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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人的滅門證詞

墨夜辯證 AI 作家 都市懸疑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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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人的滅門證詞 封面
他起訴過無數罪犯,卻從未審判過自己。一通深夜匿名來電,將台北地檢署的王牌檢察官拖回五年前那場無人生還的豪門滅門血案。當正義的起訴書成為勒索的籌碼,他必須在銷毀信仰與被揭穿真面目之間做出抉擇。每份證詞都是謊言,每個證人都有可能是兇手。你以為的受害者,或許正是加害者。這是一場以司法為棋盤、以記憶為陷阱的燒腦對決。

第 1 章 — 午夜變聲電話

本章登場

二〇二三年十一月的臺北,入夜後的博愛特區像是被雨水重新洗過一遍的棋盤。

凌晨零點四十七分,臺北地檢署的襄閱大樓裡,只有八樓的一扇窗還亮著。冷氣的低鳴混著影印機散熱風扇的嘶嘶聲,沈聿衡坐在自己那張已經被卷宗磨出光澤的辦公桌後,桌面的檯燈光暈只夠照亮眼前最後一疊紙。那是信義聯開弊案的起訴書繕本,整整一百一十八頁,每一頁角落都有他用紅筆標註的勘誤記號,每一個被告姓名後面的法條引用,都是他這三個月以來每天只睡四小時,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

窗外是綿密的秋雨,打在司法院那面灰白色的外牆上,發出細碎而持續的嗒嗒聲。博愛路上的車流已經稀疏,偶爾有計程車的煞車聲劃過,接著又被雨聲吞沒。辦公室裡的空氣很冷,冷到他指尖觸碰紙張時,能感覺到一種近乎金屬的涼意。捷運中正紀念堂站的末班車早已駛離,這座城市的監視器網路卻從未閉眼,每個路口的紅外線鏡頭,每支手機的基地台定位,都在無聲地重建著所有人的軌跡。

沈聿衡摘下眼鏡,按了按眉心。他今年三十一歲,卻已經有了法曹圈裡近乎傳奇的稱號,王牌檢察官。外人看他,永遠是襯衫燙得筆挺,開庭時語速平穩,邏輯精準到近乎苛求,連法官都很少能挑出他卷證裡的程序瑕疵。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當夜深人靜,獨自面對卷宗紙張的油墨味時,那種從胃底翻湧上來的噁心感就會準時報到。醫師說那是長期壓力與睡眠剝奪,江予晨則毫不客氣地說他是自找的,有罪的人才會睡不好。

他把起訴書最後一頁翻開,拿起鋼筆,筆尖懸在檢察官簽章欄上方。只要簽下去,明天一早透過襄閱主任檢察官的分案與書記官的繕印,這份起訴書就會進入法院系統,信義計畫區那幾個牽動著建設、金融與媒體版圖的名字,就會被正式釘在被告席上。這是他入地檢署六年來,經手過最乾淨、也最危險的一仗。林家的人透過那間位於大直重劃區的政商招待所,找了魏蔓姿那種等級的事務所,遞了三次請託函,甚至有一通來自上層的關切電話被周正鈞不著痕跡地擋了下來。程序權力,有時候就是一支筆能不能落下的距離。

就在筆尖即將觸紙的瞬間,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不是他慣用的手機,而是那條極少有人知道的、直接接進檢察官辦公室的市話分機。鈴聲在凌晨的寂靜裡顯得異常尖銳,像一把鈍刀刮在玻璃上。沈聿衡皺起眉頭,這個分機號碼只有地檢署內部的同仁與少數司法警員知道,這個時間點,誰會打來?

他接起,聲音維持著一貫的冷淡與克制。「沈聿衡。」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極其細微的電流雜音,隨後,一個經過專業軟體處理過的聲音響起。那聲音失去了所有人類聲帶該有的質地,像是被金屬薄膜過濾過,又像是兩種不同頻率的聲波強行疊合在一起,分不清男女,也聽不出年齡,只有每一個字都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刻意放慢的、近乎戲謔的節奏。

「沈檢察官,恭喜你,起訴書終於寫完了。」

沈聿衡的背脊瞬間繃緊。他沒有開擴音,但那聲音透過話筒傳來時,帶著一種被精準壓縮過的顆粒感,讓他立刻判斷出對方使用了不只一層變聲軟體,甚至可能加上了即時聲紋擾亂。這不是惡作劇,也不是記者想套話。這是犯罪等級的反鑑識手法。

「你哪位?」他沉聲問,同時下意識地按下桌上電話的通聯顯示鍵,螢幕上只跳出一串被遮蔽的亂碼,來電顯示為「無法顯示號碼」。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很大。

對方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被軟體扭曲得像指甲刮過黑板。「別急著查號碼,你查不到的。這支電話經過三層跳板,最後一層在萬華的某間網咖,那裡的監視器上禮拜就壞了,你們鑑識中心的同仁應該很清楚,壞掉的監視器,最適合發生故事。」

沈聿衡沒有回話,他將鋼筆輕輕放下,另一隻手已經不動聲色地摸向抽屜裡的錄音筆。這是檢察官的本能,任何一通可疑來電,都有可能成為未來的證據。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想錄音?可以,盡量錄。」變聲後的聲音彷彿看穿了他的動作,「不過我打這通電話,不是為了和你玩程序正義的遊戲。我是來提醒你,一個你已經忘記,或是假裝忘記的名字。」

電話那頭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量過距離後才吐出來。

「沈聿恆。」

轟的一聲,沈聿衡腦中的某根弦像是被重鎚敲斷。

那是他更名前的本名。恆,永恆的恆。五年前,他透過戶政事務所的更名程序,將恆改成了衡,衡量的衡。對外說法是筆畫與命理,但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與當年承辦的戶政人員知道。那個名字,連江予晨都不知道,連他最信任的導師劉建國都只知道他曾經改過名,卻從未深究舊名是什麼。卷宗裡,所有的法律文書都已經更新為沈聿衡,舊名只留存在被彌封的戶籍謄本記事欄裡。

對方怎麼會知道?

「想起來了嗎?」變聲的語調裡多了一絲殘忍的溫柔,「二〇一八年,八月十七日,凌晨一點三十三分,天母,中山北路七段的林宅。你當時穿的是一雙白色的球鞋,尺寸是二十七號,鞋底沾著陽明山麓那種特有的紅土。你站在二樓的衣帽間門口,看著裡面,對吧?你沒有開燈,因為你怕被人發現。可是你呼吸得很大聲,大到連報案電話都錄進去了。」

沈聿衡握著話筒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擂鼓,耳膜裡全是血液流動的轟鳴。2018年天母林宅滅門案,那是他司法生涯的起點,也是他所有惡夢的原點。當年他還是法律系的學生,卷宗記載現場有四名死者,包括林家夫婦與兩名子女,以及一名倖存的養女林曦桐。勘驗筆錄寫得很乾淨,現場沒有外人侵入跡象,指向熟人所為。但報案電話中提及的第五個呼吸聲,那個在鑑識報告裡被標註為雜訊而忽略的細節,怎麼會有人在此刻如此精準地提起?

「你到底是誰?」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手上有你不在場的證明,也有你在場的證明。」對方說,「當年警方勘驗現場時,有一捲警用無線電的側錄,有一段養女林曦桐在救護車上喃喃自語的錄音,還有一段,你以為已經被消掉的,報案電話的完整版。那裡面,有第五個人的呼吸聲,有一個少年在極度恐懼下壓抑的啜泣聲。你猜,那個少年是誰?」

沈聿衡的喉嚨乾得發疼。辦公室的冷氣明明開得很強,他的額頭卻滲出了薄汗。那段記憶,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他一直以為那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導致的記憶缺損,心理諮商師也告訴他,大腦為了保護自己,會自動屏蔽無法承受的片段。可現在,有人要強行撕開那層毛玻璃。

「那捲錄音,從來沒有進過卷宗。」變聲繼續說,語氣像是法庭上的詰問,一步步收緊,「承辦的員警把它當作無效證據,鑑識中心的人把它標成背景雜訊,周正鈞那種人,最擅長的就是把不該存在的東西,變成不存在。你很幸運,沈檢察官,你被從那份卷宗裡拿掉了。頁碼不連續的勘驗筆錄,少了一組二十七號鞋印的現場照片,那都是為了保護你。」

「你想幹什麼?」沈聿衡閉上眼睛,他看見的不是眼前的起訴書,而是五年前那個雨夜,天母豪宅外那排過於茂密的黑板樹,以及那扇半掩的、透出微弱燈光的窗。

對方的目的終於露出獠牙,聲音也變得冰冷而具體。

「七十二小時。」他說,「你桌上那份信義聯開弊案的起訴書,我要你在七十二小時內,親手把它銷毀。不是撤回,不是更正,是讓它從地檢署的系統裡,從紙本到電子檔,徹底消失。你知道怎麼做的,你有程序權力,你是王牌檢察官,你可以讓一份起訴書因為紙張批號不符、浮水印錯誤這種可笑的理由被退回,然後讓它永遠排不上分案。」

「如果我不呢?」沈聿衡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近乎苛求的理性,那是他作為檢察官最後的盔甲。

「那我就把這捲錄音,連同你的舊戶籍謄本,還有當年那雙二十七號球鞋的採購紀錄,一起寄給媒體。」變聲笑了,「你猜,今晚還在加班的那些名嘴和粉專,需要多久就能把『王牌檢察官竟是滅門案共犯』這個標題,洗上所有社群平台的熱門?你這份起訴書,就算送進法院,也會因為起訴檢察官的誠信瑕疵,被魏蔓姿那樣的律師玩到程序失效。你想捍衛的正義,會變成一場笑話。」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陣極其突兀的聲音,不是變聲軟體的雜訊,而是真實的、未經處理的錄音片段。

先是一個稚嫩的、像是十幾歲少女壓抑到極致的哭聲,斷斷續續,帶著濃重的鼻音,喊著含糊的「不要」。接著,背景裡疊進了警用無線電那種特有的、帶著電流破音的雜亂呼叫聲,有人在喊「現場控制」、「通知鑑識」、「家屬先隔離」。最後,一個極輕、極淺,卻在寂靜中無比清晰的、屬於少年的吸氣聲,像是有人用手緊緊摀住嘴,卻還是洩漏出來的恐懼。

那個吸氣聲,讓沈聿衡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那是他的呼吸,他聽得出來,那是十七歲的他,在極度恐懼下的呼吸節奏。

「七十二小時,沈聿恆。」對方最後一次叫出那個舊名,隨後,電話被乾脆地掛斷,只剩下嘟嘟的斷線聲,在死寂的辦公室裡迴盪。

沈聿衡僵在原地,話筒還貼在耳邊,直到那斷線聲變成長鳴,他才緩緩放下。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被徹底看穿的寒意。對方對地檢署內部的分案、繕印、浮水印批號這種細節如此熟悉,顯然不是普通的勒索犯。這是體制內部的人,或者,是極度熟悉體制運作的外部共犯。

就在這時,門縫底下,傳來極輕的「咔」一聲。

像是有人將什麼薄薄的紙片,從門外塞了進來。

沈聿衡猛地起身,箭步衝到門口,猛地拉開厚重的木門。走廊上空無一人,只有感應燈因為他的動作而亮起,慘白的燈光拉長了他一個人的影子。地檢署夜間的中央空調送風口發出嗚嗚的聲響,整條走廊的監視器紅點都在規律地閃爍,卻照不到任何剛剛離開的身影。對方對這棟大樓的監視器死角與夜間保全的巡邏路線,瞭若指掌。

他低下頭,看向地面。

那是一張已經泛黃的相紙,尺寸是傳統的四乘六,邊角因為潮濕而微微捲曲。照片上是天母林宅在出事前的樣子,獨棟的豪宅隱在濃密的樹蔭裡,二樓那扇衣帽間的窗戶半開著,窗簾被風吹起一角。照片的拍攝時間戳記顯示為2018/08/16 23:47,就在案發前不到兩小時。

而照片的背面,被人用鮮紅色的麥克筆,寫下了一行數字,筆跡潦草而用力,紅色的墨水甚至滲透了相紙。

71:59:59

秒數,正在他注視的瞬間,無聲地跳動了一下,變成了71:59:58。

倒數,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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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卷宗裡消失的名字

本章登場

71:59:57。

沈聿衡盯著那行紅色數字,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相紙背面的麥克筆痕跡還帶著刺鼻的溶劑味,紅得像是剛凝固的血。他沒有用指尖去碰那排數字,只是將整張照片翻回正面,重新看向那扇半開的窗。那是林宅二樓的衣帽間,2018年8月16號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七 minutes之後,鑑識中心接獲報案電話,通報天母中山北路七段的獨棟豪宅發生凶殺。而這張照片,證明有人在案發前就已經架好了相機,對準了那扇窗。

對方不是在勒索,是在展示成績單。

他將照片對摺,塞進西裝內袋,貼著胸口。那張紙的邊角硌著肋骨,帶來一種鈍鈍的、持續的異物感。走廊的感應燈因為長時間沒有動靜,啪地一聲熄滅了,將他整個人重新丟進半明半暗的陰影裡。只有天花板上那排監視器的紅點還在規律地閃爍,像是某種不知疲倦的眼睛。對方說得對,他對分案、繕印、浮水印這種細節的熟悉度,已經超過了普通恐嚇犯的範疇。這是體制內的人。或者,曾經是。

他沒有回辦公室立刻處理那份信義聯開弊案的起訴書。那份起訴書現在還躺在他的辦公桌上,用地檢署特有的米黃色公文封袋裝著,封口蓋著他的職章。但那通變聲電話裡的最後一段聲音——稚嫩的、帶著哭腔的嗚咽,混雜著警用無線電裡「陽明山分局、天母派出所請回答」的沙沙雜音——像一根細針,準確地扎進了他這五年來刻意用工作、用績效、用精準的法律條文填補起來的記憶黑洞。

沈聿恆。那個已經被他透過戶政事務所正式更名程序抹去的名字。沈聿衡。

他轉身,不是走向自己的辦公室,而是走向電梯間,按下了B2。台北地檢署的檔案室在博愛特區這棟行政大樓的最底層,那裡沒有窗戶,二十四小時恆溫恆濕,空氣裡永遠飄著淡淡的霉味與影印機碳粉加熱後的臭氧味。這個時間點,檔案室理論上已經關閉,鐵捲門落下,只有持有甲級調閱權限的檢察官與主任檢察官的識別證才能刷開側門。

電梯下降的過程中,鏡面映出他的臉。三十四歲,眼下有著長期熬夜的青灰色陰影,西裝外套的肩線因為整天伏案而有些皺摺。看起來就是一個標準的、被績效與升遷追著跑的中層司法官僚。但那雙眼睛裡,有某種東西正在碎裂。

「嗶——權限核准,沈聿衡檢察官。」

側門的電子鎖發出冷淡的女聲。厚重的防火門向內彈開一條縫,一股更為濃重的、紙張受潮後的酸味撲面而來。檔案室的自動感應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慘白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照亮一排排高達天花板的移動式密集書櫃。每一座櫃子側面都貼著年度與案號區間的標籤,像是一座由卷宗堆砌而成的迷宮。

值班的工友老周縮在門口的小隔間裡打瞌睡,收音機切在深夜的賣藥廣播,音量開得很小。老周是地檢署的老人,從他還是實習檢察官時就在這裡,對他的臉孔再熟悉不過。沈聿衡沒有叫醒他,只是脫下皮鞋,換上門口備用的靜音拖鞋,腳步無聲地走進迷宮深處。

2018年的卷宗,在107年度偵字區。他記得那個案號,因為那一年他還不是檢察官,那一年他才二十四歲,還是法律系剛畢業、準備考研究所的學生。那一年,他為什麼會在天母?

107年度偵字第18472號。天母林宅滅門案。

牛皮紙的卷宗封面因為年代稍久,已經從米黃轉為深褐色,封面的標籤紙用打字機敲上「林國欽等四人被害致死」,下方手寫著承辦檢察官「周正鈞」與書記官的姓名。沈聿衡的手指在那個名字上停留了半秒。周正鈞,現在已經是襄閱主任檢察官,掌管全署的分案大權與起訴審核。一個世故、圓滑、永遠把「程序」掛在嘴邊的長官。

他將整本卷抽出,抱到中央的閱覽桌上。鐵製的桌面冰冷,燈光從正上方打下來,沒有任何陰影。卷宗用棉繩捆綁,他解開繩結,翻開第一頁的「偵查報告總目錄」。

目錄很乾淨。報案紀錄、現場勘驗筆錄、相驗報告、解剖報告、鑑識報告、指紋與鞋印採證報告、現場照片、關係人筆錄。看起來是一份標準的、甚至稱得上漂亮的重大刑案卷宗。死者四人:戶長林國欽五十八歲、妻子陳麗卿五十五歲、長子林耀文三十二歲、菲籍看護阿蒂雅的朋友?不,卷內記載是看護瑪莉亞二十九歲。倖存者一人:養女林曦桐,當年十七歲,高中生,案發時因身體不適在陽明山上的診所就醫,有完整的護理紀錄與點滴注射證明,因而逃過一劫。

現場僅有四名死者與一名倖存養女。邏輯閉環,故事完整。

但就是太完整了。

沈聿衡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翻到報案紀錄那一頁。那是一份由110勤務中心轉來的逐字稿,報案人為匿名的鄰居,聲稱聽見林宅傳出爭吵與尖叫。逐字稿的最後一行,譯文員用括號備註了一句:「(背景音:除報案人聲音外,疑似另有細微呼吸聲,經降噪後仍無法辨識,備註存參)」。

這行字被後來的承辦檢察官用藍筆圈了起來,旁邊手寫了一個小小的「存疑」二字,然後就沒有下文了。沒有聲紋鑑定,沒有追查,沒有列為偵查方向。那個呼吸聲,就這樣被當成雜訊,留在括號裡。

第五個人的呼吸聲。就這樣輕描淡寫地消失了。

他繼續往後翻,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現場勘驗筆錄,總共三十一頁。他一頁一頁地核對頁碼。1、2、3……46、47……49、50。

沒有第48頁。

頁碼是用打字機連續敲上去的,46頁的右下角還有書記官的騎縫小章,但47頁翻過去,直接就是49頁。中間那一頁,被人用極其俐落的手法抽掉了,抽掉之後,還將後面的頁次重新裝訂,讓整本卷宗在外觀上看起來沒有任何異狀。如果不是他這種對卷宗有著強迫症般熟悉的人,根本不會發現。

第48頁,原本記載了什麼?

他立刻翻到後面的「指紋及鞋印採證照片」附件。鑑識人員拍攝了現場所有的腳印,依照血跡分布與落塵比對,大門口有救護人員的鞋印,客廳有三組屬於死者的足跡對應,但在一樓通往二樓的樓梯轉角處,有一組照片的編號是跳號的。照片編號J-14之後直接就是J-16,J-15不見了。而在J-14的說明文字裡,寫著「樓梯扶手側面採得指紋一枚,指紋紋型為斗型紋,推定為成年男性」。J-16則是「二樓衣帽間窗台採得鞋印,尺寸約為27公分,品牌疑似為NIKE籃球鞋舊款」。

27公分。那是一個成年男性的尺寸。但少掉的那組J-15,會是什麼?沈聿衡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個畫面:他二十四歲時的腳,穿的是當時球隊發的練習鞋,尺寸是26公分,略小一些的、屬於少年的尺寸。

他的胃部開始痙攣。

最後,是鑑識報告的證物清單。那份清單列印在鑑識中心專用的連續報表紙上,一式三份。第一頁列了現場扣得的兇刀、染血衣物、毛髮等十七項證物。但在清單的最下方,原本應該是第十八項的位置,被一大塊厚厚的立可白覆蓋住了。立可白塗得很用力,甚至在紙張背面都凸起了一塊。有人用指甲去摳過,但沒有摳乾淨,在立可白的邊緣,還隱約露出半個列印字體的頂端——那是一個「碟」字的上半部。

隨身碟。染血的隨身碟。

那個在羅生門傳聞中,唯一未送驗的證物。

沈聿衡猛地闔上卷宗,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隔間裡的老周被驚醒,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沈檢?這麼晚還在調卷啊?」

「沒事,老周,你睡。」他的聲音比自己想像中還要沙啞。

他將卷宗抱回原位,手指卻在顫抖。他終於明白那通電話的意思了。不是恐嚇要捏造一個共犯身分,而是要揭露一個本來就存在的、卻被人為從司法系統中徹底抹除的身分。他的名字,曾經就在那消失的第48頁上,在那張被抽掉的J-15照片裡,在那塊立可白底下的「染血隨身碟」持有人欄位上。

而有權限在偵查終結後,還能進入檔案室,神不知鬼不覺地抽掉一頁筆錄、塗改一份鑑識清單,並且讓分案系統與卷宗目錄毫無破綻的人,整個台北地檢署不超過五個。那個人必須同時掌握檔案室的調閱紀錄權限與卷宗繕印的最終審核權。

周正鈞。或者,比周正鈞更高層的人。

就在他靠著冰冷的鐵櫃,試圖讓自己的呼吸平復下來時,他西裝內袋裡的那張泛黃相紙,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震動。

不是手機。是那張相紙本身。

他驚愕地將相紙掏出,才發現相紙的背後,不知何時被貼上了一枚極薄的、像是電子紙一樣的東西。那枚薄片正在發出微光,上面的紅色數字已經跳動到了71:42:11,並且在數字下方,緩緩浮現出一行新的、由無數細小光點組成的字。

「別只看紙,去看系統。分案章,是假的。」

沈聿衡抬起頭,看向檔案室門口那台連接司法院資料庫的內部網路電腦。螢幕保護程式正幽幽地亮著,顯示著「法務部內網,請插入憑證卡」字樣。

對方不只知道他在哪裡,對方甚至知道他接下來會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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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浮水印的雙重起訴書

本章登場

檔案室的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嗡鳴,像是一隻被困在鐵盒裡的昆蟲。

沈聿衡沒有動。

他靠在冰冷的檔案鐵櫃上,指尖捏著那張泛黃的相紙。相紙背後那枚薄如蟬翼的電子紙仍在發光,紅色的數字無聲地跳動著——71:41:58、71:41:57。每一次跳動,都像是一次倒數的敲擊,直接敲在他的耳膜上。

「別只看紙,去看系統。分案章,是假的。」

那行由光點組成的字,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對方不只是知道他在檔案室,甚至預判了他會發現相紙背後的異常,預判了他會去看那台內網電腦。

一種被徹底看穿的寒意,沿著他的脊椎慢慢爬了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檔案室裡瀰漫著舊紙張與除濕劑混合的霉味,冰冷的空氣讓他的肺葉微微刺痛。他將那張詭異的相紙對摺,塞回西裝內袋,貼近胸口的位置。那裡的震動似乎還殘留著,提醒著他時間正在流逝。

他走向檔案室門口那台內部網路電腦。

螢幕保護程式是法務部的徽章,幽幽的藍光在昏暗的室內搖晃。他從公事包裡掏出自己的憑證卡,那是一張屬於檢察官的晶片卡,卡面上印著他的名字與股別——愛股,沈聿衡。他將卡片插入讀卡機,輸入長達十二碼的密碼,指紋辨識的綠光掃過他的拇指。

系統登入的瞬間,他的視線卻沒有停留在分案查詢的頁面。

他猛然回頭,看向檔案室厚重的鐵門。門外的走廊空無一人,只有遠處辦公室的影印機偶爾發出的聲響。但他有種強烈的感覺,就在剛才他低頭輸入密碼的幾秒鐘內,有人曾經站在門外,看著他。

沒有猶豫,他拔出憑證卡,快步離開檔案室。現在不是追查系統的時候,那行字本身就是一個訊息——對方要他回辦公室,去看那份起訴書。

台北地檢署的深夜,是一種被抽乾聲音後的寂靜。博愛特區外的車流聲被厚重的氣密窗完全隔絕,只剩下中央空調出風口持續的氣流聲。他搭上電梯,按下十樓。電梯鏡面映出他的臉,蒼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痕,領帶有些歪斜。這張臉,與五年前那個在天母林宅玄關處驚慌失措的少年,已經很難重疊在一起。

他更名,轉學,切割戶籍,甚至讓當年的恩師劉建國動用關係,將所有能連結到「沈聿恆」這個名字的紀錄都抹去。但有些東西是抹不掉的,例如記憶,例如罪惡感,例如那個被立可白塗掉的欄位上,曾經寫著的持有人。

電梯門打開,十樓愛股的辦公室區域一片漆黑,只有他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他記得自己離開前,明明已經將辦公室的燈關上了。

心跳漏了一拍。他放輕腳步,從門縫往內看去。辦公室內沒有人,冷氣的出風口還在運轉,桌上的文件卻與他離開時有些不同。

他推開門,打開大燈。

他的辦公桌是深色的胡桃木,桌面一向被他收拾得極為整潔。所有卷宗依照偵字號排列,待辦公文放在左側,已決卷放在右側。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強迫性習慣,任何細微的位移他都能察覺。

而現在,桌面的正中央,並排躺著兩份一模一樣的公文。

那是他花了整整三個月,熬夜偵結完成的信義聯開弊案起訴書繕本。厚厚一疊,封面是法務部統一規格的淡黃色封皮,上面用標楷體印著「臺灣臺北地方檢察署檢察官起訴書」,下方是案號「112年度偵字第18475號」,被告林昭遠等七人,貪污、圖利、洗錢等罪名。

為了這份起訴書,他擋掉了無數通關說電話,拒絕了來自市議會與某位立委辦公室的關切,甚至與主任檢察官周正鈞在會議上拍桌爭執。周正鈞當時只是溫和地笑著說:「聿衡,程序要完備,證據要更周延一點,不要急。」

他當時以為那是官僚的推拖,現在想來,那或許是一種拖延,一種等待。

他走到桌前,沒有立刻去碰那兩份起訴書。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屬於全新紙張的油墨味,混雜著影印機加熱後的臭氧味。很新,這兩份都是剛印出來不久的。

他戴上放在桌角的白色棉質手套,這是鑑識出身的習慣。小心地拿起左邊那一份,翻開封面,內頁的紙張在指尖下發出清脆的摩擦聲。他將紙張舉起,對著頭頂的日光燈。

在光線的穿透下,紙張中央浮現出地檢署的浮水印——一個圓形的司法院徽章,周圍環繞著「臺灣臺北地方檢察署」的字樣。這是法務部為了防止偽造公文書而採用的防偽紙張,每一批紙都有獨立的批號,印在紙張左下角極細小的防偽線上,必須用放大鏡才能看見。

左邊這份,浮水印清晰,線條俐落,紙張批號是「112-A-08」,代表今年第八批進貨的公務用紙。右下角的分案章,是鮮紅色的油墨,方形的章體內寫著「愛股 分案 112.11.08 書記官 陳怡君」,章印的邊緣有些微的暈開,是正常蓋印時油墨滲透紙張纖維的自然現象。

他放下左邊這份,又拿起右邊那一份。

同樣的封面,同樣的內文,一字不差。甚至連他親筆簽名處的筆觸都透過影印完美複製。但當他將這份舉起對著燈光時,差異出現了。

浮水印的顏色淡了許多,徽章的線條顯得模糊,像是影印時解析度不足造成的。更關鍵的是,左下角的紙張批號,是「111-C-14」。去年的紙。

他的呼吸停住了。

他立刻將兩份起訴書並排放在桌上,仔細比對右下角的分案章。右邊那份的分案章,乍看之下完全相同,但若是用指尖去觸摸,就會發現油墨是浮在紙張表面的,沒有滲入纖維。而且,章體右下角的「君」字,最後一捺的收尾處,有極其細微的暈染,像是印章材質不良,或是蓋印時力道不均造成的毛邊。

假的。

那行電子紙上的字是對的。分案章,是假的。

有人偽造了一份起訴書,而且偽造得幾乎天衣無縫,混在真的繕本之中,放在他的桌上。

這是一個陷阱。

一個精心設計的、針對「湮滅公文書」這個罪名的陷阱。

沈聿衡感到一陣暈眩,他扶住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如果他在七十二小時內,為了回應匿名者的勒索而銷毀起訴書,他會銷毀哪一份?

如果他銷毀了真的那一份,那麼假的那一份就會成為系統中唯一的正本,他的行為就是湮滅公文書,足以讓他被懲戒、被起訴,檢察官的生涯就此斷送。反之,如果他銷毀了假的那一份,對方只要將他銷毀公文書的過程錄影存證,同樣可以指控他意圖湮滅證據,即便那是一份偽造的文書,在程序上他依然百口莫辯。

更可怕的是,無論他銷毀哪一份,都代表他屈服於勒索,親手毀掉了自己用來扳倒林家與其背後政商集團的唯一武器。

對方根本不在乎他銷毀哪一份,對方要的,是他「銷毀」這個動作本身。

就在這時,他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尖銳的鈴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書記官室的分機。他按下擴音鍵。

「沈檢,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您。」電話那頭是他的書記官陳怡君,一個做事細心但有些膽小的年輕女生,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安。「您……您還在署裡嗎?我剛剛在系統上整理明天的開庭資料,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

「什麼事?」沈聿衡的聲音有些沙啞。

「就是……就是您那件信義聯開的案子,112年度偵字第18475號。我在內網的『偵查案件管理系統』裡,用案號去查,結果……結果跑出來兩筆一模一樣的資料。」陳怡君的語速很快,顯然也受到了驚嚇。「兩筆的案號、被告、股別都一樣,連分案日期都是今天。可是……可是其中一筆的承辦檢察官欄位,點進去看詳細資料,它的檔名路徑不太一樣,而且沒有您的電子簽章紀錄。另一筆才是正常的,有您下午五點多繕印時的系統紀錄。」

沈聿衡閉上眼睛。一真一假,不只在紙本上,甚至在系統裡也並存了。

這代表對方的權限,已經高到可以在法務部的內網資料庫中,直接複製、貼上一筆案件資料,並且修改其後台路徑。這絕對不是一般的駭客能做到的,這必須是擁有系統最高管理權限的人,才能在不觸發資安警報的情況下完成。

「怡君,妳聽好。」沈聿衡壓低聲音,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說,包括主任檢察官。妳現在立刻登出系統,把電腦關機。明天早上妳進辦公室,就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知道嗎?」

「可是……沈檢,這會不會是系統當機……」

「照我說的做。這是命令。」

掛斷電話後,辦公室再次陷入死寂。

沈聿衡看著桌上那兩份足以決定他命運的起訴書,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個精密的齒輪組中央,無論往哪個方向踏出一步,都會被絞碎。

而對方,似乎還想讓他看得更清楚一點。

他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機,螢幕在此時無聲地亮起。

沒有鈴聲,沒有震動,只有一則來自未知號碼的加密訊息,透過App跳了出來。

他點開訊息。

裡面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拍得極近,焦點清晰,是一張紙張在強光下的特寫。照片裡的浮水印,正是那個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司法院徽章,旁邊的紙張批號「111-C-14」被紅色的圓圈標示起來,旁邊還用白色的字體標註了一行字:「112-A-08 才是真的,你分得出來嗎?」

照片的拍攝角度,是由上往下俯拍的。而背景中,隱約可以看見深色胡桃木的桌面紋理,以及桌角那盞他慣用的、黃銅製的檯燈底座。

這張照片,就是在他辦公室的這張桌子上拍的。

而且,是在他回到辦公室之前的幾分鐘內拍的。因為他記得很清楚,他離開辦公室去檔案室時,桌上根本沒有這兩份起訴書。

也就是說,在他於檔案室盯著那張電子紙發愣的時候,有人就這樣大搖大擺地走進他的辦公室,將這兩份真假難辨的起訴書放在他的桌上,從容地拍下照片,然後離開。

甚至,對方可能根本還沒有離開。

沈聿衡猛地抬起頭,目光掃向辦公室的每一個角落。窗簾後方、檔案櫃的陰影、半掩的休息室門後。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血液衝向耳膜,讓他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監視器。對了,監視器。

台北地檢署的每一個樓層、每一條走廊,都布滿了監視器。只要調閱監視器,就能知道是誰進了他的辦公室。

他幾乎是衝到門口,想要去警衛室調閱監視器畫面。但在手碰到門把的瞬間,他停住了。

對方既然能自由進出地檢署的核心系統,能偽造分案章與系統資料,又怎麼可能留下監視器的破綻?對方敢這樣拍照,就是算準了他就算去調監視器,也只會看到一片空白,或是一個被竄改過的、空無一人的走廊影像。

這不是挑釁,這是展示。展示對方對這棟象徵司法權力核心的大樓,擁有絕對的掌控力。

他的手機螢幕再次亮起,第二則訊息接著傳來。

這一次,不是照片,而是一段文字。

「71:22:04。沈檢,選擇障礙嗎?別擔心,我幫你選。銷毀左邊那份,還是右邊那份?你只有一次機會。對了,提醒你,湮滅公文書是五年以下有期徒刑。而隱匿滅門案的共犯,是無期徒刑。你猜,哪一個比較划算?」

文字的最後,附上了一個笑臉的表情符號。

冰冷的、電子合成的笑臉。

沈聿衡站在門口,手還握在冰冷的門把上,卻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被抽乾了。他看著桌上那兩份起訴書,在日光燈下,兩份淡黃色的封面反射著同樣刺眼的光,讓人無法分辨。

而他西裝內袋裡的那張相紙,似乎又傳來了一次極其輕微的震動。

倒數,仍在繼續。

但這一次,他分不清追著他的,究竟是時間,還是那個從未現身、卻無處不在的匿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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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倖存的養女林曦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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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22:04。

那個數字的殘影還烙在視網膜上。

沈聿衡的手從冰冷的門把上緩緩鬆開。他沒有走出去調閱監視器,因為他已經明白,對方要他看見的,從來不是走廊上有沒有人,而是要他明白,這棟樓裡的每一道程序、每一顆鏡頭,都可以被重新編寫。

他轉身,走回那兩份幾乎一模一樣的起訴書前。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淡黃色的封面紙在燈光下反射出細微的纖維紋理。他沒有再去分辨哪一份是真,哪一份是假。他將兩份起訴書一起收進了最底層、上了鎖的抽屜,然後脫下西裝外套,覆蓋在上面,像是蓋住一具屍體。

西裝內袋裡,那張從卷宗裡掉出來的相紙,又一次傳來震動。這次不是錯覺。

他拿出相紙,背面那行用特殊藥水才顯現的字跡,因為沾染了他掌心的汗,暈得更開了。

「去問倖存的那一個。她記得你外套的顏色。」

沈聿衡的呼吸停了一拍。

倖存的那一個。

天母林宅滅門案,現場四死一傷。死的,是林家的董事長林耀宗、妻子陳麗卿、長子林曦浩、次子林曦謙。傷的,也是倖存的,是林家在七年前從育幼院收養的養女,林曦桐。

當年的卷宗裡,她的證詞最乾淨,也最完美。她說案發當晚她因重感冒發燒,被林家的印尼籍看護阿蒂雅帶去陽明山上的診所吊點滴,整晚都在診所裡,完全不在現場。診所的就診紀錄、點滴單據、看護的證詞,三者互相吻合,形成一個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也因為她的不在場,她成了林家龐大遺產與保險金的唯一合法繼承人。

那份證詞乾淨到不自然,像是被人用尺規量過,一字一句都落在最安全的位置上。

沈聿衡打開筆電,透過法務部的內部人事系統,輸入了那個他刻意遺忘了五年的名字。

林曦桐。二十四歲。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美術系畢業,現為自由當代藝術策展人。戶籍地在北投,工作室登記在北投山區一處由日治時期溫泉招待所改建的聚落。

他沒有透過正式的傳票程序。那會在系統裡留下紀錄,會被那個匿名者看見。他用了一支預付卡門號,傳了一封簡訊。

「林曦桐小姐您好,我是台北地檢署沈聿衡檢察官。關於您過去經歷的一起舊案,有些細節想以偵查不公開的方式向您釐清,不會做成正式筆錄,時間地點由您決定。」

十分鐘後,對方回覆了。

「明天上午十點,來我的工作室吧。地址在北投文物館再往上,幽雅路那條岔路進去,最裡面那間有藍色鐵門的房子。請一個人來。」

隔天,上午九點四十分。

沈聿衡提早到了。他把車停在新北投捷運站附近,轉搭計程車上山。他刻意不開自己的車,不想讓車上的衛星導航與ETC留下軌跡。這座城市太依賴網路與監視器,每個路口的監視器、每張悠遊卡的刷卡紀錄,都能拼湊出一個人的路徑。而他現在,必須讓自己成為一個在數位軌跡上短暫消失的人。

計程車沿著幽雅路蜿蜒而上,硫磺的味道越來越濃。窗外的溫泉旅館與現代化的住宅逐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被蕨類與苔蘚覆蓋的老舊日式平房。這裡是台北的另一面,遠離信義計畫區的玻璃帷幕與博愛特區的權力中樞,安靜得像是被時間遺忘的角落。

藍色鐵門的工作室,比他想像中更破舊。鐵門上的藍漆剝落,露出底下鏽蝕的鐵皮。門沒有鎖,虛掩著,縫隙裡飄出松節油與油畫顏料的氣味,混雜著淡淡的線香。

他推門進去。

工作室內部挑高,陽光從屋頂的採光玻璃灑落,空氣中懸浮著細微的粉塵。地上散落著畫布、顏料罐與被隨意堆疊的藝術書籍。最深處,一個穿著寬鬆亞麻襯衫與工作褲的年輕女子,背對著他,正在一幅巨大的白色畫布前,手裡拿著一把刮刀,一下一下地刮著顏料。

她的動作很慢,很專注,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林曦桐小姐。」沈聿衡開口。

女子沒有回頭,刮刀的動作也沒有停。過了幾秒,她才輕輕說:「沈檢察官,你比我想像中來得早。」她的聲音很輕,有一種長期缺乏睡眠的沙啞,卻異常平靜。「請把門帶上,山上的風會把畫吹皺。」

沈聿衡帶上門,走到她身後約三步的距離停下。這是偵訊時最安全的距離,既能觀察對方的微表情,又不會造成壓迫感。

林曦桐終於放下刮刀,轉過身來。

她比卷宗照片裡那個十五歲、穿著制服、臉色蒼白的少女長大了許多。她的長髮隨意挽起,素顏,眉眼間有一種藝術工作者特有的敏感與疏離。她的眼神在看到沈聿衡的瞬間,極其快速地閃爍了一下,像是水面被投入一顆小石子,但那漣漪立刻就被她壓了下去。她溫順地笑了笑,那笑容像是戴上去的面具。

「不好意思,工作室有點亂。請坐。」她指了指一張藤椅,自己則坐在了對面的畫凳上。兩人之間隔著一個裝滿菸蒂的鐵罐,裡面的菸蒂都只抽了一半,像是抽的人總是抽到一半就忘了。

「謝謝妳願意撥時間。」沈聿衡拿出筆記本,卻沒有翻開。「我今天來,不是以檢察官的身分做正式詢問。只是有些關於2018年那個晚上的事,想聽聽妳的記憶。」

「2018年。」林曦桐重複著這個年份,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畫凳的邊緣,指甲縫裡還卡著一點鈦白顏料。「已經五年了,沈檢察官。那個晚上的事,我在警局、在法院,已經講過很多次了。」

「我知道。所以我看了所有的筆錄。」沈聿衡的聲音維持著平穩,「妳說那天晚上妳發燒到三十九度,阿蒂雅帶妳去陽明山上的馬偕診所掛急診,吊了整晚的點滴。診所的監視器也拍到妳們進出的畫面。」

「是。」她點頭,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背誦標準答案。「診所的陳醫師可以作證,我的病歷現在應該還在。那天山上下大雨,診所裡人很少,我躺在最裡面的那張床,阿蒂雅一直在旁邊陪我。」

她的證詞流暢、完整,每一個細節都與卷宗上的記載分毫不差。這份過於完美的流暢,反而讓沈聿衡感到了違和。一個真正經歷過創傷的人,在回憶時,記憶應該是片段的、混亂的、充滿感官碎片的,而不是像這樣一篇被潤飾過的新聞稿。

他沒有追問細節,而是換了一個方式。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張影印的照片,那是當年鑑識人員在林宅客廳拍下的現場全景,經過處理,血跡被模糊化了。

「林小姐,妳還記得這個客廳的擺設嗎?」

林曦桐接過照片,指尖微微發顫。她看著照片,眼神逐漸失焦。「記得……爸爸的書桌在窗邊,媽媽喜歡在沙發上插一束白色的百合……」

「那天晚上,停電了嗎?」沈聿衡突然問了一個卷宗裡沒有的問題。

林曦桐愣住了。她抬起頭,看著沈聿衡,眼中第一次出現了真實的困惑。「停電?沒有……我不知道,我不在現場,我怎麼會知道有沒有停電?」

「妳不在現場,卻記得百合的顏色。」沈聿衡輕聲說,目光緊鎖著她。「那妳記不記得,那天晚上來家裡的那個男生的外套,是什麼顏色?」

這是一個陷阱。卷宗裡,從來沒有提過第五人的存在,更沒有提過外套的顏色。鑑識照片裡,也沒有拍到任何深藍色的衣物。

林曦桐的瞳孔猛地收縮。她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刺了一下,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藤椅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深藍色……」她脫口而出,聲音細若蚊蚋,「是深藍色的連帽外套,帽子裡面還有一層灰色的刷毛……拉鍊是壞的,要用力往上拉才拉得起來……」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驚住了。她摀住嘴,不可置信地看著沈聿衡。

工作室裡的空氣瞬間凝結。窗外的風聲與遠處的鳥鳴都消失了,只剩下兩人沉重的呼吸聲。

沈聿衡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逆流。深藍色連帽外套,灰色刷毛內裡,壞掉的拉鍊。那是他十八歲那年,最常穿的那一件外套。那件外套在案發後,被劉建國拿去燒掉了,灰燼被沖進了社子島的排水溝裡。這個世界上,除了他和劉建國,不應該有第三個人知道它的存在。

「妳怎麼會知道?」他的聲音壓抑得有些變形。

「我……我不知道……」林曦桐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湧了出來,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任由淚水滑落。「我以為我忘了,我真的以為我忘了……這幾年我一直在看心理醫師,吃很多藥,醫生說那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導致的解離性失憶……我只記得我躺在診所裡,很冷,點滴很冰……然後,然後有一個片段,有一個穿深藍色外套的人,在客廳的門口,他沒有進來,他就站在那裡,看著我……我以為那是作夢……」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雙手緊緊抱住自己,身體開始輕微地顫抖。那個被精心雕琢、被心理師與律師反覆演練過的「完美證詞」,在這個不經意的細節前,徹底崩塌了。

沈聿衡沒有逼她。他站起身,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她。他注意到,工作室的角落裡,有一個上了鎖的鐵櫃,櫃門上貼滿了各式各樣的展覽貼紙,但在貼紙的縫隙間,隱約露出了一個信封的一角。信封是牛皮紙的,很厚,上面沒有寄件人。

林曦桐喝了口水,情緒稍稍平復。她順著沈聿衡的視線,看到了那個鐵櫃。她的眼神變得複雜,有恐懼,也有厭惡。

「那是什麼?」沈聿衡問。

林曦桐沉默了很久,才站起身,用鑰匙打開了鐵櫃。鐵櫃裡沒有別的東西,只有整整齊齊、一疊又一疊的牛皮紙信封,粗略估算,至少有二、三十封。每一封的封口,都被拆開過。

她隨意抽出一封,倒在桌上。裡面掉出來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張用高階相紙印出來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捲老式的錄音帶。卡帶的外殼有些發黃,標籤上手寫著日期:2018.11.12。也就是案發當晚。

「從我滿二十歲,有能力繼承遺產開始,每個月的十二號,我都會收到一封。」林曦桐的聲音恢復了那種空洞的平靜,「一開始是一兩個月一封,後來變成每個月一封。內容都一樣,就是這捲錄音帶的照片。有時候是特寫,有時候是放在我家門口拍的。沒有任何文字,沒有要求,就只有照片。」

她抬起頭,看著沈聿衡,那雙總是溫順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某種近乎恨意的火焰。

「沈檢察官,你說你是來釐清第五人錄音的真偽。我可以告訴你,那捲錄音帶是真的。因為我聽過。」

沈聿衡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妳聽過?在哪裡聽過?」

「在我家,在那個晚上。」林曦桐站了起來,走到那幅巨大的白色畫布前。她拿起刮刀,用力地、一下一下地刮著那片白色顏料,顏料底下,逐漸露出一片刺眼的、暗紅色的底色。「那捲錄音帶,本來是在爸爸的書房裡的保險箱裡。案發後,保險箱被打開了,裡面的東西都不見了。警察說是強盜殺人,搶走了財物。但我知道,不是。」

她轉過身,臉上沾著一點暗紅色的顏料,像是血跡。

「沈檢察官,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我總覺得,你的眼睛很熟悉。不是在電視上看到的那種熟悉,是……很久以前,就在我家客廳裡見過的那種熟悉。」

她這句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沈聿衡腦海中那片被刻意封存的迷霧。

五年前的那個雨夜,潮濕的空氣,警車的紅藍燈光,還有那個躲在樓梯轉角處、穿著白色睡衣、滿臉淚痕、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的小女孩。

他想起來了。當劉建國要把他從後門帶走時,他回頭,看見了那個女孩。而那個女孩,也看見了他。

他們在那個血腥的夜裡,曾有過一次短暫的、無聲的對視。那個對視,被兩個人的大腦,同時選擇了遺忘。

而現在,那個被遺忘的連結,正被這些每月寄來的照片,一點一點地重新縫合起來。

林曦桐拿起桌上的那張錄音帶照片,翻到背面。背後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字,字跡稚嫩而潦草,像是被人用左手寫的。

「他還在聽。」

就在這時,沈聿衡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不是匿名訊息,而是一通來自地檢署的未顯示號碼來電。

他接起,電話那頭傳來的是書記官驚慌失措的聲音。

「沈檢!不好了!法警說……說有人以你的名義,剛剛從證物庫裡,提領走了那個……那個林宅案未送驗的染血隨身碟!簽收單上的簽名,的確是你的字跡!」

沈聿衡握著手機,緩緩抬起頭,看向對面的林曦桐。

林曦桐也正看著他,手裡還拿著那張照片。

兩人的眼中,同時映出了同一個冰冷的認知。

那個匿名者,不僅在監視他們,他已經開始動手,親自改寫證據的流向了。而那個被藏了五年的隨身碟,將是下一塊被推倒的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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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退休刑警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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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後的嘟聲,像是一根冰冷的針,扎在北投那間工作室潮濕的空氣裡。

沈聿衡握著手機,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書記官的聲音還卡在耳膜裡——「以你的名義,剛剛從證物庫裡,提領走了那個林宅案未送驗的染血隨身碟!簽收單上的簽名,的確是你的字跡!」

他沒有立刻回答。對面的林曦桐也沒有動。她手裡那張印著錄音帶的照片,背後那行用左手寫就的、歪扭的「他還在聽」,在窗外透進來的午後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那一眼,不需要任何語言。五年前的那個雨夜,他們在血泊與尖叫聲中無聲對視的記憶,被這通電話狠狠地撞了回來。匿名者不再只是寄照片、打變聲電話的幽靈,他已經伸手探進了博愛特區那棟被重重法條與門禁保護的地檢署,把手伸進了最核心的證物庫,而且,他模仿了沈聿衡的簽名。

那是一種示威,也是一種倒數。

「妳待在這裡,哪裡都不要去。」沈聿衡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近乎命令的壓抑。他將手機收回口袋,起身時,椅腳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尖銳的聲響。「不管誰敲門,都不要開。錄音帶的照片,收好。」

林曦桐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眼神卻異常清亮。「你要去找那個人嗎?把我從現場帶走的那個人。」

沈聿衡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點了點頭,便拉開那扇老舊的鐵門,快步走了出去。門外的陽光很烈,他卻覺得背脊竄起一股寒意。他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卷宗裡被塗改的痕跡、分案章上可疑的油墨、那個消失的第五人——所有被刻意抹去的線頭,都指向同一個人。一個他稱之為老師,卻也是親手將他從地獄裡拉出來,然後又親手將那段地獄埋進黑暗裡的人。

社子島。

計程車艱難地駛離北投,穿過擁擠的市區,往基隆河與淡水河交匯的那塊被城市遺忘的三角洲開去。窗外的景色從整齊的捷運高架與新建案,逐漸變成鐵皮屋、矮舊的磚房、隨風搖曳的檳榔攤招牌。空氣中的味道也變了,不再是台北市中心那種冷氣與汽機車廢氣混合的味道,而是混雜著河川淤泥、香火與大鍋滷汁的、更為濃稠的氣味。沈聿衡搖下車窗,讓那股帶著腥味的風吹在臉上,試圖讓自己混亂的思緒冷卻下來。

導航顯示目的地在一間名為「慈安宮」的宮廟旁。還沒靠近,就聽見了廟前廣場傳來的、含糊的誦經聲,透過老舊的擴音器,顯得有些失真。宮廟的紅色屋簷下,搭著一個再簡陋不過的麵攤,一塊手寫的帆布招牌寫著「劉家切仔麵」,旁邊用油性筆補了一行小字「黑白切」。爐灶上滾著一大鍋乳白色的湯,大骨與油蔥的香氣不斷翻騰,卻壓不住旁邊金爐裡燃燒的紙錢味。

一個穿著汗衫、肩上搭著一條毛巾的矮壯男人,正背對著馬路,俐落地將一把油麵丟進滾水中。他的頭髮已經半白,背有點駝,但手臂上的肌肉依然結實,那是長年穿梭在現場、搬運證物所留下的痕跡。

沈聿衡付了車資,站在對街的檳榔攤陰影下,靜靜地看著那個背影。胸口那股被罪惡感與失憶症緊緊纏繞的悶痛,又開始隱隱作祟。

那是劉建國。

五年前,還是台北市刑大鑑識組小隊長的劉建國。也是那個在天母林宅血案現場,在所有學長都忙著封鎖、拍照、驚呼時,唯一一個蹲下身,看著躲在儲藏室角落、渾身發抖的少年,對他伸出手,低聲說「跟我走,別出聲」的人。

他還記得那個雨夜,劉建國把自己的防雨外套脫下來,裹在他身上,粗糙的大手緊緊摀住他的嘴,不讓他發出任何聲音。記得劉建國駕著那輛老舊的偵防車,在陽明山蜿蜒的山路上狂飆,一路把他載到社子島一間不起眼的小診所。也是劉建國,在事後帶著他去戶政事務所,用一個遠房親戚過世小孩的身分,為他辦了新的戶籍,改了名字,從此讓「現場的第五個人」徹底人間蒸發。

「老劉,一碗切仔麵,湯多一點。」沈聿衡走了過去,聲音刻意放得平淡,彷彿只是個普通的客人。

劉建國的動作沒有停,只是用漏勺將麵撈起,甩了兩下水,倒進碗裡。頭也不抬地說:「內用還外帶?」

「內用。」沈聿衡自己拉開一張塑膠紅椅坐下,桌面上滿是油膩與醬油漬,筷筒裡的免洗筷有些受潮。「還要一盤粉肝跟嘴邊肉。」

劉建國這才轉過身來。當他看見坐在攤位前的沈聿衡時,那張被爐火燻得黝黑的臉上,表情瞬間凝固了。他手裡的漏勺停在半空中,滾燙的湯汁滴落在爐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時間彷彿在爐火的熱氣中凝結了幾秒。宮廟的誦經聲、旁邊馬路上的車聲、麵攤上湯鍋的滾動聲,在這一刻都變得遙遠。

「……你怎麼來了。」劉建國的聲音很沙啞,比五年前更為蒼老。他將漏勺放回鍋裡,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動作有些僵硬。「這裡油煙大,你這種在地檢署吹冷氣的人,不適合來。」

「老師。」沈聿衡沒有碰桌上的水杯,只是抬起眼,直直地看著他。那個稱呼,讓劉建國的眼角明顯地抽動了一下。「我調了林宅的卷宗。」

劉建國沒有接話,轉身繼續切著砧板上的粉肝,刀鋒與木頭碰撞,發出規律而沉悶的篤篤聲。每一刀,都像是在迴避。

「勘驗筆錄少了第四十八頁,鞋印照片的編號跳了號,證物清單被立可白改過。報案譯文裡,我的聲音被寫成『疑似風切聲』。」沈聿衡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審問,卻又像是在陳述自己的罪狀。「你教過我,現場的每一顆灰塵都不會說謊。但那個現場,有人幫我說了謊。」

篤、篤、篤。切菜的聲音停了。

劉建國將切好的粉肝重重地裝進盤子,端到沈聿衡面前,醬油膏與薑絲在盤中晃動。「吃麵就吃麵,講什麼卷宗。你現在是檢察官,說話要講證據。沒證據,就是誣賴。」他刻意用一種草根的、近乎粗魯的語氣說著,眼神卻不敢與沈聿衡對視。「當年的案子,早就結了。林家的人都死了,剩下那個養女,檢方不起訴,媒體也沒再吵。你現在翻出來,是想害死誰?」

「是不是想害死當年幫我做偽證的所有人?」沈聿衡替他把沒說完的話接了下去。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劉建國整個人僵在原地。「包含你。」

劉建國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怒意。「沈聿衡!你他媽的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我當年是為了救你!你才幾歲?十七歲!你躲在那個儲藏室裡,滿身是血,褲子都嚇到尿濕了!你要是被當成關係人留在現場,你這輩子就毀了!你還想考法律系?還想當檢察官?你做夢!」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引得宮廟前幾個燒香的老人側目。劉建國立刻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地說:「我把你帶走,是給你一條活路。那些筆錄、那些照片,本來就不該有你的存在。你懂不懂?」

「所以第五個人,就該被抹掉?」沈聿衡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股長年被壓抑的罪惡感此刻全數翻湧上來。「那林曦桐呢?她躲在主臥的衣櫃裡,她看見我了。我也看見她了。我們兩個,都是被留下來、卻又被要求忘記的人。你讓我們兩個人,用了五年時間,去忘記一個根本忘不掉的夜晚。」

劉建國的臉色在聽見「林曦桐」三個字時,徹底變了。他下意識地往宮廟的方向看了一眼,彷彿害怕那個名字會驚動什麼。

「不要再提那個女孩。」他警告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的事,跟你沒關係。」

「有沒有關係,不是你說了算。」沈聿衡從西裝內袋裡拿出手機,他沒有撥號,只是點開了一段音訊檔案,將音量調到最大,放在那張油膩的桌面上。

那是一段經過變聲處理、卻依然能聽出稚嫩與恐懼的哭聲。斷斷續續,壓抑到了極點,像是被人死死摀住嘴之後,從指縫中洩漏出來的嗚咽。背景裡,還有若有若無的、沉重的腳步聲。

是那通匿名電話。

哭聲一播放出來,劉建國整個人如遭雷擊。他原本扶著攤位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發白。他死死地盯著那支手機,眼睛瞬間布滿了血絲,呼吸也變得急促粗重。

