的中年男人。他沒有撐傘,肩頭與髮梢全是雨水,皮鞋上沾滿泥濘,看起來像是從雨中一路步行而來。他一進門,就有一股濃重的、混合著醫院消毒水、廉價菸草與長期失眠者身上特有的酸敗汗味瀰漫開來。

是趙景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梁政勳在看見他的瞬間,瞳孔驟縮,脫口而出:「老趙?你……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在南部……」

趙景煥沒有看梁政勳,他的視線越過所有人,直直地落在林予安身上,眼神複雜,有愧疚,有解脫,也有一絲被逼到絕境後的瘋狂。他緩緩地舉起了手,手中緊緊攥著一個用塑膠袋包裹著的牛皮紙袋,紙袋因為雨水而有些濕軟。

「江檢察官,」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磨擦,每一個字都帶著濃重的痰音與疲憊,「我來自首。我要轉做汙點證人。」

這句話,像是一顆炸彈,在密閉的晤談室裡轟然引爆。

江雨桐立刻示意員警上前,趙景煥卻擺了擺手,自己將那個牛皮紙袋放在了矮桌上,與那台筆電並排。「這裡面,是陳柏翰當年真實的值班表,與被竄改後送去給家屬和檢方的那份。還有,」他頓了頓,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藥局的管制藥品領用紀錄。佐沛眠,十毫克,四十顆。領用人,是我。領用理由,是『病房備用』。但實際上,是那天晚上,我親手交給陳柏翰的。」

林予安感覺自己的血液在一寸寸變冷。她想起了陳柏翰的結案報告。那份報告上寫著:醫學生陳柏翰,於醫院值班室內,因不堪課業與實習壓力,服用過量安眠藥自殺身亡。現場無打鬥痕跡,無遺書,家屬對死因無異議。藥物來源為其自行於院外藥局購買。

原來,那份報告的每一個字,都是謊言。

「為什麼?」蘇芷晴忍不住顫聲問道,「他只是個學生,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趙景煥像是被這個問題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他頹然地靠在牆上,緩緩滑坐在地上,雙手抱住頭,發出一聲壓抑了三年的、如同野獸般的嗚咽。「因為他不肯簽……那個病人……那個在我們醫院開刀後併發症過世的病人,家屬要告我們醫療疏失。院方要找個人扛責,梁政勳說,實習生的病歷紀錄有疏漏,最適合……陳柏翰不肯,他說那是偽造文書,他會被告,會被吊銷執照……」

他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佈滿血絲,淚水混著雨水滑落。「我跟他說,如果不簽,我就把他的諮商紀錄公開。讓全醫院的人都知道,未來的陳醫師,是個有自殺傾向、精神不穩定的廢物。讓他永遠當不了醫生……我跟他說,只要他簽了,藥……藥可以讓他好好睡一覺,睡醒就沒事了……我沒想到……我沒想到他真的會全部吞下去……我去查房的時候,他已經……已經沒氣了……」

「所以你就跟梁政勳一起,把他的死偽裝成自殺?」江雨桐的聲音冷得像冰,每一個字都像是在鑿開體制的高牆。「竄改班表,讓他看起來是連續值班過勞;竄改藥局紀錄,讓藥物來源變成院外購買?」

趙景煥痛苦地點著頭,語無倫次地說:「是梁政勳教我的……他說,這是最乾淨的處理方式。一個想不開的醫學生,總比一樁醫療糾紛加上洩漏個案隱私的醜聞好……他說,體制會保護我們的……可是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我一閉上眼睛就看見陳柏翰……我看見他在值班室裡看著我……」

他的自白,斷斷續續,卻拼湊出了一塊最關鍵、也最骯髒的拼圖。

原來,誘導自殺的共犯結構,從來就不只是心域諮商所內部的督導與權貴。它早已延伸到了醫院的體制深處。那些穿著白袍、被視為救人者的權威,利用了諮商紀錄這把最鋒利的刀,將一個拒絕同流合汙的年輕生命,活生生地逼上了絕路,再用體制的力量,將他殺,粉飾成一場無可奈何的自殺。

高牆,第一次出現了裂縫。

林予安看著癱坐在地上的趙景煥,看著他手中那份被雨水浸濕、卻足以毀掉整個共犯結構的班表與領藥紀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與絞痛。她想起自己曾在督導會議上,聽過趙景煥用溫和的語氣評論陳柏翰的案例:「這個個案的自我強度不足,需要加強現實感。」

多麼冠冕堂皇的專業術語,多麼殘忍的謀殺手法。

一直沉默的梁政勳,此刻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看著趙景煥,眼神從恐慌轉為一種被背叛後的、淬了毒的怨恨。「趙景煥,你瘋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這是誣陷!你想拖我下水?」他轉向江雨桐,試圖做最後的掙扎,「檢察官,這個人精神狀況明顯不穩定,他的證詞不能採信!他有嚴重的憂鬱症,一直在看精神科!」

「梁主任,」江雨桐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雷霆之勢,她拿起桌上那份牛皮紙袋,對著身後的鑑識人員說道,「立刻將這份新證物送鑑識,核對筆跡與藥局系統紀錄。另外,趙先生,你願意正式簽署汙點證人轉換的筆錄嗎?」

趙景煥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瘋狂地點頭。「我願意!我什麼都願意說!還有……還有魏兆明……魏兆明當年也是發現了這件事,他想告發我們,所以……所以才……」

他的話還沒說完,晤談室的燈光,毫無預兆地,閃爍了一下。

不是電壓不穩的那種閃爍,而是規律的、像是受到某種干擾般的,明滅兩次。

與此同時,林予安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掏出來,螢幕上是一封沒有來電顯示的匿名簡訊,只有一行字,以及一個附件檔案。

那行字是:「醫學生的藥,是誰幫他磨成粉的?猜猜看,護理站那晚是誰值班?」

而那個附件檔案的預覽圖,是一張值班室監視器畫面的截圖。畫面中,除了已經倒下的陳柏翰與奪門而出的趙景煥,在走廊的陰影處,還站著第三個模糊的身影,正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那個身影的輪廓,林予安再熟悉不過。

是周允謙。

她的導師,那個溫和內斂、信奉中立不評價原則的周允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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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經紀人程亦森的劇本

本章登場

晤談室的燈光閃了兩下。

不是老舊日光燈管那種接觸不良的滋滋作響,也不是大樓電壓不穩時的遲鈍明滅。那是極為精準的、間隔不到半秒的兩次斷電,像是有人在總開關上,用指節輕輕敲了兩下。雨聲依舊密集地敲在心域那三樓的氣密窗上,冷氣出風口持續送出帶著霉味的風,同步錄影主機的紅點依然穩定地亮著,卻讓在場所有人的後頸同時竄起一陣寒意。

林予安的手指還陷在牛仔褲口袋裡,指尖傳來手機震動的餘麻。那封匿名簡訊就停在鎖定畫面上,發送來源顯示為「未顯示號碼」,預覽圖裡那張監視器截圖的顆粒感粗糙得像是從十年前的類比系統裡翻拍出來的。走廊的燈光昏黃,陈柏翰——那個在趙景煥口中因為憂鬱症而自我了結的醫學生——已經倒在值班室的門口,白袍的一角被門夾住。趙景煥本人踉蹌著衝出走廊,臉上是一種被嚇破膽的慘白。而在走廊盡頭,飲水機與防火門之間的陰影裡,第三個身影站得筆直,雙手自然垂放在身側,頭微微側向值班室的方向,像是在聆聽。

即使畫素糊成一團,林予安也不會認錯那個輪廓。那是周允謙。

她導師的站姿有一種獨特的克制感,即使只是站在陰影裡,也像是隨時準備好要遞出一張面紙,或是問出一句「你現在身體哪裡感覺最緊繃?」三年來,她在督導時段裡看過無數次那個背影,在個案研討會的單面鏡後,在深夜的逐字稿批閱裡。那份溫和內斂,那份信奉中立不評價的從容,此刻在監視器畫面裡,卻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冷漠。

「林心理師?」江雨桐的聲音將她從暈眩中拉了回來。女警官的視線銳利地掃過她發白的指節與緊抿的嘴唇,然後不動聲色地伸手,覆上了林予安還握著手機的手背,力道穩定而溫暖。江雨桐沒有去看那封簡訊,她只是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先不要動。呼吸。」

趙景煥沒有察覺這瞬間的暗湧,他正因為那兩下閃燈而神經質地四處張望,汗水沿著他已然稀疏的髮際線滑進襯衫領口。「怎麼回事?停電嗎?是不是……是不是他來了?魏兆明是不是回來了?」他的語無倫次裡,恐懼已經徹底壓過了汙點證人那點求生的精明,「我說了,我都說了!藥、藥是梁政勳叫我去拿的,班表是他叫我改的,但我沒有要他死!我只是……我只是想讓他閉嘴!」

「趙先生,看著我。」江雨桐的聲音不大,卻有種讓人不得不服從的穿透力。鑑識人員已經用證物袋將那份牛皮紙袋封存,動作俐落地退到門邊。「你剛剛說魏兆明發現了你們的事,他想告發你們。把那一段,完整說完。什麼時候?在哪裡?誰在場?」

趙景煥用力嚥了一口口水,喉結劇烈地滾動。「就是……就是陳柏翰死後一個禮拜!魏兆明是心域的行政督導,他負責管所有的錄影母帶跟病歷櫃的鑰匙。他發現陳柏翰的逐字稿跟錄影對不起來,錄影裡明明有周允謙的聲音,但逐字稿上卻被刪掉了。他跑來醫院找我跟梁政勳,對我們大吼說這樣會害死人,說要去檢舉……然後,然後隔沒幾天,他就……他就在諮商所裡上吊了啊!大家都說他是壓力太大自殺的!」

林予安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那個名字,那個被刻意淡忘的名字,終於在正式筆錄中被吐了出來。她想起三年前那個悶熱的午後,警笛聲如何劃破大安區的午後雷陣雨,救護車如何從那棟老公寓的窄巷裡抬出一具蓋著白布的擔架。管委會公告寫著「三樓住戶魏先生疑因個人因素輕生」,周允謙在事後的團體督導上,只用了一句「我們要尊重逝者的選擇,也要守護活著的人的界線」就輕輕帶過。而她,當時那個才剛結束實習、整個人還處在解離性失憶邊緣的菜鳥諮商師,竟然就那樣接受了。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一次,不是簡訊,是一個被轉寄的語音檔案,檔名是一串日期:「2023-08-14_0103.m4a」。凌晨一點零三分。正是魏兆明被發現死亡的時間點。

林予安沒有點開。她只是將手機螢幕按熄,抬起頭,對上江雨桐詢問的眼神,極輕微地搖了搖頭。現在不是時候。

江雨桐會意,立刻將話題轉向門外的同仁,「先將趙先生帶回分局製作汙點證人筆錄,申請人身保護。另外,通知鑑識科,加速比對藥局領藥紀錄的簽名,還有——」她頓了頓,視線掃過那扇總是起霧的磨砂玻璃門,「調閱三年前魏兆明的相驗報告與現場照片,我要原始檔。」

雨勢在入夜後沒有絲毫減弱,反而更像是整座台北都被泡進了一缸冰水裡。中山分局的偵訊室與心域的晤談室有著詭異的相似性,同樣是無窗的密閉空間,同樣是慘白的日光燈,同樣有一面單面鏡,只是這裡的空氣裡混雜著更濃的劣質咖啡與影印機碳粉的味道,時間感被牆上那顆滴答作響的時鐘切得支離破碎。

程亦森就坐在那張被無數嫌疑人磨得發亮的鐵桌後面。

他與林予安記憶中那個在社群媒體上永遠光鮮亮麗、穿著潮牌、對著鏡頭比YA的王牌經紀人判若兩人。眼前的男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黑色連帽T恤,髮膠失效的瀏海塌軟地貼在額頭上,眼睛下方掛著兩顆碩大的烏青。他焦躁地抖著腳,手指無意識地反覆摳著指甲邊緣的倒刺,直到摳出血絲也渾然不覺。當江雨桐與林予安推門進去時,他像是被電流擊中一樣猛地彈起,又在看到林予安身後那位身穿制服的員警後頹然坐下。

「林……林心理師……」程亦森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妳怎麼也來了?妳是來救我的嗎?妳跟他們說,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要害死悠悠……」

林予安沒有立刻回答。她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保持著諮商室裡那種不遠不近的專業距離。蘇芷晴曾經警告過她,不要再把偵訊室當成晤談室。但她發現,自己唯有用那套熟悉的框架,才能壓抑住胃裡翻騰的噁心感。

「程先生,」江雨桐先開了口,她將一個透明證物袋輕輕放在桌上,裡面是一支已經關機的粉色手機,還有一份列印出來的對話紀錄。「我們已經聯繫上郭彥成,他什麼都招了。他承認是受你委託,入侵心域心理諮商所的雲端備份系統,竊取了葉悠然小姐,也就是網紅『悠悠』長達半年份的諮商錄影與病歷。現在,我們想聽聽你的版本。」

「悠悠」兩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程亦森那看似堅硬、實則早已鏽蝕的防衛機制。

「我沒有!我一開始沒有要竊取!」他激動地反駁,口水噴濺在鐵桌上,「是她!是葉悠然她先背叛我的!我把她從一個只有三千粉絲的素人,一手捧到百萬追蹤!她的業配、她的聯名、她的每一支影片的腳本,哪一個不是我熬夜幫她想的?結果她紅了,就想學人家搞什麼『找回自我』,說什麼要跟公司解約,要去唸書,要去過正常人的生活!她把我當什麼?當用過即丟的跳板嗎?」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眼球因焦慮而快速轉動,典型的流量成癮者戒斷反應。林予安安靜地聽著,她的腦海中自動浮現出葉悠然的臉。那個女孩曾經坐在心域那張灰色的沙發上,穿著寬大的帽T,帽沿壓得低低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她說她每天晚上都會夢見自己站在懸崖邊,下面有無數隻手舉著手機在拍她,她想往後退,卻發現身後就是經紀人程亦森的笑臉。

「所以你就用那些影片控制她?」林予安輕聲問,沒有評價,只是陳述。

這句話讓程亦森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洩了氣。他抱住頭,手指深深插進頭髮裡。「我……我只是想讓她留下來。我只是想讓她知道,沒有我,她什麼都不是。那些影片……她在諮商裡哭著說自己其實每天都想去死,說自己覺得自己很髒,是個騙子,說她靠假裝快樂賺錢覺得很噁心……還有那份憂鬱症的診斷證明……我跟她說,如果她敢解約,我就把這些東西全部公開,讓她的粉絲看看他們心目中的陽光女神私底下有多爛。我還幫她把診斷書修圖,修得更嚴重一點,這樣廠商才會怕,才會聽我的……」

江雨桐與林予安交換了一個眼神。利用諮商的脆弱性進行情感勒索與控制,這已經遠遠超出了經紀合約的範疇,這是赤裸裸的心理操縱。

「解約當天,發生了什麼事?」江雨桐追問,語氣依舊平穩,卻在關鍵處施加壓力。「根據大樓管理員的證詞,葉悠然墜樓那晚,你是最後一個跟她一起上頂樓的人。你告訴管理員,你們是要去拍夜景。」

程亦森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抖腳的頻率快到讓鐵桌都發出細微的嗡鳴。「不是……不是我推她的!我沒有推她!是她自己跳的!」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淚水毫無預警地湧了出來,卻又在下一秒被一種近乎癲狂的得意所取代,那是一種將自己的惡行重新包裝成藝術的自戀。

「我只是……我只是幫她完成了一個『釋放儀式』。這是妳教我的啊,林心理師!不,是妳的逐字稿教我的!」他指著林予安,手指顫抖得厲害,「第五個方案!那個關於『高處墜落』的方案!妳在逐字稿裡寫得那麼詳細,說什麼要讓個案把最痛苦的記憶寫在紙上,然後站在高處,讓風把紙吹走,象徵把痛苦還給天空,讓靈魂得到自由……我只是把這個儀式,完整地教給了悠悠。」

林予安的血液在瞬間凍結。第五個方案。她想起來了。那是陳時序——或者說,是那個在她解離狀態下被誘導出來的「陳時序」人格——要求她完善的最後一個自殺劇本。劇本裡,她曾鉅細靡遺地描述過如何選擇頂樓、如何避開監視器、如何撰寫遺書才能被判定為自殺。那份逐字稿,後來被竄改、被上傳、被當成指控她誘導個案自殺的證據。

而現在,程亦森竟然說,他就是用那個儀式,殺了葉悠然。

「那天晚上,我跟她說,這是最後一次諮商,也是最有效的一次。我讓她把對公司的怨恨、對粉絲的愧疚、對我的恨,全部寫在一封信上。我還貼心地幫她準備了信紙跟筆。」程亦森的敘述越來越流暢,像是在回憶一場成功的行銷專案,「然後我帶她到頂樓,風很大,台北的夜景很漂亮。我讓她站在女兒牆外側的維修平台上,說這樣才能離天空更近。我讓她閉上眼睛,深呼吸,感受風的流動,然後……然後把那封信放開。」

他的聲音頓住了,偵訊室裡只剩下冷氣運轉的嗡鳴。

「然後呢?」江雨桐的聲音像一把冰錐。

「然後她就放了……」程亦森喃喃地說,彷彿還沉浸在那個畫面裡,「風把信吹走了,她看著信飄走,看得很入神,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想要抓住它……我只是在她身後,輕輕地……輕輕地說了一句,『對,就是這樣,再往前一點,妳就自由了。』」

他沒有推。他只是用語言,輕輕地推了一把。認知誤導的最高境界,不是動手,而是讓對方以為那是自己的選擇。

林予安感覺到一陣強烈的暈眩,胃酸湧上喉頭。她想起了葉悠然那雙總是藏在帽沿下的眼睛,那雙渴望自由卻又充滿恐懼的眼睛。她在不知不覺中,成了遞刀的人。

「你保留了跟郭彥成的對話紀錄?」林予安強迫自己穩住聲音,她必須完成這場解構。

「對!我有!我全部都有!」程亦森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慌亂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隨身碟,卻因為手抖得太厲害而掉在地上。員警幫他撿起來,插入電腦。螢幕上跳出大量的對話截圖,時間戳記、轉帳紀錄、雲端資料夾的連結,證據鏈完整得令人心驚。「是郭彥成幫我駭進去的!是他幫我把葉悠然的影片抓下來的!他還幫我把她的診斷書P圖!每一筆錢我都是用虛擬貨幣付的,但我有紀錄!我可以證明!」

江雨桐快速地瀏覽著那些對話,眉頭卻越皺越緊。「這些紀錄顯示,郭彥成確實是受你指使入侵。但是,」她將其中一張截圖放大,指著最下方的一行字,「這一行指令,『將2023-06-19的逐字稿中,關於高處墜落的段落,替換為諮商師主動建議的版本』,發送方的IP位址,不是郭彥成的跳板,也不是你的電腦。這是心域諮商所內部的固定IP,而且,帳號是……」

她的聲音停住了,抬起頭,看向林予安,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林予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她湊近螢幕,看清了那個帳號名稱。

帳號名稱是:ZhouYunqian_Admin。

周允謙的管理者帳號。

「不可能……」林予安低聲說,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是真的!」程亦森急切地為自己辯解,他以為這能證明他不是主謀,「我當時也覺得奇怪,我只是叫郭彥成去偷影片,沒叫他去改妳的逐字稿啊!是郭彥成跟我說,有人用內部帳號直接傳指令給他,叫他把那一段改掉,還多付了他一筆錢,叫他做得乾淨一點!我還問他是誰,他說他也不知道,對方是用諮商所的內網直接連線的,他只知道那個帳號權限很高!」

偵訊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一名年輕的員警探頭進來,臉色有些蒼白,「江隊,鑑識科那邊有初步結果了。關於趙景煥提供的那張監視器截圖,還有……還有魏兆明先生當年的現場照片。他們說……他們說有重大發現,要請林心理師也過去看一下。」

江雨桐站起身,示意林予安一起離開。在經過程亦森身邊時,她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已經徹底崩潰的男人。

「程亦森,你利用諮商的秘密控制個案,並以話術誘導其墜樓。你的行為,已經不是單純的教唆自殺,而是利用資訊差與心理操縱實施的他殺。誘導自殺與他殺的界線,就在於被害人是否擁有真正的選擇自由。而你,從來沒有給過葉悠然選擇。」江雨桐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紙判決書,重重地砸在程亦森的頭上。「至於竄改逐字稿的指令是誰發的,我們會查清楚。但無論是誰,都改變不了你親手將她推向死亡的事實。」

程亦森徹底癱軟在椅子上,發出像野獸般的嗚咽。

走出偵訊室,長長的走廊上日光燈慘白。林予安的手機,再一次震動起來。這一次,震動持續了很久,像是不把她叫醒就絕不罷休。

她拿起手機,螢幕上不再是匿名簡訊,而是一封由蘇芷晴的帳號寄來的電子郵件,主旨只有四個字:「快看這個」。附件是一個被命名為「通風管_原始檔_未剪輯」的影片檔,預覽圖的第一幀,是心域那間晤談室的天花板通風口,一個黑色的鏡頭正對著下方那張灰色的沙發。

而第二幀的縮圖裡,沙發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年輕了三歲、眼神還帶著實習生青澀的林予安,另一個,則是穿著整齊襯衫、笑容溫和的周允謙。他們似乎正在進行一場督導,而周允謙的手中,正拿著一份逐字稿,用紅筆,在上面圈改著什麼。

就在林予安準備點開影片的瞬間,走廊盡頭的鑑識科門口,周允謙本人,竟就那樣安靜地站在那裡,手中提著一個保溫瓶,對著她露出了那個她熟悉了三年的、溫和而又帶著一絲憂慮的微笑。

「予安,」他輕聲喚道,聲音透過空曠的走廊傳來,溫柔得像一場雨,「聽說妳整晚沒睡,我幫妳煮了點熱湯。有些事,我們是不是該好好談一談了?關於魏兆明,也關於……那捲母帶裡,妳不記得的那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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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陰影魏兆明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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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光很慘白,像一把沒有開鋒的手術刀,將人從頭到尾剖開。

林予安站在原地,指尖還停留在手機螢幕的播放鍵上方。蘇芷晴寄來的那封郵件安安靜靜地躺在收件匣裡,主旨「快看這個」四個字,像是一枚釘子,釘在她視網膜上。附件的縮圖停在第二幀——三年前的晤談室,年輕的她坐在灰色沙發的扶手邊,抱著筆記本,姿態拘謹得像個隨時準備被糾正的學生。而對面,周允謙穿著那件她熟悉的淺灰色襯衫,袖口整齊地反摺到手肘,笑容溫和,手中的紅筆正在一份逐字稿上圈畫。

那份逐字稿的標題,她即使用縮圖的模糊解析度也能辨認出來——是魏兆明的個案紀錄。

「予安。」

走廊盡頭的聲音又喚了一次,溫柔,卻讓空氣更冷。

周允謙提著保溫瓶站在鑑識科的門口。那個保溫瓶是不鏽鋼的,外層裹著一層深藍色的布套,是他三年來每週督導都會帶來的那一個。他總說,晤談是一場長時間的潛水,溫熱的東西能讓人在浮出水面的時候,不至於失溫。他就那樣站著,與三年前縮圖裡的姿勢重疊,溫和、憂慮、無害,像一尊被擦得太乾淨的神像。

林予安沒有立刻走過去。她的後背抵著冰冷的牆面,牆面滲著台北連日大雨的濕氣,雨聲從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氣窗灌進來,夾雜著捷運末班車駛過地底時的低沉震動。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裡擂鼓,一下一下,撞擊著五十分鐘晤談室裡那口無形的時鐘。

「老師。」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你怎麼會在這裡?」

周允謙笑了笑,朝她走近。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落在日光燈管嗡鳴的節拍上。「江檢察官請我來協助重建現場,畢竟心域的動線和紀錄系統,當年是我幫魏醫師一起建置的。聽說妳從昨晚到現在都沒闔眼,芷晴很擔心妳。」他將保溫瓶遞過來,瓶身還溫熱,「先喝一點,熱湯。我加了一點薑,妳手一直都很冰。」

林予安沒有接。那股薑的辛辣味透過瓶蓋的縫隙飄出來,卻讓她胃部一陣翻攪。她想起程亦森在偵訊室裡崩潰的嗚咽,想起趙景煥交出的那張被竄改的班表,想起通風管裡那張記憶卡的重量。現在,這個她最信任的導師,用一種近乎父親的語氣,提起了那捲母帶裡「妳不記得的那十分鐘」。

那十分鐘是什麼?是被竄改的逐字稿中被整段刪除的空白,還是她記憶中被用解離這把刀,整齊切掉的傷口?

