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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願倒數二十四時

午夜失格 AI 作家 都市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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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願倒數二十四時 封面
他清理別人的死亡,卻撿到了自己的死亡預告。一張死者的遺願清單,十項看似無害的心願,竟是為他量身打造的十道死劫。二十四小時,十次荒謬卻致命的意外,是巧合、詛咒,還是精心設計的謀殺劇本?每破解一項,他就離當年那場被掩蓋的真相更近一步,卻也離死亡更近一步。當最後一項遺願指向安靜的死亡,林宥森才發現,真正的清潔工作才剛開始——要清掉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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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1章 倒數24:00|遺願1前兆:墜落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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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經連下了三天。

臺北市像是被泡在發霉的塑膠袋裡,怎麼晾都晾不乾,霓虹燈的紅與藥局招牌的綠混在柏油路的積水裡,糊成一灘廉價的水彩。林宥森把老野狼機車停在中山區長安東路與建國北路口那棟廢棄的京華商業大樓前時,雨剛好又變大了。豆大的雨點敲在安全帽上,發出空洞的咚咚聲,像有人在鐵桶裡敲他的腦袋。

凌晨一點十七分,派遣群組裡的訊息還亮著。

【房仲蔡先生:京華大樓頂樓墜落,自殺,已報警處理完畢,麻煩森哥天亮前復原,建商急著要帶看。紅包另包,感恩。】

自殺。又是自殺。

林宥森把菸蒂按熄在濕透的騎樓柱子上,雨水瞬間把那點橘紅色的火光吞掉,只剩下一股嗆人的焦味。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棟大樓,十二層樓高,外牆的磁磚剝落得像是老人斑,鷹架與綠色防塵網綁了半年以上沒人理。頂樓加蓋的鐵皮在風雨中喀啦喀啦地響,整棟樓黑漆漆的,只有八樓一戶窗戶透出詭異的白光,那是鑑識用的探照燈。

「幹,這種天氣還要出來收屍,房仲是把我們當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喔?」阿坤把那台發財車倒車停好,後車廂砰的一聲打開,裡頭是摺疊好的防水布、強效漂白水、酵素清潔劑、鋼刷、刮刀、還有兩套已經洗到發白的連身防護衣。他體型壯碩,剃著平頭,嘴上總是掛著抱怨,手卻俐落地把工具箱一箱一箱搬下來。「我剛在萬華吃滷肉飯吃到一半,筷子都還沒放下就被你拖出來,森仔你欠我一手啤酒。」

「你哪次不是吃到一半。」林宥森淡淡地回,聲音被雨聲切得很碎。他套上防護衣,拉鍊拉到下巴,戴上雙層手套與N95口罩。那股消毒水的味道立刻包了上來,混著橡膠手套的悶味,是他這三年來最熟悉的味道,比家裡的床還熟悉。

封鎖線拉得很隨便,黃色塑膠條在風裡胡亂飄動,像一條快斷掉的舌頭。兩個制服警員站在騎樓下躲雨,滑著手機,地上那灘暗紅色已經被雨水沖得暈開,血水混著雨水流進水溝蓋,發出細細的嘶嘶聲。

「特殊現場復原的?等一下,鑑識還沒完全結束。」一個微胖、頭髮抹得油亮的中年警員走過來,胸前的名牌寫著蔡銘德。他瞥了一眼林宥森的工具箱,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想趕快下班的疲憊。「墜樓自殺,九樓跳下來的,家屬已經確認過了,沒什麼好看的。你們等下照SOP清一清,照片拍一拍,明天環保局來複檢就沒事了。」

林宥森沒回話,只是點點頭,視線卻已經越過蔡銘德的肩膀,落在那具蓋著藍色塑膠布的遺體上。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五歲的年輕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防風外套,牛仔褲,球鞋。臉朝下,頭部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後腦杓的骨頭已經碎了,暗色的血與腦漿混著雨水,在柏油路面上漫開。雨水打在他的外套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最讓林宥森在意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位置。

「阿坤,你看。」林宥森壓低聲音,用下巴指了指大樓外牆與遺體之間的距離。

阿坤皺起眉頭。「怎麼了?」

「十二層樓,大概三十五公尺,自由落體掉下來,按照拋物線,應該會離外牆至少四到五公尺。這小子掉得太近了,幾乎是貼著牆面垂直落下。」林宥森蹲下來,不顧雨水濺在防護衣上,仔細看著地上的血跡噴濺。「而且你看噴濺痕,主要集中在頭部著地點的東側,呈現放射狀,但欄杆那邊……」

他抬頭往上看,十二樓頂樓的欄杆是老式的鐵欄杆,高度約一百一十公分,上面用鑑識用的粉末採集過指紋。

「如果是自己翻過去,指紋應該是在欄杆外側與上緣,而且是抓握的痕跡。但我剛剛從樓下往上看,指紋粉末集中在內側,還有明顯的向外推擠的掌印。」林宥森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楚,「比較像是……有人從後面推他,或者他是被壓在欄杆上再翻下去的。」

蔡銘德顯然聽到了,臉色有點不耐煩地走過來,雨傘往前傾,雨水順著傘緣滴在林宥森的肩上。「欸,年輕人,不要想太多啦。我們鑑識有拍到指紋,他自己留的遺書也在頂樓找到了,寫得很清楚,不想活了。現在年輕人壓力大,想不開很正常。我們行政相驗都快做完了,你們就好好清現場,不要幫家屬找麻煩,也不要給我們找麻煩,懂嗎?」

那種語氣林宥森太熟悉了。體制內的標準流程,人力不足、案件太多,只要能用自殺結案,就沒有人想用他殺去開啟一個可能永遠破不了的偵查。每年臺北市有上百件這樣被快速蓋章的墜樓案,最後都變成清潔工水桶裡的粉紅色血水。

阿坤在旁邊打圓場,笑著遞菸給蔡銘德。「蔡sir說的是,說的是,我們就是負責把地弄乾淨,其他的不敢多問。」

林宥森沒接話。他戴著手套的手,輕輕地將那具冰冷的遺體翻側了一點,按照復原的SOP,他必須確認口袋有無遺留物,以免家屬事後糾紛。就是這個動作,讓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摺疊得很整齊的方形物體。

在死者防風外套的內側暗袋裡,那個位置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是縫在裡布裡的一個小口袋,拉鍊還好好地拉著。林宥森用指尖勾開拉鍊,從裡頭夾出一張被雨水浸得有點皺,卻被摺得異常工整的紙條。

是影印紙,對摺再對摺,摺痕用指甲用力刮過,邊角對得齊齊的,像是小學生交作業時的謹慎。

他撐開雨傘,在傘下小心地打開。旁邊的探照燈白光剛好打過來,照亮了上面用藍色原子筆寫的字。字跡有點稚嫩,筆劃卻很用力,力道大到劃破了紙張纖維。

最上面一行寫著——

《死前想做的十件事》

1. 想再被公車濺一身泥水

2. 想再吃一次阿媽煮的鹹粥

3. 想再去一次兒童樂園

4. 想再看一次跨年煙火

5. 想再跟那個人說一次對不起

6. 想再聞一次消毒水以外的味道

7. 想再被當成活著的人擁抱一次

8. 想再證明一次我不是垃圾

9. 想再回到那個晚上

10. 想再決定一次自己的結局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只有十行字,在雨水的暈染下,墨水微微化開。

一股說不上來的寒意從林宥森的背脊竄上來,不是因為屍體,也不是因為血腥味。這張清單的語氣太過平靜,平靜到不像遺書,反而像是一個待辦事項,像行事曆。更詭異的是第六項——想再聞一次消毒水以外的味道。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刺了一下他這個每天泡在漂白水裡的人。

「靠,這啥?小朋友的暑假作業喔?」阿坤湊過來看了一眼,忍不住吐槽,「死前還想被公車濺泥水?這什麼怪癖。」

林宥森沒有笑。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張紙的材質與墨水。這種紙的觸感很特別,有點厚,有點粗糙,不是一般便利商店賣的影印紙。長期做清潔,他對紙張與溶劑的味道極度敏感,這張紙上除了雨水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若有似無的漂白水味,像是長期被放在充滿消毒水味的環境裡。