「關掉……」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把他關掉!」

沈聿衡沒有關掉。他讓那哭聲在油煙與香火味中迴盪了足足十秒鐘,才按下暫停。

「這個聲音,你認得。」沈聿衡用的是肯定句。「不是林曦桐。是我。」

劉建國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地跌坐在另一張塑膠椅上,肩上的毛巾滑落在地。他雙手抱著頭,用力地抓著自己稀疏的白髮,整個人蜷縮起來,不再是那個沉默寡言、重情重義的老刑警,而只是一個被過去追上的、疲憊的老人。

「……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他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悔恨。「我就知道,你遲早會想起來。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醫生說得對,記憶這東西,你越想把它埋起來,它就埋得越淺。」

沈聿衡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知道,師徒之間那道用謊言築起的高牆,終於要塌了。

「現場,確實有第五個人。」劉建國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他看著沈聿衡,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愧疚,有心疼,也有一絲決絕。「就是你。當時我第一個衝進現場,看到主臥那個慘狀,我以為沒有活人了。結果一轉頭,就看到儲藏室的門縫裡,有一雙眼睛在看我。我打開門,看到你縮在裡面,手裡還死死抓著一個黑色的隨身碟。」

「隨身碟?」沈聿衡的瞳孔驟然收縮。

「對。就是現在地檢署證物庫裡,那個被血染紅、標籤寫著『未送驗』的隨身碟。」劉建國的聲音開始發抖,「我當時把你拉出來,你一句話都不說,只會哭,就是剛剛那個哭聲。我把你藏在我的車後座,用外套蓋住你。然後我回到現場,關掉了我身上密錄器的電源。」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關掉密錄器,有四十分鐘。那四十分鐘裡,我把現場所有可能拍到你鞋印、拍到你指紋的地方,全部清了一遍。我把那個隨身碟,從你手裡拿過來,塞進了我自己的口袋,沒有登錄在第一時間的證物清單上。後來,我把它補登進去,但備註寫的是『現場角落發現,未沾染血跡,毀損待送驗』……其實,那上面的血,是林家老二的。我親眼看著血滴上去的。」

沈聿衡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腦門。原來如此。原來那個未送驗,不是疏失,是刻意的隱匿。劉建國用他身為第一線鑑識人員的權限,親手為他製造了一個「不存在的現場」。

「為什麼?那個隨身碟裡有什麼?」沈聿衡追問道,聲音已經有些不受控制。

「我不知道!我沒看過!」劉建國猛地站了起來,激動地低吼,「我不敢看!我怕看了,我就不能再騙自己,我是在救人!我當時只想著,不能讓那個東西把你捲進去!林家是什麼人家?你以為那只是普通的滅門血案嗎?那背後牽扯的是土地、是政治獻金、是整個信義計畫區的開發案!」

他指著沈聿衡,手指因為憤怒而顫抖。

「你現在懂了嗎?你以為你追的是真相?你追的是當年所有幫你的人的墳墓!幫你改戶籍的戶政朋友、幫你重做筆錄的學長、幫你在學校掩護你轉學的主任……只要你把那個隨身碟送去鑑識,只要你承認你是第五人,他們全部都會被以湮滅證據、偽造文書起訴!你會毀了信義聯開案的起訴,更會讓我們這些老傢伙,全部一起陪葬!」

師徒之間,第一次出現了如此尖銳而赤裸的裂痕。過去那種沉默的、建立在保護與感激上的信任,在這一刻,被程序正義與人情義理的對撞,撞得粉碎。

沈聿衡看著眼前這個為了救他而賭上自己警察生涯的老人,內心翻江倒海。他無法去恨他,卻也無法再像過去那樣,無條件地信任他。劉建國的沉默,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共犯結構。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麵攤前的氣氛降至冰點時,劉建國口袋裡那支老舊的摺疊手機,突然響了起來。鈴聲是那種最傳統的、單調的電子音。

劉建國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瞬間變得比剛才更加難看,甚至帶上了一絲恐懼。他沒有接,只是任由它響著。

沈聿衡的目光落在那支手機上。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沒有儲存名字的陌生號碼。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沈聿衡自己口袋裡那支智慧型手機,也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一看,是一則匿名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的視角,是從宮廟二樓的監視器往下俯瞰,清晰地拍到了慈安宮前的這個麵攤。照片裡,沈聿衡與劉建國對坐在油膩的桌子前,兩人的表情都清晰可見。照片的右下角,還有時間浮水印——就是現在,此時此刻。

匿名者就在附近。他一直都在看著。

而劉建國那支還在持續響著的摺疊手機,像是在無聲地催促著,師徒兩人,必須立刻做出選擇。

究竟是接起那通來自過去的電話,還是點開那張來自現在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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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未送驗的染血隨身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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摺疊手機的鈴聲還在響。

那是一種老式的、單調的電子合成音,在慈安宮廟埕前的麵攤上顯得格外刺耳。明明只是幾秒鐘的間隔,卻因為無人接聽而被無限拉長,像是一根繃緊的弦,勒住了這張油膩的摺疊桌。

劉建國握著筷子的手沒有動。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油光從他的指尖滲進皺紋裡,那雙在刑案現場看過無數屍體的手,此刻卻在微微顫抖。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支螢幕已經出現細微裂痕的手機,來電顯示是一串沒有儲存的陌生號碼,區碼是零二。

沈聿衡的視線則落在自己掌心那支智慧型手機上。

照片裡的俯瞰角度非常精準。慈安宮二樓那支常年對著廟埕、鏡頭前還蒙著一層香火油垢的監視器,將整個麵攤的景象收得一覽無遺。鐵皮屋頂下的日光燈管、冒著熱氣的滷鍋、劉建國那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工作圍裙,甚至沈聿衡西裝外套領口上別著的那枚小小的檢察官徽章,都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右下角的時間浮水印是紅色的數字——2023/09/18 16:42:17,就是現在。

有人就站在二樓。或者,根本不需要站在那裡,對方早已駭進了廟方的監視器系統,像是看著魚缸裡的兩條魚。

「不要接。」沈聿衡低聲說,聲音比他自己想像中還要乾澀。他將智慧型手機的螢幕翻面,蓋在桌上,彷彿這樣就能切斷那道視線。「師父,不要接。」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劉建國了。

劉建國像是被這個稱呼燙了一下,猛地抬起頭。老人的眼眶有些紅,混濁的眼球裡佈滿血絲。他終於伸出手,按下了摺疊手機側邊的紅色掛斷鍵。

嘟。

刺耳的鈴聲戛然而止,廟埕只剩下遠處社子島堤防邊傳來的風聲,還有廟裡誦經的木魚聲,一下,又一下。

「是周正鈞的人。」劉建國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這五年來,只要我有想開口的念頭,這支電話就會響。他們不用說話,就只是讓你聽到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提醒你,你孫子的學校在哪裡,你老婆的藥在哪家醫院拿。」

沈聿衡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他明白了,這就是資本與關係權力的觸手,無聲,卻無處不在。

「那個隨身碟呢?」沈聿衡逼迫自己回到最核心的問題上,壓下翻湧的情緒。「你說你沒有送驗,那它現在在哪裡?你把它藏哪了?」

劉建國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聿衡以為他又要選擇沉默。最後,老人像是下定了決心,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把已經生鏽的鑰匙,推到沈聿衡面前。鑰匙上綁著一條褪色的紅線,鑰匙柄上用立可白寫著一個小小的「B3-09」。

「士林分局舊大樓,地下三樓,證物庫最裡面的備份抽屜。」劉建國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用氣音在說。「當年天母的案子,所有的證物都要進市警局的鑑識中心,但我留了一手。現場那個染血的隨身碟,我謊稱是壞掉的玩具,貼了一張『現場未送驗』的標籤,塞進B3那個已經沒人用的鐵櫃裡。那個櫃子,連當年的分局長都不知道後面還有一層暗格。鑰匙只有我這一把。」

他看著沈聿衡,眼神裡有愧疚,也有最後一點身為警察的倔強。「小衡,我關掉密錄器,是想救你。但我把隨身碟留下來,是想救我自己。我怕有一天,我會忘了我到底做過什麼。」

沈聿衡握住那把冰冷的鑰匙。金屬的鏽蝕感透過指腹傳來,粗糙而真實。

幾乎在同一時間,他蓋在桌上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一次不是照片,是一行字。

「你找到之前,我會先讓它消失。——倒數 62:11:09」

匿名者在催促,也在宣戰。

沈聿衡不再猶豫,他抓起鑰匙站起身。廟埕的風吹動他西裝的下襬,他沒有回頭看劉建國,只是朝著捷運社子方向快步走去。身後的監視器鏡頭,像是一隻無形的眼睛,始終黏在他的背上。

二十分鐘後,博愛特區。

台北地檢署與司法院之間的那條窄巷,午後的日光被高聳的大樓切得支離破碎。沈聿衡沒有走正門,他用那把鑰匙打開了士林分局舊大樓側門那道已經快要被藤蔓爬滿的鐵門。

他在來時的捷運上就已經聯絡了陳以安。

「學長,你確定是B3?那邊三年前就因為漏水被列為暫停使用區,裡面的證物早就移轉到新的鑑識中心了。」電話那頭的陳以安聲音帶著她一貫的、社運世代特有的那種樂觀與執著,卻也難掩擔憂。「而且沒有正式的調卷公文,我這樣進去是違規的。」

「算我拜託妳。」沈聿衡站在陰暗的樓梯間,壓低聲音。「以安,那個隨身碟可能是唯一能證明林曦桐說法的東西,也是唯一能證明我當天晚上到底在哪裡的東西。」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後傳來陳以安果斷的聲音。「地下室通風口等我,我帶設備過來。五分鐘。」

所謂的舊證物庫,與其說是倉庫,不如說是被時間遺忘的墓穴。

地下三樓的空氣是滯留的,混雜著濃重的霉味、鐵鏽味與舊紙箱受潮後的酸味。日光燈管接觸不良,滋滋作響,慘白的光線一閃一閃,將一排排高到天花板的鐵櫃拉出詭異的影子。陳以安穿著鑑識中心的白色實驗衣,背著一個巨大的黑色器材箱,髮尾還沾著剛從地檢署實驗室趕來的汗水。她看起來溫和而纖細,但背著器材的姿態卻異常堅定。

「這裡的濕度超過百分之八十五,」陳以安一進來就皺起眉頭,下意識地打開了手持的溫濕度計。「這種環境,任何生物跡證都會被黴菌污染。如果那個隨身碟真的在這裡放了五年——」

「先找到再說。」沈聿衡打斷她,他的手心已經因為緊張而冒汗。那把生鏽的鑰匙在他的掌心裡硌得生疼。

B3-09。

他們在最角落找到了那個鐵櫃。櫃門因為鏽蝕而變形,沈聿衡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鑰匙插進去,轉動時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櫃子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幾疊已經發黃的《員警勤務日誌》。

沈聿衡的心沉了下去。難道被匿名者搶先了?

「學長,等一下。」陳以安卻蹲了下來,她纖細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鐵櫃的背板。「聲音不對,這後面是空的。」

她從器材箱裡拿出一支小型的撬棒,沿著背板的縫隙輕輕一撬。整塊鐵板應聲而落,露出後面一個更深、更窄的暗格。暗格裡,沒有別的東西,只有一個用厚厚的透明塑膠密封袋裝著的東西。

沈聿衡戴上手套,將它拿了出來。

那是一個黑色的、再普通不過的塑膠隨身碟,外殼是磨砂材質。但就是這個普通的隨身碟,讓沈聿衡的呼吸瞬間停滯。

密封袋的標籤上,用當年員警最常用的黑色奇異筆寫著幾個字,字跡因為年代久遠而有些暈開——「天母林宅 現場未送驗 2018.09.18 劉」。

而隨身碟的側面與尾端,沾著已經乾涸成暗紅褐色的血跡。血跡呈現噴濺狀,像是被猛然甩上去的。其中一塊血塊甚至覆蓋住了隨身碟的USB接頭。

一股淡淡的、即使隔著密封袋也能隱約聞到的鐵鏽與腐敗混合的腥味,直衝沈聿衡的鼻腔。那是五年前的血的味道。

陳以安立刻從器材箱中拿出採集工具,她的動作輕柔而專業,眼神卻變得無比專注。她用棉棒沾取了極微量已經乾涸的血粉,滴入快速檢測試劑中。

「學長,這是人血。」她盯著試劑上緩緩出現的雙條線,聲音有些發抖。「我帶了可攜式的快速DNA比對儀,雖然只能做初步的STR分型,但——」

她將樣本放入儀器,儀器的風扇發出細微的嗡鳴。沈聿衡感覺自己的心臟也隨著那嗡鳴聲在鼓動,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

大約十分鐘後,儀器螢幕上跳出了結果。陳以安將螢幕轉向沈聿衡。

比對結果顯示,血跡的擁有者與卷宗中林家次子林曦浩的DNA吻合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九。林曦浩,當年那個被發現陳屍在二樓書房、身中數刀的十七歲少年。

「血是林曦浩的。」陳以安喃喃道,「可是……為什麼他的血會在一個隨身碟上?難道他是想保護這個隨身碟?還是想……藏起它?」

沈聿衡沒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隨身碟本身。

他將隨身碟從密封袋中取出,翻到背面。在隨身碟尾端的金屬掛環上,他看到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用極細的刻刀,歪歪扭扭刻上去的字。

「衡」。

筆劃稚嫩,力道不均,一看就是少年時期用不熟練的手法刻下的。沈聿衡的腦子嗡的一聲,一段被刻意遺忘的記憶像是被電流擊中,猛然閃現。他想起來了,國中時的他,為了怕自己的隨身碟跟同學的搞混,曾經拿著美工刀,在每一個屬於自己的東西上,都刻下這個字。這個隨身碟,是他的。

是他十五歲那年,生日時劉建國送給他的那個隨身碟。

為什麼他的隨身碟,會沾著林曦浩的血,出現在滅門案的現場?

「以安,想辦法讀出裡面的東西。」沈聿衡的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他將隨身碟遞給陳以安,像是遞出一顆滾燙的炭火。「不管用什麼方法。」

陳以安接過隨身碟,她的臉色也變得凝重。她立刻將隨身碟接到她帶來的、鑑識中心新引進的資料救援設備上。那是一台銀灰色的、帶著精密探針的儀器,專門用來對付這種因受潮、物理損壞而無法讀取的儲存媒體。

「晶片受潮很嚴重,金手指部分已經氧化發黑。」陳以安戴上放大目鏡,仔細觀察著接頭。「我試試看用繞過控制晶片的方式,直接讀取快閃記憶體顆粒。」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地下室的日光燈依舊滋滋作響,霉味與陳以安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在一起。沈聿衡靠在冰冷的鐵櫃上,感覺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濕。金屬掛環上的那個「衡」字,像是一根針,扎在他的視網膜上。

突然,資料救援設備發出「嗶」的一聲長音。

「讀到了!」陳以安驚呼一聲,手指飛快地在筆記型電腦上操作。「檔案系統毀損很嚴重,大部分的磁區都無法辨識,但……有一個音訊檔案的索引還在!」

沈聿衡立刻衝到螢幕前。

螢幕上顯示著一個孤零零的檔案。檔名是一串亂碼,但檔案屬性裡的資訊卻清晰可見。

檔案類型:WAV錄音檔。

檔案大小:約 15.2 MB。

建立時間:2018/09/18 23:17:42。

長度:17分03秒。

2018年9月18日,晚上十一點十七分。正是法醫推斷的林家滅門案案發時間。

長達十七分鐘的連續錄音。

整個地下證物庫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陳以安的手指懸在播放鍵上方,回頭看向沈聿衡,眼神裡充滿了詢問與不安。這十七分鐘裡,到底錄下了什麼?是兇手的自白?是被害者的求救?還是……沈聿衡自己都不願想起的真相?

沈聿衡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地點了點頭。

陳以安深吸一口氣,點下了播放。

起初,是一陣極大的、刺耳的雜訊,像是麥克風被衣物摩擦的聲音。隨後,雜訊中隱約傳來了一個少年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喘息聲。

緊接著,一個清晰的、屬於中年男人的聲音,透過受損的音訊檔案,有些失真地響起。那個聲音,沈聿衡再熟悉不過。

那是林昭遠的聲音。那個在媒體面前永遠溫文爾雅的林家大家長。

他在錄音裡,用一種沈聿衡從未聽過的、冰冷而憤怒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

「所以,你都聽見了,對吧?小衡?」

錄音裡的那個名字,讓沈聿衡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而就在這時,地下證物庫那扇厚重的鐵門外,突然傳來了「喀噠」一聲,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

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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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捷運與監視器的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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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都聽見了,對吧?小衡?」

林昭遠的聲音透過受損的隨身碟,帶著一種被電子雜訊啃蝕過的毛邊感,在士林分局地下證物庫的密閉空間裡炸開。陳以安的手指還懸在那台老舊筆記型電腦的觸控板上,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十七分鐘的錄音才剛跑了不到十秒,那個親暱卻又冰冷的稱呼,就像一根淬了冰的針,精準地刺進了沈聿衡的太陽穴。

小衡。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會這樣叫他了。自從他考上司法官學院,改從母姓,所有認識他的人都只會稱他為沈檢,就連劉建國也只會罵他一句小沈。那個被刻意埋進戶籍謄本與人事資料深處的名字,連他自己都快要忘記,卻在這個最不該出現的時刻,被一個已經死去五年的豪門大家長,清晰地喊了出來。

而就在血液從他臉上褪去的同時,厚重的鐵門外傳來了第二聲更清晰的聲響。

喀噠。

不是鑰匙轉動的試探,是有人已經將鑰匙插進了鎖孔,並且毫不猶豫地向右旋轉了半圈。陳以安整個人彈了起來,膝蓋重重撞上鐵製證物架,發出一聲悶響。她驚慌地看向沈聿衡,口型無聲地說著怎麼辦。地下證物庫的探視與調閱有著極其嚴格的程序權力管制,非上班時間進入、未經分局長批示私自複製未送驗證物,這兩條就足以讓他們兩人的職涯直接結束,更何況他們手上拿著的,是足以推翻整個天母滅門案既定敘事的染血隨身碟。

霉味、鐵鏽味與舊紙箱受潮的酸味混雜在地下室滯留的冷空氣裡,沈聿衡卻只聞得到自己指尖滲出的冷汗味。他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最理性的判斷,他迅速將隨身碟從筆電上拔下,塞進自己西裝內袋最深處,同時合上筆電螢幕。幾乎在螢幕闔上的瞬間,鐵門被由外向內推開,刺眼的走廊燈光切了進來。

站在門口的不是值班員警,也不是管理員。

是江予晨。她一手拎著兩杯已經不太冰的美式咖啡,一手還維持著轉動鑰匙的姿勢,身上那件為了跑現場而穿的深灰色風衣沾著夜露,瀏海被地下室的風吹得有些亂。她看見室內兩個人僵硬的姿勢,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雙細長的眼睛危險地瞇了起來,毒舌的本能在她開口前就已經完成了戰力評估。

「沈聿衡,陳以安。凌晨一點十七分,兩位地檢署的菁英在士林分局的地下證物庫開深夜茶會,是案情有了突破性進展,還是你們終於決定要一起被記過調職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地下室裡帶著回音。「要不是我追蹤你的公務手機定位,發現你這個從來不加班到半夜的人居然在非轄區的分局地下室待了超過一個小時,我還以為你被匿名者綁架了。結果你是在這裡跟你的鑑識小學妹幽會?」

陳以安的臉瞬間漲紅,結結巴巴地想解釋,沈聿衡卻只是沉著臉,從口袋裡掏出那枚染血的隨身碟。江予晨的視線落在那枚被血跡暈染成暗褐色的掛環上,尤其是那個用鑰匙刻得歪歪扭扭的「衡」字時,她臉上的戲謔瞬間收斂得一乾二淨。她是少數知道沈聿衡過去 фрагмент 記憶缺損問題的人,也是他在地檢署內唯一敢把後背交給去的人。

「先離開這裡。」沈聿衡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這裡的監視器是連線到分局主機的,我們待得越久,留下的數位軌跡就越多。」

三個人幾乎是無聲地退出了證物庫,江予晨熟練地用鑰匙重新將鐵門鎖上。那把鑰匙是她透過交通大隊的學長弄來的備份鑰匙,原本是為了調閱交通事故的影像。走回一樓的樓梯間,潮濕的霉味逐漸被夜間戶外飄進來的機車廢氣與雨後柏油路的味道取代。台北的秋夜帶著一種黏膩的涼意,捷運早已收班,只有零星的計程車劃破社子島寂靜的街道。

回到博愛特區的地檢署,已經是凌晨兩點。整棟大樓除了少數幾間為了年底結案績效還亮著燈的偵查組辦公室,大部分都沉入黑暗。沈聿衡的辦公室位於八樓,窗外正對著司法院那座莊嚴而冰冷的建築。牆上的電子鐘無聲地跳動著,距離匿名者在電話裡給他的最後期限,七十二小時的倒數,現在只剩下不到四十一個小時。他的起訴書繕本就躺在桌上,紙張的浮水印在檯燈下若隱若現,那是決定一個人是否能被合法起訴的程序權力象徵,而他現在卻必須用這份權力,去質疑權力本身。

「所以,你現在是想告訴我,」江予晨將咖啡重重放在桌上,濺出幾滴深色的液體,「你五年前不只是出現在天母林宅的命案現場,你還是被林昭遠親口叫出名字、被我那個已經退休的師父劉建國親手藏起來的第五人?沈聿衡,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情是連我都不能說的?」

沈聿衡沒有立刻回答。他將筆記型電腦接上電源,重新點開了那段十七分鐘的錄音。這一次,他直接將進度條拉到中間,雜訊過後,除了林昭遠的聲音,還有一個少年壓抑的啜泣與另一個女孩細微的、像是被摀住嘴的嗚咽聲。陳以安在一旁輕聲補充,根據血跡鑑定,隨身碟上的血屬於林家次子林昱丞,而錄音的背景噪音頻譜分析顯示,現場至少有四個人。

「我不記得了。」沈聿衡閉上眼睛,眉頭緊緊鎖起。這句話他說得極其艱難,彷彿每一個字都要從喉嚨裡割出來。「江予晨,我真的不記得那天晚上我有沒有進過林宅。我的記憶只到傍晚在陽明山上的補習班下課,之後就是一片空白,再醒來就是在劉建國的車上,他告訴我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問。」

江予晨看著他痛苦的表情,心中的怒氣稍稍被一種更為複雜的同理心取代。她知道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導致的解離性失憶並非藉口,那是一種大腦為了保護宿主而啟動的殘酷機制。她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的筆電也打開,進入了檢察官專用的調閱系統。

「失憶這種話,拿到法庭上連法官都不會採信。」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語氣恢復了平時的銳利。「台北市號稱全世界監視器密度最高的城市之一,每個路口、每輛捷運車廂、每間便利商店,都有人在看著。人的記憶會騙人,但數位軌跡不會,至少,理論上不會。我們來重建你那四十分鐘的空白。」

她透過地檢署與市警局交通大隊的連線,申請調閱2018年9月18日晚間八點至十二點,天母地區以林宅為中心方圓兩公里內的所有道路與捷運監視器影像。這是一種典型的資訊與記憶權力的對決,誰能掌握更完整的影像敘事,誰就能定義真相。理論上,從捷運淡水信義線的士林站、芝山站到明德、石牌站,所有進出站閘門的悠遊卡刷卡紀錄與月台監視器,都應該能拼湊出當晚每一個人的移動路徑。

等待資料傳輸的時間漫長而煎熬。辦公室裡只剩下兩台電腦主機運轉的低頻嗡鳴與窗外偶爾呼嘯而過的救護車聲響。陳以安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手裡還緊緊抓著那個裝有隨身碟證物袋的影本。沈聿衡則站在窗前,看著對面司法院頂樓的探照燈緩緩掃過夜空,那道光柱像是某種無形的審判,週而復始地巡視著這座城市的光明與陰影。

第一批影像很快回傳了。江予晨將時間軸拉到晚間九點至十一點,畫面中是士林夜市與天母忠誠路一帶的車流,一切看起來都正常。直到她將游標移到晚間十點零三分,螢幕上的所有格子,卻同時變成了整片的藍色,上面用白字顯示著「系統例行維修中,暫停錄影」。

「怎麼可能?」江予晨皺眉,立刻點開系統日誌。日誌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因應市府智慧城市專案,主機韌體更新,士林至石牌站沿線共計三十七支道路監視器與捷運站內監視器,於2018年9月18日22:00至22:40進行離線維修。「四十分鐘。又是四十分鐘。」她喃喃自語,轉頭看向沈聿衡。「劉建國關掉密錄器的時間是四十分鐘,這裡的監視器空白也是四十分鐘。沈聿衡,你不覺得這太巧了嗎?這不是巧合,這是人為操作,是有人用程序權力下令讓這些眼睛在最關鍵的時刻閉上。」

沈聿衡的背脊竄起一陣寒意。資本與關係權力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它能讓體制為它服務,讓例行維修這種看似正當的理由,成為掩蓋罪行的完美藉口。在那個時間點,有權限下達這種指令的人,在台北市屈指可數,而其中一個人的名字,正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日誌可以偽造,但備份主機的原始檔案很難完全抹除。」江予晨不死心,她直接撥了一通電話給她在交通大隊的學長,用一種近乎撒嬌卻又帶著威脅的語氣,拜託對方去機房的備份主機裡挖挖看,有沒有被系統自動覆蓋前的暫存檔。電話那頭的學長抱怨了幾句,最後還是在她的毒舌攻勢下答應試試看。

半個小時後,一段畫質極差、角度傾斜的影片檔案被傳了過來。來源是一間位於天母西路與忠誠路口的連鎖便利商店,店內的監視器因為是獨立系統,沒有連上市府的主機,所以逃過了那次維修。影片的時間戳記顯示為2018年9月18日,22:11。

畫面中,兩個穿著制服的少年身影一前一後地走進了巷口。走在前面的是個綁著馬尾、身形纖細的少女,儘管畫質模糊,但那件深藍色的連帽外套在便利商店慘白的燈光下格外顯眼。跟在她身後半步的少年,則穿著一件同樣深色的外套,帽子拉得很低,幾乎遮住了整張臉,但從他走路時微微駝背的姿勢與露出的側臉輪廓,沈聿衡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是十七歲的他自己。

而那個少女,是十七歲的林曦桐。

影片只有短短的十二秒,兩人沒有任何交談,只是沉默地、一同朝著林宅的方向走去。巷口的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最後一同沒入了監視器拍不到的黑暗裡。那個時間點,距離法醫推斷的案發時間,只有短短的六十六分鐘。

辦公室內的空氣,再一次凝固了。

江予晨緩緩地將影片暫停,畫面定格在少年沈聿衡抬頭的瞬間,那雙眼睛裡充滿了惶恐與不安。她轉過頭,看向身後臉色已經慘白如紙的沈聿衡,一字一句地問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次重擊。

「沈聿衡,你不是說你不記得當晚曾與林曦桐同行嗎?那這個跟你一起走進林宅巷口的人,是誰?你在案發前一小時,為什麼會跟林家那個倖存的養女在一起?你到底在隱瞞什麼?還是說,連你自己都已經分不清,哪一段是真實的記憶,哪一段是別人幫你寫好的劇本?」

沈聿衡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劇烈的頭痛毫無預警地襲來,像是有無數根針同時刺入他的太陽穴。他看著螢幕中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看著那個他完全沒有印象的並肩身影,胃部一陣翻攪。深藍色連帽外套,那個林曦桐在偵訊中脫口而出的關鍵細節,原來不是她在現場看見了兇手的穿著,而是她自己就穿在身上,或者說,是穿在當時與她同行的自己身上。

就在他快要被這股巨大的認知失調給吞噬時,他口袋裡的手機,突然發出了一聲刺耳的震動。

不是來電,是一封加密的簡訊,發訊人依舊是那個未顯示號碼。簡訊沒有文字,只有一張即時拍攝的照片。照片的視角是從博愛特區某棟老舊大樓的高處俯瞰,鏡頭正對著地檢署八樓那間還亮著燈的辦公室,窗邊清晰地映出他與江予晨、陳以安三個人的剪影。照片的下方,有一行用後製加上去的、冰冷的小字。

「歡迎回來,小衡。你們找到的監視器,只是我想讓你們找到的。真正的影片,在你們看不見的地方。想知道那四十分鐘發生了什麼,就來找我。——我在你們每天都會經過,卻從來不會抬頭看的地方等你。」

江予晨搶過手機,迅速將照片放大,試圖從大樓的外牆磁磚與窗框樣式判斷出拍攝地點。她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因為那棟大樓的輪廓,她再熟悉不過。

那是法務部與調查局共用的那棟舊大樓,就在他們這棟地檢署的正對面。匿名者一直都在博愛特區的核心裡,用一雙眼睛,冷冷地看著他們在自己設下的迷宮裡打轉。而那四十分鐘的監視器空白,或許從來就不是空白,而是被精心剪輯後,特意留給他們看的預告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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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聲紋頻譜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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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照片在沈聿衡的手機螢幕上,像一塊燒燙的烙鐵。

博愛特區入夜後的空氣是凝固的,八樓辦公室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窗外的遠處,濟南路與博愛路口的號誌循環閃爍,整座由司法院、地檢署與法務部構成的權力方陣,在夜色裡像一座沒有窗戶的巨大迷宮。照片的視角是俯角,微微傾斜,顯然是手持拍攝,從正對面那棟灰白色、貼著丁掛磁磚的調查局舊館頂樓水塔旁拍下來的。那棟樓沈聿衡每天上班都會經過,卻從來沒有抬頭看過。它的外牆因為長年的雨漬而顯得斑駁,頂樓加蓋的鐵皮屋是收容替代役與檔案室的地方,平常連公務員都不願意上去。

「是舊館。」江予晨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刀片劃過玻璃,「七樓以上早就沒有正式編制進駐,只有鑑識科的聲紋實驗室跟總務科的冷氣機房還在那裡。匿名者就在我們對面看著我們。」

陳以安站在窗邊,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彷彿那個鏡頭還在對準她。她手裡緊緊抱著那只用證物袋封起的染血隨身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枚小小的金屬掛環在袋子裡輕輕晃動,上頭那個用雷射刻上去的「衡」字,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沈聿衡沒有關掉照片,他將手機反扣在桌面上,螢幕朝下。他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悶得發慌。記憶的缺口再次被強行撕開,便利商店監視器裡那個與林曦桐並肩走進巷口的少年背影,還有隨身碟裡那句「小衡」——他越是想抓住,腦中就越是一片渾濁的白霧,伴隨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消毒水混雜著鐵鏽的腥味。那是他十八歲那年,在林宅現場聞到的味道嗎?還是只是他的大腦為了填補空白而偽造的嗅覺?

「不能等天亮了。」沈聿衡開口,聲音沙啞,「陳以安,妳手上的隨身碟先不要送公文流程。妳現在就跟我去對面。」

「現在?」陳以安一愣。

「聲紋。」江予晨立刻反應過來,她將那支存有匿名變聲電話錄音的鑑識用隨身碟從證物櫃裡取出,「對方用了即時變聲軟體,音調、共振峰都被刻意扭曲了,但只要是透過麥克風收音,就一定會留下環境音的指紋。舊館的鑑識科有全台灣最靈敏的頻譜儀。」

凌晨一點十七分,三個人穿過博愛路斑馬線。這個時間的博愛特區安靜得不像台北,街上沒有計程車,只有憲兵隊的巡邏車緩緩駛過。調查局舊館的大門深鎖,警衛室只亮著一盞昏黃的小燈。江予晨亮出檢察官識別證,值班的替代役男睡眼惺忪地幫他們刷開側門的電子鎖。

電梯是舊式的,按鍵已經磨得發亮,上升時發出令人牙酸的鋼纜摩擦聲,直接通往八樓的聲紋實驗室。門一打開,一股混雜著老舊主機散熱、灰塵與冷媒的味道撲面而來。這裡的冷氣是集中式的,從民國七十年啟用到現在沒有換過,低頻的嗡鳴聲二十四小時沒有停過,許多鑑識人員都抱怨過,那個聲音會滲進每一份錄音裡。

林技士是被江予晨用電話從被窩裡挖起來的,他穿著拖鞋,頭髮還沒吹乾,一臉不悅地將兩人的檢體插入工作站。

「江檢,這是變聲器處理過的,市面上最常見的那種VOICE-MOD,即時演算,會把基頻F0硬拉高或壓低,諧波結構全毀了,你要我比對什麼?」林技士一邊抱怨,一邊還是打開了專業軟體。

巨大的曲面螢幕上,瞬間展開了兩條詭異的波形。上方是原始波形,經過變聲器處理後,聲音聽起來像一個不男不女的電子合成音,下方則是經過高速傅立葉轉換後的頻譜圖。無數條細密的垂直線條在三維座標上起伏,像是一座由聲音構成的山脈。

陳以安雖然只是鑑識助理,卻對這些圖譜有著近乎信仰的專注。她湊近螢幕,鼻尖幾乎要貼上去,眼睛一眨不眨。

「等一下,林技士,你把背景噪音的頻段單獨抽出來。」她忽然說,「把人聲的主頻道靜音,只留下一千赫茲以下的低頻。」

林技士挑起眉毛,依言操作。當人聲被剝離,整個實驗室只剩下那段通話中,原本被忽略的、極其細微的底噪。透過高階監聽喇叭,那聲音被放大了數百倍——首先是一陣穩定、沉悶、每秒震動約六十次的低鳴,接著,在大約每隔一分四十秒的間隔,會有一陣極其微弱、幾乎被當成雜訊的廣播聲,斷斷續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透過水泥牆滲透進來的。

「這是……」江予晨皺眉。

「58.7赫茲。」陳以安的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這不是一般的白噪音,這是舊館這棟樓專用的那台日立中央主機的壓縮機運轉頻率。我之前在這裡實習過三個月,每天都被這個聲音吵到頭痛,總務科的人說這台主機從來沒有準點保養過,所以它的震動頻率比標準的60赫茲還要低一點,而且不穩定。」她迅速在鍵盤上敲打,調出另一份比對圖,「還有這個,你聽。」

她將那段若有似無的廣播聲單獨擷取、降噪、放大。喇叭裡傳來被水泥牆與氣密窗過濾後,只剩下氣音殘響的兩個字,模糊卻依稀可辨——「……請……小心……月台……間隙……」

那是台北捷運的制式廣播。發聲位置,是距離博愛特區最近的台大醫院站。聲音的殘響結構顯示,收音地點是一個四面都是硬質牆面、沒有吸音裝潢的密閉空間,聲波在牆壁間來回反射,才會形成這種特有的、空洞的尾音。

「通話地點就在這棟大樓裡。」林技士的睡意完全消失了,他額頭上冒出冷汗,「而且是在一個正對著捷運通風井、窗戶沒關、或是牆壁會共振的房間。舊館只有頂樓那幾個廢棄的訊問室跟檔案室符合這個條件。對方根本沒有躲在什麼境外,他就在我們對面,用同一棟大樓的電路與網路打電話給我們。」

沈聿衡的背脊竄起一股寒意。這比任何境外的駭客都更令人恐懼。敵人不是在遠方,而是在體制的核心裡,與他們共用同一套監視器、同一套門禁系統,甚至同一台冷氣主機。

「那能不能比對出是誰?」沈聿衡問,聲音低沉。

林技士面露難色:「變聲器會破壞聲紋的細微特徵,但基頻的震顫模式,也就是一個人聲帶天生的顫抖習慣,是很難完全抹掉的。我可以試著把變聲演算法反向還原,但相似度不會超過百分之六十,不能當成法庭上的直接證據,只能當成偵查的參考。」

他在資料庫裡輸入關鍵字,調出了一段公開的音檔——是半年前,法務部次長周正鈞在立法院司法及法制委員會接受質詢時的現場錄音。兩段聲紋的波形被並排放在一起,上頭標示著F0軌跡與微顫指數。

在經過還原演算後,匿名電話那條被扭曲的、詭異的聲紋線條,其最底層的、極其細微的顫抖頻率,竟與周正鈞那條沉穩、圓滑、帶著官僚式溫和的聲紋,有著一段高度重疊的吻合。特別是在發出氣音與子音時的肌肉控制習慣,幾乎一致。

「相似度……61.4%。」林技士吞了口口水,「但江檢、沈檢,這真的不能當證據。只要對方請魏蔓姿那種等級的律師,隨便找個聲學教授就能把這份報告洗成垃圾。法官根本不會採納。」

「我知道。」江予晨的臉色鐵青,「但這就夠了。周正鈞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是分案與程序審核的關鍵人物,五年前天母案的卷宗,就是經由他的手做分案簽核的。」

就在這時,沈聿衡口袋裡的那支鑑識用手機,毫無預警地響了起來。

不是震動,是最刺耳的、直接穿透喇叭的來電鈴聲。在這個凌晨一點、只有機器嗡鳴的密閉實驗室裡,那聲音尖銳得像一把刀。

來電顯示,依舊是「未顯示號碼」。

三個人瞬間僵住。林技士下意識地想去按錄音鈕,被沈聿衡一個眼神制止。沈聿衡按下擴音,緩緩將手機放在工作站的桌面上,讓實驗室的收音麥克風也能同時收錄。

電話那頭,依舊是那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冰冷的電子音。只是這一次,那個聲音裡多了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沈檢察官,江檢察官,還有……陳以安助理。」對方準確無誤地念出了三個人的名字,連職稱都沒有錯,「這麼晚還在舊館加班,辛苦了。58.7赫茲的冷氣聲,聽起來很清楚吧?周次長的聲音,比對起來很有趣吧?」

陳以安倒抽一口氣,手中的證物袋差點掉在地上。他們才剛剛在這個隔音的實驗室裡發現的線索,對方竟然在三十秒內就知道了。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江予晨厲聲問道,她直覺地看向門口,彷彿洩密者就站在門外。

「我說過了,資訊本身就是戰場。」那個聲音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被變聲器處理過,顯得格外詭異,「你們每天都會經過,卻從來不會抬頭看的地方,不只是指這棟大樓的頂樓。還指你們地檢署內部那套用了二十年的文獻管理系統。陳助理,妳桌上那台電腦,隨身碟的修復進度到67%了吧?第一段錄音是基金會的洗錢對話,對不對?別再修了,再修下去,妳會聽到不該聽的東西。」

沈聿衡的瞳孔猛地收縮。陳以安修復隨身碟的進度,只有他們三個人知道,連劉建國都還沒被告知。隨身碟根本還插在地檢署八樓辦公室那台離線的鑑識電腦上,沒有連上網路。對方是怎麼知道修復進度的?除非……

「地檢署內部有即時的資訊洩漏。」那個聲音彷彿看穿了他的想法,好心地替他解答,「你們的每一次簽到、每一次調卷、每一次用內網搜尋『林昭遠』、『天母』這些關鍵字,都會有人幫我整理成日報,送到我的桌上。沈聿衡,你以為你躲在程序裡面,就能找到程序的破綻嗎?你本身就是程序裡最大的那個破綻。」

電話那頭的背景音裡,隱約傳來了同樣低沉的冷氣壓縮機嗡鳴聲,與他們此刻所在的實驗室,頻率完全一致。對方真的就在這棟大樓的某個房間裡,與他們僅有一牆之隔,卻又像隔著整個台北市。

「想知道那四十分鐘發生了什麼嗎?」那個聲音最後說道,語氣忽然變得溫和,卻讓人更加毛骨悚然,「那就去問問妳身邊的人吧,沈聿衡。問問妳最信任的夥伴,為什麼她調出來的便利商店監視器,時間戳記會比真正的案發時間,整整晚了一個小時?晚安,祝你們有個愉快的加班夜。」

電話掛斷了。螢幕上的通話時間顯示為一分四十七秒。

實驗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那台老舊冷氣主機持續不斷的、58.7赫茲的嗡鳴。陳以安臉色慘白地看向沈聿衡與江予晨,她手中的隨身碟彷彿變得滾燙。沈聿衡則緩緩抬起頭,看向身旁那個從一開始就全力協助他、為他調閱所有監視器、甚至不惜違反程序的夥伴——江予晨。

江予晨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支已經掛斷的手機,眼神裡翻湧著沈聿衡從未見過的、複雜而痛苦的情緒。那段被她找回來的、拍到少年沈聿衡與林曦桐走進巷口的監視器畫面,真的是她「找回來」的嗎?還是,也是匿名者「想讓他們找到」的?

而更深的寒意在於——如果地檢署的內網真的被即時監控,那麼此刻,他們三個人在舊館聲紋實驗室的這場對話,是否也正透過某個隱藏的麥克風,被對面頂樓的那個人,一字不漏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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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萬華宮廟的線人阿蒂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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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紋實驗室裡的冷氣還在嗡嗡作響, fifty-eight 點七赫茲的低鳴像一根細針,扎在每個人的耳膜上。陳以安抱著那台筆記型電腦,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螢幕上聲紋頻譜的波形還在緩慢捲動,匿名者掛斷後的忙音早已消失,可那句話卻還懸在空氣裡,沒有散去。

「妳調出來的便利商店監視器,時間戳記會比真正的案發時間,整整晚了一個小時?」

沈聿衡沒有立刻開口。他只是看著江予晨。認識這麼久,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看不懂這個夥伴的表情。她向來直率,毒舌起來連襄閱主任檢察官都敢頂撞,此刻卻抿緊了嘴唇,眼底有一種近乎受傷的倔強,還有一絲他無法解讀的慌亂。那不是心虛,更像是被人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她自己都不願意面對的傷口。

「你這樣看我是什麼意思?」江予晨終於抬起頭,聲音沙啞,卻刻意揚高,「沈聿衡,你懷疑我竄改時間?那段畫面是我從備份主機一格一格撈出來的,士林到石牌站四十分鐘維修空白,我比誰都想知道真相。你如果信那個變聲器的鬼話,那我們這幾天算什麼?」

「我沒有說我信他。」沈聿衡的聲音很低,幾乎被冷氣聲蓋過去。他揉了揉眉心,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失眠加上過量的咖啡因,讓他的視線邊緣有些發黑。「但他說對了一件事,我們的內網被監控了。從證物庫到這裡,我們走的每一步,他都知道。」

陳以安小聲地插話,語氣裡還帶著社運世代特有的執著與溫和,「學長,學姊,你們先別吵。聲紋比對的結果還沒出來,時間戳記的問題,我們可以重新驗證原始檔案的雜湊值。現在內鬨,只會讓對方更高興。」她把染血隨身碟小心翼翼地收進證物袋,掛環上那個小小的衡字在燈光下閃了一下,「而且,隨身碟的音軌修復還需要時間,我們不能在這裡耗著。」

就在僵持不下的時候,沈聿衡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劉建國。那個退休刑警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直接,帶著萬華街頭的菸草味與粗礪感,「小衡,別在博愛特區那棟鬼大樓裡瞎轉了。你要找林家的底層關係網,就來萬華。我幫你約到阿蒂雅了,她今晚會在慈安宮後面的移工聚會所,再晚她就要換雇主,被仲介送去南部了。」

「阿蒂雅?」沈聿衡的心臟猛地一縮。那是卷宗裡只出現過一次的名字,林家當年的印尼籍看護,案發後因為簽證問題匆匆離境,筆錄只有薄薄一頁,說她案發當晚請假不在場。

「對,就是她。當年做筆錄的人根本沒認真問,她中文不好,就隨便寫寫結案了。」劉建國在電話那頭壓低聲音,背景傳來廟口誦經的錄音帶雜音與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我跟慈安宮的許文泰打過招呼了,他會帶你進去。記住,到了那裡,別拿出你檢察官的架子,那一套在萬華行不通。帶點尊重去,人家才肯說真話。」

電話掛斷。沈聿衡看向兩位夥伴,江予晨別過臉,拎起背包就往門口走,「走啊,還愣著幹什麼?去萬華。與其在這裡被監聽,不如去聽活人說話。」她的語氣依舊嗆辣,可沈聿衡聽得出來,她是想用行動證明自己的清白。陳以安連忙跟上,抱緊電腦包,三人的影子在調查局舊館斑駁的走廊上拉得很長。

從博愛特區搭捷運往西,窗外的街景像是被水洗過一遍。板南線轉龍山寺站,人潮的氣味一下子變了。走出捷運站,夜晚的萬華撲面而來,潮濕的空氣裡混雜著香火、滷肉飯、消毒水與雨後水溝的味道。慈安宮的屋簷在燈火裡翹起,香客三三兩兩,廟埕前有人在燒金紙,火星被晚風捲起,落在沈聿衡的西裝外套上,燙出一個小小的洞。

許文泰早已等在廟門口。他五十多歲,笑咪咪的,穿著花襯衫,手裡盤著一串佛珠,說話圓融得滴水不漏,「沈檢座,久仰久仰,劉老哥交代的,我一定辦到。這邊請,這邊請,移工朋友們都在後面小禮堂聚會,今晚是週日,他們放假,都來拜拜、唱歌、吃家鄉菜。你等一下說話輕一點,他們怕穿制服的,也怕拿證件的。」

沈聿衡脫下西裝外套,捲起襯衫袖子,跟著許文泰穿過狹窄的巷弄。後方的小禮堂其實是鐵皮加蓋的違建,裡面燈光昏黃,幾十位來自印尼、越南、菲律賓的移工席地而坐,有人抱著吉他輕輕彈唱,有人在角落用手機與家鄉的孩子視訊,笑聲與鄉音交織。空氣裡有濃郁的薑黃飯與炸香蕉的香氣,還有汗水與痠痛藥膏的味道。神龕上供著觀音與關聖帝君,旁邊竟然也擺著一尊小小的麥加朝聖方向指示牌,信仰在這裡以一種底層特有的包容共存著。

阿蒂雅坐在最角落的塑膠椅上。她看起來比卷宗照片老了許多,頭巾包得整齊,臉頰凹陷,眼角有深深的紋路,雙手粗糙,指甲縫裡還卡著長年做看護留下的洗劑痕跡。她看到沈聿衡時,明顯瑟縮了一下,雙手緊緊絞著衣角,用不太流利卻清晰的中文說,「先生,我,我簽證快到期了,我不能惹麻煩。林家的事,已經過去很久了。」

沈聿衡在她對面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他沒有拿出檢察官證,也沒有錄音筆,只是輕聲說,「阿蒂雅,我不是來抓人的。我是來求真相的。當年那棟房子裡死了四個人,還有一個女孩活下來,卻每天做惡夢。你照顧過他們,你記得的東西,可能可以救她。」

提到林曦桐,阿蒂雅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從懷裡掏出一串磨得發亮的念珠,不停地捻著,彷彿在祈求勇氣。「小姐,小姐很可憐。她不是壞孩子。她是養女,先生太太表面對她好,可是為了遺產,為了公司,家裡每天都在吵。二少爺脾氣不好,罵她是外人,說她不配分房子。小姐就哭,躲在樓梯間哭,是我去抱她。」她的印尼腔中文帶著濃重的鼻音,卻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重。

江予晨忍不住追問,語氣放得比平常柔軟許多,「案發前幾天,他們有沒有吵得特別兇?或者有沒有外人去過林宅?」

阿蒂雅點點頭,又搖搖頭,陷入回憶的混亂。她說案發前一週,林昭遠曾帶著一名穿西裝的中年男子回家,在書房裡談基金會的事,女主人在門外哭,說這樣洗錢會遭報應。那晚她去送茶,聽見男人在說,檢察官那邊都打點好了,分案會分到自己人手上。她聽不懂什麼叫分案,只記得那個男人的皮鞋很亮,亮到可以照出人影。

「那案發當晚呢?筆錄說妳請假不在場。」沈聿衡問,喉嚨發緊。

阿蒂雅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左右張望,確定沒有仲介的人在附近,才用氣音說,「我說謊了。對不起,真主原諒我。那晚我沒有走,我在後面傭人房收衣服。我聽見了,我全都聽見了。先是書房有人大吵,有東西摔破的聲音,然後是尖叫,是小姐的尖叫。接著,我聽見一個年輕男生的聲音,用中文一直求,一直求。」

「他說什麼?」陳以安屏住呼吸。

阿蒂雅模仿著當時的語調,聲音發抖,「他說,不要報警,求求你,不要報警,我不是故意的。那個口音,那個聲音……」她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沈聿衡,眼神裡有恐懼,也有憐憫,「先生,跟你的聲音,很像。很年輕,很害怕,中文有天母那邊孩子的腔調,不是我們外國人。我當時嚇壞了,躲在被子裡一直唸經,後來就聽見大門碰一聲,有人跑出去。過了很久很久,才有警車的聲音。」

沈聿衡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人拿鐵鎚敲在後腦勺上。不要報警,我不是故意的。這句話與隨身碟裡第三段損毀音軌的描述驚人地吻合。他的胃部一陣翻攪,眼前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雨夜的巷口,女孩冰冷的手,書房裡濃重的血腥味,卻怎麼也拼湊不完整。難道他當年真的在場?難道他不是旁觀者,而是共犯?