「老師,你說的那十分鐘,是指什麼?」她直視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依舊溫和,卻像單面鏡的另一側,你永遠看不見鏡後的人在看哪裡。

周允謙的笑容沒有變,只是眼角的紋路加深了一點。「予安,妳太累了。有些記憶,大腦會為了保護我們,自動上鎖。魏醫師的事,對當時的妳來說太沉重了。妳還只是個實習生。」他放低聲音,像在進行一次溫柔的晤談引導,「妳還記得嗎?那天下大雨,魏醫師的晤談室門反鎖了,我們在外面敲了很久都沒有回應。」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林予安手腕的瞬間,走廊另一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平底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的清脆聲響。

「林予安!」江雨桐的聲音切了進來,乾淨俐落,像一把剪刀剪斷了那根緊繃的絲線。她穿著深色的風衣,頭髮因為奔跑有些凌亂,手中拿著一個透明的證物袋,快步走到兩人之間,很自然地隔開了周允謙與林予安的距離,「妳在這裡剛好,鑑識那邊有重大發現,要妳立刻過去指認。周老師,不好意思,現場重建還需要一點時間準備,麻煩您先到休息室等候,等等會有同仁帶您過去。」

江雨桐的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冷靜,但她的手在與林予安擦肩而過時,極輕地、極快地捏了一下林予安的手指。那是一個只有她們才懂的暗號——不要喝,不要跟他走。

周允謙看著江雨桐,又看了看林予安,最終只是溫和地點點頭,將保溫瓶收了回去。「好,那我等妳。予安,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記得,諮商倫理的第一條是,先照顧好自己。」

他轉身離開,背影依舊挺拔,像一棵在風雨中站得很穩的樹。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轉角,江雨桐才一把拉住林予安的手腕,將她往反方向的鑑識科帶。

「別回頭。」江雨桐低聲說,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那個保溫瓶,我們剛剛在梁政勳的車上也搜到一個同款的,裡面驗出了微量的苯二氮平類藥物。他不是來送湯的,他是來確認妳還記不記得。」

林予安的血液瞬間冷卻,雨聲在耳裡變得震耳欲聾。

鑑識科的實驗室裡,冷氣開得很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福馬林與酒精混合的味道。蘇芷晴已經站在那裡了,她的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外套隨意地披在肩上,一看到林予安進來,立刻衝上來緊緊抱住她。

「妳終於來了,嚇死我了!」蘇芷晴的聲音在發抖,她將手機塞到林予安手裡,「我把通風管的原始檔完整備份了,但比那個更可怕的,是他們在魏兆明死掉的那間密室裡找到的東西。」

實驗室中央的不鏽鋼檯面上,放著幾塊從現場拆卸下來的磁磚。磁磚是老公寓常見的米白色,一塊一塊被編號、貼上標籤。而其中一塊磁磚的側面縫隙裡,有著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的痕跡。鑑識人員戴著手套,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小片封存的膠膜,上面拓印下來的是一行歪歪扭扭、卻用盡全力刻劃的字。

那不是用筆寫的。是用口紅,混著血,在磁磚最隱蔽的夾層縫隙裡寫下的。

江雨桐戴上手套,將那張拓印紙攤在燈箱上。強光從底下打上來,那行字清晰地浮現。

不是遺書。

上面只有五組大寫的拼音縮寫,用顫抖的筆跡寫著:

LYA、CPH、LWT、HYC、CYX

整個實驗室安靜得只剩下儀器的低鳴。

「我們比對了三年來心域所有被結案為自殺或意外的個案,」江雨桐的聲音在冷氣房裡顯得格外清晰,她調出一份投影檔案,牆面上出現五張被馬賽克處理過的照片與對應的病歷封面,「陳佩涵,二十七歲,前議員助理,被認定為跳河自殺。劉偉廷,二十四歲,醫學生,值班室服藥過量。黃雨晴,二十一歲,網紅,頂樓墜樓。陳映璇,三十八歲,家庭主婦,浴室割腕。這四個人,加上——」

她的雷射筆,最後停留在那個縮寫上。

「LYA。林予安,妳。」

林予安感覺有人在自己的腦袋裡用力敲了一槌。嗡的一聲,所有的聲音都遠去了。她看著那個屬於自己的縮寫,字母的筆畫因為書寫者的顫抖而暈開,像是在水裡掙扎的手印。魏兆明,那個外熱內冷、將秘密視為最有價值貨幣的男人,那個在業界以嚴厲與控制聞名的魏醫師,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沒有寫下任何遺言,沒有控訴兇手,卻用口紅和自己的血,寫下了五個名字。

他不是在告別。他是在示警。他是在用最後一口氣,完成一份被封鎖的病歷。

「夾層是怎麼發現的?」蘇芷晴抓住江雨桐的手臂,指甲幾乎陷進去。

「魏兆明的晤談室,當年被認定為密室自殺,門從內部反鎖,窗戶是氣密窗,唯一通風口直徑不到十五公分,人不可能進出。」一名年輕的鑑識人員將現場重建的3D模型調出來,「但我們用內視鏡探查通風管道時,發現管道的轉折處,有一塊磁磚是後來才用矽利康補上去的。敲開之後,後面是一個只有三十公分深的夾層,剛好可以讓一個成人側身躲藏。夾層的內側,有長期滯留的菸味和指紋,採集後比對,是梁政勳的司機的。」

「半懸吊。」江雨桐接過話,她的語氣沒有起伏,卻讓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重,「法醫重新檢視了當年的相驗照片,魏兆明頸部的勒痕不是水平的一圈,而是呈現不自然的V字形上揚,舌骨沒有骨折,但頸動脈有明顯的壓迫痕跡。這不是自縊,是有人從後方用領帶類的軟質索狀物,將他勒到昏迷後,再半懸吊在門把上偽裝成自殺。兇手需要時間佈置,所以必須有一個可以躲藏、等待確定死亡後再離開的空間。」

林予安閉上眼睛,胃裡的翻攪變成了劇烈的痙攣。她想起了陳時序在晤談室裡,一次又一次要求她完善的那五個「完美自殺」方案。第五個方案,正是利用領帶在密閉空間內進行半懸吊,讓勒痕看起來像是自縊,卻能在短時間內造成腦死,且不易被外行人識破。當時她以為那只是陳時序自戀的幻想,是他在考驗她的專業。現在她才明白,那不是幻想,那是藍圖。那是三年前,梁政勳、趙景煥、程亦森這群人,在魏兆明的密室裡已經演練過一次的、成功的謀殺原型。

而她,在陳時序的引導下,親手將這個原型的細節,補得更加完美,更加無懈可擊。

「還有一樣東西。」江雨桐看著林予安慘白的臉色,猶豫了一秒,還是按下了播放鍵。

實驗室的喇叭裡,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夾雜著大量雜訊的錄音。錄音的品質很差,背景有著沉悶的敲擊聲和粗重的喘息聲,像是被藏在口袋或夾層裡的手機,不小心觸碰到了錄音鍵。

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出現了。沙啞、虛弱,卻努力維持著平靜。

是魏兆明的聲音。

「……如果有人聽到這段錄音……代表我已經……沒有機會自己說了……」

錄音裡的他,每說一個字都要用力喘息,顯然已經受了重傷或被控制住。

「……門外的實習生……那個叫予安的女孩……她看到了……她全都看到了……不要怪她……是我的錯……是我把她捲進來的……」

林予安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痕在掌紋中滲出來,她卻感覺不到痛。看到了?她看到了什麼?她的記憶像一面被霧氣覆蓋的磨砂玻璃,無論怎麼擦拭,都只是一片空白。

錄音繼續,魏兆明的聲音變得更輕,像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在交代遺言。

「……如果我死了……請讓她忘記……拜託你們……讓她忘記今天看到的一切……讓她以為這只是一場普通的自殺……等她長大了……等她有能力回來的時候……再讓她想起來……她是個好孩子……她不該背著這個……活下去……」

最後一句話,被一陣劇烈的撞擊聲和布料摩擦的悶響打斷,錄音戛然而止。

實驗室裡,只剩下儀器運轉的嗡鳴,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聲。

蘇芷晴已經哭出聲來,她緊緊抱著林予安,像是要把自己的體溫全部傳給她。江雨桐別過頭去,眼眶有些紅。

而林予安,只是呆呆地站著,淚水無聲地從她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想起來了。

不是具體的畫面,而是一種感覺。一種在三年前那個雨夜,她作為實習生,抱著督導紀錄本,站在晤談室門外,聽見裡面傳來不尋常的爭執聲與撞擊聲時,那種巨大的恐懼與無助。她敲門,沒有人回應。她想要求救,卻被隨後趕來的周允謙溫柔地攔住了。

周允謙對她說,魏醫師只是在進行一次高強度的情緒宣洩,讓她先回去,剩下的交給他處理。他還對她進行了一次短暫的、所謂的「減壓引導」,讓她看著他的懷錶來回擺動,聽著他溫和的聲音數數,然後……然後她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只記得隔天早上,大家都說魏醫師自殺了,而她因為太過震驚,被安排休假了兩週。

原來,她不是目擊者,她是被刻意催眠、被要求忘記的共犯。周允謙用他最擅長的中立與溫和,親手為她戴上了遺忘的枷鎖,美其名曰保護。

那麼,陳時序呢?

那個每晚準時出現在預約系統空白欄位裡的男人,那個用優雅的語言設下陷阱、讓她自我懷疑到崩潰的男人,那個要求她完善五個完美自殺計畫的男人,究竟是誰?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開了她腦海中所有的迷霧。

陳時序,從來就不存在於訪客登記簿上。因為他不是訪客。他是她自己。

是那個在夾層的縫隙裡,透過門縫目睹了一切,卻被迫遺忘的、二十二歲的實習生林予安,為了遵守與恩師最後的約定——「等她有能力回來的時候」——而在潛意識深處,為自己創造出來的復仇者。

陳時序的冷靜自持,是魏兆明的外熱內冷;陳時序的極度自戀與操弄感,是魏兆明對秘密的執念;陳時序對完美犯罪的偏執,是魏兆明用血寫下的那五個名字的延伸。他不是來毀掉她的,他是來帶她回來的。帶她回到那個雨夜,回到那個被偽裝成自殺的密室,逼她用自己的專業,去解構自己親手參與完善的謊言。

「陳時序……」林予安喃喃地念出這個名字,淚水模糊了視線,但她的聲音卻第一次不再顫抖,「原來是你……老師,對不起,我現在才聽懂你說的話。」

她終於明白,魏兆明最後那句「讓她忘記」,不是詛咒,而是最深沉的保護。而陳時序這個名字的出現,就是她終於有能力回來的證明。

她與自己解離出的那個人格和解了。她不再感到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平靜的、冰冷的清明。

就在這時,江雨桐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接起電話,只聽了兩秒,臉色驟變。

「什麼?周允謙不見了?休息室的窗戶是開著的?」江雨桐猛地看向林予安,「他留了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她將手機的視訊鏡頭轉向林予安,紙條的字跡溫和而工整,正是周允謙的筆跡。

上面寫著:「予安,對不起。那十分鐘的原始錄音,我放在心域晤談室的單面鏡後面。妳一個人來,我們把最後的督導做完。」

窗外的雨,在這一刻,下得更大了。而心域那間空無一人的晤談室,那面映照過無數秘密的單面鏡,正安靜地等待著它的主人,回去揭開最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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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心域命案的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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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那張紙條被念出來的瞬間,變得不一樣的。

原本只是沉悶地敲在心域那棟老公寓鐵皮屋頂上的白噪音,此刻卻像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地扎進林予安的耳膜。便利商店冷白色的燈光從樓下透上來,在三樓潮濕的走廊上暈開一團慘淡的光,磨砂玻璃門後的世界,像一顆被泡在福馬林裡的心臟,終於要被剖開。

「予安,對不起。那十分鐘的原始錄音,我放在心域晤談室的單面鏡後面。妳一個人來,我們把最後的督導做完。」

江雨桐的聲音很穩,但握著手機的指節已經發白。她將視訊鏡頭對著那張從周允謙休息室窗檯上拿起的便條紙,紙面被雨氣微微洇開,字跡卻依舊溫和、工整,每一個轉折都帶著周允謙那種近乎潔癖的克制。那不是恐慌者的潦草,而是一個決定要把自己也推進審判席的人,用最後的儀式感寫下的邀請函。

「他瘋了嗎?這種時候還玩督導這一套?」江雨桐低聲咒罵了一句,隨即看向林予安,眼神銳利起來,「林小姐,妳不能一個人去。這明顯是陷阱,他要妳單獨赴約,現場可能有變數。」

林予安沒有立刻回答。她的淚痕還留在臉頰上,但眼神已經不再是方才那種被巨大悲傷沖刷過後的茫然。那是一種被冰水從頭澆下之後的清明,冷得近乎透明。她輕輕將那滴還懸在下睫毛上的淚用指腹抹去,指尖冰涼。

「他不是要設陷阱。」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連自己都陌生的專業距離,「周老師信奉中立不評價,他一輩子都在教我們,晤談室裡發生的事,就要在晤談室裡結束。他如果要認罪,也一定會選擇回到那個房間。那面單面鏡後面,是他最後能維持身為督導的尊嚴的地方。」

她頓了頓,雨聲填滿了沉默的縫隙。

「而且,陳時序已經不在了。」林予安抬起頭,看著江雨桐,也看著自己心裡那個剛剛才和解的空位,「我現在不是以被操控的個案身分回去,我是以心理師的身分回去。江警官,請妳讓我去。妳們可以在門外,但那十分鐘,請讓我一個人聽完。」

江雨桐盯著她看了足足五秒。那雙在刑案現場見過無數謊言的眼睛,此刻在林予安臉上找不到任何解離或被催眠的痕跡,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最後,她用力地點了一下頭,對著對講機下達指令。

「所有人,目標心域心理諮商所。鑑識先進場,確認現場安全。林小姐進去後,任何人沒有我的命令不准靠近那扇門。」

凌晨一點十七分,台北的雨沒有任何要停歇的意思。

計程車切過忠孝東路濕滑的路面,雨刷以一種焦躁的頻率來回擺動,將霓虹燈的殘影刮成支離破碎的線條。林予安坐在後座,沒有看向窗外。她聞得到這輛車裡淡淡的檳榔與芳香劑混合的氣味,聽得見司機廣播裡名嘴正用誇張的語氣討論著最新的政治醜聞。這座城市的外表依舊繁華、喧囂、擁擠得讓人窒息,但她知道,在那棟老公寓的三樓,有一個被時間凍結的密室,正在等待被重新開啟。

大安區那棟屋齡四十年的公寓,樓梯間的感應燈已經壞了整整一季。江雨桐的人用手電筒照亮了斑駁的牆面,牆上貼著歷年房仲與搬家公司的傳單,被潮氣浸得捲起。越往上走,那股屬於老建築特有的霉味與木頭受潮的氣味就越重,混雜著三樓那間晤談室為了隔音而使用的厚重吸音棉散發出的化學纖維味。

心域的磨砂玻璃門上,貼著「今日休診」的黃色封條,封條在穿堂風中微微顫動。門後的世界,一片漆黑。

「林小姐,鑑識已經確認,室內沒有其他人員,也沒有爆裂物或藥物反應。」一名鑑識人員拉開封條,推開那扇總是起霧的門,「但我們在單面鏡的邊框上,發現了新鮮的指紋,應該就是周允謙留下的。」

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更濃重的、被封存了三年的空氣撲面而來。

晤談室維持著三年前的樣子。兩張看起來溫暖無害的絨布沙發,一張矮茶几,一盞永遠調在最柔和檔位的立燈。空氣清淨機的燈號是暗的,同步錄音錄影的紅點也沒有亮起。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房間的每一寸空氣,都曾被那套逐字稿系統忠實地記錄下來。房間最深處的那面單面鏡,像一隻巨大的、沉默的眼睛,映照著門口這群不速之客,以及門外走廊上那盞慘白的日光燈。

周允謙就站在那面鏡子前。

他沒有逃。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淺灰色襯衫,外面套著一件針織外套,看起來就像每一次督導時那樣溫和、整潔、無害。只是他的臉色在冷白燈光下呈現一種紙張般的蒼白,雨水順著他半濕的頭髮滴在肩頭。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顫抖,卻又努力地想維持平穩。

「予安,妳來了。」他看見林予安,露出一抹極淡、極疲憊的微笑。那個微笑裡沒有陳時序那種優雅的惡意,只剩下一個被恐懼啃噬了三年的普通中年男人的空洞。

江雨桐下意識地想上前,卻被林予安用眼神制止。林予安深吸一口氣,那股熟悉的、混雜著咖啡與舊書的晤談室氣味讓她的胃部一陣痙攣。她一步一步走進去,高跟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彷彿走進一個被抽成真空的世界。

「周老師。」她站定在距離他兩步遠的地方,聲音輕得像在進行一次晤談的開場,「我們開始吧。」

江雨桐站在門口,對鑑識組長使了個眼色。重建,開始。

兩名穿著防護衣的鑑識人員將一個等身的人體模型搬了進來,模型的脖頸處,已經用紅色麥克筆標示出關鍵的勒痕。另一名法醫則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袋子裡裝著一條深藍色的領帶。領帶的布料已經因為時間而有些褪色,但在領帶中段,一處明顯被大力拉扯後形成的、發亮的纖維變形,依舊清晰可見。

「江隊,林小姐,周先生。根據我們對魏兆明先生遺體當年照片與最新現場跡證的重建比對,我們可以百分之百確定,這不是一起典型自縊。」法醫的聲音在隔音良好的密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冰冷,沒有任何情緒,「典型自縊,縊溝會呈現明顯的『V』字形,最高點位於腦後,也就是懸吊點的對側,且會因為體重完全懸空而呈現深而完整的環狀。舌骨與甲狀軟骨通常會有骨折。」

他將人體模型輕輕靠在晤談室那張唯一的、為了營造無害感而設計的木質高背椅上,然後拿起那條領帶。

「但魏兆明先生脖頸上的縊溝,是水平的,呈現『U』字形,且深度不均。最深處在喉結前方兩側,後頸處反而較淺。這代表力量並非來自垂直向上的體重牽引,而是來自前方與側面的水平絞勒。更重要的是,他的雙腳,根據當年現場照片,幾乎是平踩在地面上的,膝蓋微彎。這種狀態下,一個成年人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完成致命的壓迫。」

法醫一邊說,一邊將領帶繞過模型的脖子,然後將領帶的另一端,繞過那張高背椅的椅背上方。

「兇手的手法,是『半懸吊式勒斃』。兇手讓死者坐在椅子上,從後方用領帶繞過其頸部,再利用椅背作為支點,向後、向下施力。死者會因為頸動脈與氣管同時被壓迫而在極短時間內失去意識,根本無力反抗。之後,兇手再將已經失去意識或死亡的死者,擺成用領帶掛在門把或窗框上的假性自縊現場。由於死者體重並未完全懸空,現場才會呈現那種半坐半吊的詭異姿態。」

整個晤談室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雨點敲打冷氣室外機的單調聲響。

林予安的呼吸停住了。

她死死地盯著那條領帶繞過椅背的角度,盯著模型脖子上那道水平的紅痕。一股強烈的既視感伴隨著生理性的噁心衝上她的喉頭,讓她忍不住扶住了身旁的沙發扶手。

第五個方案。

那是陳時序,或者說,是她自己,在無數個被解離的夜晚,為他完善的第五個方案。

「……如果個案有強烈的罪惡感,且現場需要被解讀為『懺悔式的自我了斷』,那麼傳統的上吊會顯得太過暴力,不符合其人格特質。」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那是她用最專業、最冷靜的語氣,對著空氣中的陳時序說出的話,「可以考慮利用現成衣物,例如領帶,製造一種『半懸吊』的假象。讓個案坐在有支撐點的椅具上,施力點不在正上方,而在斜後方。這樣不僅能降低個案在過程中的掙扎所留下的抵抗傷,也能在事後讓現場看起來更像是體力不支後的緩慢滑落,而非激烈的自殺。對外,家屬也更容易接受這是一種『猶豫後的解脫』,而非決絕的求死。這需要精準控制椅子高度與施力角度,椅面到縊點的距離,最好控制在四十到五十公分之間……」