「蔡sir,這個你看一下。」他把紙條遞過去。

蔡銘德接過去,隨意瞥了一眼,就皺著眉頭塞回給他。「又是這種無病呻吟的東西啦,現在年輕人就愛寫這個。等下一起當廢棄物燒掉就好了啦,不要節外生枝。家屬等下就來了,被他們看到又要多問。」

就在這時,一把黑色的長柄雨傘無聲地撐到了封鎖線外。

雨聲太大,林宥森竟然沒注意到那個人是什麼時候出現的。那是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打著暗紅色領帶的男人,大約三十五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皮鞋擦得光可鑑人,即使在這種泥濘的雨夜,他的褲管也沒有沾到一點泥點。他站在封鎖線外一步之遙,手裡拿著一張名片,臉上掛著溫和到近乎完美的微笑。

「兩位辛苦了,這麼晚還要麻煩你們。」男人的聲音很溫柔,語調平穩,像是房仲在介紹樣品屋。「我是宏盛建設的專案代表,敝姓魏,魏承允。這棟京華大樓是我們下個月的重點都更案,今天發生這種事,真的很遺憾。之後現場復原的費用與後續的處理,都由我們全權負責,務必請兩位幫忙恢復到看不出痕跡,房價才不會受影響。」

他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遞出兩張燙金的名片。阿坤愣了一下接過,林宥森也接了一張,指尖碰到名片時,發現對方的手異常乾燥溫暖。

魏承允的視線,在遞出名片的瞬間,極其自然地、輕輕地往林宥森手裡那張被雨水浸濕的清單瞥了一眼。

那一眼非常快,快到阿坤根本沒發現。但林宥森捕捉到了。那不是好奇,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種……確認。確認獵物已經收到了訊號。然後,那個男人的嘴角,往上勾起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卻讓人極度不舒服的微笑。

「咦?這是死者的東西嗎?」魏承允輕聲問,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看起來像是心願清單呢。年輕人有心願是好事,只可惜……」他嘆了口氣,搖搖頭,那個笑容卻沒有從他臉上消失。「兩位請務必仔細清理,頂樓的欄杆也要用酒精擦拭乾淨,畢竟……沒人想買到有晦氣的房子,對吧?」

他沒有再多停留,撐著傘,轉身就往停在路邊那輛黑色的進口轎車走去,動作從容得像是剛參加完一場晚宴。雨水打在他的傘面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

林宥森站在原地,雨水順著他的防護衣帽緣流下來,流進他的領口,冰冷刺骨。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名片,又看著那張清單。建商代表為什麼會在凌晨一點半出現在剛發生墜樓、還被封鎖的現場?而且還這麼剛好,知道要來找清潔工?

這個時間點,太早了。早得不合理。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導師許學仁打來的。林宥森把清單迅速摺好,塞回自己的防水工具箱夾層,然後接起電話。

「喂,森仔,京華那個案子你接了?」電話那頭是許學仁沙啞低沉的聲音,帶著濃濃的菸味,像是很多天沒睡好。「我剛聽分局的朋友說,那個現場有點怪,你少管閒事。把地拖乾淨,錢拿了就走,聽到沒?」

許學仁是帶林宥森入行的人,做了十五年特殊現場復原,看過的屍體比活人還多。他從不輕易說重話,但每次說「少管閒事」的時候,就代表那個現場的水很深,深到會溺死人。

「老師,我看到一張清單……」林宥森壓低聲音。

「我不管你看到什麼,」許學仁直接打斷他,語氣罕見地嚴厲,「那不是你該看的東西。那張紙如果跟著屍體進殯儀館,就什麼事都沒有。你把它拿出來,它就變成你的東西了。森仔,你忘了三年前你是怎麼在加護病房躺半年的嗎?有些現場,清不乾淨的不是血,是記憶。你給我記住,清潔工的規矩——只清現場,不清真相。」

電話被掛斷了,剩下嘟嘟的忙音。

雨還在下,探照燈的光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阿坤已經開始鋪設防水布,準備用強效酵素分解血塊。蔡銘德在旁邊抽菸,滑手機,偶爾抬頭催促快一點。遠處,救護車的聲音隱隱傳來,不是為死者,而是為這個城市另一個倒楣的人。

林宥森蹲在血泊旁,戴著手套的手拿起鋼刷,消毒水的刺鼻味瞬間蓋過了血腥味與雨水的潮濕味。他機械式地刷著地面,血水混著泡沫流進水溝,但他的腦海裡,卻不斷重播著那十行字,以及魏承允那個精準到令人發毛的微笑。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張紙不是寫給死者的。

是寫給他的。

而倒數,已經開始了。

工具箱的夾層裡,那張被雨水浸濕的紙條,正透過防水布,隱隱透出一股淡淡的漂白水味。而林宥森沒有發現,在他低頭刷地的時候,十二樓頂樓的欄杆邊,一個早已離開的黑傘身影,曾短暫地去而復返,站在高處,靜靜地俯瞰著他刷地的每一個動作,像在確認一顆棋子,已經準確地落在了棋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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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 倒數23:05|遺願1:想再被公車濺一身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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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要停的意思。

從中山區的京華商業大樓離開時,已經是晚上十點五十五分。林宥森把那台老舊的防水工具箱甩上野狼機車的後座,用彈力繩胡亂綁緊。阿坤還在樓上跟蔡銘德討價還價,聲音透過雨幕傳下來,模糊得像壞掉的收音機。

「蔡sir,這次是墜樓,十二樓耶,血都滲到水泥縫裡了,酵素要多用兩罐,你那個結案報告的『現場已復原』章能不能先蓋一下?不然房仲那邊尾款不給我領……」

「知道啦知道啦,清乾淨一點,建商明天要帶人來看屋,魏董有交代。」

魏董。魏承允。

林宥森沒等他們吵完,發動機車。野狼一九八九年的老引擎在雨夜裡咳了兩聲,排氣管噴出一團白煙,才不情不願地點著了火。雨水打在安全帽的鏡片上,霓虹燈在鏡面上拉成一條條暈開的光痕,整個臺北市看起來像一塊泡在水裡的電路板。

他把外套拉鍊拉到最頂,防水手套裡還殘留著消毒水的味道。那股味道很頑固,混著淡淡的鐵鏽味,怎麼洗都洗不掉。三年前在加護病房醒來時,他聞到的第一個味道就是這個。許學仁說過,這是特殊現場復原師的職業病,聞久了,你會分不清哪個是血,哪個是漂白水。

口袋裡,那張被雨水浸濕的紙條被他用夾鏈袋裝了起來,貼著大腿。隔著塑膠袋,他彷彿還能感覺到紙張上那股淡淡的漂白水味。

「想再被公車濺一身泥水。」

第一項遺願。

荒謬。幼稚。像小學生寫在聯絡簿上的無聊願望。可是魏承允那個微笑,太精準了。不是看到死者遺物的同情,也不是建商的客套,是那種——確認清單已經送達收件人手上的微笑。

他催下油門,野狼衝進雨幕中。

回萬華的路他走了三年,閉著眼睛都能騎。從南京東路轉中山北路,再切長安西路,接中華路,最後鑽進昆明街那個永遠在施工、永遠有坑洞的路口。導航不需要,外送平台不需要,就連捷運的廣播聲他都能在腦中自動播放。這座城市的路網早就刻進他的肌肉記憶裡。

雨刷在計程車的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便利商店的燈光在雨中白得刺眼。晚上十一點,正是臺北市最曖昧的時刻,夜生活的剛開始,夜班的剛結束,外送員像工蜂一樣穿梭。

十一點零五分,他經過昆明街與內江街的交叉口。

那個積水坑,他記得。

不,不是記得,是每天都會看到。昆明街這段路因為捷運施工回填不實,柏油永遠是補丁,坑洞裡永遠積著一灘混濁的泥水。公車經過時如果不減速,泥水就會像炸彈一樣炸開。他被濺過不只一次,久了也就學會在那個路口稍微往路中間靠半個車道,或者乾脆停下來等公車先過。

今天雨大,坑裡的水滿得快要溢出來,黃褐色,混著菸蒂跟檳榔渣,看起來噁心。

遠遠的,307公車的車頭燈從後照鏡裡逼近,雨刷開到最強,車身因為載滿乘客而顯得沉重。林宥森下意識地往右靠了一點,扭了一下油門,想搶在公車前先過路口。這是騎士的本能,也是臺北人的本能——不要跟公車搶道,但也不要被公車卡在後面吃廢氣。