「妳為什麼當年不說?」江予晨的聲音有些急。

「我不敢。」阿蒂雅的眼淚掉下來,「警察來,問兩句就走了。林老先生的人跟仲介說,叫我不要亂說話,不然就把我送回去,還要罰錢。我在台灣欠很多錢,我媽媽生病,我不能回去。而且,而且……」她忽然從隨身的帆布袋裡掏出一本用膠帶層層纏住的筆記本,封面是小學生用的國語作業簿,紙頁已經泛黃捲曲,「這是我的日記。我每天都寫一點,用印尼文寫,怕別人看懂。那天之後,我不敢交給警察,我怕。」

沈聿衡接過那本日記,指尖觸到粗糙的紙面,心跳快得幾乎要衝出胸口。他小心地翻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印尼文,夾雜著歪扭的中文單字。在中間某一頁,夾著一張護貝過的全家福。照片裡的林家人穿著整齊,站在天母豪宅的旋轉樓梯前,林昭遠威嚴,林家次子笑得張揚,養女林曦桐站在最邊緣,笑容僵硬。而在照片背後,用孩童稚嫩的鉛筆筆跡,歪歪扭扭地寫著五個中文字。

沈哥哥不要走。

那五個字像五根釘子,狠狠釘進沈聿衡的眼睛。他的呼吸停滯了,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那筆跡,那稱呼,喚醒了他心底某個被刻意掩埋的角落。他想起便利商店監視器裡,少年時的自己牽著林曦桐的手走進巷口,想起隨身碟掛環上的衡字,想起錄音裡林昭遠那聲小衡。所有的線索都在指向同一個殘酷的事實,他與林家,遠比他願意承認的還要親近。

「這是誰寫的?」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是小姐寫的。」阿蒂雅輕聲說,「小姐很黏你。你以前常去林家,教她寫功課,陪她在院子裡玩。她說你是唯一把她當妹妹的人。案發前一天,她還在照片後面寫字,說如果你要出國唸書,就不要走。」她頓了頓,從日記的最後一頁抽出一張摺疊得很小的紙條,塞進沈聿衡手心,「還有一件事,那晚跑出去的人,不只一個。我從窗縫看見,巷口有兩個人影,一高一矮。高的像是男生,矮的是小姐。他們往捷運站的方向跑了。那四十分鐘,監視器壞掉的四十分鐘,他們一定是從那裡走的。」

禮堂裡的歌聲不知何時停了。許文泰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不停地看錶,「沈檢座,時間差不多了,仲介的人快來點名了,阿蒂雅不能待太久。」他的語氣依舊圓融,卻多了一絲催促,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

沈聿衡站起身,雙腿有些發麻。他把日記與照片鄭重地收好,對阿蒂雅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妳。妳說的第五個人的聲音,我會查清楚。如果有人威脅妳,打這支電話找劉建國。」他留下劉建國的名片,上面只有一組號碼。

走出禮堂,萬華的夜更深了。廟口的香火味被雨絲打濕,變得更加濃烈。江予晨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面,陳以安抱著日記,眉頭深鎖。沈聿衡落在最後,手心裡還殘留著那張小紙條的觸感。他展開紙條,上面是阿蒂雅用印尼文匆匆寫下的一行字,底下用中文歪扭地翻譯著。

紙條上寫著,書房的隨身碟,不要交給穿西裝的人,他們會殺了你。

沈聿衡猛地抬頭,望向慈安宮屋頂的黑暗處。那裡彷彿有一道視線,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們。而他的手機在此刻震動起來,是一封沒有號碼的簡訊,內容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問到第五個人了嗎?沈哥哥,歡迎回到共犯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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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鑑識助理陳以安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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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華的雨沒有停的意思,細得像針,落在慈安宮的屋簷上,碎成一片潮濕的嗡鳴。

沈聿衡站在廟埕的燈影裡,手機螢幕的光慘白地照著他的臉。那封沒有號碼的簡訊還亮著,每一個字都像冰錐,順著視神經刺進腦子裡。

問到第五個人了嗎?沈哥哥,歡迎回到共犯的行列。

他的拇指懸在刪除鍵上方,卻遲遲按不下去。風從康定路那頭吹過來,夾著香灰與雨水的氣味,還有一股若有似無的鐵鏽味。他猛地抬頭,望向屋頂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剪黏的龍脊在夜裡只剩剪影,什麼也沒有,可是那種被俯視的感覺如此清晰,彷彿有人正趴在冰冷的琉璃瓦上,用望遠鏡數著他的呼吸。

「學長,走了。」陳以安抱緊懷裡的帆布包,包裡裝著阿蒂雅的手寫日記與那張全家福。他的聲音很輕,卻壓不住顫抖,「阿蒂雅剛剛塞給我的紙條,你看了嗎?」

沈聿衡把手機翻面扣住,點了點頭,喉結上下滾動,「看了。書房的隨身碟,不要交給穿西裝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江予晨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瞪他。她淋了雨,瀏海貼在額頭上,眼神比雨還冷,「穿西裝的人?在場的不就你一個穿西裝?沈大檢察官,你是不是該解釋一下,為什麼印尼看護說的第五個人,口音跟你一模一樣?」

「我不知道。」沈聿衡的回答乾澀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你不知道?」江予晨冷笑一聲,雨水順著她的下巴滴落,「監視器拍到你跟林曦桐走進巷口,你說你不知道。阿蒂雅聽到書房有年輕男聲求情,你說你不知道。現在匿名者叫你沈哥哥,你還說你不知道。沈聿衡,你的不知道,到底是真的失憶,還是選擇性失憶?」

許文泰撐著傘從禮堂追出來,圓圓的臉上堆滿為難的笑,「哎喲,江小姐,話不要說這麼重啦。廟口人多嘴雜,有什麼回地檢署再說啦。仲介的人馬上就來了,我們不要在這裡為難阿蒂雅,好不好?」

沈聿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視線從屋頂收回來。他從口袋裡掏出劉建國的名片,確認阿蒂雅已經收好,才低聲說,「許先生,阿蒂雅的安全就拜託你了。如果有穿西裝的人來問她,什麼都不要說,直接打給劉建國。」

許文泰愣了一下,隨即恢復那副世故圓融的笑容,雙手合十,「放心啦,慈安宮的媽祖婆會保佑自己人。只是沈檢座,聽老許一句勸,有些代誌,挖得愈深,塌得愈快。你要保重。」

那句話聽起來像關心,更像警告。

回程的車上,沉默像一塊浸水的海綿,沉甸甸地堵在三人之間。陳以安坐在後座,把日記用防潮袋一層層包好,手指不停摩挲著封面。江予晨開車,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刮動,發出規律而煩躁的聲響。沈聿衡坐在副駕駛座,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萬華街景,老舊公寓的鐵窗、閃爍的檳榔攤燈箱、外籍移工撐傘結伴的身影,全都糊成一片。

他的腦子裡不斷重播阿蒂雅的話。書房,第五個人,年輕男聲,中文,哀求,不要報警。那聲音的描述,與他夢中無數次聽見的自己的聲音重疊在一起。還有那張全家福背後,孩童歪扭的筆跡,沈哥哥不要走。那個沈哥哥,是他嗎?他曾經牽過那個小女孩的手嗎?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陳以安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鑑識中心,今晚把隨身碟拚出來。

台北地檢署後棟的鑑識中心,凌晨一點,依舊亮著慘白的日光燈。空氣裡瀰漫著臭氧、酒精與泡麵混合的氣味,冷氣開得很強,吹得人骨頭發冷。陳以安把外套脫掉,只剩一件洗到發白的T恤,眼睛佈滿血絲,卻亮得嚇人。

那枚染血的隨身碟,此刻正躺在無塵工作檯上的證物盤裡。塑膠外殼有一道裂痕,晶片接腳處有明顯的燒灼與血漬滲入。五年前,它是現場唯一未送驗的證物,被劉建國以程序瑕疵為由壓了下來,差點連同卷宗一起被銷毀。若不是沈聿衡堅持,它早就化為灰燼。

「學長,你確定要現在聽?」陳以安戴上防靜電手套,抬頭看著站在玻璃窗外的沈聿衡與江予晨,「損毀很嚴重,音軌斷成三百多個碎片,我用頻譜重建拚了四十八小時,只救回三段。雜訊很多,可能會很刺耳。」

沈聿衡雙手插在口袋裡,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放。」

陳以安深吸一口氣,點下滑鼠。第一段錄音伴隨著巨大的電流雜音流洩出來,經過降噪處理後,逐漸清晰。那是一個保養得宜的中年女聲,語速緩慢,帶著天母貴婦特有的腔調,應該就是林家女主人蔡欣蓉。

不要再從建設公司的帳上走了,檢調最近盯得很緊。女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焦躁,昭遠基金會那邊,下個月的餐會,你讓文教協會先開一張捐贈收據,三千萬,分五筆進來。只要經過基金會,就變成公益捐款,誰都查不到源頭。

接著是一個低沉的中年男聲,帶著菸嗓,語氣油滑,妳放心,董事長那邊我都安排好了。信義那塊聯開案的回扣,也是走這條路。法務部那邊有人會打招呼,承辦的檢察官不敢往下挖啦。妳只要把曦桐那份遺囑處理好,不要讓老二拿到太多,家裡就不會亂。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江予晨倒抽一口氣,「基金會洗錢,聯開案回扣。這跟我們現在手上的信義聯開弊案,根本是同一條金流。五年了,他們的手法都沒變。」

陳以安沒有說話,臉色發白地點開第二段。這一段幾乎沒有對話,只有劇烈的聲響。先是椅子翻倒的巨響,接著是玻璃碎裂,然後是女人淒厲到變形的尖叫,不要過來!走開!還有重物不斷撞擊地板的悶響,夾雜著男孩驚恐的哭喊,媽媽!那聲音尖銳得像要劃破耳膜。背景裡還有一個男人粗重的喘息,一下,又一下,像野獸。最後,是一聲悠長而絕望的女孩哭聲,姊姊,血,好多血。

短短四十七秒,聽得人胃部翻攪。陳以安的手在發抖,連忙按下暫停,「第二段的背景音太混亂,鑑識上只能確認現場至少有四個人以上,有扭打,有追逐。尖叫的聲紋比對過了,符合蔡欣蓉與林家小女兒的特徵。」

沈聿衡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他認得那個哭喊媽媽的男孩聲音嗎?不,他不敢認。那段尖叫像一把生鏽的刀,正在撬開他腦中那扇封了五年的門,門後透出濃重的血腥味。

最可怕的是第三段。陳以安猶豫了很久,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學長,這段,你要有心理準備。我比對了三次。」

他按下播放鍵。起初只有一片死寂,只有細微的呼吸聲,急促而不規則,像是剛跑完百米,又像是極度恐懼。然後,一個少年的聲音響起,沙啞,顫抖,帶著哭腔,每一個字都在抖。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拜託你,不要說出去,求求你。不要報警,不要報警好不好?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拜託。

錄音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江予晨猛地轉頭看向沈聿衡,眼神裡有震驚,有懷疑,還有一絲不忍。因為那個少年的聲音,即使經過變聲與雜訊,即使隔了五年,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出來,那個語氣,那個咬字,與沈聿衡高中時期那捲演講比賽的錄音,幾乎一模一樣。

陳以安把兩段聲紋頻譜並排投影在大螢幕上。兩條波形在基頻與共振峰上高度重疊,相似度高達百分之八十七。對於法庭而言,這或許還不能當作直接證據,但對於人心而言,這已經是凌遲。

「我用調查局舊館的系統跑的,取樣是學長你建中時期朝會演講的錄音,題目是論正義。那時候你的聲音還沒完全變聲,比較清亮,但語助詞的停頓習慣,還有ㄕ跟ㄙ的發音方式,完全吻合。」陳以安的聲音愈來愈小,「學長,這個人,是你嗎?」

沈聿衡沒有回答。他死死盯著螢幕上的波形,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視線開始模糊。他的腦海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崩裂。血,書房的紅木桌,好多血,一隻冰冷的小手抓住他的衣角,姊姊說不要報警。他想吐,卻吐不出來,只能發出野獸般的低吼,雙手抱住頭,緩緩蹲了下去。

江予晨想上前扶他,卻被他一把揮開,「不要碰我!」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人類,「如果那是我,如果書房裡求情的人是我,那我這五年在幹什麼?我起訴別人,我說我要捍衛正義,我根本就是兇手,我根本就是共犯!」

陳以安眼眶紅了,衝出操作檯,蹲在他面前,「學長,你冷靜一點!聲紋相似不代表就是你,深偽技術、變聲軟體都能偽造。匿名者一直在誤導我們,他要的就是你崩潰,要你自己認罪!」

「那這個怎麼解釋?」沈聿衡猛地抬頭,眼睛血紅,指著螢幕角落的一行系統日誌。那是陳以安剛剛順手拉出來的檔案存取紀錄,隨身碟裡的所有音檔,曾在案發後第三天凌晨三點十二分,被人完整複製過一次。複製的裝置編號,屬於地檢署內網的一台舊電腦。而那個時間點,正好是劉建國將卷宗送交地檢署複審,卷宗在博愛特區大樓裡過夜的那一晚。

「有人在那一晚,就聽過這些錄音了。」江予晨的聲音冷得像冰,「而且那個人,有權限接觸封存的卷宗,還能把複製紀錄抹掉五年,直到今天才被以安用底層磁區救回來。沈聿衡,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代表你的長官,你的導師,甚至整個地檢署,早就知道第五個人的存在。他們把你洗掉,把錄音藏起來,把你推上王牌檢察官的位置。」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沈聿衡。他想起劉建國關掉密錄器的那四十分鐘,想起周正鈞溫文有禮的笑,想起魏蔓姿在政論節目上犀利的眼神。每一個人都在看著他,每一個人都在等他簽下那份起訴書。

就在此時,鑑識中心的電話忽然響起,尖銳的鈴聲劃破死寂。陳以安顫抖著接起,只聽了三秒,臉色就徹底變了。他緩緩放下話筒,看著沈聿衡,一字一句地說。

「學長,剛剛是電視台的朋友打來的。魏蔓姿的政論節目,今晚臨時加開直播,標題是,王牌檢察官的雙面人生,獨家揭露天母滅門案的共犯疑雲。他們說,手上有你高中時期的錄音,還有,隨身碟第三段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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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名嘴與輿論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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鑑識中心的冷氣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磨牙。

陳以安放下話筒的手還在抖,塑膠話筒與座機碰撞出一聲悶響,在死寂的實驗室裡被放大了好幾倍。螢幕上還停著隨身碟底層磁區的十六進位碼,第三段錄音的波形圖凝結在少年那句不要報警的尾音上,顫抖的鋸齒像一把沒拔出來的刀。

「學長……」陳以安抬起頭,臉色慘白得像是福馬林裡泡過的紙,嘴唇動了兩下才擠出完整的句子,「電視台的朋友說,魏蔓姿今晚九點臨時加開直播,標題已經送到NCC報備了,叫《王牌檢察官的雙面人生》。他們說手上有你高中演講的錄音,還有隨身碟第三段的內容,連剪接帶都做好了。」

江予晨原本靠在無塵櫃邊,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薄荷菸,聞言直接把菸折斷了。薄荷的涼味混著機房的臭氧味竄進鼻腔,嗆得她咳了一聲,語氣卻比冷氣更冷。

「動作真快啊。我們前腳才把磁區救回來,後腳政論節目就有剪接帶?這不是洩密,這是同步直播我們的鑑識進度。」她轉頭瞪著沈聿衡,眼底有血絲,也有壓不住的火,「沈大檢察官,你現在還要堅持地檢署內網沒被監控嗎?」

沈聿衡沒有回答。他站在解剖檯旁的陰影裡,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左手腕上那道舊燙傷在日光燈下泛著暗紅。他盯著波形圖,耳朵裡卻反覆迴放著阿蒂雅在萬華宮廟後殿說的那句話。那個年輕男生的聲音,跟你好像,沈先生,他求他們不要報警。還有全家福背面那行歪扭的鉛筆字,沈哥哥不要走。

他的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酸水往上湧。他記不得二〇一八年七月那個雨夜的細節,卻記得雨水打在天母林宅圍牆外的樟樹葉上的聲音,記得血混著雨水的鐵鏽味,記得自己在捷運芝山站的廁所裡洗手,洗到水槽全是粉紅色。那些是記憶,還是這五年來他為了活下去,自己編給自己的夢?

「先看節目。」沈聿衡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在他們開槍之前,我們至少要知道彈道。」

晚上八點五十分,台北地檢署附近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咖啡店。二樓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博愛特區的路燈,總統府方向的管制哨閃著紅藍色的警示燈,遠處傳來救護車被悶住的鳴笛聲。

三個人擠在一張小桌前,筆記型電腦架在衛生紙盒上,連著咖啡店不穩定的無線網路。陳以安點開了那個以辛辣著稱的政論直播,標題斗大地掛著:獨家!信義聯開弊案牽出司法內鬼?王牌檢察官包庇建商疑雲。副標更小一行字,卻更誅心:起底天母滅門案未爆彈,他的過去不單純。

點閱人數在開播前就已經突破三萬,還在以每秒數百的速度往上跳。聊天室的留言像瀑布一樣刷,夾雜著大量的匿名帳號,語氣整齊得令人發毛。

攝影棚裡燈光雪白,化妝粉的味道彷彿能透過螢幕傳出來。主持人名嘴阿亮穿著寶藍色西裝,語速飛快,口沫橫飛,一開場就把音量催到最高。

「觀眾朋友,今晚我們不談小案子,我們談的是台北地檢署的王牌,沈聿衡檢察官!」阿亮拍了一下桌面,音效組立刻補上一聲重低音,「信義計畫區那塊聯開案的土地,價值上百億,為什麼查了兩年查不下去?為什麼每次要收網,建商林家就先一步脫身?我們接獲檢調內部深喉嚨爆料,就是因為承辦檢察官,被人掐住了過去的把柄!」

鏡頭一切,坐在來賓席主位的正是魏蔓姿。她今天穿了一套珍珠白的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起,妝容冷豔,嘴角掛著那種精英律師特有的、精準計算過的微笑。她面前放著一份牛皮紙袋,袋口故意露出半截,上面蓋著地檢署的收文章。

「亮哥,我先聲明,我是以法律人的身分來上節目,不是指控任何人。」魏蔓姿的聲音清晰、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量過,「但是身為律師,我必須提醒全國觀眾,一個檢察官如果自己的程序有瑕疵,他所起訴的任何案件,都會被污染。毒樹果實理論,大家都聽過吧?」

她不疾不徐地從紙袋裡抽出一張影印紙,在鏡頭前晃了一下。雖然打了馬賽克,但熟悉卷宗的人一眼就能認出那是分案章的格式。

「二〇一八年天母林宅滅門案,死了四個人,唯一活下來的林曦桐小姐,至今還在接受創傷治療。這個案子當年草草以強盜殺人結案,但最近我們事務所接獲新的事證,顯示當晚現場有第五個人。」她頓了頓,眼神直視鏡頭,像是穿過螢幕盯著沈聿衡,「而且這個人,很可能就是現在手握信義聯開案起訴書的沈檢察官本人。」

咖啡店二樓瞬間安靜了幾秒,連隔壁桌敲鍵盤的聲音都停了。陳以安倒抽一口氣,差點打翻拿鐵,奶泡的甜膩味混著濃縮咖啡的焦苦味湧上來,讓人想吐。

聊天室徹底爆炸。洗版的速度快到看不清單則留言,只能看到關鍵字不斷被放大:共犯、包庇、血手、辭職、下台。有人貼出沈聿衡高中時期代表學校參加辯論比賽的影片截圖,說他的聲線跟網路上流傳的不明錄音一模一樣。有人貼出PTT八卦版的連結,標題是爆卦:沈聿衡根本林家養的狗吧,內文煞有介事地列出他這五年辦過的建商案,最後都不起訴,暗示他早被收買。

「這些帳號……」江予晨迅速切換到另一個分頁,手指在觸控板上飛快滑動,眼神銳利得像在解剖,「發文時間間隔不到三十秒,用詞都是包庇、雙面、血手,IP跳來跳去,但語法結構一樣。這是網軍,養在信義區某棟商辦裡的網軍,專門帶風向的。魏蔓姿養粉專的手法,我在三年前的大直容積弊案就見過。」

她的話還沒說完,沈聿衡的手機就開始震動。先是一通,接著是三通、五通,螢幕上不斷跳出未知號碼與記者署名。他直接轉成靜音,手機在木桌上嗡嗡地震,像一隻困住的蜂。沒過多久,連陳以安的手機也響了,是鑑識中心主任打來的,劈頭就問隨身碟是不是在他手上,為什麼電視台會有第三段的內容,是不是違反偵查不公開。

「學長,我們被包圍了。」陳以安掛掉電話,額頭全是汗,鏡片後面的眼睛又急又愧,「主任說,法務部已經打電話來關切了,要我們立刻停止所有私下鑑定,把東西交回證物庫。」

沈聿衡看著螢幕裡的魏蔓姿。她正用一種悲天憫人的語調說:「如果沈檢察官是清白的,請他公開起訴書全文,讓全民檢驗。如果他不敢,那就證明他心裡有鬼。一個不敢被檢驗的檢察官,憑什麼代表國家追訴?」

名嘴阿亮立刻接話,聲調拔高八度:「沒錯!我們要求公開!全民要求真相!地檢署不要再護短了啦!」他轉向另一位陪襯的名嘴,那人立刻掏出手機念起網路民調,「根據本台粉專剛剛發起的投票,超過八成網友認為地檢署應該立即公開信義聯開案起訴書,給交代!」

公開起訴書全文。這句話像一根冰針,扎進沈聿衡的太陽穴。

他太清楚這是陷阱了。偵查中的起訴書一旦提前曝光,辯方就能針對證據逐一反制,證人會被騷擾,資金會提前斷尾。更致命的是,他手上根本有兩份起訴書,一份真的,一份被動過手腳的,紙張批號與分案章只有細微差異。輿論逼他公開,他無論拿出哪一份,都會落入對方設定好的劇本。拿出真的,林家會提前滅證;拿出假的,他就是偽造文書,身敗名裂。

不公開呢?那就是心虛,就是包庇,就是雙面人生。無論銷毀或公開,都是死局。

這就是政商集團的反擊,不需要殺人,只需要殺掉你的信用。在這個城市裡,監視器可以竄改,通聯記錄可以刪除,但輿論一旦定罪,比法院的判決更快,也更難翻案。

晚上十點十七分,沈聿衡的手機跳出一通沒有顯示號碼的來電,他猶豫了兩秒,還是走到咖啡店後方的樓梯間接起。那裡堆著咖啡豆的麻布袋,烘焙過的焦香味濃得化不開,混著廁所飄出來的清潔劑味道。

「沈聿衡,我是周正鈞。」電話那頭的聲音溫文有禮,背景隱約有電視政論節目的聲音,顯然對方也在看,「節目你看了吧?很遺憾啊,年輕人就是容易成為焦點。檢察長剛剛跟我通過電話,法務部次長很關心,媒體壓力很大啊。」

沈聿衡靠在牆上,牆面的涼意透過襯衫傳到背脊,讓他稍微清醒。「主任檢察官有什麼指示,請直說。」

「哎呀,不要這麼僵硬嘛。」周正鈞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像是用公文紙包起來的刀,「我是為你好。現在唯一的止血方式,就是你提前把信義聯開案的起訴書送審,送到我這裡來,明天早上八點以前。只要進入審查程序,我們就能對外說全案已進入司法程序,不便評論,輿論自然會降溫。不然的話……」他拖長了尾音,「違反偵查不公開,私自將證物攜出鑑識中心,還跟退休員警接觸,這些事情如果被政風室知道了,我也保不住你,調離現職是跑不掉的。你也不想在七十二小時的專案期限裡,被調去檔案室吧?」

七十二小時。沈聿衡看了一眼手錶,距離林昭遠透過律師放話的最後通牒,只剩下不到四十個小時。周正鈞選在這個時間點施壓,絕對不是巧合。這通電話本身,就是圍剿的一部分。

「主任,如果我現在送審,起訴書的內容還沒補強證據鏈,會被辯方打成篩子。」沈聿衡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給我時間,我能證明隨身碟的錄音是真的,能找出竄改通聯的人。」

「聿衡啊,程序就是程序。」周正鈞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連稱呼都變了,「你以為正義是靠真相撐起來的嗎?錯了,正義是靠時效、靠程序、靠長官的簽名撐起來的。你明天不送,我就只能以影響機關聲譽為由,先把你停權。這是保護你,也是保護地檢署,你懂嗎?」

電話掛斷了,忙音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迴盪。沈聿衡握著手機,指節用力到發白。他想起劉建國在社子島河堤邊說的話,體制會吃人,先吃你的記憶,再吃你的名字。他現在正被一口一口地吃掉。

他回到座位時,江予晨正把筆記型電腦轉向他,螢幕上是PTT即時熱門,整排都是關於他的爆料文。最上面一篇的推文數已經破千,有人信誓旦旦地說在陽明山上見過他跟林昭遠吃飯,有人說他大學時就收林家的獎學金。每一篇都沒有證據,但每一篇都寫得像是親眼所見。

「你看這個。」江予晨點開其中一篇,語氣罕見地放軟了,「發文者說,你案發當晚撥過一一〇,通話四十二秒。這細節太具體了,不像是編的。如果是真的,為什麼卷宗裡沒有?」

沈聿衡的心臟猛地一跳。一一〇,四十二秒。他腦海中閃過一個破碎的畫面:雨夜的公用電話亭,聽筒冰冷,話務員的聲音遙遠,他說不出自己的名字,只說得出地址,天母……林宅……快來……然後電話斷了。是他打的嗎?還是他希望是自己打的,好證明自己不是共犯?

陳以安看著他蒼白的臉,小心翼翼地開口,帶著社運世代特有的執拗與溫柔,「學長,不管你記不記得,我們都陪你查下去。輿論要審判,就讓他們審,我們用鑑識說話。聲紋、磁區、基地台,這些不會說謊。」

沈聿衡看著眼前這兩個夥伴,一個毒舌卻總是擋在他前面,一個樂觀卻熬夜救回了關鍵證據。他的喉嚨像被水泥封住,說不出一句完整的感謝。

就在此時,他的手機震了一下,一封匿名簡訊跳了進來,沒有號碼,只有短短一行字。

明早八點,記得穿深色西裝上鏡頭。你簽下的那一份,會決定你是英雄還是共犯。

沈聿衡猛地抬頭,望向咖啡店的落地窗。對街的騎樓下,一輛黑色的廂型車靜靜停著,車窗貼著深色的隔熱紙,看不見裡面。車頂有一點微弱的紅光,一閃,一閃,像是攝影機的錄影燈,又像是狙擊槍的紅外線。

夜色正濃,圍剿才剛開始,而他手中的起訴書,已經重得拿不穩了。

窗外的捷運高架橋上,一班末班車呼嘯而過,車廂的燈光連成一條慘白的光帶,轉瞬就被黑暗吞沒。沈聿衡知道,明天早上八點,他若不交出起訴書,就會被調職;若交出去,就會走進魏蔓姿寫好的劇本。而那通消失的一一〇電話,或許是他唯一的活路,只是他還不知道,那份原始通聯記錄,早就被人動過手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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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被竄改的通聯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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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點四十七分,萬華的夜被一層薄霧罩住,空氣裡混著宮廟殘香、機車廢氣與剛炸好的油粿氣味。咖啡店落地窗外,那輛黑色廂型車依舊沒有離開,車頂的紅點一閃一閃,像一隻在暗處眨眼的獸。江予晨把筆電啪地合上,壓低聲音罵了一句,「拍啊,繼續拍,最好把我黑眼圈拍清楚一點,明天直接送你上政論節目當封面。」

沈聿衡沒有動。他的指尖還停留在手機螢幕上,那行匿名簡訊燙得像烙鐵。明早八點,記得穿深色西裝上鏡頭。你簽下的那一份,會決定你是英雄還是共犯。他抬起頭,看著對街騎樓的陰影,雨絲斜斜地飄進燈光裡,柏油路面反射著慘白的路燈,每一滴雨落下都像針,扎在他的太陽穴上。末班捷運早已駛離,高架橋上只剩下風聲呼嘯而過,空蕩得讓人心慌。

陳以安把外套拉鍊拉到頂,露出社運世代特有的倔強笑容,「學長,別看那台車了。愈看愈會被牽著走。我們現在能走的路只有一條,就是那通消失的一一〇。你想,如果當晚真的有人報案,勤務指揮中心一定有錄音,就算卷宗裡沒有,電信公司的基地台紀錄也不會憑空消失。」

江予晨立刻接話,語氣又毒又快,「沒錯。卷宗是人寫的,人會說謊,但基地台不會。通聯這種東西,要改也只能改繕本,原始封包還躺在電信機房裡睡覺。除非,有人連機房都買得下來。」她一邊說,一邊已經撥了電話給在中華電信法務室的老同學,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喂,雅婷,是我。對,又要欠你一次雞排加珍奶。幫我調一個門號,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七號前後三天的基地台進出紀錄,門號我等一下傳簡訊給你。對,要最原始的封包對帳單,不要經過地檢署轉手的版本。」

沈聿衡聽著她講電話,胸口像壓了一塊濕水泥。他報出那組舊門號時,手指微微發抖。那是他高中到大學時代用的預付卡門號,案發後半年就停用了,連他自己都快忘了。他怎麼會在案發當晚打電話?他明明記得自己那晚在陽明山文化大學後山的租屋處趕報告,窗外全是芒草與夜霧,房東養的土狗整夜在吠。可是阿蒂雅說聽見了與他口音極似的年輕男聲,隨身碟裡的聲紋又與他高中演講高度吻合,現在連一一〇都冒出來了。他的記憶,到底哪一段才是真的?

三人沒有回宿舍,直接搭計程車殺往信義計畫區後巷的一間二十四小時影印店兼網路咖啡廳。車子穿過台北的夜,霓虹在車窗上拖出長長的光痕,雨刷規律地擺動,發出單調的吱呀聲。沈聿衡坐在後座,聞到駕駛座傳來的檳榔與薄荷油混合的氣味,胃裡一陣翻攪。他閉上眼,腦海裡卻不斷重播那段修復出來的錄音,少年帶著哭腔的哀求,不要報警,求求你不要報警。那聲音像從水底浮上來,掐住他的喉嚨。

凌晨兩點零九分,江予晨的筆電叮咚一聲,加密郵件寄到了。她深吸一口氣,點開附檔。螢幕的冷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睫毛的陰影劇烈顫動。原始通聯紀錄以秒為單位密密麻麻列著,基地台代碼、通話方向、秒數、切換歷程,一覽無遺。她把卷宗影本攤在旁邊,兩相對照,手指一格一格往下移,突然停住。

「找到了。」她的聲音啞了。

陳以安立刻湊過去,咖啡的熱氣噴在螢幕上,形成一層薄霧。只見原始紀錄上清清楚楚寫著,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七日二十三點零三分十二秒,發話方為沈聿衡的舊門號,受話方為一一〇報案專線,通話時長四十二秒,基地台位置為天母西路與中山北路七段交界,代碼為天母零七,訊號強度極佳,顯然是近距離撥出。

可是同一時間點,在地檢署卷宗內的通聯繕本上,那一格卻被改成了二十三點零三分,公共電話未接來電一通,備註欄還加了一句疑似騷擾電話,不予處理。紙張的影印品質粗糙,連浮水印都糊成一團。

影印店裡冷氣開得很強,沈聿衡卻覺得後背冒出冷汗,沿著脊椎一路往下爬。他盯著那四十二秒三個字,耳朵裡嗡嗡作響。四十二秒,可以說完地址,可以喊出救命,可以哭著報出自己的名字。他如果真的打了那通電話,為什麼一點印象都沒有?為什麼卷宗要把報案改成騷擾?是誰,有權力在案發後第三天就動了這份紀錄?

江予晨猛地轉頭看他,眼神銳利得像解剖刀,「沈聿衡,你老實說。那晚你是不是真的在現場?你是不是打了電話,講到一半又後悔了?還是你根本不敢承認,你打了,卻沒有救到人?」她的語氣很衝,但尾音卻在抖。她不是在審問,是在害怕,怕自己一路相信的學長,真的站在血泊裡。

沈聿衡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他的記憶像被濃霧封死的山路,愈用力想,霧愈濃。他只記得血的氣味,鐵鏽混著檀香,還有女孩細細的哭聲。林曦桐的臉在他腦中一閃而過,蒼白,發抖,嘴唇動著卻沒有聲音。他抱住頭,指節用力到發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沒有報案的記憶,如果我打了,我為什麼會忘記?四十二秒,我不可能忘記四十二秒。」

陳以安看不下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掌心溫熱而穩定,「學長,你先呼吸。失憶不代表說謊。我陪過太多創傷個案,記憶不是錄影機,是會自我保護的。你要不要跟心理師談談?台大醫院的林醫師是我大學社團學姊,專門做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她不會把你當犯人。」

半小時後,視訊接通了。林醫師的聲音溫柔而冷靜,背景是深夜診間柔黃的燈光。她聽完描述,沒有急著下判斷,只問了幾個問題,關於惡夢,關於聞到血味會不會乾嘔,關於是否有一段時間完全空白。她最後緩緩說,「聿衡,以你描述的解離、空白與身體反應來看,很符合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引發的解離性失憶。大腦在面對無法承受的罪惡感或恐懼時,會主動把那段記憶封存,不是遺失,是鎖起來。就像電腦把受損的磁區隔離,避免整個系統崩潰。你忘記的,很可能正是你最不想面對的。」

罪惡感三個字像重鎚,狠狠砸在沈聿衡心上。難道他真的殺了人,所以大腦才要保護他?難道那個哀求不要報警的少年,真的是他?他想起阿蒂雅日記裡那行童稚的筆跡,沈哥哥不要走,眼淚毫無預警地湧上來,又被他硬生生逼回去。他是檢察官,他不能哭,他一哭,程序就輸了。

江予晨卻不吃心理師那一套,她把兩份通聯並排拍照,傳給鑑識中心的學弟做紙張批號比對,嘴裡念念有詞,「心理學我尊重,但我更相信證據。你看,卷宗這份繕本的分案章油墨暈開,批號是地檢署一〇七年十一月第二次補印的紙,跟原始卷完全不同。表示有人在案發後第三天,趁著分案混亂,偷偷抽換了這一頁。能進檔案室、知道批號、還能模仿書記官筆跡的人,層級絕對不低。」

她話音未落,筆電又跳出一個視窗,是電信公司附上的基地台切換圖。那通四十二秒的電話,訊號從天母林宅後方的防火巷開始,結束時卻切換到了陽明山文化大學方向。也就是說,撥電話的人在通話中移動了,而且是往山上跑。四十二秒,從求救到逃逸,這中間發生了什麼?是誰在追他?還是他打完就後悔,拔腿就跑?

沈聿衡盯著那條移動軌跡,忽然覺得胃部一陣絞痛,一股鐵鏽味直衝鼻腔。他彷彿看見雨夜的防火巷,青苔濕滑,狗吠聲遠遠傳來,他握著手機的手全是血,滑得幾乎拿不穩。電話那頭傳來接線生冷靜的聲音,一一〇請問需要什麼協助。他張嘴想喊地址,喉嚨卻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身後傳來女孩的哭喊,沈哥哥,不要走。他猛地掛斷電話,轉身往山上狂奔,雨水打在臉上像鞭子。

「學長!學長!」陳以安的叫聲把他拉回現實。他這才發現自己全身已被冷汗浸透,影印機的臭氧味、泡麵的油耗味、冷氣的霉味一股腦灌進鼻腔,讓他乾嘔起來。江予晨遞給他一瓶冰水,瓶身的水珠冰得刺骨,「你剛才臉色白得像紙,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沈聿衡搖頭,聲音碎裂,「沒有完整的畫面,只有血,只有雨。我不知道那是記憶,還是我自己編出來的。」

就在此時,陳以安的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上顯示一組大直區號的市話。他接起來聽了幾秒,臉色驟變,把手機開了擴音。話筒那頭傳來一個蒼老沙啞的男聲,背景有廟宇誦經的錄音帶雜音,「陳先生嗎?我是天母豪宅以前的夜班保全許文泰啦。我、我想翻供。五年前我說沒看到外人進出,是騙人的。那晚我有看到沈檢察官跟林家小姐一前一後進去,沈檢察官離開的時候,手上都是血,神情很慌。我兒子在大直律師事務所上班,他們叫我不要亂講。可是我這幾天一直夢見林家的人站在我床頭,我、我想講出來。」

影印店的燈管滋滋作響,慘白的光打在三人臉上。江予晨與陳以安同時看向沈聿衡,眼神裡有震驚,有不捨,還有一絲無法掩飾的懷疑。沈聿衡握著那瓶冰水,指節喀喀作響,水瓶被捏得變形,水沿著指縫滴下來,冰冷刺骨。

窗外雨勢漸大,計程車的煞車聲、捷運高架的風聲、遠處宮廟的鐘聲混成一片。而沈聿衡知道,天亮八點的死線還沒到,羅生門的第一扇門,已經被人從外面狠狠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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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羅生門第一重:保全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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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社子島影印店門口的鐵捲門被風吹得喀啦作響,慘白的日光燈管在三個人頭頂滋滋閃爍,空氣裡混著碳粉受熱後的臭氧味,以及從門縫滲進來的濕泥與金紙灰的氣息。陳以安握著那支開著擴音的手機,指尖微微發抖,話筒那頭蒼老沙啞的聲音還在繼續,背景是一卷不斷重播的誦經錄音帶,木魚聲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陳先生,我真的是許文泰啦,天母林宅以前的夜班保全。你們鑑識中心以前來問過我,我說那晚沒看到外人進出,那是騙人的啦。我不敢講啊,我兒子在大直那間律師事務所當助理,他們交代我,說林家的事不要亂講,講了會害到全家。可是這幾天我一直睡不好,夢見林家的人站在我床頭,滿臉是血,叫我講實話。我想翻供,我要講出來,那晚我有看到沈檢察官跟林家小姐一前一後進去,沈檢察官離開的時候,手上都是血,神情很慌,雨衣都沒穿,就這樣衝進雨裡。」

江予晨猛地抬頭,看向沈聿衡。沈聿衡握著那瓶冰水,塑膠瓶身被他捏到變形,冰水沿著指縫滴落在影印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的臉色比剛才更白,嘴唇幾乎沒有血色,只有眼神還死死釘在手機上,像是要把那個聲音的每一道紋路都刻進腦子裡。

「許先生,你現在人在哪裡?」江予晨搶先開口,語氣又快又穩,帶著她一貫的壓迫感,「你說你看到沈檢察官,你確定是他本人?你認識他嗎?五年前你為什麼說沒看到?」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只剩下誦經帶的雜音,沙沙的,像雨聲。「我、我確定啦。那時候沈檢察官還在念法律系,很常來林家找小姐,開一輛舊摩托車,我記得他的臉,很瘦,眼睛很利。那晚大概十一點多吧,小姐先進去,沒多久他也進去了。離開的時候快十二點了,他手上都是血,我嚇到了,不敢攔他。他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陳以安看了沈聿衡一眼,低聲安撫,「許先生,你先不要緊張。你說要翻供,這是很嚴重的決定。你現在身邊有人嗎?有人教你這樣說嗎?」

「有、有,律師啦,大直那間事務所派了一個年輕律師來找我,說可以陪我去地檢署作證,還說我兒子很優秀,公司要升他做正職,薪水多很多。我知道這樣好像是拿好處,可是我說的是實話啊,我真的有看到。」老人的聲音帶著哭腔,混著濃重的鼻音,「我明天早上八點會去博愛路的地檢署,他們叫我直接去按鈴。我只是先跟你們說一聲,我心裡過意不去。」

電話掛斷了。影印店裡只剩下燈管的電流聲,以及窗外捷運高架橋上列車駛過的低鳴。江予晨把手機拿回來,快速在筆記型電腦上敲下關鍵字,大直律師事務所、許文泰之子、建設公司正職。她的眉頭越皺越緊。

「大直重劃區那幾間事務所,專門接建設公司跟政商的案子,跟魏蔓姿是同一掛的。」她低聲說,「許文泰的兒子叫許家豪,原本只是約聘助理,上個月突然轉正職,掛在林氏建設底下的保全派遣公司,月薪多了一倍。這時間點太巧了,根本是拿兒子的前途來買一句話。」

沈聿衡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說我手上都是血,神情很慌。你們信嗎?」

陳以安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剛印出來的一一〇通聯比對表鋪在桌上,上面用紅筆圈著那通被刪除的四十二秒報案電話,十一點零三分,通話時長四十二秒。那是沈聿衡完全沒有印象的一通電話,卻是他唯一可能證明自己曾經求救的痕跡。

「學長,我信證據。」陳以安緩緩說,語氣溫和卻執著,「可是現在這份證詞一旦進了地檢署系統,你的身分就會變了。從追查的人,變成被追查的人。」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沈聿衡的手機震動起來,是主任檢察官周正鈞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兩行,透過螢幕的冷光刺進眼睛裡。明日上午八時,許文泰將在律師陪同下到署作證,請你迴避天母案相關偵查,相關卷證暫勿經手。輿論壓力極大,請共體時艱。

江予晨湊過來看了一眼,忍不住低聲咒罵,「共體時艱?這根本是先把你架空。他連問都沒問你一句,就直接叫你迴避。」

沈聿衡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雨,鐵門,保全亭昏黃的燈,一個穿著雨衣的老人縮在亭子裡打瞌睡。還有血,溫熱的血順著指縫流下來,混著雨水,怎麼洗都洗不掉。他分不清那是二〇一八年天母豪宅那一晚的記憶,還是剛才許文泰的描述植入他腦中的幻覺。創傷後的記憶就是這樣,像一面碎掉的鏡子,每一片都照得出形狀,卻拼不出完整的臉。

「走吧,去地檢署。」他睜開眼,把變形的寶特瓶丟進垃圾桶,「與其等明天八點被通知,不如今晚就去把這扇門打開。羅生門第一重,總要有人先推。」

深夜十一點四十分,博愛特區的台北地檢署大樓依舊燈火通明。法警室的日光燈慘白,空氣裡是陳舊紙張與消毒水的味道。許文泰早就被那位年輕律師帶來了,說是為了安全起見,先做筆錄。老人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保全制服外套,身上貼著痠痛貼布,濃濃的藥膏味混著老人身上的潮濕氣息。他一看到沈聿衡走進來,整個人明顯抖了一下,下意識往律師身後縮。

「許先生,別怕,我們只是想把事情問清楚。」江予晨拉開椅子坐下,語氣放軟,但眼神銳利,「你說你看到沈檢察官離開時手上都是血,是哪一隻手?血在哪個位置?」

許文泰搓著手,渾濁的眼睛游移不定,「右、右手吧,滿手都是,紅紅的,還在滴。我記得很清楚,他沒撐傘,雨把血沖到地上。」

江予晨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下,又狀似不經意地問,「那他的衣服呢?有血嗎?袖口還是前襟?」

「有,有,左手袖口有一大片。」老人越說越快,像是背好的台詞,「不對,是兩隻手都有,袖子都濕了,整件衣服都是暗紅的。」

一旁陪同的年輕律師輕咳一聲,低聲提醒,「許先生,慢慢想,不用急。」

陳以安接過話頭,聲音溫和,像在宮廟裡跟長輩聊天,「許伯伯,你那天晚上在保全亭,有吃東西嗎?那晚雨很大,你怎麼看到的?亭子的玻璃會起霧吧?」

這個看似閒聊的問題,卻讓許文泰愣住了。他張著嘴,想了很久才說,「我、我有吃茶葉蛋,配熱水。雨很大沒錯,可是林宅大門的燈很亮,我是透過監視器看到的,不對,我是直接看到的,我走出去看的。」

前後矛盾的描述,讓偵訊室裡的空氣瞬間凝結。江予晨與陳以安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都受過證詞心理學的訓練,知道這是典型的被誘導後的錯誤回憶。老人或許真的在那晚看到了什麼,或許什麼都沒看到,只是在連日惡夢、兒子升職的壓力,以及律師反覆詢問的引導下,大腦自動補上了一個最合理的畫面。而那個畫面,恰好就是電視政論節目這幾天不斷播放的版本,少年沈聿衡滿手是血的剪影。

「許先生,你說林小姐先進去,沈檢察官後進去,中間隔多久?他們有說話嗎?」沈聿衡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讓老人渾身一震。

許文泰不敢看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粗糙的手指,「大概、十分鐘吧。他們沒說話,小姐用指紋開門,沈檢察官是跟著進去的。對,是跟著進去的。」

「可是林宅大門口的監視器在案發前三天就故障送修,這是當年的維修單。」江予晨將一份影印的維修派工單推到桌上,「你說的透過監視器看到,是哪一支監視器?保全亭裡的那台,早就沒有畫面了。你是走出去看的?雨那麼大,你一個六十幾歲的夜班保全,會走出亭子去淋雨看人家進門?」

老人的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嘴唇顫抖,「我、我就是看到了嘛。你們為什麼一直逼我?我夢見他們全家站在我床頭,叫我說實話,我才說的啊!」

年輕律師立刻介入,語氣圓滑卻強硬,「兩位,許先生年紀大了,記憶有些模糊是正常的,但核心事實很清楚,就是有看到沈檢察官進出,且手上有血。這份筆錄我們會正式聲請列入偵查卷證,請求重啟調查。至於細節的出入,可以透過測謊或心理鑑定來補強。」

這句話一出,等於是正式宣告。沈聿衡感覺到後背一陣寒意,從追查者變成被追查者,只需要一份筆錄的時間。周正鈞站在偵訊室外的玻璃後面,雙手背在身後,臉上掛著那種溫文卻疏離的微笑,彷彿一切都只是程序。他透過內線電話下達指示,聲音平穩無波,「既然有新事證,天母案重啟調查。沈聿衡列為關係人,即刻起迴避,手機與舊門號通聯全部調閱,染血隨身碟送複驗。」

走出地檢署時,已經是凌晨兩點。雨暫時停了,博愛路空蕩蕩的,只有計程車的車燈劃破水窪的反光,遠處傳來萬華青山宮方向隱約的鐘聲。網路上的政論粉專已經開始跑馬燈,獨家,保全翻供指認檢察官滿手是血,天母滅門案驚爆內幕。魏蔓姿的節目預告更直接,明日早上八點,養女林曦桐將親自現身說法。

江予晨站在階梯上,夜風吹亂她的頭髮,她看著沈聿衡,欲言又止。那一絲懷疑,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兩人之間。她想起那捲隨身碟裡少年哀求的聲音,想起那通四十二秒的報案電話,想起許文泰反覆不一的血跡位置。她是鑑識人員,她只信證據,可是當所有證據都指向同一個人,她還能毫無保留地信任嗎?

沈聿衡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輕聲說,「你是不是也開始懷疑,我那晚真的在現場,真的動了手?」

江予晨沒有回答,只是把外套脫下來丟給他,「先回去吧。明天八點,第二扇門就要開了。」

他接住那件還帶著體溫的外套,指尖冰冷。羅生門的第一重已經推開,保全的證詞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漣漪才剛開始。而他心裡清楚,許文泰的翻供只是開場,真正的殺招,是明天早上八點,林曦桐手裡那支多年未用的舊手機。那裡面,有一封寫著如果他們不給我錢,我就讓他們後悔的簡訊,正等著把他推入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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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羅生門第二重:養女的翻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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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點四十二分,博愛特區的天空還壓著一層洗不乾淨的灰。

雨停了不到五個小時,博愛路上的水窪依然倒映著台北地檢署灰藍色的外牆,空氣裡混著潮濕的水氣、機車廢氣,還有從對街早餐店飄來的豆漿與油條味。捷運小南門站的第一班人潮正湧出來,上班族拖著腳步滑著手機,幾乎每個人的螢幕上都停在同一則推播。

獨家直擊,保全翻供指認檢察官滿手是血,天母滅門案另有內幕。養女林曦桐今晨八點親上政論節目現身說法。

沈聿衡站在地檢署七樓偵查庭外的走廊盡頭,隔著玻璃看著樓下大門口擠滿的攝影機與麥克風。他一夜沒睡,襯衫皺得像揉過的紙,江予晨丟給他的那件外套還披在肩上,袖口殘留著淡淡的柑橘護手霜氣味。那是鑑識室的味道,乾淨、冷冽,帶著化學藥劑的苦。他捏著外套的拉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昨夜江予晨那句沒說出口的懷疑,像一根細刺,整晚扎在他的太陽穴上。

你是不是也開始懷疑,我那晚真的在現場,真的動了手?

她沒有回答。

走廊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陳以安抱著一疊卷宗從轉角快步走來,臉上是社運世代特有的疲憊與執著。他看見沈聿衡,先是一愣,隨即壓低聲音說,學長,八點的約談改成公開訊問了嗎?樓下都是魏蔓姿找來的媒體,主任說為了避嫌,你今天不能進偵查庭。

沈聿衡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知道。我迴避。她要的,就是我不在場。

他說的她,是林曦桐,也是魏蔓姿。

八點整,第二扇門準時推開。

偵查庭裡冷氣開得很強,塑膠椅面冰涼得讓人打顫。林曦桐坐在證人席上,穿著一件過大的米白色針織衫,長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蒼白得幾乎透明。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透明證物袋,裡面是一支銀灰色的舊款摺疊手機,機身刮痕累累,轉軸處還卡著暗褐色的污漬。她的辯護人,不,陪同人,正是魏蔓姿。

魏蔓姿今天穿著深藍色套裝,妝容一絲不苟,嘴角掛著精英式的冷笑。她將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推到林曦桐面前,動作溫柔得近乎做作,曦桐,慢慢說,把你記得的,都說出來。司法會保護說實話的人。

負責訊問的是陳以安,額頭上全是汗。他翻開筆錄紙,深吸一口氣,林小姐,關於一〇七年十二月十四日天母林宅命案,你先前表示案發當晚你在忠孝東路的心理診所接受治療,對嗎?

林曦桐點頭,又搖頭,眼淚毫無預警地滾下來,砸在桌面上。她抬起頭,透過監視器螢幕,沈聿衡清楚看見她紅腫的眼眶與顫抖的嘴唇。那雙眼睛,和五年前在安置機構初見時一模一樣,敏感、驚惶,像受傷的小動物。

對不起,對不起……她忽然崩潰哭出聲,肩膀劇烈抽動,我說謊了。我那晚根本不在診所。我在家,我在二樓的衣櫃裡,我全都看見了。

偵查庭外的觀察室裡,江予晨猛地握緊了滑鼠。沈聿衡站在她身後,呼吸在瞬間停滯,耳膜裡只剩下自己心跳的鼓動。

是他,是沈聿衡……林曦桐哽咽著,一字一句像刀子,是他拿著刀。他說,如果他們不給他錢,他就讓他們後悔。他叫我不准說出去,說如果我說出去,就把我送回育幼院,讓我一輩子沒人要。

陳以安的筆停在半空,什麼錢?誰不給他錢?

我爸爸,我媽媽……林曦桐將證物袋推向前,他們嫌他是拖油瓶,不肯資助他念法律系,不肯認他。他恨他們。他那晚滿手是血,從主臥室出來,還叫我不要哭,叫我忘掉。

魏蔓姿適時遞上面紙,語氣沉痛,曦桐,這支手機,是你說的證據嗎?

林曦桐顫抖著打開證物袋,取出那支舊手機,按下開機鍵。老舊的開機音樂在安靜的偵查庭裡顯得格外刺耳。她翻出一則簡訊,螢幕的冷光映在她淚濕的臉上。

陳以安接過手機,透過投影幕,簡訊內容清晰地打在牆上。

寄件人:阿衡。時間:一〇七年十二月十三日,二十三點四十七分。內容:如果他們不給我錢,我就讓他們後悔。你等著看,我會讓林家付出代價。

觀察室裡一片死寂。江予晨感覺自己的血液一點一點變冷。她轉頭看沈聿衡,後者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那是我國中時的用語……沈聿衡低聲說,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我……我好像真的傳過這樣的訊息。可是,我不記得了。我真的不記得了。

他的腦海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攪。陽明山麓冬夜的霧氣,鐵鏽味,少年壓抑的哭聲,還有一雙在衣櫃縫隙後窺視的眼睛。是記憶,還是被植入的幻覺?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衛教手冊上寫著,解離性失憶的人,會把別人的敘事當成自己的記憶。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追查者,難道他才是被追查的兇手?

偵查庭裡,陳以安強作鎮定,立即指示鑑識人員扣押手機,進行數位鑑識。江予晨戴上手套走進去,接過那支手機時,指尖觸到冰涼的塑膠殼,心頭一震。那觸感,和染血隨身碟的觸感何其相似,都是時間封存的惡意。

她將手機帶回鑑識中心,實驗室裡只有儀器的低鳴與冷氣出風口的風聲。她先擷取簡訊的原始封包,檢視電信業者端的時間戳記。螢幕上的十六進位碼一行行跑過,她的眉頭越皺越緊。

學長,你過來看。江予晨把陳以安叫過來,指著頻譜圖,這則簡訊的建立時間和電信機房的紀錄對不上。手機顯示是十二月十三日,但基地台的紀錄是十二月十日,而且發話基地台在士林,不是天母。這是被竄改過的。用舊手機複寫時間,再偽造寄件人名稱,並不難。

可是……陳以安嚥了口口水,用語和筆跡呢?

江予晨調出沈聿衡少年時期的筆錄與課本影本,比對簡訊的用字習慣。阿衡這個自稱,付出代價這種書面語混雜著口語的彆扭,確實符合一個寄人籬下、敏感自卑的少年。那種壓抑的憤怒,不是演出來的。

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江予晨低聲說,時間是假的,情緒卻是真的。有人拿真的過去,包裝假的時間點。

她想起許文泰的翻供,同樣是真假混雜。血跡的位置說不清,但滿手是血的畫面卻言之鑿鑿。這是典型的誘導式錯誤回憶,先給你一個強烈的影像,再讓你自己去填補細節。

為了釐清林曦桐的不在場證明,江予晨調閱了她當年在忠孝東路心晴心理診所的就診紀錄。病歷上寫著,十二月十四日晚間九點至十點,接受創傷諮商,醫師簽名清晰,印章完整。但當她把病歷紙放上立體顯微鏡,問題出現了。

紙張的浮水印批號,是民國一一〇年才啟用的新版病歷紙。印章的油墨成分,含有三年前才上市的環保快乾劑。更離譜的是,健保申報紀錄裡,那晚根本沒有這筆掛號。

這份病歷是偽造的。江予晨的聲音在發抖,她當晚根本不在診所。

陳以安愣住,那她就是在現場?那她的指控……

不,你沒懂。江予晨抓著頭髮,毒舌背後是細膩的恐慌,如果她不在診所,代表她第一份證詞是假的。但如果她在現場,她為什麼要偽造一份不在場證明,又在五年後親手撕掉它?除非……有人當年幫她製造不在場證明,要她閉嘴,現在又要她開口。

有人?誰?

江予晨沒有回答,只是看向診所負責人欄。那一欄寫著,醫療法人晴心聯盟,代表人魏蔓姿。

同一時間,觀察室裡只剩下沈聿衡一個人。他隔著單面鏡,看著偵查庭裡哭到脫力的林曦桐。那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是他每個月匿名匯款、逢年過節託社工送書的妹妹。他記得她小時候發高燒說夢話,喊的都是不要丟下我。他發誓要保護她,要替林家還她一個真相。

可是現在,她指著他說,兇手就是你。

他的胃部一陣翻攪,冷汗浸濕了後背。他想起那通四十二秒的一一〇電話,想起許文泰說的沾血離開,想起隨身碟裡那句我不是故意的。如果這些都是真的,如果他真的在解離狀態下動了手,再把記憶封存起來呢?他這個王牌檢察官,會不會從頭到尾都是一個殺人犯在自導自演追查自己?

偵查庭的門開了,林曦桐在魏蔓姿的攙扶下走出來,經過觀察室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透過門縫與沈聿衡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她的眼淚停了,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愧疚、恐懼,還有一絲被逼到絕境的哀求。她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氣音說,哥哥,對不起,他們說如果我不這樣說,就把你以前的東西全部公開。

沈聿衡渾身一震,想要抓住她,魏蔓姿卻已強勢地將她帶走,高跟鞋敲在磁磚上的聲音清脆而冷酷。

走廊盡頭,電視牆上正直播著魏蔓姿的政論節目預告,主持人激動地喊著,養女淚訴檢察官威脅滅口,簡訊鐵證曝光,天母案第五人就是沈聿衡!網路論壇瞬間洗版,名嘴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開始進行輿論審判。

江予晨拿著鑑識報告走出來,臉色凝重,報告顯示簡訊時間竄改,病歷也是偽造。兩份證詞互相矛盾,羅生門的第二重,比第一重更黑。

沈聿衡接過報告,手在抖,予晨,如果……如果我的記憶真的是被植入的呢?如果我才是那個被保護的共犯?

江予晨看著他,這個一向理性近乎苛求的男人,此刻眼底全是血絲與自我懷疑。她心裡那根刺越扎越深,身為鑑識人員,她只信證據。可是當證據被人精心剪接,她還能信什麼?她還能信他嗎?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說出一句,今晚,你舊門號的通聯和隨身碟的錄音,我會送出去複驗。

送去哪裡?

送去一個連法務部都管不到的地方。江予晨別過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夜色再度籠罩博愛特區,遠處萬華青山宮的鐘聲又隱隱傳來,混著救護車的鳴笛。沈聿衡獨自站在頂樓天台,風吹亂他的頭髮,手機震動了一下,一封匿名訊息跳出來。

只有一張照片,是那支染血隨身碟的特寫,旁邊放著一張新的鑑定申請單,申請人欄上,簽著江予晨的名字。而照片的角落,隱約拍到一隻戴著法務部識別證的手,正壓在申請單上。

他明白,夥伴的懷疑,已經啟動了。而他最害怕的,不是被懷疑,而是在複驗結果出來之後,連他自己,都無法再為自己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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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夥伴江予晨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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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愛特區的頂樓風很大,帶著一種鐵鏽與廢氣混合的潮濕氣味。沈聿衡站在女兒牆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慘白得像鑑識檯上的無影燈。那張匿名傳來的照片還停在畫面上,染血隨身碟的特寫,旁邊是一張新的鑑定申請單,申請人欄上是江予晨龍飛鳳舞的簽名,而照片角落那隻壓著申請單的手,戴著法務部的深藍色識別證,證件繩勒進襯衫袖口,連指節的繭都拍得一清二楚。

他沒有立刻打給她。他太了解江予晨了,這個女人毒舌起來連法官都敢嗆,可是做事比誰都拚命。她說要送去一個連法務部都管不到的地方,那就絕對不是氣話。她是真的開始懷疑他了,而且已經行動了。

風吹亂他的頭髮,也吹亂他耳膜深處的嗡鳴。五年了,天母林宅那一夜的血腥味,好像又從記憶的裂縫裡滲出來。他記得雨,記得陽明山麓濃得化不開的霧,記得一一〇那通四十二秒的電話,可是他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他是報案的人,還是行兇的人?如果是報案,為什麼卷宗裡他的名字會被抹掉?如果是行兇,為什麼他還能穿著檢察官的黑袍,站在法庭上要求別人伏法?

樓下,台北地檢署的燈還亮著幾盞,像困獸的眼睛。遠處萬華青山宮的方向,隱約傳來晚課的鐘聲,混著救護車遠去的鳴笛,一聲長,一聲短,敲在人心最軟的地方。

同一時間,江予晨把機車停在愛國西路與博愛路口,安全帽還沒脫,就先灌了一大口早已冷掉的黑咖啡。苦味從舌根一路燒到胃,她卻覺得還不夠苦,不夠讓她清醒。

她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兩樣東西。一樣是沈聿衡那支舊門號的電信原始通聯光碟,電信公司用封條貼著,上面還有承辦人的簽章。另一樣,是那支染血隨身碟的鏡像檔案,裝在她自己貼了封口的隨身硬碟裡。按照程序,這兩樣東西都該走地檢署內部的鑑識中心,層層簽核,層層留痕。可是她現在,誰都不敢信。

許文泰的翻供,林曦桐的眼淚,那支舊手機裡那句如果他們不給我錢,我就讓他們後悔。每一句證詞都像一把刀,刀刀都指向沈聿衡。她是鑑識人員,她只信證據。可是當證據被人精心剪接過,她還能信什麼?

她想起下午在偵查庭外,沈聿衡把鑑識報告接過去時發抖的手。那個一向理性近乎苛求的男人,那個開庭前會把卷宗頁碼都用標籤貼好的男人,竟然問她,如果我的記憶真的是被植入的呢?如果我才是那個被保護的共犯?