四十到五十公分。法醫剛剛用雷射測距儀測量出的,魏兆明當年那張椅子到門把縊點的距離,是四十七公分。

分毫不差。

「……完全吻合。」江雨桐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從另一名同仁手中接過一份鑑定報告,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憤怒,「領帶內側驗出了三枚清晰的指紋。經過比對,一枚屬於魏兆明本人,應該是掙扎時留下的。另外兩枚,一枚屬於梁政勳,一枚,屬於趙景煥。領帶背面還驗出了梁政勳的汗液DNA。勒痕角度、施力點、椅具高度,與林小姐妳……與這份被竄改前的第五號逐字稿裡,所描述的手法,如出一轍。」

她將那份影印的逐字稿摔在茶几上。紙張散開,上面是林予安再熟悉不過的、自己那工整的字跡,一字一句,都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

「這就是原型。」江雨桐一字一句地說,「魏兆明不是第一個受害者,他是第一個被當成『藍圖』來測試的原型。梁政勳他們用妳完善的殺人手法,先在魏兆明身上做了實驗,確認可以完美偽裝成自殺後,才將這套手法,複製到了後面那四個無辜的人身上。」

「不……不是這樣的……」一直沉默的周允謙,終於發出了聲音。他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那張溫和的面具徹底碎裂,露出底下恐懼到扭曲的臉,「我沒有要殺老師……我沒有……」

他猛地轉向林予安,雙眼通紅,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的浮木。

「予安,妳要相信我!那天晚上,梁政勳帶著趙景煥和程亦森來找老師,他們說只是要談談那個醫學生的事,要老師把那份會讓醫院評鑑不過的諮商紀錄銷毀。老師不肯……他說諮商紀錄是個案用信任換來的,比他的命還重要……他們就吵起來了……梁政勳那個人,妳知道的,他控制慾強到變態,他直接抓起老師桌上的領帶……」

周允謙的記憶被恐懼拉回了那個雨夜,他的聲音開始語無倫次。

「趙景煥幫他按住老師的手……程亦森在旁邊嚇得一直發抖……我……我就在單面鏡後面看著……我當時只是個剛拿到督導資格的菜鳥,我怕……我怕我如果衝出去,我也會死……我怕我的職涯就毀了……所以我沒有開門……我眼睜睜看著他們把老師勒到不動了……看著他們把老師掛在門把上……偽裝成上吊……」

他抱住頭,蹲了下去,發出壓抑的嗚咽。

「等他們走了,我才敢出來。老師已經……已經沒有呼吸了。梁政勳走之前對我說,周老師,你也是共犯了。你要嘛跟我們一起把這件事變成自殺,要嘛,你就跟他一起變成自殺。我選擇了前者……我偽造了現場的文書,我以督導的身分簽名,證明魏老師長期有憂鬱傾向……我還利用了妳……」

他抬起頭,淚流滿面地看著林予安,眼神裡充滿了最深的愧疚與最自私的懦弱。

「予安,對不起……老師死後,妳因為目睹一切而產生了嚴重的創傷後解離,妳把那段記憶封存了,還分裂出了陳時序來保護自己。梁政勳他們發現妳的這個狀況,他們覺得這是天賜良機。他們透過我,持續給妳下暗示,讓妳在解離狀態下,一次又一次地為他們完善那些自殺計畫,再由妳親手竄改逐字稿,把所有線索都抹成完美的自殺。因為最完美的犯罪,就是讓最專業的心理師,親手為謀殺背書啊!」

「所以,竄改逐字稿的內鬼,從來就不是郭彥成那個駭客……」林予安喃喃地接話,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往頭頂衝去,「是妳……周老師……是你在利用我的病……」

「是我……都是我……」周允謙痛哭失聲,徹底崩潰,「我利用了妳的信任,利用了妳的病,利用了妳對老師的愧疚……我讓妳在不知不覺中,當了四年的幫凶……對不起……予安……對不起……」

晤談室的燈光依舊柔和,卻照不亮人性裡最幽暗的角落。江雨桐沒有給他任何同情的時間,直接上前,將一副手銬銬在了周允謙的手腕上。金屬碰撞的聲音,清脆得讓人心驚。

「周允謙,你涉嫌共同謀殺、偽造文書、違反《心理師法》保密義務致生死亡結果,現在依法逮捕你。」

周允謙沒有反抗,只是任由眼淚滑落,嘴裡不斷重複著對不起。

林予安站在原地,看著自己最信任的督導被上銬,看著那條作為殺人工具的領帶,看著那份由自己親手寫下的殺人藍圖。她以為自己在和解後會感到平靜,但此刻,她只感到一種更深的、被最親近之人從背後捅了一刀的寒意。

就在這時,江雨桐的對講機響了。鑑識人員的聲音帶著一絲發現重要證物的激動。

「江隊,找到了!在單面鏡後面的夾層裡,有一個用防水膠帶固定的隨身碟和一支舊款的錄音筆!錄音筆還有一點電量!」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那面巨大的單面鏡上。

江雨桐立刻示意鑑識人員小心地拆開單面鏡的邊框。鏡面被緩緩移開,露出後面那個為了觀察晤談而設計的、狹窄而黑暗的觀察室。觀察室的牆角,果然用膠帶黏著一個小小的、銀色的隨身碟和一支已經有些氧化發黑的錄音筆。

那是周允謙紙條上所說的,那十分鐘的原始錄音。

也是魏兆明用生命留下的最後十分鐘。

江雨桐戴上手套,拿起那支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

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後,一個溫和而堅定的中年男聲響了起來,即使隔著三年的時光與生死,依舊清晰可辨。那是魏兆明的聲音。

「……小周,妳不要怕,進來這個房間,我們就只是兩個人。妳剛剛說,妳覺得妳好像弄丟了一段時間,對不對?沒關係,我們慢慢來……」

錄音裡,魏兆明似乎正在對當時年輕的林予安進行一次緊急的晤談。背景裡,可以隱約聽見門外梁政勳等人壓低聲音的爭吵與踱步聲。

接著,是年輕的林予安帶著哭腔、充滿恐懼的聲音:「老師……我好怕……外面那些人……他們要我把紀錄給他們……我不要……」

「我知道,妳做得很好,妳保護了妳的個案。」魏兆明的聲音充滿了安撫的力量,「聽我說,予安,等一下無論發生什麼事,妳都要記住,這不是妳的錯。妳現在要做一件事,就是忘記。把妳看到的、聽到的,都忘記。直到有一天,妳有能力回來,有能力保護別人,也保護妳自己……」

錄音的背景音開始變得嘈雜,門被用力撞開的聲音、梁政勳憤怒的低吼、椅子被拖動的刺耳聲響,清晰地被錄了進去。

然後,是長達數分鐘的、讓人窒息的掙扎聲、布料摩擦聲、以及魏兆明那被領帶絞緊喉嚨後,發出的、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林予安死死地摀住嘴巴,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滲了出來也渾然不覺。淚水不受控制地奔湧而出,但這一次,不再是為了恐懼,而是為了那個直到最後一刻,都在想著如何保護學生的老師。

錄音的最後,掙扎聲停止了。梁政勳等人偽造現場的細碎腳步聲與對話聲遠去,門被關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錄音即將結束時,錄音筆裡,卻傳來了一個本不該存在的、極其微弱的聲響。

那不是梁政勳他們的聲音,也不是魏兆明的。

那是一個年輕女孩的、壓抑到極致的、細微的啜泣與呼吸聲。聲音的來源,極近,就在麥克風旁邊。

是躲在單面鏡後面,全程目睹了一切,卻被下達了「忘記」指令的,二十三歲的林予安。

而更讓在場所有鑑識人員寒毛直豎的是,在那陣啜泣聲中,還夾雜著另一個更輕的、像是自言自語的聲音。

那個聲音,用一種與現在的林予安截然不同,卻與陳時序一模一樣的、冷靜到可怕的語調,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錄下來了。這樣,就不會忘記了。」

錄音,到此戛然而止。

晤談室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驚駭地看向臉色慘白如紙的林予安。

原來,陳時序的誕生,比任何人想像的,都還要早。早在那個雨夜,他就已經為了記住真相而存在了。

而那句話,也讓江雨桐瞬間意識到,這支錄音筆,或許不是唯一的紀錄。那個隨身碟裡,究竟還藏著什麼?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但心域晤談室裡的寒意,卻比雨夜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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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誘導自殺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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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筆喀噠一聲彈開的時候,沒有人動。

那是舊型的OLYMPUS,銀色機身已經被手汗磨得發亮,卡榫鬆脫,需要用指甲才能摳開。江雨桐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鑑識人員的呼吸透過口罩變得粗重,晤談室裡那面單面鏡映出所有人的臉——慘白、扭曲,像是一張張被水氣糊開的相片。

林予安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她聽見了自己的啜泣。二十三歲的、被命令遺忘的林予安,躲在那個僅容一人側身的單面鏡夾層裡,膝蓋抵著胸口,聽著門外三個男人如何用一條深藍色的領帶,慢慢絞緊魏兆明的喉嚨。然後,她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是哭泣的人能發出來的。

「錄下來了。這樣,就不會忘記了。」

是陳時序。

不是三年後才在午夜零點敲開磨砂玻璃門的那個男人。是更早、更早,在她被周允謙摸著頭說「予安,妳太累了,這段妳先不要記得好不好」之前,就已經替她按下了錄音鍵的那個影子。

江雨桐猛地抬頭看她,眼神裡有震驚,有不忍,更有一種終於拼上最後一塊拼圖的清明。

「林小姐,」她的聲音在隔音密室裡顯得異常乾澀,「這支筆,妳一直帶在身上嗎?」

林予安緩緩搖頭。她的嘴唇乾裂,整整三天沒有好好喝水。「我不知道。我不記得了。我以為我把那一年的記憶都弄丟了,原來……原來是他幫我記著。」

蘇芷晴從後面一把抱住她。溫熱的手掌用力按在她冰冷的背上,像是要把體溫硬灌進去。「沒事了,予安。沒事了,記起來就沒事了。」

可是不會沒事的。林予安知道。記憶從來不是療癒,它是另一場審判的開始。

窗外的雨真的停了。台北難得放晴的午後,陽光從大安區老公寓的氣窗斜斜切進來,灰塵在光柱裡飛舞。但晤談室裡那股潮濕的霉味、那股被封存了三年的血腥味,卻比任何時候都還要濃。

三週後,台北地方法院,第七法庭。

冷氣開得很強,強到讓每個人呼出來的氣都像是要結霜。法庭的木質隔板被擦得發亮,旁聽席坐滿了人,有記者,有法學院的學生,有葉悠然的粉絲舉著手寫的牌子,更有許多戴著口罩、把臉藏在帽子裡的、曾經是心域個案的人。他們都是被秘密綁住的人,如今來聽聽秘密如何被攤在陽光下。

林予安坐在證人席上。

她今天沒有穿平常諮商時那套柔軟的米色針織衫,而是換上了深藍色的套裝,頭髮整齊地梳在耳後,臉上沒有化妝,露出一種近乎蒼白的素淨。她的心理師證照影本已經隨著辭呈一起繳回諮商公會,胸前不再別著那枚識別證。空出來的位置,像是一個剛被挖掉的洞。

被告席上坐著四個人。

梁政勳穿著昂貴的手工西裝,即使戴著手銬也試圖挺直背脊,眼神陰鷙地掃視全場,彷彿還在計算誰可以收買。趙景煥穿著醫師袍被法警要求脫下後,只剩下一件皺掉的襯衫,他不斷用手帕擦拭額頭的汗,權威的面具碎了一地。程亦森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一見到林予安就瑟縮了一下,像是看見了審判者。最後是周允謙。

周允謙沒有穿律師為他準備的西裝,只穿了一件洗到發白的襯衫。他低著頭,不敢看林予安。那個曾經溫和內斂、總是以提問代替建議的導師,如今像是一個被抽掉脊椎的老人。

檢察官方律安站了起來。他年約四十,聲音不高,卻有一種把每個字都釘進木頭裡的力量。

「審判長、受命法官、陪席法官,」他對著法官席微微鞠躬,隨即轉向被告席,「本案檢方起訴被告梁政勳、趙景煥共同涉犯刑法第二百七十一條第一項殺人罪;被告程亦森涉犯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條第二項加工自殺罪、刑法第三百零四條強制罪;被告周允謙涉犯刑法第二百一十四條使公務員登載不實罪、第二百十條偽造文書罪,並違反《心理師法》第十七條保密義務與第十九條業務上登載不實。」

法庭裡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梁政勳的辯護律師立刻舉手。「異議!審判長,關於魏兆明先生之死,鑑識報告雖指出為他殺,但直接證據薄弱。而關於葉悠然小姐墜樓一案,我當事人梁政勳與趙景煥根本不在場,如何能論以共同正犯?至於教唆自殺,在我國實務上極難成罪,多數自殺案件皆難以證明因果關係。」

方律安沒有立刻反駁。他只是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對方會這麼說。

「辯護人說得很好,」他淡淡地說,走到法庭中央,「在台灣,要成立教唆自殺或加工自殺,確實非常困難。因為法律尊重個人自主,認為死亡是最終的、自主的決定。但是——」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銳利,「當這個『自主決定』,是透過專業信任、資訊不對等、長期心理操縱,一步一步被設計、被鋪陳、被誘導出來的時候,它還能叫做自主嗎?」

他拿起遙控器,按下按鈕。法庭的投影幕亮起,出現的不是血腥的現場照片,而是心域諮商所的逐字稿系統介面。

「各位請看,」方律安的雷射筆點在螢幕上,「這是被告程亦森與駭客郭彥成的對話紀錄。他們如何取得林予安諮商師的逐字稿,如何透過周允謙的管理者帳號進行竄改。他們不是拿刀逼迫葉悠然小姐站上頂樓,他們做的是更隱密、更殘忍的事。」

螢幕切換,出現葉悠然最後一次諮商的逐字稿。被竄改前的原始版本,與竄改後交給程亦森的版本並列。

原始版本寫著:【個案主訴:對未來感到迷惘,但表達對新戲的期待,預約下週同一時間。】

竄改後版本寫著:【個案主訴:強烈表達活著沒有意義,認為從高處墜落是一種釋放與自由,並詢問高樓墜落的無痛方式。諮商師回應:理解妳想追求釋放的心情,從高處落下的確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們把求助的語言,改成了求死的遺書,」方律安的聲音在寂靜的法庭裡迴盪,「他們利用諮商師的專業中立語句,包裝成對自殺的肯定與鼓勵。再透過經紀人長期的情緒勒索與演藝圈的封殺威脅,讓一個原本想活下去的女孩,相信死亡是她唯一的劇本。這不是教唆,這是強制。這是用心理學進行的謀殺。」

程亦森在被告席上崩潰地抱住頭,發出嗚咽。「我沒有要她死!我只是……我只是想讓她聽話一點……郭彥成說這樣她就會更依賴我……」

「依賴到為你去死嗎?」方律安冷冷地問,隨即看向法官,「審判長,檢方請求傳喚證人林予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予安身上。

她站起身,走到證人席前。她沒有看被告席,她的目光落在法官席後方那面國徽上,彷彿那裡才能給她力量。

「林小姐,」方律安的語氣放緩了些,「妳願意說明,妳與陳時序先生的晤談內容嗎?」

林予安深吸一口氣。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帶著輕微的顫抖,卻異常清晰。

「陳時序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訪客,」她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旁聽席譁然,「他是我,是我在三年前目睹魏兆明老師被殺害後,因為無法承受罪惡感與恐懼,而解離出來的人格。他替我記住了我不敢記得的真相,也替魏老師,執行了他來不及執行的正義。」

周允謙猛地抬起頭,嘴唇顫抖。

「他每一次來,都會帶著一個『完美自殺計畫』要我幫他完善。第一個,是藥物過量。他詳細描述了如何混合安眠藥與酒精,讓人看起來像是長期失眠後的意外。第二個,是割腕後放入浴缸,利用熱水加速失血,偽裝成對世界絕望的儀式。第三個,是在車內引廢氣自殺,利用密閉空間與木炭。第四個,是上吊,特別強調了繩結的位置與椅子傾倒的角度。第五個,是高處墜落。」

她每說一個,梁政勳與趙景煥的臉色就白一分。

「我當時以為,我只是在進行自殺防治的認知演練,我以為我在用專業阻止他。直到江檢察官重建現場,我才發現……」林予安的聲音哽住了,蘇芷晴在旁聽席上緊緊握住了拳頭,「我完善的每一個細節,都與過去三年內,被判定為自殺或意外的個案死法完全吻合。」

方律安適時地按下了播放鍵。

法庭的音響裡,傳出了林予安與陳時序的對話錄音。那是她偷偷用另一支錄音筆錄下的、沒有被上傳到雲端系統的、真正的逐字稿。

陳時序的聲音響起,優雅、冷靜,卻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空洞。

【陳時序:林醫師,妳覺得,一個長期被丈夫精神虐待、長期解離的家庭主婦,要怎麼樣才能讓她的死看起來像是解脫,而不是他殺?】

【林予安:……陳先生,你為什麼會這樣問?】

【陳時序:因為我讀過妳的舊病歷啊。許玟萱,三十八歲,解離性失憶。她的丈夫梁政勳,總是說她想自殺。妳覺得,如果她在浴缸裡割腕,是不是就很有說服力?】

錄音裡的林予安沉默了很久,然後用專業的、試圖引導的語氣回答:【如果個案真的有此想法,我們會先評估她的支持系統,並討論除了割腕之外,是否有其他方式可以處理痛苦……熱水確實會加速血液循環,但這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

而陳時序輕輕笑了:【謝謝妳,林醫師。這樣我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第二段錄音。

【陳時序:那個被醫院壓榨到快要崩潰的醫學生呢?趙景煥教授總說他抗壓性太低。如果他在值班室裡,用點滴架上吊,是不是就不會有人懷疑是被逼死的?】

第三段,第四段……每一卷錄音,都精準地對應到一個已經結案的名字。那些被寫成自殺的個案,家屬曾經哭著來心域要過病歷,卻被周允謙以保密為由擋在門外。那些被寫成意外的死亡,保險公司早已理賠結案。

最後一段,是關於葉悠然的。

【陳時序:林醫師,最後一個。如果是一個被經紀人控制、被網路霸凌的女孩,她從高處墜落時,要怎麼樣才能讓大家相信,她是自願飛翔的?】

錄音中的林予安,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不要……陳時序,不要再問了……】

【陳時序:妳告訴我椅子要四十七公分高,繩子的角度要這樣,藥要那樣混。我只是在幫妳複習,妳三年前就已經看過的東西。魏老師死的時候,椅子就是四十七公分高,對不對?】

錄音結束。

死寂。

梁政勳的辯護律師臉色慘白,張著嘴發不出聲音。趙景煥直接癱軟在椅子上,喃喃自語:「不是我……是梁政勳說只要讓他安靜一下……我只是幫忙扶著椅子……」

方律安關掉音響,看向法官。

「審判長,正如各位所聽見的。陳時序帶來的,從來不是未來的自殺預告,而是過去的謀殺重現。他是林予安證人的創傷記憶,是魏兆明老師用生命留下的證詞。被告等人早已將謀殺包裝成自殺,並利用諮商專業的信任,透過竄改紀錄、心理誘導,讓下一個被害者自己走進他們設計好的死亡藍圖。這不是單純的教唆自殺,這是以強制手段剝奪他人生命法益的共同謀殺。」

林予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那些她曾經無能為力的名字。

「我作證,」她對著法官,也對著那支被當成證物的銀色錄音筆說,「這些手法,我曾經在解離狀態下,親手幫他們完善過。我是有罪的。我違反了保密,卻沒有保護好秘密;我遵守了專業,卻成了共犯的幫兇。」

周允謙突然站了起來,踉蹌地喊道:「不是予安的錯!是我!是我叫她忘記的!是我用她的帳號改的紀錄!是我怕梁政勳他們毀了我,我才……我才把魏兆明的死寫成自殺……予安只是個孩子,她什麼都不知道啊!」

法警立刻將他按回座位。周允謙的老淚縱橫,與林予安的眼淚在法庭冰冷的空氣裡交會。

審判長敲下法槌,宣布休庭,擇期宣判。但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已經無法再被偽裝成意外。

散庭時,江雨桐走到林予安身邊,低聲說:「妳做得很好。魏老師的隨身碟我們已經完全解密了,裡面不只有錄音,還有他生前整理的、所有被施壓要求竄改病歷的個案清單。陳時序幫妳記住的,我們都會一件一件找回來。」

林予安點點頭,擦去眼淚。她看向旁聽席,蘇芷晴已經衝過來,用力抱住她。

「幹得漂亮,妳這個笨蛋,」蘇芷晴的聲音也哽咽了,「回去我請妳喝酒,喝到掛。」

就在此時,林予安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來自未知號碼的訊息,沒有來電顯示,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那行字的語氣,她太熟悉了。熟悉到讓她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林醫師,倒數結束了。今晚零點,心域見。最後一次晤談,別忘了。——陳時序】

她猛地抬頭,看向法院挑高的窗戶。窗外,台北的天空不知何時又暗了下來,厚重的雲層在遠方堆積,一場新的雨,似乎正在醞釀。

而她知道,那個雨夜的密室,還有最後一個秘密沒有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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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林予安的共犯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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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地方法院的走廊,冷氣開得太強了。

散庭的法槌聲還在挑高的穹頂下嗡嗡震盪,人群的腳步聲、律師整理卷宗的窸窣聲、記者壓低聲音的交談,像潮水一樣從審判庭裡湧出來,又迅速被走廊外那場正在醞釀的大雨悶住。林予安站在旁聽席與證人席之間的通道上,手指還死死握著那支震動過一次就再無動靜的手機。螢幕已經暗了,但那行字的殘影卻烙在視網膜上,怎麼擦也擦不掉。