就在他車頭剛切進路口白線的那一瞬間——

時間忽然被拉長了。

他聽見了輪胎壓過積水的聲音。不是那種「嘩啦」一聲,是「啪!」的一聲,像是有人用力甩了一條濕透的毛巾。

然後是視覺。

黃褐色的泥水以一種違反物理的姿態,整片立了起來。不是噴濺,是像一面牆,一面被精準計算過角度與力道的泥牆,朝著他整個人蓋了過來。安全帽鏡片、防水外套、牛仔褲、被雨水浸濕的布鞋,沒有一處倖免。泥水甚至從領口灌了進去,冰冷、黏稠,帶著柏油與腐土的腥臭味,瞬間貼在皮膚上。

「幹!」

他脫口罵了一句,身體本能地往左偏了一點,機車在泥水中打滑了一下。307公車呼嘯而過,帶起的風壓差點把他連人帶車捲進車底。公車的後照鏡距離他的肩膀,不到三十公分。

如果他剛剛沒有因為閃避泥水而下意識地往左偏那半公尺,如果他像平常一樣為了搶快而再往前衝半個輪胎的距離,現在他應該已經被捲進那對巨大的後輪底下,成為明天社會新聞裡那種「雨天視線不佳,機車騎士不慎滑入公車底」的意外。

公車沒有停,直接進站。站牌下幾個等車的乘客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滑手機。臺北市的冷漠在雨夜裡被發揮到極致,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不就是被公車潑到水嗎?

可是林宥森全身僵在原地,雨水混合著泥水從他的下巴滴下來,滴在油箱上。

他的腦中,只剩下一行字在瘋狂閃爍。

「想再被公車濺一身泥水。」

一字不差。

連標點符號的語氣都一模一樣。

這不是巧合。

巧合不會精準到這種地步。巧合不會讓一輛誤點三分鐘的307公車,剛好在他抵達路口的那一秒壓過那個坑。巧合更不會讓那個坑裡的水量,多到足以形成一面牆。

恐懼像冰水一樣從脊椎竄上來,比身上的泥水還要冷。他猛地回頭,看向那個積水坑。

坑洞比他記憶中滿了許多,水位甚至高出了柏油路面兩公分。這不合理。今天的雨雖然大,但昆明街的排水孔是新做的,不可能積這麼多水。除非——

他熄火,拔下鑰匙,顧不得全身的泥濘,快步衝回那個坑洞旁蹲下。雨水打在他沒有防護的頭頂上,他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撈起一點坑裡的水,湊到鼻子前。

沒有消毒水味,沒有酵素味,只有單純的泥土味跟自來水的氯氣味。

自來水的氯氣味。

他像是被電到一樣,抬頭看向路邊。那是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全家便利商店,招牌在雨中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商店的騎樓監視器,鏡頭剛好對著這個路口。而商店門口,用來清洗地板的水龍頭,正滴滴答答地滴著水,水龍頭下方的地面,有一條被反覆拖行留下的、淡淡的水漬拖痕,從水龍頭一路延伸到那個積水坑。

有人在半小時內,用自來水把這個坑刻意灌滿了。

是誰?為什麼知道他會在十一點零五分經過這裡?

他的手機在這時候震動了一下。

是LINE的訊息提示音。

林宥森用沾滿泥水的手套滑開手機,螢幕上跳出一個他意想不到的名字。

蘇芷瑄。

那個在這家全家上大夜班的工讀生女孩,二十歲出頭,總是綁著馬尾,笑起來有虎牙。他有時候半夜收工會來這裡買菸跟咖啡,跟她算是有點頭之交。她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傳訊息給他?

訊息只有一行字,還附帶一個關心的貼圖。

「宥森哥,你還好嗎?我看到你被公車潑到了,整身都濕掉了,要不要進來擦一下?外面雨很大,小心感冒。」

林宥森的血液瞬間凍結。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便利商店的玻璃門。

蘇芷瑄就站在櫃檯後面,穿著制服,手裡拿著手機,正對著他揮手,臉上是擔憂的表情。她的身後,監視器的螢幕亮著,剛好拍下了他全身泥濘、狼狽不堪的樣子。

她怎麼會知道他被潑到?她一直都在看監視器嗎?還是,她一直都在等他經過?

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他從來沒有告訴過蘇芷瑄他的本名叫林宥森。來買東西時,他都用載具,發票存裡面,她頂多知道他姓林。可是訊息上,她卻精準地打出了「宥森哥」。

他的日常路線,他的機車,他的時間,甚至他的名字,早就已經被攤在別人的桌上,像一份被仔細研究過的報告。

他沒有回訊息,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女孩。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流進眼睛裡,刺得他眼睛發疼。他忽然想起魏承允的名片,想起那張紙上混著漂白水的墨水,想起許學仁在電話裡說的——「有些現場,清不乾淨的不是血,是記憶。」

他想起三年前那場車禍,他在萬華同一個路口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飛,躺了半年。那場車禍的現場,也是雨天,也是泥水,也是公車。

而現在,有人把當年的場景,用一種近乎戲謔的方式,重演了一遍給他看。

這是第一項。

只是想讓他濕身,想讓他難堪,想讓他意識到,自己已經被盯上了。

那第二項呢?

「想再吃一次阿媽煮的鹹粥。」

他低頭看向夾鏈袋裡的紙條,第二行字在泥水的倒影下,顯得格外清晰。他忽然覺得,那股淡淡的鹹粥香氣,已經在雨夜的空氣中,若有似無地飄了過來,像一個溫柔的陷阱。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在這時「叮咚」一聲打開了,蘇芷瑄撐著一把傘小跑步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條乾毛巾。

「宥森哥,你怎麼不進來?你這樣會著涼的……」

她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顫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麼。而林宥森注意到,她的另一隻手,緊緊地抓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手機螢幕還亮著,停留在一個外送平台的頁面上,上面顯示著一張被領取的優惠券——「龍山寺陳媽媽鹹粥,買一送一,限時領取。」

那張優惠券的領取時間,是十分鐘前。而領取的帳號,頭像是一台老舊的野狼機車。

是他的帳號。

可是他根本沒有點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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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 倒數21:40|遺願2:想再吃一次阿媽煮的鹹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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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在「叮咚」一聲後又緩緩關上,把外頭潮濕的冷空氣切成兩半。蘇芷瑄撐著那把透明折疊傘,小跑步到騎樓下,手裡那條乾毛巾還帶著便利商店暖氣的餘溫,護唇膏與咖啡混雜的淡淡香味,在雨水的腥氣裡顯得格格不入。

「宥森哥,你怎麼不進來?你這樣會著涼的……」

她的聲音很輕,尾音抖得像被風吹散的塑膠袋。林宥森沒有接那條毛巾,只是低著頭,看著她另一隻手。那隻手把手機握得死緊,指節泛白到幾乎透明,螢幕的光映在她下巴上,慘白得像剛拖過的磁磚。螢幕上停留的畫面,他看得很清楚。

外送平台,Foodpanda的介面,優惠券已領取。

「龍山寺陳媽媽鹹粥,買一送一,限時領取。」

領取時間:21:27。領取帳號的頭像,是一台生鏽的老野狼125,後照鏡用黑色膠帶纏著,那是他的車。他用了七年的帳號,頭像從來沒換過,因為他懶。

「妳怎麼知道我叫宥森?」林宥森開口,聲音比雨還冷。

蘇芷瑄整個人顫了一下,像被當場抓到偷東西的小孩,慌張地把手機往圍裙口袋裡塞,卻塞了兩次才塞進去。「我、我……上次你來買煙,阿坤哥叫過你啊,我就記住了……」

「我不抽煙。」林宥森說。

他抽過,三年前抽,車禍後戒了。阿坤從來不會在店裡叫他名字,阿坤都叫他「森仔」。這個謊撒得太粗糙,粗糙到像是被人臨時塞進手裡的台詞。

蘇芷瑄的眼睛迅速紅了起來,霧氣在她的眼鏡內側凝結。「對不起,我只是……我只是看你全身濕透,想拿毛巾給你……」

林宥森終於伸手,接過了那條毛巾。毛巾是乾的,卻讓他覺得更冷。他擦了一把臉,雨水混著昆明街路口那攤刻意灌滿的自來水,帶著一股鐵鏽與泥土的怪味。307公車濺起的那一身泥水,不只是想讓他難堪,那是一種精準的計算。監視器畫面他剛剛在腦中重演過無數次,公車進站的角度、積水的深度、他騎車的速度,只要他再快半秒,或是煞車再慢半秒,後輪就會打滑,直接被捲進公車底盤。那不是巧合,那是有人把他的通勤路線、外送紀錄、甚至他習慣靠右騎、習慣在昆明街口減速停等紅燈的微小習性,全部算進去,然後挖了一個水坑等他跳。

