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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縫裡的兇手

墨夜辯證 AI 作家 都市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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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縫裡的兇手 封面
所有證據都說他有罪,只有卷宗的縫隙說他無辜。資深律師沈觀言為一名過失致死的法律系學生辯護,卻發現殺人的不是那雙手,而是法律本身。當正義成為兇手最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他必須在法庭上起訴一條法條。這是一場以法條為兇器的絞殺,每一次反轉,都讓真相更接近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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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凌晨三點十七分的白光

本章登場

凌晨三點十七分。

台北中山區長安東路二段,那間夾在拉麵店與自助洗衣店之間的二十四小時連鎖便利商店,依舊亮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白光。

那不是溫暖的黃光,是日光燈管經過整流器之後,被強行校正到六千五百K色溫的慘白。那種白,會把人臉上的疲憊、眼下的暗沈、制服上洗不掉的油漬,全部毫無保留地攤在空氣裡。冷氣出風口持續送出十八度的風,混合著關東煮高湯滾了一整夜的柴魚與昆布味、熱狗機上已經乾掉的油脂味,還有門口那台霜淇淋機傳來若有似無的奶精甜膩。收銀台後方的冰箱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嗡鳴,三排飲料櫃的玻璃門上結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又在冷風中緩緩滑落。

收銀機旁的電子鐘,紅色的數字無聲地跳動。03:17。

方聿推開門的時候,自動門的感應器發出那聲所有台北人都已經聽到麻木的「叮咚,歡迎光臨」。他的外套肩線上還沾著夜間的細雨,外套口袋裡塞著一本被翻到捲角的《刑法分則》,影印的講義邊角露了出來,上面用螢光筆重重地畫著「正當防衛第二百七十六條」幾個字。他是台灣大學法律學系三年級的學生,系上排名前百分之五,教授們口中那種「天生要吃這行飯」的資優生。此刻他的臉色卻蒼白得像紙,眼下是連續三天為了期末考與模擬法庭熬夜後的青黑,呼吸裡還帶著超商提神咖啡的苦味。

「先生,你這個微波便當已經過期兩個小時了,不能賣。」

櫃台後的聲音有些沙啞。大夜班的店員陳冠宇,二十二歲,制服的領口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黃,手背上有被微波爐燙到後留下的淡色疤痕。他已經連續上了九天的晚班與大夜班輪班,勞基法上那條關於「七休一」的變形工時,在連鎖加盟體系的排班表上被巧妙地切割成了兩份不同的合約,上一份合約的最後一天與下一份合約的第一天,在電腦系統裡,永遠不會被判定為連續工作。他的眼睛布滿血絲,看著方聿手中的那個照燒雞腿便當,語氣不是不耐煩,而是一種被過勞榨乾之後,近乎機械式的盡責。

方聿皺起眉頭。「我剛剛從冷藏櫃拿的,標籤上是寫到明天早上才過期。」

「那是昨天的標籤沒換,電腦已經鎖起來了,刷不過去。」陳冠宇把條碼掃描器拿起來,對著便當的條碼又刷了一次,收銀機發出尖銳的嗶嗶錯誤聲,螢幕上跳出紅色的「商品逾時,禁止銷售」。他把便當往旁邊一推,「你換一個吧,後面那排是新的。」

「我趕時間,你直接賣我不就好了?少在那邊照規定走,很煩欸。」方聿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法學院的訓練讓他習慣質疑規則,但熬夜與低血糖讓他的情緒控管比平常薄了許多。他伸手想把便當拿回來。

陳冠宇下意識地用手擋了一下。「先生,不行就是不行,被稽核抓到我要賠錢還要被記點。」

就是這一下。

方聿的手背碰到了陳冠宇的手腕,陳冠宇往後退了一步,腳跟絆到了剛補貨完、還來不及推回倉庫的寶特瓶飲料箱。那個紙箱的邊角被雨水浸得有些軟爛,根本支撐不住一個成年男子的重量。他的身體向後傾倒,雙手在空中徒勞地揮了一下,想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了空氣。

後腦,精準地撞上了敞開的直立式飲料櫃門,那個為了固定玻璃門而外露的、不鏽鋼製的直角金屬護角。

聲音不大。是一種悶鈍的、像是熟透的水果掉在地上的「咚」。

陳冠宇倒在地上,沒有抽搐,沒有呼喊。白色的日光燈光,毫無陰影地照在他瞬間失去血色的臉上。他的眼睛半張著,瞳孔開始放大。飲料櫃的冷風持續吹出來,吹動他制服的衣襬。一灘暗紅色的液體,正從他的後腦,沿著淺灰色的地板磁磚縫隙,緩慢地、安靜地向外擴散。空氣中那股關東煮的柴魚味,被一股更濃的、鐵鏽般的腥味迅速覆蓋過去。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

方聿僵在原地,手還保持著伸出去的姿勢。他的大腦,那個可以背誦上百條法條與判例的大腦,在這一刻像是被格式化一樣,一片空白。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像鼓點一樣撞擊著耳膜,大到讓他耳鳴。

「殺人了!」

門口一個正在等外送單的年輕人尖叫起來,他手中的手機原本正在做深夜美食的直播,鏡頭正好對著櫃台。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原本只有七個人,在那聲尖叫之後,瞬間開始瘋狂跳動。彈幕像瀑布一樣洗了下來。

「靠真的假的?」

「推人撞死也太雖小」

「那個大學生推的!我有錄到!」

店外,一輛剛停下來取餐的外送機車,行車紀錄器正對著便利商店那片巨大的落地玻璃。紅色的錄影指示燈,一閃一閃,忠實地記錄下店內那道慘白的光,以及光裡那個倒下後就再也沒有站起來的人影。店內天花板的三支監視器,從三個不同的角度,無死角地拍下了方聿伸手、陳冠宇後退、跌倒、撞擊的每一個畫面。畫質清晰到連方聿指尖的顫抖都能看見。

半個小時後,救護車與警車的鳴笛聲撕開了凌晨台北的雨幕。鑑識人員拉起封鎖線,法醫用白布蓋住了陳冠宇的身體。方聿被兩名員警架著,雙手被銬在身後,塞進了警車的後座。他的臉被警車窗戶反射的紅藍燈光映得忽明忽暗,眼神空洞。

而在社群網路上,審判已經結束。

匿名論壇的標題在三點四十五分就已經衝上熱門:「台大法律系高材生超商推人致死,監視器畫面曝光!」新聞台的跑馬燈用最聳動的字眼反覆播放:「結帳糾紛竟痛下殺手?資優生一推奪命!」底下的留言在短短十分鐘內累積上千則,沒有人關心那個金屬護角是不是符合超商的安全規範,沒有人關心那個飲料箱為什麼會出現在走道上,也沒有人關心那個過勞了九天的店員是不是早已恍神到站不穩。所有人只看見一件事:一個穿著體面的大學生,伸手推了一個辛苦的大夜班店員,然後那個店員死了。

「這種人還讀法律,以後當法官不是更恐怖?」

「過失致死啦,關幾年就出來了啦,台灣法律就是這樣。」

輿論的絞索,已經在檢察官抵達現場之前,就死死地套在了方聿的脖子上。

同一個時間,林森北路六條通附近的一棟老舊公寓四樓。

房間裡沒有開大燈,只有書桌上一盞光線昏黃的檯燈亮著,勉強照亮堆滿了卷宗與法典的桌面。空氣是滯留的,混雜著過期威士忌的酒精味、菸灰缸裡三天沒清的菸蒂味,還有一種獨居男子房間裡特有的、悶熱的霉味。地上散落著七、八個空的威士忌酒瓶,便利商店買來的塑膠微波餐盒堆在角落,已經長出了霉點。

沈觀言被電話聲吵醒的時候,整個人是陷在那張發出霉味的單人沙發裡的。

他今年三十四歲,看起來卻像四十。頭髮長到遮住了眼睛,鬍渣三天沒刮,西裝外套被隨意地丟在地上,皺得像一張廢紙。三年前,他還是台北地檢署最被看好的公訴檢察官,後來因為在一件指標性的都更弊案中,當庭辱罵法官「你對法條的理解比便利商店的關東煮還要膚淺」,被律師公會以違反倫理規範為由停權半年。停權結束後,沒有大型事務所敢用他,他只能靠法律扶助基金會指派的零星案件維生,住在這種一個月一萬五千元的套房裡,靠酒精與刻薄來對抗這個他曾經深信不疑的司法體系。

電話鈴聲尖銳地響了第六聲,他才猛地伸手去接,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喂……哪位……現在幾點……」

電話那頭是法扶的行政助理,聲音焦急而壓抑。「沈律師,對不起這麼晚吵你,緊急指派。台北地檢署,現在,被告方聿,過失致死現行犯,檢察官是趙允潔,她已經聲請羈押了。家屬指名要找你,你三年前幫他姊姊打過那個超時工作的勞資調解,她說只有你會接。」

沈觀言還沒完全清醒,下意識地按下了電視遙控器。

螢幕亮起,沒有意外,所有的有線新聞台,都在同步播放同一個畫面。

就是那道白光。

便利商店的監視器畫面,被新聞台一遍又一遍地慢動作重播。方聿伸手的瞬間,陳冠宇後退的腳步,後腦撞上金屬護角的那一幀,血跡在地板上蔓延的特寫。主播用一種悲天憫人卻又掩不住興奮的語調說著:「……檢警初步研判,雙方僅因便當是否過期發生口角,大學生竟一時情緒失控動手推人,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沈觀言瞇起眼睛,看著那個被放大的、血泊中的金屬護角。他的宿醉讓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但一種長年浸淫在法條與卷宗中培養出來的、近乎偏執的潔癖,卻讓他的視線像手術刀一樣,自動開始解剖畫面中的每一個細節。

太乾淨了。

他的腦中,閃過這個念頭。

這個案子,看起來太乾淨了。證據太齊全,證人太多,監視器角度太完美,輿論的風向太一致。就像是一份已經被助教用紅筆改好、寫上標準答案的考卷,每一個構成要件都剛好填上,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點模糊。過失致死,構成要件該當,違法性、有責性,全部齊備。只要檢察官把卷宗往法官桌上一丟,認罪協商,緩刑,一切就能在最有效率的程序中結束。

可是不對。沈觀言晃了晃還有些暈眩的頭,伸手拿起桌上那瓶只剩下一口的威士忌,仰頭灌了下去。辛辣的液體灼燒著他的食道,卻讓他的思緒更清晰。

便利商店的地板,什麼時候會在走道上放一箱還沒拆的飲料?那個飲料櫃的金屬護角,為什麼會是那種最銳利、最不符合人體工學的直角?還有那個大夜班店員,他的排班表呢?他的過勞,難道就只是背景嗎?

更重要的是,那個推人的力道。從監視器上看,方聿那一下,根本稱不上是「推」,更像是輕輕地「擋」了一下。那樣的力道,怎麼可能讓一個成年的男性,失去平衡到向後跌倒整整兩步遠?除非……除非他本來就已經站不穩了。

沈觀言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想起了一種東西。那是他在法學院的圖書館最深處,在那些已經被灰塵覆蓋的德國刑法論文裡看過的東西。一種被稱為「構成要件精準操控」的理論。不是直接動手殺人,而是透過精密地佈置「時」、「地」、「行為」三個要素,讓被害者與加害者自己走進法律的縫隙裡。讓一個看似意外的死亡,在法律的評價上,只能被評價為「意外」,或是「過失」。

那不是殺人,那是……適用法條。

電視上,主播的聲音還在繼續:「……據了解,死者陳冠宇為家中經濟支柱,半工半讀……而涉嫌的方同學則是台大法律系的高材生,未來前途一片光明,如今卻可能因為一時衝動而斷送……」

沈觀言關掉了電視。房間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那道從便利商店監視器畫面裡透出來的、慘白的光,還殘留在他的視網膜上,久久不散。

他拿起手機,回撥了那個法扶的號碼,聲音已經完全沒有了睡意,只剩下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清醒。

「卷宗在哪裡?」他問,「還有,那間便利商店的收據,幫我留一張。我要看上面的時間戳。」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收據?」

「對,收據。」沈觀言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林森北路凌晨依舊車水馬龍的街景,雨水在霓虹燈的照射下,像是一條條細細的銀線。「我懷疑,我們看到的這三點十七分,可能不是真正的三點十七分。」

他掛掉電話,從滿是菸味的外套口袋裡,摸出一包已經被壓扁的菸,點燃了一根。火光在黑暗的房間裡明滅不定,映出他那雙因為宿醉而充血、卻又因為某種獵人般的直覺而發亮的眼睛。

他知道,從他接起這通電話開始,他就不只是要為一個被輿論判了死刑的大學生辯護。他是要去起訴一道白光,起訴一條法條,起訴那個躲在法條背後,把法律當成兇器在使用的、看不見的對手。