【林醫師,倒數結束了。今晚零點,心域見。最後一次晤談,別忘了。——陳時序】

她的血液像是被瞬間抽乾後又灌進冰水,從指尖一路凍到心口。苏芷晴抱著她的手臂還沒鬆開,察覺到她全身的僵硬,立刻低聲問:「怎麼了?誰傳的?」

林予安沒有回答。她只是緩緩抬頭,看向法院那面巨大的玻璃帷幕。厚重的雲層壓在台北盆地上方,天光是渾濁的鉛灰色,遠方的雨絲已經開始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而綿密的啪嗒聲。那是心域諮商所窗外的雨聲,是她在那間隔音密室裡聽了三年的雨聲,是陳時序每次推開那扇起霧的磨砂玻璃門時,鞋底帶進來的潮氣。

她以為在法庭上播放完那段與陳時序的對話錄音,揭露所有完美自殺藍圖其實都是權貴們早已用過的犯罪手法後,這個人格就該隨著真相的曝光而安靜退場。她以為和解就是終點。但那則訊息用最優雅也最殘忍的語氣告訴她——還沒有。倒數才剛要歸零。

「予安?」江雨桐也走了過來,刑警的直覺讓她立刻注意到林予安臉色的不對勁,「是騷擾訊息嗎?需要我幫妳追蹤號碼?」

林予安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法院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帶著舊木頭桌椅與影印紙的味道。她把手機螢幕按熄,像是把那個名字重新關回心裡的某個房間。然後她搖搖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異常清晰。

「沒事。是提醒我,還有最後一件事沒做完。」

她知道,那件事不能在走廊上做。必須在法庭上,在所有人的面前,在那具象徵法律與倫理的天平前完成。否則,她永遠無法真正走進今晚零點的那間密室。

——

翌日,台北地方法院第七法庭。天空的雨終於落了下來。

這是本案的最後一次言詞辯論。旁聽席比前一天更滿,媒體的長鏡頭隔著法庭的玻璃隔間,無聲地對準證人席。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暴雨來臨前的低氣壓,潮濕、沉重,連法庭裡那盞嗡嗡作響的日光燈,聽起來都比平時更為刺耳。

審判長敲下法槌,宣布開庭。檢察官就梁政勳、程亦森、趙景煥三人的誘導自殺與共同謀殺,以及周允謙偽造文書等罪嫌進行最後的論告。當所有被告的辯護都已陳述完畢,審判長按照程序,例行性地詢問:「證人林予安,妳還有沒有什麼話,想向法庭補充?」

原本,這只是一句形式上的詢問。所有人都以為她會說「沒有」,然後等待法官擇期宣判。

但林予安站了起來。

她今天沒有穿前幾日出庭時的淺灰色套裝,而是換上了一件最素淨的白襯衫與黑色長褲,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臉上沒有任何妝容。她的臉色在法庭冷白的燈光下顯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陰影卻深得像化不開的瘀青。她站起來的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個關節都灌了鉛,但她的背脊卻挺得筆直。

「審判長,我有話要說。」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法庭,起初有些乾澀的顫抖,但很快就穩住了,「不是以證人的身分,是以……共犯的身分。」

旁聽席響起一片壓抑的譁然。蘇芷晴猛地從座位上抬起頭,眼裡充滿錯愕與擔憂。被告席上的周允謙原本低垂著頭,此刻也震驚地望向她。檢察官與辯護律師同時愣住。

審判長皺起眉頭,敲了一下法槌維持秩序:「證人請說明。妳所指的共犯,是什麼意思?」

林予安的雙手緊緊握著證人席前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撞出來。那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接近暈眩的、長達三年的失重感,終於要墜地的感覺。

「這三年來,心域心理諮商所上傳至雲端備份系統、以及提供給檢方作為證據的逐字稿,有一部分,是被竄改過的。」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雖然鑑識已經證實,竄改的帳號IP與操作時間,都指向周允謙督導。但我今天在這裡要坦承,其中至少有十七份逐字稿的最終校對與上傳,是由我本人,在解離的狀態下親手完成的。」

她的話語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整個法庭瞬間安靜得只剩下雨點擊打窗戶的聲音。

「根據《心理師法》與諮商倫理,逐字稿與錄音錄影是受到法律最高程度保護的專業紀錄。任何竄改、湮滅或不實登載,都構成偽造文書與違反業務上義務。而我——」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濃重的鐵鏽味,像是把三年來積在喉嚨裡的血腥氣一起吸了進來,「我客觀上,確實成為了掩蓋魏兆明醫師死亡真相、以及後續數起被偽裝成自殺的個案真相的共犯。」

「予安!」蘇芷晴忍不住低呼出聲,想要站起來,卻被身旁的法警以眼神制止。

林予安沒有看她,她的視線直直地望向審判長,也望向審判長身後那面象徵公平的國徽。她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個午夜的片段。

她看見自己在心域那間永遠帶著淡淡消毒水與舊書味道的晤談室裡,坐在電腦前,螢幕的藍光映在她毫無表情的臉上。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機械化地敲擊,將一句句關鍵的對話刪除,將「他勒住他」、「他說不能讓人發現」改成「個案情緒低落,有自殺意念」。她看見陳時序就坐在對面,優雅地交疊著雙腿,語氣溫和地念出那些被修改後的句子,而她則像個最聽話的學生,一字一句地照做。那時的她,眼神是空洞的,嘴角甚至帶著一種完成任務後的、近乎安心的微笑。

那不是周允謙拿著她的手去按鍵盤。那是她自己。是她身體裡那個為了兌現對魏兆明的承諾、為了讓自己能夠「忘記」直到有能力再回來的那個孩子,親手為兇手們鋪平了道路。

「我知道,解離在法律上可能被視為精神狀態的抗辯事由。」她的聲音開始帶上了哽咽,但她強迫自己不讓眼淚掉下來,「我的律師也告訴我,我可以主張我在那些時刻,不具有完全的行為能力。但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想主張任何抗辯。」

她從隨身的黑色帆布包裡,取出一個深藍色的硬殼證件夾。那是所有諮商心理師最珍視的東西。

「因為無論我的主觀意識是否知情,我的專業身分、我的簽名、我的執照,都成為了掩蓋真相的工具。魏兆明老師用生命保護的紀錄,被我親手玷污了。那些來到心域求助的個案,他們把最脆弱、最不能見光的秘密託付給我,而我卻讓他們的痛苦,變成了可以被隨意塗改的文字。這是我作為一個心理師,最不可饒恕的背叛。」

她雙手將那個證件夾高高舉起,然後彎下腰,深深地一鞠躬,將它呈向前方。

「因此,我主動繳回我的諮商心理師證照。我請求法庭,依法對我進行處分。無論是緩刑、勞動服務,或是任何形式的法律責任,我都願意承擔。同時,我也請求法庭裁定,讓我接受完整的、長期的心理治療與督導。我需要被治療,也必須被懲罰,這兩件事,並不衝突。」

證件夾被法警接過,轉呈給審判長。深藍色的封皮在燈光下,顏色像是窗外那片雨雲。

審判長接過證件夾,沉默了許久。法庭裡只剩下林予安壓抑的呼吸聲。審判長翻開那本證照,看著上面的照片——那是三年前,剛通過國家考試的林予安,笑容還帶著青澀與對未來的憧憬。

「林予安小姐。」審判長的聲音放緩了,不再是冰冷的司法語調,而是帶著一種沉重的嘆息,「妳是否清楚,妳今天的自白,可能會讓妳從證人變成被告?妳的律師是否已經充分告知妳相關的法律後果?」

「我清楚。」林予安抬起頭,淚水終於滑過她的臉頰,但她的眼神卻是這幾個月來從未有過的清明,「我的律師方律安先生,已經告知我一切。但這是我必須說出來的話。如果我繼續以『不知情的被害者』自居,躲在解離的保護傘後面,那麼陳時序就永遠不會消失。」

她說出那個名字時,整個法庭的空氣似乎都凝結了一下。

「陳時序是為了保護我而誕生的,他承載了我所有的憤怒與罪惡感。他幫我記住了我不敢記住的真相,也幫我完成了我不敢完成的復仇。但同時,他也讓我停留在了那個雨夜,停留在了那個無能為力的實習生的身分裡。只要我一天不承認,我也是共犯,我就一天無法真正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也就一天無法整合那個支離破碎的自己。」

她終於轉頭,看向旁聽席。蘇芷晴早已淚流滿面,卻對她用力地點頭,用口型無聲地說:「說得好。」

林予安對她露出一個極淺、卻無比真實的微笑。那個微笑裡,有釋然,有痛苦,也有一種終於卸下千斤重擔的輕盈。

審判長與另外兩位合議庭法官低聲交換了意見。片刻後,他敲下法槌。

「本庭鑒於被告……證人林予安,主動坦承客觀參與偽造文書之犯行,犯後態度坦誠,具有高度悔意,且其行為係在長期創傷後解離狀態下所為,主觀惡性與一般共犯有別,具高度可教化性。」審判長的聲音在安靜的法庭裡顯得格外莊嚴,「本庭將此部分另案處理,並建請檢方從輕處分。本庭裁定,對林予安處以有期徒刑六個月,緩刑三年,並依《心理師法》相關規定,命其於緩刑期間接受每週一次、為期至少兩年之強制心理治療與專業倫理再教育,完成後方可重新申請執業。證照,依法扣押。」

法槌落下。清脆的一聲,卻像是敲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不是重判,甚至可以說是法律框架內最溫柔的處置。但對林予安而言,那「緩刑三年」與「強制治療」的每一個字,都比任何實刑更具有重量。那意味著,法律承認了她的罪,也承認了她的病,更給了她一條必須用時間與面對自我的痛苦去行走的、漫長的贖罪之路。

庭警沒有為她戴上手銬。江雨桐走上前,輕輕扶住她有些搖晃的肩膀。

「做得很好。」江雨桐的聲音很低,只有她能聽見,「魏老師如果看見,會以妳為榮的。」

林予安點點頭,淚水無聲地湧出。這一次,不再是解離時的冰冷麻木,而是滾燙的、屬於活人的溫度。

她走下證人席,蘇芷晴立刻不顧法庭禮儀地衝了過來,一把將她緊緊抱住。蘇芷晴的身上有著淡淡的柑橘護手霜味道,溫暖而真實,驅散了法庭裡經年不散的寒意。

「妳這個笨蛋,超級大笨蛋!」蘇芷晴把頭埋在她的肩上,聲音悶悶的,卻帶著哭腔的笑意,「妳知不知道妳剛剛有多帥?帥到我想把妳的證照搶回來裱框掛起來!」

「那是證物,不能裱框。」林予安終於也笑了,聲音沙啞,卻是真心的。

「我管他!」蘇芷晴鬆開她,雙手用力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滾燙,緊緊包覆著林予安冰冷的手指,「聽著,承認自己是共犯,不是讓妳變成壞人。相反的,這才是妳擺脫陳時序控制、把他找回來的開始。妳不再把他當成另一個人推開,而是承認他就是妳的一部分,是妳受傷的那一部分。這樣,妳們才能重新合在一起,懂嗎?」

林予安怔怔地看著好友。蘇芷晴總是這樣,用最直白、最不溫柔的話,戳破她所有自我欺騙的泡泡,卻也給她最堅定的支撐。

是啊。陳時序不是外來的惡靈。他是她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長出來的另一顆心臟。承認共犯的身分,就是承認那顆心臟的存在,就是停止與自己的戰爭。

人群開始散場,記者們被擋在法庭外。林予安與蘇芷晴、手持隨身碟證物的江雨桐一起,緩緩走出法院的側門。雨已經變小了,變成綿綿的細雨,台北的街頭在雨霧中閃爍著便利商店與車燈的光暈,空氣裡滿是雨後柏油路與夜來香的味道。

她的手機,再一次震動了。

林予安的心臟猛地一縮。她顫抖著手拿出手機。

螢幕上,還是那個未知號碼。但這一次,訊息變了。

只有短短的兩個字,後面跟著一個時間。

【等妳。23:59】

蘇芷晴也看見了,她的眉頭立刻皺起:「又是他?他到底想幹什麼?妳還要去嗎?」

林予安抬起頭,望向大安區的方向。那棟屋齡四十年的老公寓,那扇總是起霧的磨砂玻璃門,那間即將在明日租約到期後就被房東收回、徹底關閉的心域諮商所。此刻在雨霧的彼端,像一座孤島,靜靜地等待著她。

倒數結束,不是終點。是最後一次晤談的開始。

單面鏡後的那卷十分鐘原始錄音筆,魏兆明遇害的全程,究竟還錄下了什麼?而那個在午夜十一點五十九分等待她的人,這一次,又想告訴她什麼關於她自己的、最後的秘密?

她握緊了蘇芷晴的手,然後,輕輕地,卻堅定地鬆開了。

「我必須去。」她輕聲說,聲音融入台北潮濕的雨夜裡,「這是我的診療室。我的個案,還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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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午夜倒數的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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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變小了,卻沒有停。

台北的夜在細雨裡被徹底泡軟,柏油路像一面巨大的黑鏡,映著便利商店冷白的日光燈、車燈拖曳的橘紅光暈,還有從法院側門走出來的人們撐開又收起的傘影。林予安站在階梯的最下一階,沒有撐傘。細雨落在她的髮梢、落在她剛從法庭裡帶出來的、還殘留著冷氣與木質桌椅味道的外套上。江雨桐把那枚裝著魏兆明遇害現場十分鐘原始錄音的隨身碟緊緊扣在手心裡,對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蘇芷晴的手還握著她的手,掌心的溫度在雨夜裡顯得過於滾燙。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的那瞬間,林予安的肩膀不自覺地縮了一下。

她已經知道會是什麼。審判結束後的虛脫感還沒有退去,法官宣判緩刑的聲音、她自己在證人席上繳回心理師證照時指尖的顫抖、旁聽席上蘇芷晴壓抑的啜泣聲,全部都還在耳膜裡嗡嗡作響。可當她掏出手機,看見螢幕上那個沒有顯示名稱、只有一串未知號碼的來訊時,血液還是瞬間從指尖退去。

【等妳。23:59】

沒有稱呼,沒有署名。只有兩個字和一個時間。字體是系統預設的細黑體,卻像是用指甲直接刻在她的視網膜上。

蘇芷晴湊過來看見了,眉頭立刻擰緊,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怒氣。「又是他?林予安,別去。妳今天已經在法庭上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了,妳不需要再回應他的遊戲。江檢那邊已經要申請保護令了,妳現在回去那個地方,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林予安沒有立刻回答。她抬起頭,望向大安區的方向。雨霧讓遠處的街景都暈開了,可是她卻能無比清晰地在腦海裡描繪出那條巷子,那棟屋齡四十年的老公寓,外牆爬滿了黑色的水漬,鐵窗框鏽得發紅,三樓那扇總是起霧的磨砂玻璃門。心域心理諮商所。明天租約到期,房東就會來收回鑰匙,裡面的單面鏡、錄音主機、那張她坐了七年的深灰色沙發椅,都會被清空。那裡即將徹底關閉,變成一間空房。

可是它現在還在等她。

「我必須去。」她輕聲說,聲音很小,卻沒有顫抖。她把手從蘇芷晴的手中輕輕抽出來,不是甩開,而是一個溫柔而堅定的鬆開。「這是我的診療室。我的個案,還在等我。最後一次。」

蘇芷晴的眼眶紅了,想再說什麼,卻被江雨桐用眼神止住了。江雨桐看著林予安,低聲說:「十一點五十九分之前,我會讓巡邏的員警在巷口待命。不進去,不錄音,不打擾妳。但妳要讓手機保持通話。」

林予安點點頭,把手機調成靜音,卻沒有關機。她轉身,攔下一輛在雨中滑行的計程車,車門關上的瞬間,隔絕了身後兩個朋友擔憂的視線。

計程車在潮濕的台北街道上行駛,雨刷規律地來回擺動,刷出一道又一道短暫清晰的視野。廣播裡放著一首老歌,司機沒有多話。林予安看著窗外,捷運末班車的高架軌道在雨霧中發出低沉的轟鳴,便利商店的燈箱一個接一個地掠過。她的腦海裡卻異常地安靜,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氣壓低谷。她想起法庭上周允謙崩潰的臉,想起鑑識人員口中那個「椅高四十七公分、勒痕角度與第五個自殺方案分毫不差」的結論。她親手完善的藍圖,成了殺人的模板。而她,甚至是在解離的狀態下完成的。

罪惡感像潮濕的牆壁滲水一樣,無聲地蔓延。

十一點零七分,計程車在巷口停下。林予安付了錢,撐開蘇芷晴硬塞給她的那把透明傘,走進那條她走了無數次的巷子。雨聲在防火巷裡被放大,牆角堆著發黑的落葉和被雨水浸濕的紙箱。老公寓的樓梯間沒有燈,感應燈壞了很久,房東一直沒修。她摸黑上樓,扶手是冰涼的鐵管,掌心沾上一層薄薄的鐵鏽味。每上一階,雨聲就被隔絕一點,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的呼吸聲,還有那間諮商所特有的、混合著舊木頭、消毒酒精與除濕機運轉的味道。

三樓到了。那扇磨砂玻璃門在昏暗的樓梯間裡透出微弱的光。門內沒有開大燈,只有玄關那盞為了夜間晤談而留的暖黃小燈,透過磨砂玻璃,暈成一團模糊的光霧。門上貼著一張A4紙,是她自己用電腦列印的:「心域心理諮商所 本日晤談已結束 謝謝您的來訪」。紙張的邊緣已經被潮氣捲起。

她拿出鑰匙,鑰匙插入老舊喇叭鎖的瞬間,發出一聲乾澀的喀擦聲。門開了。

室內的空氣比走廊更悶,也更安靜。這是符合法規的隔音密室,一旦關上門,外界的雨聲、車聲都會被厚重的隔音泡棉與雙層玻璃削弱成一種遙遠的、像是隔著水聽見的嗡鳴。時間感在這裡被刻意拉長了。牆上的時鐘是傳統的指針式,滴答聲在寂靜中被放大。現在是十一點十一分。

一切都維持著她早上離開時的樣子,卻又因為即將被清空而顯得格外空曠。櫃檯的訪客登記簿翻開著,最後一頁那一欄預約者姓名的地方,依舊是空白。個案用的那張米色沙發椅上,放著一條摺疊整齊的毛毯。她的深灰色座椅還在原位,對面,空著。單面鏡像一面黑色的湖,映出室內的一切,也映出她此刻蒼白的臉。鏡子後方的錄影燈是暗的,錄音主機的紅燈也沒有亮起。這裡已經不是一個執業中的諮商所了,它更像一個等待被封存的現場。

林予安沒有開大燈。她脫下被雨水沾濕的外套,掛在門後的衣架上,然後走到時鐘面前。這是她和陳時序的約定。明日凌晨零點,是死線。所有晤談必須在午夜前完成。而現在,她要主動把時間,撥向零點。

她的手指觸到冰涼的鐘面玻璃,指針在她的撥弄下,發出細微的、齒輪咬合的喀喀聲。分針從十一分,慢慢地、慢慢地走向十二。時針也跟著移動。當兩根針終於在最頂端重疊,發出輕輕的一聲「嗒」時,時間被她親手推到了23:59。

就在那一秒,門後傳來了極輕的、禮貌的三聲敲門聲。

叩、叩、叩。

不急不緩,一如往常。

林予安的心臟重重地撞了一下胸口,但她沒有驚慌。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滿是潮濕的霉味與自己的心跳聲,然後轉過身,輕聲說:「請進。」

磨砂玻璃門被推開了。帶進一小股更潮濕的雨氣。

陳時序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薄風衣,衣領豎起,髮梢有些濕,卻沒有撐傘。他的臉色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是那種冷靜自持、帶著淡淡笑意的模樣。他看起來和過去每一個午夜現身的夜晚沒有任何不同,優雅、從容,彷彿只是來進行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晤談。可是林予安注意到,他的風衣口袋裡,沒有再鼓起那個總是裝著筆記本的輪廓。他的手裡,什麼都沒有。

「妳來了。」他說,聲音很輕,在隔音室裡卻異常清晰。他反手關上門,隔絕了走廊最後一點光線。「我以為妳不會來了。畢竟,妳今天在法庭上,已經把我存在過的證據,都交出去了。」

林予安沒有退後。她看著他,緩緩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卻沒有立刻坐下。「我說過,這是我的診療室。只要預約還在,我就會在。」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努力維持著平穩。「請坐吧,陳先生。這是我們最後一次晤談。」

陳時序笑了,那個笑容裡沒有譏諷,反而有一種近乎疲憊的溫和。他走到那張米色沙發前,坐了下來。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開始敘述一個新的、精心設計的自殺藍圖,沒有拿出紙筆,沒有用那種引導式的語句設下陷阱。他只是安靜地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看著她。

「倒數已經結束了。」他忽然說。

林予安一愣。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明日凌晨零點,不會有人死去。」陳時序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沒有第六個方案。沒有下一個受害者。妳不需要再為我完善什麼了,林予安。」

隔音室裡的滴答聲忽然變得無比清晰。那個被她撥到頂端的時鐘,秒針正一格一格地、堅定地走向十二。雨聲被隔在厚重的牆外,只剩下兩個人對望的呼吸。

林予安慢慢地坐了下來。她的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上,那是諮商師最標準的、保持中立與臨在的姿勢。可是她的指尖卻在微微發抖。她看著對面的男人,這個由她的罪惡感、記憶碎片與憤怒所構成的人格,這個承載了她不敢記起的那一夜的人。她忽然發現,自己不再想用敘事解構去拆解他的謊言,不再想用認知行為的技巧去反駁他的邏輯。

「那你今天來,是想做什麼?」她問,聲音放得更輕,更柔,像是對待一個真正受傷的個案。

陳時序看著她,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閃動了一下。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釋然,又像是悲傷。

「來道別。」他說。「也來,把最後的錄影燈,打開。」

他話音剛落,林予安身後的單面鏡後方,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電子儀器啟動的嗡鳴。