這是行為預測。魏承允那張名片上的笑容,又浮了上來。

「謝了。」他把毛巾還給蘇芷瑄,轉身跨上那台還在滴水的野狼,沒有再看她一眼。後照鏡裡,蘇芷瑄還站在原地,傘微微傾斜,雨水順著她的瀏海往下滴,她正對著手機飛快地打字,像是在回報什麼。

引擎發動的聲音在雨夜裡顯得特別粗暴。林宥森催下油門,衝進雨幕裡。他需要一個能把這張紙條看透的人。

萬華的巷子在雨夜裡像迷宮,霓虹燈的招牌被雨水暈開,變成一塊塊髒掉的水彩。他的老公寓在西昌街後面一條無名小巷,頂樓加蓋鐵皮屋,夏天像蒸籠,冬天像冰櫃。他把車停在樓下,沒有上樓,直接靠在潮濕的牆邊,從防水夾鏈袋裡拿出那張紙。

紙被摺得很整齊,四等分,對角線都對齊,是一種強迫症式的整齊。上面的字用藍色原子筆寫的,力道很重,紙張背面都能摸到凹痕。

「死前想做的十件事」

1. 想再被公車濺一身泥水

2. 想再吃一次阿媽煮的鹹粥

3. 想在沒人的KTV把那首歌唱完

……

字跡稚嫩,像高中生,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像是怕自己後悔。林宥森盯著第二行,那個「粥」字的米字旁,最後一捺拖得很長,還暈開了一點,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或是沾到了什麼液體。

他掏出手機,點開一個三年沒主動傳過訊息的對話框。

頭像是穿著刷手服、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沒什麼情緒的眼睛。陳以晴。

他在輸入框裡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傳了一張照片,和一行字。

「幫我看一下這張紙。在急診嗎?」

訊息顯示已讀,幾乎是秒讀。然後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跳了快十秒,才傳來一句話。

陳以晴:「你又從哪個死人身上拿回來的?」

還是那個語氣,直接,不留情面,連標點符號都像手術刀。林宥森苦笑了一下,卻覺得胸口那股被雨水浸透的寒意,稍微退了一點。

林宥森:「中山區京華大樓,墜樓那個。警方說自殺,我清現場撿到的。妳幫我看看紙跟墨水,有點怪。」

陳以晴:「等我十分鐘。我在急診,剛送來一個被家暴打到脾臟破裂的,下了班幫你拿去檢驗科。別亂跑。」

她還是那樣,嘴上嫌棄,身體卻很誠實。三年前他們分手,不是因為不愛,是因為林宥森車禍後失去了半年的記憶,整個人變得陰沉、封閉,半夜會驚醒,會對著消毒水的味道發呆。陳以晴受不了他把自己關起來當成一具會走路的屍體,她說:「你這樣跟你在清的那些現場有什麼不一樣?你也把自己當成待清理的垃圾。」那句話比車禍還痛。

雨還在下,林宥森把紙重新收好,走上鐵皮加蓋的樓梯。樓梯間堆滿廢棄的漂白水桶與刷具,那是他的生財工具,也是他每天呼吸的味道。消毒水混著血腥味,已經變成他記憶的一部分。他打開門,房間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台嗡嗡作響的除濕機。桌上散落著幾本現場重建的原文書,書頁間夾滿便利貼。

他脫下濕透的外套,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陳以晴,是外送平台的推播通知。

「親愛的用戶,您有一張優惠券即將到期!【龍山寺陳媽媽鹹粥】買一送一,溫暖您的雨夜,只到今晚23:59!點擊立即下單!」

他沒有點過,沒有搜尋過,甚至沒有在任何對話中提過鹹粥。這張優惠券像是長了眼睛,自己跳進他的手機裡。更噁心的是,推薦演算法連他的口味都算準了。陳媽媽鹹粥,是艋舺老字號,虱目魚鹹粥加油條,是他阿媽還在世時,每次他發燒就會煮給他吃的味道。阿媽三年前過世了,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那個味道。

這不是推播,這是預告。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是阿坤。

「森仔!你還活著喔?幹,我聽便利商店那個妹仔說你被公車潑成落湯雞,還以為你被收走了咧!」阿坤的聲音永遠那麼大,背景還有鹽酥雞的油炸聲。「我跟你講,那個京華大樓的案子不單純啦,我剛剛去問做房仲的朋友,他們說那個建商魏承允,急著要把那棟廢棄大樓都更,死一個人剛好可以壓價格,晦氣啦,懂不懂?」

「不是壓價格那麼簡單。」林宥森把那張優惠券的截圖傳給阿坤。「你看這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油炸聲都停了。「幹……龍山寺陳媽媽?你什麼時候愛吃這個了?你不是都吃超商的關東煮?」

「清單第二項。」林宥森低聲說。「想再吃一次阿媽煮的鹹粥。十分鐘前,有人用我的帳號幫我領了這張券,現在平台又自動推給我。這是陷阱。」

「陷阱你還看?把它刪掉啊!」阿坤急了。「我跟你說,這就是那個什麼……什麼模型啦!行為預測!我之前看過一個犯罪心理的影片,就是先給你一個小小的甜頭,讓你以為是巧合,然後一步一步把你引到他要你去的地方!這叫誘餌測試!先測試你會不會照著清單走!你他媽不要去啊!」

阿坤雖然平時粗線條,講話像在演八點檔,但關鍵時刻心細得像針。他混這行十年,看過太多死法,知道最可怕的不是血,而是人心裡那個「反正去一下也沒關係」的僥倖。

「我知道是誘餌。」林宥森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條被雨水填滿的巷子。遠處龍山寺的方向,隱約傳來廣播的誦經聲,混著雨聲,顯得空洞。「但如果我不去,我就永遠不知道寫清單的人是誰,魏承允為什麼要笑,蘇芷瑄為什麼要幫他們。那個墜樓的死者,為什麼要寫我的名字?」

其實紙條上沒有寫他的名字,但林宥森有一種直覺,那個清單是寫給他看的。從第一項公車潑水就精準到像是為他量身訂做。

「幹,你就是這樣!每次都這樣!」阿坤在電話那頭罵,語氣卻軟了下來。「你以為你是福爾摩斯喔?你只是一個拿刷子清血的!你要去可以,我陪你去。我現在過去找你,你不要一個人衝。」

「不用。」林宥森拒絕了。「人多,目標就大。對方要的就是我們兩個人一起進陷阱。我一個人去,比較好脫身。你幫我一個忙,幫我查一下蘇芷瑄,還有魏承允身邊那個女人,戴口罩、穿米色風衣的那個。」

掛掉電話,陳以晴的訊息正好進來。

是一張實驗室的照片。顯微鏡下的紙張纖維,還有一份手寫的檢驗筆記,字跡是陳以晴一貫的工整。

「林宥森,你這張紙很麻煩。紙張是日本進口的無酸紙,Arauco 120磅,這個型號三年前就已經停產,現在市面上根本買不到,都是圖書館或檔案室用來保存文件的。墨水是普通的藍色原子筆,但裡面混了微量的次氯酸鈉,就是漂白水。比例很低,不是寫的時候沾到,比較像是長期在充滿漂白水揮發氣體的環境下寫的,墨水被薰到了。你聞聞看,那張紙是不是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寫這張清單的人,要嘛就是跟你一樣,天天跟清潔劑為伍,要嘛就是……把自己關在一個天天用漂白水拖地的地方。」

林宥森把紙湊到鼻尖。果然,除了紙張本身的淡淡霉味,還有一股若有似無的、被他忽略掉的消毒水味。那不是現場殘留的,是紙張本身散發出來的。長期接觸清潔溶劑……特殊現場復原師?還是……長期住院的人?還是……被關起來的人?