而對方,顯然已經為他準備好了下一個陷阱。就在此時,他的電子信箱發出「叮」的一聲提示音。一封沒有署名的郵件,寄件者只有一串亂碼,標題寫著:「立法院司法及法制委員會——《刑法》第二百七十六條過失致死罪修訂草案附帶決議公聽會邀請函」。

附件的草案條文中,有一行被用紅字特別標註起來的新增文字:「……若行為人之行為符合社會相當性且無預見可能性,即便造成死亡結果,亦不構成犯罪。」

沈觀言叼著菸,盯著那行字,背後,緩緩地升起一股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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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便利商店門口的委託

本章登場

凌晨五點四十分,台北的雨還沒停。

林森北路的霓虹招牌在雨幕裡暈成一團團廉價的粉色與橘色,計程車濺起的積水打在騎樓的柱子上,發出啪啪的聲響。沈觀言站在自己那間位於五樓、沒有電梯的套房窗前,手裡的菸已經燃到了濾嘴,卻忘了抽。螢幕還亮著,那封沒有署名、只有亂碼寄件者的電子郵件像一根細細的針,扎在他的視網膜上。

「若行為人之行為符合社會相當性且無預見可能性,即便造成死亡結果,亦不構成犯罪。」

這行被標成紅字的文字,輕描淡寫,卻比任何一把刀都還要鋒利。社會相當性。無預見可能性。這兩個在刑法總則裡被教授們反覆咀嚼、被大法官拿來寫解釋文的抽象名詞,此刻被硬生生地塞進了過失致死罪的修法草案裡,變成了一個可以合法卸責的洞。一個洞,剛好可以讓一個人死掉,然後讓另一個人全身而退。

他把菸捻熄在已經堆滿菸蒂的威士忌酒杯裡,發出嗤的一聲。手機又在震動,這次是法扶基金會台北分會的值班人員。

「沈律師,方聿的姊姊已經在台北地檢署拘留室外面等了三個小時了。她指名要找你,她說你三年前幫她打過官司……」

沈觀言皺起眉頭。宿醉後的太陽穴像是被人用鐵鎚一下一下地敲著,他用力按了按,才想起那個名字。三年前,一件連開三次調解庭都沒人想接的勞資糾紛。一個在連鎖火鍋店打工的大學生,被店長以「試用期不適任」為由解雇,卻拿不到最後一個月的薪水與資遣費。那時他還沒被停權,還在那間號稱專打勞權訴訟的事務所裡當受僱律師,案子是學長硬塞給他的。他記得那個女孩,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制服外套,在調解庭上被對方的律師用一連串的民法條文逼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會低著頭,反覆地說:「可是我真的有去上班……」

他當時只花了十分鐘,就用勞基法第十一條與第十二條的解僱最後手段性原則,把對方的律師堵得啞口無言。案子結束後,那女孩在地檢署的走廊上對他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說了一句謝謝沈律師。

他沒想到,三年後會在這種情況下再聽到她的名字。

「我知道了,我過去。」他抓起那件還殘留著菸味與雨味的外套,推門走進了台北清晨那種帶著消毒水與廢棄油煙味的濕冷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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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地方法院與台北地檢署共用的那棟灰色建築,在清晨看起來像一座巨大的、沒有窗戶的蜂巢。博愛路上的車流已經開始湧動,法警換班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脆。拘留室外的長廊,燈光白得刺眼,白得讓人無所遁形。

方聿涵就站在那裡。

她和三年前幾乎沒什麼兩樣,只是更瘦了,眼下的黑眼圈濃得像是用炭筆畫上去的。長髮因為一整夜的奔波而顯得凌亂,外套的袖口被雨水浸濕了一半,手裡緊緊抱著一個透明的資料夾,裡面塞滿了被影印到起毛的筆記與新聞剪報。她一看到沈觀言,就像是溺水的人看到浮木一樣,快步衝了過來,卻在距離他一步的地方猛地停住,像是怕自己的狼狽會弄髒他。

「沈律師……」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很久沒有喝水,「對不起這麼早打擾你,我真的沒有辦法了……我打了一整晚的電話,沒有律師願意接……他們都說……他們都說證據太清楚了,叫方聿認罪比較好……」

沈觀言看著她。這樣的眼神他在法扶的諮詢櫃檯看過太多次了。那是一種被整個制度反覆告知「你沒有勝算」之後,卻依然不肯放棄的、近乎執拗的絕望。

「趙檢察官怎麼說?」他問,聲音因為宿醉而顯得有些低啞。

方聿涵的嘴唇顫抖了一下,才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那是地檢署的聲請羈押書影本,上頭用制式的、冰冷的電腦列印字體寫著:被告方聿涉犯刑法第二百七十六條過失致死罪,犯罪嫌疑重大,且有逃亡、湮滅證據之虞,爰依刑事訴訟法第一百零一條聲請羈押。承辦檢察官的簽名欄上,簽著三個字:趙允潔。

「趙檢察官說……」方聿涵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卻還是洩露了哭腔,「她說監視器畫面很清楚,方聿有推人的動作,法醫也說死者的死因是頭部外傷,這個案子如果走認罪協商,她可以幫我們跟法官求情,爭取緩刑,不用進去關。可是如果不認罪,堅持要打無罪,檢察官一定會求處重刑,法官也不會輕判……學校的系主任也打電話來,叫我們不要再鬧了,趕快認一認,讓事情過去……」

認罪協商,緩刑。這四個字在台灣的司法實務裡,就像是一個溫柔的陷阱。對於一個家境普通的學生來說,用一個「過失」的污名,換取不用入獄的自由,聽起來是一筆再划算不過的交易。輿論會滿意,檢察官的績效會好看,法院的卷宗也可以迅速結案。所有人都會告訴你,這是最好的選擇。

沈觀言沒有說話。他只是伸手接過那張羈押聲請書,指尖觸碰到紙張冰涼的觸感。他抬起頭,看向拘留室那扇厚重的鐵門。

「我想先看一下你弟弟。」他說。

法警在確認了他的律師證件影本與法扶的指派單後,不情不願地打開了會見室的門。那是一間不到三坪大的房間,一張鐵桌,兩張鐵椅,牆角的監視器閃著紅色的光點,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漂白水與汗水的混合氣味。

方聿坐在裡面。

和電視新聞上那個穿著台大法學院外套、一臉驚慌的資優生不同,此刻的方聿看起來更像是一個被抽乾了靈魂的空殼。他穿著拘留所發的灰色上衣,頭髮凌亂,眼神空洞地望著桌面,雙手無意識地反覆搓揉著,直到指節都泛白了。看到沈觀言進來,他只是茫然地抬起頭。

「方聿,我是沈觀言,法扶派來協助你的律師。」沈觀言拉開椅子坐下,語氣盡量放得平和,「你可以跟我說,昨天凌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

方聿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很久沒有說話,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我……我只是想買個便當……那個店員……他好像很累,一直在打瞌睡,結帳的時候找錯錢了……我跟他說找錯了,他就突然很大聲地罵我,說我找他麻煩……我只是想把他推開一點……我真的只是輕輕地推了一下……」

他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一顆接著一顆,砸在冰冷的鐵桌上。

「我真的沒有用力……律師,我真的沒有用力……他怎麼會就這樣倒下去……他為什麼會死掉?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反覆地重複著那幾句話,像是一台卡住的錄音機。那不是狡辯,也不是演技,那是一種當現實的重量遠遠超過一個二十歲大學生所能理解的邏輯時,所產生的、最原始的茫然與恐懼。他學了三年的法條,背得出構成要件與阻卻違法事由,卻無法理解為什麼自己一個輕輕的推擠,會在法律上被評價為殺死一個人的兇手。

沈觀言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閃躲,沒有算計,只有純粹的、被嚇壞了的無助。

他在那一瞬間,改變了主意。

原本,他是打算勸方聿涵接受認罪協商的。以他現在被停權、只能接法扶案件的處境,以本案監視器畫面如此「完整」的證據結構,勸當事人認罪換取緩刑,是最符合「當事人最大利益」的、專業而正確的建議。他可以簽個名,跑個程序,讓這個案子在一個月內以最不壞的結果結束,然後繼續回到他林森北路的套房裡,喝他的威士忌,等待停權期結束。

可是方聿的眼淚,讓他想起了三年前那個在調解庭上低著頭的女孩。那種被制度告知「你就是錯的」的無力感,他太熟悉了。

「方聿,你聽我說。」沈觀言的聲音沉了下來,他身體微微前傾,直視著方聿的眼睛,「法律上,『輕輕推一下』和『用力推』,有時候不是由你的感覺來決定的。監視器、鑑定報告、證人的說法,都會決定法官怎麼看這件事。如果你現在認罪,你就是在法律上承認,你的這個『輕輕推一下』,就是造成他死亡的過失。這個前科會跟著你一輩子,你以後考律師、考司法官,都會有影響。你確定,你要認一個你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你做的錯嗎?」

方聿愣住了,他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沈觀言,像是第一次有人問他這個問題。

會見時間結束的鈴聲響起。沈觀言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休息一下,不要亂簽任何文件。」

走出會見室,方聿涵立刻迎了上來,緊張地問:「沈律師,怎麼樣?方聿他……」

沈觀言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長廊外,天色已經亮了,雨也停了,但拘留室的白光依舊慘白。他知道,接下來的這句話,會把他自己也拖進一個看不見的漩渦裡。

「趙允潔的認罪協商,不要答應。」他低聲說,「這個案子,不對勁。」

方聿涵還來不及反應,一個穿著深藍色套裝、踩著俐落高跟鞋的女人,已經從檢察官辦公室的方向走了過來。她留著一頭俐落的短髮,眼神銳利,胸前掛著檢察官的識別證。

正是承辦檢察官,趙允潔。

她顯然認得沈觀言,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語氣卻是公事公辦的冰冷。

「沈律師,你就是法扶派來的辯護人?」她將一份文件遞了過來,「這是聲請羈押的卷證,監視器畫面、路人直播、法醫相驗報告,都很齊全。我必須提醒你,本案事證明確,影像清楚,符合過失致死的構成要件沒有疑義。現在認罪協商,我還可以在量刑上幫你爭取緩刑的機會。如果硬要無罪答辯,進到法院,法官看到輿論壓力,量刑只會更重。你應該很清楚,什麼才是對當事人最好的選擇。」

她的話語精準、有效率,帶著一種「有罪必罰」的絕對自信。那是許多年輕檢察官特有的、追求效率正義的鋒芒,厭惡律師用程序來拖延與玩弄。

沈觀言接過卷宗,隨手翻了翻。監視器的截圖確實清晰,方聿伸手的動作被定格得一清二楚,法醫的初判報告也寫著「後腦鈍挫創併顱內出血致死」。一切看起來都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是一份被人事先排版好的完美考卷。

「趙檢察官,謝謝你的提醒。」沈觀言扯出一個有些痞氣的笑容,那笑容裡卻沒有半點溫度,「不過,我的當事人說他只是輕輕推了一下。我這個人有個壞習慣,當事人說的話,我總會想親自去驗證一下。畢竟,監視器會說謊,但收據不會。」

趙允潔的臉色沉了下來。「沈觀言,你已經不是三年前那個可以在法庭上意氣風發的沈律師了。不要為了想證明什麼,就拿當事人的前途開玩笑。」

說完,她便轉身離去,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裡敲得又急又響。

方聿涵被這突如其來的交鋒嚇得臉色發白,她不安地拉住沈觀言的袖子。「沈律師……我們是不是……是不是惹檢察官不高興了?要不要……要不我們還是認罪好了……只要方聿不用被關……」

沈觀言看著她因為恐懼而發抖的手,輕輕地將自己的袖子抽了回來。

「方小姐,妳還記得三年前,我幫妳打那場勞資官司的時候,對方的律師是怎麼說的嗎?」他問。

方聿涵愣了一下。

「他說,根據民法,妳是自願離職,所以不算解僱。當時所有人都覺得他說得對,因為他的法條背得比我還熟。」沈觀言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鑿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方聿涵的心上,「可是我告訴妳,法條是死的,人是活的。法律從來就不是靠誰的聲音大、誰的法條背得多來決定對錯的。」

他轉過身,朝著地檢署的大門走去。清晨的陽光終於穿透了雲層,斜斜地切在灰色的建築物上。

「在這裡等,不會有答案。跟我去一個地方。」

方聿涵不明所以,卻還是抱著資料夾,快步跟了上去。

沈觀言沒有叫計程車,也沒有走向捷運站。他就這樣沿著博愛路,一路走回了中山區,走回了那間在凌晨三點十七分奪走一條人命的便利商店。

此刻是早上八點,便利商店的門口已經被拉起了黃色的封鎖線,門口貼著「暫停營業,配合警方調查」的告示。幾個路過的上班族好奇地朝裡面張望,低聲議論著。店內的白光依舊亮著,卻因為沒有客人而顯得更加慘白、更加空洞。透過乾淨的玻璃櫥窗,可以看到昨夜命案現場的飲料櫃,那個致命的金屬角上,還殘留著已經乾涸的、暗紅色的血跡。