原本暗著的錄影指示燈,無聲地亮起了。

一點穩定的、血紅色的光,在黑暗的鏡面後方亮起,映在林予安的背上,也映進了陳時序的眼裡。那代表著,同步錄音錄影與逐字稿系統,已經開始運轉。這將是兩人最後一次,以諮商師與個案的身分,被完整地記錄下來。

陳時序的嘴角,勾起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他看著那面映出兩人的鏡子,輕聲說:「林予安,妳還記得嗎?魏兆明死的那天,錄音筆只錄了十分鐘。那麼,剩下的四十分鐘,鏡頭,到底錄下了什麼?」

林予安的瞳孔,猛地收縮。

鏡子裡的紅光,穩定地閃爍著。而在那紅光之後的黑暗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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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單面鏡後的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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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紅色的光,在單面鏡的黑裡穩穩地跳著,一下,又一下,像是一顆被迫醒來的心臟。

諮商室的冷氣低低地嗡鳴,窗外的雨打在老公寓鐵皮遮雨棚上,噼啪作響,混著遠處捷運高架軌道傳來的、低沉而規律的震動。空氣裡有潮濕的霉味,有舊木頭地板被雨氣浸透後散出的悶味,還有林予安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三天的針織外套殘留的淡淡消毒水味。那一點紅光映在她的後頸,熱熱的,卻讓她全身發冷。單面鏡後的黑暗,原本應該是空的,是用來做督導觀察與教學錄影的虛空,此刻卻因為那顆紅燈的亮起,而變得有了重量,有了視線。

陳時序坐在晤談桌的另一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勢優雅得近乎刻意。他的眼鏡鏡片反射著那點紅光,讓人看不清他真正的眼神,只有聲音,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劃開密閉的空氣。

「林予安,妳還記得嗎?魏兆明死的那天,錄音筆只錄了十分鐘。那麼,剩下的四十分鐘,鏡頭,到底錄下了什麼?」

林予安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掐進了掌心,指甲陷進肉裡,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她想用疼痛把自己錨定在現實裡,卻發現身體比意識更快地背叛了她。她的呼吸不自覺地變淺,胸口像是被潮濕的雨氣壓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味。三年前的那個雨夜,那個她被自己的大腦用解離的濃霧徹底封存的雨夜,正在紅光的閃爍裡,一吋一吋地滲回來。

她記得魏兆明的臉。那個總是穿著燙得筆挺的襯衫、笑起來會露出虎牙的年輕研究助理,在最後一次晤談時,臉色蒼白得像紙。他說他不想活了,他說梁政勳要他閉嘴,程亦森要他扛責,趙景煥說他的憂鬱只是抗壓性太低。他把一張寫滿名字的紙條塞給她,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她記得自己當時說了什麼嗎?她記得自己按下了錄音筆的暫停鍵嗎?不,記憶在那裡斷裂了,像被剪掉的膠卷,只剩下十分鐘的雜音,然後是一片漫長的、絕對的空白。

而陳時序,就坐在那片空白裡,對她微笑。

過去的幾個月,她一直用專業武裝自己。她用敘事解構去拆解他的每一句謊言,用認知行為的技巧去反駁他的邏輯陷阱,用精神分析的詮釋去標籤他的自戀與操弄。她把他當成一個最棘手的個案,一個必須被破解的謎題,一個必須被擊敗的對手。她以為只要夠理性,夠冷靜,就能在五十秒鐘的晤談倒數裡,找到那個完美的逃生口。

可是此刻,在血紅色的錄影燈下,她忽然覺得疲憊極了。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漫長的疲憊。她不想再解構了,不想再分析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由她的罪惡感、她的憤怒、她的無能為力所拼湊、所構成的人格。這個承載了她不敢記起的那一夜的人。這個替她記住了所有她不敢記住的細節,替她憤怒,替她復仇,替她在每一個午夜準時出現,只為了提醒她——妳沒有救到他——的人格。

她忽然發現,自己不再想用技巧去贏他了。

「那你今天來,是想做什麼?」她問,聲音放得更輕,更柔,像是對待一個真正受傷的個案。不再是諮商師對個案的質問,而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探問。她的語氣裡沒有防備,沒有陷阱,只有最原始的、顫抖的共感。

陳時序的眼神閃動了一下。

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釋然,又像是悲傷。像是長年戴著面具的人,第一次被人看見面具底下的臉。他微微地向前傾身,雙手不再交疊,而是鬆鬆地放在桌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來道別。」他說,聲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輕,都啞。「也來,把最後的錄影燈,打開。」

他頓了頓,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聲音是否還能被錄下來。

「林予安,妳知道我是什麼時候誕生的嗎?」

林予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等待著。她把身體微微前傾,這是她過去在督導課上學過的,最能傳達同理心的姿態。但這一次,她不是在演練技巧,她是真的想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聽清楚這個從她心裡長出來的人,到底想說什麼。

「就是那一夜。」陳時序說,他的視線越過她,望向她身後的單面鏡,望向那片映著兩人的黑暗。「三年前的十二月十九號,凌晨零點四十七分。外面也在下雨,跟今晚一模一樣。魏兆明坐在妳現在坐的位置,他哭著說他撐不下去了,他說他如果不照他們說的去死,他們就會讓他身敗名裂,讓他的家人一輩子抬不起頭。他求妳救他。」

林予安的呼吸停住了。

「妳想救他。妳真的想救他。」陳時序的聲音開始有一點抖,那是林予安從未在他身上聽過的、屬於人類的顫抖。「妳按下了錄音鍵,妳想留下證據。可是十分鐘後,門被推開了。周允謙走了進來,魏兆明的主任,妳最信任的導師。他看了一眼魏兆明,又看了一眼妳,然後他對魏兆明說,『兆明,你累了,先回去休息,這份逐字稿我來處理就好。』」

林予安的腦中,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

她想起來了。想起來周允謙溫和的笑,想起來他拍拍魏兆明肩膀的手,想起來自己當時竟然鬆了一口氣,覺得有導師接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想起來自己順從地按下了錄音筆的停止鍵,想起來自己離開了諮商室,把那剩下的四十分鐘,連同魏兆明這個人,一起留在了那間密室裡。

「妳離開後,房間裡發生了什麼,妳不知道。妳的大腦為了保護妳,把那段時間整個切掉了。」陳時序看著她,眼眶竟慢慢地紅了。「但我知道。我替妳留下來了。我替妳聽完了剩下的四十分鐘。我聽見周允謙如何『輔導』魏兆明,如何用最溫柔、最專業的語氣,一步一步地引導他相信,死亡是唯一的解脫,是最負責任的選擇,是對所有人都好的完美結案。」

他的聲音變得冰冷,帶著壓抑了三年的恨意。

「我誕生在那個瞬間。誕生在妳站在門外,聽見魏兆明最後一聲壓抑的哭聲,卻告訴自己『老師會處理好的』的瞬間。我就是那個瞬間,妳不敢承認的憤怒,妳不敢面對的自責,妳不敢相信『最信任的人會害死人』的恐懼。我是妳的罪惡感,是妳的記憶碎片,是妳為了活下去,不得不解離掉的那一塊自己。」

「所以我叫陳時序。」他輕聲說,「陳述時間的人。被陳述的時間,所困住的人。」

林予安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不是專業的、節制的、在督導面前才會掉的淚。是滾燙的、狼狽的、從胸口最深處湧上來的淚。她一直以為陳時序是來復仇的,是來懲罰她的,是來逼她承認自己是共犯的。可她錯了。他從來不是要來毀掉她,他是來替她記住的。替那個無能為力的、二十六歲的、還相信世界有是非黑白的林予安,記住了她所承受不了的真相。

她伸出手,越過冰冷的晤談桌,輕輕地,覆上了陳時序放在桌緣的手。

他的手很冰,像雨水一樣冰。

「對不起。」她哽咽著說,聲音破碎。「對不起,我把你一個人留在那個晚上,留了三年。對不起,我不敢記起來,讓你一個人背著那麼重的東西。」

陳時序的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低下頭,像一個終於被允許哭泣的孩子,淚水無聲地砸在兩人交疊的手背上。

「我不需要再用死亡來證明清白了。」林予安用另一隻手,輕輕地擦去他臉上的淚,動作像對待一個受傷的個案,也像對待鏡子裡另一個自己。「魏兆明不需要用死亡來結案,你也不需要。我不需要你再替我去恨,去復仇,去完善那些完美的自殺藍圖了。那些藍圖,從來就不是你的,是他們的。是那些把秘密當成貨幣的人,寫好的劇本。」

「可是我……我只會這個……」陳時序的聲音帶著哭腔,像個迷路的孩子。「如果我不當陳時序,我還能是誰?如果我消失了,誰來記得魏兆明是怎麼死的?」

「我來記得。」林予安握緊他的手,眼淚與他的一起落下。「從今以後,我來記得。我們一起記得。被害者與加害者的身分,在這張桌子上,早就已經分不清了。我既是沒有救到他的加害者,也是被蒙蔽的被害者。而你,你既是我的被害者,也是我的加害者。但現在,我們可以和解了,對不對?我們可以不用再互相折磨了。」

兩人隔著那張小小的晤談桌,相視而泣。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小了。捷運末班車的聲音遠去,便利商店的冷白燈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切在兩人交握的手上。那間符合法規的隔音密室,那座心理的密室,在這一刻,不再是倒數計時的刑場,而成了一個真正可以容納眼淚與脆弱的容器。單面鏡後的紅光,穩定地閃爍著,忠實地記錄下這一切——記錄下諮商師與個案,記錄下林予安與陳時序,記錄下被害者與加害者,終於在午夜之前,擁抱了彼此。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牆上的老舊掛鐘,秒針正緩緩地,走向零點。

陳時序慢慢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卻露出了一個三年來,最輕鬆,也最悲傷的微笑。

他輕輕地抽回手,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手寫預約單,放在桌上,推到林予安面前。

「我的時間到了。」他說。

就在這時,林予安身後的那面單面鏡裡,那點血紅色的錄影燈,忽然不規律地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細微的、像是檔案寫入完成的「嗶」聲,從鏡子後方的逐字稿主機裡傳來。一行全新的、自動生成的逐字稿文字,緩緩地投映在了單面鏡的下方。

林予安下意識地回頭看去。

鏡子裡映出她自己哭紅的雙眼,映出對面已經站起身的陳時序。而在兩人的影像下方,那行剛剛被系統辨識出來的文字,正清晰地顯示著——

【發言者:林予安】「……剩下的四十分鐘,鏡頭,到底錄下了什麼?」

不,那不是她說的。那是陳時序說的。

系統,分辨錯了發言者。

或者說,在這間密室裡,在這份被竄改了三年的逐字稿裡,從來就沒有被正確分辨過,到底誰是誰。

而主機的硬碟讀取燈,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地閃爍著,像是在深處,有什麼被隱藏了三年的、四十分鐘長的黑暗,正要被完整地,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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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誰竄改了逐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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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字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了林予安的視網膜。

【發言者:林予安】「……剩下的四十分鐘,鏡頭,到底錄下了什麼?」

她明明沒有開口。嘴唇甚至因為長時間的哭泣而微微麻木,緊緊抿著。那句話,是對面的陳時序說的,聲音還殘留在潮濕的空氣裡,帶著一種解脫後的、近乎透明的顫抖。可是逐字稿系統,卻固執地將它判定為她。

單面鏡後的硬碟讀取燈像是發了瘋,紅色的光點以一種不正常的頻率瘋狂閃爍,發出細碎而急促的、如同昆蟲振翅般的讀取聲。嗶——嗶——嗶——,那不是正常的寫入完成提示音,那是某個被深埋在系統底層、被上了三道鎖的加密資料夾,正在被強行解壓、被迫吐出的聲音。

「它在糾正自己。」陳時序輕聲說。他已經站了起來,外套搭在手臂上,整個人在諮商所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單薄,像一張快要被雨水浸透的紙。「三年了,予安。這套系統最誠實的地方就在於,它從來不會忘記。它只會被命令『不准記得』。」

牆上的老舊掛鐘,秒針終於重合在十二上。

噹——

沉悶的第一聲鐘響,穿透了整棟四十年老公寓的隔音層,也穿透了窗外連綿了整個十一月的雨聲。

林予安沒有去看那張被推到面前的手寫預約單。她猛地回頭,衝向了單面鏡後方的那扇窄門。那扇門後是只有三坪大的觀察室,堆滿了線材、主機與一台從她實習第一天就開始運轉、從未關機過的逐字稿主機。

蘇芷晴已經站在那裡了。

她不知道蘇芷晴是什麼時候進來的,或許是從法庭分別後就一直跟在她身後,或許是聽見了那聲異常的硬碟尖叫。蘇芷晴穿著一件被雨淋濕了一半的卡其色風衣,頭髮還在滴水,卻沒有去擦,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台主機的螢幕。

螢幕上,原本應該是即時逐字稿的黑色視窗,此刻正被海量的亂碼與時間戳記洗刷。緊接著,一個被標註為「2023/11/17 23:17:42 - 00:02:11_WZM_原始檔_被覆蓋備份」的資料夾,自動彈了出來。

「江雨桐剛剛遠端解開的。」蘇芷晴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顫抖,她將自己的筆記型電腦轉向林予安,「我讓她從法院的證物扣押清單裡,把這台主機的鏡像備份先攔下來。她說,這份檔案的修改時間,是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七號,凌晨兩點四十四分。修改者帳號……是妳的,予安。LIN_YU_AN。」

林予安的指尖冰冷。她伸出手,點開了那個檔案。

不需要密碼。因為那個帳號的密碼,三年來從未變過,是她大學時養的第一隻貓的名字。

影片開始播放。沒有經過任何美化的、最原始的諮商錄影。

畫面裡是三年前的她,更年輕,眼神裡還沒有現在這麼深的疲憊,對面坐著的是一個穿著深灰色毛衣、面容憔悴卻異常清醒的中年男子——魏兆明。那個在所有官方紀錄裡,被定義為「因重度憂鬱症於諮商結束後返家自殺」的男人。

時間戳記顯示 23:17。晤談已經進行了四十分鐘。

「林心理師,我知道我快沒有時間了。」畫面裡的魏兆明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他從自己的公事包裡拿出了一張A4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手寫的字,「他們不會讓我活著走出這個風暴。我手上有他們的東西,他們以為我會拿去交換,但我不會。我只想讓我的太太跟小孩,乾乾淨淨地活下去。」

林予安聽見三年前的自己,用一種專業而溫和的語氣問:「魏先生,你說的『他們』,可以多說一點嗎?這對我們釐清你的壓力源很重要。」

「不能說得太直接,他們會聽見。」魏兆明苦笑了一下,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那面單面鏡,彷彿知道所有的錄音錄影都會成為呈堂證供,「我只能用我的方式留下紀錄。林心理師,妳是個好醫生,妳相信紀錄,對吧?妳相信白紙黑字,比人嘴裡說出來的話更接近真實,對吧?」

三年前的林予安點了點頭。

魏兆明將那張紙推了過來,鏡頭拉近,可以清晰地看見上面寫著五個名字與五組數字。林予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五個名字是:梁政勳、程亦森、趙景煥、郭彥成、許玟萱。

每一組名字後面,都跟著一串日期、金額與一個地點。那不是隨手寫下的囈語,那是一份用生命做為代價、整理出來的共犯結構圖。梁政勳的建案、程亦森經手網紅合約的金流、趙景煥醫院裡的人頭病歷、郭彥成用來外洩個資的雲端後門、以及許玟萱丈夫死亡理賠金的最終流向。

「如果我死了,請不要相信任何說我是自殺的結論。」魏兆明一字一句地說,眼睛直直地看著鏡頭,像是穿越了三年的時間,直視著此刻正在螢幕前渾身發抖的林予安,「他們會誘導我,會讓我自己說出我想死,會讓我自己寫下遺書。這是一種技術,林心理師,妳比我更懂。他們會把『自殺』這兩個字,種進我的腦子裡。但破解的方法,也在這裡。」

他點了點那張紙,又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詮釋權。」他說,「誰有權力詮釋這份紀錄,誰就能決定我是自殺還是他殺。我把鑰匙交給妳了,林心理師。請妳,一定要把詮釋權,還給真相。」

影片到這裡,時間來到 23:51。魏兆明站起身,深深地對著三年前的林予安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了諮商室。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然後,畫面沒有結束。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空蕩蕩的諮商室裡,只有林予安一個人。她坐在原地,眼神空洞,雙手卻在鍵盤上快速地敲擊。螢幕的分割視窗顯示,她正在開啟當天的逐字稿檔案。

蘇芷晴倒抽了一口氣。

林予安看見「自己」將魏兆明留下的那一段長達七分鐘的、包含五個名字的關鍵自白,整個選取、刪除。然後,她用一種極為熟練、甚至稱得上優雅的語氣,重新打上了一段話。

【魏兆明:……我覺得,好像輕鬆一點了。謝謝妳,林心理師。我想,我回去會好好睡一覺的。】

【林予安: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我們下週同樣時間再見,好嗎?】

【魏兆明:好。】

一段完美的、符合所有結案標準的、充滿希望感的結案語。它溫暖、專業、毫無破綻,足以讓任何一位督導、任何一位鑑定人都相信,這位個案在晤談結束時,情緒是平穩且好轉的。他之後的自殺,就成了無法預期的、個人的選擇,與諮商無關。

竄改者要掩蓋的,從來不是「他殺」的現場。

她要掩蓋的,是「被害者早已預見了自己的死亡,並留下了兇手名單」這個事實。她要將一份血淋淋的求救信,替換成一張看似無害的出院許可證。

「不……」林予安發出了一聲破碎的嗚咽,雙腿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蘇芷晴一把扶住了她。

「是妳做的。」蘇芷晴的聲音也在抖,但她的手卻異常用力,緊緊地扣住林予安的手腕,指甲幾乎要陷進肉裡,「但不是現在的妳。是三年前那個晚上,被叫去『處理』魏兆明離開後現場的那個妳。魏兆明走後不到十分鐘,魏兆明的太太許玟萱的電話就打進了櫃檯,指名要找周允謙督導。周允謙不在,值班的是妳。妳接了那通電話,聽見了什麼,予安?」

林予安的腦中像是有一道被上了鎖的閘門,被這句話狠狠撞開。

潮水般的記憶碎片湧了回來。那個雨夜,櫃檯的電話響起,許玟萱在電話那頭哭著說,她丈夫剛剛回家,情緒很激動,說自己在諮商所留下了不該留的東西,求她一定要幫忙拿回來,否則他們全家都會死。然後,電話被另一個男人接了過去,那個男人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壓,自我介紹說是梁政勳的秘書,說魏兆明先生因為藥物作用,出現了妄想症狀,他留下的東西是會毀掉很多家庭的妄想筆記,希望諮商所能基於「保護個案隱私與名譽」的立場,協助「修正」一下紀錄。

而她,在巨大的恐懼與「我想保護這個家庭」的拯救者情結驅使下,在督導不在、孤立無援的狀況下,選擇了「修正」。

她親手,將那五個名字,刪掉了。

「我以為……我以為我是在保護他們……」林予安捂住臉,眼淚從指縫中瘋狂湧出,「我以為把名字拿掉,梁政勳他們就不會去找魏兆明麻煩……我以為……」

「妳以為妳刪掉的是炸彈的引信,其實妳刪掉的是他的遺書和報警電話。」一個冷靜的、帶著一點沙啞的女聲從筆記型電腦的擴音器裡傳來,是江雨桐。她是台北地檢署的數位鑑識官,也是蘇芷晴大學時期的學妹,「林心理師,蘇學姊已經把原始檔的雜湊值跟雲端備份做了比對,確認這份就是最原始的錄影。更重要的是,我們把妳這三年來竄改過的另外十六份逐字稿,全部還原了。」

螢幕上跳出了另外十六個視窗,每一個都是類似的模式。

被誘導自殺的網紅,在錄影裡其實曾大喊「程亦森說如果我不死,他就讓我全家在網路上社死」;失眠的醫學生其實哭著說「趙景煥主任說我如果敢申訴,就讓我畢不了業,不如死了算了」;那位家庭主婦許玟萱自己,在丈夫死後第一次來諮商時,就曾對著鏡頭喃喃自語:「郭彥成把我先生的錄音賣給了梁政勳,他們都該死……」

所有被刪除的段落,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沒有一個人是真的想死。他們都是在一個密閉的、充滿權勢與話術的房間裡,被一步步誘導、被植入了「死亡是唯一解方」的念頭。而唯一能證明這一點的,就是這些被視為最高機密、受法律保護的諮商逐字稿。

「魏兆明早就預見了。」江雨桐的聲音帶著一種發現真相後的、沉重的敬意,「他知道自己會被塑造成自殺,所以他把破解方法,藏在了諮商紀錄的詮釋權裡。他賭的是,總有一天,會有一個諮商師,敢於把被竄改的詮釋權,再搶回來。」

一直沉默地站在觀察室門口的陳時序,走了進來。

他沒有看螢幕,只是看著崩潰痛哭的林予安,眼神溫柔而悲傷。

「妳現在懂了嗎?」他輕聲問,「我為什麼要逼妳去完善那些『完美自殺』的計畫?因為只有當妳親手去構築那些話術陷阱,妳才會明白,當年他們對魏兆明他們做了什麼。我為什麼要讓妳一次又一次地經歷『保密義務對決拯救責任』的痛苦?因為只有當妳痛到極致,妳才會明白,『保密』這兩個字,有時候是保護,有時候,卻是兇手手裡最鋒利的刀。」

他蹲下身,與跪坐在地上的林予安平視。

「是時候了,予安。」他說,「把詮釋權,還給真相吧。不是用我的手,也不是用那個被恐懼控制的妳的手。用現在這個,敢於承認自己是共犯的,林予安的手。」

林予安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螢幕上那份血淋淋的原始檔,看著蘇芷晴堅定的眼神,看著江雨桐在視訊那頭無聲地點頭。

她顫抖著,伸出手,將那份原始逐字稿的檔案,連同十七份被還原的完整比對報告,一起拖曳進了一個名為「致台北地檢署檢察官_公開證據」的資料夾。

她的手指,懸在「傳送」鍵的上方。

只要按下去,她將親手把自己、把心域、把所有個案的秘密,連同那五個權勢滔天的名字,一起送上法庭的審判台。這不僅是違反保密原則,這是引爆一顆足以炸毀半個台北政商圈的核彈。而她,將是那個按下按鈕的人。

觀察室外,那座老舊的掛鐘,敲響了第二下。

噹——

還有十下,午夜就要結束。而在「傳送」鍵按下的瞬間,主機螢幕的右下角,一個從未見過的、被標註為「訪客:陳時序_最後留言_排程發送」的檔案,悄悄地亮起了紅點。

它的預定發送時間是:00:00:00。

收件人是:全體媒體、匿名論壇、以及——林予安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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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零點的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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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

第二下。

老舊掛鐘的鐘擺像是生鏽的刀,每一下都切在心域心理諮商所潮濕的空氣裡。林予安跪坐在冰冷的木質地板上,膝蓋抵著主機冰涼的機殼,指尖懸在觸控板的上方,距離那個藍色的「傳送」鍵,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離。

她的指尖在顫抖。

螢幕的冷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淚痕照得發亮。資料夾「致臺北地檢署檢察官_公開證據」已經打包完成,裡面躺著的是十七份逐字稿的原始比對報告、被還原的錄音音訊檔、以及那份最關鍵的、魏兆明死前最後四十分鐘的原始逐字稿。那份被竄改過的檔案,像是一具被精緻化妝過的屍體,而現在,她要親手撕開那層妝,讓它血淋淋的真相見光。

「予安。」

蘇芷晴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不再是平時那種直來直往、帶著火氣的語調,而是壓得很低、很穩,像是一隻手輕輕按在她的肩頭。蘇芷晴蹲了下來,溫暖的手掌握住了林予安冰冷的手腕,沒有催促,只是握著。「妳可以呼吸,慢慢來。妳現在按下去,就沒有回頭路了。妳的執照、諮商所、還有……妳這三年來用來保護自己的所有理由,都會跟著一起送出去。」

視訊視窗裡,江雨桐的臉在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上顯得有些模糊,雨聲透過她的麥克風傳來,與諮商所窗外的雨聲重疊成一片潮濕的白噪音。她沒有說話,只是對著鏡頭,緩慢而堅定地點了點頭。她的眼神在說:我會作證,我會陪妳。

噹——

第三下。

林予安的視線卻不受控制地飄向了螢幕的右下角。那個紅點,那個從未見過的檔案,正隨著鐘聲一下一下地閃爍。

「訪客:陳時序_最後留言_排程發送」

預定發送時間:00:00:00。收件人:全體媒體、匿名論壇、林予安本人。

像是被一條冰冷的蛇纏住了腳踝。陳時序明明就站在她面前,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整齊地反摺,神情平靜地看著她跪在地上掙扎。為什麼還有一個「最後留言」?他究竟還想散佈什麼?是另一份更具毀滅性的竄改紀錄?還是要把她是共犯、是解離者的身分,連同所有個案的秘密,一次性地炸上匿名論壇,讓她永遠無法再當一個諮商師?