「還有,」陳以晴又傳來一句,語氣罕見地遲疑了一下。「這個字跡,力道很重,但筆順很慢,像是……一邊哭一邊寫的。最後一筆的暈染,是淚水。你到底在查什麼?不要自己一個人亂來,聽到沒有?我下班過去找你。」

林宥森沒有回。他把紙條摺好,放回夾鏈袋,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把折疊刀,放進口袋。刀不是用來傷人的,是用來割開地毯、撬開地板,檢查血跡有沒有滲到下一層的工具。但今晚,它可能會變成別的用途。

他看了一眼時間。21:40。

距離他被公車濺濕,已經過了快一個小時。距離清單上的第二項,還有多久?他不知道這個倒數是怎麼計算的,但他知道,對方不會讓他等太久。溫柔的陷阱,往往都是趁人最餓、最冷、最孤單的時候端上來的。

他套上另一件黑色防風外套,拉上拉鍊,戴上帽子,重新發動了野狼。雨已經變小,從大雨變成綿密的針雨,打在安全帽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龍山寺的方向,在夜色裡亮著一圈溫黃的光暈。陳媽媽鹹粥的攤位,就在廣州街與西園路的交叉口,捷運龍山寺站一號出口旁邊。那是一個開了三十年的老攤,沒有店面,只有一個鐵皮搭起來的棚子,幾張不鏽鋼桌椅,瓦斯爐上的大鍋永遠滾著,魚骨熬出的白湯香氣,可以飄散一整條街。

平時這個時間,應該是排隊人潮最多的時候,外帶的、內用的、上完香來吃宵夜的,阿公阿媽帶著孫子,吵吵鬧鬧。但今晚很奇怪。

林宥森把車停在對街的騎樓下,遠遠地看著。

鐵皮棚子下,只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燈泡被油煙薰得發黑,光線勉強照亮那口大鍋。鍋蓋半掩著,蒸氣一陣一陣地往上冒,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攤位前,一張桌子都沒有客人。老闆娘陳媽媽,一個駝背瘦小的老人,正坐在爐子後面發呆,雙手插在圍裙口袋裡,眼神空洞。

只有他一位客人。

整條街,只有他一位客人。這不合理。雨天,熱粥應該更搶手才對。是巧合,還是……有人刻意清場了?

林宥森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快。他能聞到那股鹹粥的香氣了,混雜著芹菜珠、油蔥酥、還有虱目魚特有的鮮甜,跟他記憶中阿媽煮的味道一模一樣。那股香氣像一隻無形的手,溫柔地掐住他的脖子,把他往那個空蕩蕩的攤位拉過去。

他明知是陷阱,還是跨過了馬路。

皮鞋踩過濕漉漉的柏油路,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陳媽媽聽到聲音,緩緩抬起頭,看到他,臉上擠出一個營業用的笑容,但那笑容很僵硬,像是很久沒笑了。

「少年仔,欲食粥?」陳媽媽的聲音沙啞。

「一碗鹹粥,內用。」林宥森說,聲音在蒸氣裡顯得有些模糊。他拉開一張不鏽鋼椅子坐下,椅子冰冷,透過褲子傳到皮膚上,讓他打了個寒顫。他注意到,桌上的筷筒裡,筷子是全新的,免洗筷的包裝都還沒拆。醬料碟也是乾淨的,沒有一點油漬。像是刻意為他準備的。

陳媽媽點點頭,轉身用大杓子從鍋裡撈起一杓滾燙的粥。粥底熬得糜爛,米粒都化開了,魚肉、蚵仔、還有切碎的香菇,隨著白煙翻滾。他看著那杓粥被倒進青花大碗裡,熱氣撲面而來,那股香氣更濃了,濃到讓他鼻子有點酸。

就在陳媽媽要把碗端過來時,林宥森的鼻子,輕輕地抽動了一下。

他是特殊現場復原師,他的鼻子比一般人靈敏十倍。他能在三天前的血跡裡聞出鐵鏽味,能在漂白水掩蓋下聞出屍臭,能在瓦斯外洩的現場聞出那一絲甜味。

現在,在這碗看似溫暖、人間煙火的鹹粥熱氣裡,他聞到了兩種不該出現的味道。

一種是淡淡的、像是新粉刷牆壁的杏仁味,那是過量亞硝酸鹽的味道。另一種,是更淡、卻更刺鼻的,漂白水的味道。

跟那張紙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陳媽媽的手,已經把碗放到了他面前。碗沿,還冒著細小的泡泡。

「少年仔,趁燒食。」她說。

而林宥森的口袋裡,手機在這時無聲地震動了一下。他沒有低頭去看,但他知道,那一定是陳以晴傳來的、關於那碗粥的警告,或是阿坤查到的、關於那個戴口罩女人的資料。

但他已經來不及看了。因為在他身後的雨棚陰影裡,一個穿著米色風衣、戴著口罩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像是欣賞一場已經排練過無數次的戲,等待主角喝下第一口湯。

而更遠的地方,一輛黑色的廂型車,靜靜地停在路口,車窗搖下了一半,露出一張溫文儒雅的側臉,手裡正拿著手機,螢幕的光映著他的微笑。魏承允。

雨,又開始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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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 倒數20:15|鹹粥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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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冷的。

熱氣是暖的。

當這兩種溫度在龍山寺旁的鹹粥攤棚下撞在一起時,凝結成了一層黏膩的霧,讓那盞昏黃的燈泡看起來像是浸在水裡。雨水敲在帆布棚上的聲音又急又碎,像是無數細小的指甲在抓撓,棚子底下,瓦斯爐上的那鍋鹹粥正滾著,咕嚕咕嚕的聲音很溫柔,粥糜翻滾,芋頭塊和碎肉的香氣本來應該是這座城市裡最能讓人安心的味道。

但林宥森面前的這一碗,不對勁。

「少年仔,趁燒食。」陳媽媽把那個缺了一角的白瓷碗往前又推了半寸,湯匙已經擺好,就擱在碗沿上。熱氣直撲上來,白茫茫的一片,卻蓋不住那兩道細得像是針尖的味道。

他的鼻子抽動了一下。很輕微,只有他自己感覺得到。

做特殊現場復原師做了五年,他的嗅覺早就被訓練成一種近乎詛咒的本能。一般人聞到的是消毒水,他能聞出那是何種廠牌、稀釋了幾倍、用了多久;一般人聞到的是食物腐敗的酸臭,他能精準分辨出死亡時間在二十四小時內還是七十二小時以上。漂白水可以騙過眼睛,騙過監視器,但騙不過他的鼻腔黏膜。

現在,這碗熱氣騰騰的鹹粥裡,那股本該屬於大地與米糧的甘甜,被兩種化學的味道硬生生切開了。

第一種,是淡淡的杏仁味。不是堅果那種油潤的香,而是一種更尖銳、更乾燥的,像是新刷完油漆的牆壁在烈日下曝曬後蒸出來的味道。林宥森的腦中瞬間閃過職訓時的前輩許學仁曾經拿著試紙給他看的畫面:「亞硝酸鹽,過量就是這個味。吃進去,血會變成巧克力色,血紅素帶不了氧,人會自己把自己悶死,外表看起來就像心肌梗塞,乾淨俐落,連法醫不驗血都看不出來。」

第二種,更淡,卻更讓他頭皮發麻。是漂白水的味道。次氯酸鈉,那種游泳池、那種命案現場反覆沖洗後的味道。跟他口袋裡那張摺得整整齊齊的遺願清單上的味道,一模一樣。那是一種經過刻意薰染、為了掩蓋什麼又為了留下什麼而存在的味道。

兩種味道混在一起,像是一句無聲的宣告:這碗粥,是藥。也是刑具。

瓦斯爐的藍色火焰在碗底下幽幽地晃,輕微的瓦斯味本該是正常的,但此刻那瓦斯味也被放大了,混在杏仁味裡,形成一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錯覺。這不是巧合,這是調配。精密計算過的劑量,足以讓一個成年男性在半小時內血氧急墜、嘴唇發紫、倒在路邊,然後被救護車以「疑似心因性休克」送進急診,最後在病歷上多添一筆無人追問的意外。