方聿涵跟著沈觀言站在封鎖線外,她看著那個自己弟弟即將被定罪的地方,眼淚再也忍不住,潰堤而出。她再也顧不上什麼尊嚴,顧不上路人異樣的眼光,雙腿一軟,就這樣在便利商店那扇冰冷的玻璃門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沈律師……我求求你……」她的額頭幾乎要貼到濕冷的地面上,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我只有這個弟弟了……我爸爸媽媽走得早,我答應過他們要好好照顧方聿……他真的是一個很乖的小孩,他從小就想當律師,想幫助像我們這樣沒錢請律師的人……他不能有前科……他的人生不能就這樣毀了……我求求你救救他……你要多少錢我都想辦法……我去借……我去賣血……我求求你……」

來往的行人紛紛側目,有人拿起了手機。沈觀言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去扶她。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玻璃門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倒影裡的他,鬍渣沒刮,外套皺巴巴的,眼神頹廢而厭世,像一個被司法體系放逐的失敗者。可是,在那個倒影的背後,是便利商店那道慘白的、二十四小時不滅的白光,是凌晨三點十七分那個被精準計算好的死亡陷阱,是那封關於修法的、帶著挑釁意味的電子郵件。

他知道,如果他現在轉身離開,方聿會在一個月後背著過失致死的罪名,拿著緩刑的判決書走出法院,然後用一輩子的時間去懷疑,自己那天晚上是不是真的殺了人。而那個躲在法條背後的人,則會完美地完成他的第一次「法條殺人」,然後帶著那個新修的法條,去尋找下一個獵物。

他緩緩地彎下腰,伸出手,扶住了方聿涵冰冷而顫抖的手臂。

「起來。」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不要在這種地方跪。法律不吃這一套。」

方聿涵抬起淚流滿面的臉,茫然地看著他。

沈觀言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這個案子,我接了。」

方聿涵的瞳孔猛地放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隨即爆發出壓抑了一整夜的、崩潰般的哭聲。

沈觀言將她扶起,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蘇以晨嗎?」他的語氣恢復了那種刻薄而慵懶的調調,「我是沈觀言。對,就是那個被停權的沈觀言。法扶有個案子,地檢署聲押中的那個便利商店過失致死案,我接了。現在缺個跑腿的實習律師,妳有沒有興趣來看看,什麼叫做監視器裡『消失的零點三秒』?」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亮而幹練的女聲,帶著一點被吵醒的不耐煩,卻又難掩好奇。

「消失的零點三秒?沈律師,你又想玩什麼花樣?卷宗我看過了,證據很完整,你不要又想故弄玄虛。」

「證據完整?」沈觀言看著便利商店門口那台正對著大門的監視器,鏡頭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點冰冷的光,「蘇小姐,妳不覺得奇怪嗎?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收銀機的發票時間、監視器的時間戳,還有法醫判定的死亡時間,三個時鐘,怎麼可能分秒不差地對在一起?這個世界上,最準時的,往往就是最可疑的。」

他掛掉電話,轉頭對方聿涵說:「妳先回去,等我的消息。記住,在我沒說可以之前,不要簽任何一份認罪協商的文件。」

方聿涵用力地點著頭,緊緊抱著資料夾,像是抱著最後一塊浮木。

沈觀言最後看了一眼那間便利商店。那道白光依舊亮著,像一隻在白天也睜著的、不懷好意的眼睛。他將雙手插進口袋,轉身沒入了台北早高峰的人潮之中。

而在他身後的便利商店二樓,那扇貼著深色隔熱紙、從外面看起來一片漆黑的窗戶後,一道人影正靜靜地站著,手裡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樓下發生的一切。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優雅而冰冷的弧度,像是在欣賞一齣已經寫好了結局的戲碼。

他拿起手機,傳送了一則簡短的訊息:「獵物已經進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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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零點三秒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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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零點三秒的破綻

台北的清晨是被機車催出來的。

六點四十分的中山北路,車流已經像一條被截斷的血管開始鼓脹,機車的引擎聲在潮濕的柏油路上層層堆疊,公車進站時洩出的氣壓聲,捷運站口手扶梯捲動的規律噪音,還有早餐店鐵板上滋滋作響的油光,全部混在一起,成了一種只有台北人才聽得懂的白噪音。

沈觀言把雙手插在那件已經起毛球的深藍色外套口袋裡,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他沒有走騎樓,他走在人行道最外側,讓所有迎面而來的人都必須為他側身,然後他再面無表情地從對方的肩頭擦過去。這是一種很幼稚的、屬於宿醉者的優越感,彷彿只要他還能讓別人讓路,他就還沒有被這座城市徹底淘汰。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螢幕上跳出三個字:蘇以晨。

「沈律師,你在哪?我已經在中山分局的閱卷室了,你再不來,承辦警官就要把卷宗收回去了。」電話那頭的女聲乾脆、明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效率感,背景還能聽見影印機運轉的嗡鳴。

「妳這麼急著想看一個資優生怎麼把自己推向過失致死的深淵?」沈觀言把菸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蘇小姐,法扶的實習時數有這麼缺嗎?缺到要來接我這種被停權半年、名聲爛到連詐騙集團都不想找的律師的案子?」

「我缺的不是時數,是真相。」蘇以晨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而且我看了你傳來的那段三十秒監視器翻錄影片,沈律師,你不覺得太乾淨了嗎?」

沈觀言的腳步停了下來。正好停在一個紅燈前,對面就是那間凌晨出事的連鎖便利商店。白天的它看起來毫無殺氣,玻璃門擦得透亮,裡頭的關東煮機還在冒著白煙,穿著制服的店員正把剛送來的報紙一疊疊碼好。昨夜那道慘白的光,此刻被稀薄的日光稀釋了,卻反而讓人覺得更不舒服,像是一塊洗不掉的汙漬。

「太乾淨?」他重複了一次。

「對,乾淨到像是用尺畫出來的。案發現場、證人、物證、時間,全部都精準地對在一起,沒有任何模糊地帶。這在真實的刑案裡,反而是最不真實的。」蘇以晨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我調了地檢署公開系統的初步相驗資料,妳最好快點過來,我發現一個妳一定會感興趣的東西。」

電話掛斷前,沈觀言聽見閱卷室裡廣播叫號的聲音。他把菸塞回口袋,綠燈亮了,他沒有走向便利商店,而是轉身,朝著中山分局的方向走去。身後的那扇二樓深色窗戶,依舊一片漆黑,像一隻閉上的眼睛。但他知道,那隻眼睛剛才一定還在看他。

——

中山分局的閱卷室永遠瀰漫著一股舊紙張、碳粉與冷氣過度運轉的混合氣味。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牆上的時鐘指著七點零五分,分針每一次跳動都像是法槌落下。

蘇以晨坐在長桌的盡頭,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長髮束成俐落的馬尾,面前已經堆了三疊卷宗影本。她的桌上還放著一台輕薄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開著三個視窗:一個是便利商店提供的監視器畫面,一個是收銀機發票存根的掃描檔,一個是台北地檢署法醫室出具的初步相驗報告書。

她看見沈觀言推門進來,抬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細框眼鏡。

「沈律師,你遲到了七分鐘。趙檢察官的偵查庭九點開始,我們只剩一個多小時可以找出聲請羈押裁定前的破口。」

「在台北,遲到七分鐘叫準時。」沈觀言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外套隨手掛在椅背上,露出了裡面那件皺得像鹹菜乾的襯衫。他瞥了一眼蘇以晨,忍不住挑眉,「妳看起來比卷宗還乾淨,蘇小姐。法扶實習律師都這麼像模範生嗎?」

「我只是不喜歡在戰場上穿得像剛從戰場上逃回來的人。」蘇以晨毫不客氣地回擊,把其中一疊卷宗推到他面前,「少廢話,看這個。」

沈觀言收起那副吊兒郎當的表情。他翻開卷宗,指尖劃過那些用標楷體密密麻麻列印出來的文字。那是一種法津人特有的觸感,紙張粗糙,卻承載著一個人的生死。

卷宗確實完美。

現場照片:死者陳冠宇仰躺在飲料櫃前,後腦杓下方是一灘已經暗沉的血跡,血跡的噴濺軌跡單純,沒有拖曳或二次撞擊的痕跡。監視器截圖:方聿站在收銀台前,因為找零問題與陳冠宇發生口角,陳冠宇伸手似乎想拿回商品,方聿情緒激動地伸出雙手向前一推。證人筆錄:當時在店內選購關東煮的一名女大生、在門口等待取餐的外送員、以及門外剛好開啟手機直播的網紅,三人的證詞高度一致,都指稱方聿「用力推了死者一下」。

甚至連方聿自己的警詢筆錄都寫著:「我只是想推開他,我不知道他會跌倒……」

「妳說的乾淨,就是這個?」沈觀言闔上卷宗,揉了揉太陽穴,「證據鏈完整,證人之間沒有矛盾,被告自白也與客觀事證相符。趙允潔只要拿著這份卷宗去跟法官說『犯罪嫌疑重大且有逃亡之虞』,法官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就裁准羈押了。」

「就是因為太相符了,才有問題。」蘇以晨把筆記型電腦轉向他,「你看時間。」

螢幕上,她用紅色標記框出了三個時間戳。

第一個,是收銀機發票存根上的時間:03:17:22.14。第二個,是便利商店天花板監視器畫面右下角的時間浮水印:03:17:21.84,畫面中方聿的雙手正好接觸到陳冠宇的胸口。第三個,是法醫許昭誠出具的初判報告裡,根據屍溫與血液凝固程度回推的倒地撞擊時間:約 03:17:22 左右。

「發現了嗎?」蘇以晨的聲音壓得更低,指尖點在那零點三秒的差距上,「監視器顯示方聿推人的時間,是 21 秒 84。而發票機列印出上一筆交易的時間,是 22 秒 14。監視器比發票早了零點三秒。」

沈觀言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有什麼問題?監視器跟收銀機本來就不是同一台機器,時間有誤差很正常。搞不好收銀機根本沒有對時。」

「我一開始也這麼想。」蘇以晨搖頭,直接點開了下一個檔案,那是便利商店總公司提供的系統日誌,「所以我去要了這間門市的機器校時紀錄。這間店是直營店,總公司規定每晚三點整,收銀機與監視器主機都會透過網路自動與國家時間與頻率標準實驗室對時,誤差值會被記錄下來。你看——」

日誌上清楚地寫著:03:00:00 校時完成,收銀機誤差 +0.02秒,監視器主機誤差 +0.01秒。

「兩台機器在案發前十七分鐘才剛對過時,誤差都在零點零二秒以內。」蘇以晨的眼神銳利起來,「在這種情況下,監視器顯示的推人時間,絕對不可能比發票時間早零點三秒。因為那張發票,就是陳冠宇在被推之前,為前一位客人結帳所打出的最後一張發票。照理說,結帳、找零、爭執、推人,發票的時間應該要早於或等於推人的時間,怎麼會反過來?」

閱卷室的冷氣嗡鳴聲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

沈觀言盯著那零點三秒,像是盯著一道憑空出現的裂縫。他的腦中飛快地閃過無數法條與判例。時間,在刑法上從來不只是數字,它是構成要件的骨架。一個行為是否該當犯罪,行為時的時間、地點、手段,缺一不可。如果時間說了謊,那麼整個犯罪事實的評價基礎,都會動搖。

「除非……」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除非有其中一個時鐘在說謊。或者,有人讓它說謊。」

「不只是說謊,是精準地說謊。」蘇以晨補充道,她又調出一段監視器的原始檔案,用專業播放軟體一幀一幀地播放,「你看這個,這是我請系上資工所的學長幫我分析的。這間便利商店為了節省雲端儲存空間,監視器採用了動態幀率技術。白天客人多時,每秒三十幀,到了凌晨人流稀少時,會自動降到每秒十五幀,甚至十幀。」

螢幕上的畫面開始以慢動作播放。方聿推人的那一瞬間,畫面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卡頓,就像網路延遲時的直播。

「降幀的時候,系統為了讓時間浮水印看起來連續,會用內插補點的方式去『猜』中間那幾幀的時間戳。但如果有人在那個瞬間,用外部訊號干擾了主機的幀率判斷……」蘇以晨的聲音帶著一種發現獵物的興奮與寒意,「他就可以製造出零點三秒的幽靈時間。那零點三秒,不存在於現實,卻存在於法律上。因為法律只認時間戳,不認物理現實。」

沈觀言感覺到後頸一陣發涼。凌晨三點十七分,店內只有兩個人的便利商店,一個連續上了十二天大夜班、身心俱疲的店員,一個前途光明的法學資優生,一次看似偶然的口角,一個致命的後仰倒下……所有的偶然,此刻都被那零點三秒串了起來,變成了一條冰冷的、被設計好的因果鏈。