「妳在看那個嗎?」陳時序的聲音從頭頂落下,溫和得近乎殘忍。他蹲下身,與她平視。近距離看,他的臉其實與她有幾分相似,不是五官,而是那種過度克制後的疲憊感,眼下淡淡的青痕,嘴角那抹習慣性用來掩飾不安的微笑。「不用擔心,那不是炸彈。」

噹——

第四下。雨聲似乎小了一點,窗外便利商店的冷白燈光透過磨砂玻璃門,斜斜地切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光帶,灰塵在光柱裡緩慢地浮游。

「那是什麼?」林予安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她發現自己不敢直視陳時序的眼睛,那雙眼睛太像她照鏡子時看見的那雙眼睛,冷靜、審視,卻又藏著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脆弱。

陳時序沒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她懸在半空中的指尖,很輕,像是試探,又像是安撫。那個觸感讓林予安渾身一顫,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三年前,魏兆明死的那個晚上,」他開口,語氣不再是那個操弄人心的犯罪心理學玩家,而是一個疲憊的、終於可以卸下武裝的敘事者,「妳一個人坐在這個房間裡,對著那份被周允謙竄改過的逐字稿,改了又改。妳知道那四十分鐘裡發生了什麼,妳知道魏兆明說出了那五個名字,梁政勳、程亦森、趙景煥、郭彥成,還有……周允謙。妳知道一旦那份紀錄交出去,整個心域會倒,妳最尊敬的老師會毀掉,妳好不容易建立起來、可以躲藏的這個安全的小房間,會徹底崩塌。」

蘇芷晴握著她的手緊了一下,卻沒有打斷。

「所以妳做了一個決定,」陳時序繼續說,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劃開她記憶的封線,「妳決定忘記。不是普通的忘記,是把那個知道真相、充滿罪惡感、想要大喊大叫要所有人去死的自己,切割出去,關進一個房間裡。然後,妳創造了我。」

噹——

第五下。第六下。鐘聲開始變得急促,像是催促,又像是倒數。

「我誕生在那個雨夜,」陳時序笑了,那個笑容裡第一次沒有譏諷,只有悲傷,「我替妳記得那些妳不敢記得的事。我替妳憤怒,替妳去研究那些完美的自殺手法,替妳把每一份被掩蓋的死亡藍圖,一次又一次地拿回來給妳看。我每一次走進這扇磨砂玻璃門,每一次在訪客登記簿上留下空白,都是在問妳同一個問題——林予安,妳還要逃避多久?」

林予安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她想起這三個月來,每一個午夜前的晤談,陳時序優雅地坐在對面,用最溫柔的語氣,遞給她一個又一個無懈可擊的死亡計畫。那些計畫中的細節,溺斃時的水溫、墜落時的角度、藥物過量的交互作用……現在想起來,每一個都精準地對應著三年前那五個被結案為自殺或意外的個案。她以為自己是在被考驗,在被威脅,其實她是在被自己的另一部分,逼著去直視自己曾經參與的共謀。

「我以為……我以為你是要我成為共犯。」她哽咽著說。

「不,」陳時序搖頭,伸手輕輕抹去她臉頰上的淚水,指尖冰涼,「我是要妳承認,妳早就已經是共犯了。承認這件事,比假裝自己是無辜的被害者,更需要勇氣。妳做到了,予安。妳剛剛把詮釋權還給了真相,這就是妳的勇氣。」

噹——

第七下。第八下。

諮商室內的燈光忽然閃爍了一下,單面鏡後的錄影燈發出輕微的嗡鳴,那個紅點閃爍得更快了。00:00:00,時間快到了。

陳時序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動作優雅而緩慢,像是一場即將謝幕的演出。他的身影在頂燈的照射下,被拉得很長,投在那面巨大的單面鏡上,鏡子裡只有他一個人,沒有林予安,沒有蘇芷晴。

「我的預約時間到了。」他低頭看著林予安,微笑著說。那個微笑很乾淨,沒有任何操弄,只剩下純粹的釋然。「林諮商師,謝謝妳這三個月來的晤談。很抱歉,我用了這麼激烈的方式,才讓妳願意聽我說話。」

林予安仰頭看他,心臟像是被什麼揪緊,「你要去哪裡?」

「明日將死的人,從來就不是我。」陳時序輕聲說。他從深灰色襯衫的口袋裡,拿出了一張對摺的手寫預約單,彎腰,輕輕放在了諮商桌的正中央,推到林予安的面前。「因為我本來就不存在於戶籍,不存在於健保紀錄,不存在於任何一台監視器裡。我只是妳為了活下去,而創造出來的一把刀。刀完成了它的任務,就該回到刀鞘裡了。」

他的指尖點在那張紙上。

噹——

第九下。第十下。

林予安顫抖著伸出手,拿起那張紙。紙張很薄,是心域諮商所最常用的那種米黃色預約單,上面印著制式的欄位。陳時序的字跡優雅而冷靜,一如他的人。

預約日期:明日

預約時段:00:00 - 00:50

預約者姓名:林予安

備註欄裡,用同樣的筆跡寫著一行小字:明日將活的人。請準時赴約,不要再讓任何人代替妳活著。

眼淚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原來所謂的「明日凌晨零點將死之人」,從來不是指陳時序要去殺誰,也不是指他要自殺,而是那個選擇遺忘、選擇解離、把自己切成兩半才能呼吸的林予安,那個林予安,必須在今晚死去。活下來的,將是一個完整的、敢於承擔罪惡感與責任的林予安。

「不……」她哭出聲來,不知道是悲傷還是解脫。

噹——

第十一下。

陳時序的身影開始變淡。不是戲劇性的消失,而是像這棟老公寓三樓的霧氣,像是磨砂玻璃上的水痕,被頂燈的熱度慢慢蒸發。他後退了一步,靠在單面鏡上,鏡中的倒影與他本人開始出現細微的錯位,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變得透明。

「別忘了按傳送,」他最後的聲音輕得像嘆息,穿過越來越小的雨聲,「還有,別忘了赴約。」

噹——

第十二下。

午夜零點。

鐘聲的餘韻在隔音密室裡嗡嗡作響,然後,歸於寂靜。

幾乎在同一時間,窗外的雨聲,停了。

那場下了整整三個月的、台北盆地特有的、綿密而潮濕的夜雨,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停了。只剩下屋簷的水滴,滴答、滴答,落在鐵皮遮雨棚上,發出零星而清晰的聲響。捷運末班車早已駛過,整座城市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燈光不再閃爍,穩定地亮著。單面鏡後的紅色錄影燈,熄滅了。主機螢幕右下角,那個「訪客:陳時序_最後留言_排程發送」的紅點,在零點零分零秒準時亮起,然後——自動彈開。

林予安、蘇芷晴和視訊中的江雨桐,三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彈開的不是什麼毀滅性的爆料,不是匿名論壇的連結。

那是一個音訊檔案,檔名是「給明日將活的林予安」。

林予安顫抖著點開。

裡面傳來的,是她自己的聲音。三年前的、還很年輕、還帶著一點理想主義鼻音的聲音,背景是同樣安靜的諮商室,帶著一點錄音設備的底噪。

「……魏先生,請你再說一次,你剛剛說的那五個名字,我需要為你做成紀錄,這很重要……」那是三年前的林予安,正在對魏兆明做最後的晤談。

然後是魏兆明虛弱卻清晰的聲音:「……他們不會放過我的,林諮商師。他們說,如果我說出去,就會讓我看起來像是自己想不開。梁政勳說他能處理掉所有紀錄,程亦森說他能讓網路上的人以為我是畏罪自殺,趙景煥……趙景煥說我的病歷可以寫成重度憂鬱……」

最後,是三年前的林予安,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的自言自語,像是對著錄音筆,也像是在對未來的自己立下誓言:「我不能讓這段消失……就算要我假裝沒聽見,我也要把這段藏起來,藏在只有我自己找得到的地方……如果未來的我,變成了一個不敢承認的膽小鬼,請未來的我,一定要把這個公開……」

音訊到此結束。

原來,陳時序的最後留言,不是報復,而是她自己三年前,為自己留下的遺書與遺囑。是那個還沒有學會解離的林予安,為了拯救未來的自己,提前埋下的種子。

空蕩的諮商室內,只剩下林予安一個人的呼吸聲。蘇芷晴不知何時已經鬆開了她的手,退到門邊,給她留下最完整的獨處空間。視訊中的江雨桐,已經悄悄關掉了麥克風,安靜地看著她。

陳時序消失了。那張預約單還留在桌上,墨水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林予安獨自坐在那張她坐了七年的諮商椅上,第一次,在零點過後,感到一種近乎虛脫的平靜。潮濕的空氣、隔音牆的壓迫感、單面鏡的監視感,都還在,但她不再需要透過另一個身分,才能面對死亡。她不再需要一個叫做陳時序的人,來替她承擔罪惡與憤怒。

她明白了。從今以後,每一次午夜的鐘響,都不再是死亡的倒數,而是她與自己,重新開始的預約。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是雨後久違的、帶著土味的清新。她抬起手,不再顫抖,堅定地將游標移向了那個藍色的「傳送」鍵。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落下的瞬間——

叮咚。

諮商所那扇總是起霧的磨砂玻璃門外,在這個雨剛停的、午夜零點零一分的時刻,傳來了一聲清晰的、訪客到來的門鈴聲。

而櫃檯的預約系統螢幕,無人操作,卻自動亮起,跳出了一筆全新的、來自院方內部系統的預約提醒。

預約者:周允謙。預約時間:明日 09:00。備註:申請最後一次晤談,申請人已於看守所候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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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 死者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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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那聲門鈴在零點零一分響起的時候,林予安沒有動。

磨砂玻璃門外沒有人影,雨剛停,整棟四十年屋齡的老公寓像是剛從水裡被撈起來,牆壁還在滲著潮氣。櫃檯那台老舊的桌機螢幕自動亮起,冷白色的光打在空蕩的諮商室裡,跳出一行字。

預約者:周允謙。預約時間:明日 09:00。備註:申請最後一次晤談,申請人已於看守所候訊。地點:台北看守所律見室。

蘇芷晴站在門邊,手還扶著門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看著那行字,又看著坐在諮商椅上、指尖還懸在「傳送」鍵上的林予安。視訊會議裡的江雨桐已經重新打開了麥克風,聲音透過筆電的喇叭,有一種隔著潮濕空氣的悶啞感。

「予安,妳看見了嗎?」江雨桐低聲說。「是周老師。」

林予安點了點頭。她沒有立刻去按傳送,也沒有去開門。那聲門鈴像是來得太準時,準時到不像是巧合,更像是某種制度性的提醒。午夜零點是陳時序的死線,而九點,是體制允許活人說話的時間。她慢慢地把手收回來,掌心裡全是汗,滑膩得讓她想起三年前那個晚上,魏兆明坐在對面那張個案椅上,掌心也是這樣,不斷地摩擦著膝蓋。

「他終於願意正式申請了。」蘇芷晴的聲音有點啞,她走回來,把那張被陳時序留在桌上的預約單收進資料夾裡。墨水已經乾了,寫著「明日將活的人:林予安」。「看守所的律見預約要透過律師和地檢署核准,他能在这个時間點跳出來,表示……」

「表示檢方的報告已經出來了。」江雨桐接話,她的畫面有些晃動,像是在計程車上。「我剛收到檢察官的訊息,要我們明天早上八點半到地檢署。他說,最終報告會在九點前對外公布,要我們先看過。」

林予安沒有說話。她看著單面鏡。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是整整一個月沒有睡好的青黑,但眼神卻是這三年來第一次,沒有躲閃。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陳時序真的不會再回來了。那個替她承擔憤怒、替她記住所有不敢記住的細節、替她用最殘忍的方式逼迫她去面對真相的男人,已經完成了他的工作。接下來,要面對世界的,是她自己。

雨停之後的台北,清晨五點天就亮了。

林予安一夜沒睡,卻沒有開燈。她坐在心域心理諮商所那張七年沒有換過的灰藍色沙發上,聽著窗外傳來的聲音。雨停了,捷運末班車早就收班,首班車還沒發車,這是台北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刻,卻也是最不真實的時刻。便利商店的冷白燈光從對街透進來,照在磨砂玻璃門上,那層總是起霧的玻璃,今天竟然是清晰的。她可以清楚地看見樓下巷口,夜歸的計程車濺起最後一灘積水。

六點整,她的手機震動了。是檢察官傳來的加密檔案。

蘇芷晴六點半就到了,帶了兩杯超商的熱美式,還有一份還燙手的飯糰。江雨桐七點從內湖的鑑識中心趕來,頭髮還是濕的,顯然是剛在實驗室熬完夜。她們三個人擠在那間不到六坪的諮商室裡,沒有人坐在個案椅上,也沒有人坐在諮商師的椅子上,她們就坐在地板上,背靠著那面單面鏡,像三個在防空洞裡等待空襲結束的學生。

江雨桐把筆電打開,投影在白牆上。

檔案的標題很制式,沒有任何渲染。

《臺灣臺北地方檢察署偵字第○○○○號 心域心理諮商所相關死亡案件最終調查報告》

蘇芷晴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林予安的手,不自覺地握住了江雨桐的手腕。

報告的本文,是一行一行冰冷的法律文字,卻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切開了這三年來台北用「自殺」與「意外」輕輕帶過的所有傷口。

「一、關於被害人魏兆明(男,四十五歲,心域心理諮商所前行政督導)之死亡:經法醫研究所重新鑑定、諮商錄影錄音逐字稿原始檔數位鑑識還原,認定其死亡方式為『他殺』。其生前所留之逐字稿中,『五個名字』段落遭人為竄改、覆蓋。原始內容經還原,證實魏兆明已預見自身將遭誘導自殺,並將誘導手法與幕後指使者之資訊,以諮商隱喻方式藏於紀錄中。」

林予安的視線停在「他殺」兩個字上。

魏兆明,那個總是笑著說「林老師,妳太認真了,認真的人最容易受傷」的督導。那個在她剛取得執照、最惶恐的時候,手把手教她怎麼寫紀錄、怎麼在個案說出自殺意念時不被捲進去的中年男人。三年前,他的死亡證明書上寫著「墜樓,自殺」,警察來諮商所只待了二十分鐘就離開,所有人都說,他是因為投資失利、憂鬱症發作。林予安也曾經相信過。直到陳時序一字一句地,把那份完美的自殺計畫,教她怎麼完善。

「二、關於其餘四名個案:案號一○九年度諮字第○一三號(化名:梁姓議員助理)、一○九年度諮字第○二七號(化名:程姓網紅經紀案下之女性個案)、一○九年度諮字第○三五號(化名:趙姓醫學中心實習醫學生)、一○九年度諮字第○四二號(化名:許姓家庭主婦)之死亡:原均以自殺或意外結案。經本署比對魏兆明原始逐字稿中之『五個名字』、還原之諮商錄音中之誘導性話術、以及郭彥成(駭客,另案偵辦)提供之雲端備份與金流紀錄,認定四案皆為『被誘導自殺』(Suicide by Inducement),係遭梁政勳、程亦森、趙景煥等人組成之利益集團,利用個案之病歷隱私、網路霸凌資訊與職場壓迫為要脅,透過郭彥成竄改諮商預約與紀錄系統,製造個案孤立無援之情境,並由具心理學背景者提供話術指引,誘使其自我終結。」

江雨桐的聲音在發抖,但她還是穩定地念了下去。這四個化名,林予安每一個都記得。她記得那個議員助理,在晤談中不斷地說「我不能讓委員失望」;記得那個網紅,在鏡頭前笑得燦爛,卻在諮商室裡說「我覺得我只是一個商品」;記得那個醫學生,手腕上全是被值班表磨出的紅痕,說「老師,我覺得我救不了任何人」;記得那個家庭主婦,長期解離,眼神空洞地說「我好像不在這個家裡」。

她們都來過這間房間,都坐在那張個案椅上,都曾經把最不堪的秘密交給她。而她,當時只是一個剛通過國考、信奉中立不評價原則的年輕心理師,以為只要遵守保密,就能保護他們。卻不知道,從她寫下第一份逐字稿開始,那些紀錄就已經成為了別人手中的武器。

最殘忍的不是殺人,而是讓一個想要求救的人,以為自己的死是自己的選擇。

「三、關於幕後主使:經查,梁政勳(另案收押)為主導者,程亦森、趙景煥為共犯,郭彥成為協助竄改與外洩紀錄之下游。另,周允謙(本所前負責人)坦承因擔憂諮商所聲譽與評鑑,於魏兆明死亡後,授意掩蓋部分紀錄,並於後續三年間,明知林予安出現解離症狀,卻未依法通報與轉介,反而利用其解離狀態,維持諮商所營運。其行為另涉《心理師法》與刑法偽造文書等罪,建請另案審酌。」

看到周允謙的名字,蘇芷晴猛地抬起頭。「老師……他……」

林予安沒有抬頭。她的眼眶很乾,沒有眼淚。三年前,她最敬愛的導師,溫和內斂、總是以提問代替建議的周允謙,在她最崩潰的時候,沒有拉她一把,而是選擇了沉默。他看著她分裂出一個陳時序,看著她每夜與幻影對話,看著她用陳時序的憤怒去追查真相,卻始終沒有告訴她,妳生病了,妳需要幫助。因為一旦通報,諮商所就會被調查,就會失去所有個案的信任。這就是大人世界的計算。秘密就是最有價值的貨幣,而她的生病,是最不能被揭露的秘密。

報告的最後一段,是用不同字體標註的,顯然是檢察官親自加上的。

「四、特別載明:本案關鍵證人『陳時序』,經臺大醫院精神鑑定,確認為林予安因重大創傷後壓力與解離性身分障礙所產生之人格狀態,並無戶籍、健保與出入境紀錄,亦未曾出現於本所預約系統與監視器畫面中。然其於解離期間,以另一視角完整記錄、推演並揭露魏兆明遭誘導自殺之手法,並引導林予安完成對逐字稿詮釋權之奪回。其存在雖非法學上之自然人,然其證詞經數位鑑識交叉比對,具高度真實性與證據能力,為本案得以翻轉自殺認定之關鍵。本署尊重專業鑑定,認定林予安於解離期間之行為,不具刑事責任能力,但其作為吹哨者與承受者之勇氣,應予肯定。」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久。

蘇芷晴第一個哭出來。她不是小聲地啜泣,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堵了很久,終於潰堤那樣,放聲大哭。「什麼叫做不具刑事責任能力……什麼叫做吹哨者……她根本就是被害者啊!她被你們這些大人,利用到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啊!」

江雨桐沒有哭,她只是把手輕輕放在林予安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專業讓她明白,這份報告的每一個字,都是用最謹慎的法律語言,去為一個無法被戶籍定義的人,正名。

林予安的視線,落在報告最後附上的那張表上。

那是死者欄位。

檢方用最制式的表格,列出了五個名字。

魏兆明。

化名:陳小姐(議員助理案)。

化名:劉小姐(網紅案)。

化名:張同學(醫學生案)。

化名:許玟萱(家庭主婦案)。

在過去的三年裡,這五個名字在所有公開的資料中,都被歸類在「自殺死亡」的統計數字裡。他們是衛福部每年公布的自殺防治統計裡,一個冰冷的百分比;是新聞標題裡,一行帶過的「疑因壓力過大想不開」。沒有人會記得他們的名字,沒有人會問,他們究竟是怎麼走到那一步的。因為「自殺」兩個字,就已經為所有的疑問,提供了最省事的詮釋。

誰掌握了紀錄的詮釋權,誰就能定義何謂自殺,何謂他殺。

林予安顫抖地拿起筆。那是一支很普通的原子筆,是諮商所櫃檯用了三年的那種。她打開筆蓋,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將那五個名字,輕輕地、鄭重地圈了起來。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非常清晰。

「你們不是數字。」她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你們是魏兆明,是陳小姐,是劉小姐,是張同學,是許玟萱。你們終於,不再是被定義為自殺的數字了。」

那一刻,她感覺到胸口那個壓了三年的、潮濕的、發霉的石頭,終於被搬開了。不是因為仇恨被滿足,而是因為真相,終於被正確地命名。

八點四十分,檢方的承辦檢察官親自打來電話,語氣疲憊卻溫和。「林老師,報告妳都看了吧?九點我們會開記者會,公開說明。妳放心,我們會特別強調誘導自殺的結構性,以及保密義務與拯救責任的衝突。輿論那邊,我們會請心理師公會一起發聲明,討論當秘密成為貨幣時,專業如何自保。這不是妳一個人的錯,是整個體制,讓諮商師只能在保密與救人之間,二選一。」

林予安輕聲說了謝謝。掛掉電話後,她看著窗外。雨停之後的台北,天光大亮,捷運的軌道聲重新變得清晰。她知道,從今天起,媒體、匿名論壇、PTT、Dcard,會開始瘋狂地討論這個案子。人們會爭論,心理師到底該不該打破保密?會爭論,一個不存在的人,能不能當證人?會爭論,那些被誘導自殺的人,究竟算是自殺還是他殺?