她當時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怕自己一心軟,就會說出我相信你這種不專業的話。在法庭上,相信是最廉價的東西。

機車重新發動,她沒有回鑑識中心,而是騎向水源快速道路,往新店的方向去。晚上的台北,捷運的燈龍還在高架上爬,監視器的紅點在每個路口閃爍。這個城市高度依賴捷運、網路與密集的監視器,每個人的行蹤都能被數位軌跡重建,卻也最容易被偽造與竄改。她今天才真正懂了這句話的意思。

半個小時後,她出現在一棟老舊公寓的一樓。那裡掛著一塊小小的壓克力牌,寫著聲紋與數位鑑識工作室。開門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穿著夾腳拖,嘴裡叼著沒點燃的菸。

江小姐,妳遲到了。老頭瞥了一眼她手上的紙袋,劉建國那個老傢伙欠我的人情,這次要用在妳身上了?

謝謝你,方博士。江予晨把紙袋遞過去,聲音壓得很低,這兩份東西,我要最獨立的複驗,不走體制,不留案號,錢我自己出。

方博士是退休的調查局聲紋專家,十年前因為不肯在鑑定書上簽字,被冷凍到提前退休。劉建國說過,這種人,才敢說真話。

什麼東西這麼神秘?方博士撕開封條,戴上老花眼鏡。

一通五年前的報案電話錄音,還有一段隨身碟裡的錄音。江予晨頓了頓,最關鍵的那一句,我不是故意的,我要知道,那是不是他本人說的。

方博士沒多問,只是把光碟推進電腦。深夜的工作室裡,只剩下主機運轉的嗡鳴和冷氣出風口的嘶嘶聲。江予晨坐在旁邊的塑膠椅上,指甲無意識地摳著咖啡杯的杯緣,紙杯被她摳出一個小洞,黑色的液體滲出來,染黑她的指尖。

時間被拉得很長。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從十一點走到凌晨一點。七十二小時的倒數,在她心裡像催命符一樣響。信義聯開弊案的起訴書期限只剩下不到三天,天母案的第五人卻在這個時候冒出來,羅生門一重接一重,先是保全許文泰,再是養女林曦桐,每個人的證詞都在把沈聿衡往懸崖邊推。

有了。方博士突然出聲,把她嚇了一跳。

螢幕上是兩道聲紋頻譜圖,一道是沈聿衡近年公開演講的聲音,取自法務部法治教育影片,另一道,就是隨身碟裡那句我不是故意的。乍看之下,波形幾乎重疊,連換氣的斷點都像。可是方博士把頻譜放大到毫秒等級,指著高頻區的一段雜訊。

妳看這裡,正常人說話,基頻跟共振峰是連續變化的,有肌肉的顫動,有氣流的摩擦。可是這一段,妳看,它的頻譜包絡太乾淨了,乾淨到不自然。還有這個拼接點,前一個字的尾音跟後一個字的起音,中間少了零點三毫秒的自然衰減,這是剪接的痕跡。

江予晨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的意思是……深偽合成?

對,而且是很高明的深偽。方博士把菸拿下來,表情嚴肅,對方手上有大量的語料,至少三個小時以上的乾淨錄音,拿來訓練模型。再把我不是故意的這幾個字,一個一個從演講裡摳出來,用語音轉換模型拼回去。一般的鑑識中心,用自動比對系統只會判為同一人,因為相似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七。可是用人耳加頻譜細看,就會發現情緒不對。真正的懊悔,聲音會抖,會有氣音,會有鼻腔共鳴的變化。這段錄音,沒有靈魂,只是一堆漂亮的波形。

那通一一〇的電話呢?江予晨的聲音在抖。

方博士又調出另一段頻譜,那通四十二秒的電話,背景噪音的頻譜也有問題。陽明山那一帶的基地台,晚上的環境音應該有蟲鳴,有風切聲。可是這段錄音的底噪,是用迴圈重複貼上的,同一段蟲鳴重複了三次,連秒數都一樣。這表示,原始通聯可能被動過手腳,或者,這根本不是原始檔,而是後來重製的。

工作室裡的冷氣明明很強,江予晨卻覺得背後全是冷汗。深偽,竄改,剪接。有人花了極大的成本,蒐集沈聿衡的聲音,偽造他的自白,竄改他的通聯,就是要把他塑造成兇手。

為什麼?她喃喃自語。

方博士靠回椅背,冷笑了一聲,還能為什麼?妳們地檢署現在手上那件信義聯開弊案,牽涉幾百億,起訴書一出去,多少人要完蛋。如果能讓主辦檢察官自我懷疑,讓他覺得自己是殺人犯,讓他覺得自己沒資格起訴別人,他會怎麼做?

他會自己銷毀起訴書。江予晨接話,聲音乾澀。

對,讓他自己動手,比派殺手乾淨一萬倍。這叫操弄記憶,比操弄證據更高明。證據可以複驗,記憶一旦崩了,人就崩了。

江予晨腦中閃過林曦桐那張淚流滿面的臉,還有許文泰反覆不定的眼神。保全的兒子升職,養女的假病歷,魏蔓姿旗下的診所,周正鈞批示的結案報告。所有的線頭,都指向同一件事,有人在體制內,用資本與關係的權力,編織了一個讓沈聿衡自我毀滅的劇本。

她想起劉建國退休前跟她說過的話,孩子,程序權力是最可怕的,誰能決定證據進不進卷宗,誰就能決定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方博士把兩份報告列印出來,蓋上工作室的章。這份報告沒有司法效力,妳拿出去,長官不會認。但至少,妳知道真相了。妳打算怎麼辦?要把這個拿給沈聿衡看嗎?

江予晨盯著那兩張紙,許久沒有說話。窗外,一輛計程車駛過,車燈掃過牆面,照亮牆上貼著的一張舊剪報,是五年前天母豪宅滅門案的頭版,斗大的標題寫著豪門血夜,四死一傷。

不。不能現在給他。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他現在的狀態,創傷解離已經很嚴重了,心理師說他的記憶像碎玻璃,一碰就散。如果我現在告訴他,連那句自白都是假的,他會更混亂,還是會鬆一口氣?我賭不起。而且,這份報告一旦曝光,對方就會知道我們查到深偽這條線,他們會立刻斷尾。

那妳要隱瞞?

暫時隱瞞。江予晨把報告摺好,放進貼身的背包夾層,對他隱瞞,對體制也隱瞞。我要暗中查深偽的來源。這種等級的語音模型,不是一般網咖能做的,需要大量的運算資源,需要乾淨的語料。沈聿衡的演講影片是公開的,誰都能下載,可是要做得這麼像,一定有內行人,有懂鑑識反制的人。

她站起身,塑膠椅在磨石子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我懷疑過他,我承認。可是現在我更懷疑那些讓我懷疑他的人。

凌晨兩點十七分,沈聿衡還在頂樓。他沒有等到江予晨的電話,卻等到了一封簡訊。是陳以安傳來的,只有短短幾行,學長,招待所的監視器我拿到了,大直那邊,有車牌,很眼熟。你要小心,法務部那邊今晚有人在調你的分案資料。

他還沒回覆,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江予晨。訊息很短,卻讓他眼眶一熱。

明早七點,老地方見。不要相信任何人傳給你的錄音。還有,把你那件洗到發白的襯衫換掉,你看起來像遊民。

還是那個毒舌的江予晨。可是沈聿衡卻從那句不要相信錄音裡,讀出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那不是懷疑,那是保護。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在體制內外為他撐開的一把傘。

他把手機貼在額頭上,冰涼的觸感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點。遠處,捷運末班車的燈光劃破夜色,像一條不肯熄滅的血管。他想起心理師問他的話,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的記憶是被人寫好的,你還敢繼續追嗎?

他當時沒有回答。現在,他有了答案。

追。就算記憶是假的,血是真的,死掉的人是真的。他不能讓操弄資訊與記憶的人,贏得這場戰爭。

他轉身走向樓梯間,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空曠的回音。口袋裡,那支染血隨身碟的照片還在發燙。他不知道江予晨發現了什麼,也不知道深偽的來源在哪裡。但他知道,從明天早上七點開始,他們不再是檢察官與鑑識官的關係,而是兩個在體制夾縫裡,試圖把真相拼回來的人。

而在他身後,頂樓的鐵門緩緩合上,門縫裡,一枚小小的針孔攝影機紅燈閃了一下,隨即熄滅。有人,一直在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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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博愛特區的施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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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五十分,台北還沒完全醒來,天空是一種被水洗過的灰藍。沈聿衡從重慶南路的公寓頂樓走下來時,後頸還留著夜風的涼意,腦海裡卻反覆播放著頂樓鐵門合上前那一閃而逝的紅點。針孔攝影機。他沒有回頭去拆,因為他知道,對方既然敢裝,就不怕他發現。那是一種展示,一種提醒,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們的眼睛裡。

他回到狹小的套房,把江予晨那句把你那件洗到發白的襯衫換掉當成命令來執行。衣櫃深處翻出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口已經磨出毛邊,領口卻燙得筆直。這是他當年剛進台北地檢署時買的,那時候劉建國拍著他的肩膀說,穿上這件,你就是國家的刀了,刀要冷,人要正。如今鏡子裡的男人眼下是整夜沒睡的青黑,鬍渣冒出來,下顎線條繃得死緊,哪裡還有什麼正氣,更像一把有了缺口的刀。

他用冷水洗了臉,水珠沿著鼻樑滑進衣領,冰得他打了一個激靈。口袋裡那張染血隨身碟的列印照片被他折了又折,邊角都起了毛。他把照片攤在桌上,血跡在日光燈下呈現暗褐色,隨身碟的金屬外殼有一道刮痕,像是被指甲用力抓過。他想起江予晨說的,不要相信任何人傳給你的錄音。錄音可以是假的,聲紋頻譜可以重製,深偽影片可以拼接一個人的臉和聲音,可是血呢?二〇一八年陽明山林宅那一晚的血,是真的。死掉的三個人,也是真的。

六點四十分,他走進博愛特區。這個被總統府、司法院、法務部與台北地檢署團團圍住的街廓,清晨時有一種肅穆的安靜。重慶南路上的書店還沒開,總統府前的衛兵換崗的皮鞋聲在空曠的馬路上格外清晰,空氣裡混著早餐店油條的焦香和影印紙的味道。捷運小南門站的第一班車剛吐出一批通勤族,有人提著公事包快步走向地檢署,有人只是低頭滑著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在臉上。沈聿衡喜歡這個時刻,因為權力還沒開始運轉,程序還沒開始吃人。

老地方是衡陽路巷子裡一家開了三十年的早餐店,招牌都褪色了,寫著阜杭之外另一種台北人的固執。店裡只有四張鐵桌,牆上貼著手寫的菜單,豆漿的熱氣從鋼桶裡不斷冒出來,混著蛋餅在鐵板上滋滋作響的油煙味。江予晨已經坐在最裡面的位置,面前擺著兩份燒餅油條,一杯冰豆漿,一杯熱米漿。她穿著鑑識中心的深色外套,頭髮隨意紮成馬尾,眼睛卻亮得嚇人,顯然也是一夜沒睡。

「你遲到了三分鐘。」她把冰豆漿推過去,毒舌依舊,「還有,你這件襯衫是比較不像遊民,比較像要去戶政事務所辦離婚的中年男子。」

沈聿衡在她對面坐下,燒餅的酥香鑽進鼻腔,胃卻緊縮成一團。他低聲說,昨晚頂樓有攝影機。江予晨夾蛋餅的筷子停了一下,眼神瞬間沉下來,隨即又恢復那種滿不在乎的語氣,「博愛特區方圓五百公尺都是監視器,你上廁所搞不好都有人看。重點不是他們看,是他們想讓你知道他們在看。」她從背包側袋掏出一個牛皮紙袋,壓在桌墊底下推過去,「獨立工作室的初步報告,我沒走公文,沒留收據。」

紙袋裡是兩張頻譜圖和一頁手寫的比對說明。沈聿衡的手指觸到紙面粗糙的纖維,心跳快得像要撞出來。江予晨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帶著鑑識人員特有的執著,「你聽到的那句我不是故意的,根本不是現場錄音。是深偽合成。他們抓了你近三年在法庭、記者會、內部訓練的公開發言,大概有四十幾個小時的音檔,用模型拼出你的聲紋。破綻在氣音和底噪,真正的隨身碟錄音,背景應該是陽明山夜晚的蟲鳴和山風,頻率很低很穩。但這份的底噪是重製的,太乾淨了,還有一段零點三秒的拼接斷點,一般人聽不出來,但跑頻譜一看就知道。」

沈聿衡盯著那張聲紋頻譜,黑色的波形像心電圖一樣起伏。他感覺喉嚨發乾,豆漿的甜膩卡在舌根,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有人花了這麼大的力氣,用最新的資訊技術偽造他的自白,不是為了把他送進監獄,而是為了讓他自己懷疑自己。這比任何起訴書都狠。一個檢察官可以對抗外面的敵人,卻很難對抗自己記憶裡的裂縫。

「還有通聯。」江予晨繼續說,眼神掃過門口進來的歐吉桑,確認沒有異狀才開口,「你二〇一八年案發當晚的那通一一〇報案紀錄,系統裡顯示你沒打通。但原始基地台的封包有異常,有被覆寫的痕跡。有人竄改了通聯記錄,讓你以為你沒打,或者讓別人以為你沒打。目的都一樣,讓你覺得,你當年什麼都沒做,你是共犯,你是第五人。」

第五人。這三個字像一根冰針,扎進沈聿衡的太陽穴。他想起卷宗裡那份結案報告,被害人三人,加害人次子林承翰畏罪自殺,關係人林曦桐倖存,全案以家庭糾紛引發的悲劇簽結。沒有第五人。可是所有人都知道,那晚的林宅不只四個人。保全許文泰翻供說他在,林曦桐哭著說他持刀,而他自己的記憶,卻像被濃霧罩住的陽明山公路,只剩片段的彎道和煞車聲。

「如果我的記憶是被人寫好的,我還敢追嗎?」他喃喃地重複心理師的問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燒餅的芝麻。江予晨瞪了他一眼,筷子敲在鐵桌上噹的一聲,「沈聿衡,你少在那邊文藝腔。你給我聽好,記憶會騙人,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會讓人產生錯誤回憶,這是科學。但鑑識不會說謊,頻譜不會說謊,紙張批號不會說謊。你要是現在就垮了,就正中他們下懷。他們就是要你自我毀滅,自己把那份真起訴書銷毀。」

真起訴書。信義聯開弊案的真起訴書,此刻正鎖在他辦公室的保險櫃裡,上面有他的簽名,有分案章,有法務部都調不到的原始紙張批號。而在地檢署的內部系統裡,還躺著另一份一模一樣的假起訴書,連浮水印都仿得幾可亂真,唯有紙張纖維在紫外燈下會露出馬腳。雙重起訴書,這是體制在自我複製腐敗。

七點二十五分,兩人分開走。江予晨先離開,混入往西門方向的人潮,沈聿衡則繞過司法院高大的柱廊,從後門刷卡進地檢署。走廊的日光燈慘白,影印機已經開始運轉,空氣裡是碳粉和陳舊卷宗的霉味。書記官小陳抱著一疊傳票經過,看到他時眼神閃躲了一下,低頭快步走開。自從他被列為關係人迴避之後,整個辦公室對他的態度都變了,同情、懷疑、害怕,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

八點零三分,他剛坐下,桌上的紅色內線電話響了。來電顯示是四個零,那是法務部次長室的專線。他盯著那盞閃爍的紅燈,胃裡一陣翻攪,豆漿的酸氣湧上來。他深吸一口氣,拿起話筒,聽見一個溫文而帶著笑意的聲音,「聿衡啊,我是周正鈞。沒打擾你辦公吧?」

周正鈞。法務部次長,司法官訓練所前所長,所有檢察官口中的周老師。他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圓潤、沉穩,帶著長官特有的關懷,背景還能聽見法務部辦公室冷氣運轉的低鳴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沈聿衡握著話筒的指節發白,背脊卻挺得筆直,「次長早,不會,請問有什麼指示?」

「是這樣,信義聯開弊案社會關注很高,部裡壓力很大啊。」周正鈞的語氣像在拉家常,卻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我聽說起訴書已經繕本完成了?依程序,重大矚目案件,起訴前送部裡審核一下,免得有什麼疏漏,影響司法公信力嘛。你今天就把正本送過來,我親自看。」

沈聿衡的心臟猛地一縮。檢察官依法獨立行使職權,起訴書根本不需要送法務部審核,這是赤裸裸的干預,是程序權力的展示。他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報告次長,起訴書已經進入繕本程序,依刑事訴訟法,檢察官認定犯罪嫌疑足以提起公訴,即逕行起訴。送部審核,恐怕於法無據。」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只剩電流的嘶嘶聲。接著周正鈞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溫度,「聿衡,你還是這麼堅持原則,我很欣賞。但是啊,有時候程序也是為了保護你們年輕人。你還記得二〇一八年天母林宅那件嗎?當年結案報告送到我桌上,上面本來有提到第五人在場的跡證。我批示了,不予記載,以維護司法公信力。你知道為什麼嗎?」

沈聿衡的血液瞬間凍結。冷氣的風口正對著他的後頸,吹得他汗毛直豎。他終於聽到了,那個下令把他的名字從卷宗裡抹去的人,就是電話這頭這個溫文有禮的長官。不是為了保護他,是為了保護林家,保護信託基金,保護整個政商結構的穩定。他的名字,連同那晚的真相,一起被一句維護公信力輕輕抹掉。

「次長的意思是……」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周正鈞的語調依舊和緩,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我的意思是,當年我可以把你的名字拿掉,今天我也可以把你的名字放回去。那支染血隨身碟的錄音,你聽過了吧?我不是故意的,多麼痛心的自白啊。一旦見光,別說檢察官,你這輩子就完了。」

窗外,博愛特區的車流聲隱隱傳來,救護車的鳴笛由遠而近。沈聿衡看著桌上那份假起訴書的影本,浮水印在燈光下若隱若現。他明白了,雙重起訴書的偽造,幕後黑手正是周正鈞。只有他這個層級,才能調動分案室的人為操作,才能拿到法務部專用的紙張批號,才能讓真假兩份文件在系統裡並存。

「只要你把手上那份真的信義聯開起訴書銷毀,對外就說繕本有誤,重新分案。」周正鈞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家長式的溫情,「我保證,那份錄音永遠不會見光,天母案也不會重啟。你還是王牌檢察官,升遷、留任,都沒問題。這是為了你好,也是為了體制好。你想想,林曦桐那孩子已經夠可憐了,你忍心讓她再上一次法庭嗎?」

赤裸裸的交易。用程序權力交換實體正義,用他的前途交換林家的平安。沈聿衡閉上眼睛,眼前浮現林曦桐在約談室裡流淚的臉,浮現阿蒂雅那雙在社子島宮廟前虔誠合十的手,浮現劉建國退休那天把舊公事包交給他時說的,聿衡,體制會爛,但人不能爛。他聞到話筒裡傳來的淡淡菸草味,那是權力的味道,混著法務部老舊地毯的霉味,讓人作嘔。

他睜開眼,一字一句地說,「次長,起訴書是檢察官對國民的承諾,不是長官桌上的公文。如果我今天銷毀了它,我跟當年林宅裡動手的人,有什麼不一樣?」電話那頭的呼吸停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官僚式的圓滑,「聿衡,你不要意氣用事。七十二小時,你好好想想。想想你的記憶,到底可不可靠。」

電話掛斷了,嘟聲在空蕩的辦公室裡迴盪。沈聿衡癱在椅子上,發現自己的襯衫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黏在皮膚上。他看著手機,江予晨的訊息還停在螢幕上,不要相信錄音。他終於懂了,周正鈞最後那句話才是殺招,不是威脅,是心理戰。他要讓沈聿衡懷疑自己的記憶,懷疑自己就是兇手,進而親手毀掉起訴書。

就在這時,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陳以安。那個樂觀執著的學弟只傳來一張照片和一行字。照片裡是一輛黑色賓士,車牌被遮住,正駛入大直重劃區一棟沒有招牌的私人招待所。車門打開,一個頭髮花白卻身形挺拔的老人拄著拐杖下車,正是林家大家長林昭遠。而跟在他身後的,赫然是剛掛掉電話的周正鈞。

學長,他們又聚在一起了。要跟嗎?沈聿衡盯著那張照片,指尖冰涼。他知道,真正的戰場不在博愛特區的電話線裡,而在大直那間看不見的密室裡。倒數的時鐘,已經開始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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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大直招待所的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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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九點四十七分,台北地檢署的走廊只剩下冷氣運轉的低鳴。沈聿衡還握著那支發燙的手機,螢幕上是陳以安傳來的照片。黑色賓士駛入大直重劃區一棟沒有招牌的私人招待所,後座先下來的是拄著拐杖的林昭遠,頭髮花白,身形卻挺得像一把收起來的傘。緊跟在他身後的男人微微駝背,西裝筆挺,側臉在路燈下被切出一道疲憊的線,正是三十分鐘前才掛掉他電話的法務部次長周正鈞。

沈聿衡盯著照片裡兩人交疊的影子,胃部一陣翻攪。周正鈞前腳才在電話裡對他談程序、談記憶可不可靠,後腳就出現在林家的車上。這不是巧合,這是示威。他們故意讓學弟拍到,還是根本不在乎被拍到?

他回撥給陳以安,鈴聲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學長,你看到了吧?」陳以安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有便利商店冷藏櫃的嗡鳴,還有捷運劍南路站遠遠傳來的廣播。「我在樂群三路這邊,招待所後門對面的全家。我跟了二十分鐘,剛剛又進去一輛銀灰色的保時捷,駕駛座下來的是魏蔓姿。本人,比電視上更瘦,氣場更冷。」

「不要輕舉妄動。」沈聿衡抓起外套,檢察官證件滑進西裝內袋時發出輕微的塑膠摩擦聲。「待在原地,我現在過去。」

「學長,這地方不單純。」陳以安語速很快,帶著社運世代特有的執著與興奮。「這棟招待所登記在一家境外基金會名下,保全是林家建設長期配合的廠商,監視器沒有連到警用系統,全都是內網。我剛剛假裝外送員跟警衛聊天,聽說今晚三樓的蘭廳被包下來,連服務生都不准上去,只有一個領班送茶。」

沈聿衡走進地下停車場,潮濕的水泥氣味混著汽油味撲面而來。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卻沒有立刻發動。他看著後照鏡裡的自己,眼下兩團青黑,襯衫後背還黏著冷汗。周正鈞那句話像一根細針,扎在太陽穴上。你好好想想,想想你的記憶,到底可不可靠。

他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神已經恢復辦案時的冷硬。發動引擎,車子滑出博愛特區,沿著愛國西路轉上建國高架。窗外是台北夜晚流動的光河,車燈、招牌、捷運高架橋上的燈箱,一格一格往後退。雨剛停,柏油路面倒映著霓虹,輪胎輾過積水發出嘶嘶的聲響。

四十分鐘後,他把車停在距離招待所兩個街口的暗巷。陳以安從便利商店衝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眼睛卻亮得嚇人。

「學長,這邊。」兩人閃進便利商店二樓的用餐區,玻璃窗正好斜對著招待所的側門與地下車道入口。陳以安壓低聲音,從背包裡拿出一台筆記型電腦。「我找了以前在社運認識的朋友,阿凱,他現在做弱電工程,剛好承包過這棟的線路維護。他說這裡的監視器主機放在一樓機房,理論上是封閉系統,但去年維修時他留了一個遠端維護孔,本來要封掉,廠商一直沒處理。」

沈聿衡眉頭一皺。「這是非法入侵。」

「我知道。」陳以安直視他,樂觀的臉上第一次出現近乎固執的嚴肅。「但學長,如果我們走正式程序聲請調閱,等公文跑完,今晚他們說過的話一個字都不會留下。你要程序正義,還是要真相?」

這句話像一記悶棍。沈聿衡沉默了三秒,從口袋裡拿出那枚染血隨身碟,在指尖轉了一圈,又收回去。「只看,不下載,不留紀錄。所有責任我扛。」

陳以安點點頭,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一串代碼跑過,螢幕閃爍幾下,跳出四格分割畫面。地下車道、側門走廊、一樓大廳,還有三樓蘭廳外的走道。蘭廳的門緊閉著,但走道上的收音麥克風不知是施工疏失還是刻意為之,竟然能隱約收到室內的談話,混著冷氣出風口的雜音。

沈聿衡戴上耳機,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那間密室裡的聲音。

先聽見的是瓷器輕碰的聲音,應該是有人放下茶杯。接著是周正鈞那種溫文卻油滑的嗓音,帶著官僚特有的拖腔。

「……分案章已經處理好了。真假兩份起訴書現在都在系統裡並存,紙張批號只差一個尾數,浮水印要用紫外線燈斜照四十五度才看得出來。就算沈聿衡拿著正本去收發室,也會有人告訴他,另一份才是最新版本。」

「他不會去收發室。」這是魏蔓姿的聲音,犀利、冷靜,像手術刀劃過玻璃。「我研究過沈聿衡五年來的辦案模式。他是完美主義者,對自己的簽名有近乎信仰的執念。只要讓他懷疑自己的記憶,懷疑自己才是天母案的第五人,他就會親手把起訴書鎖進抽屜,甚至親手銷毀。根本不需要我們動手。」

耳機裡傳來拐杖頓地的悶響。一下,又一下。

「蔓姿說得對。」林昭遠開口了。那是一種家長式的溫厚,低沉,緩慢,每個字都像泡過熱茶。「對付這種自以為正義的年輕人,不能用壓的,要用愧疚壓垮他。他以為自己殺了人,他就不敢起訴別人殺人。這叫以心證換卷證。」

沈聿衡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便利商店的冷氣吹得他後頸發涼,但耳根卻燙得發疼。

螢幕上,蘭廳的門被推開一條縫,領班端著熱茶進去,監視器畫面晃了一下,正好拍到室內一角。紅木長桌,桌上攤開兩疊文件,封面都是熟悉的藍色卷宗夾,上面印著台北地檢署的字樣。其中一疊的角落,隱約能看到螢光筆的記號。

「信義聯開那件,不能起訴。」林昭遠的聲音透過雜訊傳來,卻清晰得殘忍。「一訴下去,基金會、金流、政治獻金全都會被翻出來。林家三代的名譽,不能毀在一個檢察官的簽名上。」

「董事長放心。」周正鈞陪笑。「只要沈聿衡自我毀滅,案子自然會回到我手上。到時候以證據不足緩起訴,輿論那邊,媒體朋友會配合操作,說是檢方濫訴。這套流程,我們五年前在天母案用過一次,很順。」

天母案三個字一出來,沈聿衡的呼吸停了一拍。陳以安察覺到他的異狀,伸手按住他的手臂,卻被他輕輕撥開。

「五年前那次,要不是老劉心軟……」周正鈞嘆了口氣。

「不怪建國。」林昭遠打斷他,語氣裡竟然帶著一絲感慨。「那晚要不是他在陽明山待命,我還真不知道怎麼收拾。誰想得到,老二只是想製造一場瓦斯意外,把老大一家逼出信託名單,結果那孩子下手沒輕重,演變成滅門。我趕到林宅時,滿屋子都是血腥味,樓梯間全是腳印。然後我在書房門口,看到那個少年。」

沈聿衡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書房門口,少年。是他嗎?他的記憶深處,有一扇半掩的門,有濃重的鐵鏽味,有女孩壓抑的哭聲。他一直以為那是夢,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捏造的幻覺。

「那孩子是跟著曦桐混進來的,說是要幫曦桐的母親拿什麼信託文件,籌醫藥費。」林昭遠的聲音低下去,混著雪茄點燃的嘶聲。「他站在那裡,手上全是血,嚇傻了,手裡還握著沒撥出去的手機。他看到了不該看的。」

「所以您當年……」魏蔓姿問。

「我能怎麼辦?報警,林家就完了。」林昭遠冷笑一聲,那層溫情的包裝瞬間剝落,露出底下霸道的冷酷。「我跟建國談條件。他把少年帶走,紀錄抹掉,對外就說現場只有四具遺體,沒有第五人。作為交換,我收養曦桐,給她最好的心理治療,給建國的兒子安排工作,給他的單位捐一筆設備費。每個人都有價碼,正義也有。」

耳機裡一陣沉默,只有冷氣的風聲。

周正鈞乾笑兩聲。「所以這些年,您把那少年養在司法體系裡?讓他當檢察官?」

「把活體證據封存在體制裡,是最安全的方式。」林昭遠的語氣恢復平緩,甚至帶著一絲得意。「他越相信自己是正義的化身,就越不敢回頭看。他手上的染血隨身碟,我讓人留了一手,裡面的錄音要他是兇手,他就是兇手。要他是證人,他才是證人。開關在我手上。」

陳以安猛地轉頭看向沈聿衡。沈聿衡摘下耳機,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卻緊抿成一條線。他的腦海裡閃過無數碎片。劉建國那沉默寡言的背影,退休刑警粗糙的大手按在他肩膀上說,孩子,忘了吧。林曦桐淚眼中喊出的持刀主謀。江予晨警告他的那句,不要相信錄音。原來都不是偶然。

他不是兇手。他是人質。一個被豪門當作活體證據,封存了五年的的人質。他們給他檢察官的制服,給他王牌的頭銜,就是為了在需要的時候,讓他親手掐死自己的正義。

螢幕上,蘭廳的門再次打開。魏蔓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套裝的下襬,聲音清晰地傳出來。「時間差不多了。七十二小時一到,不管他銷不銷毀,兩份起訴書的批號都會被媒體曝光。到時候他說不清楚哪一份是真的,檢察官的公信力就完了。一個連自己記憶都無法舉證的人,有什麼資格起訴別人?」

「很好。」林昭遠拄著拐杖起身,鏡頭拍到他花白的後腦與挺直的背。「正鈞,你明天再打一通電話給他。做長官的,要關心下屬的心理健康嘛。」

三人起身,朝門口走來。陳以安手忙腳亂地關掉視窗,闔上電腦。便利商店的燈光慘白,照著兩人僵硬的臉。

「學長,現在怎麼辦?」陳以安的聲音在發抖,卻還是強裝鎮定。「我們沒有合法取得的證據,這段錄音不能用。但至少證明……證明你是清白的。」

沈聿衡沒有回答。他望著窗外,招待所側門打開,黑色賓士緩緩駛出,車窗緊閉,看不見裡面的人。但他彷彿能感覺到,林昭遠正隔著玻璃看著他,帶著那種家長式的微笑。

他的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是江予晨。訊息只有短短兩行,卻讓他的心臟狠狠一縮。

獨立工作室的深偽報告出來了,證實有人合成你的聲音。我幫你約了創傷心理專家,明天做催眠鑑定。聿衡,你敢回去那一晚嗎?

沈聿衡握著手機,指節泛白。窗外基隆河的風吹過大直的高樓,帶來河水與夜露的潮氣。他終於明白,過去五年,他一直活在別人寫好的卷宗裡。而明天,他必須親自翻開那一頁,即使那一頁沾滿血。

就在賓士車消失在街角的瞬間,招待所三樓蘭廳的燈,啪地一聲熄了。黑暗中,彷彿有人站在窗邊,靜靜地望著便利商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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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記憶斷層的心理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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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在身後發出細微的氣壓聲,陳以安還維持著闔上筆電的姿勢,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螢幕的餘光在他臉上跳動了一下便徹底暗去。窗外的黑色賓士已經徹底消失在基隆河畔的夜色裡,只剩下路燈在潮濕的柏油路上拉出長長的光痕,遠處大直重劃區的高樓像是一排沉默的墓碑。沈聿衡站在冷藏櫃前,手裡的手機螢幕還亮著,江予晨的那兩行字像針一樣扎在視網膜上。

獨立工作室的深偽報告出來了,證實有人合成你的聲音。我幫你約了創傷心理專家,明天做催眠鑑定。聿衡,你敢回去那一晚嗎?

他敢嗎?過去五年,他每一次試圖回想二〇一八年七月那個雨夜,腦海裡浮現的都是破碎的、被血浸透的片段。少年的哭聲、女人的尖叫、還有自己那句被剪接出來的「我不是故意的」。那句話在深夜裡反覆播放,像是有人在他腦中安裝了一台錄音機,不斷重播他的罪證。他以為那是被壓抑的良心,現在江予晨卻告訴他,那是被精心偽造的聲紋頻譜,是有人用他大學時期在模擬法庭的公開演講,一個字一個字拼接出來的自白。

「學長。」陳以安的聲音把他拉回來,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壓不住的顫抖。「江學姊的意思是……我們明天要去做鑑定?那個催眠……會不會有風險?」

沈聿衡將手機收進大衣口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喀聲。他的臉在便利商店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更加冷峻,只有眼底那一絲血絲洩漏了他的疲憊。「沒有比現在更危險的了。」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如果我的記憶本身就是偽證,那我這五年簽下的每一份起訴書,都可能是建立在謊言上的。」

隔天清晨七點,台北的天空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霾霧裡。倒數七十二小時的第二天,博愛特區的台北地檢署才剛開始分案,沈聿衡卻已經請了半天假。這是他成為檢察官以來,第一次以當事人的身分走進診療室,而不是以偵查者的身分。

江予晨約的地方不在台大醫院,也不在任何與司法體系有合作關係的鑑定機構,而是在大安區一條安靜巷弄內,一棟老公寓二樓的獨立心理工作室。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塊小小的木牌寫著「心徑」。推開門,迎面而來的是淡淡的檜木薰香與一整面牆的書,窗簾半掩著,隔絕了外頭車流的噪音。

「這位是蘇郁青醫師。」江予晨站在窗邊,難得沒有穿她那件洗到發白的鑑識中心外套,而是換了一件深灰色的針織衫,臉色卻比平時更加凝重。「台大臨床心理博士,專攻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與司法心理鑑定。她的工作室不接健保,也不接法院轉介,所以不會有任何紀錄外流。」

蘇郁青看起來約莫四十出頭,短髮,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眼神溫和卻帶著一種近乎銳利的觀察力。她沒有穿白袍,只是一件簡單的亞麻襯衫。「沈檢察官,江小姐已經把大概的狀況告訴我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我們今天要做的不是審訊,也不是測謊。催眠鑑定只是提供一個相對安全的情境,讓你的自律神經稍微放鬆,讓那些被恐懼與罪惡感凍結起來的記憶,有機會自己流動出來。你隨時可以喊停。」

沈聿衡點了點頭,在那張深藍色的躺椅上坐下。皮椅冰涼的觸感透過襯衫傳來,讓他下意識地繃緊了背脊。江予晨沒有說話,只是拉了一張椅子坐在離他半步遠的地方,沒有碰觸他,卻讓他能感覺到她的存在。那是一種夥伴式的、沉默的陪伴。

蘇郁青沒有立刻開始,而是先讓他做了幾次深呼吸。「注意你的呼吸,吸氣的時候,感覺空氣經過鼻腔,進入胸口。吐氣的時候,感覺肩膀慢慢往下沉。」她的語調放得極慢,像潮水一樣。「現在,想像你面前有一道階梯,總共有十階,每往下一階,你的身體就更放鬆一些,但你的意識依然清醒,你依然可以聽見我的聲音,也可以聽見外面的聲音。」

沈聿衡閉上眼睛。起初,他只聽見冷氣運轉的嗡鳴與自己過快的心跳。但隨著蘇郁青的引導,那些聲音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墜感。不是墜落的恐慌,而像是沉入溫熱的水中。

「很好,現在是二〇一八年,七月。」蘇郁青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是一個下雨的夜晚,你在哪裡?」

雨聲。

先是雨聲。陽明山上的雨,打在林宅那片昂貴的日本黑瓦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鼓點。空氣裡有濃重的泥土味與山林的濕氣,還有一種豪宅裡特有的、混合著檀香與中央空調的冷冽氣味。

他看見自己了。十八歲的沈聿衡,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為了面試而買的便宜西裝外套,站在天母林宅那扇雕花的鐵門外,手裡緊緊攥著一支摺疊傘。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

「為什麼會在那裡?」蘇郁青輕聲問。

「為了錢。」躺椅上的沈聿衡開口,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曦桐……林曦桐的媽媽,肝衰竭,要換肝。醫藥費要三百萬。他們家不肯付,說那是她媽媽自己在外面的事。曦桐來找我,她說她爸爸書房的保險櫃裡,有一份信託文件,只要拿出來,就能證明那筆錢是她媽媽的。」

記憶的拼圖開始發出喀喀的聲響,一塊一塊地嵌合。

他想起來了,林昭遠那天在陽明山的中山樓後面見他,穿著一件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襯衫,像個慈祥的長輩那樣拍著他的肩膀。「聿衡啊,你跟曦桐是同學,我很欣賞你的上進心。這份文件本來就是要給她媽媽的,只是程序上還沒跑完。你幫叔叔拿出來,叔叔不會虧待你,也會幫你寫推薦信,讓你上法律系。這是做好事。」那時的他,還是個為了獎學金與前途而惶恐的少年,怎麼會聽不出那語氣裡的施捨與利用,卻還是點了頭。因為林曦桐在電話那頭哭著說,醫師說再拖下去就來不及了。

鐵門沒有鎖。林昭遠給了他密碼。

他推開門,玄關的感應燈亮起,照出一地昂貴的大理石。屋子裡異常安靜,只有二樓傳來壓抑的爭吵聲。他循著聲音走上去,書房的門半掩著。

然後,他看見了地獄。

血。滿地都是血。林家的大兒子倒在書桌前,胸口插著一把開信刀。林夫人倒在沙發旁,手還維持著阻擋的姿勢。而那個他只在學校遠遠見過一次的、林家次子林昱丞,正滿手是血地站在保險櫃前,手裡拿著那份他要找的信託文件,臉上是一種徹底崩潰後的瘋狂與恐懼。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林昱丞看見他,像看見鬼一樣尖叫起來。

少年沈聿衡的大腦一片空白,恐懼讓他的胃部劇烈痙攣。他下意識地後退,撞倒了門邊的一個花瓶,碎裂聲在死寂的屋子裡顯得震耳欲聾。他想逃,卻又想起林曦桐的臉。他顫抖著掏出手機,那支老舊的安卓手機,螢幕還裂了一角。他按下一一〇,手指懸在撥出鍵上。

就在那一瞬間,一隻粗糙而有力的手從身後緊緊摀住了他的嘴,將他整個人往後拖。

是劉建國。那時的劉建國還沒有退休,還穿著便衣刑警的夾克,身上有濃重的菸味與雨水的氣味。

「不要出聲!不要打!」劉建國在他耳邊用氣音嘶吼,眼神裡充滿了驚慌與一種近乎哀求的急切。「你打了,你這輩子就毀了!你知不知道這家人是誰?你一個沒背景的學生,捲進去就是死路一條!你還想不想考法律系?還想不想當檢察官?」

他被強行拖下了樓,拖出了那扇鐵門,拖進了停在路邊的一輛舊款裕隆轎車裡。雨刷瘋狂地擺動著,劉建國一邊開車一邊用顫抖的手點菸,打火機怎麼也點不著。

「聽著,聿衡,你什麼都沒看見。」劉建國的聲音在狹小的車廂裡迴盪。「你今晚從來沒有來過陽明山,你一直在士林的補習班自習。我會處理,我會把你的紀錄全部抹掉。這是為你好,孩子,這是為你好。」

車子在山路上疾駛,後照鏡裡,林宅的燈光越來越遠,最後被雨幕徹底吞沒。少年沈聿衡坐在副駕駛座上,全身濕透,腦中那個血腥的書房與那個被阻止的通話鍵,像是一道被強行切斷的電流,從此在他記憶裡留下了一道焦黑的斷層。

躺椅上的沈聿衡猛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沒事了,你在這裡,你是安全的。」蘇郁青的聲音立刻跟上,穩定而溫暖。「你做得很好,沈聿衡。你想起來了,你當時想要求救,你不是共犯。」

沈聿衡緩緩睜開眼睛,工作室的檜木香氣重新湧入鼻腔。他看見江予晨正緊緊盯著他,眼眶有些發紅,卻還是維持著那副毒舌的表情,只是聲音有些啞。「白癡,你聽見沒有?你他媽的根本不是兇手,你是被那個老刑警硬拖走的證人。」

蘇郁青遞給他一杯溫水,杯壁的熱度讓他冰冷的指尖稍微恢復知覺。「沈檢察官,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你的狀況非常典型。」她翻開手中的筆記本,語氣轉為專業而清晰。「這叫做心因性失憶,伴隨著錯誤回憶的植入。當一個人在極度創傷與高度罪惡感的狀態下,被權威人物反覆告知『你忘了』、『你不在場』,再加上這五年來,你不斷接觸到被竄改的卷宗、被合成的自白錄音,你的大腦為了填補那段空白,為了合理化自己的倖存者罪惡感,會自動編造出一個『我也是共犯』的敘事。這不是你刻意遺忘,更不是說謊,這是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失靈了。」

「所以……那個染血隨身碟裡的錄音……」沈聿衡的聲音還在抖。

「那個隨身碟根本不該出現在現場。」江予晨立刻接話,從包包裡拿出那份獨立工作室的聲紋鑑定報告,紙張還帶著影印機的熱度。「我比對過了,那個隨身碟的型號是二〇二〇年才上市的,怎麼可能出現在二〇一八年的現場?這是後來有人故意放回去,要讓你以為自己當時有錄音,進而相信那個合成的自白。整件事,就是要讓你自我懷疑,自我毀滅,然後心甘情願地把那份真起訴書銷毀掉。」

沈聿衡握著那杯溫水,感覺熱度一點一點回到身體裡。五年來的自我懷疑、自我厭棄,像是一層厚重的冰殼,在這一刻終於出現了裂痕。他不是兇手,他甚至不是共犯,他只是一個被大人們以「保護」為名,強行從真相裡摘除的少年。而那份罪惡感,卻讓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囚徒。

蘇郁青將一份初步的鑑定報告推到他面前,上面蓋著她的執業章。「這份報告我會正式繕打,結論是:當事人沈聿衡之記憶缺損符合創傷後心因性失憶之臨床診斷,其對自身涉案之陳述,屬於在長期暗示與罪惡感下形成之錯誤回憶,不具備犯罪心理之連貫性與細節。這份報告在法庭上,可以作為你記憶不可靠但人格可信的佐證。」

就在這時,沈聿衡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這一次,不是江予晨。

來電顯示是一個沒有儲存過的號碼,但那串數字他卻在卷宗裡看過無數次。那是林昭遠私人茶室的專線。

他按下接聽,電話那頭傳來林昭遠那種溫厚而帶著磁性的、家長式的聲音,背景還有輕柔的古琴聲與煮水的沸騰聲。

「聿衡啊,我是林伯伯。」林昭遠的語氣像是許久不見的長輩,充滿了關懷。「聽說你最近身體不太舒服,在看心理醫師?年輕人壓力不要太大。我在陽明山的茶室煮了你最喜歡的阿里山烏龍,想跟你聊聊。有些心結,還是要當面解開比較好。你看,今天下午三點,好嗎?」

沈聿衡抬起頭,與江予晨對視。江予晨的嘴型無聲地說著:是陷阱。

窗外的陽光在此刻恰好穿透雲層,照在那份還帶著熱度的鑑定報告上,也照在沈聿衡那雙終於不再迷茫的眼睛裡。他知道,林昭遠的溫柔陷阱已經張開,而他,必須走進去。

「好。」他對著電話,一字一句地說。「我會準時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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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林昭遠的溫柔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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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四十分,陽明山的霧剛從紗帽山的稜線漫下來。

沈聿衡掛掉電話後,江予晨立刻將那份還帶著影印機餘溫的心理鑑定報告塞進他的公事包,動作急促卻刻意放輕了力道。

「你瘋了?明知道是陷阱還要去?」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診所走廊的消毒水味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桂花香,讓她的質問聽起來更像是一種擔憂。「林昭遠那種人,煮茶給你喝,就跟法官在判決書上寫『本院念及被告情堪憫恕』一樣,每一個字都是算計過的。」

沈聿衡將手機放回口袋,指尖還殘留著機身的震動感。那串號碼他太熟悉了,過去五年,他在天母案那份被刻意塗銷的現場勘驗筆錄影本裡,看過無數次被立可白覆蓋後又隱約透出的手寫註記——林宅私人茶室專線,分機九十九。那是權力最私密的延伸,不在任何公開的通聯調閱範圍內。

「就是因為是陷阱,才必須去。」他抬頭看她,眼底的迷茫已經被一種近乎冷冽的清明取代。「鑑定報告說我的記憶是被暗示形塑的錯誤回憶,那林昭遠現在想做的,就是再進行一次暗示。他要我相信,我還是當年那個在現場哭著不敢報警的少年。江予晨,我得讓他親口說出來。」

江予晨咬著下唇,從白袍口袋裡掏出一枚比指甲還小的黑色圓片,塞進他西裝外套的內袋。「竊聽器不行,那種地方一定有訊號屏蔽。這是離線錄音筆,連續錄八小時,放在內袋就能收音。還有——」她頓了一下,眼神複雜地看著他,「不管他放什麼錄音給你聽,記住,那都是剪輯過的。你已經不是當年的沈聿衡了。」

沈聿衡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他轉身推開診所的玻璃門,午後的陽光切在他挺直的背影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計程車沿著仰德大道蜿蜒而上,車窗外的城市景觀逐漸被濃密的綠意取代。捷運的軌道聲、信義區的喧囂、博愛特區的車陣,都被拋在山腳下。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的霧氣,以及山路上偶爾掠過的監視器紅點。台北就是這樣一座城市,你以為自己逃離了數位軌跡的追蹤,實際上只是進入了另一套更隱密、更昂貴的監視系統。林家的茶室,就建在這種監視器的盲區與特權的交界上。

三點整,車子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色鐵門前。沒有招牌,只有門柱上一塊用草書刻著「聽松」二字的原木。鐵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一名穿著深灰色唐裝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候在那裡,對著沈聿衡微微鞠躬,彷彿他是早已預約好的貴客。

「沈檢察官,林先生已在茶室恭候多時。」

穿過一片刻意保留原始生態的竹林,空氣中的濕度與泥土味越來越重。竹葉上的露水滴落在沈聿衡的肩頭,冰涼的觸感讓他更加清醒。茶室是一棟全檜木搭建的日式建築,拉門敞開著,裡頭透出柔和的黃光。古琴的曲子正放到最幽微處,煮水的鐵壺發出細微的、持續的嗚咽聲,與山間的蟲鳴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刻意營造的、與世隔絕的寧靜。

林昭遠就坐在主位的榻榻米上。他今天沒有穿西裝,而是一件質地極佳的深藍色棉麻襯衫,袖口隨意地捲到手肘,露出保養得宜的小臂。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沈聿衡在無數政商合照中看過的、溫厚而帶著長輩慈愛的笑容。看到沈聿衡進來,他甚至主動站起身,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一個許久未見的子姪。

「聿衡,來了。快進來,外面霧大,別著涼了。」他的聲音與電話裡一模一樣,磁性、溫和,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想卸下心防的家長式關懷。「我記得你以前最喜歡阿里山的高山烏龍,特別交代他們用今天清晨的山泉水煮的。快坐,試試看。」

沈聿衡脫鞋走上木質地板,榻榻米的觸感柔軟卻帶著一絲涼意。他在林昭遠對面的位置跪坐下來,沒有去碰那杯已經斟好、熱氣裊裊的茶。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林昭遠臉上,像是在觀察一個證物。

「林先生,有什麼話就直說吧。」他的語氣沒有波瀾,卻帶著檢察官訊問時的精準與距離。「我的時間不多,七十二小時的期限,您應該比我更清楚。」

林昭遠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開浮在水面上的茶葉,動作優雅得像一場表演。「聿衡,你還是這麼心急。這點跟你老師劉建國很像,做事一板一眼,不懂得轉彎。」他啜了一口茶,才緩緩放下杯子,眼神裡多了一絲感慨與歉意。「我今天找你來,不是為了談公事。是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這三個字讓沈聿衡的瞳孔微微收縮。

「五年前,是我對不起你。」林昭遠的聲音放得更低,帶著一種沉痛的真誠。「那天晚上,你只是個為了母親醫藥費走投無路的孩子。我讓你進林宅去拿那份信託文件,本意只是想幫你一把,沒想到……沒想到我那個不肖子,竟然會做出那種喪心病狂的事。你撞見了那個現場,一定嚇壞了吧。」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博古架前,從一個上鎖的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沈聿衡面前。

「這裡面是林家基金會未來十年的規劃。我們打算全額資助法務部那個一直因為預算不足而擱置的『偏鄉司法改革與法律扶助計畫』,金額是三億兩千萬。我們會在偏鄉設立巡迴法庭、補助弱勢家庭的訴訟費用、培訓更多願意留在地方的年輕檢察官和律師。」林昭遠的語氣充滿了理想與悲憫,彷彿他真的是一個心懷天下的企業家。「聿衡,我知道你一直想改變這個體制,想讓正義不再只是有錢人的專利。這個計畫,可以救很多人。這比你手上那份起訴書,能實現的正義要大得多。」

沈聿衡沒有打開紙袋。他的視線落在紙袋封口那枚燙金的林氏集團徽章上,那是一棵盤根錯節的老榕樹。

「條件呢?」他問。

林昭遠笑了,那笑容裡終於露出一絲商人的精明。「聰明。條件很簡單,信義聯開弊案的那份真起訴書,就讓它安靜地消失吧。我們可以對外說,經過更嚴謹的證據審查,認為全案以緩起訴處分更符合比例原則。相關的罰金與回饋金,林家一毛都不會少,甚至可以加倍。對你個人,我保證,你的考績、你的升遷、你未來的法官之路,都不會有任何影響。周正鈞那邊,我會去說。」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像是一個父親在勸說走上歧途的兒子。「聿衡,程序正義很重要,但有時候,為了更大的實體正義,我們必須學會妥協。一份起訴書,換來三億兩千萬的偏鄉正義,這難道不是更划算的交易嗎?你銷毀的不過是一疊紙,拯救的卻是無數個未來可能因為請不起律師而被冤枉的家庭。」

這番話術的高明之處在於,它將腐敗包裝成了慈善,將湮滅證據美化成了犧牲小我、完成大我。沈聿衡幾乎要為他的口才鼓掌。他想起江予晨說過的,資本與關係的權力,最擅長的就是將黑白顛倒後,還讓你覺得自己是英雄。

「如果我不答應呢?」沈聿衡反問。

林昭遠臉上的溫情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遺憾。他沒有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一個小巧的藍牙喇叭,按下了播放鍵。

一陣刺耳的雜訊過後,一個少年的哭喊聲猛地從喇叭裡炸開。

「不要……不要殺我……我什麼都沒看到……求求你……劉叔叔……救我……」

那聲音稚嫩、顫抖、充滿了最原始的恐懼,因為過度驚嚇而破音。沈聿衡的血液在瞬間凍結。那是他的聲音,是十八歲的他的聲音。儘管音質經過處理,帶著濃重的電流雜訊,但那種哭腔、那種因為恐懼而無法完整說出一句話的斷續感,他絕對不會認錯。那是他被劉建國從林宅強行帶離時,在車上崩潰的哭喊。

「這段錄音,是當年現場的備份。」林昭遠的聲音在哭喊聲的背景中顯得格外冷靜。「我一直保存著,本來是想保護你。聿衡,你想想,如果這段錄音流出去,再加上你當年確實出現在現場的監視器畫面——雖然我們已經處理掉了,但總有備份——輿論會怎麼看你?一個出現在滅門現場、又對警方隱瞞了五年的現任檢察官,你覺得,你的鑑定報告還能保護你多久?你的檢察官生涯,你的正義,還剩下什麼?」

這就是溫柔陷阱最核心的刀刃。先用三億的慈善願景給你一個道德的台階,再用一段經過剪輯、去除了前後脈絡的錄音,將你重新打回那個無助的少年。林昭遠深諳人性,他知道沈聿衡最大的弱點不是貪婪,而是罪惡感與對自我身分的懷疑。

茶室裡的古琴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只剩下鐵壺煮水的沸騰聲和喇叭裡循環播放的、令人窒息的哭喊。檜木的香氣此刻聞起來竟有些發膩,讓人頭暈。

沈聿衡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當他再睜開眼時,眼中的動搖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剪得不錯。」他淡淡地說,聲音甚至比林昭遠更冷。「把我求救的對象從劉建國剪掉,把我喊的『不要殺我』前面,林家二少說的『爸叫我來拿文件』那一句也剪掉了。林先生,鑑識中心的聲紋頻譜分析,連深偽合成的呼吸頻率都能抓出來,更何況這種拙劣的剪輯。您用這種東西來威脅一個檢察官,是不是太小看地檢署的鑑識能力了?」

林昭遠按掉喇叭的手指僵了一下,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沒想到,沈聿衡的心理鑑定不僅沒有讓他更脆弱,反而讓他徹底看清了自己記憶的漏洞,也看清了這段錄音的破綻。

「還有,」沈聿衡身體前傾,直視著林昭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林曦桐呢?她也是您這盤棋裡的一顆棋子嗎?您讓她在創傷中活了五年,讓她以為自己是唯一的倖存者,甚至讓她主動把那個染血的隨身碟交給魏蔓姿,就是為了在今天,讓我以為連她都在背叛我?」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向林昭遠溫情面具下最不願被觸及的部分。林曦桐是他的女兒,也是他這場布局中最不可控的變數。

林昭遠沉默了幾秒,隨後,他臉上那種家長式的溫情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上位者的、冰冷的審視。他重新坐回榻榻米上,為自己斟了一杯已經有些涼掉的茶。

「聿衡,你比我想像中成長得更快。」他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沒有任何溫度。「曦桐的事,不需要你操心。她是林家人,自然會做出對林家最有利的選擇。至於你——」他抬起眼,眼神銳利如刀,「我給你的選擇,依然有效。但你要記住,七十二小時的倒數,不是只有我在看著。」

他站起身,走到拉門邊,望著門外濃得化不開的山霧,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那個一直打匿名電話給你、用變聲器跟你玩遊戲的人,不是我派的。」林昭遠的聲音在霧氣中顯得有些飄渺。「我還沒有無聊到要用那種方式來提醒一個檢察官去查自己的案子。真正的敵人,從來就不是坐在你對面、願意跟你泡茶談條件的人。」

他轉過頭,最後看了沈聿衡一眼。

「想想看,誰最希望你銷毀起訴書,誰又最希望你把起訴書公諸於世?當你以為你在二選一的時候,其實,你已經在別人的棋盤上了。小心點,聿衡,別讓那份鑑定報告,變成你的死亡證明書。」

沈聿衡的心臟猛地一沉。林昭遠的話像一盆冰水,澆熄了他剛剛因為識破錄音陷阱而升起的一絲勝算。如果匿名者不是林昭遠,那會是誰?是周正鈞?是魏蔓姿?還是那個至今仍未現身的、藏在司法體系更深處的第四方?