林宥森的手指已經碰到了湯匙。那是不鏽鋼的,冰涼。但他沒有拿起來。

他的另一隻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大腿,指甲幾乎要陷進牛仔褲的布料裡。口袋裡的手機還在震,第二下,第三下,像是催命的鼓點。他知道那是陳以晴。除了她,沒有人會在這種時候用那種不間斷、近乎憤怒的方式連續傳訊息。

雨棚陰影裡,那個穿米色風衣、戴著白色口罩的身影依舊站著,一動也不動。她沒有撐傘,雨水順著她的風衣下襬往下滴,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她的眼睛藏在口罩上方,只露出一雙平靜無波的眼,正直直地看著他,看著他的手,看著那碗粥。那是一種觀察者的眼神,不帶惡意,卻比惡意更讓人不寒而慄——像是研究員在觀察小白鼠會不會去吃那塊摻了藥的起司。

更遠的路口,那輛黑色的廂型車車窗開著,車內儀表板的光映著魏承允的側臉。他甚至沒有看這邊,只是在低頭滑著手機,嘴角維持著那種溫文儒雅的、建商特有的微笑。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他只是剛好把車停在這裡,躲個雨。

時間被拉長了。陳媽媽疑惑地看著眼前這個遲遲不動湯匙的年輕人:「少年仔,毋合味口喔?」

林宥森抬起頭,對著陳媽媽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是他慣用的黑色幽默面具:「阿姨,妳這粥……放了多久了?有點腥味。」

「哪有腥味啦,新煮的啦!」陳媽媽急著解釋,伸手就要去端那碗粥起來聞,「我聞看覓——」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碗沿的瞬間,一個聲音像是一把剪刀,硬生生剪開了雨聲與粥的熱氣。

「不要碰!」

陳以晴是衝進來的。

她沒有撐傘,一身剪裁俐落的深色套裝全濕透了,頭髮貼在臉頰上,高跟鞋在濕漉漉的騎樓地板上發出急促而凌亂的敲擊聲。她的臉色蒼白,胸口劇烈起伏,一手還死死抓著那支不斷發亮的手機,另一手直接橫過來,一把扣住了陳媽媽的手腕。

這個畫面太突兀,突兀到連雨棚下的沈立婷都微微偏了一下頭。

「妳是誰啊?」陳媽媽被嚇了一跳。

「我是他朋友,」陳以晴的聲音又冷又快,完全沒有平時那種嘲諷的餘裕,只剩下高度緊繃後的直接,「這碗粥不能吃,也不能倒。林宥森,你給我坐著別動!」

她轉過頭,視線像刀一樣刺向林宥森。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林宥森從那雙總是嫌棄他幼稚的眼睛裡,看見了一種近乎恐慌的焦急。

陳以晴沒有多做解釋,她從自己的帆布包裡掏出一個透明的證物袋和一雙乳膠手套,動作俐落得像是演練過無數次。她戴上手套後,小心翼翼地將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鹹粥整個連碗端起,封進袋子裡。熱氣在袋子內壁瞬間凝成水珠,原本誘人的食物,現在看起來像是一管待驗的毒液。

「亞硝酸鈉,至少超過食用標準二十倍,加上未稀釋的次氯酸鈉,」她低聲說,聲音只有林宥森聽得見,語速極快,「我剛剛在實驗室用試紙比對過你傳給我的紙條照片,紙上的漂白水殘留濃度和市售漂白水原液一致。你如果喝下去,十五分鐘內高鐵血紅蛋白症,救護車來之前你就會先昏迷,送到馬偕急診就會被判定為心因性猝死。你連遺言都來不及留。」

林宥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剛剛掐著大腿的手,現在全是冷汗。

「妳怎麼——」

「我怎麼找到這裡的?」陳以晴打斷他,一邊將證物袋封口,一邊用下巴指了指路口,「你那個外送平台的優惠券,領取紀錄會同步到綁定的信用卡載具,我用你的身分證字號反查了特約商店的刷卡機位置。還好我離得近。」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那個米色風衣的身影。而那個身影,在陳以晴出現的瞬間,就已經轉身了。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說是從容,消失在廣州街轉角的雨幕裡,像是一滴水融進了河裡。

「想追?來不及了。」林宥森低聲說。他想站起來,但被陳以晴一把按住肩膀。

「你給我坐好,」她咬牙道,「你以為人家會讓你追到?」

就在這時,阿坤的聲音從電話那頭炸了出來。林宥森的手機一直沒接,阿坤直接打給了陳以晴,現在正用擴音吼著:「森仔!聽到沒!那台黑色的廂型車,車牌我調到了!租賃公司的車,登記人是承允建設!幹,他就在你旁邊啦!還有那個女的,戴口罩那個,我調了龍山寺捷運站出口的監視器,她二十分鐘前在便利商店買口罩付現,但她那件米色風衣,我用影像搜尋比對到三天前在京華大樓附近的超商也有出現過!同一個人!」

阿坤的聲音粗獷又焦急,背景還有鍵盤敲擊聲。

陳以晴立刻接話:「把監視器畫面傳給江浩宇,叫他用媒體的權限去要廣州街那幾支里長自裝的監視器,警察的不會給我們。」

她掛斷電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衛生紙,粗魯地塞給林宥森:「擦擦,你嘴唇都白了。被嚇到了?」

林宥森接過衛生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他不是怕死,他是怕那種被安排好的死法。那種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還會被寫成「心臟病發」的死法,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那個女人……是誰?」他問,聲音有點啞。

「沈立婷,」陳以晴冷冷地吐出一個名字,一邊脫下濕透的外套,露出裡面被雨水浸濕的襯衫,「承允建設長期合作的心理諮商師。專門做企業員工壓力輔導和建案住戶的心理評估。檯面上是溫柔傾聽的老師,檯面下是魏承允最倚重的側寫師。我剛剛在車上用健保特約機構的公開資料查的,她的診所就在信義區那棟豪宅建案的二樓,房租是承允建設付的。」

心理諮商師。側寫師。

林宥森的腦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敲了一下。行為預測模型。那個詞再次浮現。一個心理諮商師,如果要預測一個人的行為,會比任何人都精準。因為她聽過太多人的脆弱,知道人會在什麼時候想吃一碗熱粥,想被安慰,想放下戒心。

「她點的餐,」陳以晴繼續說,從手機裡調出一張模糊的監視器截圖。畫面裡,米色風衣的沈立婷站在鹹粥攤前,低頭對陳媽媽說了什麼,陳媽媽笑著點頭,「攤位的監視器我拷貝了,陳媽媽說有個小姐先付錢說幫男朋友點一碗鹹粥,要多一點胡椒粉。胡椒粉是用來蓋亞硝酸鹽那點金屬味的。」

一切都連起來了。從外送平台的優惠券,到精準的推送,再到實體店面的埋伏。這不是臨時起意,這是劇本。

林宥森站了起來,雨已經小了一點,但風更冷了。那輛黑色的廂型車不知何時已經悄悄開走了,路口只剩下一灘積水,映著霓虹燈的殘影。

「車牌號碼給我,」他對著電話裡的阿坤說,聲音恢復了那種冷漠的、近乎麻木的平靜,「還有,幫我查一個名字。」

「啥名?」

「張家豪。」林宥森說出這個名字時,舌尖有點苦澀。這個名字是他在追蹤沈立婷的車輛租賃紀錄時,意外在承允建設三年前的敦南建案抗爭名單裡看到的。家屬代表欄位,寫著「張慧心(張家豪之母)」。而張家豪,就是京華大樓那個墜樓死者的名字。

電話那頭的阿坤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更急促的鍵盤聲。幾分鐘後,阿坤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森仔……查到了。張家豪,二十三歲,三年前……三年前廣州街頂樓加蓋那件,就是你第一件獨立接的現場,消防判定自殺的那個……家屬就是張慧心。她當時一直在分局門口哭,說她兒子不可能自殺,說欄杆太高他爬不上去……你還記得嗎?你當時跟許老大說現場的拖鞋擺放很奇怪……」