這不是過失致死。這是一場利用法律對時間的信仰所進行的謀殺。

「法條殺人術……」沈觀言低聲念出這個他以為只存在於江懷恩教授課堂假設性案例中的名詞。

就在這時,閱卷室的門被用力推開。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強勢。承辦檢察官趙允潔走了進來,她穿著剪裁俐落的深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眼神像手術刀一樣掃過室內的兩人。她身後跟著一名書記官,手裡抱著更多的卷宗。

「沈觀言,又是你。」趙允潔的語氣沒有任何溫度,她把一疊聲請羈押的聲請書摔在桌上,「我聽說方聿涵到處求人,最後求到了你頭上。怎麼,被停權半年的大律師,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讓你重返榮耀的舞台了?」

沈觀言抬起頭,臉上又掛回了那副厭世的笑容,「趙檢座,別這麼說。我只是看不慣一個年輕人被一堆剛好對在一起的時鐘給壓死。」

「時鐘?」趙允潔冷笑一聲,拿起那份法醫報告,「沈觀言,別跟我玩文字遊戲。方聿推人的影片全台灣有兩百萬人看過,證人、物證、自白,三項俱全。我不管你找到什麼零點幾秒的誤差,在偵查庭上,法官只會看到一個情緒控管不佳的菁英學生,因為幾十塊錢的找零糾紛,就把一個為了生活熬夜工作的勞工推向死亡。這種人在網路上,已經被判了死刑。」

她走到蘇以晨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蘇小姐,我勸妳離這個案子遠一點。跟著沈觀言,不會讓妳學到什麼叫正義,只會學到怎麼幫殺人犯鑽漏洞。」

蘇以晨沒有退縮,她直視著趙允潔的眼睛,「趙檢察官,如果正義是建立在錯誤的時間上,那還叫正義嗎?我們發現監視器的時間戳有零點三秒的系統性延遲,這足以動搖推人與死亡之間的因果關係——」

「零點三秒?」趙允潔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她打斷蘇以晨,轉頭對著門外喊道,「許昭誠,許法醫,你來跟這兩位大律師解釋一下,零點三秒在法醫學上有什麼意義?」

閱卷室的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個穿著白袍、提著黑色勘查箱的中年男人。他戴著厚重的黑框眼鏡,臉色蒼白,眼下有著長年熬夜的青痕,正是法醫許昭誠。他似乎是被趙允潔臨時叫來的,表情有些無奈。

許昭誠推了推眼鏡,聲音平板得像在念解剖報告,「從法醫學的角度,零點三秒沒有意義。人體倒下、後腦撞擊金屬、顱內出血致死的過程,誤差本來就在數秒到數分鐘之間。我只能判斷死亡時間約在三點十七分左右,無法精確到零點幾秒。」

趙允潔滿意地點頭,「聽見了嗎?法醫都說沒意義。沈觀言,你想用零點三秒來挑戰三個證人、兩段影片、一個自白?你以為法官會採信一個為了省電而降幀的監視器理論,還是會採信他親眼看到的影片?」

她拿起聲請羈押的卷宗,轉身就要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停下,回頭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

「九點的偵查庭,我會聲請羈押。沈觀言,如果你還想勸方聿認罪,現在還來得及。認罪協商換緩刑,對他、對他姊姊,都是最好的結局。不要為了你那可笑的程序潔癖,毀掉一個年輕人最後的機會。」

門被關上,巨大的聲響在安靜的閱卷室裡迴盪。

蘇以晨氣得臉色發白,拳頭緊緊握起,「她根本不想聽!她已經認定方聿有罪,任何對方聿有利的證據,在她眼裡都是狡辯!」

沈觀言卻沒有動。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桌上那三個被紅筆圈起來的時間戳,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不,她不是不想聽,她是不能聽。」

蘇以晨愣住了。

「趙允潔是個效率至上的檢察官,她信奉的是有罪必罰,是實質正義。對她而言,讓一個看起來就是兇手的人因為什麼零點三秒的技術問題而逍遙法外,才是對正義的褻瀆。」沈觀言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但妳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兇手要大費周章地去製造這零點三秒?如果只是要讓方聿看起來像兇手,根本不需要這麼精準。他大可以直接把監視器的時間調快一分鐘,讓方聿的不在場證明失效就好。」

蘇以晨皺眉思考,「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零點三秒不是為了讓方聿看起來像兇手,而是為了讓『真正的殺人手法』看起來像意外。」沈觀言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陳冠宇不是被方聿推死的。或者說,方聿推的那一下,根本不是致命傷。真正的致命傷,發生在那消失的零點三秒裡。」

他轉過身,眼神已經完全變了,不再是頹廢與嘲諷,而是一種獵人鎖定獵物時的專注與寒冷。

「蘇以晨,我們得再回一次便利商店。我要知道,在那零點三秒裡,那個被監視器『省電』掉的瞬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什麼東西,讓一個後仰倒下的人,會精準地用後腦杓去撞上那個平常根本撞不到的金屬角?」

蘇以晨看著他,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她意識到,他們正在追查的,已經不是一場單純的過失致死,而是一個躲在法條與系統漏洞背後,把時間當成凶器的幽靈。

而這個幽靈,顯然已經預料到會有人發現這零點三秒。

沈觀言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不是電話,而是一封沒有顯示號碼的匿名簡訊。簡訊的內容只有一行字,還附帶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今天早上,沈觀言與方聿涵站在便利商店門口的那一幕。角度是從二樓俯拍的,清晰得連方聿涵臉上的淚痕都看得見。

而那行字的內容,讓沈觀言的瞳孔猛地一縮。

「沈律師,歡迎來到我的法庭。遊戲規則很簡單:找出那零點三秒,否則,下一個為時間說謊的人,就是你。」

蘇以晨湊過來,看見了那行字,倒抽了一口氣。

沈觀言緩緩地將手機收回口袋,抬頭看向蘇以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瘋狂的笑容。

「看來,我們的對手已經等不及要開庭了。」他輕聲說,「走吧,蘇小姐,讓我們去會會這位……立法級的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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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卷宗裡消失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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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四十七分,台北的夜被一場薄薄的細雨洗得發亮。

沈觀言把那支還殘留著匿名簡訊餘溫的手機塞回大衣口袋,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了什麼。蘇以晨站在他身側,路燈的光從她頭頂切下來,在她緊繃的下顎線條上投出一道銳利的陰影。她剛剛看見那張俯拍照片的瞬間,呼吸就停了一拍。

「他拍得到我們,代表他那時就在二樓。」蘇以晨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裡頭的怒意與不安,「中山區這間便利商店樓上是老公寓,窗戶正對著騎樓。二樓那個暗掉的房間,我下午就覺得不對勁,窗簾後面有反光。」

「不是反光,是鏡頭。」沈觀言淡淡地說,嘴角那抹冰冷而瘋狂的笑還沒散去,「而且他不是今天才開始拍的。蘇小姐,妳有沒有想過,一個能把便利商店監視器時間校到誤差零點三秒的人,會用一支連變焦都糊掉的手機鏡頭來挑釁我們?」

蘇以晨皺眉:「你是說,這張照片是故意的?他要我們發現?」

「他要我們回來。」沈觀言抬頭,望向那條已經沒有捷運聲的馬路盡頭,雨絲在便利商店惨白的日光燈管下被照得像無數根細針。「他算準了我們會發現那零點三秒,就像他算準了方聿會在那個時間走進那間店。遊戲規則他已經寫好了,歡迎來到我的法庭。呵,多囂張的開庭陳述。」

他說完,轉身就往雨裡走。大衣下襬掃過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

蘇以晨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跟上。「喂,你要去哪?」

「回犯罪現場。」沈觀言頭也不回,「卷宗會說謊,但現場不會。監視器省電掉的那零點三秒,總得有個屍體替它作證。」

凌晨兩點十一分,兩人再次站在了那間位於中山區長安東路與松江路口的連鎖便利商店門前。

白天的喧囂已經完全退去,只剩下便利商店那四盞六千流明的白色燈管,像一座不知疲倦的燈塔,固執地照亮著方圓十公尺內濕漉漉的人行道。自動門每一次開啟,都會吐出一口混雜著關東煮高湯、微波食品塑膠味與冷氣乾燥味的暖風,與門外凌晨的濕冷雨氣狠狠撞在一起。玻璃門上的水珠順著「歡迎光臨」的貼紙往下滑,發出極細微的、令人焦躁的嗒嗒聲。

店內的工讀生換了一個人,是個看起來不滿二十歲、眼下掛著濃重黑眼圈的年輕女生。她正低頭滑著手機,對於門口站著的兩個眼神銳利的大人視若無睹。收銀機發出規律的嗶嗶聲,關東煮鍋裡的湯汁咕嚕咕嚕地滾著,蘿蔔與黑輪在黃濁的湯裡載浮載沉,散發出一股過度加熱後的、近乎腐敗的甜味。

沈觀言沒有進去。他站在騎樓的柱子旁,點起了一根菸。菸頭的紅光在雨夜中明明滅滅,映得他那張頹廢的臉更加陰沉。他的目光沒有看店內,而是死死盯著天花板角落的那支監視器。那是一支半球型的網路攝影機,黑色外殼,鏡頭後面有一顆極小的、代表運作中的綠色指示燈,正以一種近乎催眠的頻率緩慢閃爍。

「你找的人到底來不來?」蘇以晨抱著手臂,有些不耐地跺了跺腳,雨水已經浸濕了她的帆布鞋,「我約他兩點,現在都兩點十一分了。鑑識科退休的老頭,時間觀念都這麼差嗎?」

「許昭誠從不遲到。」沈觀言吐出一口煙,「他只會在鑑定報告寫『誤差值正負零點零五秒』的時候,才會提早到。」

話音剛落,一輛老舊的銀色計程車在路邊停下,濺起一片水花。車門打開,一個穿著深藍色防水外套、提著一個磨損嚴重的黑色工具箱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男人約莫五十多歲,頭髮已經半白,剪得極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塊被風雨侵蝕多年的岩石。他的步伐很穩,即使提著沉重的箱子,也沒有絲毫晃動。

許昭誠。台北市刑大鑑識中心前首席鑑識官,專長是影像鑑識與微物跡證。三年前因為在一件法官集體收賄案中,堅持出具對檢方不利的鑑定報告而被迫提前退休。現在在士林開了一間極小的鑑識諮詢工作室,只接他認為「科學說了算」的案子。沈觀言還在當檢察事務官時,曾經跟他合作過一次,從此就知道這個男人只相信數據,不相信眼淚。

「沈律師。」許昭誠走到兩人面前,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他的聲音沙啞而平板,沒有任何起伏,「蘇小姐。」

「許大哥,麻煩你這麼晚跑一趟。」蘇以晨的態度立刻恭敬了起來,她知道這種技術宅最討厭客套話,直接切入主題,「我們在卷宗裡發現時間戳有問題。」

許昭誠沒有回話,只是逕自打開了工具箱。裡面不是什麼華麗的儀器,而是一台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筆記型電腦、一組線材、還有一個像是小型黑盒子的訊號擷取器。

「不能在這裡講。」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支監視器,又看了一眼店內那個正在打瞌睡的工讀生,「會被聽到。這種連鎖便利商店的總部後台,會即時監聽關鍵字。『監視器』、『調閱』、『律師』,只要觸發一個,店長的手機就會跳通知。」

沈觀言挑了挑眉。他倒是沒料到連這個都有。

三人退到騎樓更深處的暗影裡,雨聲成了最好的隔音牆。許昭誠將筆記型電腦打開,螢幕的冷光照亮了他面無表情的臉。他接上了一條線,另一頭透過一個小小的吸盤,貼在了便利商店外牆的網路線分接盒上。

「我下午就來過了。」許昭誠一邊操作,一邊用那種近乎自言自語的語氣說,「這間店用的監視器型號是台灣市占率最高的『安視達AD-203W』,主打的就是省電跟雲端儲存。為了騙過經濟部能源效率標章,它有一個很聰明的設計,叫做動態幀率。」

「動態幀率?」蘇以晨重複了一遍。

「對。」許昭誠調出了一段波形圖,指給兩人看,「一般的監視器是固定三十幀每秒,不管有沒有人,機器都全速運轉。但這台不是。它內建一個移動偵測感應器,當畫面中超過十五秒沒有明顯的像素變動時,它就會自動把幀率從三十幀降到十五幀,甚至十幀。等到有人走動,像素變動超過閾值,它才會瞬間拉回三十幀。這樣一個晚上可以省下將近百分之四十的電跟儲存空間。總部還拿這個去申請節能補助。」

沈觀言的眼神凝住了。「所以,夜間人少的時候,它一直在省電?」

「沒錯。而問題就出在這個『瞬間拉回』。」許昭誠點開了另一份日誌檔案,那是他透過關係從便利商店資訊部門弄出來的原始封包紀錄,「從省電的十幀要拉回到三十幀,機器需要一個運算時間,大約是零點二到零點四秒。在這段時間裡,鏡頭其實有在拍,但主機板的時間戳記,是等到幀率穩定後才重新校正的。也就是說,畫面上看起來連續的兩格影格,中間其實被系統吃掉了一段時間。」