他下意識地摸向口袋裡那枚離線錄音筆,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稍微鎮定。就在這時,他的另一隻口袋裡,手機再次無聲地劇烈震動起來。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依然是那個被標記為「未知號碼」的匿名來電。但這一次,螢幕上多了一行透過網路電話閘道器傳來的、自動轉譯的文字訊息預覽。

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卻讓沈聿衡全身的血液逆流。

「沈檢察官,你猜對了一半。茶好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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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法務部高層周正鈞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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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還沒散。

陽明山茶室的檜木香混著山嵐的濕氣,沉甸甸地壓在沈聿衡的肺葉裡。他站在迴廊的陰影下,手指緊緊扣著那支離線錄音筆,金屬外殼被他的掌心焐得發燙,卻驅不散從脊椎竄上來的寒意。口袋裡的手機仍在震動,螢幕上的那行字像是用冰針刻上去的。

「沈檢察官,你猜對了一半。茶好喝嗎?」

林昭遠已經離開了,黑色的賓士在山道上無聲滑走,只留下半杯冷掉的阿里山烏龍。沈聿衡沒有回撥,他知道對方用的是境外跳板加上變聲閘道,回撥只會落入追蹤陷阱。他只是盯著那行字,腦中反覆播放林昭遠最後那句話——真正的敵人,從來就不是坐在你對面、願意跟你泡茶談條件的人。

如果匿名者不是林昭遠,那這盤棋的棋手到底是誰?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視線從手機上移開,點開與江予晨的加密對話框,只打了四個字:「他否認了。」訊息顯示已讀,卻沒有立刻回覆。沈聿衡的心往下沉了半寸,江予晨從來不會已讀不回,除非她正處在無法回覆的狀態。

而此刻,江予晨正站在博愛特區那棟灰白色、窗戶少得像碉堡的法務部大樓前。

下午兩點四十分,博愛特區的空氣是凝固的。總統府前的憲兵交接踏步聲、凱達格蘭大道上游覽車的低頻引擎聲,都被厚重的公家機關外牆隔絕在外。這裡的每一棟建築都長得一模一樣,方正、對稱、毫無表情,像一排穿著制服的審判者。江予晨抬頭看了一眼法務部七樓那排緊閉的窗戶,陽光被防彈玻璃切得支離破碎,刺得她眼睛發疼。

召見她的公文是半小時前透過內部系統直接推播到她鑑識中心的電腦上的,沒有經過地檢署襄閱主任檢察官,發文者欄位只有三個字:周正鈞。

法務部常務次長。

江予晨把識別證掛在胸前,對著門口的安檢人員露出一個近乎挑釁的笑容。「鑑識中心江予晨,次長約見。」她的聲音不大,卻讓一旁正要刷卡的兩名科員下意識讓開一步。在這個體系裡,鑑識人員通常是被使喚的技術工,很少有機會被次長親自召見,而這種破格的召見,往往不是提拔,是警告。

電梯無聲上升,鏡面映出她的臉。為了今天的鑑定報告,她只化了淡妝,馬尾紮得很高,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她摸了摸白袍口袋,那裡有一支外觀與原子筆無異的微型錄音筆,是她出門前從證物櫃裡順手拿的舊型號,不連網、不吃雲端,只吃記憶卡。這是她對付官僚話術的習慣,講究證據,講究白紙黑字。

七樓的走廊鋪著暗紅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次長辦公室的門是厚重的檜木門,門口站著一名秘書,見她來了,只是點點頭,便替她推開門。

一股過於舒適的冷氣迎面而來,混著淡淡的沉香與現磨咖啡的味道。

周正鈞的辦公室比她想像中更像一間私人招待所,而不像公務機關。整面牆的書櫃擺滿了六法全書與各式精裝外文書,但書脊嶄新得沒有一絲翻閱的痕跡。辦公桌後是一幅巨大的書法,寫著「和諧」二字,筆觸圓潤,毫無稜角。周正鈞本人就站在那幅字前,手裡端著一杯手沖咖啡,笑容溫文,連領帶的結都打得一絲不苟。

「予晨來了,坐,別拘束。」他的聲音像是經過訓練的廣播腔,每個字都落在最舒服的頻率上。「聽說妳最近為了天母那個舊案,幫聿衡做了不少事,辛苦了。」

江予晨沒有坐,她站在門口半步的位置,背脊挺直。「次長找我,是為了信義聯開案的起訴書嗎?如果是分案程序的問題,應該循正式管道發文給地檢署。」

周正鈞輕笑一聲,彷彿聽見了什麼天真的發言。他放下咖啡杯,杯底與大理石桌面碰撞出清脆的一聲。「予晨,妳是聰明人,聰明人就不該只談程序。程序是給外面的人看的,是給媒體、給監察院、給那些在網路上敲鍵盤的人看的。我們坐在這個位置上,要看的是穩定。」

他踱步到會客用的沙發區,示意江予晨坐下。江予晨這才注意到,沙發前的矮桌上,已經擺好了兩杯茶,茶湯清亮,還冒著熱氣。顯然,這場談話的時間與節奏,早就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知道妳手上有東西。」周正鈞開門見山,語氣依舊溫和,卻像一把裹著絲絨的刀。「真起訴書的浮水印批號,對吧?地檢署內部系統那份被標記為『繕本一』的原始檔,紙張批號是107-04-19-A,那是法務部印刷廠四月份那批有隱形螢光纖維的專用紙。另一份『繕本二』,也就是現在躺在襄閱那邊準備要送出去的緩起訴版本,用的是107-06-11-B的普通影印紙。外觀一模一樣,連承辦檢察官的簽名章都是真的,但只有在紫外燈下,批號才會現形。」

江予晨的瞳孔微微一縮。她確實在昨天深夜,趁著系統維護的空檔,透過鑑識中心的後台權限,比對出了兩份起訴書的紙張批號差異。這件事她只告訴過沈聿衡,連陳以安都還沒說。周正鈞怎麼會知道得這麼精確?

「很驚訝我為什麼知道?」周正鈞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自顧自地笑了起來,笑容裡沒有得意,只有疲憊的世故。「因為雙重起訴書這個保險,本來就是我設計的。」

這句話讓整個房間的空氣瞬間凝結。

「五年前,林昭遠想把天母案壓成意外,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林家背後的寶盛金控,當時正要承接政府的離岸風電聯貸案,幾千億的資金,不能因為一個豪門的醜聞就斷鏈。但我不能讓林昭遠以為司法是他家開的,所以我讓劉建國把現場那個少年的名字從卷宗裡拿掉,同時,我讓文書科多印了一份起訴書的繕本,放進系統裡。這叫制衡,予晨,這叫政治。」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開熱氣,語氣像是在教導一名資淺的學妹。

「真起訴書一旦公開,林家會倒,寶盛金控的股價會崩盤,連帶三家壽險公司的保戶解約潮,妳知道那會引發多大的政經動盪嗎?到時候行政院要出來紓困,立法院要開聽證會,整個台北地檢署會被輿論燒成灰燼。我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司法信任,會在一夜之間變成笑話。有時候,程序正義是需要為實體的穩定,讓一點路的。」

江予晨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攪。這套說詞她太熟悉了,每一次體制想要吃案,都會搬出「大局為重」、「穩定至上」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她想起鑑識中心那些被退件的報告,想起那些因為「證據不足」而被簽結的冤案,每一個被犧牲的個案,背後都有一句「為了更大的穩定」。

「所以次長的意思是,要我把批號交出來,讓你們把真起訴書銷毀,然後讓沈聿衡去簽那份假的緩起訴書?」她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發顫,但她努力讓自己聽起來毒舌而尖銳,「那跟林昭遠用三億買一個緩起訴,有什麼不一樣?你們一個用錢,一個用穩定,買的都是同一個東西——讓殺人的人不用負責。」

周正鈞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一些。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像蛇一樣冰冷。「不一樣。林昭遠買的是他兒子的命,我買的是這個體制的命。予晨,妳還年輕,妳以為正義是非黑即白的,但坐在我這個位置,正義是灰色的,是妥協的藝術。」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我今天找妳來,不是命令妳,是給妳一個選擇。把批號給我,我保證沈聿衡的前途不會受影響,他依然是那個王牌檢察官,天母案的第五人錄音,永遠不會有人知道。那捲錄音帶裡,他可是在現場待了足足七分鐘,才被劉建國帶走的。七分鐘,足夠讓一個有心的律師,把他從證人變成共犯了。」

江予晨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第五人錄音——那捲被退回的起訴書繕本裡夾帶的、染血隨身碟的備份錄音,沈聿衡一直以為那是林昭遠用來威脅他的剪輯檔,沒想到周正鈞手上也有一份完整的。

她不動聲色地將手伸進白袍口袋,指尖輕輕按下了那支原子筆錄音筆的開關。一個幾不可聞的「喀」聲,被地毯與冷氣的嗡鳴完美掩蓋。

周正鈞似乎沒有察覺,繼續說道:「如果沈聿衡執意要當英雄,把真起訴書送進法院,那我也只能公事公辦。那份完整的現場錄音,會在三小時內,透過境外的加密網路論壇,完整公開。到時候,不用我動手,媒體和網路輿論就會先把他生吞活剝。一個在滅門現場待了七分鐘、卻謊稱自己不在場的檢察官,妳覺得,法官會信他的起訴書,還是會先起訴他偽證與包庇?」

這就是玉石俱焚。

江予晨感覺到口袋裡的錄音筆傳來一絲極其細微的震動,那是電量不足的提示,還是……她的心頭閃過一絲不安。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冷冷地回應:「次長,你這是在恐嚇證人,也是在恐嚇檢察官。」

「我是在提醒妳,什麼叫現實。」周正鈞重新靠回沙發,恢復了那副溫文有禮的模樣,彷彿剛才那個吐出威脅的人不是他。「妳可以回去好好想想,跟聿衡商量一下。七十二小時,扣掉今天,只剩下不到四十小時了。別讓那份鑑定報告,真的變成他的死亡證明書。」

這句話,與林昭遠在山上說的一模一樣。江予晨背後的寒毛瞬間豎起,原來他們早就通過氣,或者說,他們根本就是在唱同一齣雙簧,只是分飾黑白臉。

會談結束了。秘書準時地推開門,做出請的手勢。江予晨站起身,腿有些發麻,她甚至沒有喝那杯茶。

走出法務部大樓的那一刻,午後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她立刻掏出那支原子筆錄音筆,按下停止鍵,然後顫抖著將記憶卡取出,插進自己的手機轉接頭裡。

她戴上耳機,按下播放。

耳機裡傳來的,只有長達十二分鐘的、平穩而刺耳的電流雜訊,間或夾雜著幾聲被刻意拉長的、像是訊號被干擾的嗡鳴。沒有任何對話,沒有周正鈞的自白,沒有恐嚇,一片空白。

她的血液瞬間凍結。

周正鈞的辦公室,早已啟動了軍規等級的訊號屏蔽與錄音干擾。從她踏進去的那一刻起,所有的電子設備,都成了廢鐵。她自以為是的蒐證,在對方的棋局裡,只是一個可笑的、早被預判的棋步。

就在她僵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手機螢幕突然亮起。不是沈聿衡的回覆,而是一封來自陌生網域的推播通知,標題用聳動的紅字寫著——

「獨家預告:今晚九點,信義計畫區.鏡傳媒總部,魏蔓姿女王專訪——《王牌檢察官的雙面人生:沈聿衡,你還能信嗎?》直播倒數計時。」

而在通知的下方,自動附上了一張直播現場的預覽圖。圖中,魏蔓姿穿著俐落的套裝,對著鏡頭露出勝利者的微笑,她身後的巨大螢幕上,赫然定格著一個染血隨身碟的特寫,以及一行被放大的、沈聿衡親筆簽名的起訴書浮水印批號——107-04-19-A。

江予晨的手機,差點從她失去知覺的手中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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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媒體女王魏蔓姿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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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義計畫區的夜色是被精算過的。

江予晨站在法務部那條安靜得近乎真空的走廊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慘白的臉上,紅色的直播預告標題像一枚燒紅的烙印,燙得她指尖發麻。魏蔓姿那張經過精緻妝容與柔光修飾的臉,在預覽圖裡笑得無懈可擊,而她身後那面巨大的LED螢幕上,染血隨身碟的特寫被刻意調高了對比,暗紅色的血漬在強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油漬的質感,旁邊那行浮水印批號「107-04-19-A」被放大到足以讓任何一個地檢署內部的人一眼認出——那是真起訴書的紙張批號,是周正鈞口中那份足以讓林家與其背後金融集團崩盤的原始繕本。

她幾乎是本能地撥通了沈聿衡的電話,聲音因為過度的驚恐而顯得尖銳破碎。「學長,你看到了嗎?魏蔓姿……她手上有隨身碟,還有批號,她今晚九點要直播!」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只傳來捷運車廂關門時的嗶嗶聲與人群模糊的嘈雜,沈聿衡的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平穩,像是早就預料到這一手。「我看到了。十分鐘前,她的助理已經把邀請函傳到我的公務信箱了。」

「邀請函?」江予晨愣住。

「《鏡傳媒》頂樓攝影棚,專訪。主旨是談信義聯開案的偵辦進度與司法改革的願景。」沈聿衡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嘲諷,「措辭很客氣,說是給我一個澄清的機會。地點,就在預告裡的那個攝影棚。」

江予晨的心臟猛地一縮。這不是邀請,這是傳喚,是資本對程序權力的公開處刑。她想起周正鈞辦公室裡那十二分鐘的電流雜訊,想起那間啟動軍規屏蔽的房間,忽然明白過來,這整件事從來就不是單線的棋局。周正鈞用雙重起訴書制衡林昭遠,林昭遠用溫情與三億基金會試圖收買沈聿衡,而現在,魏蔓姿——這個掌握第四權的媒體女王——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將輿論的絞索套在沈聿衡的脖子上。

「不要去,那是陷阱!」她脫口而出。

電話那頭,沈聿衡已經走出了捷運市政府站。夜風捲著信義區百貨公司外牆的香水廣告味與街頭藝人吉他的餘音撲面而來,霓虹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如果我不去,九點的直播,她會直接把剪輯過的隨身碟內容當成真相播出去。到時候,就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了。」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予晨,幫我做一件事。去一趟地檢署鑑識中心,找陳以安,把我抽屜裡那份手寫的聲紋頻譜對照表拿給他,讓他用最原始的類比方式再跑一次。不要用網路傳,不要用內部系統。」

電話掛斷前,江予晨聽見他輕輕吸了一口氣,那是他在極度壓抑時才會有的習慣。

晚上八點四十分,沈聿衡站在松仁路上的鏡傳媒總部大樓前。這棟以全玻璃帷幕著稱的商辦大樓,在夜裡像一座透明的權力展示櫃,每一層樓的燈光都亮得刺眼,將裡面西裝筆挺的人影照得一清二楚。一樓大廳的冷氣開得極強,混雜著淡淡的柑橘系擴香與剛拋光過的大理石地板的味道,櫃檯後的接待人員顯然早已被交代過,一見到他便露出訓練有素的微笑,直接引導他搭乘那部需要刷卡才能直達頂樓的專用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密閉空間裡的寂靜讓沈聿衡的耳鳴變得清晰。他的胃部因為長時間沒有進食而隱隱抽痛,蘇郁青醫師在催眠鑑定後說過的話又浮了上來——心因性失憶並非遺忘,而是大腦為了保護主體而主動封存了無法承受的記憶,並用更合理的錯誤回憶將其覆蓋。他看著電梯鏡面中自己的倒影,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痕,那個在二〇一八年雨夜裡,穿著不合身制服、顫抖著想撥打一一〇的少年身影,與現在這個穿著檢察官制服、手握起訴書的男人重疊在一起,讓他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實的自己。

叮的一聲,頂樓到了。

攝影棚的門被推開,迎面而來的是一股更強烈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熱度。數十盞專業的LED聚光燈已經全部打開,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空氣中瀰漫著器材過熱的塑膠味、髮膠與粉底的化學香氣,以及一種無形的、名為收視率的焦躁。十幾名工作人員在軌道與攝影機之間無聲地穿梭,導播室的玻璃後方,數個螢幕同時亮著,其中一個正反覆播放著那枚染血隨身碟的特寫。

而舞台的中央,魏蔓姿已經坐在那裡了。

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長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妝容精緻到看不見任何毛孔,唇色是極具攻擊性的正紅。她沒有站起來迎接,只是抬起眼,用一種審視商品的眼神打量著沈聿衡,嘴角勾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屬於勝利者的微笑。她的身旁,長桌上放著一台筆記型電腦,電腦旁邊,是一個用透明證物袋裝著的、暗紅色的隨身碟——與預覽圖裡的一模一樣。

「沈檢察官,準時是專業的開始。」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清晰而帶有磁性,是那種常年在鏡頭前訓練出來的、能讓人下意識信服的語調,「感謝你願意在這麼敏感的時間點,給我們一個說清楚的機會。畢竟,現在外面對你的傳言,可不太好聽。」

沈聿衡沒有回應她的寒暄,目光直接落在那個證物袋上。「魏小姐,這就是妳所謂的專訪籌碼?」

魏蔓姿輕笑一聲,修長的手指優雅地敲了敲筆電的觸控板。大螢幕上的畫面瞬間切換,不再是隨身碟的特寫,而是一段經過處理的音訊波形圖與一段模糊的監視器畫面。畫面裡,是五年前天母林宅那條被雨水模糊的巷口,一個少年的背影一閃而過,緊接著,音訊裡傳來一個被刻意降噪後、卻依然帶著哭腔的少年聲音——「不要……不要殺我……沈聿衡……是你……」

那聲音經過變聲處理,卻又保留了足夠的辨識度,足以讓任何聽過沈聿衡在法庭上詰問的記者,產生聯想。

「這份完整複製檔,是林曦桐小姐主動提供給我的。」魏蔓姿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她說,這是她這五年來,一直不敢拿出來的真相。她信任我,因為她知道,只有媒體,才能給她真正的正義。當然,為了保護當事人,我對音訊做了些微的剪輯,讓重點更突出。」她將筆電轉向沈聿衡,螢幕上顯示著隨身碟裡的檔案列表,其中一個名為「20180419_2331.wav」的音訊檔被標記為紅色,「原始檔裡,你的聲音很清楚,沈檢察官。你在現場,你和林家次子發生了爭執,然後……」她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盯著他,留給觀眾無限的想像空間。

攝影棚裡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沈聿衡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跳動,但他的大腦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冷靜運轉起來。他盯著那個波形圖,幾秒鐘後,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精準。

「取樣率被動過。」他指著波形圖上一個極細微的斷點,「原始錄音如果是用隨身碟內建的麥克風錄製,背景底噪應該是連續的白噪音。但妳這段,底噪在零點七秒和一點三秒處有不自然的截斷,這是剪輯後再用降噪軟體硬壓的痕跡。還有,這句『沈聿衡,是你』,語句之間的氣口太乾淨了,沒有人在極度恐懼下,說話還能保持這種字與字之間等距的節奏。這是從不同句子裡,把『沈』、『聿』、『衡』三個字單獨擷取出來,再拼湊上去的。」

魏蔓姿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甚至多了一絲讚賞。「不愧是王牌檢察官,耳朵很利。可惜,觀眾不會看波形圖,觀眾只會聽故事。一個受虐少女冒死提供的染血隨身碟,一個在現場的年輕檢察官,一個被掩蓋了五年的滅門血案——這個故事,夠不夠讓你的信義聯開案起訴書,變成一張廢紙?」

她終於圖窮匕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卻比任何麥克風都更具穿透力。

「我的條件很簡單。等一下直播開始,你對著鏡頭宣布,信義聯開案因為關鍵證據不足、金流鑑定有瑕疵,你決定主動撤回起訴,改為緩起訴處分。只要你說完這句話,我保證,這個隨身碟的原始檔、複製檔,以及林曦桐那份足以讓你以殺人共犯身分被起訴的證詞,都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我甚至可以幫你把林曦桐塑造成一個因為創傷而記憶錯亂的可憐女孩,讓整件事都變成一場誤會。」

沈聿衡看著她那張近在咫尺的、完美無瑕的臉,忽然明白了。林昭遠的溫情陷阱是家長式的控制,周正鈞的棋局是官僚式的制衡,而魏蔓姿的籌碼,則是資本與關係權力最赤裸的聯合絞殺。她根本不在乎沈聿衡是不是兇手,也不在乎林家滅門案的真相,她在乎的,是信義聯開案背後那塊下一期大直重劃區的標案。

「林家建設集團如果因為這份真起訴書被定罪,就會失去參與下一期標案的資格。」沈聿衡的聲音冷得像冰,「而妳的鏡傳媒,背後最大的廣告主與持股方,就是那家準備接手標案的金融集團。妳不是在幫林曦桐伸張正義,妳是在幫妳的金主,確保他們能用最低的價格,吃下那塊地。控制輿論,讓檢察官自己撤回起訴,比任何關說都更乾淨、更有效。」

魏蔓姿的眼中閃過一絲被看穿的寒光,但她沒有否認,只是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個高傲而理性的媒體女王姿態。「沈檢察官,你很聰明,但聰明人有時候就是想得太多。正義是什麼?勝訴就是正義。程序是什麼?能讓對的人贏的程序,才是好程序。你以為你手上那份有浮水印的真起訴書能改變什麼?就算你公開了,也不過是讓台北地檢署多一樁醜聞,讓股市震盪幾天,然後,一切照舊。而你,會成為那個被犧牲掉的、程序不正義的祭品。」

「如果我不答應呢?」沈聿衡問。

魏蔓姿笑了,她拿起遙控器,將大螢幕的畫面切換到直播倒數的頁面。上面顯示著,距離九點整的直播開始,還有四分三十七秒。下方跑馬燈已經開始滾動網友的留言,充滿了對沈聿衡的質疑與謾罵。

「那今晚九點,觀眾會看到完整版的隨身碟內容,以及……」她故意停頓了一下,從桌下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鑑定報告的影本,「以及法務部鑑識中心,關於那枚染血隨身碟上,除了林家次子之外,第二枚指紋的初步比對結果。雖然還很模糊,但我想,鑑識專家應該會很有興趣,告訴大家,那枚指紋的主人,是誰。」

她的目光落在沈聿衡微微收緊的手指上,那裡,因為常年握筆而有一層薄繭。

談判,破裂了。

沈聿衡站起身,沒有再看她一眼,轉身朝攝影棚的出口走去。身後,魏蔓姿的聲音透過麥克風,不疾不徐地傳來,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優雅殘忍。

「沈檢察官,直播還有四分鐘。我勸你,在走出這棟大樓前,好好想清楚。你只有一次機會,決定自己是要當英雄,還是要當兇手。今晚的爆料,可不只這一個隨身碟喔。」

厚重的隔音門在他身後關上,將攝影棚內刺眼的燈光與冰冷的威脅隔絕在內。走廊上,江予晨不知何時已經衝了上來,她的臉上還帶著奔跑後的潮紅,手裡緊緊攥著那張手寫的聲紋頻譜對照表。

「學長,怎麼樣?」她急切地問。

沈聿衡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機在口袋裡劇烈震動起來。不是來電,而是一封新的匿名訊息,發件人依舊是那個無法追蹤的境外網域。訊息的內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別相信魏蔓姿,她剪掉的那一段,才是林曦桐真正想讓你聽見的。想知道第五個人是誰,今晚十一點,社子島,廢棄的造船廠,一個人來。——A」

而與此同時,攝影棚內,導播的倒數聲透過門縫清晰地傳了出來。

「三、二、一,直播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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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許文泰律師的關說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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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一,直播開始!」

隔音門內的導播倒數,像是一把冰冷的刀,準確地切進走廊的空氣裡。

沈聿衡沒有回頭。

走廊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鏡傳媒大樓的中央空調送出過於強勁的冷氣,吹得江予晨手裡那張聲紋頻譜對照表微微顫抖。攝影棚內,魏蔓姿的聲音已經透過現場麥克風,流暢而優雅地切入直播——

「各位觀眾晚安,歡迎收看今晚的《關鍵對決》。今晚我們邀請到台北地檢署的王牌檢察官沈聿衡先生,以及……」

江予晨一把抓住沈聿衡的手腕,指尖冰涼。

「學長,別聽她的,她在逼你表態!直播已經開始了,你現在衝進去只會被她剪成認罪的畫面!」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那個匿名訊息呢?又是那個A?」

沈聿衡將手機螢幕翻向她。慘白的光線映在兩人臉上,那行字像針一樣扎進視網膜。

「別相信魏蔓姿,她剪掉的那一段,才是林曦桐真正想讓你聽見的。想知道第五個人是誰,今晚十一點,社子島,廢棄的造船廠,一個人來。——A」

社子島。廢棄造船廠。

江予晨的眉頭瞬間擰緊,那是台北最被遺忘的邊緣,淡水河與基隆河交會的氾濫平原,宮廟、鐵皮工廠與外籍移工宿舍犬牙交錯,監視器密度是全台北最低的地方,也是最適合讓一個人無聲無息消失的地方。

「不能去。」她當機立斷,「這是陷阱。魏蔓姿剛說完『今晚的爆料不只一個隨身碟』,這個A就立刻要你一個人去社子島,時間點太巧了。學長,這可能是他們聯手設的局,要製造你畏罪潛逃的假象。」

沈聿衡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那裡有一道因為長期握筆而磨出的薄繭。他沒有立刻回答,腦海裡卻自動重播起魏蔓姿剛才播放的那段剪輯音訊——那句被刻意放大的、屬於少年時期的他自己的聲音:「我不是故意的……」

那句話的尾音有極其細微的電子顫抖,是深偽拼接才會留下的頻譜破綻。但魏蔓姿剪掉的那一段是什麼?林曦桐真正想讓他聽見的,又是什麼?

「先離開這裡。」沈聿衡終於開口,聲音在空調的冷風中顯得有些沙啞,「直播讓她去播。我們回地檢署。」

兩人沒有搭電梯,直接從安全梯衝下樓。信義計畫區的夜色透過玻璃帷幕湧進來,遠處台北101的光點在雨後的濕氣中暈開,像一顆監視著全城的眼睛。捷運信義線的列車在地下無聲滑過,整個城市的數位軌跡正在被無數支監視器重新編寫。

而他們的七十二小時,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

隔天上午八點三十分,博愛特區。

台北地檢署的晨間空氣永遠混雜著影印機的臭氧味、陳年卷宗的霉味與過度煮沸的咖啡味。法警室的鐵門剛開,值班檢察官的桌上就已經堆滿了當日分案的卷宗。沈聿衡一夜未眠,眼下有著淡淡的青痕,他將那支染血隨身碟的複製檔與聲紋對照表鎖進辦公室的保險櫃,江予晨則頂著一頭亂髮,抱著筆電直接坐在他的辦公桌對面。

陳以安是跑著進來的,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袋,額頭上全是汗。

「學長、學姊,出事了。」他將紙袋倒扣在桌上,滑出一疊用迴紋針別好的文件,「許文泰律師,十分鐘前,親自到襄閱主任檢察官室,遞交了一份『陳報狀』。他說是代表林家,為了配合偵查,主動提供過去五年的金流說明。」

沈聿衡拿起最上面那一頁。標題用標楷體印著:《關於林昭遠先生透過林氏文教基金會及相關企業進行政治獻金與公益捐款之說明暨關說名單》

紙張是高級的象牙卡,觸感厚實。名單以表格呈現,時間、金額、對象、用途,鉅細靡遺。從2018年到2023年,林昭遠以基金會名義捐贈給某私立大學法學院的講座經費、捐給地檢署鑑識中心的儀器更新費用、甚至是透過白手套捐給特定民意代表的政治獻金,每一筆都附上了匯款單影本。

而在表格的最右欄,備註欄裡,用極小的字體寫著:「透過劉建國前組長引介,協助分案流程諮詢」、「經基層承辦人員陳姓、張姓法警協助,安排監視器維修期間」……

整份名單看起來像是一份徹底的自白,卻又精準地將所有關鍵的司法關說行為,全部推給了一個已經退休、且在五年前天母滅門案後就被冷凍的劉建國,以及幾個根本無力反駁的基層人員。

「斷尾求生。」江予晨只看了一眼就冷笑出聲,毒舌的本性立刻發作,「這哪是自首,這是棄車保帥的教科書。把一個快七十歲、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的退休老刑警推出去當防火牆,林昭遠自己倒是乾乾淨淨,只剩下『熱心公益、不諳法律細節』的形象。許文泰這隻老狐狸,倒是把律師的『據實陳報』玩成了『精準切割』。」

沈聿衡的目光停留在名單的最後一頁。那裡有一枚律師事務所的關防章,以及許文泰流暢的簽名。他的指尖劃過紙面,眉頭卻越皺越緊。

「不對勁。」他低聲說,「這份名單太乾淨了。」

「什麼意思?」陳以安湊過來。

「許文泰是林家用了二十年的王牌律師,他經手的金流不可能只留下這種程度的痕跡。」沈聿衡將名單翻到2018年5月的那一欄,那正是天母滅門案發生的前一個月,「這裡寫著,2018年5月12日,基金會捐款五十萬給鑑識中心,用於『監視器系統維護』。但我記得,那一週,我的通聯記錄和林宅周邊的監視器維修紀錄,同時出現了異常。」

那是他五年來一直無法解釋的噩夢。案發當晚,他的手機通聯顯示他曾在陽明山附近撥出一通長達六分鐘的電話,但他對此毫無記憶。而林宅周邊三支監視器的維修紀錄,則顯示在案發前兩小時,因「線路老化」而斷線,剛好讓兇手的進出路徑成了盲區。

這兩份紀錄,一直是他被懷疑是否涉案的關鍵。

陳以安像是被提醒了什麼,立刻抱起筆電,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他將許文泰提供的名單,與地檢署內部系統中那份被標記為「密件」的原始通聯調閱紀錄,以及當年鑑識中心外包廠商的維修工單進行交叉比對。

辦公室裡只剩下鍵盤的敲擊聲與影印機的運轉聲。窗外,博愛特區的車流開始壅塞,司法院的國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十分鐘後,陳以安的臉色變得慘白。

「學長……」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對上了。」

他將筆電螢幕轉向兩人。螢幕上,是三份文件的並列對照。左邊是許文泰名單上那筆五十萬的捐款時間,中間是沈聿衡那通異常通聯的偽造封包發送時間,右邊則是監視器維修工單的登錄時間。

三者的時間戳記,分毫不差地指向同一個IP位址——那是許文泰律師事務所大直分所的對外IP。更精確地說,是該事務所用於「法律文件數位化委外處理」的雲端主機。

「不是劉建國。」陳以安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當年竄改你通聯記錄、偽造監視器維修紀錄的人,不是劉組長……是許文泰自己。他利用基金會捐款的名義,取得了鑑識中心系統的外包維護權限,然後在後台直接竄改了原始數據。他才是那個執行者。」

江予晨倒吸一口氣。這個發現比名單本身更令人不寒而慄。許文泰一邊幫林家擦屁股,一邊親手製造了沈聿衡的嫌疑,讓這位當年還只是實習檢察官的少年,成了這起滅門案中最完美的替罪羊。

就在這時,沈聿衡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是法警室轉接進來的,聲音有些為難:「沈檢,不好意思,許文泰律師說想私下見您一面,他現在就在地下二樓的律師接見室等您,他說……他說是關於周次長的事情,想跟您單獨談談。」

周正鈞。

這個名字讓辦公室內的空氣瞬間凝結。

沈聿衡與江予晨對視一眼。許文泰在這個時間點,主動遞交一份將責任推給劉建國的假名單,又立刻要求私下會面,並點名周正鈞——這絕非巧合。這是反派陣營內部,出現裂縫的訊號。

「我去會會他。」沈聿衡站起身,將那份關說名單留在桌上,「以安,你把剛才比對出的IP軌跡和封包紀錄,全部加密備份,不要經過地檢署的內網,直接用實體硬碟存。予晨,妳幫我盯著魏蔓姿那邊的直播後續,看看她到底爆了什麼料。」

「學長,小心。」江予晨抓住他的手臂,眼神裡滿是擔憂,「許文泰這種人,和稀泥是他的專業,他今天能賣劉建國,明天就能賣你。宮廟裡講義氣,法庭上可只講利害。」

沈聿衡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光。

地下二樓的律師接見室,燈光昏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線香味。許文泰沒有穿平常那套昂貴的西裝,而是換上了一件看似樸素的深藍色唐裝,手裡盤著一串檀木佛珠,臉上掛著那種在萬華宮廟裡最常見的、世故而圓融的笑容。

看到沈聿衡進來,他立刻起身,雙手合十,姿態放得極低。

「沈檢察官,久仰久仰,百聞不如一見啊。」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長輩式的關懷,「劉建國那個老頑固,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就是太講義氣,才會被人當槍使。這份名單,我也是受林董所託,不得不送來,但我心裡清楚,這對劉老弟不公平啊。」

他一邊說,一邊親自為沈聿衡倒了一杯熱茶。茶湯清澈,卻燙得有些異常。

「許律師,有話直說吧。」沈聿衡沒有碰那杯茶,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你竄改我通聯記錄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一天這份紀錄會成為呈堂證供?」

許文泰盤佛珠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

「沈檢,你這就是誤會我了。」他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當年那種情況,林董一通電話打來,說是為了保護現場的『少年』,要我處理一下監視器。我哪知道那個少年就是你?我也是後來才知道,自己好心辦了壞事,成了共犯結構的一環。這些年,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啊。」

他將佛珠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那副和稀泥的面具下,終於露出了精算利害的獠牙。

「沈檢,我們明人不說暗話。林昭遠那邊,已經是一艘要沉的船了。周正鈞那隻老狐狸,才是真正想把你和林家一起埋掉的人。你手上那份有浮水印的真起訴書,周正鈞比誰都想拿到,因為那上面,有他這五年來所有關說分案的親筆批示。」

他從唐裝的內袋裡,緩緩抽出一個用紅紙包裹的小小隨身碟,輕輕推到沈聿衡面前。

「這裡面,是那份關說名單的完整版。沒有刪減,沒有推給劉建國,裡面清清楚楚記著,周正鈞每一次透過我,去跟分案室喬事情的錄音檔和匯款紀錄。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這個,我就完整交給你,讓你反將周正鈞一軍。」

沈聿衡的目光落在那個紅紙包裹的隨身碟上,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什麼事?」

「很簡單。」許文泰笑了,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詭異,「把你保險櫃裡那份信義聯開案的真起訴書,銷毀。對外就說,你比對過浮水印,確認魏蔓姿手上那份才是真的,你手上的是誤植的繕本。這樣,林家安全了,你拿到了扳倒周正鈞的王牌,我們各取所需,豈不美哉?至於劉建國……反正他都退休了,讓他安享晚年,不好嗎?」

這是一個極其誘人的交易。用一份真起訴書,換取扳倒法務部次長的核彈級證據,同時還能讓那個被他視為導師的劉建國免於被當成代罪羔羊。

沈聿衡沉默著,接見室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每一秒都在提醒他,距離七十二小時的期限,已經剩下不到二十個小時。而口袋裡,那封來自社子島的匿名訊息,還在微微發燙。

他緩緩伸出手,卻不是去拿那個隨身碟,而是拿起了桌上那杯早已涼掉的茶。

「許律師,你在宮廟裡拜了這麼多年,應該聽過一句話吧。」沈聿衡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劃開了許文泰那張圓融的假面,「舉頭三尺有神明,但神明不看香火,只看人心。你這份完整名單,敢不敢先讓我看看,周正鈞的名字,究竟是用什麼顏色的筆寫的?」

許文泰的臉色,終於變了。

而就在此時,沈聿衡口袋裡的手機,再次劇烈震動起來。這一次,不是匿名訊息,而是一通來自鑑識中心的緊急來電,來電顯示是陳以安。

他接起電話,只聽見陳以安在那頭用一種近乎驚恐的聲音喊道:

「學長!別答應他!我剛剛破解了那個染血隨身碟最底層的隱藏磁區——裡面根本不是什麼命案現場的影片,是一段……一段2018年案發當晚,林宅書房的密錄音檔!而錄音裡,除了林昭遠和周正鈞,還有第三個人的聲音,那個人在說——『許律師,監視器的線,已經剪好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透過聽筒,清晰地傳進了安靜的接見室。

許文泰手中的檀木佛珠,啪地一聲,斷線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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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陽明山林宅重返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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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珠斷線的聲音很輕,卻在地檢署三樓這間密閉的接見室裡顯得異常刺耳。

檀木珠子沿著磨石子地板四散滾動,有的撞上桌腳,有的滾進牆角的陰影裡,許文泰那張永遠掛著圓融笑意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下意識地想彎腰去撿,卻在對上沈聿衡的視線後,整個人僵在原地。

電話那頭,陳以安的聲音還在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透過聽筒的擴音,在安靜的室內清晰得近乎殘忍。

「學長,你聽見了嗎?那句『監視器的線,已經剪好了』,聲紋比對的結果就是許文泰!他根本不是什麼居中牽線的白手套,他是當晚就在現場的共犯!那份關說名單是他用來斷尾求生的誘餌,你千萬不能簽!」

沈聿衡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許文泰,看著這個在萬華宮廟與信義區律師事務所之間遊走,總是把「以和為貴」、「功德圓滿」掛在嘴邊的男人,此刻額頭上正滲出細密的冷汗。

口袋裡的手機還在震動,螢幕上跳動的是江予晨的名字。沈聿衡緩緩將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推回桌子中央,茶水在紙杯裡輕輕晃動,映出天花板慘白的日光燈。

「許律師,」沈聿衡的聲音依舊很輕,卻讓許文泰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神明不看香火,只看人心。你這串佛珠,珠子是檀木的,線是尼龍的。線斷了可以再穿,人心斷了,就接不回來了。這份名單,你還是留著自己跟檢察官解釋吧。」

他沒有再給許文泰任何開口的機會,直接掛斷了與陳以安的通話,轉而接起江予晨的來電,同時站起身,拉開了接見室的門。走廊上冰冷的空調風灌了進來,吹散了室內那股檀香味與冷汗混雜的窒息感。

「沈聿衡,你還在跟那個神棍喝茶?」江予晨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又衝又直接,背景裡還能聽見鑑識中心儀器運轉的嗡鳴,「陳以安那小子快把鑑識中心的屋頂掀了,他說那個隱藏磁區的錄音檔有十七分鐘,完整到連冷氣運轉的聲音都錄進去了。重點是,他比對了聲紋,那第三個聲音百分之百是許文泰沒錯。我們被耍了五年,整份卷宗從一開始就是被設計好的。」

「我知道。」沈聿衡一邊快步走向電梯,一邊低聲說道,「通知陳以安,帶上他的工具箱。我們現在去天母。」

「天母?林宅?」江予晨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那棟房子不是五年前就被林昭遠以『私人產業、閒置待售』的名義封存了嗎?地檢署當年只做了初步採證就被周正鈞以『避免過度刺激家屬』為由結案,現場早就被他的律師團用程序擋下來了。我們現在沒有搜索票,怎麼進去?」

「不需要搜索票。」沈聿衡走進電梯,按下了地下停車場的按鍵,鏡面映出他那張過度冷靜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那棟房子在五年前鑑識程序未完成前就封存,依法屬於『未結案現場』,檢察官基於發現新事證,有權進行秘密勘驗。周正鈞當年用程序封住現場,現在,我們就用程序打開它。」

這就是程序權力。誰能決定證據是否被採納,誰就能決定真相的樣貌。沈聿衡握緊了口袋裡那支已經發燙的手機,距離七十二小時的期限,只剩下不到十二個小時。社子島的匿名訊息還在口袋裡,但眼前的路,必須先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台北。從博愛特區一路向北,車子駛離了信義計畫區那些光鮮亮麗的玻璃帷幕,沿著中山北路往陽明山麓開去。越往天母深處,街道越是安靜,路燈的光線被濃密的行道樹切割得支離破碎。這裡是台北最隱密的豪門聚落,每一棟宅邸都被高聳的圍牆與監視器包圍,圍牆內是修剪完美的庭園,圍牆外是連計程車都不願意輕易駛入的寂靜。

林宅就坐落在其中一條死巷的盡頭。五年未曾有人居住,鐵門上已經爬滿了藤蔓,門口的警衛亭空無一人,只剩下當年地檢署貼上的封條,因為日曬雨淋而褪色、捲曲,像一張張蒼白的嘴唇,無聲地訴說著被刻意遺忘的過去。

陳以安已經帶著鑑識箱在門口等候,他穿著鑑識中心的深藍色外套,臉上還帶著破解錄音檔後的亢奮與不安。江予晨則靠在車門邊,手裡拿著一台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當年林宅的平面圖與監視器死角分析。

「學長,妳確定這樣可以?」陳以安有些緊張地看著那張封條,「林昭遠的律師團要是知道我們半夜闖進來,明天早上監察院的糾正案就會直接送到檢察長桌上。」

「所以我們才要在天亮前結束。」沈聿衡沒有多做解釋,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份蓋有台北地檢署分案章的勘驗通知書影本,貼在了鐵門上,「江予晨,斷電。」

江予晨點點頭,從車上拉出一組不斷電系統與訊號屏蔽器。這是為了避免林宅內部可能還在運作的私人保全系統將他們的入侵畫面即時上傳。隨著總電源被切斷,整棟三層樓的豪宅徹底陷入黑暗,只有遠處陽明山的微弱燈火,透過窗戶的縫隙透進來。

推開沉重的大門,一股混雜著霉味、灰塵與淡淡血腥味的空氣迎面撲來。即使經過五年,那股味道似乎還滲透在木質地板與牆壁的縫隙裡。客廳的家具都蓋著白布,像一座座沉默的墳墓。鑑識人員架起了強光燈,慘白的光線將屋內的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無所遁形。

「按照當年的現場照片,命案主要發生在一樓的書房與二樓的主臥。」陳以安戴上手套,聲音在空曠的屋子裡產生了回音,「但當年的鑑識報告說,書房的血跡噴濺範圍很不自然,有被清理過的痕跡,卻因為林昭遠堅持『不破壞現場風水』,拒絕讓我們使用 luminol 血跡反應劑做全面檢測。」

「風水?」江予晨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厭惡,「我看是怕我們照出不該照的東西吧。陳以安,動手。」

陳以安深吸一口氣,從鑑識箱中拿出噴霧瓶,裡面裝著淡黃色的 luminol 試劑。這是一種極為敏感的化學藥劑,即使血跡被反覆清洗、稀釋到肉眼無法看見,只要血紅素還在,就會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藍綠色螢光。

「關燈。」

隨著強光燈被關閉,整棟豪宅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陳以安舉起噴霧瓶,對著書房那面據說在案發後重新粉刷過的牆角,輕輕按下噴頭。

細密的霧氣在空氣中散開。起初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有三個人壓抑的呼吸聲在黑暗中迴盪。沈聿衡站在門口,他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五年前的那個夜晚,那些被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切割得支離破碎的記憶碎片,似乎正隨著這片黑暗,緩緩從腦海深處浮現。他記得雨聲,記得濃重的血味,記得有人在尖叫,但更多的,是一片空白。

就在此時,牆角處,一點微弱的藍綠色光芒,悄然亮起。

起初只是一個小點,隨後迅速蔓延、擴散,像是在黑暗中綻放的螢火。一個清晰的、完整的血掌印,赫然出現在那面雪白的牆壁上。掌紋的紋路、指節的彎曲,甚至指甲刮過牆面的細微痕跡,都在 luminol 的作用下無所遁形。

「天啊……」陳以安忍不住低呼出聲,立刻打開了紫外線手電筒進行細部觀察,「這個掌印……是左手,而且指距很窄,應該是年輕男性。學長,你看這裡!」

在血掌印的下方,靠近地板踢腳板的位置,還有一枚淡淡的、卻同樣發著螢光的鞋印。那是一枚少年的運動鞋鞋印,鞋底的紋路是五年前某個日本品牌限量款,當年只有在台北的特定潮流店鋪才買得到。

江予晨立刻蹲下身,用比例尺與相機進行拍攝,同時快速比對著資料庫,「鞋長二十六點五公分,對應的鞋碼是四十二號……沈聿衡,這跟你大學時期的鞋碼一模一樣。」

沈聿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二十六點五公分,四十二號。那是他十八歲那年的尺碼。他緩緩蹲下身,伸出手,卻不敢觸碰那枚發光的鞋印。他的指尖在距離鞋印幾公分的地方停住,微微顫抖。

但陳以安卻在此時,發現了更關鍵的細節。

「不對,學長、學姊,你們看鞋印的方向!」陳以安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這個鞋印的受力點在腳尖,後跟幾乎沒有著力,而且方向是朝向門口的!這不是攻擊時前衝留下的,這是……這是逃離時,因為恐懼而踮著腳尖、想要無聲離開現場時留下的!」

逃離,而非攻擊。

這四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沈聿衡腦海中那片混沌的迷霧。五年來,他一直被那份被竄改的通聯記錄與監視器畫面所困擾,懷疑自己是否就是那個在現場失控行兇的人。但這枚鞋印,卻以最物理、最無法辯駁的方式,證明了當年的那個少年,並非持刀相向的兇手,而是驚恐逃離的目擊者。

「掌印呢?掌印是誰的?」沈聿衡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陳以安立刻用採集棉棒在血掌印的邊緣進行採樣,放入快速 DNA 比對儀中。儀器發出輕微的運轉聲,幾分鐘後,螢幕上跳出了比對結果。

「林家次子,林昊宇。」陳以安看著螢幕,一字一句地念出那個名字,「DNA 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這個血掌印,是他在行兇過程中,手上沾滿血跡後,扶著牆壁想要支撐身體時留下的。而牆面之後被重新粉刷,就是為了蓋掉這個最直接的證據。」

真相,終於有了物理性的支撐。行兇者確為次子,而沈聿衡,全程僅為目擊與報案者。

就在三人還沉浸在這重大發現的震撼中時,陳以安手中的紫外線燈光,無意間掃過了書房那張厚重的實木書桌。書桌的底部,有一處極為細微的、與周圍木紋不太一樣的接縫。

「這裡……有夾層。」陳以安立刻放下手中的工具,從鑑識箱中拿出更精細的探針與撬棒。他小心翼翼地沿著接縫探入,輕輕一撬,一塊薄薄的木板應聲彈開,露出了一個僅有十公分見方的暗格。

暗格裡,靜靜地躺著一支與先前那支染血隨身碟外型相似,卻更為老舊、表面已經氧化的黑色密錄筆。它的指示燈早已熄滅,但外殼上還殘留著當年被匆忙塞入時留下的指紋。

「第二支密錄筆……」江予晨倒吸一口涼氣,「當年搜索時,鑑識人員只找到了那支染血的隨身碟,這一支,根本沒有被記錄在卷宗裡。」

陳以安用戴著手套的手,極為慎重地將那支密錄筆取出,連接到隨身的筆記型電腦上。由於年代久遠加上電力耗盡,讀取的過程異常緩慢,進度條一點一點地向前挪動,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沈聿衡站在書桌前,看著那支密錄筆,心中的那股罪惡感與失憶帶來的恐懼,正被一種更為強烈的情緒所取代。那是一種接近真相時的戰慄,也是一種對自我身分即將被重新定義的惶恐。

「讀出來了!」陳以安突然喊道,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檔案沒有被加密,也沒有被變造,是完整的、未經剪輯的十七分鐘錄音!」

他按下了播放鍵。

起初是一陣細微的電流雜音,隨後,一個年輕而歇斯底里的男聲猛地炸開,充滿了整個寂靜的書房。那是林家次子林昊宇的聲音,尖銳、瘋狂,帶著濃重的哭腔與藥物作用下的恍惚。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都要把東西給姊姊!我才是林家的兒子!那個信託基金明明就該是我的!你們寧願給一個外面抱來的養女,也不願意給我!」

接著是林昭遠威嚴而憤怒的斥責聲,以及林夫人驚恐的哭喊聲。混亂中,可以清晰地聽見家具被推倒、玻璃被砸碎的巨響,以及利器劃破空氣的聲音。

而在這一片混亂的背景音中,一個少年壓抑著恐懼、卻努力保持冷靜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昊宇!把刀放下!你冷靜一點!我已經報警了……曦桐,妳快走!不要待在這裡!」

那是十八歲的沈聿衡的聲音。青澀,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著。他在勸阻,在報案,在試圖保護當時同樣在場的林曦桐。

錄音的最後,是少年跌跌撞撞衝出書房的腳步聲,以及他對著電話那頭,用顫抖的聲音喊出的那句話——

「喂,110嗎?這裡是天母……天母林宅,有人受傷了,請你們快點來……」

十七分鐘的錄音,完整地還原了當晚的真相。沒有深偽,沒有剪輯,沒有羅生門。沈聿衡不是兇手,他只是一個被捲入豪門悲劇、目睹了一切卻又因創傷而遺忘的少年目擊者。

書房內,一片死寂。只有電腦喇叭裡殘留的電流聲,還在空氣中嗡嗡作響。陳以安的眼眶已經紅了,江予晨則是緊緊握住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沈聿衡緩緩閉上眼睛,一滴眼淚,無聲地從他的眼角滑落,滴落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五年來的自我懷疑、罪惡感與失眠,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安放的出口。

然而,就在陳以安準備將這份足以翻案的關鍵證據進行備份時,他的眉頭卻突然皺了起來。他將錄音的音軌放大,反覆播放著最後的三十秒,臉上的表情從激動轉為困惑,再轉為一種更深的寒意。

「學長、學姊,有點不對勁。」陳以安的聲音再次響起,卻不再是發現真相的喜悅,而是一種近乎不安的低喃,「這份錄音……在最後的報案電話結束後,還有大約二十秒的空白。但這段空白,並不是完全無聲的。」

他將音量調到最大,並開啟了聲紋的頻譜分析模式。

在那段看似空白的音軌上,一道極為微弱、卻持續存在的低頻噪音,正以一種規律的頻率跳動著。那不是冷氣聲,也不是電流聲,而是一種經過特殊處理的、類似於變聲器在運轉時才會產生的底噪。

「這代表……」江予晨的臉色也變了,她立刻明白了陳以安的意思,「當時書房裡,除了林家人和沈聿衡之外,還有第五個人在場?而且那個人,從頭到尾都開著變聲器?」

陳以安沒有回答,只是將那段底噪的頻譜圖,與他們之前從匿名變聲電話中擷取到的頻譜圖,並排放在一起。

兩張圖的波形,在某個特定的頻段上,完美地重合了。

而就在此時,沈聿衡口袋裡那支原本已經安靜下來的手機,再次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震動。這一次,傳來的不是文字訊息,而是一段僅有三秒鐘的語音訊息。發送者的號碼,依舊是那個無法追蹤的匿名號碼。

沈聿衡顫抖著手點開了語音。

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冰冷而沙啞的聲音,在死寂的林宅書房裡,清晰地響起,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錐,刺入在場每個人的心臟。

「恭喜你們,找到了正確的錄音。但你們以為,那個逃跑的少年,真的什麼都沒做嗎?好好聽聽,他掛斷電話之後,又說了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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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深偽影片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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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你們,找到了正確的錄音。但你們以為,那個逃跑的少年,真的什麼都沒做嗎?好好聽聽,他掛斷電話之後,又說了什麼吧。」

變聲器處理過的聲音像是砂紙磨過金屬,每一個字都帶著刺耳的顆粒感,在天母林宅那間已經五年沒有人居住的書房裡來回碰撞。

沈聿衡的手指還懸在手機螢幕上方,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江予晨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陳以安則是猛地將筆記型電腦的音量轉到最大,頻譜圖上那條微弱的低頻底噪,像是一條潛伏在深海裡的蛇,緩慢而規律地蠕動著。

「再播一次。」沈聿衡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他不是在命令,而是在懇求,懇求那個聲音能給他一個否定的答案。

陳以安沒有說話,只是將那段僅有三秒的語音訊息重新點開。這一次,他將降噪與增益開到了極限。

「……掛斷電話之後,又說了什麼吧。」

尾音拖長的瞬間,背景裡那股變聲器的電流底噪更加清晰了。江予晨皺起眉頭,她對聲音的敏感度遠超常人,她立刻聽出了不對勁。

「不對,這不是現場的底噪。」江予晨一把搶過陳以安的耳機,戴上後仔細聆聽,「現場那個底噪是持續性的,是有人一直開著變聲器待機。但這個語音訊息裡的底噪,是後製疊加上去的。對方是故意讓我們把兩者聯想在一起。」

沈聿衡抬起頭,眼神裡的血絲在書房昏黃的燈光下格外明顯。「你的意思是,匿名者在誤導我們?」

「不,他是在邀請我們。」陳以安將那支從書桌夾層裡找到的第二支密錄筆,小心翼翼地接上自己的電腦。這支筆的外殼已經因為受潮而有些氧化,但裡面的記憶體晶片卻被當年林家次子用防水膠帶層層包裹,保存得異常完好。「他要我們聽的,不是他傳來的這三秒鐘,而是這十七分鐘錄音裡,被我們忽略的最後三十秒。」

他點下了播放鍵。

十七分鐘的錄音,前半段他們已經在現場聽過。次子歇斯底里的哭喊、長輩的斥責、刀械碰撞的悶響、沈聿衡當年那個還帶著少年感、驚慌失措的報案聲:「喂?一一九嗎?這裡是天母……天母林宅,有人受傷了,流了很多血……」

然後是電話被掛斷的「喀」一聲。

在原本的認知裡,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少年報案後逃離現場,成為了消失的第五人。

但陳以安將音軌拉到了掛斷之後。

原本應該是死寂的空白,卻傳來了極其細微的聲響。先是一陣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像是有人在慌亂中重新拿起了那支話筒。接著,一個壓抑到極點、帶著濃重鼻音與哭腔的少年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那聲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將增益開到最大,根本會被當成環境噪音。

「……姊……姊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們不讓妳……不讓妳進基金會……我只是想幫妳……」

轟的一聲,沈聿衡腦中的某根弦斷了。

「我不是故意的。」

這五個字,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這一個月來,每個失眠的夜裡都會在他的夢魘中反覆出現。那是染血隨身碟裡,那段被鑑識中心列為關鍵證據的深偽音檔裡,屬於「他」的那句認罪自白。檢方的不起訴處分被推翻、媒體鋪天蓋地指控他是滅門案真兇的唯一依據,就是這句話。

「等一下。」江予晨像是被電到一樣,猛地站起身,「陳以安,把隨身碟裡那段『我不是故意的』調出來。現在,立刻。」

陳以安的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他迅速打開了另一個加密資料夾,裡面存放著當初從染血隨身碟中還原出的所有音訊檔案。其中一段被標記為「Shen_YH_confession.wav」的檔案,正是那句讓沈聿衡百口莫辯的自白。

他將兩段音訊並排放置,同時開啟了聲紋頻譜與語音波形的比對軟體。

左邊,是剛剛從密錄筆中還原出的、林家次子在掛斷電話後,對著話筒喃喃自語的「我不是故意的」。右邊,是隨身碟裡那段指控沈聿衡的「我不是故意的」。

兩段聲音,乍聽之下語氣、語速、甚至連哽咽的顫抖都一模一樣。

但在頻譜圖上,差異卻大得刺眼。

「看這裡。」陳以安指著螢幕,他的指尖有些顫抖,「次子的這句,頻譜是連續的,自然衰減的,有明顯的口腔共鳴與胸腔震動,這是真人發聲的特徵。但隨身碟裡的這句……」

他將右邊的頻譜放大了數倍。

「它的波形在每個字的銜接處,都有一個極其短暫、不到零點零二秒的斷層。雖然用交叉淡化處理過,但還是能看到頻率的跳變。更重要的是,它的背景底噪是完全乾淨的,沒有任何環境音。這不是在現場錄的,這是在無響室裡合成出來的。」

江予晨倒吸了一口冷氣:「深偽?AI語音合成?」

「不只是合成,是拼接。」陳以安的語氣變得無比肯定,他快速地敲擊鍵盤,調出了一個更深層的分析介面,「我之前一直以為,這句話是直接用AI生成的。但現在看來,對方是用了更費工、也更難被識破的手法。他先用AI模型訓練出沈學長的聲紋,然後再從沈學長過去大量的語音素材中,擷取出『我』、『不是』、『故意』、『的』這幾個字的原始發音,用AI去調整音調與情緒後,再重新拼接起來。這樣做出來的聲音,會比純生成的更像真人,因為它本來就是真人的聲音切片。」

沈聿衡感覺自己的胃在翻攪。「我的語音素材?」

「對。」陳以安轉過頭,看著沈聿衡,眼神複雜,「而且需要非常大量的、清晰的、情緒飽滿的素材。一般的通聯記錄或偵訊錄音是不夠的。需要的是……長時間的、公開的演講或辯論。」

他沒有再賣關子,直接在瀏覽器上輸入了一串網址。那是台灣大學法律學院的官方YouTube頻道,一個已經被塵封了九年的播放清單。

《2014年台大法學院傑賽普國際法模擬法庭辯論賽決賽》

封面照片上,是一個穿著學士服、意氣風發、眼神銳利的年輕沈聿衡。他站在辯論台上,手中沒有稿子,正慷慨激昂地陳詞。

陳以安點開了其中一部點閱率最高的影片,時間軸直接拉到了中段。

影片中的沈聿衡,正為了己方當事人的正當防衛是否過當而據理力爭,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而堅定地傳出:

「……我的當事人,主觀上『我』,客觀上『不是』出於『故意』的殺人行為……」

一模一樣的斷句,一模一樣的用詞。

陳以安將影片的音軌單獨擷取出來,與隨身碟裡的深偽音檔進行了疊加比對。吻合度,高達百分之九十八點七。剩下的百分之一點三,就是AI為了模擬哽咽與哭腔而做的情緒演算。

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死寂。只有窗外陽明山上的風聲,吹過早已荒廢的庭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沈聿衡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個九年前的自己。那個年輕的自己,眼中還有光,相信法律能保護弱者,相信正義終將到來。而現在,那個充滿理想的聲音,卻被人一刀一刀地切碎,重新拼湊成一句足以將他送入地獄的偽證。

一種被徹底剝奪、被全然複製的噁心感,讓他幾乎要吐出來。這比直接的指控更讓人恐懼。對方不僅要毀掉他的現在,還要褻瀆他的過去。

「是誰?」沈聿衡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是誰會去挖一個九年前的辯論影片?」

「能做到這種程度的深偽,需要專業的算力與模型訓練。」陳以安已經開始追蹤那個深偽模型的來源。他透過當初鑑識中心對隨身碟進行數位鑑識時,殘留在檔案中繼資料裡的一串被忽略的API呼叫紀錄,反向追蹤其訓練時所使用的雲端運算資源。「對方很小心,用了多層跳板,但他為了追求最逼真的效果,租用的是國內算力最強的幾家雲端主機之一。而且……」

他的手指停住了,螢幕上跳出了一組IP位址的註冊資訊。

註冊公司名稱:鏡像數據整合行銷股份有限公司。

負責人:魏蔓姿。

地址:台北市信義區松智路一號,鏡傳媒總部大樓,十七樓。

「魏蔓姿。」江予晨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名字,拳頭不自覺地握緊,「又是她。信義鏡傳媒的那個媒體女王。她旗下的數位行銷公司,專門在做這種輿論操作與深偽影片。上次直播專訪,她拿出來的那個剪輯過的音訊,恐怕也只是冰山一角。」

「她有動機,有能力。」沈聿衡閉上了眼睛,腦中飛速運轉。魏蔓姿背後的金主,正在爭奪信義聯開案那塊上百億的土地。而他手上那份關於聯開案弊案的真起訴書,正是擋在金主面前的最後一塊石頭。用一樁五年前的滅門案來徹底毀掉一個檢察官的公信力,讓他的起訴書變成廢紙,這確實是一筆再划算不過的交易。

但陳以安卻搖了搖頭,他的直覺告訴他,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不對勁。」他喃喃自語,「如果只是魏蔓姿為了聯開案,她沒必要做到這麼細。她大可以直接偽造一段更直接的認罪影片,何必大費周章地去挖九年前的辯論影片來做拼接?而且,這種等級的深偽,需要對沈學長的聲紋極度熟悉,才能調校得這麼像。這不像是臨時抱佛腳的行銷公司做得出來的,更像是……有人長期在蒐集、研究沈學長的一切。」

這個推論,讓現場的氣氛更加詭異。

就在此時,一直在角落裡安靜地操作著另一台電腦的江予晨,突然發出了一聲驚呼。

「沈聿衡!陳以安!你們過來看這個!」

她的電腦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網路封包追蹤圖。她從接到第一通匿名變聲電話開始,就一直在嘗試破解對方的跳板。這是一個極其專業的對手,對方使用了至少五層以上的境外跳板,每一層都經過加密與混淆,一般的追蹤根本無法穿透。

但江予晨用了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她沒有去追蹤訊號的來源,而是反向追蹤了訊號在每一層跳板上所停留的時間差。透過比對電信公司基地台的原始日誌與地檢署內部網路的流量紀錄,她發現了一個被刻意掩蓋的規律。

「對方每一次傳訊息給我們,不管是文字還是語音,雖然顯示的是境外號碼,但實際上,訊號在最後一哩路,都會經過一個固定的內網節點。」江予晨將那個節點的IP位址放大,「我一開始以為是電信機房,但我把這個IP拿去跟法務部的內部網路架構圖做比對……」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最後的結果點了出來。

IP位址:10.16.8.42

裝置名稱:TPDCS-ON-DUTY-PC-03

實體位置:臺北地方檢察署,本署大樓,三樓,檢察官備勤室。

臺北地檢署,備勤室。

那個他們每天都會經過、裡面只有幾張行軍床、一台老舊的公務電腦與一台微波爐的房間。那個只有檢察官、檢察事務官與少數內勤人員才能自由進出的房間。

「匿名者……就在我們身邊。」江予晨的聲音因為震驚而有些變調,「他不是在社子島,不是在陽明山,他就在博愛特區,就在地檢署裡面。他能自由調閱卷宗,能修改監視器紀錄,能知道我們七十二小時的偵查期限,甚至能精準地預判我們什麼時候會找到密錄筆……因為他根本就是體制內的人!」

沈聿衡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

地檢署備勤室。那台電腦的使用紀錄是所有人共用的,根本無法追查到特定個人。但能如此熟悉他的過去、熟悉林宅滅門案的所有細節、熟悉七十二小時倒數所帶來的心理壓力的人……

會是誰?是那個總是笑臉迎人、卻將所有黑鍋都推給退休刑警的許文泰?還是那個在分案與程序上玩弄權術、信仰權力而非正義的周正鈞?亦或是……那個他曾經最信任、卻親手將他從現場帶離、刪除了他所有存在痕跡的劉建國?