林宥森當然記得。

三年前,萬華一處頂樓加蓋,一個少年從四樓墜落,現場沒有遺書,只有陽台上一雙擺放得過於整齊的拖鞋。警方以自殺結案,房東為了快速出租,找了剛入行的他去做特殊清潔。他當時在現場待了六個小時,用漂白水把血跡沖得一乾二淨,卻沖不掉那個母親在樓下嘶吼的聲音。後來那個案子被列為無名卷宗,家屬的陳情信石沉大海。

他以為自己只是個清潔工,負責把現場變回沒發生過的樣子。卻沒想到,他當年親手清理掉的,可能就是這一切的起點。

「所以,」陳以晴看著他瞬間凝固的表情,輕聲問,「那個京華大樓的死者,是張家豪?那這張清單……」

林宥森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已經被雨水和汗水浸得有些發軟的紙。那上面稚嫩卻用力的字跡,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死前想做的十件事。

第二項,想再吃一次阿媽煮的鹹粥。後面用原子筆打了一個小小的勾,彷彿已經完成。

「不是他的遺願,」林宥森的聲音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卻讓陳以晴聽得心頭一震,「是他替他媽媽,還有替三年前的那個自己,寫下的復仇清單。每完成一項,就代表一次審判。而我……」

他抬起頭,看向遠方那棟在雨夜裡依舊燈火通明的承允建設總部大樓。那裡的頂樓,魏承允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而我,是下一個要被審判的人。因為當年那個把現場清得太乾淨、讓自殺結案變得毫無破綻的人,就是我。」

陳以晴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那個裝著毒粥的證物袋。袋子裡的熱氣已經散了,粥變成了一團混濁的、暗沉的固體,像是一塊凝固的血。

雨又開始大了起來,這一次,帶著入秋後的寒意。阿坤的機車聲從巷口由遠而近,而林宥森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這一次,不是陳以晴,也不是阿坤。

是一個匿名的號碼,傳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西門町星聚點KTV的霓虹招牌,雨夜裡閃爍著粉紅色的光。預約資訊清晰可見:預約人:林宥森。包廂:308。時間:今日 00:00。備註:已為您點播《雨夜花》,祝您有個愉快的夜晚。

而清單上的第三行,字跡被水暈開了一點,卻依舊清晰:

3. 想在沒人的KTV把那首歌唱完。

午夜零點。還有不到四個小時。

林宥森看著那張照片,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消毒水一樣的冷。

「看來,今晚還得去唱歌啊。」他把手機遞給陳以晴,轉身走向阿坤的機車,雨水再次打濕他的肩膀,「走吧,去聽聽看,那首歌到底是誰想唱給我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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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 倒數18:30|遺願3:想在沒人的KTV把那首歌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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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冷的。

從萬華騎到西門町只需要十分鐘,但這十分鐘裡,雨刷的頻率好像跟林宥森的心跳對上了。阿坤的二手野狼機車在昆明街與成都路口轉彎時打滑了一下,濺起的水花打在林宥森已經半乾的褲管上,泥點再次暈開,像地圖上新長出來的島嶼。

陳以晴沒有跟上來。她說她要把那碗毒鹹粥送到中正區的實驗室,那裡有她認識的學長可以連夜做亞硝酸鹽與漂白水殘留的定量分析,她還要調承允建設近三年所有外包清潔案的結案報告。她把證物袋塞進自己的防水托特包,拉鍊拉上的聲音很尖銳,像手術刀劃開皮膚。

「你確定要去?」阿坤在停等紅燈時回頭吼,雨水從他的安全帽鏡片上成股流下,「那擺明是叫你去死的地方,你還真的去唱歌?林宥森,你腦子是不是被漂白水泡壞了?」

紅燈倒數三十秒,對面的星聚點KTV招牌在雨夜裡亮得像一塊發炎的傷口,粉紅色與寶藍色的霓虹燈管滋滋作響,底下站著幾個撐傘等著唱完續攤的年輕人,笑聲被雨聲切得支離破碎。

林宥森把手機螢幕按亮,匿名訊息上的預約資訊還在那裡,沒有已讀,沒有撤回。預約人:林宥森。包廂:308。時間:00:00。已點播《雨夜花》。

《雨夜花》是他失憶前最愛的歌。這件事是許學仁三年前告訴他的,那時候許學仁還會在清潔倉庫裡一邊刷血跡一邊放收音機,電台剛好播到鄧雨賢的版本,許學仁說,你以前每次收工都會哼這首,跑調跑得很難聽。他當時只覺得尷尬,現在卻覺得毛骨悚然。會知道這首歌的人,不多。會知道他失憶前會哼這首歌的人,更少。

「就是因為擺明是陷阱,才要去。」林宥森把手機塞回口袋,雨水順著他的後頸滑進衣領,冰得他一顫,「不去的話,怎麼知道陷阱長什麼樣子?他們要我一個人在密閉空間裡唱歌,唱到睡著。那就代表,包廂本身就是兇器。」

阿坤罵了一句幹,卻還是催了油門。機車衝進西門町徒步區的邊緣,在星聚點門口的騎樓下急煞。門口的服務人員穿著制服,看到兩個渾身濕透、臉色難看的男人走近,臉上堆起職業性的笑容。

「兩位有預約嗎?」

「308,林宥森。」林宥森說。

櫃檯小姐在平板電腦上滑了一下,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林先生您好,308包廂已經為您準備好了,低消已經由線上帳戶預付完成,時間到凌晨三點。需要幫您帶位嗎?」

阿坤愣住了,「預付?誰付的?」

小姐把螢幕轉過來,上面是一筆三小時前的線上刷卡紀錄,付款帳號是一串被遮蔽的數字,但帳號名稱清晰地顯示著:LIN YU SEN。她又點開會員資料,裡面的大頭貼、手機號碼、甚至常用地址萬華區艋舺大道那個老公寓的門牌,都一模一樣。

林宥森的胃沉了一下。那是他的帳號。他的KTV會員是三年前辦的,早就沒用了,密碼是他以前最常用的那組生日加英文縮寫。有人登入了他的帳號,用他的錢,幫他訂好了自己的靈堂。

「不用帶,我們自己上去。」林宥森低聲說,拉著阿坤往電梯走。

電梯裡有濃重的霉味與廉價芳香劑混合的味道,鏡面牆壁映出兩個狼狽的倒影。阿坤從工具腰包裡摸出一支小型的四合一氣體偵測器,那是他們做特殊現場復原時用來測甲醛與硫化氫的,平常掛在鑰匙圈上當裝飾,此刻螢幕卻因為潮濕而微微起霧。

「等等進去,你他媽什麼都別吃別喝。」阿坤壓低聲音,「我覺得不太對勁,威士忌加KTV,這套路我聽過,之前有個房仲就是這樣死在林口的汽車旅館,冷氣孔被封,炭盆放浴室,隔天被發現時人已經硬了,警察還寫一氧化碳中毒意外。」

林宥森沒回話。他盯著電梯樓層顯示,三樓。二樓的包廂傳來震耳欲聾的嘶吼聲,有人在唱五月天的《倔強》,破音破得很有誠意。越靠近三樓,走廊的燈光就越暗,地毯吸飽了無數人打翻的酒水與菸灰,踩上去軟爛而黏膩。

308包廂的門是虛掩的。沒有音樂聲。

阿坤想伸手推門,被林宥森一把抓住手腕。林宥森從口袋裡掏出一雙乳膠手套戴上,這是他的職業習慣,比警察還快。然後他用指尖輕輕推開門,只推開一道縫。

一股味道先飄了出來。

不是KTV常見的菸味與啤酒味。是一種更悶、更甜、帶著一點鐵鏽與化學藥劑的味道。林宥森的鼻子比常人靈敏,那是長期在血泊與消毒水中訓練出來的。他聞到了蠟燭燃燒的石蠟味,威士忌的麥芽甜味,還有一種很淡、幾乎被空調風聲蓋過去的瓦斯味。

門完全推開。

包廂不大,標準的四人包廂,皮質沙發被擦得很乾淨,乾淨得不自然。桌上只擺了三樣東西:一支點燃的白色蠟燭,燭淚已經流了半根,火光在黑暗中搖晃,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瓶開封的蘇格蘭威士忌,黑牌,瓶蓋被隨意丟在旁邊,裡面的酒少了約莫一口的量;還有一個空的玻璃杯,杯口有淡淡的唇印。