蘇以晨倒抽了一口氣,她終於明白了。「所以那零點三秒,不是有人竄改時間,而是系統自己製造出來的漏洞?」

「是系統漏洞,也是人為漏洞。」許昭誠的語氣依舊沒有波動,但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更快了,「因為這個漏洞是可預測的。只要你知道這台機器的型號,知道它省電模式的觸發條件,你就能精準地預測,那零點三秒會在什麼時候出現。」

他將一段凌晨三點十四分到三點十七分的監視器原始碼流調了出來。螢幕上,時間戳記正以每秒三十格的速度跳動,但在三點十七分零九秒到零九點三秒之間,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停滯。肉眼看監視器畫面,只會覺得那一瞬間方聿的動作好像卡了一下,但絕對不會有人在意。

「方聿走進來的時候,店裡已經超過二十秒沒有客人移動了。」許昭誠冷冷地說,「機器正處於十幀的休眠狀態。方聿推開門的那一下,讓它驚醒了。而方聿伸手推陳冠宇的那一下,正好就落在它從十幀拉回三十幀的那零點三秒裡。」

沈觀言猛地將菸頭捻熄在濕漉漉的柱子上,發出嗤的一聲。菸草的焦味混雜著雨水的腥氣鑽進他的鼻腔。

「我懂了。」他的聲音因為興奮而變得有些沙啞,「畫面上的推,是被延遲後的推。真實的力道跟時間,全部被那零點三秒吃掉了。在監視器裡,看起來像是方聿用力一推,陳冠宇應聲倒地。但在真實世界裡,那可能只是輕輕一碰,甚至是陳冠宇自己往後倒的。」

「不只是時間。」許昭誠搖了搖頭,他從工具箱裡拿出了一把雷射測距儀,對著店內比劃了一下,「妳們進去看過現場嗎?去量過那個飲料櫃金屬角的位置嗎?」

蘇以晨點頭:「量過,距離櫃檯一點八公尺,高度約九十公分。」

「那妳有沒有想過,一個一百七十公分的成年男性,被人從正面輕推一下,為什麼會向後直挺挺地倒下,而且後腦杓不偏不倚,正好撞上那個平常根本撞不到的、藏在飲料櫃側面的金屬角?」許昭誠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動,那是一種鑑識人員對於不合理物理現象的執著,「我量過了,那個角有一個內凹的角度。除非他是向後倒的時候,身體還帶著一個向右的旋轉,否則根本撞不到。那不是自然的跌倒軌跡,那是被設計過的軌跡。」

這句話讓蘇以晨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了上來。她想起了陳冠宇的相驗報告,死因是顱底骨折,撞擊點精準得像是用尺量過。

「要讓一個人這樣倒下,有兩種方法。」許昭誠豎起兩根手指,「第一種,他被人用很大的力氣推。第二種,他自己因為頭暈、恍神,失去平衡往後倒。但如果是第二種,為什麼監視器看起來會像是被推的?」

沈觀言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便利商店內,那個正在關東煮鍋前搖搖欲墜的年輕女店員。女生的頭一點一點的,顯然已經快要睡著了。

「許大哥,你的意思是,陳冠宇當時已經處於過勞恍神的狀態?」蘇以晨輕聲問。

許昭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工具箱的夾層裡,拿出了一疊用迴紋針夾起來的、印得密密麻麻的A4紙。那是他透過管道調來的、這間便利商店近三個月的勞檢資料與排班紀錄影本。

「你們自己看。」他把紙遞給沈觀言。

沈觀言接過,就著路燈的光快速翻閱。蘇以晨湊過來一起看,越看,臉色越是難看。

陳冠宇,二十二歲,某私立科大夜間部學生。近一個月的排班紀錄顯示,他已經連續上了十二天的大夜班,而且每一天的工時都超過十二小時。從晚上十點到隔天早上十點,中間沒有任何休假。更誇張的是,有好幾天的班表上,他明明是晚班,卻被臨時調去支援大夜,等於是連續上了十六個小時。

「這已經嚴重違反勞基法了。」蘇以晨低聲咒罵了一句,「一個月總工時上限兩百四十小時,他這個月還沒過完就已經快三百小時了。店長是瘋了嗎?這樣排班會死人的。」

「店長沒有瘋。」沈觀言的指尖劃過其中一條被紅筆圈起來的紀錄,那是三天前的一筆班表異動,「妳看這裡。陳冠宇原本這週應該休三天,是總部人資系統核准的。但在案發前兩天,有一個帳號登入系統,把他的假全部取消,全部改成了大夜班。而且這個帳號的IP位置……」

他翻到下一頁,那是許昭誠透過關係請電信警察協助追查的IP定位結果。雖然只是一個模糊的範圍,但那個範圍,正好涵蓋了國立台灣大學法學院的研究大樓。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便利商店的白光在雨幕中暈開來,顯得有些朦朧而詭異。

「有人刻意讓他過勞。」沈觀言的聲音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讓他在最疲憊、最恍神、反應最遲鈍的時候,去面對一個最容易引發衝突的客人。方聿,那個被教授稱為天才、卻也最容易因為一點小事就據理力爭的法律系學生。」

他終於將所有的線索都串了起來。一個可怕的、完整的犯罪拼圖,在他的腦海中成形。

兇手不需要親手推人。他只需要像一個最高明的程式設計師一樣,寫好每一行程式碼。第一行,讓一個年輕人連續十二天無法好好睡覺,讓他的小腦與前庭系統因為過勞而瀕臨崩潰,只要輕輕一碰就會失去平衡。第二行,精準地計算監視器省電模式的零點三秒延遲,讓那個致命的、非人為的跌倒,在鏡頭裡看起來就像是一次惡意的重擊。第三行,再挑一個最不懂得在衝突中退讓的對象,讓他成為鏡頭下唯一的加害者。

這不是過失致死,這是一場利用勞基法漏洞、利用工程漏洞、利用人性漏洞所共同完成的……謀殺。

而且是一場在法律上,會被評價為無罪的謀殺。因為法官只會看到監視器上那用力的一推,只會看到相驗報告上那致命的撞擊點。沒有人會去追究那消失的零點三秒,沒有人會去在意那個年輕人已經十二天沒有好好睡過一覺。

「好漂亮的手法。」沈觀言低聲讚嘆,讚嘆中卻帶著一絲徹骨的寒意,「把法律當成兇器,把制度當成共犯。我們的對手,根本不是在殺人,他是在……寫判決書。」

蘇以晨已經說不出話來。她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攪,那股關東煮的甜膩味此刻聞起來,竟讓她想吐。

一直沉默的許昭誠,此刻終於再次開口,他的聲音比雨水還冷。

「沈律師,我必須提醒你一件事。」他將筆記型電腦闔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這種動態幀率的漏洞,三年前我就寫過報告提交給經濟部跟內政部警政署了。我建議全面禁用這種會造成時間戳延遲的機型,用在任何需要作為證據的場所。但報告被壓下來了。」

「被誰壓下來?」沈觀言問。

許昭誠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很多東西。「被一群法學專家組成的『科技與法律跨域委員會』。他們給出的理由是,貿然禁用會增加中小企業的營運成本,不符合比例原則。委員會的主席,就是你們法學院那位最年輕、最有名的教授。」

他沒有說出名字,但沈觀言與蘇以晨的心中,同時浮現了一個名字。

賀景深。

就在這時,沈觀言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這一次,不是匿名簡訊,而是一通來電。來電顯示是「方聿涵」。

沈觀言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了方聿涵驚慌到幾乎崩潰的哭喊聲,背景還夾雜著刺耳的警笛聲。

「沈律師!沈律師不好了!我弟弟……我弟弟他在看守所裡面出事了!他剛剛被人攻擊,有人想殺他!」

雨夜中,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再次叮咚一聲打開,那個快要睡著的女店員被警笛聲驚醒,茫然地望向門外。而沈觀言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抬頭,與蘇以晨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件事。

對手已經不打算再隔著監視器玩遊戲了。當他們開始逼近真相,遊戲規則就改變了。

卷宗裡消失的時間,現在,要用血來填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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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法學院的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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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便利商店門口的雨棚滴滴答答,凌晨三點十七分的白光把柏油路照得像一塊發亮的塑膠布。自動門叮咚一聲開了又關,冷氣混著關東煮高湯的味道被警笛聲硬生生切開。

沈觀言沒有掛電話。

「方小姐,妳現在人在哪裡?慢慢說,妳弟弟人呢?」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有一種近乎用力過度的平穩。指節發白,手機貼在耳邊,雨水順著他的風衣外套往下滴,在超商亮白色的地磚上暈開一小灘深色。

「我在土城!看守所外面!他們不讓我進去!」方聿涵的聲音抖得支離破碎,背景的警笛、無線電雜音、還有管理員粗聲的喝止全部擠在一起。「剛剛接見的時候還好好的,管理員說十分鐘前舍房裡面突然打起來,有人拿牙刷磨尖的柄子刺我弟弟,說是債務糾紛,可是我弟根本不認識那個人!沈律師,他流好多血,他們說要送戒護外醫,我好怕……」

蘇以晨已經把機車安全帽扣上了,她只看了沈觀言一眼,就把桌上那兩杯沒喝完的咖啡往垃圾桶一丟。「走。」

「方小姐,妳聽我說。」沈觀言一邊往雨裡走,一邊快速地說:「不要在門口哭,不要跟任何人吵。現在立刻打給法扶派給妳的那個聯絡人,請他幫妳確認戒護醫院是哪一間。還有,不管誰問妳什麼,都說妳弟弟沒有跟人結怨,妳什麼都不知道。我們二十分鐘內到。」

他掛斷電話,雨水瞬間就把他的頭髮打濕了。蘇以晨把另一頂安全帽塞給他,引擎發動的低吼在空蕩的羅斯福路上顯得特別刺耳。

「這不是意外。」蘇以晨在安全帽裡的聲音悶悶地傳來。「時間算得太剛好了。我們才剛從許昭誠那邊拿到動態幀率的報告,下一秒方聿就在裡面被刺。這是警告,也是滅口。」

「不只是警告。」沈觀言坐在後座,雨水打在他的臉上,像細針一樣。他盯著前方雨刷來回擺動的計程車燈光,腦中卻在快速翻動法條。「如果方聿在看守所內被攻擊,他有兩種選擇。一是還手,二是不還手。不還手,他可能會死。還手,只要他碰到對方一下,對方立刻倒地喊受傷,監視器畫面就會變成『收容人互毆』。到時候趙允潔手上的卷宗就會多一條『羈押中再犯,有反覆實施之虞』,聲押的理由會從過失致死直接升級成有逃亡、串證、甚至暴力傾向之虞。交保?別想了。」

蘇以晨的肩膀僵了一下。「所以不管他還不還手,都是輸?」

「對。這就是法條殺人術的第二階段。」沈觀言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異常冰冷。「第一階段是利用工時與監視器的秒差,讓被害者的死看起來像意外;第二階段是利用看守所內的正當防衛要件,讓替罪羊自己把自己關死。刑法第二十三條,正當防衛必須是『現在不法之侵害』,而且『防衛行為過當』不算。你覺得在舍房那種四坪大、八個人擠在一起、監視器只有走廊才有、舍房內只有定時巡房的地方,要怎麼證明誰是現在不法侵害?」

機車在雨夜中劃開一道水痕,直衝往土城的方向。便利商店的白光被遠遠拋在身後,像一座逐漸沉沒的孤島。

台北看守所的夜間會客室比白天更像一座冰庫。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消毒水的味道濃到刺鼻。方聿涵披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輕便雨衣,頭髮全濕了,眼睛腫得像桃子,坐在塑膠椅上不停地發抖。她一看到沈觀言和蘇以晨,就像是抓住浮木一樣站起來。

「沈律師……」

「人呢?」沈觀言直接問門口的值班管理員,對方是一名中年戒護人員,臉上寫滿了疲憊與戒備。

「已經送往部立台北醫院戒護病房了,輕傷,左手臂跟肩膀兩處穿刺傷,沒傷到要害。攻擊他的是同舍房的林姓收容人,毒品案羈押中的,說是方聿欠他菸錢不還,口角起來就拿磨尖的牙刷柄刺人。我們已經把兩個人分開隔離,明天會做筆錄。」管理員的語氣是制式化的,顯然已經應付過無數次這種事。「律師要見被告的話,要等醫院那邊穩定,明天早上才能申請戒護會見。」

「菸錢?」蘇以晨皺眉,低聲重複了一次。「方聿進去不到七十二小時,他哪來的時間欠菸錢?而且看守所裡面根本不能抽菸,菸是違禁品,要也是用泡麵、零食在交易。」

沈觀言沒有接話,他只是看著會客室牆上那面巨大的《收容人權益告知》海報,海報下方還貼著一張手寫的A4紙,寫著「本所全面禁菸,請家屬勿攜帶香菸」。他的視線慢慢移到方聿涵身上。「方小姐,妳弟弟進去之前,有沒有跟妳提過他認識一個叫林什麼的人?」