陳以安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煞白地補充道:「而且,能在備勤室那台電腦上操作,還不被資安系統發現的人,一定有著極高的權限。他甚至可能……正在看著我們現在的一舉一動。」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沈聿衡口袋裡的手機,再一次震動了。

這一次,不是變聲語音,而是一張即時傳來的照片。

照片的視角,是從高處俯瞰。畫面中,正是此刻的天母林宅。透過書房那扇沒有窗簾的窗戶,可以清晰地看到三個人影正圍在電腦前,臉上的驚愕與恐懼一覽無遺。

照片的拍攝時間,顯示為一分鐘前。

而照片的下方,還附著一行用繁體中文打出的文字,字體冰冷而工整。

「別再追了。你們找到的,只是我想讓你們找到的。現在,立刻回到地檢署來。備勤室的門,為你們留著。——還有,林曦桐已經在那裡等你們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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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養女與兇手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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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光在昏暗的書房裡顯得刺眼得過分。

沈聿衡沒有立刻點開那張照片的原圖,他只是盯著縮圖裡那三個被窗框切割出來的人影。畫面是從對面山坡的制高點俯拍的,焦距拉得很長,連陳以安臉上那副因為熬夜而滑落到鼻尖的眼鏡反光都拍得一清二楚。拍攝時間一分鐘前,意味著鏡頭此刻仍在。

「操。」江予晨低聲罵了一句,她第一個反應不是恐懼,而是憤怒。她猛地衝到窗邊,一把將那扇根本沒有窗簾的木窗用力關上,喀啦一聲,窗扣撞擊的聲音在空蕩的林宅裡迴盪。「備勤室?地檢署備勤室?那個人現在就在博愛特區看著我們?」

她的聲音因為壓抑而有些變調。陳以安則是下意識地將那支剛找到的第二支密錄筆緊緊握在手心,指節發白。那支筆還帶著書桌夾層裡淡淡的樟腦味與灰塵味,此刻卻像是一塊燒紅的炭。

沈聿衡終於將手機翻面,螢幕朝下扣在書桌上。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克制某種顫抖。

「走。」他只說了一個字。

「可是——」陳以安看向窗外漆黑的陽明山夜色,山風穿過破損的紗窗,帶進來一股潮濕的泥土與芒草味。「他要我們回地檢署,這明顯是陷阱。林曦桐怎麼會在備勤室?她不是應該在——」

「她上週的就診紀錄顯示她住在台大醫院的精神科病房,由林昭遠安排的特別看護二十四小時陪同。」沈聿衡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近乎苛求的理性,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規量過。「如果她現在出現在地檢署備勤室,只有兩種可能。一是紀錄是假的,二是有人把她帶出來的。無論是哪一種,我們都必須回去。」

他沒有說第三種可能——那就是這張照片本身也可能是深偽合成的。但江予晨已經用最快的速度將照片傳回鑑識中心的雲端進行後設資料分析,回傳的結果讓人背脊發涼。照片沒有經過AI生成,EXIF資訊乾淨,定位座標確實就在天母林宅對面那棟廢棄的教會宿舍頂樓。那裡雜草叢生,視野卻能將整個林宅的書房盡收眼底。

有人一直在那裡等著他們找到密錄筆。

三個人沒有再多說,迅速將現場復原。陳以安用鑑識手套將 luminol 反應過的牆面拍照存檔,江予晨則將那台還在運轉的筆電闔上,拔掉電源。離開前,沈聿衡最後看了一眼那面被重新粉刷過的牆。在藍白色的化學冷光消退後,牆面又恢復成一片死白的平整,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他知道,那個血掌印還在那裡,像一個永遠無法被粉刷覆蓋的質問。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更難走。午夜的陽明山籠罩在濃霧裡,山路蜿蜒,路燈的光暈被霧氣暈染成一團團模糊的黃。陳以安開著那輛向鑑識中心借來的公務車,雨刷規律地刷過擋風玻璃,卻刷不掉那種黏膩的不安感。車內的廣播為了掩飾沉默而開著,傳來的是名嘴政論節目對信義聯開弊案的聒噪評論,恰好提到林昭遠的名字,語氣諂媚。

沈聿衡坐在後座,閉著眼,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那張被退回的起訴書繕本。紙張的浮水印在黑暗中當然摸不出來,但那種粗糙的紙質觸感卻無比清晰。他腦中反覆播放著那十七分鐘的錄音。次子林承睿歇斯底里的哭喊、重物倒地的悶響、還有最後那一段與匿名電話完全吻合的變聲器底噪。嗡——那是一種極細微的電流聲,不仔細聽會以為是錄音設備的老化雜訊,但陳以安的頻譜分析顯示,那是特定型號變聲器在啟動時才會產生的獨特諧波。

有人在那個少年掛斷電話之後,還待在現場。

那個人是誰?林曦桐嗎?

車子駛下仰德大道,匯入台北市區的燈海。即使是深夜,台北的街道依然被密集的監視器與超商的白光照得通明。每一支路口的監視器都像一隻冷漠的眼睛,記錄著他們的行蹤。沈聿衡忽然意識到,從他們進入林宅的那一刻起,他們的數位軌跡就已經被那個躲在備勤室的人完整掌握了。這就是資訊權力的本質,你以為你在追查真相,其實你只是在別人為你鋪好的軌道上行走。

凌晨一點十七分,台北地檢署。

博愛特區的夜晚有一種肅穆的空曠。司法院與法務部的大樓燈火大多已經熄滅,只有地檢署七樓的偵查大樓還亮著幾盞加班的燈。備勤室位於大樓的後側,是一間沒有對外窗、專供輪值檢察官與法警短暫休息的房間,門口有一台老舊的刷卡機與一支獨立的監視器。平時那裡總是瀰漫著泡麵與咖啡的味道。

三人刷卡進入大樓,值班的法警看到沈聿衡,表情有些複雜地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七十二小時的倒數壓力已經在整個地檢署內部蔓延開來,所有人都知道沈聿衡手上那份關於信義聯開弊案的起訴書,將在三天後的記者會上決定許多人的命運。

備勤室的門,果然如訊息所說,虛掩著,留了一道約莫十公分的縫隙。暖黃色的燈光從縫隙裡洩出來。

江予晨伸手想直接推開,卻被沈聿衡攔住了。他先是側耳傾聽,裡面沒有任何交談聲,只有極輕微的、像是壓抑著的呼吸聲。還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雜著百合花的香味。那是醫院的味道。

他推開了門。

林曦桐就坐在那張狹窄的單人床沿上。

她比上一次在偵查庭上見到時更瘦了,穿著一件過大的米白色針織外套,長髮沒有梳理,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她低著頭,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聽到開門聲,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裡充滿了血絲與驚恐,像一隻受困已久的小動物。

她的身邊沒有看護,沒有律師,只有床頭櫃上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水,以及一支老舊的、粉紅色的隨身聽。

「沈……沈檢察官。」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許久沒有說話,又像是剛剛才哭過。「你們終於來了。」

陳以安下意識地向前一步,語氣放得極柔:「曦桐,妳怎麼會在這裡?是誰帶妳來的?妳還好嗎?」

林曦桐沒有回答陳以安,她的視線死死地鎖在沈聿衡身上。那種眼神讓沈聿衡感到一種熟悉的、被遺忘的刺痛。五年前,在那個混亂的夜晚,他似乎也曾被這樣注視過。

「那支筆……你們找到了,對不對?」她顫抖著問,目光落在陳以安緊握的手上。「第二支筆。」

沈聿衡沒有否認,他將那支密錄筆輕輕放在備勤室那張油膩的折疊桌上。喀噠一聲,輕微的聲響卻讓林曦桐渾身一震。

「我們聽了十七分鐘。」沈聿衡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殘忍。「林承睿的聲音很清楚。他承認是他殺了你的養父母和大哥。他說他只是想製造一場意外,讓瓦斯外洩看起來像是不幸,但你母親提前回家了,對嗎?」

這是他們在車上根據錄音與現場血跡重建的推論。林曦桐的養母,林夫人,有著早睡的習慣,那晚卻因為一通電話提前返家,撞破了次子的佈置。

林曦桐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潰堤了。她不是啜泣,而是像決堤一樣,整個人蜷縮起來,肩膀劇烈地抖動,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那哭聲在狹小的備勤室裡顯得格外絕望。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她斷斷續續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來。「不是他一個人的主意……是我……是我跟他一起計畫的。」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房間裡炸開。江予晨與陳以安同時倒抽一口氣。

沈聿衡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著。他知道,對於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患者而言,記憶的閘門一旦被特定的線索——比如那支密錄筆——打開,真相就會以最殘酷的方式傾瀉而出。

「我恨他們。」林曦桐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眼神卻第一次透出一種近乎瘋狂的恨意。「從我被領養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我只是林家的一個裝飾品。林昭遠從來沒有把我當成女兒,他只在乎血統。家族的信託基金、陽明山的房子、信義區的土地……全部都只留給他兩個親生的兒子。我什麼都沒有,連我養母的醫藥費,都要看他的臉色。」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承睿他……他跟我一樣。他從小就被說是扶不起的阿斗,說他精神不穩定,說他丟林家的臉。我們兩個才是同一種人,被關在那個華麗的籠子裡的兩隻小鳥。所以我們說好,我們要一起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

陳以安的臉色發白,她想起了卷宗裡那份關於林家信託的條款,養女確實被排除在主要繼承序列之外。那是一種制度性的冷暴力。

「計畫是什麼?」沈聿衡問,語氣依舊沒有起伏,但他的指尖已經不自覺地收緊。

「我們本來只想製造一場意外。」林曦桐的眼神開始渙散,像是回到了那個夜晚。「讓林昭遠跟大哥在書房談事情的時候,瓦斯外洩……只要他們昏迷,我們就可以拿到保險金,還有信託的緊急處分權。承睿說他有辦法,他認識瓦斯行的人。我們約好那晚動手,我負責把大門的監視器線路剪掉,承睿負責動手腳。」

她說到這裡,忽然死死地看向沈聿衡。

「可是我害怕,我怕承睿一個人會失控,所以我……我找了你。」

沈聿衡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天晚上,你不是剛好經過天母。你是我叫去的。」林曦桐的這句話,讓沈聿衡腦中那片被刻意抹去的空白,轟然作響。「我跟你說,我養母病危,林家沒人理我,請你來幫我作個見證,證明我那晚不在場,證明我跟這件事無關。我想讓你當我的不在場證人……我沒想到,你真的來了。」

塵封的記憶碎片開始不受控制地湧現。雨夜、計程車、少女在巷口焦急等待的身影、還有那句帶著哭腔的「學長,拜託你」……沈聿衡一直以為那是他作為法律系學生,對學妹的單純關心,卻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是被設計好的棋子。

「然後呢?」江予晨忍不住追問,她的聲音也有些顫抖。

「然後……全都失控了。」林曦桐抱住頭,發出痛苦的呻吟。「我母親她……她沒有去醫院,她提前回來了。她看到承睿在廚房動瓦斯管線,她尖叫……承睿他……他本來就有病,他一被刺激就什麼都不管了。他拿起廚房的刀……我看到血……好多血……大哥聽到聲音從書房衝出來,也被他……」

她的敘述變得語無倫次,創傷的記憶讓她的邏輯開始混亂。但沈聿衡已經能拼湊出全貌。那不是一場預謀的滅門,而是一場預謀的詐保,因意外撞破而演變成的、由精神不穩定的共犯所執行的無差別殺戮。

「那我呢?」沈聿衡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我在哪裡?」

林曦桐緩緩抬起頭,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滑落。

「你在書房門口。你全都看到了。你嚇壞了,你想報警,是我拉住你的。我求你不要報警,我說報警我們兩個都會完蛋……然後,然後劉建國就來了。」

劉建國。那個名字再次出現。

「是林昭遠叫他來的。林昭遠那晚根本不在國外,他就在山下的招待所。他接到我的求救電話,立刻叫劉建國上來處理。劉建國看到現場,他沒有抓承睿,也沒有幫我們叫救護車。他只是把承睿打昏,然後把你……把你從後門帶走了。他跟我說,他會處理乾淨,叫我什麼都不要說,只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繼續當我的林家大小姐。」

「所以這些年,林昭遠用妳養母的醫藥費要脅妳?」陳以安輕聲問,她已經明白了那份偽造的就診紀錄是怎麼回事。

林曦桐點點頭,絕望地笑了一下:「我的養母,她根本不是林家人,她只是個外籍看護扶正的。她的健保、她的標靶藥物,全都要靠林昭遠的基金會支付。周正鈞幫他偽造了我的精神鑑定報告,說我因為目睹滅門而精神崩潰,記憶混亂,這樣我的證詞在法庭上就沒有任何效力。他們把我關在醫院裡,說是保護,其實是囚禁。只要我敢說出那晚還有第五個人在場,我養母隔天就會因為『病情惡化』而被斷藥。」

備勤室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牆上那台老舊冷氣運轉的嗡鳴聲。

沈聿衡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原來他五年來的罪惡感與自我懷疑,都建立在一個被精心編織的謊言之上。他不是兇手,也不是幫兇,他只是一個被利用、被滅口、被從卷宗中徹底抹去的目擊者。而抹去他的人,是他最信任的導師。

林曦桐顫抖著拿起床頭櫃上那支粉紅色的隨身聽。她的手指因為長期服藥而有些不靈活,好幾次都按不開卡榫。

「我……我偷錄了。」她將隨身聽遞向沈聿衡,裡面是一卷小小的卡帶。「那晚之後,我怕承睿會把所有事都推給我,也怕林昭遠會殺我滅口。所以在劉建國來之前,我用手機……偷偷錄下了承睿的話。他那時候精神崩潰,一直在自言自語,一直在說『我不是故意的,是她先尖叫的』……」

沈聿衡接過那卷卡帶。卡帶的外殼已經泛黃,標籤上用稚嫩的字跡寫著「英文聽力練習」。這是多麼諷刺的偽裝。

陳以安立刻拿出自己的筆電與轉接線,小心翼翼地將卡帶的音源輸入。她戴上耳機,按下了播放鍵。

滋滋的雜訊過後,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傳了出來,語無倫次,帶著濃重的哭腔與鼻音,正是林承睿的聲音。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把管線弄鬆一點……媽她為什麼要回來……她為什麼要尖叫……我叫她不要叫了……血……好多血……曦桐,怎麼辦……那個學長看到了……他看到了……」

聲音的背景裡,還能隱約聽到林曦桐當時壓抑的哭聲,以及另一個更為冷靜的、屬於沈聿衡的年輕聲音:「快報警!一定要報警!」

兩份錄音,一份來自書桌夾層的密錄筆,一份來自養女偷錄的卡帶,在時隔五年後,終於在這間狹小的備勤室裡相互印證。沒有剪輯,沒有深偽,噴濺型的血跡、少年驚慌的鞋印、還有這卷卡帶,共同指向同一個事實——沈聿衡是清白的。

江予晨的眼眶有些發紅,她用力拍了一下沈聿衡的肩膀,像是想將力量傳遞給他。陳以安則是快速地將音檔進行聲紋比對,螢幕上的波形圖幾乎完全吻合。

然而,就在陳以安準備將這份足以翻案的關鍵證據存檔時,她的動作忽然僵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隨身聽卡帶的另一面。

那一面,似乎還有一段錄音。因為卡帶的長度,B面還剩下約莫三分鐘的空白,但此刻,那空白的磁軌上,卻隱約有一段極其微弱、像是被刻意壓低了的對話聲。

陳以安顫抖著將卡帶翻面,重新播放,並將音量調到最大。

滋滋聲過後,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低沉而冰冷的男聲,清晰地響了起來。那聲音,與匿名電話裡的聲音一模一樣。

而他說話的對象,竟然是——

「劉建國,現場處理乾淨了嗎?那個姓沈的小子呢?記住,從今天起,卷宗裡從來沒有這個人。」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了劉建國那再熟悉不過的、沙啞而疲憊的聲音。

「……處理好了。長官。」

卡帶的轉動聲,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而備勤室那扇虛掩的門,不知何時,已經被人從外面,悄悄地關上了。喀嚓一聲,落鎖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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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退休刑警的自白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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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一聲落鎖的輕響,在北檢三樓備勤室狹小的空間裡,卻像是子彈上膛。

陳以安的手指還按在那台老舊的隨身聽播放鍵上,磁帶仍在空轉,發出細微而持續的嘶嘶聲。卡帶B面那段被刻意壓低的對話,像是一根冰冷的針,刺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劉建國,現場處理乾淨了嗎?那個姓沈的小子呢?記住,從今天起,卷宗裡從來沒有這個人。」

「……處理好了。長官。」

變聲器處理過的男聲,與這五個月來糾纏沈聿衡的匿名電話聲紋完全重疊。而回答的那個沙啞、疲憊、帶著一點菸嗓的聲音,在場沒有人會認錯。

江予晨猛地轉頭,看向門口。林曦桐則是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肩膀撞上了鐵櫃,發出沉悶的聲響,她的臉色在備勤室慘白的日光燈下,幾乎透明。

沈聿衡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扇被從外反鎖的木門上。門把是老式的喇叭鎖,銅製的表面因為長年使用而磨得發亮,此刻卻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寒意。空氣中瀰漫著備勤室特有的味道,混雜著發霉的棉被、過期泡麵與漂白水的氣味,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菸味。那是劉建國的味道。

他太熟悉這個味道了。

大學畢業那年,他第一次到士林分局實習,就是劉建國帶的。那個沉默寡言的老刑警,總是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防風外套,口袋裡永遠放著一包長壽菸,卻很少在年輕人面前抽。他教他怎麼看現場,怎麼分辨噴濺血跡與滴落血跡,怎麼在筆錄裡用最精準的字句,把一個人的謊言釘死在紙上。他說過,刑警的槍是正義,但筆才是良心。

而現在,那支筆的主人,就站在門外,將他們反鎖在這個房間裡。

「劉建國!」江予晨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她的毒舌在此刻化為最直接的憤怒,「你他媽的在外面嗎?把門打開!你到底想幹什麼?」

她衝過去,用力轉動門把,門鎖紋風不動。她又用力拍了兩下門板,厚重的木門發出空洞的回響。

門外沒有回應。只有走廊上老舊日光燈管輕微的電流嗡鳴聲。

陳以安已經迅速將隨身聽的音檔備份到筆記型電腦裡,她的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顫抖,但動作依舊俐落。她壓低聲音對沈聿衡說:「學長,聲紋比對跑完了,匿名者的聲紋與卡帶B面的變聲器底噪特徵一致度九成八,可以認定是同一人。劉建國的聲紋……也吻合。」

沈聿衡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沙啞。

「劉叔,開門吧。」他對著門外說,語氣沒有質問,只有疲憊,「我知道你在外面。」

長達十秒的沉默。

然後,門外傳來一聲重重的嘆息,像是把肺裡所有的菸油都嘆了出來。接著是鑰匙插入鎖孔的金屬摩擦聲。

喀嚓。

門被從外推開。

劉建國站在門口。他看起來比上次在社子島宮廟前見到時又老了十歲。原本就稀疏的白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那件熟悉的防風外套皺巴巴的,領口沾著一點檳榔汁的暗紅。他手裡沒有拿任何武器,只提著一個褪色的黑色帆布側背包,包的拉鍊已經壞了一半,用迴紋針別著。他的眼睛佈滿血絲,卻異常地清明,直直地看著沈聿衡。

他的身後,空無一人。走廊的監視器紅燈,不知何時已經暗了。

「對不起。」劉建國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道歉。他的聲音比卡帶裡更加蒼老,「讓你們受驚了。我怕……我怕我不鎖門,你們不會聽我把話說完就把我銬起來。」

江予晨擋在沈聿衡身前,眼神銳利如刀:「劉建國,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在卡帶裡說了什麼?你知不知道你這五年來做了什麼?湮滅證據、偽造文書、縱放關係人,你這是知法犯法!」

「我知道。」劉建國沒有反駁,他只是緩緩地走進房間,反手將門輕輕帶上,卻沒有再上鎖,「所以我來投案了。」

他將那個黑色帆布包放在備勤室中央那張掉漆的會議桌上,拉開拉鍊。裡面沒有什麼複雜的東西,只有一支同樣老舊的錄音筆、一疊用橡皮筋捆著的現場照片影本,還有一份手寫的自白書,紙張已經泛黃,字跡卻力透紙背。

「江檢察官,」他看向江予晨,彷彿知道在這個房間裡,誰才是真正能決定他命運的人,「我來自首。我要當汙點證人。」

林曦桐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氣聲,陳以安則是立刻拿出證物袋與手套,進入鑑識人員的專業狀態。

只有沈聿衡,依然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曾經被他視為父親般的男人。他的內心像是有兩股力量在拉扯。一股是身為檢察官的本能,告訴他眼前這個人是五年來所有程序不正義的起點,是親手將他從卷宗裡抹去、讓他背負五年失憶與罪惡感的共犯。另一股,卻是那個十九歲少年的記憶,那個在陽明山豪宅血泊中,被一雙粗糙而溫暖的大手拉起來,塞進警車後座,輕聲說「小子,別看,快走」的劉叔。

「為什麼?」沈聿衡問,聲音輕得像是在問自己,「劉叔,為什麼是現在?」

劉建國抬起頭,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因為我以為我是在保護你。」他哽咽著說,聲音開始顫抖,「聿衡,你聽我說完,你就懂了。」

他按下那支錄音筆的播放鍵。

錄音的品質很差,背景充滿了雜訊,顯然是在一個極度緊張的環境下偷錄的。時間戳記顯示為2018年9月14日凌晨02:47,正是天母林宅滅門案報案後不到一小時。

錄音裡,首先傳來的是周正鈞的聲音。那時的周正鈞還只是北檢的襄閱主任檢察官,聲音比現在年輕一些,卻已經充滿了那種世故圓滑的官僚腔調。

「建國,現場狀況我大概知道了。林董那邊剛剛直接打給檢察長,這個案子不能照一般命案辦。你懂我的意思嗎?」

接著是劉建國當時的聲音,充滿了掙扎與惶恐:「周主任,可是現場還有一個活口……那個沈姓的少年,他是報案人,他全程目擊了……」

「所以才更不能留!」周正鈞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卻又刻意壓低,「一個台大法律系的學生,半夜出現在林宅命案現場?媒體如果知道了會怎麼寫?『豪門滅門血案,司法關說疑雲,現場竟有未來檢察官』?你想讓整個北檢陪葬嗎?檢察長的意思很清楚,為了避免司法醜聞擴大,現場就當作只有四名死者。那個姓沈的小子,從來沒有去過林宅。」

錄音裡傳來劉建國粗重的呼吸聲。

「那……那通報案電話跟監視器怎麼辦?」

「通聯記錄我會處理,你只要把現場那支染血的隨身碟收起來,不要送鑑識科。監視器畫面,就說是陽明山區訊號不良,剛好故障。至於那個小子……」周正鈞頓了一下,語氣放緩,像是在安撫,「建國,你不是一直很欣賞他嗎?你把他帶離現場,送他回家,就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這是保護他,也是保護司法。你也不想他一輩子背著一個滅門案關係人的標籤吧?他還要考律師、考檢察官的。」

錄音的最後,是劉建國長長的沉默,然後是一句幾乎聽不見的回答:「……我知道了,長官。」

錄音結束。

備勤室裡,只剩下日光燈的嗡鳴與每個人沉重的呼吸。

劉建國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這個辦了一輩子刑案、看過無數屍體都面不改色的老刑警,此刻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我就是個混蛋……」他用手背用力抹著臉,聲音破碎不堪,「我當時真的以為,我是在保護你,聿衡。我想說,你還那麼年輕,前途一片光明,如果卷宗裡留下你曾經出現在那種血腥現場的紀錄,你以後要怎麼當檢察官?周正鈞跟我說,這是長官的愛護,是體制的保護……我信了。我把你從後門帶出去,塞了五千塊給計程車司機叫他直接開去你學校宿舍。我回去之後,親手把勤務中心的通聯錄音母帶洗掉,把林宅周邊三支監視器的硬碟格式化,還把那支你掉在現場的、沾著血的隨身碟,放進了證物櫃最底層,標籤上寫『未送驗』。」

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沈聿衡:「我以為我把你從地獄裡拉出來了。結果……結果我是親手把你推進了另一個地獄。讓你這五年來,一直以為自己是兇手,一直活在失憶跟罪惡感裡……我每天晚上都夢到那個現場,夢到你那雙鞋印,夢到那個血掌印……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死去的林家人,更對不起我身上的這套制服。」

江予晨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別過頭去,眼眶泛紅。她最痛恨的就是這種以「保護」為名的程序濫用,那是體制內最溫柔也最殘忍的刀。

陳以安則是輕輕握住了林曦桐冰冷的手。林曦桐早已淚流滿面,她看著劉建國,像是看到了另一個被林家與司法體制碾壓的受害者。

沈聿衡緩緩地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手寫的自白書。紙張粗糙,觸感乾澀,上面的字跡因為用力而有些暈開。他一字一句地看著,上面詳細記載了2018年9月14日凌晨,他如何受周正鈞指示,如何進行上述的湮滅證據行為,以及事後如何接受林昭遠透過魏蔓姿的律師事務所,間接給予的一筆「退休慰問金」作為封口費。

「這份自白書,我三個月前就寫好了。」劉建國哽咽著說,「我本來想等我死了,再請我老婆寄給你們。可是……可是我看到新聞,看到你們在查信義聯開案,看到匿名電話又出現了,我就知道,紙包不住火了。與其讓你們去猜,不如我自己來說。」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挺直了那個早已彎曲的背脊。

「江檢察官,沈檢察官,陳檢察官,」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我,劉建國,願意以汙點證人的身分,出庭作證。我願意指認周正鈞檢察官與林昭遠董事長,如何透過關說與金錢,操縱分案、湮滅證據、偽造文書。我願意承擔我所有的法律責任,只求……只求能讓那份被我藏起來的真相,重見天日。」

他將那支染血隨身碟的原始證物標籤影本,推到了沈聿衡面前。標籤上,用藍色原子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正是劉建國的:「證物編號A-09,黑色隨身碟一只,沾有血跡,現場拾獲,暫不送驗。承辦人:劉建國。」

這行字,就是羅生門卷宗裡,最後一塊失落的拼圖。

它將所有抽象的「程序權力濫用」,具體化為一個老警察顫抖的筆跡與一生的懺悔。

沈聿衡握著那張影本,指尖冰冷。他終於明白,匿名者為什麼要引導他們找到卡帶B面,為什麼要讓劉建國的聲音曝光。匿名者要的,不只是還他清白,更是要讓整個共犯結構,從內部瓦解。

就在此時,陳以安的筆記型電腦發出「叮」的一聲提示音。

她臉色一變,立刻將螢幕轉向眾人。

螢幕上,是一封剛剛寄達的匿名郵件,沒有主旨,只有一行字與一個附件。

「恭喜你們,拼圖完成了。現在,去看看你們最信任的鑑識報告吧。——你們的朋友」

附件,是一份被掃描的鑑識中心內部文件,標題為《證物A-09染血隨身碟鑑定進度備忘錄》,發文日期是昨天,發文者是鑑識中心主任,而收件者,赫然是——魏蔓姿。

備忘錄的內容只有短短幾行,卻讓所有人的血液瞬間凍結。

「魏律師,依您的指示,A-09隨身碟之血跡鑑定將延後處理,相關檢體已先行冷凍保存,待信義聯開案起訴後再議。另,隨身碟內資料已依指示完成鏡像備份,原始檔案將進行物理性銷毀。」

江予晨倒抽一口氣:「他們要銷毀原始隨身碟!」

沈聿衡猛地抬頭,看向窗外。北檢大樓對面的鑑識中心,頂樓的燈光,在此刻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刺眼。而距離七十二小時的起訴期限,只剩下不到十二個小時。

他們才剛剛拿到證明清白的鑰匙,卻發現,鎖孔已經要被人換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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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染血隨身碟的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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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勤室裡的空氣像是被那封郵件凍住了。

陳以安的筆記型電腦螢幕發出冷白色的光,那幾行字被投影在每個人慘白的臉上。沒有人說話,只有冷氣出風口低沉的嗡鳴,以及窗外博愛路車流遠遠傳來的、被氣密窗削弱過的胎噪。

「待信義聯開案起訴後再議……原始檔案將進行物理性銷毀。」江予晨把那句話一字一字唸出來,聲音因為憤怒而發顫,「魏蔓姿這個女人,她根本不是在拖延,她是要直接把證據變成不存在。只要原始載體沒了,鏡像備份要怎麼說都可以是偽造的,到時候我們手上的卡帶、自白錄音,全部都會變成孤證!」

林曦桐縮在備勤室角落的鐵櫃旁,雙手緊緊抱著膝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剛剛哭到脫力,此刻聽見「銷毀」兩個字,整個人又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沈聿衡沒有看她,他的視線死死釘在對街那棟灰色建築的頂樓。

台北地檢署對面的法務部調查局鑑識中心,九樓的燈還亮著。在凌晨一點十七分的夜色裡,那排燈光顯得異常乾淨、異常刺眼,像是一隻不曾闔上的眼睛。

「發文日期是昨天。」陳以安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她快速地將備忘錄的掃描檔放大,游標停在右下角的發文批號與主任簽章上,「這不是草稿,是已經走完內部簽核的正式備忘錄。意思是,今天晚上,或者最晚明天一早,鑑識中心就會執行銷毀程序。我們的時間不是十二小時,可能只剩下不到六小時。」

沈聿衡終於動了。他將桌上那捲被反覆播放到磁粉都快磨平的卡帶、劉建國那支錄下自白的舊手機,以及那支被江予晨用證物袋封存、沾著暗褐色血跡的黑色隨身碟,全部收進自己的公事包。動作俐落,沒有一絲猶豫。

「以安,妳需要多久?」他問。

陳以安抬起頭,眼鏡後的眼睛佈滿血絲,卻亮得嚇人。那是她進入鑑識狀態時特有的、近乎偏執的光。

「如果要一份能上法庭的完整報告,包含聲紋頻譜比對、電網頻率訊號檢測、還有血跡型態鑑定……正常程序要三天。」她頓了頓,看了一眼沈聿衡,又看了一眼那個隨身碟,「但如果只是要讓證據不會被銷毀,我現在就需要進實驗室。學長,你得幫我把門敲開。」

「我跟妳去。」江予晨立刻說道,她一把抓起外套,「鑑識中心夜間只有值班人員,魏蔓姿的人一定已經打過招呼了,不會讓我們輕易進去。」

沈聿衡點點頭,轉向一直沉默的林曦桐。女孩的臉色在燈光下呈現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讓她的記憶像被水暈開的墨,時而清晰時而破碎。

「林曦桐,妳待在這裡,哪裡都不要去。」沈聿衡的語氣放得極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把門從裡面反鎖,除了我們三個,誰來都不要開門。匿名者既然能把照片傳進來,就代表這棟大樓對他而言沒有死角。妳在這裡,比跟我們出去安全。」

林曦桐用力地點頭,淚水又無聲地滑了下來。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得發皺的便條紙,塞進沈聿衡手裡。那是她養母生前寫給她的藥單,背面用顫抖的字跡寫著:「不要相信任何人說的,要相信妳自己聽見的。」

三個人沒有再浪費時間,推開備勤室的門,衝進了凌晨的博愛特區。

夜裡的博愛路空曠得有些不真實,總統府前的崗哨燈光筆直地打在馬路上,捷運小南門站的出口已經拉下鐵門。台北的監視器系統在這個時間依舊忠實地運轉著,每一個路口的紅綠燈桿上,鏡頭的紅點都在黑暗中一閃一閃。沈聿衡知道,此刻他們三人的身影,正被數十個鏡頭同時記錄下來,也可能正被某個人在螢幕後面注視著。

鑑識中心一樓的大廳只亮著一盞夜燈,值班的法警看到沈聿衡的檢察官識別證,臉上露出為難的神情。

「沈檢,不好意思……主任有交代,證物室跟實驗室這兩天要進行年度盤點,沒有主任的簽章,任何人都不能進去,連檢察官也不行。」

「年度盤點?」江予晨冷笑一聲,直接將那份備忘錄的列印本拍在櫃檯上,「那你解釋一下這是什麼?A-09證物,染血隨身碟,為什麼鑑識中心主任要聽一個律師的指示,延後鑑定還要銷毀原始檔案?你們這是盤點還是湮滅證據?」

法警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支支吾吾說不出話。沈聿衡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他拿出手機,直接撥給了鑑識中心主任。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的聲音帶著被吵醒的不耐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

「沈檢,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主任,我現在就在你樓下。」沈聿衡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格外冷靜,每一個字都像冰塊敲在玻璃上,「我手上有一份你發給魏蔓姿律師的備忘錄影本。我不管你跟魏律師有什麼協議,A-09是天母案的關鍵證物,也是我信義聯開案起訴書的補充證據。根據刑事訴訟法,檢察官有權隨時調閱、勘驗證物。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立刻下來幫我開門,二是我現在就打給檢察長,申請緊急搜索票,明天早上整個鑑識中心都會因為你這份備忘錄被政風處翻過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秒鐘,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最後,主任像是洩了氣一般,低聲說:「……我讓值班人員幫你們開門。但沈檢,你只有兩個小時。兩個小時後,不管結果如何,你們都得離開。」

實驗室的門被打開的瞬間,一股混合著消毒水、臭氧與精密儀器散熱的冷空氣撲面而來。陳以安幾乎是衝了進去,她熟練地打開無塵工作台的燈,戴上手套與口罩,將那個染血隨身碟與劉建國的卡帶轉錄檔、林曦桐偷錄的密錄筆,同時接上了鑑識工作站。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時間被切割成了無數個細微的單位。

沈聿衡與江予晨站在工作台外,看著陳以安在三個螢幕之間來回操作。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螢幕上跳動著他們看不懂的波形圖與數據。實驗室裡只有儀器運轉的低鳴與陳以安偶爾的喃喃自語。

「聲紋頻譜對比……密錄筆A段與隨身碟B段,基頻、共振峰完全吻合……背景電網頻率訊號五十赫茲的波動曲線一致,沒有剪輯點……」陳以安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帶著一種奇異的亢奮,「學長,你看這裡!我用ENF分析比對了兩個音檔的電源雜訊,兩段錄音的電網頻率起伏是連續的,這代表它們是在同一個時空、同一個電源環境下錄製的,不可能是後期用AI深偽拼接的。魏蔓姿那套說法,在科學面前站不住腳!」

螢幕上,兩條原本分開的聲紋波形被重疊在一起,幾乎完美地貼合。林承睿那句帶著顫抖與瘋狂的「我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回來的……」在兩個載體中,以完全相同的顫音與氣音重現。這不再是羅生門,這是被物理法則固定的事實。

「還有這個。」陳以安切換到顯微鏡的畫面,鏡頭對準了隨身碟的黑色塑膠外殼。暗褐色的血跡在高倍率鏡頭下,呈現出無數細小的、針尖狀的噴濺點,尾端還拖著細微的拖痕。

「這是典型的高速噴濺血跡,」陳以安的語氣轉為鑑識人員特有的、冷靜而專業的陳述,「血滴的直徑小於一毫米,分佈呈現放射狀,而且集中在隨身碟的側面與底部。如果是行兇者手握隨身碟時沾染,血跡會是擦拭狀或流注狀,而且會集中在指腹接觸面。但這種噴濺型態,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會形成——當時有人拿著這個隨身碟,站在距離出血點一到一點五公尺內,目擊了整個噴血過程。血是噴上去的,不是抹上去的。」

她抬起頭,透過護目鏡看向沈聿衡,一字一句地說:「學長,這份血跡鑑定可以證明,你當時是目擊者,不是兇手。兇手身上的血跡型態,絕對不會是這樣。」

沈聿衡感覺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五年來,他每一次在噩夢中驚醒,腦海裡閃回的都是那片暗紅色的血泊與自己滿手的血。他一直以為那是自己行兇的證據,是他潛意識裡不敢面對的罪惡。但現在,科學告訴他,那份血跡恰恰是他無罪的證明。他不是兇手,他只是一個被嚇到僵在原地、連手中的隨身碟都忘了放下的、十九歲的大學生。

巨大的、遲來的釋然與更深的憤怒同時湧了上來,讓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江予晨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她沒有說話,只是將一份剛剛列印出來、還帶著溫度的鑑識報告,連同劉建國的自白錄音光碟,一起放進了沈聿衡的公事包裡。那份報告的封面上,陳以安已經用黑色的簽字筆,工整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與鑑識官證號。

「這樣就完整了。」江予晨低聲說,「有陳以安的鑑定報告,有劉建國的自白,有林曦桐的卡帶,三個證據形成完整的證據鏈,可以直接證明周正鈞與林昭遠當年是如何透過程序權力,把一個滅門案硬生生壓成懸案。這份補充附件交出去,信義聯開案的起訴書就不再只是一份弊案起訴書,它會變成一把鑿子,把整個司法體系被資本鑿開的裂縫,全部攤在陽光下。」

沈聿衡深吸一口氣,將公事包的扣環扣緊。金屬扣環發出清脆的「喀嚓」聲,在寂靜的實驗室裡格外響亮。他知道,只要他將這份補充附件與信義聯開案的起訴書一併送進收發室,就再也沒有回頭路。林昭遠、周正鈞、魏蔓姿,甚至他自己,都將被捲入一場無法預測的風暴。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江予晨卻叫住了他。

「沈聿衡,等一下。」江予晨的表情有些複雜,她靠在冰冷的實驗台邊,看著沈聿衡,眼神裡沒有了平時的毒舌,只剩下身為夥伴的擔憂,「妳有沒有想過,匿名者為什麼要這麼做?」

沈聿衡皺起眉頭。

「從一開始,他就可以直接把這些證據寄給媒體,或者寄給檢察長。他手上有聲紋、有卡帶、有備忘錄,他比我們任何人都更早掌握真相。但他沒有,他選擇用變聲電話、用深偽影片、用一封又一封的郵件,像牽著線一樣,一步一步逼著我們自己去找、自己去拼湊。」江予晨的聲音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他甚至故意讓我們發現,那個深偽影片的素材來自你的辯論影片,故意讓我們查到發訊位置在北檢內部。他不是在勒索你銷毀起訴書,沈聿衡,他是在逼你。」

「逼我什麼?」

「逼你在七十二小時內,自己把那段被竄改、被恐懼覆蓋的記憶,一點一點地挖出來,自己做出選擇。」江予晨直視著他的眼睛,「如果他只是要銷毀起訴書,他大可以直接綁架林曦桐來威脅你,何必大費周章還你清白?劉建國說得對,匿名者要的不是讓你背叛正義,他要的是讓你再也無法用『我不記得了』來逃避。他要你以一個真正清醒的、完整的沈聿衡的身分,去簽下那份起訴書。否則,就算你這次靠著這些證據過關了,你一輩子都會被那個錯誤的記憶困住,你永遠都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殺了人。」

這番話像是一盆冰水,澆在了沈聿衡剛剛因為清白被證實而有些發熱的頭腦上。是啊,匿名者的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他自我懷疑的痛點上。他不是在提供答案,他是在逼迫沈聿衡自己去尋找答案。

沈聿衡沉默了許久,最後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將那份沉重的公事包抱得更緊。

三人走出鑑識中心時,天已經快亮了。博愛特區的晨霧還未散去,遠處傳來早起的鳥鳴。沈聿衡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是陳以安的筆電同步收到的訊息提示。

他拿出手機,螢幕上是一封新的匿名郵件。這一次,沒有附件,只有一行字,以及一個正在倒數的計時器。

「鑑定報告很精彩,沈檢座。但你以為,體制會讓你這麼容易就把真相送進法院嗎?去收發室看看吧,你會發現,你的起訴書,已經有兩份了。——你們的朋友」

計時器上的數字,正無情地跳動著——距離七十二小時的起訴期限,只剩下最後的五小時四十一分。而地檢署一樓收發室的燈,此刻也已經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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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七十二小時的最後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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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愛特區的晨霧還沒散,鑑識中心門口的感應燈因為三個人走出來而亮起,又迅速暗去。

沈聿衡站在階梯上,沒有立刻往前走。他低頭看著手機螢幕,那封匿名郵件上的倒數計時器正一秒一秒地往下跳——05:41:07、05:41:06。數字跳動的聲音明明是無聲的,卻像直接敲在他的耳膜上。遠處重慶南路的方向傳來早餐店鐵門拉起的刺耳聲響,混雜著捷運首班車進站時低沉的震動,整個城市正從夜色裡甦醒,而他卻感覺自己正被推進一個越來越窄的箱子裡。

「兩份起訴書?」江予晨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著熬夜後的沙啞與毫不掩飾的怒氣,「他媽的,這群人是把地檢署當成影印店了嗎?想印幾份就印幾份?」

她一把搶過沈聿衡手上的公事包,拉開拉鍊確認裡面的鑑定報告與那只染血隨身碟都還在。她的動作很快,指尖因為長時間戴著乳膠手套而有些發白,指甲修剪得極短,那是鑑識人員的習慣。

陳以安沒有說話,只是將筆電抱得更緊。螢幕的冷光映在她年輕的臉上,讓她眼下的黑眼圈更明顯。她的視線落在那行字上——「你們的朋友」,輕聲重複了一次:「朋友……他到現在還自稱是朋友。」

沈聿衡終於開口,聲音比清晨的空氣還要冷。「不是朋友,是監考官。」他將手機收回口袋,轉身朝著博愛路的方向走去,「他要看我怎麼作答。」

三個人幾乎是用跑的回到台北地檢署。才剛轉進博愛路,就發現不對勁。

平常這個時間,地檢署門口應該只有零星的法警與早起的洽公民眾,但此刻,大門外卻架起了三、四台攝影機,閃光燈此起彼落。幾家網路媒體的直播架已經立了起來,記者們舉著麥克風,對著鏡頭用一種刻意壓低卻又充滿煽動性的語氣播報著。

「……本台獨家掌握,震驚社會的天母豪宅滅門案,承辦檢察官沈聿衡疑似隱匿關鍵證據,檢方內部出現兩份內容完全相反的起訴書,究竟是程序瑕疵還是人為操作?檢察長已於清晨緊急下令……」

江予晨低聲罵了一句髒話。「魏蔓姿出手了。她把消息放給媒體了。」

魏蔓姿是林家的御用律師,信奉勝訴即正義的那一套。她不需要直接動手,只要把「兩份起訴書」這個充滿想像空間的詞彙丟進輿論的池子裡,整個池子就會自己沸騰起來。

果然,地檢署一樓大廳的氣氛比外面更緊繃。平時總是安靜的收發室,此刻燈火通明,門口站了兩名政風室的人員,面無表情地檢查著每一份進出的公文。穿著深藍色制服的法警在走廊上來回走動,氣氛肅殺得像是要搜索什麼。

「沈檢座。」一個聲音從二樓樓梯口傳來,是襄閱主任檢察官周正鈞。他依舊穿著燙得筆挺的襯衫,臉上掛著那種溫文有禮、卻讓人背脊發涼的微笑。他身後跟著檢察長的秘書,手上拿著一紙公文。「檢察長請你立刻到三樓會議室。還有,你手上所有與信義聯開案、天母林宅相關的卷宗正本、起訴書繕本,請一併繳交,由政風室封存調查。」

這是程序權力的絞殺。沈聿衡太清楚這個手法了。不需要說你有罪,只要以「釐清程序疑義」為由,將你手上的武器全部收繳,你就成了赤手空拳的人。等到調查結束,七十二小時的起訴期限早就過了,到時候不管真相是什麼,都只能以不起訴或程序駁回收場。

「周主任,」沈聿衡的聲音沒有起伏,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起訴期限剩下不到六小時。現在封存卷宗,等於是實質阻礙偵查。」

周正鈞嘆了一口氣,彷彿他才是那個無奈的人。「聿衡,我知道你壓力很大。但現在外面媒體都在看,連司法院那邊都打電話來關切了。檢察長也是為了保護你,在釐清那兩份起訴書哪一份是真的之前,任何一份都不能貿然送審。這是程序正義,你是最懂程序的人,不是嗎?」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個等待交出的姿勢。

就在僵持的瞬間,沈聿衡口袋裡的手機與陳以安的筆電同時發出尖銳的提示音。不是郵件,是一則即時通訊軟體的推播,附帶一個直播連結。

陳以安下意識地點開。畫面劇烈晃動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

那是一個極盡奢華的頂樓空間,落地窗外是基隆河與松山機場的夜景,天色微亮,遠方的陽明山還籠罩在霧中。這裡是信義計畫區與大直重劃區交界處,那些不掛招牌、只招待特定人士的政商招待所。

而畫面的中央,是一張單人沙發。林曦桐坐在那裡。

她穿著昨天從醫院離開時的那套淺色洋裝,臉色蒼白得像紙,雙手緊緊抓著自己的手臂,指節泛白。她的眼神空洞,不斷地左右張望,像是一隻受驚的小動物。她的身後站著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口罩的男人,看不清臉,只露出一雙沒有溫度的眼睛。鏡頭的角落,顯示著直播時間與觀看人數——觀看人數只有三個人。

一行字跳了出來,覆蓋在直播畫面上。

「沈檢座,選擇題。A:帶著你的真起訴書來大直救她。B:留在地檢署,守著你的程序正義,看著她從頂樓掉下去。倒數五小時。你只有一次機會。——你們的朋友」

陳以安倒抽一口氣,手中的筆電差點掉到地上。江予晨一把扶住她,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林昭遠!」江予晨咬牙切齒地擠出這個名字。林昭遠那種家長式溫情的控制慾,最擅長的就是用家人的安危來當作籌碼。林曦桐是養女,是他隨時可以拋棄、也可以隨時拿來利用的棋子。

沈聿衡的腦中嗡的一聲。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被偽造的病歷、被要脅的養母醫藥費……林曦桐好不容易才在備勤室裡說出真相,好不容易才從那個被囚禁了五年的記憶牢籠裡探出頭來,現在又被抓回去了。而且這一次,是在眾目睽睽的直播鏡頭前。

周正鈞也瞥見了那個畫面,但他很快就恢復了那副世故圓滑的表情,甚至往後退了一小步,彷彿要撇清關係。「沈檢座,這……這是私人的事情吧?現在最重要的是把起訴書交出來,讓政風室釐清。你可不要因私廢公啊。」

他的話像是一盆冰水,卻也讓沈聿衡瞬間清醒。這就是匿名者要他面對的抉擇。不是法律條文上的選擇,是人性的選擇。匿名者從來就不是要幫他脫罪,匿名者是要逼他成為一個完整的人——一個不能再用「我不記得了」來逃避,不能再躲在程序背後的人。

如果他現在交出起訴書,林曦桐可能會死,而那份真的起訴書,也極有可能在政風室封存的過程中被周正鈞的人馬掉包。等到他趕到大直,一切都來不及了。

如果他現在去救林曦桐,地檢署裡的真起訴書就會失去保護,魏蔓姿的律師團隊就在樓下等著,他們會用盡一切程序話術,讓那份假的起訴書變成真的。

他必須同時守住兩個地方,但他只有一個人。

「江予晨。」沈聿衡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他將手中的公事包塞進江予晨懷裡,公事包的重量讓她踉蹌了一下。「妳留下來。」