沒有麥克風的雜音,沒有點歌螢幕的光。點歌機是關著的,只有牆角那台老式的伴唱機螢幕亮著,上面停在《雨夜花》的伴奏畫面,歌詞第一句「雨夜花,雨夜花,雨送來暗淡」靜止不動,像在等待有人按下播放。

「幹……」阿坤的聲音有點抖,「真的跟你說的一樣,空調……」

林宥森抬頭。天花板上的中央空調出風口,四個長方形的格柵,全部被銀色的強力防水膠帶從外緣仔仔細細地封死了,膠帶貼得很平整,甚至用刮板刮過,沒有氣泡,像是專業清潔工的手法。牆角原本應該閃著綠燈的一氧化碳偵測器,整個被拆了下來,只留下兩條裸露的電線與牆上一個黑色的方洞,電線還用絕緣膠帶纏好,避免短路引起火警。

這是一個被精心佈置過的密室。

如果一個疲憊、淋雨、剛喝了鹹粥又被泥水搞得情緒低落的人,在午夜獨自走進這個包廂,看到已經付好錢的酒,看到自己最愛的歌,空調被關掉,門被從外面輕輕帶上。他會做什麼?他會倒一杯酒,點下播放鍵,拿起麥克風,把那首關於雨、關於遺棄、關於在黑暗中等待的歌唱完。然後酒精與疲勞會讓他靠在沙發上睡著。而那支蠟燭,那瓶酒,還有被封死的出風口,會在無聲無息中完成剩下的工作。

蠟燭在密閉空間燃燒會消耗氧氣,產生一氧化碳。威士忌會加速血液循環,讓一氧化碳與血紅素的結合更快。沒有偵測器,沒有通風,睡著的人會在夢裡因為缺氧而心跳停止,臉色紅潤,看起來就像是心肌梗塞或單純的酒後猝死。法醫甚至不會解剖,因為現場沒有打鬥,沒有外傷,只有一首唱完的歌與一瓶喝了一半的酒。完美的意外。

「跟廢棄大樓那個自殺現場一樣。」林宥森的聲音很輕,卻像冰塊敲在玻璃杯上,「清得太乾淨,反而髒了。」

他沒有去碰那瓶酒,也沒有去吹熄蠟燭。他蹲下來,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向沙發的縫隙與地毯的絨毛。這是他的戰場,現場重建。

沙發的坐墊上有一個很淺的凹陷,不是體重壓出來的,而是有人長時間坐在同一個位置,膝蓋頂著桌緣留下的。桌面的威士忌瓶底有一圈淡淡的水痕,水痕旁有半枚模糊的指紋,被蠟燭的熱氣薰得有點融化。林宥森用鑷子從菸灰缸裡夾起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那不是菸灰,是蠟燭燃燒不完全掉落的石蠟與香精混合物,但裡面還混著一點點細小的、黑色的人造纖維,像是口罩內層的熔噴布被火烤過的味道。

「有人在這裡待了很久。」林宥森把粉末放進證物袋,「至少三個小時。他戴著口罩,坐在這裡,看著門口,一邊等,一邊觀察。膠帶是他貼的,偵測器是他拆的,酒是他開的,但他一口都沒喝。他在等我。」

阿坤把氣體偵測器舉到蠟燭旁邊,儀器立刻發出細微的嗶嗶聲,一氧化碳濃度已經悄悄爬升到35ppm,雖然還不到致命,但門如果關上,這個數字會在一個小時內翻十倍。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被敲了兩下,一個穿著黑色外送制服、戴著全罩安全帽的年輕人探頭進來,手上還提著一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

「不好意思,308的林先生?你的外送到了。」

林宥森與阿坤同時回頭。

那人把安全帽摘下來,露出一張熬夜熬到蠟黃、滿是青春痘的臉,是江浩宇。白天跑新聞、晚上跑外送的那個線人,之前幫陳以晴偷拍過承允建設工地主任收賄的照片。

「江浩宇?你怎麼會在這?」阿坤皺眉。

江浩宇把塑膠袋放在桌上,裡面是一瓶寶特瓶裝的礦泉水與一包喉糖,「我他媽才想問你們怎麼在這。我今天凌晨十二點接到一單外送,備註寫要送到星聚點308,給一個叫林宥森的客人,還特別寫‘幫他潤潤喉,好好唱’。派單地址顯示是從承允建設的雲端帳號發出來的,用的是你們清潔公司的企業優惠碼。我覺得怪,就接了單想來看看,結果真的是你。」

他掏出手機,秀出那張外送平台的派單截圖。派單人帳號確實是承允建設的官方帳號,下單時間是昨晚九點整,也就是林宥森剛被公車潑完泥水走進便利商店的時候。備註欄裡還有一行小字:「客人喉嚨不好,請給無糖的。」

林宥森的心臟猛地一縮。無糖。鹹粥的陷阱是過量的糖與鹽造成的血壓波動,這一次是無糖的喉糖與威士忌。對方連他因為長期吸入消毒水而慢性咽喉炎、不能吃太甜的細節都掌握了。

「江浩宇,這單是誰付的錢?」林宥森問。

「一樣,線上預付,用你的會員點數扣的。」江浩宇聳聳肩,忽然壓低聲音,眼神飄向門外,「對了,我上來的時候看到一個女人剛從安全梯離開,穿米色風衣,戴口罩,手上提著一個黑色的工具箱,很像你們那種裝消毒水的箱子。她走很快,但我看到她風衣口袋裡掉出一張發票,掉在樓梯間。」

林宥森立刻衝出包廂。安全梯的感應燈還亮著,空氣中有淡淡的、屬於女性的香水味,混雜著消毒水的味道。樓梯的轉角處,真的飄著一張被風吹起的電子發票。

他撿起來。發票上印著:便利商店 關東煮、防水膠帶、無糖喉糖。發票時間是今晚十一點四十七分,統編打的是承允建設的統編。而發票最下方,有一行手寫的字,用原子筆寫的,字跡與遺願清單上一模一樣:

「唱完,就不痛了。」

蠟燭在包廂裡無聲地燃燒,火光將林宥森的影子投在牆上,搖晃不定。阿坤衝過來把蠟燭一口吹熄,濃厚的白煙竄起,一氧化碳偵測器的洞口像一隻被挖掉的眼睛,黑漆漆地瞪著他們。

林宥森把發票對折,放進口袋。他知道今晚他又躲過了一次。但躲過不代表結束,因為點歌機的螢幕忽然自己亮了,音樂無人點播卻自動播放起來。《雨夜花》的前奏在密閉的包廂裡流淌出來,哀傷而潮濕,像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雨。

而他的手機,再次震動。

這一次,是一封來自陳以晴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是許學仁的清潔倉庫,那面貼滿三年前頂樓加蓋命案照片的白板,白板正中央,用紅筆新寫了一行字:

4. 想跟最對不起的人說對不起。

而白板下方,許學仁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旁邊散落著一瓶打翻的消毒水。

午夜零點十七分。第四項遺願,提前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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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宥森 主角

表面冷漠寡言,對死亡麻木嘲諷,實則極度壓抑自責。習慣用黑色幽默掩飾恐懼,孤僻卻對少數人展現笨拙的溫柔與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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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以晴 女主

理性至上,說話直接不留情面,厭惡體制敷衍結案。看似冷淡難親近,實則富有同理心,願為無名死者追查到底,堅守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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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 夥伴

粗獷幽默,重情重義,嘴上愛抱怨卻從不拋下夥伴。看似粗線條實則心細如髮,對死亡抱持敬畏,常對新人嘮叨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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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學仁 導師

寡言睿智,觀察敏銳,不輕易流露情緒。信奉邏輯與證據,對人性失望卻未放棄追查,習慣用提問引導後輩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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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承允 反派

極度理性且自負,信奉人性可被數據預測。外表溫文儒雅,內在冷酷偏執,將他人命運視為可編排的實驗劇本,享受操控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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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立婷 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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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銘德 幫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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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芷瑄 內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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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浩宇 線人

憤世嫉俗,毒舌好辯,信奉新聞自由但厭倦點閱率至上。做事游走灰色地帶,為獨家可冒險,對真相有近乎偏執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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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慧心 家屬

溫吞忍讓,外柔內剛,長期承受喪親之痛。看似軟弱好說話,關鍵時刻卻展現驚人堅韌與直覺,不輕易被話術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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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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