方聿涵用力搖頭,淚水又掉下來。「沒有,他連朋友都很少,怎麼可能認識裡面的人……沈律師,會不會是有人故意……」

「我們會查。」沈觀言打斷她,語氣放緩了一點,卻更顯得沉重。「妳先回去休息,這裡有我們。記住,明天不管檢察官或警察問妳什麼,都不要簽任何文件,等我到。」

他把自己的名片又遞了一張過去,上面只有名字和電話,簡單得近乎寒酸。方聿涵緊緊握住,像是握住一張護身符。

走出看守所,外面的雨已經小了一點,變成綿密的霧狀。蘇以晨點起一根菸,卻沒有抽,只是讓它在雨中慢慢燃燒。「沈觀言,你有沒有覺得很熟悉?」

「什麼?」

「菸錢糾紛,牙刷柄,舍房互毆。」蘇以晨吐出一口淡淡的白霧,眼神在夜色中顯得銳利。「去年我跑社會線的時候,採訪過一個案子。一個詐欺案的被告在看守所內被同房的人用筷子刺傷,理由也是欠泡麵錢。後來那個被告因為『在押期間另涉傷害罪嫌』,原本可以交保的案子直接被法官裁定繼續羈押三個月。那個案子,承辦的法官就是……」

她沒有說完,但沈觀言已經懂了。這不是即興的攻擊,這是一套模板。一套可以被複製、被援引、被寫進裁定理由裡的模板。

隔天早上九點,雨停了,台北的天空呈現一種被水洗過後的、近乎不真實的藍。

國立臺灣大學法學院的椰林大道盡頭,霖澤館的玻璃帷幕反射著刺眼的陽光。沈觀言站在館前,卻沒有立刻進去。他抬頭看著這棟以捐款者為名的嶄新大樓,玻璃、鋼骨、恆溫空調,與他記憶中那棟陰暗、潮濕、牆壁上永遠貼滿抗議布條的舊法學院判若兩人。但那股菁英的、潔淨的、近乎傲慢的味道,一點都沒變。

「我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再踏進這裡。」蘇以晨跟在他身後,手上抱著一疊剛從圖書館調出來的論文影本。「聽說你當年是被江懷恩教授當著全班的面罵到退學的?」

「是休學。」沈觀言面無表情地糾正,「而且他罵的是『法條背不熟就不要學人家談正義』,我到現在都覺得他罵得很對。」

他推開厚重的玻璃門,冷氣的涼意撲面而來,混雜著新書與影印機的味道。一樓大廳的公佈欄上貼滿了研討會海報,其中最顯眼的一張,是燙金的標題——「刑法正當防衛修法公聽會:從實務困境到立法前瞻,主講人:賀景深教授」。海報上的男人穿著剪裁合身的深藍色西裝,笑容溫和,眼神卻像手術刀一樣鋒利。

沈觀言的腳步頓了一下。

江懷恩的研討室在三樓最角落的一間。小小的房間,四面牆全是書,從地板堆到天花板,只有中間一張堆滿卷宗的木桌和兩張椅子。窗戶開著,沒有冷氣,只有舊式的電風扇嗡嗡轉著。

江懷恩本人比兩年前更瘦了,頭髮幾乎全白,卻剪得很短,戴著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鏡。他看到沈觀言,臉上沒有任何驚訝,只是淡淡地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來了。坐。」

「老師。」沈觀言脫口而出,聲音有點啞。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過人了。

蘇以晨很有眼色地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江懷恩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方聿的案子,我聽說了。」江懷恩開門見山,語氣一如既往的簡潔,卻直接切中要害。「地檢署那邊的聲押書我看過影本了,寫得很漂亮。過失致死,證據是監視器、收據、證人,一條線串到底。趙允潔那個孩子我帶過,很聰明,講求效率,她不會在這種小案子上浪費時間。」

「所以老師也覺得該認罪協商?」沈觀言問,帶著一點自嘲。

「以一個律師的立場,認罪換緩刑,是對當事人最有利的選擇。」江懷恩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但你今天會來找我,就代表你覺得這案子不對勁。」

沈觀言把那份許昭誠做的動態幀率分析報告推到桌上。「監視器的時間被動了手腳,零點三秒。還有死者陳冠宇的排班表,我懷疑被人為竄改過。他連續上十二天大夜班,這已經違反勞基法了,但便利商店總部說那是店長排班疏失。」

江懷恩沒有看報告,只是盯著沈觀言的眼睛。「觀言,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在說有人利用法條的縫隙在殺人。這句話從一個律師嘴裡說出來,很重。」

「我知道。」沈觀言的聲音沉了下去,「所以我來找您。因為我發現那份被壓下來的監視器省電規格報告,審查委員會的主席是……」

「賀景深。」江懷恩替他說完了,語氣沒有起伏。「我知道。」

研討室內的空氣瞬間凝結。電風扇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老師,您早就知道了?」蘇以晨忍不住從門口探頭。

江懷恩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轉向窗外,椰林大道的綠意在陽光下晃動。「景深是我最得意的學生,也是我最後悔收的學生。」他緩緩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很用力才吐出來。「他太聰明了,聰明到把法律當成數學。他大二的時候就跟我說,法律不是用來實現正義的,法律是用來定義正義的。只要定義權在我手上,殺人也可以是正當防衛。」

他站起身,從最上層的書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論文集,丟在桌上。封面上寫著《賀景深教授指導論文選輯》。「你自己看吧。近三年,他指導的六篇碩士論文,題目分別是《論正當防衛中現在性要件的時間延展》、《緊急避難期待可能性之實證研究》、《追訴時效起算點之科技誤差》、《勞基法工時彈性與過勞因果關係之斷裂》、《監視器證據能力之科學不確定性研究》,還有下一篇,正在寫的,《論超商夜間勞務與消費者突發衝突之刑法評價》。」

沈觀言一頁一頁翻開,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每一篇論文的致謝詞裡,都提到了同一個名字——助理周勁宇。每一篇論文的附錄裡,都有大量的實證數據,而數據的來源,竟然都是同一家連鎖便利商店的不同分店。

這不是論文,這是一場實驗。

一場用六年時間、六篇論文、無數個過勞的店員與無辜的消費者作為樣本的、系統性的法學實驗。方聿的案子,只是其中一次期中測驗。

就在這時,研討室的門被敲了兩下,不等回應就被推開了。

賀景深站在門口。他顯然是剛從一場會議上下來,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昂貴的手錶。他看到沈觀言,並不驚訝,反而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溫文儒雅的微笑。

「江老師,原來您有客人。」他的目光轉向沈觀言,笑意更深了,「沈觀言?好久不見。聽說你接了方聿的案子?我還想說,以你的個性,應該會勸家屬直接認罪,怎麼會想不開要打無罪?」

沈觀言闔上論文集,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一個頹廢而銳利,一個優雅而冰冷。

「賀教授對我的案子很關心?」沈觀言的語氣帶著刺。

「關心倒不至於,只是剛好立法院在討論正當防衛的修法,我作為學者專家,總要關心一下實務案例。」賀景深慢條斯理地走進來,很自然地在江懷恩身邊坐下,彷彿他才是這間研討室的主人。「方聿那個案子,我看過起訴書的草稿了。檢察官用過失致死起訴,是很標準、也很安全的選擇。畢竟監視器畫面很清楚,被告有推擠行為,被害人倒地後死亡,因果關係明確。如果我是辯護律師,我會建議當事人認罪,爭取緩刑。硬要去爭執那零點幾秒的誤差,只會讓法官覺得你在玩弄程序,浪費司法資源。」

他說得雲淡風輕,卻讓沈觀言背後升起一股寒意。起訴書的草稿根本還沒公開,連沈觀言都還沒看到,賀景深怎麼會知道檢方要用過失致死?除非……

「賀教授覺得,那零點三秒不重要?」蘇以晨忍不住反擊。

賀景深看了她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學生。「蘇小姐是吧?我記得妳,跑司法線的。程序正義很重要,但程序是為了保障實質正義而存在的。如果一個人確實推了人、也確實死了人,卻因為監視器晚了零點三秒就判無罪,那才是對死者家屬最大的不正義。妳說是嗎?江老師。」

江懷恩沒有說話,只是低頭喝茶,眉頭皺得很緊。

賀景深笑了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對了,沈觀言,下週三立法院有一場關於正當防衛修法的公聽會,我會發表一個新的見解,關於『互毆場合正當防衛之排除』的例外情形。這個見解,剛好可以解釋為什麼有些人在被攻擊時還手,卻不能主張正當防衛。你有興趣的話,可以來聽聽。或許對你那位在看守所裡又多了一條傷害前科的當事人,會有點幫助。」

他說完,輕輕點了點頭,轉身離開。皮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而規律,每一步都像是敲在沈觀言的心臟上。

門關上後,研討室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他怎麼會知道方聿在看守所被攻擊的事?」蘇以晨的聲音有點發顫,那件事發生在昨晚,到現在還沒做成正式筆錄,消息不可能這麼快傳到法學院。

沈觀言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著桌上那本論文選輯的最後一頁。那是一篇尚未發表的論文大綱,題目是《論羈押中互毆與正當防衛期待可能性之研究》,指導教授賀景深,研究生周勁宇。而論文的摘要第一句話,赫然寫著——

「本文以某看守所收容人因細故互毆為例,探討在密閉空間中,防衛行為之必要性與過當性……」

一股冰冷的血液直衝腦門。

這不是預測,這是劇本。方聿昨晚的遭遇,早在半年前就被寫成論文大綱了。

就在這時,沈觀言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許昭誠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便利商店總部的排班系統後台截圖,陳冠宇的班表被修改的紀錄被反白標示出來,修改帳號是一串學號,帳號持有人姓名欄寫著三個字——周勁宇。

而修改時間,是三個月前的凌晨三點十七分。

正是陳冠宇死亡的那個時間。

蘇以晨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煞白。「沈觀言……」

沈觀言緩緩抬起頭,看向窗外的椰林大道。賀景深的身影已經走得很遠,正與一群簇擁著他的學生談笑風生,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個優雅的王者,巡視著他的法學王國。

而在王國的陰影處,有無數個像陳冠宇、像方聿那樣的人,正被精準地擺上法條的天平,成為證明某個理論正確的祭品。

江懷恩的聲音在身後低低地響起,帶著一種近乎悲哀的警告。

「觀言,離開這個案子吧。你鬥不過他的。他不是在跟你打官司,他是在跟整個制度下棋。而你,連棋盤都還沒看懂。」

沈觀言握緊了手機,指節再次發白。但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老師,如果棋盤本身就是兇器呢?」他輕聲說,聲音卻像刀一樣利。「那我就把棋盤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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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過勞的時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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椰林大道上的風把法學院中庭的樟樹葉子吹得沙沙作響,午後的陽光穿過那一排高大的椰子樹,在灰白色的地磚上切出支離破碎的光斑。

賀景深的背影已經走進了法學院霖澤館的玻璃門,身後跟著五、六個捧著原文書的碩士生,笑聲隔著一段距離傳來,清晰而從容,像是剛結束一場完美的結辯。

蘇以晨的指尖還停留在沈觀言的手機螢幕上,指腹因為用力而泛白。

那張照片被放大到極限,畫質因為翻拍而有些模糊,但後台系統的欄位卻異常清晰。

【員工姓名:陳冠宇】【原班表:10/14 休假、10/15 休假】【修改後班表:10/14 大夜 23:00-07:00、10/15 大夜 23:00-07:00】【操作帳號:B08A01327】【操作人:周勁宇】【操作時間:2025-10-15 03:17:22】

最後那一行時間,像一根冰冷的針,直直刺進兩個人的眼睛裡。

「三點十七分。」蘇以晨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止不住地發抖,「陳冠宇死掉的時間,也是他被排進地獄班表的時間。沈觀言,這不是巧合……這是簽收單。」

沈觀言沒有回話。他只是死死盯著那串學號,B08A01327。台大法學院的學號編碼,B是學士班,08是入學年,A是法律系。那個人比方聿還要大上幾屆,現在應該是碩士班,甚至是賀景深研究室裡的人。

他緩緩將手機收回口袋,喉結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走。去內湖。」

「去哪?」

「那間超商的總部。」他轉過身,沒有再看那棟象徵著法學聖殿的霖澤館一眼,白色襯衫在風裡被吹得鼓起,「系統截圖這種東西,在法庭上叫傳聞證據,趙允潔一個字都不會信。我們要把原始的log檔抱出來,抱到她面前砸在她桌上。」

江懷恩站在研討室的門口,看著兩個年輕人一前一後衝下階梯,蒼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鏡片後方的眼神深得像一口井。他想開口叫住沈觀言,最後只是化為一聲極輕的嘆息,轉身關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門。門關上的瞬間,隔絕了外頭的陽光與風聲。