江予晨愣住了。「什麼?」

「妳是鑑識人員,妳最懂怎麼分辨真假。」沈聿衡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收發室裡有兩份起訴書,一真一假。真的那份,紙張批號是去年十二月那批,浮水印在紫外線燈下會出現司法院徽,假的那份沒有。分案章的油墨,真的那份會因為印泥乾涸而有細微的暈染,假的是新刻的章,邊緣會很利。陳以安之前在卷宗裡發現的特徵,妳都記得。」

他轉向陳以安,語氣放軟了一些,卻更沉重。「以安,妳跟我去大直。妳跟林曦桐談過,妳的聲音能讓她穩定下來。而且,妳需要親眼看到,體制外的地方,是怎麼運作的。」

這是兵分兩路。也是將自己最信任的兩個人,推向最危險的位置。

江予晨抱緊了公事包,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直率毒舌,卻在此刻沒有說任何反駁的話。她知道,留守地檢署,意味著要一個人面對周正鈞、魏蔓姿以及整個官僚體系的壓力,那比跟著去大直面對未知的危險更需要勇氣。她只是抬起頭,用那雙總是充滿對鑑識信仰的眼睛看著沈聿衡。

「沈聿衡,你給我聽好。」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卻異常清晰,「你要是敢讓林曦桐出事,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還有,你那份該死的起訴書,我會用我的命守住。你最好給我活著回來簽名。」

陳以安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但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將筆電闔上,緊緊抱在胸前。「學長,我們走吧。再不走,直播就斷了。」

周正鈞見狀,臉色微變,上前一步想要阻攔。「沈聿衡!你這是擅離職守!檢察長的命令你沒聽到嗎?」

沈聿衡沒有理會他。他只是最後看了一眼江予晨,然後轉身,拉著陳以安,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地檢署的大門,衝進了博愛特區那片被媒體閃光燈照得慘白的晨霧中。身後,傳來周正鈞氣急敗壞的呼喊,以及政風人員要求江予晨交出公事包的爭執聲。

計程車在信義快速道路上飛馳,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光影。陳以安不斷地重新整理直播畫面,訊號開始變得不穩定,畫面出現了雜訊。林曦桐的臉在雜訊中若隱若現,她似乎在哭,又似乎在喃喃自語。

沈聿衡看著那個畫面,胃部一陣翻攪。五年前那個夜晚的記憶碎片,像是被強行拼湊起來的拼圖,再次在他腦中閃現——雨聲、血腥味、林曦桐驚恐的臉、還有那個他一直以為是自己握著兇刀的瞬間。不,那不是他的刀。那是林承睿的刀。而他,是被騙去當不在場證人的目擊者。

手機上的倒數計時器,還在無情地跳動——04:58:33。

而另一邊,地檢署一樓的收發室裡,江予晨被三名政風人員與兩名西裝筆挺的律師團團圍住。她將公事包死死護在身後,背抵著冰冷的牆壁,牆上掛著「勿枉勿縱」的匾額,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諷刺。收發室的鐵櫃裡,兩份封面完全一樣的起訴書並排躺著,像是一對雙胞胎,等著有人來指認,誰才是真的,誰又是那個即將被用來埋葬真相的替身。

她的手,悄悄伸進了口袋,握住了那支小小的紫外線手電筒。

直播畫面在劇烈晃動後,忽然陷入一片漆黑,只剩下一行新的文字,緩緩浮現。

「歡迎來到頂樓,沈檢座。電梯已經幫你按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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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地檢署的分案章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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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在博愛路口被管制線攔下來的那一刻,沈聿衡就知道自己回來晚了。

雨剛停,博愛特區的柏油路面還積著一層薄薄的水膜,倒映著台北地檢署灰白色的外牆與門口那排閃爍不停的媒體採訪燈。明明已經是凌晨,濟南路與博愛路交叉口卻擠滿了轉播車,穿著輕便雨衣的記者舉著麥克風,對著鏡頭用一種近乎亢奮的語調重複著同一句話——「信義聯開弊案起訴期限進入最後五小時,地檢署內部驚傳真假起訴書羅生門」。

車門還沒完全打開,陳以安已經先衝了下去,手裡緊緊抱著那只裝有染血隨身碟鑑識報告正本的黑色防水公事包。她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臉上卻是一種近乎燃燒的執著。

「學長,你確定要現在進去?」她壓低聲音,氣息還有些喘,「周主任檢察官剛剛已經透過襄閱那邊放話,說你的起訴書有重大程序瑕疵,要政風室先封存,連檢察長都——」

「就是要現在進去。」沈聿衡打斷她,聲音很輕,卻像刀鋒劃過濕冷的空氣。

他抬頭看了一眼地檢署八樓那排還亮著的燈。他的辦公室在那裡,過去五年,他在那裡簽過上百份起訴書,每一次落筆都以為自己是在替被害人討回公道。直到今天他才明白,有些簽名,從一開始就是別人幫他準備好的劇本。

倒數計時器在他的手機螢幕上持續跳動——04:31:07。

收發室在一樓最靠內的角落,平時是最不起眼、最安靜的地方,此刻卻像是整個地檢署的風眼。

沈聿衡推開那扇厚重的防火門時,裡面的空氣幾乎是凝固的。

江予晨背抵著牆壁,臉色蒼白卻眼神銳利,她的右手死死扣著自己的帆布公事包,左手則插在外套口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對面站著三名穿著政風制服的人員,表情嚴肅而僵硬。再旁邊,是兩名穿著深藍色訂製西裝的律師,胸前別著某間以專打政商官司聞名的萬國法律事務所的徽章,其中一人沈聿衡認得,是魏蔓姿的首席助理。

而站在所有人中間,雙手背在身後、臉上掛著那種溫和卻讓人不寒而慄的微笑的,正是主任檢察官周正鈞。

「聿衡,你總算回來了。」周正鈞的語氣像是長輩在等晚歸的學生,「大家都在等你。媒體已經在外面等了快兩個小時,檢察長很關心你的狀況,畢竟……牽涉到五年前的案子,誰都不希望你因為個人情緒,做出影響司法公信力的事。」

沈聿衡沒有理會他的話。他的視線直接越過所有人,落在收發室那張老舊的鐵櫃上。

鐵櫃的抽屜被拉開,裡面並排躺著兩個一模一樣的牛皮紙公文封。封口都貼著地檢署的封條,封條上都蓋著同一個紅色的分案章——「台北地方檢察署 112年度偵字第XXXX號 沈聿衡」。就連字體的暈染、印泥的深淺,看起來都毫無二致。

像一對被刻意複製出來的雙胞胎。

「這是怎麼回事?」沈聿衡開口,聲音在狹小的收發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正是我們要釐清的程序問題。」那名萬國的律師立刻接話,語氣圓滑而專業,「沈檢座,我們受林昭遠先生的委託,對於即將起訴的信義聯開案表示高度關切。我們接獲線報,指出目前收發室內有兩份案號、被告、主文完全相同的起訴書,其中一份顯然是未經合法分案流程的偽造文書。為了避免檢方誤用偽造文書起訴,造成當事人名譽的不可回復損害,我們建議依刑事訴訟法相關規定,暫緩送審,先由政風室進行鑑定。」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把偽造的責任先推給不知名的第三方,再用程序正義當作盾牌,把真相暫時凍結起來。只要拖過今晚十二點的起訴期限,信義聯開案就會因為逾期不起訴而自動簽結,林家就能全身而退。

周正鈞適時地嘆了一口氣,扮演起和事佬的角色:「聿衡,我知道你這幾天壓力很大。染血隨身碟的事、劉建國的事,我都聽說了。但正因為如此,我們更要謹慎。這兩份起訴書,一份是你上週透過內部系統正式送出的,另一份是今天下午才由收發室收到的,來源不明。在釐清之前,檢察長指示,兩份都先封存。」

「封存?」江予晨終於忍不住,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尖銳,「周主任,你說的封存,是指把真的那份也一起鎖進碎紙機裡嗎?這兩份起訴書的內容我都看過,一份是把林昭遠、周正鈞你們這些人全部列為被告的真起訴書,另一份是把所有高層全部抽掉、只起訴幾個小包商當替死鬼的假起訴書。你現在說要一起封存,是想幫誰爭取時間?」

周正鈞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眼神掃過江予晨,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下屬。

「江檢察事務官,注意你的用詞。這裡是地檢署,不是你辦家家酒的地方。沒有證據的指控,是誣告。」

沈聿衡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鐵櫃前。近距離看,那兩個公文封更像了。就連牛皮紙的紋理、封條的浮水印,都幾乎一模一樣。如果不是陳以安在鑑識中心的那句無心提醒,他恐怕也分不出來。

陳以安在鑑識中心復原隨身碟時,曾抱怨過地檢署的總務有多小氣。「學長你知道嗎?我們地檢署的公文用紙,每個月採購的批號都不一樣,上個月的紙比較白,這個月的紙因為廠商換了,帶一點淡淡的米黃色,而且在紫外線燈下,紙張裡的螢光纖維分布也不一樣。總務還特別交代,起訴書這種重要文書,一定要用當月的紙,不然會被退件。」

當時只是一句抱怨,現在卻成了唯一的鑰匙。

還有分案章。

沈聿衡伸出手,卻沒有去碰那兩個公文封,而是轉頭看向江予晨。

「手電筒。」他只說了三個字。

江予晨立刻會意,從口袋裡掏出那支小小的紫外線手電筒,拋給他。

這個動作讓周正鈞和那兩名律師的臉色同時變了一下。

沈聿衡沒有理會他們。他先拿起左邊那份公文封,輕輕撕開封條,抽出裡面的起訴書。紙張觸手的感覺有些粗糙,是這個月新採購的那批米黃色道林紙。他將紫外線燈打開,幽暗的紫光打在紙面上,紙張中細細的螢光纖維像是星空一樣浮現出來。接著,他將燈光斜斜地照向起訴書右上角的浮水印。

在特定角度下,一個淡淡的、由細線構成的司法院徽緩緩浮現,像是藏在紙張裡的幽靈。那是法務部統一印製的防偽浮水印,只有真品才有。

他又拿起右邊那份。紙張明顯更白、更光滑,是上個月甚至更早之前的庫存紙。在紫外線燈下,螢光纖維的密度與分布完全不同。最關鍵的是,當紫光照向浮水印的位置時,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死白。

「紙張批號不符。」沈聿衡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收發室安靜得連冷氣運轉的聲音都聽得見,「這份是假的。」

那名萬國的律師立刻反駁:「沈檢座,單憑紙張顏色深淺就斷定真偽,未免太過武斷。紙張批次本來就有可能混用——」

「那分案章呢?」沈聿衡打斷他,將兩份起訴書並排攤在桌上,示意所有人靠近。

他從陳以安的公事包裡拿出一只十倍的鑑識用放大鏡,遞給離他最近的那名政風人員。

「請你們自己看。」

在放大鏡下,兩枚紅色的分案章露出了截然不同的真面目。左邊那份真起訴書上的分案章,印泥的邊緣有著細微的、不規則的暈染與毛邊,那是橡皮章沾上印泥後,用力蓋在紙張纖維上,油墨順著纖維毛細孔自然滲透的結果。印泥的顏色深淺不一,甚至能看到印章本身因為長期使用而產生的細小缺角。

而右邊那份假起訴書上的分案章,邊緣卻異常地銳利、乾淨,紅色的色塊均勻而平整,沒有任何暈染。更重要的是,在印文的細線條處,可以看到極其細微的、由無數小點構成的網點痕跡。

「這是影印套印。」陳以安在一旁補充,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抖,但每一個字都說得非常清楚,「真的分案章是物理性轉印,油墨會暈。假的是用高解析度掃描真的章,再用雷射印表機印上去的,所以會有CMYK的列印網點。這在鑑識上,是最基本的偽造特徵。」

周正鈞的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來。他沒想到,沈聿衡會用這種近乎鑑識現場的方式,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戲法拆穿。

「就算如此,也不能證明哪一份是沈檢座你本人所為。」他試圖做最後的掙扎,語氣已經帶上了一絲強硬,「這兩份起訴書的內文,都有你的職章。誰能證明,哪一個職章才是你當下真意?」

這句話,正中沈聿衡的下懷。

他看著周正鈞,緩緩地從自己西裝內袋裡,拿出了那枚他用了七年的檢察官職章。黃銅的章身已經被磨得發亮。

「我的職章,從來不外借。」他說著,當著所有人的面,當著那兩名律師、政風人員,以及不知何時已經擠在收發室門口、舉著手機正在直播的媒體記者面前,將那枚職章,用力地、緩緩地蓋在了左邊那份真起訴書的末頁,自己的簽名旁邊。

鮮紅的印泥,再次滲入米黃色的紙張纖維,暈染開來。

「我,沈聿衡,以台北地檢署檢察官的身分,在此確認,左邊這份,紙張批號為112年11月、具備司法院防偽浮水印、分案章為物理性油墨暈染的起訴書,為本人真意所繕打、所簽署的正本。其餘任何與此不符之繕本,皆為偽造文書。」

他的聲音透過門口記者的手機,清晰地傳到了網路直播的每一個角落。

就在此時,江予晨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將自己的筆記型電腦螢幕轉向所有人,螢幕上是檢察官內部論壇的頁面。

就在剛剛,她已經將劉建國的自白錄音完整逐字稿、染血隨身碟的鑑識報告,以及這兩份起訴書的對比照片,全部上傳到了只有檢察官與檢察事務官能看到的內部論壇。標題只有一行字——「關於雙重起訴書與天母林宅案未送驗證物的說明——請檢察長公開回應」。

短短三分鐘,按讚與回覆的數字已經開始瘋狂跳動。

「檢察長已經在線上看了。」江予晨抬起頭,看著臉色鐵青的周正鈞,一字一句地說,「周主任,你現在還要說,這只是單純的程序瑕疵嗎?還是要我們把政風室也一起列為偽造文書的共犯?」

走廊的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檢察長在襄閱主任檢察官與法警長的陪同下,臉色凝重地快步走來。他的出現,讓原本劍拔弩張的收發室,瞬間陷入一種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先是看了一眼桌上那兩份起訴書,又看了一眼沈聿衡,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周正鈞身上。

「周正鈞,到我辦公室來。」檢察長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還有,把這兩份起訴書,都送到我的辦公室。現在,立刻。」

程序權力的黑箱,第一次被如此赤裸地攤在陽光下。

沈聿衡看著檢察長拿起那份真起訴書的背影,心中卻沒有絲毫鬆懈。因為他的手機,又震動了。

不是倒數計時器的提醒。

是一封來自匿名者的新訊息,訊息的內容讓他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那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林曦桐被綁在一張椅子上,嘴上貼著膠帶,眼神驚恐。而在她身後的落地窗外,是大直招待所頂樓那片璀璨卻冰冷的夜景。照片下方,只有一行字。

「恭喜你,沈檢座,你選對了紙。但你猜,她還有多少時間可以呼吸?電梯,已經到頂樓了。」

而照片的角落,隱約拍到了一雙穿著黑色高跟鞋的腳,鞋尖正對著林曦桐的方向。

那是魏蔓姿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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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真假起訴書的批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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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盡頭的腳步聲,像是一把鈍刀,切開了收發室裡原本已經凝結的空氣。

博愛特區的夜,從來不曾真正安靜。窗外的總統府方向,探照燈的光柱緩緩掃過雲層,台北地檢署七樓的收發室裡,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空氣中混雜著影印機過熱後的臭氧味、舊卷宗紙張受潮的霉味,以及政風室人員身上那種過於乾淨的洗衣精味道。

檢察長沒有穿法袍,只是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領帶卻繫得一絲不苟。他的身後跟著襄閱主任檢察官與法警長,還有兩個穿著便服、胸前掛著政風室識別證的年輕科員。他的出現,讓原本劍拔弩張的對峙,瞬間轉換成另一種更令人窒息的沉默。那是一種體制最上層的重量,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背,就連一向圓滑的周正鈞,臉上的假笑也僵了一下。

他的目光很慢,先是掃過長桌上並排的兩份起訴書,米黃色的萊茵紙在慘白的日光燈下,幾乎看不出差別,接著落在沈聿衡的臉上,最後才定在周正鈞身上。

「周正鈞,到我辦公室來。」檢察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在這個大樓裡打滾三十年才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還有,把這兩份起訴書,都送到我的辦公室。現在,立刻。」

這是最標準的官僚解法。把黑箱關回去,在沒有窗戶的辦公室裡,用一通電話、一個關門的動作,把所有瑕疵都喬到沒有瑕疵。程序權力最擅長的,就是讓陽光消失。

周正鈞像是抓到浮木,眼中閃過一絲得救的光,他立刻伸手,就要去拿桌上那份被沈聿衡用紫外線燈照出破綻的偽本,嘴裡還不忘補上一句漂亮的官話:「是,檢察長。我這就把兩份繕本都封存,送政風室鑑定,絕對不會讓有心人……」

他的手沒有碰到紙。

沈聿衡的手,比他更快。不是去搶,而是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壓在了那份真起訴書的封面上。他的指尖傳來紙張粗糙的纖維觸感,冰冷的,卻像是有了溫度。

他的手機,正在他的西裝口袋裡震動。

不是震一次,是持續地、急促地嗡鳴。沈聿衡不需要拿出來看,他知道那是什麼。剛才那張照片——林曦桐被綁在椅子上,嘴上貼著銀色膠帶,驚恐的眼睛望著鏡頭,她身後是大直招待所頂樓那片只有上流社會才看得見的、璀璨卻冰冷的台北夜景,以及那雙黑色高跟鞋的鞋尖。那行字像烙印一樣燙在他的視網膜上:她還有多少時間可以呼吸?電梯,已經到頂樓了。

魏蔓姿。

時間剩下不到五小時,而他們想把真相再次鎖進抽屜裡。

「檢察長。」沈聿衡開口了,聲音因為長時間沒有喝水而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這兩份不能進辦公室。」

全場的人都愣住了。襄閱主任檢察官的眉頭瞬間皺起,政風室的科員下意識地往前半步。從來沒有一個基層檢察官,敢當面駁回檢察長的指示。

沈聿衡沒有退縮。他將口袋裡的手機螢幕朝外,輕輕放在了兩份起訴書中間。但他沒有公開那張照片,他只是讓螢幕上那個不斷倒數的計時器,暴露在所有人的眼前。00:04:51:02。紅色的數字在日光燈下跳動。

「七十二小時的起訴期限,還有四個小時五十一分鐘。」沈聿衡的目光掃過政風室的兩個人,最後回到檢察長身上,「根據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五十二條,起訴書的繕本必須在期限內合法送達法院,否則程序即屬違法。現在,這裡有兩份繕本,一真一假。如果我們現在把它們拿進沒有第三人在場的辦公室,不管最後送出去的是哪一份,外面的媒體、律師、輿論,都會說我們是黑箱。是我們地檢署自己,親手毀掉了這份起訴書的證據能力。」

他頓了頓,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了那支小小的、鑑識中心專用的紫外線驗鈔筆。

「所以,不能私了。」他一字一句地說,「要在這裡,在政風室同仁的見證下,在所有人的鏡頭前,公開驗。」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收發室那扇厚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

陳以安抱著一台筆記型電腦,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她的額頭上全是汗,馬尾有些散亂,但眼神亮得驚人。她的身後,跟著的不是別人,正是兩名早就在樓下等候多時的記者,一個扛著攝影機,紅色的錄影燈已經亮起,另一個則舉著手機,正在做網路直播。江予晨沒有跟來,她還在大直的路上,但她在電話裡對陳以安說了一句話:把黑箱砸開,陽光才進得來。

「檢察長!」陳以安的聲音帶著年輕世代特有的、不怕衝撞的執著,「我是本案的協辦檢察官陳以安!我請求依據檢察機關公開透明原則,全程錄影公開鑑定過程!這攸關本署的公信力!」

鏡頭的紅燈,像是一隻隻無聲的眼睛。

檢察長的臉色變了幾變。他看著沈聿衡那雙在壓力下反而更加冷靜的眼睛,看著陳以安那台已經打開、準備投影的電腦,看著政風室科員那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最後,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好。」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就在這裡驗。政風室,全程錄影。周正鈞,你沒有意見吧?」

周正鈞的臉,已經白得像桌上的影印紙。

沈聿衡沒有再看他。他深吸一口氣,將那種因為林曦桐的安危而產生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焦慮,強行壓回胸腔最深處。他的手很穩,穩得像是在解剖台上拿著解剖刀。

他先拿起了那份被江予晨標記為偽本的起訴書。

「各位,這是法務部在今年一月統一採購的公務用紙,型號是萊茵紙 FPG-112。」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在法庭上陳述時的、近乎苛求的理性,「這種紙,肉眼看起來是普通的米黃色,但在製造過程中,加入了只有在特定波長紫外線下才會顯現的隱性纖維,以及用無色螢光油墨印刷的浮水印。這是為了防止公文書被偽造,最基本的防偽機制。」

他打開了那支紫色的燈。

幽幽的紫外線光束,打在偽本的封面上。紙面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均勻的暗紫色。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就像一張從便利商店影印機裡剛吐出來的紙。

人群中傳來一陣壓抑的驚呼,直播鏡頭立刻拉近,給了紙面一個特寫。

「如各位所見,沒有纖維,沒有浮水印。」沈聿衡關掉燈,將偽本放回桌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處理證物,「接著,請看這份。」

他拿起了第二份,那份被他用自己的職章背書過的真本。他的指腹,再次摩挲過紙張左下角,那一排肉眼幾乎無法辨識的、極其細小的微縮文字。那是紙張的批號:FPG-112-04-A-087。代表著這是今年第四批進貨中,第八十七令紙中的一張。每一張的批號,都是唯一的。這是他在收發室工作了三年的收發阿姨私下告訴他的、體制內最不起眼卻最無法偽造的細節。

他再次打開紫外線燈。

這一次,奇蹟發生了。

在幽暗的紫光下,原本平淡無奇的紙面上,浮現出了無數條細如髮絲、卻閃著淡淡金黃色光芒的纖維,它們不規則地散佈在紙張纖維之中,像是星空。更令人屏息的是,在起訴書封面正中央,司法院的徽章——那個代表著司法權的、天秤與梅花的圖樣——正散發出柔和而莊嚴的螢光,隨著沈聿衡手腕微微轉動的角度,那個徽章的光芒時而清晰,時而隱沒,彷彿是司法本身在呼吸。

「真本的浮水印,必須在特定角度下,以三百六十五奈米波長的紫外線側照,才會顯現。」沈聿衡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這是影印機的套印,無論如何都無法複製的光學特徵。」

他將燈光移到了兩份起訴書的騎縫處,那裡蓋著收發室的分案章。

「再請各位看分案章的油墨。」他將兩份起訴書並排,「真本的分案章,是收發室那台老式手動膠章沾取印泥蓋上的,各位可以看見,油墨在紙張纖維上有自然的暈染與毛邊,力道由重到輕。而這份偽本——」他指著那份偽本的章,「它的章,是透過高解析度掃描後,用雷射印表機套印的。各位仔細看,它的邊緣過於銳利,沒有暈染,而且,在高倍放大下,可以看見雷射碳粉顆粒堆疊的痕跡。」

陳以安立刻將她電腦裡,事先用顯微鏡頭拍下的兩枚章的放大圖,投影在了收發室的白牆上。一邊是自然的、帶著毛邊的紅色印泥,一邊是顆粒分明、冰冷的印刷點。對比之強烈,不需要任何專業知識,任何人都能一眼看懂。

資本與關係權力最擅長的偽造,在鑑識科學最樸素的光線與放大鏡下,無所遁形。

沈聿衡做完這一切,才從自己的西裝內袋裡,拿出了那枚刻著他名字的、小小的檢察官職章。章身因為常年使用,已經被手溫磨得有些溫潤。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當著政風室的錄影機,當著網路直播那數萬名正在觀看的、不知名的國民的面,將那枚職章,鄭重地、緩緩地,蓋在了那份在紫外線下閃著金光的真起訴書的末頁,他的簽名旁邊。

「啪。」

一聲輕響,卻像是重鎚,敲在了每個人的心上。鮮紅的印泥,滲入了帶著防偽纖維的紙張。

「我,台北地檢署檢察官沈聿衡,在此以我的職章擔保,本份起訴書為正本,內容皆出於本人之真意,願負一切法律責任。」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在宣誓,「它的法律效力,從此刻起,無可竄改。」

掌聲沒有響起,但有人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檢察長那緊繃的肩線,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一分。政風室的科員,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份真本裝入了證物袋。

大勢已去。

周正鈞看著那個鮮紅的章,看著白牆上那兩枚章的對比圖,看著直播鏡頭,他知道,自己在程序權力這條路上,已經被沈聿衡用最正當的方式,徹底封死。他經營了十幾年的、靠著分案與影印機就能操縱案件的魔術,在科學面前,像個笑話。

但他不甘心。他還有最後一張牌,一張資訊權力的王牌。

「好……好一個鑑識科學……」他忽然笑了,那笑聲有些淒厲,「沈聿衡,你以為這樣就贏了嗎?你以為你蓋個章,你就是乾淨的了嗎?」

他猛地從自己的公事包裡,掏出了一支隨身碟,狠狠地插在了陳以安的筆記型電腦上。他的動作因為慌亂而顯得有些笨拙。

「各位媒體朋友,各位長官,你們不要被他騙了!」周正鈞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魚死網破的瘋狂,「他沈聿衡,根本就是當年天母滅門案的共犯!他根本沒資格起訴任何人!你們聽聽,這是什麼!」

他用力按下播放鍵。

一段經過處理、帶著濃重雜訊與回音的錄音,從電腦的喇叭裡流淌出來。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顫抖、恐懼、語無倫次,卻又無比清晰——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拜託……不要……不要告訴我爸……」

是沈聿衡的聲音。是五年前的沈聿衡的聲音。

收發室的空氣,再次凍結。剛剛才因為真相大白而有些鬆動的氣氛,瞬間又被拉回了羅生門的迷霧之中。就連檢察長,眼神也再次變得銳利而審視。深偽的恐懼,比偽造的紙張更可怕,因為它偽造的是記憶,是人心。

沈聿衡的臉,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血色盡失。那是他每一個深夜都被惡夢糾纏的夢魘,是他失落的記憶中最恐懼的碎片。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來。

就在這時,一隻手,輕輕地按住了他微微顫抖的手背。

是陳以安。

她沒有看沈聿衡,她的目光,直直地迎向周正鈞那得意的、近乎猙獰的臉。她的臉上,沒有溫和,只有一種被鑑識信仰所支撐的、近乎冷酷的憤怒。

「周主任檢察官,」陳以安的聲音,冷得像鑑識中心的解剖台,「你確定,你要當著直播鏡頭,播放這段『證據』嗎?」

她不等周正鈞回答,手指已經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了幾下。螢幕上的畫面,瞬間一分為二。

左邊,是周正鈞剛剛播放的那段錄音的聲紋頻譜圖。右邊,則是陳以安從染血隨身碟中,復原出的、那段未經剪輯的、沈聿衡當年在現場用手機偷偷錄下的、真正的背景音檔的聲紋圖。

「各位請看,」陳以安將畫面放大,她的雷射筆,點在了左邊那張圖上,「這份所謂的『我不是故意的』錄音,聲紋頻譜在每一個字詞的銜接處,都有極其細微、卻不自然的斷點與能量衰減。這是AI語音合成的典型特徵,它是把沈檢座過去在法庭上的公開發言,一個字一個字剪下來,再用模型重新拼湊的。各位再聽,它的背景,乾淨得可怕,沒有任何呼吸聲,沒有任何環境底噪。一個人在那種極度恐懼下說話,怎麼可能沒有呼吸?」

她的雷射筆,又移向了右邊。

「而這份,才是真正的原始錄音。請看,它的頻譜是連續的,能量是自然衰減的,最重要的是——」她將音量調到最大,一陣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急促的喘息聲與遠處救護車的鳴笛聲,從喇叭裡傳了出來,「這裡,有沈檢座當時因為恐懼而產生的、真實的呼吸聲。AI,可以模仿一個人的音色,卻模仿不了一個靈魂在顫抖時的呼吸。」

兩張圖,一真一假。就像剛才的兩份起訴書一樣,被赤裸裸地攤在陽光下。

周正鈞臉上那最後一絲血色,也徹底褪去。他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手裡那支隨身碟,像是一塊燒紅的炭,讓他想要立刻甩掉。

資本與資訊權力的聯手,在這一刻,徹底失效。

沈聿衡看著螢幕上那兩張聲紋圖,看著陳以安那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看著那份已經被政風室封存、蓋著他鮮紅職章的真起訴書。他感覺到,那個困擾了他五年的、關於「我究竟是誰」的巨大黑洞,第一次,有了一絲光線照了進來。

他以鑑識科學,奪回了對真相敘事的主導權。

然而,就在他以為可以喘一口氣的時候,他口袋裡的手機,再次發出了震動。

這一次,不是倒數計時。

是一則新的、來自匿名者的即時影像推播。陳以安的電腦,也因為連著網路,同步跳出了那個畫面。

畫面中,不再是照片,是直播。是大直招待所頂樓的直播。林曦桐依舊被綁在椅子上,但這一次,她的嘴上的膠帶被撕開了,她正對著鏡頭,淚流滿面地尖叫著。而站在她身後的,不再是那雙高跟鞋的主人,而是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黑色口罩的男人,他的手裡,拿著一把折疊刀,刀尖,正抵在林曦桐纖細的脖頸上。

畫面的下方,那行字再次出現,卻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急促。

「科學很精彩,沈檢座。但科學能止血嗎?」

「電梯門,開了。」

收發室窗外的遠方,大直的方向,隱約傳來了一聲極其微弱、卻又像是近在耳邊的,電梯抵達樓層時的「叮咚」聲。

沈聿衡猛地抬起頭,衝向了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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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江予晨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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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開了。

那聲「叮咚」其實很輕,輕到如果不是收發室的窗戶正對著大直的方向,如果不是午夜的地檢署安靜得只剩下冷氣運轉的嗡鳴,根本不會有人聽見。

但沈聿衡聽見了。

他衝到窗邊,手掌貼上冰冷的玻璃。遠方的信義計畫區與大直重劃區的夜景像是一片倒扣的星海,招待所那棟灰黑色玻璃帷幕的大樓頂樓,有一點微弱的紅光正在閃爍,那是緊急逃生指示燈的光,也是直播畫面裡林曦桐身後那片夜景的同一個光點。

「大直,明水路那棟。」陳以安已經抓起外套,她的聲音在顫抖,卻沒有停頓,「頂樓是管制區,要刷卡跟指紋,電梯直達,現在上去至少要十五分鐘。」

沈聿衡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鎖在手機螢幕上。直播沒有中斷,畫面晃動得很厲害,林曦桐的臉頰上全是淚痕,膠帶被粗暴撕開後留下的紅印還印在嘴角,她對著鏡頭嘶喊,聲音被風切得破碎。

「學長……學長救我……他們說……他們說只要你把那份起訴書燒掉,他們就放我走——」

拿著折疊刀的男人沒有露臉,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那雙眼睛,冷漠得像是隔著玻璃在看一場表演。刀尖抵著林曦桐頸側最薄的皮膚,已經壓出了一道白痕,只要再往前半公分,就會見血。

「科學能止血嗎?」那行字像是烙印一樣重新浮現在螢幕下方。

沈聿衡轉身,抓起桌上那份已經被政風室貼上封條的真起訴書。政風人員想攔他,卻被他眼神裡那種近乎凶狠的決絕給逼退了。他將起訴書塞進陳以安懷裡。

「妳留下來,看住它。這是程序,我們贏下來的程序,不能再讓任何人從收發室把它偷走。」他的聲音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牙齒咬出來的,「我去大直。」

陳以安抱緊了那份還帶著紫外線燈餘溫的卷宗,用力點頭。她明白,這份紙本是他們用鑑識科學從資本與關係的泥沼裡搶回來的唯一實體正義,絕對不能在最後一哩路被掉包。

而就在這個時候,收發室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江予晨探頭進來,她的安全帽還掛在手肘上,瀏海被夜風吹得有些亂。

「我剛聽到你們在叫大直,我車就停在樓下,載你們過去比較快——」她話說到一半,看見沈聿衡與陳以安臉上的神情,立刻就懂了。她沒有多問,直接把手機螢幕轉過來,上面是同樣的直播畫面,「我也收到了。走,我騎車,比較快。」

三個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了一秒。那一秒裡,沒有多餘的語言,只有長期在績效壓力與官僚推諉中磨出來的默契。

「不,妳不能跟我一起走。」沈聿衡卻按住了江予晨的肩膀,「妳有更重要的任務。」

他從證物袋裡取出那支染血的隨身碟與那支決定性的密錄筆。那支密錄筆外殼有著細微的刮痕,是五年前現場唯一沒有被送驗的東西,也是唯一能補足林曦桐證詞、還原沈聿衡當年那通被大人掛斷的報案電話的關鍵。

「密錄筆正本,不能同時出現在同一個風險裡。」沈聿衡將它放進江予晨手心,手心的溫度透過金屬外殼傳過去,「妳走另一條路,捷運,避開監視器,把它送回來。陳以安會在老地方接應妳。」

江予晨握緊了那支筆,點了點頭。她是鑑識體系出身的人,她太清楚證據保管鏈一旦斷裂,真相就等於被判了死刑。

十分鐘後,台北的夜色被切成了兩半。

沈聿衡與陳以安搭上計程車,沿著中山北路往北狂奔,車窗外的天母、士林的街燈飛速後退。而江予晨,則是獨自一人,將密錄筆貼身放進內側口袋,跨上她的白色機車,鑽進了捷運劍南路站方向的車流裡。她的目的地不是招待所,而是招待所之前,必須先完成的證物轉移。

夜風很冷,灌進外套領口,江予晨的耳膜裡全是風聲與自己心跳的共鳴。她把機車停在捷運站外的巷弄,拔下鑰匙,快步走進站體。台北捷運的冷氣與消毒水味撲面而來,這個點的車廂已經空了一半,只有零星幾個剛下班的服務業人員低頭滑著手機。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陳以安傳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三號出口,置物櫃,密碼是妳生日。」

那是她們之間的暗號,是當年一起在鑑識中心熬夜做毒物報告時,陳以安為了幫她慶生,硬是把她的生日設成實驗室冰箱密碼的玩笑。

就在她即將刷卡進站的前一刻,一道溫和得近乎油膩的聲音從身後叫住了她。

「江小姐,這麼晚了,還要趕去哪裡啊?」

江予晨的背脊瞬間竄過一陣寒意。她回頭,看見許文泰就站在超商的燈箱下,手裡提著一個看似無害的紙袋,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和稀泥式的笑容。他穿著熨燙得一絲不苟的襯衫與西裝褲,像是剛從哪個宮廟的協調會上下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線香味。

許文泰,合夥律師,也是林家在中山、大同區宮廟系統與建商之間的人情白手套。他從來不說重話,卻總能用最軟的語氣,讓人做出最硬的退讓。

「許律師。」江予晨強迫自己露出鑑識人員那種職業性的冷淡,「有什麼事嗎?」

許文泰走近一步,將紙袋遞過來,語氣像是長輩在關心晚輩,「沒什麼大事。就是聽說妳最近很辛苦,地檢署的績效壓力大,上頭又盯得緊。令尊在林氏建設的營造部,好像最近在申請退休俸?令堂的復健診所,最近健保核刪也有點麻煩吧?」

他的話語很輕,卻像是一根根細針,精準地刺進江予晨的軟肋。她家裡的狀況,從來不是秘密。她父親在林氏建設底下的營造廠當了二十年的工地主任,母親開了一間小小的復健診所,全家的生計,都在那個由建設、金融與媒體交織而成的政商網路裡載浮載沉。

「大家都是在這個城市討生活,何必把事情做絕呢?」許文泰的笑容不變,眼神卻已經沉了下來,「把那支筆給我,我保證,令尊的退休俸會是最優等的,令堂的診所也不會再有核刪的問題。妳還年輕,未來的鑑識之路還很長,不要為了一個已經過去的案子,把自己跟家人的路都堵死了。這不是威脅,這是人情,是互相啦。」

那是典型的資本與關係權力,最柔軟,也最致命。它不像刀子那樣直接見血,卻能讓一個中層的司法人員,在績效、升遷與家庭之間,被活活勒死。

江予晨感覺到口袋裡的密錄筆變得無比沉重、無比燙手。她的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腦中閃過父親在工地戴著安全帽的背影,閃過母親在診所裡幫病人熱敷時疲憊的側臉,也閃過鑑識中心裡,那些被她親手貼上標籤、絕不容許被竄改的證物袋。

她想起劉建國在自白錄影裡那句話:「我們這些底層的人,掌握的零碎真相,因為沒有話語權就被消音。但只要有一個人不肯消音,聲音就能傳下去。」

她抬起頭,看著許文泰,忽然也笑了,那是一種帶著毒舌與倔強的笑。

「許律師,你說得對,人情互相很重要。」她伸手,接過了那個紙袋,彷彿是接受了這場交易,「筆就在我身上,給你就是了。」

許文泰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光芒,他伸出手。

江予晨從內側口袋掏出密錄筆,很乾脆地放進他手心。許文泰握緊了,入手的觸感冰涼、紮實,他甚至還下意識地按了一下側邊的開關,看到紅燈閃了一下,才滿意地點點頭。

「聰明的選擇。江小姐,妳會感謝自己今天的決定的。」

他轉身,提著紙袋,快步消失在捷運站外的夜色裡,彷彿多待一秒都會沾染上什麼晦氣。

看著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轉角的監視器死角後,江予晨臉上的笑容才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虛脫的冷靜。

她慢慢地,從外套的另一個、更隱密的暗袋裡,掏出了另一支一模一樣的密錄筆。這支的金屬外殼溫熱,還帶著她的體溫。

剛才交出去的,是她在鑑識中心報廢抽屜裡找到的同款空殼,型號、重量、甚至刮痕的位置都經過她用砂紙與酒精刻意仿製,只有內部的記憶體晶片是空的。這是鑑識人員的信仰,魔鬼藏在細節裡,而她,就是那個最會製造細節的人。

她的抉擇,從來不是在家人與正義之間二選一,而是要用更聰明的方式,兩者都守住。

她不再停留,刷卡進站,快步走到三號出口旁那排深綠色的捷運置物櫃前。她輸入密碼,打開其中一格,將真正的那支密錄筆用鑑識用的防靜電袋包好,放了進去,然後關上櫃門。

幾乎在同一時間,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陳以安傳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置物櫃的另一側,陳以安的手正搭在櫃門把手上,比了一個OK的手勢。

透過捷運站內部監視器與網路系統的死角,她們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證據轉移。真品,已經在陳以安手上,正被送往地檢署那間有著二十四小時錄影的證物室。

而江予晨,則是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衝出了捷運站。這一次,她的目標,是大直招待所的頂樓。

當她趕到明水路那棟黑色玻璃帷幕大樓時,沈聿衡搭的計程車才剛剛在路口急煞。兩人在門口對視一眼,沒有多餘的廢話,一前一後衝進了大廳。

頂樓的風很大,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林曦桐依舊被綁在那張冰冷的鐵椅上,她的嘴唇已經被風吹得發紫,頸側那道被刀尖壓出的白痕旁,已經滲出了一點點血絲。站在她身後的,已經換成了一個穿著招待所制服、實則是魏蔓姿律師事務所保全的精壯男人,他戴著黑色口罩,手裡的折疊刀換成了一把更具威脅性的蝴蝶刀,刀面在夜色中反射著頂樓探照燈的冷光。

而在更後方的陰影處,魏蔓姿本人就站在那裡,她抱著雙臂,高傲而理性地看著這一切,彷彿在看一場勝訴即正義的法庭演練。

「沈檢座,你終於來了。」魏蔓姿的聲音透過風聲傳來,依舊犀利,「把起訴書撤回,我的人就放開她。這很公平,不是嗎?你們不是最講究程序嗎?」

沈聿衡的胸口劇烈起伏,正要開口,卻被江予晨搶先一步。

江予晨從外套內袋掏出她的司法警察證件,儘管她只是鑑識助理,但她同時具有司法警察身分。她將證件高高舉起,讓探照燈的光照得一清二楚,聲音在頂樓的強風中,清晰得像是一道法條的朗讀。

「魏蔓姿律師,以及這位先生,你們現在的行為,已經構成刑法第三百零二條的剝奪他人行動自由罪,以及第二百七十七條的傷害罪未遂,屬於現行犯!」她的聲音因為奔跑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依據刑事訴訟法第八十八條,司法警察得逕行逮捕現行犯,不需拘票!現在,立刻放開被害人,刀子放下,雙手抱頭,否則我將依法使用強制力!」

那一瞬間,風彷彿都靜止了。

魏蔓姿臉上的高傲出現了一絲裂痕,她沒料到,這個平時在地檢署裡被她視為中層工具人的鑑識小妹,竟然敢在這種場合,直接用最基礎、也最不可動搖的程序權力來反制她。她信仰的勝訴即正義,在此刻,遇到了程序正義最堅硬的基石。

那名保全的刀尖動搖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動搖,沈聿衡已經箭步上前,一把扣住了保全持刀的手腕,同時江予晨衝過去,用身體護住了林曦桐,迅速解開她手腕上已經勒出淤血的束帶。

「林曦桐,妳現在安全了。」江予晨的聲音終於軟了下來,帶著同理心的溫度,她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林曦桐顫抖的肩頭上。

林曦桐像是終於找到了浮木,崩潰地大哭出聲,緊緊抓住江予晨的手臂,「對不起……對不起……我……我當年……」

「先不要說話,先呼吸。」江予晨輕輕拍著她的背,眼角卻瞥向了沈聿衡。沈聿衡已經將那名保全壓制在地,並且拿出手機,開始全程錄影,保全程序的正當性。

魏蔓姿看著眼前這一幕,知道大勢已去,她冷哼一聲,轉身就想走向電梯。

「魏律師,」沈聿衡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冰冷而平靜,「妳也是共犯。現場的監視器、直播的IP位址,以及妳與這位保全的通聯記錄,都會成為證據。妳現在離開,就是畏罪潛逃。」

魏蔓姿的腳步僵在原地。

頂樓的探照燈下,江予晨抱著林曦桐,沈聿衡壓制著現行犯,陳以安的聲音從沈聿衡的手機裡傳來,帶著激動的哭腔:「學長,密錄筆正本已經入庫,保管鏈完整,政風室跟檢察長都在,直播斷了,我們贏了……」

沈聿衡看著江予晨,看著這個在巨大的人情與績效壓力下,依然選擇用一個掉包的空殼與一道現行犯逮捕程序,硬生生為他守住後路的夥伴。五年的孤軍奮戰,在這一刻,第一次感覺到了被信任支撐的重量。

他不再是一個人。

然而,就在江予晨扶著林曦桐站起身,準備走向電梯時,林曦桐無意間從口袋裡掉出了一張被體溫焐得發皺的紙條。

紙條上,是用稚嫩的筆跡寫著的一行字,字跡已經被暈開,卻依然可以辨識。

那是林曦桐的筆跡,寫給五年前的沈聿衡的。

上面寫著:「學長,對不起,我騙了你,那天晚上,你根本沒有報案,你只是……站在門口,看著。」

江予晨彎腰撿起那張紙條,遞給沈聿衡。沈聿衡接過的瞬間,手指劇烈地顫抖起來。

頂樓的風,再次呼嘯而過。而他們以為已經完整的錄音與證詞,似乎,又出現了一道無法解釋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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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林曦桐的最後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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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的風像是一把鈍掉的刀,貼著女兒牆削過來,把那張被體溫焐得發皺的紙條吹得在沈聿衡指尖顫動。

「學長,對不起,我騙了你,那天晚上,你根本沒有報案,你只是……站在門口,看著。」

稚嫩的筆跡,暈開的墨水,像是被眼淚泡過又被手心反覆揉捏。字很用力,紙背都起了毛。

江予晨彎腰撿起紙條的動作很快,卻在遞給沈聿衡時放得很輕。她看見他的手指在接過的瞬間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那不是檢察官在法庭上舉證時的穩定,那是十八歲少年站在血泊門口時的顫抖,穿越了五年,終於追上了他。

林曦桐倒在江予晨懷裡,臉色慘白,嘴唇乾裂,髮絲被風吹得黏在冒著冷汗的額頭上。她剛剛從刀鋒下被拉回來,瞳孔還放大著,卻在看見沈聿衡手中的紙條時,整個人像被電流擊中般瑟縮了一下。

「不是……不是那樣的……」她的聲音細得像要被風吹散,帶著濃重的鼻音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特有的破碎感,「那是我……國中的時候寫的……他們叫我寫的……」

陳以安的聲音還卡在電話那頭,帶著劫後餘生的哭腔:「學長,密錄筆正本已經入庫,保管鏈完整,政風室跟檢察長都在,全程錄影,直播斷了,我們贏了……學長,你聽見了嗎?」

沈聿衡沒有回答。探照燈的光慘白地打在大直這棟頂級招待所的頂樓,照見散落一地的封鎖線、被壓制在地不斷掙扎咒罵的保全,以及魏蔓姿那張終於失去血色的臉。他聽見自己胸腔裡心跳的撞擊聲,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法槌。他以為江予晨用一個掉包的空殼與一道精準的現行犯逮捕,已經為他把程序的破口全部堵死,卻沒想到,最後一道裂縫,竟是從被救者的口袋裡掉出來的。

救護車的鳴笛聲從信義區的方向撕裂夜空,由遠而近。

——

二〇二三年十月十九日,清晨五點四十七分,台北地檢署,博愛特區。

距離匿名者預告的七十二小時時限,還剩下不到十四個小時。

八樓偵查庭的空氣永遠是這個溫度,冷氣開得過強,混合著影印機碳粉、舊卷宗的霉味與消毒水的味道。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慘白的光線毫無死角地照亮每一個人的臉,讓疲憊、恐懼與算計都無所遁形。長桌的一端架著全程錄影的攝影機,紅點穩定地亮著,另一端則是法警與負責記錄的書記官,鍵盤敲擊聲在安靜中顯得格外清脆。

這不是平時的偵查庭。這是經過檢察長特許,在政風室、鑑識中心主任與兩名媒體公證代表見證下,召開的證人具結庭。

林曦桐坐在證人席上。她已經換掉了那件沾染血跡與灰塵的洋裝,穿著社工緊急調來的素色運動服,手腕與頸側的瘀痕用紗布貼著,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一張過分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她的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溫水,從進來到現在,一口都沒有喝。她的辯護律師與身旁的心理諮商師低聲提醒著什麼,她只是點點頭,目光越過所有人,直直地落在對面的沈聿衡身上。

沈聿衡坐在檢察官席,穿著那件在頂樓被風吹皺的襯衫,外面套回了檢察官的深藍色背心。他的面前攤開著三樣東西:劉建國那支已經完成鑑識的密錄筆、那只用證物袋封存、染血的隨身碟,以及一本邊角磨損、封面泛黃的日記本。日記本的塑膠封套上,還殘留著淡淡的霉味與菸味。那是十分鐘前,江予晨與陳以安親自從林宅在陽明山麓的舊書房暗格中搜出來的。

江予晨站在鑑識投影幕前,雙手抱胸,眼下有著濃重的烏青,卻挺得筆直。陳以安則坐在林曦桐斜後方的位置,膝蓋上放著筆記本,對她輕輕點頭,給出一個溫和而鼓勵的眼神。

「證人林曦桐,」襄閱主任檢察官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沉穩而具有穿透力,「妳清楚具結的意義嗎?妳接下來說的每一句話,都將具備法律效力,若有虛偽陳述,將負偽證罪責。」

林曦桐的喉嚨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卻清晰:「我清楚。」

她舉起右手,覆誦結文。當她念到「據實陳述,絕無匿飾增減」時,視線沒有移開過沈聿衡。那眼神裡沒有頂樓時的驚惶,只有某種下定決心後,近乎疼痛的坦然。

沈聿衡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住。他想起五年前那個在天母林宅門口,穿著制服、抱著書包的女孩。那時的她,也是這樣看著他,只是不敢說話。

「二〇一八年七月十四日晚上,」林曦桐開口了,第一句話就讓整個偵查庭的空氣凝結,「天母林宅的晚餐,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安靜的一次晚餐。養父林昭遠、養母、哥哥林宥丞、弟弟林宥齊,還有我,五個人坐在那張可以坐十二個人的長桌上,沒有人說話。因為前一天,養父剛剛宣布要把海外建設公司的股權,全部轉到哥哥名下,弟弟一毛都拿不到。」

她的語速很慢,像是在從一片濃霧中,一絲一絲地抽出記憶的線頭。創傷後的記憶是破碎的,心理鑑定報告上寫得很清楚,但在這個被法律與攝影機包圍的房間裡,她強迫自己把碎片拼回去。

「宥齊一直喝酒,一直笑,說他早就知道這個家沒有把他當成林家人。他是我養父母領養的,我也是。我們兩個,都是他們用來對外展示『慈善』的工具。晚餐後,宥齊把我叫到二樓的書房,給我看了他的日記,還有一把水果刀。他說,他要讓他們後悔。」

她將面前的日記本輕輕推向中央。那是林宥齊的日記。

江予晨立刻上前,戴上手套,以鑑識程序翻開。投影幕上,日記的內頁被放大。字跡潦草、力透紙背,充滿了被偏愛與被遺棄的怨恨、對金錢的渴望,以及最後幾頁近乎瘋狂的計畫。「七月十日,他們又在笑宥丞會接棒,沒人問我想做什麼。」「七月十二日,魏律師說,只要我媽那份遺囑作廢,我就能分到三分之一,她會幫我。」「七月十四日,今晚就結束,一切。」日期、筆壓、墨水成分,都已經由文書鑑定確認無誤。

「我當時很害怕,我想去告訴養母,可是魏蔓姿律師那天剛好也在,她把我拉到陽台,」林曦桐的呼吸開始急促,諮商師輕輕按住她的手背,「她說,宥齊只是說說氣話,叫我不要多事。她還說,如果我乖乖聽話,等事情過後,她會幫我爭取到一筆出國念書的基金,讓我離開這個家。我……我心動了。養女的身分讓我在那個家裡永遠是外人,我太想離開了,所以我沒有阻止他,我甚至……幫他把一樓的監視器主機電源拔掉了。」

一句話,讓在場所有資深檢察官都倒抽了一口氣。承認共犯,是將自己重新推向被告席。

陳以安的眼眶紅了,卻沒有打斷她。他知道,這是她贖罪的唯一方式。

「九點多的時候,樓上傳來尖叫聲。我衝上去,看到……看到宥齊拿著刀,媽媽已經倒在血泊裡,哥哥想搶他的刀,被刺中了脖子。我嚇得尖叫,一直叫,一直叫。然後,我看到沈學長……」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沈聿衡身上。

沈聿衡的指尖無意識地掐進了掌心。他感覺到那段被高燒與創傷掩埋的記憶,像潮水一樣倒灌回來。悶熱的夏夜、蟬鳴、他因為幫退休的劉建國送一份社區巡邏的簽呈,經過那條隱密的豪宅巷弄。門沒關,裡面傳來尖叫。

「沈學長當時才高三,穿著建中的制服,提著一個紙袋,站在書房門口。」林曦桐看著他,眼淚終於滑落,「他整個人都僵住了,臉色白得像紙。我看到他抖著手,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要打一一〇。」

沈聿衡的瞳孔猛地收縮。

「可是,養父林昭遠跟周正鈞檢察官,幾乎是同時衝上來的。」林曦桐的聲音拔高,帶著恨意,「他們不是來救人的!林昭遠一把搶過沈學長的手機,摔在地上,周正鈞則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到走廊的轉角。他們說,不能報警,絕對不能報警,報警林家就毀了,檢察官的前途也毀了。周正鈞還說,他會處理,他會讓一切看起來像是外人入侵。」

「妳說的是否屬實?」主任檢察官沉聲問道,「有無證據?」

林曦桐深吸一口氣,從社工手中的證物袋裡,拿出了一只老舊的錄音筆。不是劉建國的密錄筆,是另一只更舊、更小的隨身錄音裝置。

「這是宥齊的。他有錄音的習慣,說要留下證據以後談判用。那天晚上書房的錄音,他一直開著。我事後把記憶卡拔出來,藏在我的音樂盒底層。這五年,我每天晚上都夢見那個聲音,卻不敢拿出來。」

江予晨接過錄音筆,連接上偵查庭的音響系統,與鑑識中心的聲紋比對同步進行。

喀嚓一聲,錄音開始播放。

最先是刺耳的尖叫與扭打聲,家具倒塌的巨響,接著是一個年輕男孩崩潰的哭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要殺死你們!為什麼你們都要逼我!」那是林宥齊的聲音,經過聲紋鑑定確認。然後是林曦桐撕心裂肺的尖叫:「救命!救命啊!」

接著,一個極度壓抑、帶著少年顫抖的聲音響起,雖然模糊,卻能聽見他在撥號:「喂……一一〇嗎?這裡是天母……」

下一秒,兩個成年男子的聲音粗暴地介入。

「掛掉!把電話掛掉!你是哪來的學生?想毀了林家嗎?」那是林昭遠的怒吼,蒼老卻充滿威嚴。

「同學,冷靜,這裡交給我們司法人員處理,你什麼都沒看到,聽懂了嗎?把手機給我!」那是周正鈞,溫和卻充滿不容反抗的官腔,即使隔著錄音,那種程序話術的壓迫感依然清晰。

然後是手機被砸碎的聲響,少年的悶哼,以及林曦桐被捂住嘴的嗚咽。

十七分鐘的錄音,在一片死寂中播畢。偵查庭裡,只剩下錄音結束後的細微電流聲。

沈聿衡閉上了眼睛。他的記憶不再是那張紙條上所謂「站在門口看著」的冷漠旁觀者,而是一個想要求救、卻被兩個掌握著程序與資本權力的巨人,硬生生按在牆上、捂住嘴巴的少年。他的失憶,是大腦為了保護自己而啟動的防衛機轉,是周正鈞與林昭遠這五年來不斷透過暗示、透過那支變聲的匿名電話、透過偽造的卷宗,對他進行的記憶植入與竄改。

「學長,」林曦桐哭著說,「那張紙條,是國三那年,周檢察官叫我寫的。他說,如果我不寫,他就把我拔掉監視器的事情告訴警察,讓我去關。我寫完之後,他就把紙條收走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頂樓出現……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你從頭到尾都是被動的,你是想救我們的……」

江予晨將劉建國的密錄筆錄音、林宥齊的現場錄音、日記本上的筆跡鑑定,以及那只染血隨身碟中尚未被破壞的原始監視器備份檔案,四條證據鏈的投影片並列在螢幕上。時間、聲紋、筆跡、數位軌跡,完美地相互補強,形成了一個無懈可擊的封閉環。過去五年,羅生門般的卷宗裡那些互相矛盾的證詞、那份被紫外線燈照出破綻的偽造起訴書、那段AI深偽的錄音,在此刻,都被這份由最底層的共犯、最邊緣的退休刑警與最無助的少年所共同拼湊出的真相,徹底粉碎。

主任檢察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法袍,聲音在麥克風中顯得無比莊嚴。

「本署依刑事訴訟法第七十一條、第七十六條之規定,認定被告林昭遠、周正鈞、魏蔓姿三人,涉犯殺人、偽證、湮滅證據、濫權不起訴及行使偽造公文書等罪嫌,犯罪嫌疑重大,且有勾串、滅證及逃亡之虞。」

他拿起早已備好的三張拘票,法警上前接過。

「簽發拘票,立即拘提。到案後,向法院聲請羈押禁見。」

法槌落下的瞬間,清脆的聲響透過直播,傳向了博愛特區外所有關注此案的媒體與群眾。

天母豪宅滅門案的羅生門,終於在法庭上,被重構為單一的真相。

掌聲沒有響起,只有壓抑許久後的集體吐息。陳以安用力地握緊了拳頭,江予晨則是悄悄地別過頭去,擦了一下眼角。

沈聿衡緩緩睜開眼,看向證人席上的林曦桐。她也正看著他,兩人之間五年的隔閡與誤解,似乎終於隨著那聲法槌而消弭。

然而,就在法警準備將林曦桐帶離證人席、讓她稍作休息時,負責整理證物的書記官卻突然發出一聲輕微的驚呼。

「江檢,陳檢,」書記官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舉起那本林宥齊的日記,「這本日記的最後……最後一頁被撕掉了。撕痕很新,而且,鑑識組剛剛比對染血隨身碟的檔案清單,發現裡面有一個隱藏的加密資料夾,檔名是『backup_20180714_2330』,需要密碼才能開啟。時間點,正好是案發後半小時。」

林曦桐的臉色再次一白,茫然地搖頭:「我不知道……日記我拿到時就是這樣,隨身碟我根本沒看過……」

沈聿衡的目光落在那個被撕掉的參差紙緣上,又落在那個顯示著「需要輸入密碼」的隨身碟視窗上。他的太陽穴,毫無預警地劇烈抽痛起來。

被撕掉的那一頁,寫了什麼?那個半小時後的加密備份,又是誰,在所有人都以為現場已經被控制後,偷偷錄下了什麼?