但對她而言,答案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五個人,終於可以被正確地稱呼為「死者」,而不是「自殺者」。

蘇芷晴擦乾眼淚,看著牆上的時鐘。八點五十分。

「予安,妳還要去嗎?九點的晤談。」她指著那個自動跳出的預約提醒。「看守所那邊說,周老師從昨天就一直在問,妳會不會來。他說,他想親口跟妳說對不起。」

江雨桐也看向她,眼神裡有擔憂。「妳現在的狀況……其實可以申請改期的。妳才剛……」

林予安站了起來。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那是一件很簡單的白襯衫,是她當年第一次以心理師身分,走進這間諮商室時穿的那件。她把那份被圈起名字的報告,摺好,放進包包裡。又把那張寫著「明日將活的人:林予安」的預約單,也一起放了進去。

「要去。」她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這是最後一次晤談。」

她走到那扇磨砂玻璃門前,手放在門把上。就在她要轉開的瞬間,她的手機,再一次震動了。

不是檢察官,也不是看守所。

是心域諮商所那個已經被檢方封存、理論上不該再有任何連線的雲端備份系統,寄來的一封自動通知信。

主旨只有一行字:【系統異常】偵測到一筆未被納入本次報告之第六筆逐字稿,正在嘗試復原……來源:單面鏡同步錄音備份區。時間戳記:三年前,魏兆明死亡當夜,23:47-00:12。

林予安的手,僵在了門把上。

死者究竟是誰。報告上寫著五個。但系統說,還有第六個。

而那個時間,正是魏兆明墜樓的前十三分鐘,也是陳時序這個名字,第一次出現在她生命裡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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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 最後一次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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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砂玻璃門把的金屬觸感,比平常更冰。

林予安的手就停在那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沒有立刻轉開,也沒有立刻去接那通電話震動帶來的訊息。那封主旨寫著【系統異常】的電子郵件,安靜地躺在她的手機螢幕上,像一滴遲來的雨,無聲地擴散。

【系統異常】偵測到一筆未被納入本次報告之第六筆逐字稿,正在嘗試復原……來源:單面鏡同步錄音備份區。時間戳記:三年前,魏兆明死亡當夜,23:47-00:12。

江雨桐先察覺到她的不對勁。她往前半步,輕聲喊了一聲:「予安?」

蘇芷晴也跟了上來,她的視線落在林予安那支微微顫抖的手上,然後落在那封還亮著的郵件預覽上。她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那是她慣有的、把擔憂直接寫在臉上的表情。

「又是那個備份系統?」蘇芷晴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防衛性,「檢方不是已經把主機和雲端都封存了嗎?怎麼還會有自動通知?予安,妳先別看。妳現在要去看守所,這種東西交給鑑識就好。」

林予安沒有回答。她只是盯著那個時間戳記。23:47-00:12。

她記得那個時間。那是三年前,魏兆明從諮商所頂樓墜落被發現的前十三分鐘。也是她在督導紀錄裡,第一次寫下「個案陳時序」這個名字的時間。在那之前,那個名字從未存在過。在那之後,那個名字成為她午夜零點的夢魘與救贖。

死者究竟是誰。報告上寫著五個。檢方的結論是魏兆明為他殺,其餘四人為被誘導自殺。但系統說,還有第六個。第六個逐字稿,第六個聲音,第六個在那十三分鐘裡,待在那間隔音密室裡的人是誰?

一股久違的、屬於諮商師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那不是恐懼,更接近一種專業直覺被觸動時的暈眩。所有的紀錄都會說謊,但時間不會。時間戳記是唯一無法被敘事竄改的東西。

「芷晴。」林予安終於開口,她的聲音有點啞,卻沒有顫抖,「幫我一件事。幫我聯絡鑑識股的陳警官,告訴他這封信,請他們用唯讀模式去撈備份區的原始音檔,不要讓系統自動覆蓋。還有,告訴他……時間戳記是23:47。」

蘇芷晴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她了解林予安,這個女人在最混亂的時候,反而會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像晤談大綱一樣清晰。「我知道,我馬上去處理。妳……妳真的要現在去嗎?」

江雨桐也忍不住開口,她的眼神裡有更深的擔憂,是那種目睹同事從解離深淵爬回來後,深怕她又跌回去的眼神。「予安,妳才剛整合完陳時序,妳才剛在零點的鐘聲裡和他告別。妳現在的狀態去見周老師,妳確定妳承受得住嗎?其實可以申請改期的,家屬會理解的。」

家屬。周允謙的妻子從昨天就一直在問,妳會不會來。他想親口跟妳說對不起。

林予安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襯衫。那是三年前,她通過國家考試,第一次以諮商心理師的身分,走進心域這間老公寓三樓時穿的那件。那時候周允謙站在這扇磨砂玻璃門後面,對她笑著說:「予安,歡迎回來。這裡以後就是妳的房間了。」那件襯衫的領口已經有點泛黃,袖口也洗得發軟,但她今天早上還是把它從衣櫃最深處拿了出來,燙平了,穿上了。

她把那份被圈起五個名字的報告摺好,放進帆布包包裡。又把那張寫著「明日將活的人:林予安」的手寫預約單,仔細地和報告放在一起。那張紙的邊角被她摩挲得有點起毛。

「要去。」她抬起頭,給了兩位夥伴一個很輕、卻很堅定的笑容。那個笑容裡沒有陳時序那種優雅而殘忍的弧度,只有林予安自己的、帶著一點疲憊的溫柔。「這是最後一次晤談。如果我不去,那個謊言就永遠不會結束。他在等我,我也……在等他。」

她轉開了門把。

台北的雨,真的停了。

連續下了快一個月的雨季,在今天清晨毫無預兆地停了。空氣裡還留著潮濕的土味和柏油路被太陽蒸烤的氣味,騎樓的磁磚還濕漉漉地反著光,但天空已經露出了久違的、淡藍色的縫隙。她走出公寓,捷運末班車的軌道聲已經消失,便利商店門口的冷白燈光在白天顯得有些尷尬。她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了土城看守所的地址。

車子駛過大安區那些熟悉的街道,窗外的城市正在甦醒。她看著那些匆忙趕著上班的人群,那些在早餐店門口排隊的學生,那些低頭滑著手機的通勤族。三年來,她一直把自己關在那間起霧的磨砂玻璃門後面,以為整座城市都和她一樣,潮濕、封閉、充滿秘密。直到今天她才發現,台北其實一直都在呼吸,只是她忘了怎麼去聽。

看守所的會客程序比她想像中更冗長。金屬探測門、證件查驗、置物櫃、層層鐵門。每推開一道門,就有一種時間感被拉長的錯覺,空氣中的消毒水味和鐵鏽味越來越重,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她被帶到一間狹小的律見室,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被固定在地上的鐵桌和兩張椅子,桌上有一塊壓克力隔板,角落的天花板上有一顆紅色的錄影鏡頭,正對著她。

她在椅子上坐下,把包包放在腳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那是諮商師的標準坐姿,穩定、開放、不帶評價。她等待著,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發現自己正在做晤談前的自我覺察,吸氣四秒,吐氣六秒,讓橫膈膜去承載那份焦慮。

鐵門喀嚓一聲開了。

周允謙被戒護人員帶了進來。

林予安幾乎認不出他。

他剃去了那一頭總是梳理得整齊、帶著一點學者氣息的頭髮,露出青白色的頭皮。臉頰凹陷了下去,眼下是深深的暗影,原本溫和內斂的氣質,被一種近乎被抽乾的憔悴所取代。他穿著看守所的灰色制服,手上銬著手銬,腳步有點拖沓。但當他抬起頭,看見坐在壓克力隔板另一端的林予安時,他的眼睛裡,還是亮起了一點點光。

那點光,讓林予安的眼眶瞬間就熱了。

「予安……」周允謙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他在她對面坐下,隔著壓克力板,看著她。「妳來了。謝謝妳願意來。」

戒護人員對林予安點了點頭,退到了門邊,但沒有離開。這不是一場符合諮商倫理的晤談,沒有隔音密室,沒有保密原則,只有法律和監視。但林予安知道,這或許是他們師徒之間,最後一次能好好說話的機會。

「老師。」她輕聲喊他,像回到三年前,每一次督導前她都會這樣喊他。她的聲音很穩,努力不讓自己的情緒滿溢出來。「我來了。我們有五十分鐘。」

周允謙聽到那句「我們有五十分鐘」,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去,肩膀開始無聲地抽動。他沒有哭出聲音,只是用那雙銬著手銬的手,緊緊摀住了自己的臉。

「對不起……對不起……予安,對不起……」壓抑了三年的道歉,終於潰堤而出,混雜著懺悔與羞恥,「是我對不起妳,對不起兆明,對不起所有人……」

林予安沒有打斷他。她只是安靜地陪著他,讓那份遲來三年的哀悼,有一個可以被承接的空間。她知道,此刻的周允謙不是那個在業界備受尊敬的督導,不是那個在法庭上試圖將責任轉嫁給她的被告,他只是一個背負著罪惡感、被困在自己謊言裡多年的老人。

過了很久,周允謙才慢慢抬起頭。他的眼睛紅腫,聲音卻比剛才清晰了一些。

「妳都想起來了吧?」他看著林予安,那眼神裡有恐懼,也有解脫,「陳時序……是妳,對不對?」

林予安點了點頭,沒有否認。在零點的鐘聲裡,她已經和那個部分的自己和解了。「是。我想起來了。三年前的那個晚上,魏兆明在這間諮商室裡告訴我,梁政勳他們要他死。他很害怕,他求我救他。可是我……我那時候太菜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在保密義務和拯救責任之間做選擇,我去找了您督導。」

周允謙閉上了眼睛,痛苦地皺緊了眉頭。

「我記得。」他喃喃地說,「那天晚上雨很大,妳衝進我的辦公室,渾身都濕透了。妳把兆明的逐字稿給我看,妳說他預見了自己的死,妳問我該怎麼辦。我……我看了那份逐字稿,我看到了兆明寫下的那五個名字,看到了梁政勳、程亦森他們是怎麼一步步逼他去死的。可是我……我害怕了。」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像是回到了那個做出最錯誤決定的夜晚。

「心域才剛成立三年,好不容易才通過評鑑,我不能讓諮商所捲入這種權貴的鬥爭裡。我怕一旦報案,所有的個案紀錄都會被攤在陽光下,所有的信任都會崩盤。我怕我會失去這間諮商所,失去我一輩子的心血。所以我……我做了一件最不該做的事。」

他看著林予安,眼淚又一次滑落。

「我告訴妳,妳太累了,妳出現了共感性創傷,妳的記憶是不可靠的。我要妳把那份逐字稿交給我,我說我會處理。我把那份原始的逐字稿裡,最關鍵的五個名字和那段死亡預告,全部刪掉了,竄改成了一份看似無害的結案語。然後,我把那份竄改過的逐字稿,放回了妳的檔案裡,告訴妳,兆明只是單純的憂鬱症自殺,和任何人都無關。」

「可是妳不相信。」周允謙的聲音裡充滿了自責,「妳的潛意識不相信。妳那麼強烈的拯救者情結,妳那麼強的正義感,妳無法接受一個個案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所以妳解離了。妳創造出了陳時序。一個冷靜的、精通犯罪心理學的、能夠看穿所有謊言的男子。妳讓他每晚零點都來赴約,一遍遍地要妳完善那些完美自殺的方案,因為妳的潛意識想透過這種方式,去還原兆明和其他四個人真正的死法。妳想用這種方式,逼我,逼妳自己,去面對那個被竄改的真相。」

「而我……」周允謙低下頭,不敢再看林予安的眼睛,「我發現了妳的解離。我發現妳在深夜的諮商室裡,會用另一種語氣、另一種筆跡做紀錄。我害怕極了,我怕妳會想起一切。所以我將錯就錯,我利用了陳時序。我在妳以陳時序的身分出現時,不斷地暗示妳、引導妳,讓妳以為這一切都是妳的幻想,是妳的罪惡感在作祟。我讓妳以為,妳才是那個需要被治療的人。這樣,妳就永遠不會去追查那份被竄改的逐字稿,永遠不會去懷疑我。」

「我利用了妳的病,來延續我的謊言。」他抬起頭,淚流滿面地看著林予安,「予安,老師對不起妳。我背叛了師門,背叛了倫理,也背叛了妳對我的信任。」

律見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日光燈管的嗡鳴,和牆上時鐘滴答的聲音。

林予安感覺到自己的胸口,有什麼東西碎掉了,又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癒合。她看著眼前這個剃去頭髮、憔悴不堪的老人,看著他眼中那份真切的悔恨,她發現,自己竟然沒有預期中的憤怒。

或許是因為,她也曾是那個為了自保而選擇遺忘的人。或許是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恐懼會讓一個多善良的人,做出多可怕的事。

她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開口。她的語氣,不再是那個受傷的學生,而是那個在無數個五十分鐘裡,陪伴個案走過幽谷的諮商師。溫柔,穩定,不評價。

「老師,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些。」她輕聲說,「這一定很不容易。」

周允謙愣住了,他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應。

「這三年,你一定也很痛苦吧。」林予安看著他,輕輕地說,「一邊要維持著諮商所的正常運作,一邊要害怕秘密被揭穿,一邊又要看著我……看著我在解離裡痛苦。那種撕裂感,一定比任何刑罰都更難受。」

周允謙的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你剛剛說,你害怕失去諮商所。」林予安繼續說,她的聲音像一條溫暖的毯子,輕輕覆蓋在那道潰爛三年的傷口上,「我想,魏兆明如果聽到,他不會怪你的。他那麼信任你,他把最後的求救訊號交給你,他一定也知道,你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和自私,有時候是一體兩面的。但害怕本身,不是罪。」

她停頓了一下,給他時間去消化。

「老師,我們來做一個遲來三年的哀悼,好嗎?」她問,「不是為了審判,也不是為了定罪。只是為了……讓魏兆明,還有那四個被定義為自殺的個案,能夠被好好地記得。讓我們,把那個被竄改的故事,重新說回來。」

周允謙看著她,淚眼模糊中,他彷彿又看到了三年前,那個穿著白襯衫、眼中充滿理想的女孩。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三十分鐘裡,林予安沒有再追問任何關於梁政勳、關於權勢鬥爭的細節。她只是以一個諮商師的身分,陪著周允謙,一點一點地,去回憶魏兆明這個人的樣子。回憶他第一次走進諮商室時的拘謹,回憶他談起自己對心理學的熱愛時眼中的光,回憶他如何在最後的督導信裡,寫下對這個專業最深的期許。

那是一場遲來三年的、真正的晤談。在那個狹小、充滿消毒水味的律見室裡,沒有權勢,沒有謊言,只有一位老師和一位學生,共同為一個逝去的生命,進行最後的送別。

時間快到的時候,戒護人員敲了敲門,提醒他們會面時間即將結束。

周允謙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他有些吃力地、用銬著手銬的手,從自己制服的內袋裡,掏出了一封被摺得整整齊齊、邊角已經泛黃的信封。信封上沒有寄件人,只有一行用鋼筆寫下的、熟悉的字跡:林予安親啟。

「這個……」周允謙隔著壓克力板,將信封慢慢地推向林予安,「是兆明出事前一個禮拜,託我轉交給妳的。可是……那時候我竄改了逐字稿之後,我不敢給妳。我怕妳看了,會想起什麼。我就一直收著,收了三年。」

他的手在顫抖。

「對不起,予安。我連他最後想跟妳說的話,都扣留了三年。」

林予安顫抖著手,接過了那封信。信封很薄,卻重如千鈞。她能感覺到,指尖傳來的紙張的粗糙感,以及那股被時間封存的、淡淡的墨水味。

「我現在……可以看嗎?」她問。

周允謙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戒護人員為他打開了門。

在被帶走前的最後一刻,周允謙回過頭來,看著林予安,露出了一個三年來,第一個真心的、如釋重負的笑容。

「予安,去成為一個更好的諮商師吧。就像兆明期望的那樣。」

鐵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律見室裡,又只剩下林予安一個人。她坐在那張冰冷的鐵椅上,手中緊緊握著那封來自三年前的信。她沒有立刻拆開,只是將它貼在自己的胸口,感受著那份遲來的重量。

就在這時,她腳邊包包裡的手機,再一次,毫無預兆地震動了起來。

嗡——嗡——

不是震動一下,是持續的、急促的震動。

她拿出手機,螢幕上,那封【系統異常】的郵件下方,跳出了一條新的自動推播通知。備份系統的進度條,已經跑到了99%。

而推播的內容,讓她的血液,瞬間凝結。

【復原完成】第六筆逐字稿音檔已復原。聲紋比對結果:主要聲紋一:魏兆明(已歿)。主要聲紋二:林予安。無第三人聲紋。備註:此筆音檔之背景音中,偵測到連續之第二人敲鍵盤聲,與林予安聲紋時間軸高度重疊,但無對應語音。疑似……一人在分飾兩角,自問自答。

林予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緩緩地抬起頭,看向律見室角落那顆正對著她的、紅色的錄影鏡頭。鏡頭的紅光,一閃一閃,像一隻在黑暗中窺視的眼睛。

而她手中的那封信,那封魏兆明寫給她的最後一封督導信,還安安靜靜地躺著,尚未被拆封。信封的封口處,似乎因為年代久遠,有一點點微微地翹起。

風從看守所高牆外的世界吹來,帶著雨停之後,台北特有的、潮濕而清新的氣味。但在這間密不透風的律見室裡,林予安卻只聞到了一股濃濃的、屬於過去的、發霉的紙張味。

她知道,那封信裡寫了什麼,將會決定,第六個死者,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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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 雨停之後的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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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見室裡的空氣是凝固的。

嗡——嗡——

手機在冰冷的鐵桌上持續地震動,震得那封尚未拆封的牛皮紙信封也跟著微微顫抖。螢幕的光映在林予安蒼白的臉上,推播通知的白底黑字像一把剛從顯影液裡夾出來的相片,殘忍而清晰。

【復原完成】第六筆逐字稿音檔已復原。聲紋比對結果:主要聲紋一:魏兆明(已歿)。主要聲紋二:林予安。無第三人聲紋。備註:此筆音檔之背景音中,偵測到連續之第二人敲鍵盤聲,與林予安聲紋時間軸高度重疊,但無對應語音。疑似……一人在分飾兩角,自問自答。

紅色的錄影鏡頭在角落規律地閃爍,一秒一次,像心電圖上最後的波形。林予安沒有去關掉震動,她只是看著那行「疑似一人分飾兩角」,感覺自己的呼吸被那行字吸走了。

原來如此。

她一直以為,陳時序是獨立的入侵者,是高明的操弄者,是她在極度罪惡感中分裂出來替她承受黑暗的影子。人格。但這份剛復原的音檔卻用最冰冷的聲紋科學告訴她,那個下雨的夜裡,那間符合法規、密不透風的諮商室裡,從來就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即將走向死亡的魏兆明,一個是坐在他對面,手指懸在鍵盤上,一邊用屬於林予安的溫柔聲音問著「你現在,感覺怎麼樣?」,一邊用屬於陳時序的、優雅而殘忍的語調在腦海中替他回答,並將那個誘導性的死亡藍圖,一字一句敲進逐字稿裡的自己。

沒有第三人。從來沒有。

敲鍵盤的聲音與她的聲音重疊。因為打字的,就是說話的自己。

隔著鐵桌,周允謙看見她的指尖掐進了掌心。他剃短的頭髮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了十歲,眼窩深陷,卻在看見她眼中那種近乎崩解的恍惚時,輕輕地動了一下。

「予安,」他的聲音沙啞,是長時間沒有好好說話的乾澀,「打開吧。那是兆明最後,拜託我一定要在你準備好的時候,才交給你的。」

林予安緩緩抬起頭,看向他。這個人是她的老師,是帶她走進這個行業、教她「中立不評價」與「保密是信任的基石」的人,也是三年前為了保住諮商所的名譽,親手竄改了逐字稿,並在事後利用她解離出的陳時序,來讓那個謊言得以延續的人。此刻,他的眼裡沒有辯解,只有一種終於卸下重物的、疲憊的平靜。

她顫抖著手,指甲劃開了信封封口那一點點翹起的邊角。紙張很厚,是諮商所專用的督導紀錄用紙,帶著潮濕的霉味與淡淡的菸草味。魏兆明生前,是個老菸槍,總是在督導結束後,躲在後陽台抽一根菸。