兩個小時後,內湖科學園區。

那間連鎖便利商店的台灣總部大樓,外觀是極簡的灰色玻璃帷幕,看起來更像一間科技公司。沈觀言和蘇以晨坐在三樓資訊部的會客室裡,冷氣強得讓人手臂起雞皮疙瘩。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影印機碳粉味和除濕機運轉的嗡鳴聲。

來接待他們的是一個頂著黑眼圈、穿著格子襯衫的IT主管,姓林。他把一台筆電轉向他們,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後台資料庫原始碼。

「沈律師,蘇小姐,你們要的東西……老實說,我們本來不能給。」林主管壓低聲音,眼神不斷瞟向會客室的玻璃門外,「排班系統是加盟主跟總部共用的,個資法管很嚴。但許法醫有先打過招呼,加上……加上陳冠宇那個小弟弟,我也覺得很可憐。」

螢幕上,林主管點開了名為attendance_log的資料夾,輸入陳冠宇的員工編號。

一整排的資料流水般跑出來。

蘇以晨立刻拿出筆電,快速地比對起來。她的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這不只是改了兩天。」她指著螢幕,「沈觀言你看,陳冠宇九月份的班表,正常的大夜班是一個月六到八天,其他是早班跟晚班輪替。但從十月一日開始,他的班表被全部改掉了。」

沈觀言俯下身,濃重的咖啡與菸味從他身上傳來。他的眼睛快速掃過那些日期。

十月一日,大夜。十月二日,大夜。十月三日,休假被取消,改成大夜。十月四日,大夜。十月五日,大夜……一路到十月十五日出事那天,連續十五天,有十二天是大夜班,每一天的工時都標註著22:00至08:00,跨夜十小時,但系統備註欄裡還有一行小字——【含理貨、交班,清潔工時不計】。

「每日工時超過十二小時。」蘇以晨倒抽一口氣,「勞基法不是規定勞工一天正常工時加加班不能超過十二小時嗎?這樣排是違法的吧?」

「理論上是。」沈觀言的聲音冷得像這間會客室的冷氣,「但實務上,便利商店用的是四週變形工時。只要在四週內把總工時挪一挪,讓你看起來平均沒有超過,就合法。更何況,超商這種地方,加盟主為了省人力成本,最愛用的就是『責任制』跟『自願加班』這兩個魔法名詞。那個備註欄寫的『清潔工時不計』,意思就是後面那兩個小時算你做功德,系統不認帳,勞檢也抓不到。」

林主管尷尬地搓著手,「對……加盟店那邊回報說,陳冠宇是自己說要多賺一點,所以自願把假都排掉。我們總部這邊,只看系統最後的結果。」

「自願?」沈觀言冷笑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溫度,「一個二十歲的大學生,白天還要上課,晚上連續十二天上大夜,每天睡不到四小時,他自願的?林主管,你幫我查一下,是誰幫他『自願』的?」

林主管敲了幾下鍵盤,將所有修改紀錄的IP與帳號來源全部匯出。

結果讓會客室裡的空氣瞬間結凍。

從十月一日到十月十五日,總共九次的班表修改,全部來自同一個外部帳號——B08A01327,周勁宇。操作時間清一色是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IP位置追蹤過去,全部指向台大法學院霖澤館三樓的研究室區域。

而最後一次修改,也就是把十月十四、十五兩天的休假改成大夜的那一次,操作時間是——03:17:22。

跟陳冠宇死亡的推定時間,分秒不差。

「他是在陳冠宇斷氣的同時,幫他排了下一次的班。」蘇以晨喃喃自語,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脊椎,「這到底是什麼心理變態……」

「不是變態,是精算。」沈觀言站起身,將那份匯出的log檔用隨身碟拷貝起來,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他要確保陳冠宇在死前的那一刻,是處於最疲憊、最恍神、反應最遲鈍的狀態。連續十二天的大夜班,人體的晝夜節律早就崩壞了,判斷力跟肌肉反應會跟酒駕一樣。方聿那輕輕一推,在正常人身上可能只是踉蹌一下,但在一個過勞到極限的人身上,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這是第一把刀,勞基法的刀。殺人不見血,卻能讓被害者的身體自己先投降。」

他將隨身碟緊緊握在手心,抬頭看向林主管,「這份原始檔,可以幫我們作證嗎?」

林主管面有難色,「沈律師,這……這是公司內部系統,我們沒有經過加盟主同意,也沒有法院的調取票……」

「我會去聲請。」沈觀言打斷他,轉身就走,「謝了。」

然而,司法叢林的回應,比內湖的冷氣還要冰冷。

台北地檢署,偵查大樓八樓。

趙允潔的辦公室永遠瀰漫著一股濃到化不開的咖啡味和卷宗紙張受潮的霉味。她穿著剪裁俐落的黑色套裝,長髮束成馬尾,眼神銳利得像要把人剖開。

她看都沒看沈觀言遞過去的隨身碟和列印出來的班表分析,直接將一份公文推了回來。

上面蓋著紅色的駁回章。

「沈律師,你的聲請我收到了。聲請調閱便利商店總部排班紀錄、聲請重新鑑定監視器時間戳,全部駁回。」趙允潔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朗讀法條,「理由一,本案事實明確,被告方聿於偵訊中已自白有推擠行為,且有監視器畫面與相驗報告可佐,排班資料與本案犯行無直接關聯,無調查必要。理由二,監視器時間經原鑑識人員校正無誤,你所謂的零點三秒誤差,屬於儀器正常誤差範圍,不影響事實認定。」

「無直接關聯?」蘇以晨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因為憤怒而拔高,「檢察官,死者在案發前已經連續工作十二天,每天超過十二小時,這難道跟他的死亡沒有關係嗎?這是過勞!是有人故意把他操到死!」

趙允潔抬起眼,冷冷地看了蘇以晨一眼,「蘇小姐,這裡是地檢署,不是勞工局。過勞死要去申請職災給付,不是拿來當作殺人的藉口。我只看刑法。刑法上,方聿推了人,人死了,這就是過失致死。至於他推之前,被害人睡了幾個小時,跟方聿有沒有罪,一點關係都沒有。請你們不要浪費司法資源,玩這種程序上的小把戲。」

「小把戲?」沈觀言忽然笑了,他拉開趙允潔對面的椅子,大剌剌地坐下,那副頹廢厭世的樣子又回來了,但眼神卻利得嚇人,「趙檢,你信奉的是有罪必罰的效率正義,我懂。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今天這個局,就是吃定了你這種『只看結果』的正義感呢?」

他將那張印著03:17:22的紙,輕輕放在趙允潔那疊厚厚的卷宗最上面。

「兇手在被害人斷氣的同一秒鐘,還在幫他排班。這代表什麼?代表兇手根本不在現場,卻能精準地控制現場每一個人的體力、精神,甚至是死亡時間。這不是過失致死,這是預謀殺人。而你,正在幫兇手把預謀殺人,辦成過失致死。」

趙允潔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了那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她將那張紙拿起來,對折,再對折,丟進了桌邊的碎紙機裡。碎紙機發出刺耳的嗡鳴聲。

「沈觀言,我不管你那套法條殺人術的推理多精彩。在我的卷宗裡,證據就是證據。你的證據,沒有經過合法程序調取,就是非法取得,沒有證據能力。拿回去,重跑程序。下一個。」她按下了桌上的傳喚鈴,門外的法警立刻打開了門。

這是逐客令。

走出地檢署,外頭正下著午後雷陣雨。台北的天空被烏雲壓得很低,雨水打在人行道上,濺起混濁的水花。蘇以晨氣得渾身發抖,雨傘都忘了撐。

「她怎麼可以這樣!她根本就是不想查!她怕麻煩!怕她的起訴書被推翻!」

沈觀言站在騎樓下,點起一根菸。菸頭在雨幕中明明滅滅,他的臉在煙霧後面顯得有些模糊。

「她不是怕麻煩,她是被制度綁住了。」他深深吸了一口菸,聲音被雨聲打得有些破碎,「我們台灣的檢察體系,績效就是起訴率和定罪率。一個證據確鑿、自白完整的過失致死案,對她來說就是一個漂亮的結案數字。誰會想為了一個零點三秒的誤差,去推翻自己已經寫好的劇本?賀景深就是看準了這一點。制度會幫他擋掉所有不必要的調查。」

他話還沒說完,手機又震動了。這一次,是法院的電子公文通知。

他點開一看,台北地方法院的駁回裁定,理由跟趙允潔如出一轍——【聲請無理由,監視器畫面經勘驗無偽造變造之跡,時間差異不影響事實認定,駁回勘驗原始檔案之聲請。】

兩條路,都被堵死了。

正式的管道,走不通了。

雨越下越大,沈觀言把菸捻熄在騎樓的柱子上,轉頭對蘇以晨說,「走,去找老許。」

許昭誠的解剖室,永遠在地下二樓。

這裡沒有窗戶,只有慘白的日光燈和福馬林的味道。冰冷的不鏽鋼解剖台被刷得發亮,牆角的鐵櫃裡堆滿了歷年的相驗報告。不管外頭是晴是雨,這裡永遠是同一個溫度,同一個季節——死亡的季節。

許昭誠穿著深綠色的刷手服,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沒有情緒的眼睛。他看到沈觀言和蘇以晨渾身濕透地走進來,沒有多問,只是從鐵櫃裡抽出一個牛皮紙袋,丟在解剖台上。

「你們要的東西,正式管道拿不到。」他的聲音隔著口罩,悶悶的,「陳冠宇的完整病歷,被他家屬用個資法擋掉了。家屬說,不想讓兒子過勞的黑歷史影響保險理賠,所以簽了拒絕調閱同意書。檢察官也樂得輕鬆,就沒再堅持。」

沈觀言皺眉,「家屬?陳冠宇不是台北人嗎?他父母呢?」

「父母早逝,現在的家屬是他的舅舅,一個領綜所稅的計程車司機。有人告訴他,只要簽了這個,保險公司就會用『意外身故』理賠,比『過勞死』多賠兩百萬。他當然簽。」許昭誠冷哼一聲,眼神裡閃過一絲鄙夷,「法律,有時候就是這樣被拿來當遮羞布的。」

他戴上手套,將牛皮紙袋裡的東西倒出來。不是紙本病歷,而是一張光碟和幾張X光片。

「我私下拜託馬偕的學弟調的。他欠我一個人情。」許昭誠將X光片夾在觀片燈上,燈光亮起,頸椎的骨骼結構清晰可見。

「看這裡,第三、第四節頸椎。」他用鑷子指著一處,「這裡有陳舊性的壓迫性骨折,骨痂增生得很明顯,至少是兩年前的舊傷。應該是打球還是什麼運動傷害,沒有開刀,只做了復健。這種傷,最怕的就是後腦受到撞擊時的瞬間甩鞭效應。」

蘇以晨湊近看,雖然看不懂X光,但也能看出那一節頸椎跟其他節不太一樣。

「什麼意思?」

「意思是,陳冠宇的脖子,本來就是一顆不定時炸彈。」許昭誠關掉觀片燈,轉身將光碟插進電腦,調出一份頸椎核磁共振的影像,「正常人後腦著地,頭蓋骨會吸收大部分衝擊力,可能只是腦震盪。但陳冠宇這種舊傷,頸椎的穩定度已經很差了。只要一個輕微的後仰、一個看似不重的跌倒,頸椎就可能瞬間位移,壓迫到腦幹。這種壓迫,不需要顱內大出血,只要零點幾秒,就能讓呼吸心跳停止。外表看起來,就跟一般的後腦撞擊死亡一模一樣。」

他點開相驗報告的最後一頁,指著那一行被法醫用紅筆圈起來的字——【死因:後頭部鈍挫傷併顱內出血及中樞神經休克】。

「中樞神經休克。」許昭誠一字一句地念出來,「一般的相驗,只會注意到顱內出血,因為那個最明顯。但我重新看了他的解剖照片,他的顱內出血量,其實不到致死的程度。真正致死的,是頸椎壓迫造成的中樞休克。而這一點,在報告裡被輕輕帶過了。因為要證明頸椎壓迫,需要更精密的解剖和病歷對照,但家屬拒絕提供病歷,檢察官也認為沒有必要。」

沈觀言感覺到背脊一陣發涼。地下室的冷氣明明不強,但他卻覺得血液都要結冰了。

「所以……方聿那一推,力道根本不足以讓一個健康的人死亡?」

「對。」許昭誠肯定地點頭,「以方聿那種身材和當時的監視器畫面判斷,他的推擠力道,最多就是讓人跌坐在地。要造成致命的後腦撞擊,除非……除非被害者自己因為過勞恍神,站不穩,又因為頸椎舊傷,倒下的角度剛好是最致命的角度。這三個條件,缺一不可。」

蘇以晨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了。她終於明白,所謂的法條殺人術,是多麼精密而殘忍的計算。