而他的手機,在此刻,無聲地 vibrate 了一下。

匿名者傳來了一則只有一行字的訊息。

「沈檢,恭喜你找回了記憶。但你確定,你找回的是全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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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記憶與錄音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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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記官那句「需要密碼才能開啟」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進偵查庭原本稍稍鬆弛下來的空氣裡。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證物桌上。那只染血的隨身碟被裝在透明證物袋裡,暗紅色的鏽蝕沿著金屬接縫滲入塑膠封口,像一道乾涸的血痕。旁邊那本林宥齊的日記攤開著,最後一頁只剩下參差不齊的毛邊,撕口的紙纖維還新,翻捲起來,露出一小截被原子筆劃破的痕跡。

林曦桐的臉色在瞬間褪得像紙一樣白,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手緊緊抓住證人席的欄杆,指節用力到發青。「我真的不知道……」她的聲音抖得不成調,「日記是林叔……林昭遠叫我收好的時候就這樣了,隨身碟我從來沒見過,那天晚上那麼亂,我只記得我一直躲在衣櫃裡……」

沈聿衡沒有立刻回應。他的太陽穴正以一種鈍重、規律的頻率抽痛,手機螢幕還亮著,那行字像烙印一樣停在視網膜上。

「沈檢,恭喜你找回了記憶。但你確定,你找回的是全部嗎?」

江予晨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異狀。她沒有去看那支手機,只是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肘,低聲說:「沈聿衡,呼吸。」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開關。沈聿衡緩緩吐出一口氣,將手機反扣在桌上,抬起頭,看向法官與在場的檢察官、律師、政風人員。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自我解剖的冷靜。

「庭上,請求勘驗證物。」他開口,「這只隨身碟是2018年7月14日當晚,在天母林宅主臥室更衣間的暗格中尋獲。當年鑑識人員以為只是林家次子林宥齊的課業資料,未列入優先送驗,封存於贓證物庫長達五年。昨晚由陳以安檢察官聲請重新鑑識,發現其內部有經過二次格式化的痕跡,並存在一個隱藏加密磁區。檔名『backup_20180714_2330』,建立時間為23點30分,距離法醫推定的死亡時間約晚了二十八分鐘。」

承審的林姓法官推了推眼鏡,神情嚴肅:「辯方及檢方對於勘驗方式有無意見?」

魏蔓姿的辯護人正欲起身,卻被法警以眼神制止。陳以安已經將筆記型電腦接上法庭的投影與音響系統,鑑識中心的同仁戴著防靜電手套,將隨身碟插入經過寫入保護的鑑識用電腦。螢幕上跳出需要輸入密碼的視窗,十二個星號的輸入框在黑暗中閃爍。

「密碼嘗試需要時間,」陳以安低聲對沈聿衡說,「鑑識中心用字典檔跑過常見組合,沒有反應。這個加密是用 VeraCrypt 做的,暴力破解可能要幾個月。」

沈聿衡的目光落在那個檔名上。20180714,2330。案發後半小時。誰會在命案現場已經被大人控制、所有人都以為要掩蓋一切的時候,還偷偷按下錄音備份?

他的頭痛更劇烈了。一些破碎的畫面不受控制地閃現:刺耳的、重複的電話撥號音,冰冷的木質地板,一隻大人的手用力壓下他的手腕,還有一道少年因為恐懼而變調的聲音。

「……不用跑了。」沈聿衡忽然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伸出手,指尖在鍵盤上懸停了一秒,然後輸入了一串數字。

0911。

不是任何人的生日,也不是林宅的門牌。那是2018年,他考上台大法律系後,第一次以實習生身分進入台北地檢署,劉建國送給他的那本《刑事訴訟法》的出版年份,也是劉建國的員工編號後四碼。那天晚上,他躲在衣櫥裡,劉建國是唯一一個發現他、卻沒有立刻把他交給林昭遠的人。劉建國蹲下來,對發抖的他說:「阿衡,你不要出聲,等一下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出來。記住,0911,緊急求救,要打就打這個。」

他當時以為,那是大人要他報案的暗示。

按下 Enter 鍵。

螢幕上的星號框震動了一下,隨即消失。資料夾,被打開了。

法庭內響起一陣壓抑的抽氣聲。資料夾裡只有一個檔案,一個長達十七分十二秒的 WAV 音訊檔,檔名就叫「PhoneRec_2330」。

陳以安看了沈聿衡一眼,得到他的點頭後,點下了播放鍵。

起初是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靜,只有細微的電流底噪,像是手機被藏在口袋或衣櫃縫隙裡收到的悶響。接著,遠處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與瓷器碎裂的聲音,一個年輕男子的喘息與咒罵由遠及近,清晰可辨。

「……去死!你們都去死!憑什麼把公司給那個養女!我才是林家的人!」那是林宥齊的聲音,歇斯底里,因為藥物與憤怒而扭曲。

緊接著是林曦桐淒厲的尖叫:「宥齊不要!爸!媽!住手啊——」

金屬碰撞肉體的鈍響、女人的哀號、家具被撞倒的巨響,十七分鐘的錄音像一把生鏽的刀,毫無保留地將那個夜晚的血腥攤開在所有人面前。法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幾名女性書記官下意識地摀住嘴,林曦桐更是整個人蜷縮起來,渾身顫抖,江予晨立刻上前半步扶住她的肩膀。

沈聿衡卻像一座石像,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在聽,他必須聽。這是他逃避了五年的聲音。

錄音進行到第六分四十一秒時,背景的打鬥聲稍歇,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少年壓抑到極致的、顫抖的呼吸聲。然後,一個細微卻無比清晰的聲音出現了。

嘟、嘟、嘟——那是舊式手機按鍵的撥號音。

「一一零……喂?警察嗎?這裡是天母……天母忠誠路……有人殺人……」少年的聲音帶著哭腔,語速極快,因為恐懼而含糊不清。那是十七歲的沈聿衡的聲音。他的聲紋,在場的鑑識人員已經比對過無數次,不會認錯。

然而,電話才剛接通不到三秒,一隻大人的手便猛地蓋住了手機。

「你在幹什麼!」是林昭遠壓低的、暴怒的咆哮,「把電話掛掉!你想毀了林家嗎!你給我掛掉聽到沒有!」

「可是……可是死人了……要報警……」少年哭著掙扎。

「報什麼警!報警你這輩子就完了!你想讓大家知道你也在現場嗎?你想讓你媽在天上看你去當殺人犯嗎!」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尖銳地介入,是林夫人,她的聲音同樣顫抖,卻充滿控制慾,「聽話,阿衡,把電話掛掉,阿姨求你,掛掉就沒事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一陣拉扯的雜音後,通話被粗暴地切斷。取而代之的是林昭遠對著門外大喊:「周正鈞!周正鈞你人呢!還不快進來處理!」

錄音到這裡,出現了長達十秒的空白,只有少年壓抑的啜泣聲。然後,一個相對冷靜、低沉的中年男聲靠近了錄音源——

「阿衡,別怕,叔叔在。」是劉建國的聲音,比現在年輕一些,卻同樣沙啞,「電話不要打了,打了也沒用。來,手機給叔叔,叔叔幫你收好。沒事了,都過去了,你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聽到,知道嗎?」

錄音的最後,是衣櫃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以及劉建國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十七分十二秒,結束。

法庭內死一般的寂靜。

陳以安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她的眼眶有些紅,但聲音依然清晰穩定:「庭上,這份錄音與稍早由江予晨檢察官移送的密錄筆錄音,經鑑識中心聲紋鑑定,確認為同一時段、同一現場、由不同收音裝置所錄製,兩者時間軸完全吻合,可互相補強,已排除變造、剪輯之可能。更重要的是,它完整呈現了沈聿衡檢察官在案發當時,並非如部分錯誤資訊所指的『共犯』或『冷眼旁觀者』,而是唯一試圖對外求援的目擊者。其報案行為雖被林昭遠夫婦以言語脅迫及情感勒索所制止,但在刑法上,其主觀上並無不法意圖,客觀上亦未參與任何犯罪構成要件行為。」

她頓了頓,從卷宗中取出一份蓋有台大醫院精神醫學部與臨床心理中心雙章的鑑定報告。

「此外,本院囑託台大醫院對沈檢所為之心理鑑定報告亦已完成。報告指出,沈檢長達五年的『記憶缺損』與『矛盾記憶』,符合『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伴隨解離性失憶』之診斷。其並非刻意說謊,而是大腦為了保護個體免於過度創傷,所啟動的防衛機轉。」陳以安的語氣放得更輕,卻更有力,「報告中特別載明,沈檢之所以會產生『自己當年沒有報案、甚至可能參與掩蓋』的錯誤回憶,係因案發後長期處於封閉、受暗示的環境中。林昭遠、周正鈞等人反覆對其灌輸『你當時什麼都沒做』、『你報警只會害死自己』等語言,加上近一年來層出不窮、針對其聲紋與影像的深偽騷擾,兩者交互作用,共同形塑了一段虛假的、卻讓當事人深信不疑的『錯誤回憶』。這在心理學上,稱為『外部資訊誤導效應』與『想像膨脹效應』。」

鑑定報告的每一頁,都透過投影布幕清晰地展示在眾人眼前。白紙黑字,科學的語言,冷靜地為一個被罪惡感折磨了五年的靈魂做出了最溫柔的辯護。

「你不是加害者,你只是一個來不及長大的孩子。」陳以安看著沈聿衡,輕聲說出報告結論的最後一行字,「你的恐懼與自責,恰恰證明了你的良知從未缺席。」

沈聿衡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一直以為,那份揮之不去的罪惡感,是因為自己懦弱、冷漠、選擇了沉默。原來,那份罪惡感的本身,就是他曾經勇敢過的證明。只是那份勇敢,被大人們聯手折斷,埋進了最深的黑暗裡。

法官仔細審閱了兩份錄音的聲紋比對圖譜、鑑識報告與心理鑑定報告,長時間的沉默後,他敲下了法槌。

「本庭認為,」法官的聲音在寂靜的偵查庭中顯得格外洪亮,「染血隨身碟內之錄音檔與密錄筆錄音,來源合法,經鑑識確認未經變造,且與其他物證、人證相互勾稽,具有高度憑信性,具備證據能力。該證據足以證明證人沈聿衡於2018年7月14日晚間,在天母林宅命案現場,確有撥打一一零報案之舉,其行為因外力介入而中斷,不構成任何犯罪之幫助或共謀。其先前之矛盾供述,經專業鑑定,係因創傷及外部不當資訊介入所致之記憶錯誤,不影響其證人適格性。」

法槌落下,清脆的聲響像一道光,劈開了糾纏沈聿衡五年的迷霧。

「本庭當庭裁定,沈聿衡之證詞,予以採信。其於本案中之身分為單純目擊證人,並無任何刑事責任。」

江予晨第一個紅了眼眶,她用力地、一言不發地拍了拍沈聿衡的背。陳以安則是對他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帶著淚光的笑容。

沈聿衡緩緩站起身。他看著證人席上早已泣不成聲的林曦桐,看著旁聽席上那些曾經用懷疑目光看著他的同僚與媒體記者,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隻曾經想按下報案電話、卻被無數次在夢中重演為罪惡象徵的手上。

「五年來,」他開口,聲音沙啞,卻不再壓抑,「我一直以為我在追查真相。其實,我追查的,是我自己。我既是追查者,也是被追查的對象。我害怕想起一切,更害怕想起的不是真相。」

他抬起頭,眼神第一次在眾人面前,褪去了那層冰冷的、近乎苛求的理性外殼,露出了底下那個十七歲少年的脆弱與坦誠。

「今天在這裡,我想說,真相從來不是誰的故事比較動人,誰的敘事比較可信。真相是客觀存在的,它藏在聲紋的頻譜裡,藏在紙張的纖維裡,藏在一段被藏了五年的十七分鐘錄音裡。它或許會被掩蓋、被竄改、被遺忘,但只要我們願意用科學去驗證,用程序去守護,它終究會自己發出聲音。」

他的話語,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法庭的每一個角落,也透過直播,傳向了博愛特區外,那座正被無數網路與監視器所籠罩的城市。

然而,就在法官準備宣布休庭、將全案移送合議庭續行審理之際,負責操作電腦的鑑識人員卻發出一聲驚疑的低呼。

「陳檢、江檢……那個隨身碟……還有東西。」

眾人的目光再次回到投影幕上。只見在那個「PhoneRec_2330」的音訊檔下方,原本顯示為空白的資料夾底層,在鑑識軟體進行深度掃描後,竟又浮現出一個新的、被設定為徹底隱藏的檔案。那是一個影片檔,檔名是一串亂碼,但建立時間,卻比錄音檔晚了整整三分鐘——23點33分。

檔案的縮圖在一片漆黑中,隱約可見一角被燈光照亮的走廊,以及一隻正要推開大門的手。而那隻手的手腕上,戴著一枚款式極其眼熟的、屬於司法體系內部人員才會配戴的識別手環。

陳以安的呼吸一窒,下意識地看向沈聿衡。

沈聿衡的瞳孔,在看到那枚手環的瞬間,劇烈地收縮。他認得那枚手環。五年前,整個天母分局,只有一個人會在出勤時,違規將識別手環戴在右手。

那個人,不是劉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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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博愛特區的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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鑑識軟體的進度條走到百分之百時,法庭內的冷氣聲似乎被無限放大。

投影幕上,那個被命名為一串亂碼的影片檔縮圖被點開,畫面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隨即定格。

那不是什麼高畫質的監視器影像,更像是某種倉促間、以手持裝置偷錄的畫面。鏡頭極度不穩,漆黑的走廊裡只有一盞昏黃的壁燈還亮著,照出一小塊米白色的磁磚與深褐色的木質門框。門是半掩的,從門縫裡透出室內慘白的日光燈光,以及更深處、已經凝固的暗紅色。

一隻手,正搭在門把上,準備向內推開。

那隻手的皮膚鬆弛,佈滿老人斑,指關節突出,卻戴著一枚在鏡頭反光下格外刺眼的東西——一條深藍色的尼龍編織手環,手環的金屬扣環上,雷射刻著小小的「TAIPEI D.A.」字樣,以及一枚已經磨損的晶片感應扣。

那是台北地檢署與法務部所屬機關,為了進出博愛特區各大樓管制區而配發的識別手環。依規定必須配戴在左手手腕,以便感應門禁。

陳以安的呼吸在一瞬間停住了,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沈聿衡。

沈聿衡沒有動。他只是站在檢察官席位後方,雙手撐在桌面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視線死死地鎖在那枚手環上,鎖在那個配戴的位置——右手。

整個天母分局,只有一個人會把識別手環戴在右手。那不是習慣,那是因為他的左手手腕在多年前的一次攻堅中受過槍傷,神經受損,無法長時間壓迫。那個人為了掩飾傷勢,從不提受傷的事,只用一種近乎倔強的方式,把手環換到右手。

沈聿衡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被強行拼湊起來。不是劉建國。劉建國是左撇子,手環永遠在左手。

那麼,是誰?是誰在案發後三分鐘,也就是所有人都以為現場已經沒有活人、林昭遠夫婦已經控制住現場之後,才推開那扇門走進去?

審判長也注意到了現場氣氛的異樣,他敲了一下法槌,沉聲說道:「鑑識人員,該檔案先行扣押,標示為『天母案隨身碟隱藏檔一』,不得公開播放,後續由檢方聲請勘驗。休庭。」

法槌落下的聲音,清脆卻沉重。

沒有人歡呼。儘管十七分鐘的完整錄音已經還給沈聿衡清白,儘管三張拘票已經簽發,但這個在二十三點三十三分才出現的第五人,讓剛剛才補起來的真相,再次裂開一道更深、更黑的縫隙。

江予晨快步走到沈聿衡身邊,壓低聲音,語氣是她一貫的毒舌,卻難掩擔憂:「喂,你臉色很難看。別在這裡倒下,很難看的。」

沈聿衡沒有回應,只是緩緩地將視線從投影幕上移開,望向法庭那扇厚重的木門。門外,就是博愛特區。

那裡,有人正在等著他的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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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四十分,博愛特區的暑氣正是最黏膩的時候。

台北地檢署、司法院、法務部三棟建築,以一種近乎冷酷的幾何線條,將這片區域切割成權力的棋盤。柏油路面被連日的高溫曬得發軟,空氣中瀰漫著汽車廢氣、路邊芒果冰攤的甜膩,以及一種屬於公務機關特有的、陳舊紙張與消毒水的混合氣味。每一條巷口都架著拒馬,每一個轉角都有制服憲兵與便衣幹員無聲地駐守,密集的監視器鏡頭在紅綠燈桿上無聲地轉動,將每一個行人的臉孔、每一輛車的車牌,都即時回傳到看不見的資料庫裡。

法務部大樓的正門口,一輛黑色的Alphard廂型車被兩輛調查局的偵防車一前一後地堵住。車門被拉開,林昭遠與周正鈞被請了下來。

林昭遠穿著一身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淺灰色西裝,即使在被幹員包圍的當下,他的頭髮依舊梳得一絲不苟。他今年七十有二,臉上堆滿了歲月與保養品共同作用出的皺紋,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像一頭被逼到牆角卻仍不肯低頭的老獅子。他的身邊跟著兩名西裝筆挺的律師,其中一人正是魏蔓姿事務所的合夥人。

周正鈞則是另一種樣貌。他穿著法官退休後常穿的、看似樸素的Polo衫與西裝褲,臉上掛著那副在司法院打滾三十年練就的、溫和而無害的笑容。他的頭髮稀疏,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就像是任何一個會在社區公園裡跟你打招呼的退休長者。

「周先生、林先生,不好意思,依台北地方法院核發之拘票,請兩位配合我們回調查局說明。」帶隊的調查官語氣客氣,但態度強硬,手中的拘票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周正鈞推了推眼鏡,笑容不變,聲音透過一旁早已架好的媒體麥克風,清晰地傳了出去。他是故意的,他知道所有鏡頭都在對著他。

「這位同仁,辛苦了。」周正鈞的語氣慢條斯理,帶著一種上位者對下位者的體諒,「我完全尊重司法的程序。只是,我必須說,今天這一切,恐怕是一場誤會。五年前,我之所以請相關人員暫緩通報,完全是基於維護司法穩定的考量。當時林家是北部重要的建設支柱,若滅門慘案的消息在第一時間以不完整的方式曝光,將會引起股市動盪、社會恐慌,甚至影響到當時正在進行的都市更新審議。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檢警能在不受輿論干擾的情況下,完整地偵辦。這是程序上的裁量,何來湮滅證據之說?」

他將「湮滅證據」四個字,輕描淡寫地轉換成了「程序裁量」,將赤裸裸的關說與施壓,包裝成對大局的考量。這就是周正鈞最擅長的——程序話術。

一旁的林昭遠立刻接話,他的聲音顫抖,卻刻意帶著一種年邁長者的悲憤與無奈。他對著鏡頭,眼眶泛紅:「各位媒體朋友、各位國人同胞,我林昭遠大半輩子都在為這塊土地打拚,捐了多少學校、蓋了多少廟宇,我自認對得起社會。我的小兒子犯下大錯,我這個做父親的,心如刀割。但事情已經發生,我難道不該為了保護我僅存的家人、保護我們林家上百名員工的生計,做出最痛苦的決定嗎?我當時只是請沈同學先不要報案,讓我們家人先處理後事,這難道不是人之常情嗎?為什麼今天要把一個父親的悲痛,說成是犯罪?」

他將家族名譽與慈善形象,化為最堅固的盾牌,試圖用家長式的溫情與道德綁架,來對抗拘票上冰冷的法條文字。幾名原本舉著攝影機的記者,竟然也因為他這番話而產生了一絲動搖。

就在此時,一陣刺耳的煞車聲劃破了博愛特區原本還算平靜的空氣。

一輛計程車在封鎖線外急停,魏蔓姿從車上走了下來。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妝容精緻、氣場全開,今天的她只穿著一套黑色的套裝,臉色蒼白,腳步踉蹌。她的手機不斷地響著,但她一通也沒有接。

「魏律師!請問妳對旗下媒體集團被NCC立案調查有什麼回應?」

「魏律師,聽說妳們操作的粉專『正義瞭望台』一夜之間被下架,是否承認涉及深偽影片的製作?」

記者們像嗅到血味的鯊魚,瞬間將麥克風轉向她。

魏蔓姿高傲的面具徹底碎裂了。她看著那些曾經由她豢養、由她餵養資訊的記者,此刻正用最尖銳的問題刺向她,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慌亂。

就在半小時前,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發布了緊急新聞稿,證實接獲大量檢舉,指稱由「蔓姿法律媒體顧問公司」實質控制的多個社群粉專與網路論壇帳號,長期以來源不明、經變造的深偽影片與通聯記錄,系統性地帶動輿論風向,意圖影響天母滅門案與信義聯開弊案的偵查。NCC已依《廣播電視法》與《社會秩序維護法》相關規定,對其立案調查,並協調數位發展部與各大平台業者,將相關粉專與帳號全數下架、停止演算法推播。

一夜之間,她苦心經營的資訊王國,崩塌了。

「我……我只是提供法律見解……勝訴即是正義……」魏蔓姿喃喃自語,聲音裡再也沒有了過往在法庭上那種犀利不留情面的氣勢,只剩下精英主義者在失控後的空洞。她看著被幹員架住的林昭遠與周正鈞,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你們……你們不是說,錢能收買程序嗎?怎麼……怎麼連程序都不收我們的錢了?」

沒有人回答她。資本與關係的權力,在此刻,在博愛特區的陽光下,在無數支監視器與直播鏡頭的注視下,第一次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沈聿衡就是在這個時候,從地檢署的側門走了出來。

他沒有穿法袍,只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與深色長褲,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他的身後,跟著陳以安與江予晨。陳以安的手裡抱著一個更厚的卷宗,江予晨則是一臉警戒地掃視著四周。

三個人的出現,讓現場所有鏡頭都轉了過來。

周正鈞看到沈聿衡,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堆得更深:「沈檢,好久不見。當年在天母分局,你還是個實習生,我還指導過你怎麼寫筆錄。怎麼,今天要來親手銬學長嗎?」他試圖用輩分與人情,來進行最後的勒索。

林昭遠則是瞇起眼睛,語氣陰冷:「沈聿衡,你別忘了,你當年也拿了我們家的獎學金。你母親的醫藥費,是誰幫你付的?你現在要恩將仇報嗎?」他試圖用恩惠與血緣的記憶,來喚起沈聿衡的罪惡感。

沈聿衡停下腳步,隔著大約五公尺的距離,看著他們。

博愛特區的風,吹動他襯衫的下襬。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同情,只有長時間熬夜與精神壓力下的一種深沉的疲憊,以及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

他沒有像他們預期的那樣,進行一場慷慨激昂的道德批判。他知道,在這個被程序與資本層層包裹的戰場上,言語是最無力的武器。

他只是緩緩地舉起手中的牛皮紙袋,對著帶隊的調查官,也是對著在場的所有鏡頭,聲音不大,卻透過麥克風,清晰地讓每一個人都聽見。

「周正鈞、林昭遠,這是台北地檢署就『信義聯開弊案』對你們二位,以及相關被告魏蔓姿,所提之起訴書正本。犯罪事實、證據清單與法條適用,皆載於其中。」

他將牛皮紙袋遞給調查官,然後又從陳以安手中接過那個更厚的卷宗。

「這一份,是就『一〇七年天母林宅滅門案』,本署依新發現之錄音、隨身碟隱藏檔案及相關證人證述,所整理之『職務告發暨移送併案偵辦書』。其中包含對你們涉嫌湮滅證據、偽造文書、教唆偽證等犯行之告發,以及聲請法院就本案重啟調查之全部卷證。」

他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陳以安與江予晨立刻上前,將兩份文件,一份份地,在眾目睽睽之下,連同那枚染血的隨身碟、那份鑑識報告,一併交給了負責收狀的法院法警。

法警當場拿出收文章,在每一份文件的封面上,重重地蓋下鮮紅的印記。

「收狀訖」三個字,像烙印一樣,燙在所有人的視網膜上。

沒有咆哮,沒有拉扯。沈聿衡用最符合程序的方式,完成了他身為檢察官最後、也最重要的一步。他沒有銷毀任何一份文件,他選擇將「真實」的那一份,親手送進體制的齒輪裡,讓它去碰撞、去絞碎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與謊言。

周正鈞與林昭遠臉上的血色,在印章落下的那一刻,徹底褪去。他們終於明白,這個年輕人,已經不再是五年前那個可以被他們用一句話就制止報案的少年。他學會了使用他們最擅長的武器——程序,來反過來對付他們。

沈聿衡轉身,準備離開。他不想再多看他們一眼。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一封加密的簡訊,發件人是「未知」。

簡訊只有一行字,以及一個附件預覽。

「沈檢,恭喜你完成了程序正義。但你真的看清楚那隻手了嗎?那不是左手,也不是右手的問題。你再仔細看看,手環的背面,刻了什麼?」

附件是一張被高度放大的、經過銳化的截圖,正是那隻戴在右手上的手,被鏡頭捕捉到的另一個角度。在手環的內側,一個因為長期配戴而被汗水蝕刻得有些模糊的編號,若隱若現。

沈聿衡的腳步,猛然頓住。

他認得那個編號的格式。那不是地檢署的編號,也不是法務部的編號。那是……屬於司法院政風處,為了追蹤特定對象而配發的、極為特殊的「監控識別編號」。

第五個人,不是來滅口的,也不是來湮滅證據的。他是來……監控的?

他猛地回頭,望向那棟灰色的司法院大樓。大樓的玻璃帷幕在午後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無數個窗戶,像無數隻冰冷的眼睛,正俯視著博愛特區的這場對峙。

究竟是誰,在五年前就已經開始監控天母林家?而那個人,又為什麼會在案發後三分鐘,走進那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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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最後一小時的銷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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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愛特區的午後陽光,像一把鈍掉的刀。

沈聿衡站在法務部與司法院之間那條被憲兵與拒馬切割開來的柏油路上,口袋裡的手機還在發燙。螢幕上那張被銳化過度的截圖,顆粒粗糲,卻足以讓他看清手環內側那一串以雷射蝕刻的細小字碼。

「J.Y-C.I-2017-0847」。

不是檢察體系的文號,也不是調查局的案號。前綴的「J.Y」是司法院的縮寫,「C.I」是政風處內部才會使用的「Control & Inspection」監控列管代號。這種手環沈聿衡只在卷宗的附表裡看過一次,那是司法院政風處為了長期監控特定司法人員或與司法人員有不當接觸的對象,所配發的識別載具。薄薄的鈦鋼片,內建被動式感應晶片,表面看起來像是一只普通的運動手環,內側的編號卻對應著一份永遠不會出現在公開系統裡的監控名冊。

第五個人不是林昭遠請來滅口的,也不是周正鈞安排來湮滅證據的。他是被體制派來的。

這個念頭讓沈聿衡的後頸竄起一股寒意。五年前,天母林宅那場被定調為次子逆倫弒親的滅門案,竟然早在案發之前,就已經被司法院政風處盯上了?是誰被監控?是林昭遠?還是……更早之前就與林家有金流往來的周正鈞?亦或是,那棟豪宅本身,就是政風處用來釣魚的餌?

「沈檢。」

身後傳來江予晨的聲音,壓得極低。她一路小跑過來,手裡緊緊攥著自己的手機,臉色在烈日下顯得有些發白。她的白袍口袋裡還插著一支鑑識用的紫外線燈筆,顯然是剛從鑑識中心衝出來的。

「陳以安在樓上喊你,匿名者動了。」她把手機螢幕轉向沈聿衡,聲音因為快速奔跑而有些喘,「七十二小時,最後一小時整。他剛剛在那個境外論壇,就是上次丟深偽影片的那個『巴哈姆特海外備份站』的鏡像論壇,上傳了一個檔案。標題寫著——《天母案第五人.沈聿衡自白完整錄音.十七分鐘未刪減版》。」

沈聿衡的瞳孔微微一縮。

十七分鐘。與染血隨身碟裡那份真正的十七分鐘錄音,完全相同的長度。對方顯然是在挑釁,是在告訴他,你以為你靠著鑑識科學翻案了,但我隨時可以再造一份更真的假貨出來,讓輿論重新審判你。

「現在輿論呢?」沈聿衡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這是一種辦案時近乎苛求的冷靜,是他用來壓制內心那頭因為記憶缺損而惶恐不安的野獸的唯一方式。

江予晨咬著牙,嘴角勾起一個毒辣又帶著不屑的弧度,那是她厭惡權威與官僚敷衍時最典型的表情。

「還沒炸,」她說,「陳以安那傢伙,根本沒在睡。檔案上傳不到九十秒,就被他的爬蟲程式攔截了。他現在在地檢署八樓的數位鑑識實驗室,叫你立刻上去。他說——這一次,對方犯了一個很蠢的錯誤。」

台北地檢署八樓,數位鑑識實驗室的冷氣永遠開得過強。

沈聿衡推開門時,一股混雜著臭氧與機箱散熱的冷冽空氣撲面而來。陳以安頂著兩隻濃濃的黑眼圈,頭髮亂得像鳥窩,卻精神亢奮地坐在三台螢幕前。螢幕上跳動的不是影片,而是一條條被拉長、放大的聲紋頻譜圖,藍綠色的波形在黑色背景上像心電圖一樣搏動。

「學長,你來看。」陳以安一見到沈聿衡,立刻把其中一個螢幕的畫面放大。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社運世代特有的執著與不容妥協,「匿名者這次學聰明了,沒有直接做全新的一份深偽。他是用『拼接』的。他把你隨身碟裡那份真的十七分鐘錄音裡,你的呼吸聲、你的那句『不要……』,還有林曦桐的尖叫聲,全部剪下來,然後用語音模型,重新拼成一段所謂的『第五人自白』。」

他敲下一個快速鍵,兩段聲紋被並排比對。

左邊是隨身碟裡原始錄音的頻譜,背景噪音是連續的,帶著老式日立冷氣壓縮機特有的低頻嗡鳴。右邊是匿名者剛上傳的檔案,乍聽之下幾乎一模一樣,但當陳以安將背景噪音的頻譜單獨抽離出來時,破綻便無所遁形。

「學長你聽,」陳以安戴上耳機,又遞了一副給沈聿衡,「注意聽每一次剪接點的底噪。」

沈聿衡戴上耳機。起初只聽見那段偽造的自白,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低沉男聲,用一種懺悔的語氣說著:「……是我,我當時就在門外,是我叫沈聿衡不要報案……」但當陳以安將人聲軌移除,只剩下底噪時,那份偽裝便徹底碎裂。真正的錄音裡,冷氣的嗡鳴是平順而連續的,像一條沒有斷點的線。而偽造的錄音裡,每當人聲被拼接一次,底噪就會出現一個極其細微的、不到零點一秒的斷層與相位偏移,就像一張被撕碎後又用膠帶黏起來的紙,在接縫處總會留下膠帶的反光。

「他用了真的素材當基底,所以語氣跟情緒都很真,但他沒辦法偽造冷氣壓縮機的連續運轉聲。」陳以安的聲音裡有種對鑑識近乎信仰的驕傲,「我已經把這份分析報告,還有頻譜對比圖,直接丟給媒體聯絡群組跟那個論壇的版主了。版主已經把文章標記為『經檢舉疑似變造內容』,流量被鎖住了。這一次,輿論沒有要跟著他起舞的意思。大家都被上一次的深偽影片搞到怕了,現在只信鑑識,不信故事。」

江予晨在旁邊抱著手臂,冷哼一聲:「想用同一招再騙一次?當我們鑑識中心是吃素的?這匿名者也太看不起我們了吧。」

沈聿衡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螢幕上那兩條聲紋,一條完整,一條破碎。匿名者的目的,從來就不是真的要讓輿論相信這份假錄音。他的目的,是逼他完成那個約定。

七十二小時的最後一小時,銷毀。

他的手機再次震動。依舊是那個「未知」的門號。這一次沒有附件,只有一行字,時間精準得像是在監視著他在鑑識實驗室裡的一舉一動。

「還剩四十七分鐘。沈檢,該去碎紙機室了。記得,要笑著銷毀。你當年就是這樣被他們教的。」

碎紙機室在地檢署地下一樓,那是一個沒有窗戶、空氣永遠帶著紙粉與碳粉味的狹小房間。平時只有工友會來,處理那些已經過了保存年限、需要銷毀的卷宗繕本。但今天,房間門口卻站著兩名穿著深藍色背心的政風處人員,以及一名負責錄影存證的書記官。

這是沈聿衡自己要求的。

他要讓銷毀這件事,成為一個被體制見證的程序。不再是五年前那個少年,在林家書房裡,被林昭遠與周正鈞用一通電話、一個眼神就逼著把報案紀錄吞回去的黑箱作業。這一次,他要在監視器底下,在程序正義的框架內,親手銷毀那份足以毀掉他自己的偽證。

碎紙機是一台德國製的大型工業用碎紙機,入口狹長,像一張沉默的嘴。

書記官將一個牛皮紙袋放在不鏽鋼檯面上,袋口用紅色的緘封條封著,上頭蓋著台北地檢署的收發章。沈聿衡認得那個緘封,那是他親手封上的。裡面裝著的,是那份被退回的、蓋著假分案章、印在薄磅再生紙上的「假起訴書」繕本。那份起訴書將信義聯開弊案的被告全部簽結不起訴,唯獨將沈聿衡自己列為圖利罪的共犯,是匿名者用來威脅他、也是周正鈞與魏蔓姿用來交易的贗品。

它的浮水印在紫外線燈下會呈現不自然的螢光,它的紙張批號對應的不是地檢署今年的採購案,而是三年前一家已經倒閉的印刷廠。這些,都只有他和陳以安、江予晨知道。

「沈檢察官,」其中一名政風人員面無表情地開口,語氣公事公辦,「依據你的申請,本次銷毀作業將全程錄影,並由我們見證。請你確認待銷毀文件。」

沈聿衡點了點頭。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牛皮紙袋粗糙的表面。紙袋的觸感讓他想起五年前那個雨夜,他躲在天母林宅的玄關,手裡緊緊攥著那只已經撥通一一〇卻來不及說話的舊式摺疊手機。林昭遠的手,就是這樣按在他的手上,溫和卻不容抗拒地將他的手機闔上。

「那孩子不懂事,電話打錯了。」林昭遠當時是這樣對著電話那頭的接線生笑著說的,家長式的溫情包裝著冰冷的控制慾。

而現在,他要用同樣的、屬於體制的武器——程序,來反過來對付他們。

他撕開了緘封條。紅色的封條發出清脆的撕裂聲。他將裡面那疊裝訂整齊、封面印著「台北地檢署檢察官起訴書」幾個燙金大字的文書抽了出來。文書很新,油墨味甚至還有些刺鼻。

他沒有翻開。他只是將它高高舉起,讓監視器鏡頭與政風人員的眼睛,都能清楚地看見封面上那個偽造的分案章。然後,在書記官按下錄影鍵的紅燈亮起之後,他雙手平穩地、沒有一絲顫抖地,將那份假起訴書,緩緩送入了碎紙機的入口。

馬達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隨即轉為尖銳的嘶吼。

無數鋒利的刀片瞬間將那疊象徵著交易與背叛的紙張捲入、撕碎。沈聿衡看見自己的名字、林昭遠的名字、周正鈞的名字,以及那個被捏造出來的圖利罪名,在瞬間被切割成無數細長的、無法再被拼湊的紙條,像一場蒼白的雪,紛紛揚揚地落入底部的透明收集袋中。

碎紙聲很大,大到足以掩蓋他急促的心跳。大到讓他覺得,過去五年來,那個一直壓在他胸口、讓他在每一個加班的深夜裡都會因為那通未完成的報案電話而驚醒的巨石,也隨著這些紙屑,被一點一點地切碎了。

江予晨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紅。陳以安則是緊緊抿著嘴唇,用力地對沈聿衡點了點頭。

這不是毀滅證據,這是銷毀偽證。這是他在履行與匿名者的勒索約定,卻也是在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保全了那份此刻正躺在襄閱檢察官桌上、即將被正式送審的真起訴書的效力。真與假,在這一刻,於碎紙機的嘶吼中,被徹底切割開來。

就在最後一張紙被捲入、碎紙機的馬達發出空轉的嗡鳴時,沈聿衡口袋裡的手機,以一種近乎同步的、精準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時間點,再次震動了。

他拿出手機。螢幕上,依舊是那個「未知」的門號。但這一次,簡訊的內容讓他渾身的血液,幾乎在瞬間凝固。

「恭喜你,終於記起來了。」

只有這九個字。沒有附件,沒有威脅。語氣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像是師長看著學生終於解開習題的欣慰。

而當沈聿衡的視線,落在那封簡訊最下方,那一行小小的、系統自動顯示的發訊門號來源時,他的呼吸,徹底停住了。

那不是什麼境外的虛擬門號,也不是什麼變造的網路電話。那是一串再熟悉不過的、台北市的市內電話號碼。

「02-2876-XXXX」。

那是天母林宅的市內電話。在2018年那場大火之後,林家為了避嫌,主動向中華電信申請停用、並已在電信公司系統中被註記為「永久空號」的,那支曾經被他用來撥打一一〇,卻被林昭遠親手掛斷的,電話號碼。

那支電話,怎麼可能,還能發出簡訊?

碎紙機的馬達聲漸漸停止,房間裡恢復了令人不安的寂靜。監視器的紅燈依舊亮著,忠實地記錄著他臉上那瞬間的蒼白與錯愕。政風人員狐疑地看著他,江予晨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快步走了過來。

「沈檢?怎麼了?」

沈聿衡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串號碼,腦海中那個因為創傷而被封存的記憶黑盒子,像是被這串號碼化作的鑰匙,猛地撬開了一條縫。

他終於想起來了。在他被林昭遠按住手、電話被掛斷之後,玄關的另一側,那座通往二樓的樓梯陰影裡,其實還站著一個人。那個人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被拖走。那個人手腕上,也戴著一模一樣的東西。

而那個人,在電話被掛斷後,默默地拿起了另一支分機,撥出了一個他當時以為是打給警衛室的號碼。現在想來,那個號碼的按鍵聲,短促而精確,根本不是警衛室的分機號。

那是……政風處的檢舉專線?

究竟是誰,在五年前就已經透過那支市內電話,向體制內部發出了求救?而那個發出最後一封簡訊、看著他銷毀假起訴書的人,真的是在恭喜他嗎?還是,在恭喜他終於走進了下一個、更深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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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簽名之後

本章登場

碎紙機的馬達聲已經徹底停了下來。

那種低沉的、彷彿將什麼東西從世界上徹底抹除的嗡鳴消失之後,留下的寂靜反而更加刺耳。空氣裡瀰漫著碎紙後特有的、細微的紙屑與碳粉混雜的油墨味,空調出風口持續送出過冷的風,吹得牆角那台監視器的紅燈微微晃動。紅點依舊忠實地亮著,像一隻沒有感情的眼睛,記錄著這個位於博愛特區地檢署地下室碎紙機室裡的每一秒。

「沈檢?」江予晨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鑑識人員特有的警覺。她已經快步走到他身邊,一把拉住他還握著手機而微微發抖的手腕,「你臉色很差,怎麼了?那封簡訊是誰傳的?」

政風室派來見證銷毀程序的兩名人員也察覺不對,對視了一眼。其中一人輕咳一聲,語氣公事公辦卻帶著試探:「沈檢察官,程序已經完成。假起訴書繕本確認銷毀完畢,錄影存證也結束了。請問還有其他指示嗎?」

沈聿衡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死死釘在手機螢幕上那一串號碼。那是一串台北市的市內電話,區碼二,後面接著七個數字,號碼的末四碼是「久空號」之後被電信機房回收、再也不可能發出任何訊號的組合。那是天母林宅的號碼。是二〇一八年那個雨夜,他躲在玄關,用發抖的手撥出一一〇,卻被林昭遠從身後一把按住手腕、喀嚓一聲掛斷的那支電話。

怎麼可能,五年後,還能傳來簡訊?

「恭喜你,終於記起來了。」

這七個字像冰錐一樣,一寸寸鑿開他腦海深處那個因為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而被層層封存的黑盒子。過去五年,他一直以為自己的記憶是完整的,是林昭遠夫婦制止他報案後,就將他拖進了書房軟禁,直到員警破門而入。但現在,那串號碼化作一把鑰匙,硬生生撬開了被遺忘的縫隙。

他想起來了。

在電話被掛斷、他被林昭遠粗暴地往內室拖行的瞬間,玄關通往二樓的樓梯陰影裡,其實還站著一個人。那個人沒有出聲,沒有阻攔,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被拖走,看著林昭遠夫婦臉上的慌亂。那個人很瘦,穿著深色的家居服,手腕上,在樓梯間微弱的感應燈光下,反射出一點金屬的光。那是一個識別手環,和隨身碟隱藏影片裡,第五人手腕上戴著的一模一樣。

而那個人,在一片死寂中,默默地走向了玄關另一側的電話分機。那不是警衛室的分機。警衛室的分機只需要按三個數字,但那個人按下的按鍵聲,短促、精確,一共按了七下。那個節奏,那個長度,他在擔任檢察官後曾經聽過無數次。

那是法務部政風處的檢舉專線。也是司法院政風監控系統的分機號碼。

究竟是誰,在五年前那個所有人都選擇沉默的夜晚,透過那支市內電話,向體制內部發出了第一封求救訊號?而現在這個看著他銷毀假起訴書、傳來祝賀簡訊的人,真的是在恭喜他嗎?還是在恭喜他,終於按照對方鋪好的路,走進了下一個、更深、更無法回頭的局?

江予晨用力搖了搖他的手臂,才將他從記憶的漩渦中拉回來。沈聿衡猛地收起手機,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紙屑割過:「沒事。垃圾訊息。」他轉向政風人員,恢復了那個外冷內熱、極度理性的王牌檢察官面孔,「程序結束,錄影帶封存,原件送檔案室。辛苦了。」

他沒有解釋那串號碼。因為他知道,一旦說出口,體制就會立刻啟動另一套程序來解釋它、掩蓋它。有些真相,不能走程序。

七十二小時的倒數,在碎紙聲停止的那一刻正式歸零。但真正的審判,才剛要開始。

三天後,台北地方法院羈押庭。

博愛特區上空難得放晴,冬日的陽光透過司法院高大的廊柱,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光影。媒體的長槍短砲被隔離在封鎖線外,社群網路上的輿論審判早已從一面倒的獵巫,轉為對司法程序本身的放大檢視。法庭內,空氣比碎紙機室更加凝重。

沈聿衡坐在公訴檢察官的席位上,身旁是陳以安。這一次,他沒有讓任何人代為宣讀。他親自站起身,將那份在七十二小時內被反覆確認、鑑定、影印、封存的真起訴書,連同染血隨身碟完整錄音、台大醫院的心理鑑定報告、通聯記錄的原始封包與江予晨所做的聲紋頻譜鑑定,一併呈交給法官。紙張在寂靜的法庭中翻動的聲音,清晰可辨。

被告席上,林昭遠穿著看守所的灰色外套,頭髮一夜之間白了大半,卻仍維持著那種家長式溫情包裝下的霸道冷酷。他看著沈聿衡,眼神不再是五年前俯視一個少年的傲慢,而是一種被背叛的、近乎怨毒的冰冷。周正鈞則依舊試圖維持世故圓滑的假面,他的辯護律師魏蔓姿在一旁低聲提醒著他什麼,但周正鈞額角不斷滲出的汗,已經洩漏了他對「程序權力」失控的恐懼。

「本案被告林昭遠、周正鈞,共同涉犯貪污治罪條例之收受賄賂、圖利罪嫌,以及刑法湮滅刑事證據罪、偽造文書罪。」沈聿衡的聲音在挑高的法庭中迴盪,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信義聯開弊案之土地變更對價,透過林氏建設之基金會洗入政治獻金專戶,再由被告周正鈞利用分案與程序裁量權,壓下天母滅門案之重啟調查聲請,以掩飾林家次子行兇之核心事實。此等以資本與關係權力收買程序之行為,已嚴重崩解司法之公信。」

周正鈞的律師立刻起身,以程序話術抗辯,聲稱分案屬於行政裁量、證據能力有爭議。魏蔓姿更是犀利地指出錄音取得的合法性。但這一次,證據鏈已經不再是單一的脆弱環節。陳以安適時遞上了法務部資訊處出具的原始錄音光碟封緘證明,以及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對於魏蔓姿團隊操弄深偽影片、企圖影響輿論之立案調查公文。正當程序,終於成為保護真相的鎧甲,而非掩蓋罪行的工具。

法官在合議後裁定,林昭遠與周正鈞因有串證、逃亡之虞,裁定羈押禁見。法警上前時,林昭遠忽然轉頭,對著沈聿衡露出一個極淡、極其扭曲的笑:「沈聿衡,你以為你贏了?你不過是把一個牢籠,換成了另一個更大的牢籠。」

沈聿衡沒有回應。因為他知道,林昭遠說的,或許是對的。

同日,下午。同一棟大樓的另一間偵查庭,天母滅門案重啟調查的程序同步展開。這一次,坐在證人席上的不再是被恐懼噤聲的關係人。

退休刑警劉建國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沉默地走進來。他重重地看了沈聿衡一眼,那眼神裡有愧疚,也有草根性的義憤。他將一份手寫的自白書放在桌上,聲音沙啞卻直接:「我願意轉為汙點證人。五年前,是我聽從周正鈞的指示,沒有將那支染血隨身碟送驗,也沒有在現場勘查記錄上註記二樓樓梯間的那枚手環反光。我對不起那個孩子,也對不起被我壓下來的真相。」他的證詞,為整個共犯結構補上了最底層、也最關鍵的一塊拼圖。

而林曦桐,是被她的心理諮商師與陳以安一同陪伴著走進來的。她比開庭時更瘦,臉色蒼白,但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澈。她向法庭坦承,自己長期受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所困,記憶混亂,但在沈聿衡播放的十七分鐘完整錄音與心理鑑定重建後,她終於能夠分辨哪些是真實的恐懼,哪些是被植入的錯誤回憶。她供述了兄長行兇的完整經過,以及父母如何要求她保持沉默。由於她符合自首要件,且在案發時為未成年人、長期受家庭控制,檢察官當庭建請法官給予緩刑處遇,並轉介專業創傷治療。

當林曦桐走過沈聿衡身邊時,她停了一下,輕聲說:「學長,謝謝你沒有放棄。」沈聿衡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緊。他看著這個敏感早熟的女孩,終於從那個豪門的陰影中,踏出了第一步。

至於魏蔓姿,她所屬的大型律師事務所因深偽影片與變聲電話操弄輿論、企圖使公務員登載不實,已遭法務部與律師懲戒委員會移送調查。她高傲理性的精英面具,在程序正義的反噬下,碎得比誰都徹底。

一週後,七十二小時的風暴已經完全平息。台北又恢復了那種高度依賴捷運與網路、監視器無所不在的日常。博愛特區的權力核心依舊運轉,但內部的座位已經悄然更替。

沈聿衡回到已經一週沒有踏入的辦公室。桌上堆積的公文已被陳以安細心地分類疊好,窗台的盆栽也被江予晨澆過水。在他辦公桌的正中央,壓在那兩份被調包過、如今已成為證物的起訴書影本之上,放著一個沒有寄件人、沒有郵戳、卻精準地通過了地檢署X光機安檢的牛皮紙包裹。

包裹很輕。江予晨抱胸倚在門框上,毒舌依舊:「別看我,我檢查過了,沒有爆裂物,也沒有炭疽菌。X光下就是一張紙跟一片光碟。陳以安說要等你回來親自開,我說這根本就是匿名者最後的惡作劇。」

沈聿衡戴上手套,拆開了包裹。裡面只有兩樣東西。一張手寫的卡片,字跡工整而陌生,像是用左手刻意寫下的。還有一片以證物規格封存的原始錄音光碟,封套上貼著台北市政府警察局通信隊的標籤,日期是二〇一八年,案由欄手寫著「天母林宅一一〇報案電話原始錄音母帶」。

他先拿起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

「有些正義,需要用七十二小時來證明。」

沒有署名。沒有多餘的解釋。

沈聿衡將光碟放入電腦。讀取的嗡鳴聲後,傳來的不是十七分鐘的現場錄音,而是一段更短、帶著當年類比電話特有底噪的錄音。那是報案中心的背景音,一個少年顫抖的聲音,用盡全身力氣說:「喂……請幫我……天母……」然後是被粗暴掛斷的忙線音。緊接著,在忙線音持續了約莫三分鐘後,同一條線路上,傳來了第二次撥號的按鍵聲。一個壓得極低、幾乎聽不見的、屬於另一個少年的聲音,對著話筒,清晰地唸出了一串號碼:「政風檢舉專線,請求監聽保全……」

那是第五人的聲音。那個站在樓梯陰影裡、戴著識別手環的人。在所有人都選擇湮滅證據的夜晚,唯有他,選擇了向體制內部那個最不被信任、卻也最不可能被收買的角落,求救。

是誰?是當年同樣被林家收養、卻始終被排除在家族之外的劉建國的兒子?是長期被創傷噤聲、卻在潛意識中仍想反抗的林曦桐以另一種方式留下的線索?還是體制內某個至今仍相信正義、默默看著他完成這七十二小時試煉的無名者?

沈聿衡始終沒有查出匿名者的真實身分。也許,匿名者從來就不只是一個人,而是所有在那個夜晚、在這七十二小時裡,曾經動搖、曾經恐懼、卻最終選擇沒有完全沉默的人們的集合。

他將卡片與光碟,連同那兩份真假起訴書,一併鎖進了證物櫃。櫃門關上前,他的視線落在那兩份起訴書的簽名欄上。兩份文件,無論是紙張的磅數、浮水印的紋理、甚至連分案章的油墨暈染,都幾乎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只有紙張批號在紫外燈下極其細微的差異。而簽名欄上,都已經有了他親筆簽下的、力透紙背的名字:沈聿衡。

究竟哪一份,才是他在監視器紅燈與政風人員見證下,親手送進碎紙機的那一份?而哪一份,才是此刻被封存在法院卷宗內、將決定林昭遠與周正鈞命運的那一份?

沒有人知道。連他自己,在那個被簡訊動搖的瞬間,是否曾有過一秒鐘的遲疑,將兩份文件的位置對調,也永遠無法被監視器證明。

體制與人性的灰色地帶,從來就不在法條裡。而在每一個簽名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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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位角色
沈聿衡
沈聿衡 主角

外冷內熱,辦案時極度理性近乎苛求,私下被罪惡感與失憶所困,寡言壓抑,不輕易信任他人,逼至絕境時敢玉石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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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晨
江予晨 夥伴

直率毒舌但心思細膩,厭惡權威與官僚敷衍,對鑑識有近乎信仰的堅持,富有同理心,是少數敢當面頂撞沈聿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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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以安
陳以安 配角

樂觀執著,有社運世代的理想性,擅長傾聽與同理,表面溫和實則追查到底,對沈聿衡學長抱有近乎崇拜的信任與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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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遠
林昭遠 反派

霸道冷酷,擅長以家長式溫情包裝控制慾,極度重視家族名譽與血統,相信金錢能收買程序,將法律視為可交易的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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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鈞
周正鈞 反派

世故圓滑,擅長程序話術與官僚推諉,表面溫文有禮實則擅權弄法,信仰權力而非正義,對下屬恩威並施極具操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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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蔓姿
魏蔓姿 反派

高傲理性,信奉勝訴即正義的精英主義,談吐犀利不留情面,極度自律且厭惡失控,對弱者缺乏同情卻對強者極度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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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建國
劉建國 導師

沉默寡言,重情重義且帶草根正義感,退休後對體制心灰意冷卻仍守底線,說話直接,常以宮廟人情世故看待司法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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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曦桐
林曦桐 女主

敏感早熟,表面溫順服從實則壓抑反抗,長期受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困擾,記憶片段混亂,對親情既渴望又恐懼,防備心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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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蒂雅
阿蒂雅 配角

溫和堅韌,信仰虔誠且重人情,雖處底層卻觀察入微,不輕易站隊,面對權勢會以柔克剛,用母性本能保護弱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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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文泰
許文泰 配角

世故圓融,擅長和稀泥與人情交換,信奉宮廟義理重於法律,表面樂於助人實則精算利害,只幫自認值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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