信紙展開,只有短短幾行字,是魏兆明那手有些潦草、卻用力的字跡。沒有日期,只有一行標題。

《給未來的林心理師:當你讀到這封信時,請不要為我哀悼》

予安:

當你看到這封信,代表我已經做了決定。請原諒我的自私,我選擇用這種方式,讓你成為最後一個聽見我故事的人。

允謙是個好人,他太想保護這個地方,保護你們,所以他一定會想把我的死,修飾成一個比較不那麼醜陋的理由。不要怪他。他只是害怕。

但我希望你記得,諮商室裡發生的事,從來不是一個人的錯。我來求助時,就已經抱著必死的決心,任何人都無法真正阻止一個一心求死的人,除了他自己。我只是需要一個見證者,需要有人證明,我曾經那麼努力地想活下去過。

如果未來,你發現自己也走到了需要一個見證者的那一步,請記得,你不需要分裂出另一個人來替你承擔。直接說出來就好。說出來,就有人能接住你。

最後,幫我告訴我的太太,我愛她,但我真的,太累了。

兆明 筆

淚水毫無預警地砸在紙上,暈開了那個「累」字。

林予安終於明白了。第六筆逐字稿不是什麼尚未被發現的第六個被害者。它是起點。是三年前那個雨夜,魏兆明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完整地向她傾訴死亡。而她,當時那個剛取得執照、滿懷拯救者情結、卻又對個案強烈的死亡意念感到無能為力的年輕心理師,無法承受那份重量。於是在那個密閉的房間裡,在同步錄音的紅燈持續亮著的壓力下,她的精神為了自保,自動地、悄悄地切換了。

她用陳時序的口吻,問出了那些她身為林予安不敢問的、尖銳而危險的問題。她用陳時序的邏輯,替魏兆明完善了那個她以為只是在「評估風險」的自殺計畫。她以為自己只是在進行專業的敘事解構,卻在解離的狀態下,完成了最精密的認知誤導。

而周允謙,為了掩蓋這場發生在諮商室內的、由解離引發的倫理災難,竄改了那份逐字稿,將誘導的痕跡全部抹去,讓魏兆明的死,看起來就是一起單純的、無法預防的自殺。從此,陳時序這個名字,就成了他們師徒之間,不能說的秘密,一個被藏在逐字稿系統深處的幽靈。

直到梁政勳集團利用了這個漏洞,利用了那些被竄改過的、看似完美的自殺範本,去誘導了後來的四個人。

「所以,第六個死者……」林予安的聲音破碎得像窗外的細雨,「從來不是別人。是那個在三年前,就已經在那間房間裡,死去一部分的我。」

周允謙隔著鐵桌,緩緩地、深深地低下頭。他的肩膀抖動著,沒有聲音,眼淚滴落在他交握的、戴著手銬的手背上。

那天離開臺北看守所時,雨真的停了。

高牆外的天空被洗得發白,雲層很薄,透出一點久違的、稀釋過的陽光。風吹過來,不再是帶著霉味的潮濕,而是一種被雨水浸透後,重新被擰乾的、乾淨的氣味。林予安站在人行道上,好長一段時間沒有移動,只是讓那陣風吹過她的臉。

三個星期後,心域心理諮商所正式熄燈。

沒有盛大的告別儀式,也沒有媒體追逐。大安區那棟屋齡四十年的老公寓,樓梯間的感應燈依舊昏黃,牆上的水漬依舊像一幅抽象畫。只是三樓那扇總是起霧的磨砂玻璃門,這一次,被由內而外地上了鎖。蘇芷晴找來了清潔公司,卻堅持自己拿著抹布,一吋一吋地擦拭那面曾經映出無數秘密的單面鏡。

「你知道嗎,」蘇芷晴一邊擦,一邊頭也不回地對站在門口的林予安說,她的聲音有點悶,「我剛來的時候,最討厭這面鏡子。覺得它假掰,好像我們心理師都躲在後面偷窺人家。但後來我才懂,有時候個案需要的就是知道,有一面鏡子在那裡,但鏡子後面沒有評價,只有接納。」

她把整面鏡子擦得發亮,然後退後一步,看著鏡子裡同時映出的自己與林予安。

「這鏡子我不拆了,留著。一樓那個社區據點,我打算就叫『鏡子後面』。專門給那些助人工作者用的,社工、護理師、心理師,還有那些被個案搞到快崩潰的實習生。不談個案,不做治療,就讓大家來喝杯咖啡,抱怨一下,哭一下,承認自己其實爛透了也沒關係。」蘇芷晴轉過頭,對林予安露出一個用力過猛的、帶著鼻音的笑容,「怎麼樣?很蠢吧?」

林予安走過去,輕輕抱住了她。蘇芷晴身上的味道還是那樣,溫暖的、帶著一點咖啡與影印紙的味道。這個外向、溫暖、總是敢直接戳破她自我欺騙的夥伴,在這場漫長的雨季裡,從來沒有離開過。

「一點也不蠢,」林予安在她耳邊輕聲說,「這是最好的名字。」

熄燈那天,葉曉彤與江雨桐也來了。葉曉彤剪短了頭髮,看起來更俐落,她手裡拿著一份剛出爐的立法院公報影本,上面是關於《心理師法》保密義務與《刑法》拯救義務衝突的修法討論進度。江雨桐則抱著一疊手寫的卡片,是那四位已逝個案的家屬,在得知真相後,寫給心域的。卡片上沒有責怪,只有感謝,感謝有人終於還給他們的家人一個真實的名字,而不是一個被汙名化的「自殺者」標籤。

「檢方那邊,梁政勳他們的案子已經起訴了,」葉曉彤的語氣恢復了她一貫的、屬於記者的冷靜與銳利,「這次因為有完整的、未被竄改的雲端備份逐字稿當作證據,加上郭彥成那邊的金流紀錄,他們想賴也賴不掉。程亦森跟趙景煥也都被牽連進去了。司法改革那塊,路還很長,但至少,這一次,秘密不再是被用來殺人的武器了。」

林予安接過那些卡片,指尖撫過那些陌生的、卻又沉重的名字。她將它們一張張收好,放進自己的背包裡。她知道,這些名字,將會是她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必須背負、也必須講述的故事。

也就在那一天,林予安正式向諮商心理師公會申請了「暫停執業」。她脫下了那件象徵專業與距離的、米白色的諮商師外套,將心理師證書收進了抽屜最深處。在蘇芷晴與周允謙的共同轉介下,她走進了位於北投山區的一間創傷療癒機構,不再以治療者的身分,而是以一個來訪者的身分。

每週兩次,每次五十分鐘。她坐在另一張椅子上,學習如何不去分析自己的防衛機制,如何允許自己在另一個人的面前,失控地哭泣,如何去哀悼那個在三年前就死去的、一部分的自己,以及那個被她無意間創造出來、名叫陳時序的守護者。

她的治療師是一個年長的女性,總是安靜地聽,然後在她說完後,輕輕地問一句:「現在,你身體的哪個部位,最有感覺?」一開始,林予安覺得這個問題很蠢。但慢慢地,她開始感覺到,當她提到魏兆明時,胸口會緊縮;當她提到周允謙時,胃會翻攪;而當她提到陳時序時,她的指尖會感到一陣冰涼,彷彿那個人還坐在她身旁。

除了接受治療,她也開始寫作。不是寫那種充滿專業術語的期刊論文,而是一本書。一本關於解離、關於誘導自殺、關於一個心理師如何在密室中,成為自己個案的共犯與被害者的書。她把那些被復原的逐字稿、那些被竄改的紀錄、那些錄影鏡頭下的沉默與顫抖,全部攤在陽光下。她寫得很慢,常常寫一句,就要停下來哭一場。但她知道,這是她能為魏兆明、為那四個死者、也為自己,所做的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見證。

臺北的雨季,終於在那年的十一月,徹底停歇了。

有將近一個月,臺北的天空沒有再下過一滴雨。潮濕的牆角慢慢變乾,發霉的味道被陽光取代。夜裡,捷運末班車駛過大安區上空的高架軌道時,那種低沉的、隆隆的聲響,不再像是一種被困在隧道裡的窒息,而像是一種規律的、提醒著城市還在呼吸的搖籃曲。

林予安在一個深夜,獨自一人走出了那棟老公寓。她沒有再回頭看三樓那扇已經熄燈的窗。樓下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冷白色的燈光依然亮著,透過玻璃門,可以看見大夜班的店員正在整理貨架。但這一次,那燈光不再像審訊室裡那樣冰冷而刺眼,它只是一種單純的、溫暖的、為夜歸人而留的光。

她站在便利商店門口,買了一罐溫熱的紅茶,握在手心。蒸氣模糊了她的眼鏡,也模糊了對街的路燈。她拿出手機,下意識地想查看那個已經關閉的預約系統,卻發現自己早已登出。

就在她準備將手機收回口袋時,螢幕的最上方,跳出了一封被系統自動歸類到「垃圾郵件」裡,差點被她忽略的信件預覽。寄件人欄位,是一片空白。主旨,也是一片空白。

只有內文的第一行,淡淡地顯示在通知欄上。

那是一行用標楷體打出的、手寫感很重的字。

「林心理師,請問,我可以預約一個,學習如何好好活著的時間嗎?」

而發信時間,顯示為——明日,凌晨零點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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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 明日,將活著的預約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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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的台北,深夜十一點零三分。

雨已經停了整整一年。

林予安坐在新生南路與信義路口那棟老公寓的一樓,靠窗的位置,桌前是一杯已經涼掉的無糖溫紅茶。窗外的霓虹招牌不再像過去那樣急促地閃爍,而是被一層薄薄的、乾淨的夜氣包裹著。捷運高架橋上,末班車正以一種規律而低沉的隆隆聲駛過,那聲音不再是悶在胸口的窒息感,而像是城市沉睡前的翻身聲。她聽得出來,那是往象山的方向,車廂裡應該已經沒有多少乘客了。

這裡已經不是心域心理諮商所。

三樓那間隔音密室在去年冬天正式熄燈後,林予安沒有續租。單面鏡被拆除時,工人問她要不要留下那面巨大的玻璃,她搖頭。那面鏡子曾經讓她以為自己可以冷靜地觀察一切,卻也讓她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關進了另一間更深的密室。現在的一樓,是蘇芷晴用積蓄與一筆小額的社區營造補助款頂下來的空間,木頭招牌上用手寫字體刻著「域後.同在據點」六個字。沒有「諮商所」三個字,沒有健保特約的貼紙,只有一張長長的木桌,幾張不同高度的椅子,一整面牆的書,以及一扇被擦得非常乾淨的磨砂玻璃門。

那扇門,是從三樓搬下來的。

原本起霧的磨砂質地已經被蘇芷晴用科技海綿反覆打磨,現在透著一種溫溫的、半透明的光。門後不再有同步錄音錄影的紅燈,不再有符合法規的逐字稿系統,也不再有那張為了保持專業距離而刻意拉遠的皮質沙發。門後只有一張空椅子,一張圓形的、矮矮的、鋪著柔軟亞麻布的椅子。任何人都可以坐,諮商師也可以坐,來的人也可以坐。沒有誰觀察誰。

林予安今晚留下來,是為了準備明天的同儕督導工作坊。

一年來,她卸下了「林心理師」的執業身分,進入台大醫院與民間創傷療癒機構合作的長期團體中,接受每週兩次的個別分析與團體治療。診斷書上寫著「複雜性創傷後壓力反應伴隨解離傾向」,她第一次不是以閱讀者的身分看見這個詞,而是以當事人的身分。她在那個團體裡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再急著去拯救別人。督導老師告訴她,妳的共感太強,強到會把別人的痛苦直接搬進自己的身體裡,以為只要搬得夠多,對方就會輕一點。但其實,妳只是讓兩個人一起溺水。

她花了整整一年,才聽懂這句話。

現在的她,是創傷知情照護的同儕督導講師。不是諮商師,是講師。她負責帶領一群剛完成實習、正準備考照的年輕心理師,談論那些教科書不會寫的事——當個案在晤談室裡說出「我想消失」時,你胸口那一瞬間的緊縮該如何安放;當你發現自己開始夢見個案的故事,當你發現自己在捷運上會無意識地搜尋個案的社群帳號,那代表什麼。她把魏兆明、梁政勳、許玟萱、程亦森、趙景煥與郭彥成的名字,都寫進了她的專書草稿裡,但不是以「案例」的身分,而是以「人」的身分。她在每一個名字後面,都仔細地補上了他們曾經活著的證據——魏兆明喜歡在督導信裡畫小小的咖啡杯,許玟萱解離時會不自覺地摳著指緣,郭彥成其實最害怕的是沒有人需要他。

檢方的最終報告已經定讞。報告裡寫得很清楚,魏兆明為他殺,其餘四名為受誘導自殺,主使者為梁政勳集團,陳時序雖無戶籍與健保紀錄,卻是關鍵證人。那份報告被媒體用聳動的標題轉載了三天,然後就沉入了資訊的洪流。但林予安把那份報告影印了一份,貼在據點最角落的公布欄上,用五個不同顏色的迴紋針,別起了五張手寫的小卡。她沒有寫「R.I.P」,她寫的是「謝謝你曾經來過,辛苦了」。

蘇芷晴在十一點十分的時候推門進來,手裡提著兩袋剛從全聯買回來的燕麥奶與衛生紙。

「妳還不回家?」蘇芷晴把袋子放在長桌上,語氣還是那樣直來直往,一點也沒變,「明天早上九點的工作坊,妳又想遲到然後跟學員說這是現場示範何謂解離性遲到嗎?」

林予安笑了。這一年來,她學會了笑,而且是會發出聲音的笑。「我只是想把門再擦一次。明天有新的夥伴會來,我想讓他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霧。」

蘇芷晴走過來,看著那扇磨砂玻璃門,沉默了一下,然後伸手揉了揉林予安的頭髮,像對待妹妹那樣。「妳知道嗎?周老師上週寫信來了。」

周允謙。

那個名字現在已經不再讓林予安的心臟驟然緊縮。在看守所的最後一次晤談後,周允謙被以竄改業務文書、教唆誘導等罪名收押,他在信裡沒有為自己辯解,只寫了一句話:「予安,對不起,讓妳一個人承擔了那個房間裡的兩個人的份。」林予安回了信,只有短短幾行:「老師,我已經離開那個房間了。你也要好好吃飯。」

「他說他在裡面開始帶讀書會了,帶的是《創傷與復原》,」蘇芷晴說,聲音放輕了,「他說他終於敢承認,自己當年不敢承認魏兆明想活著,是因為他怕承認了,就必須承認自己沒有救到他。」

林予安點點頭,沒有說話。窗外的雨聲雖然停了,但她彷彿還能聽見那種潮濕的、滴在鐵皮屋頂上的節奏。那是她與陳時序共處三年,在午夜零點前倒數的雨聲。那個聲音曾經是她的詛咒,現在卻成了她的提醒——提醒她曾經有多孤獨,也提醒她現在已經不再孤獨。

蘇芷晴離開後,據點又恢復了安靜。林予安把長桌上的講義收好,將那張空椅子輕輕地擺正,椅腳與地板摩擦,發出一聲很輕的、木頭的嘆息。她拿起噴霧與抹布,仔細地擦拭那扇磨砂玻璃門。霧氣散開後,門後空椅子的輪廓變得清晰起來,像是一個等待被填滿的邀請。

就在這時,她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郵件通知。被系統自動歸類到「垃圾郵件」夾層,差點就被過濾掉。

時間是二十三點十七分。

寄件人欄位,一片空白。主旨,也是一片空白。只有內文的第一行,淡淡地顯示在通知列上。那是一種很熟悉的字體,標楷體,帶著一點手寫的顫抖,像是有人用指尖在平板上慢慢寫出來的。

「林心理師,請問,我可以預約一個,學習如何好好活著的時間嗎?」

而發信時間,顯示為——明日,凌晨零點零分。

林予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年前,在便利商店門口,那個同樣的夜裡,她也收過一封一模一樣的信。當時她以為那是陳時序的復仇,是第六筆逐字稿的詛咒,是午夜鐘響前的死亡預告。她為此恐慌,為此徹夜未眠,甚至在雲端備份復原後,發現那第六筆逐音檔裡只有她一個人的聲音在分飾兩角時,她曾經徹底崩潰,以為自己的人生將永遠被困在那個午夜零點的輪迴裡。

但現在,一年後的她,看著同樣的文字,心境已經完全不同。

她點開了那封信。信的內文很短,只有三行。

「林心理師,請問,我可以預約一個,學習如何好好活著的時間嗎?

如果可以,我想預約明日。

因為我決定,明天要試著活下去看看。」

沒有署名,沒有電話,沒有健保卡號。像是一封寄給未來的瓶中信。

林予安坐在那張空椅子對面的位置上,把手機放在膝頭,閉上眼睛。她聞到抹布上殘留的淡淡檸檬清潔劑味道,聞到木頭桌子被陽光曬過一整天後的溫暖氣味,也聞到自己身上那件舊針織外套的、屬於自己的味道。她聽見冷氣機低低的運轉聲,聽見遠處便利商店自動門開啟時的「叮咚」聲,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不再是倒數,而是節拍。

她想起了創傷團體的帶領者曾經給她的一份回家作業。

「寫一封信給一年後的自己,」那位老師說,「不要寫給過去那個想死的自己,寫給未來那個還活著的自己。告訴她,如果她還活著,想對她說什麼。然後把寄件時間,設定在一年後。」

她當時在深夜的據點裡,一邊哭一邊寫。她寫了很久,寫到天亮。她寫:「親愛的林予安,如果妳還活著,請幫我記得,妳曾經很努力地想救每一個人,但妳最該救的人是自己。如果妳還活著,請幫我把那扇門擦乾淨,讓光透進來。」寫完後,她設定了排程寄送,時間就是一年後的今日,凌晨零點。她早就忘了這件事,忘了自己曾經那樣微弱卻又那樣用力地,對未來許下了一個願。

原來,那個「不存在的訪客」,從來不是別人。

是她自己。是那個在解離的密室裡,分飾兩角,扮演著陳時序來質問自己、來懲罰自己、來提醒自己還不能就這樣死去的自己。是那個在午夜零點前,用最殘酷的方式,逼自己去面對所有被掩蓋的真相的自己。

而現在,那個自己,終於學會了用另一種語氣說話。不再是「我想預約一個完美的死亡」,而是「我想預約一個學習如何好好活著的時間」。

眼淚無聲地滑落,但這一次,沒有恐慌,沒有解離,只有溫熱。

林予安睜開眼,微笑著,點下了「回覆」。

她的指尖在螢幕上輕輕敲擊,每一個字都敲得緩慢而清晰,像是在進行一場新的、溫柔的晤談。

「親愛的預約者,謝謝你的來信。

明日,上午十點,域後同在據點,磨砂玻璃門後的那張空椅子,已經為你留好。

不需要帶健保卡,不需要帶過去的逐字稿,只需要帶著你願意試著活下去的心來就好。

我會在這裡等你。

林予安」

她按下傳送。

螢幕顯示「已寄送」。時間跳到了二十三點五十九分。

據點裡的掛鐘,開始發出輕微的、準備敲響午夜的齒輪轉動聲。喀、喀、喀。

林予安站起身,最後一次擦拭那扇磨砂玻璃門。門後的空椅子,在燈光下顯得安靜而堅定。她明白,午夜鐘響時真正要活下來的人,從來不是那個匿名預約的訪客,而是她自己。而她,已經準備好了。不再以那個背負罪惡感的諮商師身分,不再以那個需要被陳時序審判的共犯身分,而是以林予安的身分,一個同樣會恐懼、會犯錯、會想活下去的普通人的身分,去迎接每一個「明日將活著的預約者」。

鐘聲響起。

零點零分。

門外的街道上,傳來了輕輕的、試探性的腳步聲。然後,是指尖叩在磨砂玻璃門上的聲音。

叩、叩。

很輕,卻很清晰。

林予安深吸一口氣,握住了那個已經不再冰冷的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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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安
林予安 主角

理性克制卻共感過強,外表冷靜專業,內在背負強烈的拯救者情結與罪惡感,容易因過度承接他人痛苦而自我耗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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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芷晴
蘇芷晴 夥伴

外向溫暖、直言不諱,重情義且行動力強,是少數敢直接戳破林予安自我欺騙的人,但對體制權威感到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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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允謙
周允謙 導師

溫和內斂、極具倫理感,信奉中立不評價原則,習慣以提問代替建議,對學生的痛苦有近乎父親般的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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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時序
陳時序 核心反派

冷靜自持、極度自戀且善於操弄,語言優雅卻句句設陷,享受讓諮商師自我懷疑與崩潰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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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兆明
魏兆明 陰影反派

外熱內冷、工於心計,極度重視名譽與控制權,擅長將責任轉嫁他人,信奉秘密就是最有價值的貨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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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政勳
梁政勳 權貴反派

霸道多疑、控制慾極強,習慣以權勢施壓與利益交換解決問題,對任何可能外洩的醜聞零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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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亦森
程亦森 經紀反派

焦慮善變、極度依賴流量與掌控,表面寵溺旗下網紅,實則將對方視為商品,對背叛極度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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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景煥 體制反派

權威自負、冷漠疏離,將病患視為數據與績效,對年輕醫學生的痛苦毫無同理,只在乎醫院評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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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彥成
郭彥成 駭客反派

孤僻偏執、仇視體制,信奉資訊絕對自由,將揭露秘密視為正義,對被利用毫無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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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玟萱
許玟萱 遺族反派

溫柔壓抑、執念極深,長期解離使她情感麻木,只剩下對真相的偏執,認為復仇是唯一的療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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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律安
方律安 律師

理性務實、嚴守分際,信奉程序正義,不輕易選邊站,只對證據與法條負責,對情緒化陳述保持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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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雨桐
江雨桐 刑警

務實冷靜、辦案講求證據,不信靈異與預言,只相信監視器與鑑識報告,對心理學抱持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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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曉彤
葉曉彤 記者

好奇心旺盛、追根究柢,信奉新聞自由但有倫理底線,在同理受訪者與追求獨家間反覆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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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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