兇手不需要用力。他只需要先用勞基法的漏洞,把一個有舊傷的年輕人活活操到精神崩潰、肌肉無力,然後再把一個驚慌失措的法律系學生,精準地引到他面前,讓他推那一下。

推的人,以為自己殺了人。被推的人,其實是被自己的疲憊和舊傷殺死的。而設計這一切的人,從頭到尾,連手指都沒有碰到他們一下。

在卷宗上,這只會是一場合法的排班、一次意外的推擠、一個不幸的死亡。

「病歷被刻意隱匿……」沈觀言喃喃自語,眼神空洞地看著那張X光片,「用個資法當武器。家屬、保險、檢察官,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出了『合法』的選擇,然後一起,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殺人。賀景深……他到底是怎麼知道陳冠宇有這個舊傷的?」

許昭誠沉默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起來的紙條,遞給沈觀言。

「這是我學弟在調病歷時,順便在系統裡看到的。陳冠宇在兩年前,曾經參加過台大法學院辦的一場『法治教育與校園安全』營隊,那個營隊要填寫健康資料表,裡面就要填寫重大病史。那個營隊的指導老師……」

沈觀言接過紙條,展開。

上面只有三個字,印得清清楚楚。

賀景深。

轟的一聲,沈觀言腦中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全部連了起來。

從健康資料表取得病歷資訊,篩選出有致命弱點的目標。再透過法學院研究室的權限,竄改便利商店的排班系統,利用變形工時與責任制的漏洞,將目標推向過勞的極限。最後,利用監視器的工程漏洞與正當防衛的法理,設計出一個替罪羊。

每一步,都合法。每一道手續,都有法條背書。

這不是殺人,這是一場人體實驗。一場以法律為手術刀的,活體解剖。

蘇以晨看著沈觀言越來越難看的臉色,擔憂地拉了拉他的衣袖,「沈觀言,你還好嗎?」

沈觀言沒有回答。他只是將那張紙條慢慢地、慢慢地捏成一團,然後用力到指節發出喀喀的聲響。

他的手機在這時,又震動了一下。

是一封匿名簡訊,沒有號碼,只有一個檔案。

沈觀言點開檔案,是一份PDF,標題是——《立法院司法及法制委員會:「正當防衛修法草案」附帶決議公聽會邀請名單(草案)》

名單的第一行,邀請的專家學者,赫然寫著:國立台灣大學法律學院 賀景深 教授。

而名單的最後一行,備註欄裡用極小的字寫著:【本次修法將增訂「超商、加油站等深夜營業場所,從業人員之防衛行為,不問侵害程度,皆視為正當防衛」之特別條款。】

沈觀言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懂了。他終於懂了賀景深的下一步是什麼。

如果這個法案通過,那麼未來在便利商店裡發生的任何衝突,只要穿著制服的店員先動手,都會被法律評價為「正當防衛」,無罪。

那將不再是漏洞,那將是合法的殺人執照。

而方聿的案子,就是為了這個法案,送上的第一份、最完美的實證報告。

「蘇以晨……」沈觀言的聲音乾澀得厲害,他將手機遞給她,手指抖得不成樣子,「我們沒有時間了。」

「什麼?」

「公聽會的時間……」沈觀言指著PDF最下方那一行小到幾乎看不見的日期,「是明天早上九點。在立法院。」

而此刻,牆上的時鐘指向——凌晨一點零三分。

距離那場將要把殺人合法化的公聽會,只剩下八個小時。

而他們手上,除了幾份被駁回的聲請、一個被碎紙機絞碎的證據,和一個被法律完美包裹的屍體之外,一無所有。

解剖室的燈光忽然閃爍了一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在那一瞬間的黑暗裡,沈觀言彷彿看見,一座由無數法條堆砌而成的巨大時鐘,正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秒,都在為下一個受害者倒數。

而時鐘的背後,賀景深正優雅地拿著筆,準備為這個時鐘,再上一道發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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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關東煮與不在場證明

本章登場

凌晨一點零三分。

解剖室的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那種老舊安定器接觸不良的雜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齒縫間摩擦。許昭誠的解剖室沒有窗,為了維持低溫,冷氣開得極強,蘇以晨呼出的氣在燈光下甚至能看見一點點白霧。

沈觀言的手指還停留在手機螢幕上,那份立法院公聽會的PDF檔案,最下方那行五號字,像一根燒紅的針,扎進他的視網膜。

「明日上午九時,立法院紅樓二零二會議室,召開《刑法正當防衛要件增訂特別條款》公聽會。提案人:賀景深教授暨刑事政策研究中心。」

最後還有一行括號備註,字小得像是刻意讓人忽略——(本次修法增訂之附帶決議:對於因電器設備、監視系統所生之時間誤差,不得單獨作為推翻現場重建之證據。)

沈觀言的瞳孔縮成針尖。

他懂了。

賀景深那個瘋子,他不是在為方聿的案子找漏洞,他是在用方聿的案子當作活體實驗,來證明他的法案是必要的、是正確的、是能夠「避免冤案」的。一旦這個特別條款通過,未來任何一個穿著超商店員制服、被認定處於「執行職務而遭受不法侵害」狀態的人,他的反擊,都會被法律直接評價為正當防衛。

那不是漏洞了。那是執照。是一張由立法院用印、法務部背書的,合法殺人執照。

「沈觀言?」蘇以晨的聲音把他拉回來,她的臉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發青,「你手在抖。」

沈觀言這才發現自己的指尖抖得厲害,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一種極度憤怒之後的生理性顫抖。他將手機塞回口袋,動作粗魯得差點把手機摔在地上。

「回事務所。」他啞著聲音說,「把卷宗全部攤開,一頁都不能漏。」

許昭誠從解剖台邊抬起頭,他剛把陳冠宇的頸椎切片放回福馬林裡,口罩還掛在一邊耳朵上。「你們要找什麼?」

「找一根針。」沈觀言抓起椅背上的那件皺得像抹布一樣的西裝外套,「一根藏在垃圾堆裡的針。賀景深不會只留一個十七分,他一定還留了別的。」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萬華,康定路。

沈觀言的事務所與其說是事務所,不如說是一間被卷宗佔領的資源回收場。房東為了省錢,連招牌燈都換成了最便宜的白光LED,整條巷子只有他的窗戶還亮著。蘇以晨把兩大箱影印卷宗倒在那張發黃的會議桌上,紙張嘩啦散開,帶起一股陳舊紙張與影印機碳粉混合的悶味。

「趙允潔給的卷宗是經過篩選的。」蘇以晨一邊戴上塑膠手套,一邊快速翻頁,「起訴卷證、監視器光碟、現場照片、相驗屍體證明書……她給的都是她想讓法官看到的。」

沈觀言沒回話。他盤腿坐在地上,背靠著那台嗡嗡作響的除濕機,菸癮犯了卻沒點菸,只是把一根未點燃的菸夾在指間當作思考的道具。他的眼睛像掃描器一樣,一頁一頁地掃過去,速度快得讓蘇以晨覺得他根本沒在看。

直到某一頁,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張再平凡不過的紙。甚至不是司法文件,是超商總部要求的「鮮食及關東煮機溫度自主管理表」。A4大小,用點陣式印表機印出來的表格,上面用藍色原子筆手寫著日期、時間、溫度、簽名。大部分欄位都寫著「02:00 82°C 陳冠宇」、「02:30 84°C 陳冠宇」、「03:00 83°C 陳冠宇」,字跡潦草,顯然是過勞的人隨手寫的。

但在最下面一行,有一個不一樣。

「03:17 85°C 陳冠宇」

蘇以晨湊過來看,一臉困惑。「怎麼了?這有什麼問題?關東煮而已。」

「妳在便利商店打過工嗎?」沈觀言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銳利。

「沒有,但我跑過超商新聞。關東煮機不是本來就要一直加熱嗎?」

「是每三十分鐘自動加熱一次。」沈觀言把那張紙抽出來,攤在燈光下,「這是日本進口的關東煮機,型號是Oden-Pro 3000,台北市超過六成的連鎖超商都用這一台。它的加熱邏輯是死的,整點跟三十分,不管有沒有人買,它都會啟動一次高功率加熱,把湯汁重新滾沸,避免細菌滋生。這個設定是寫在韌體裡的,店員改不了,只能由總部工程師用特殊遙控器設定。」

蘇以晨愣住了。「那為什麼會有十七分?」

「對,為什麼會有十七分?」沈觀言把菸放進嘴裡,還是沒點燃,「一個被連續排班十二天、每天只睡四小時、連站都站不穩的陳冠宇,他為什麼要特地在三點十七分,去按一個根本不需要他按的加熱鈕?而且,妳看他的字,前面幾次的『陳』字,最後一筆都是飄掉的,因為手在抖。但這一行,『陳冠宇』三個字,寫得特別用力,筆壓重到把紙都劃破了。像是在對誰交代。」

蘇以晨的記者直覺瞬間被點燃,她立刻拿出手機拍照。「你的意思是,這個時間是被人動過手腳的?」

「不是動過手腳,是精準設定。」沈觀言站起身,從角落那堆發霉的書裡抽出一本《電器設備與刑事現場重建》的研討會論文集,翻到其中一頁。作者欄寫著:周勁宇、賀景深。「我記得江懷恩老師提過,周勁宇的博士論文題目,就是《便利商店場域之電力負載與證據能力之研究》。當時我還笑他,念法律念到去研究電線。」

他把論文集重重摔在桌上。「我錯了。他不是在研究電線,他是在研究怎麼用電線殺人。」

凌晨兩點三十分,沈觀言直接把電話打給了許昭誠。

許昭誠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充滿被吵醒的沙啞與不耐煩。「沈觀言,你最好有屍體要我驗,不然我現在就把你的電話封鎖。」

「關東煮機加熱的時候,會不會影響收銀機?」沈觀言開門見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傳來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許昭誠是那種只要聽到「數據」兩個字就會瞬間清醒的人。

「你怎麼知道?」許昭誠的聲音清醒了。

「猜的。說。」

「會。特別是那種老舊的加盟店。」許昭誠一邊說,一邊似乎在翻找資料,「很多街邊的便利商店,為了省電費跟配線成本,關東煮機跟收銀機是接在同一個迴路上。關東煮機加熱時的瞬間功率是一千五百瓦,會造成迴路電壓瞬間下降大概五到八伏特。收銀機裡面那顆計時晶片,是最便宜的石英震盪器,對電壓非常敏感。電壓一降,它的震盪頻率就會慢掉零點幾秒。」

「零點幾秒有什麼用?」蘇以晨忍不住插話,她開了擴音。

「平常沒用,但如果時間是證據,就很有用。」許昭誠的語氣變得像在解剖台上講解,「收銀機的時間,就是發票跟收據上的時間。監視器的時間,是另外一顆晶片走的。如果兩邊不同步,法律上就無法證明『收據上的時間』等於『監視器上的時間』。差個三十秒,在法庭上就是『合理懷疑』。」

沈觀言的腦中轟地一聲。

他想起卷宗裡最關鍵的那兩份證據:一份是監視器畫面,顯示三點十七分零四秒,方聿伸手推了陳冠宇一下;另一份是收銀機收據,顯示三點十七分零九秒,有一筆「關東煮貢丸x1」的交易,結帳店員是陳冠宇。

檢察官趙允潔的邏輯是:陳冠宇在幫客人結帳時,被方聿無故推擠,導致重心不穩跌倒致死。收據證明陳冠宇當時正在工作,沒有挑釁。

但如果,收銀機的時間是錯的呢?

「許昭誠,你現在能來一趟嗎?把你的示波器帶來。」沈觀言說,「我們要把那五秒鐘的誤差,抓出來。」

凌晨三點,蘇以晨一個人站在案發現場的那家便利商店門口。

為了不打草驚蛇,她特地換下了平常幹練的襯衫,穿上了一件大學時的帽T,頭髮隨意紮起,背著帆布包,假裝是剛下課的夜貓子學生。便利商店的白光在凌晨的街上顯得特別刺眼,自動門叮咚一聲打開,冷氣與關東煮的柴魚高湯味混雜著熱狗機的油味,一股腦地湧出來。

顧店的是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工讀生男孩,瘦瘦的,戴著黑框眼鏡,制服有點太大,正低頭滑手機,臉上是熬夜的蠟黃。胸牌上寫著「晚班工讀生 林祐凱」。

蘇以晨拿了一瓶麥香奶茶跟一個御飯糰,走到櫃檯。

「不好意思,」她用一種有點不好意思的口吻問,「我想請問一下,你們關東煮現在還有嗎?」

林祐凱抬起頭,有點不耐煩地指了指旁邊那台正冒著蒸氣的機器。「有啊,自己夾。」

「我想問一下,你們這個加熱時間是固定的嗎?我之前在別家買,有時候湯都溫溫的。」蘇以晨開始閒聊,這是她當記者最擅長的切入方式。

一提到這個,林祐凱的抱怨慾立刻被點燃。「固定個屁啦!我們這台超爛的,總公司設定每半小時滾一次,可是我們店長都亂調。上次那個陳冠宇還沒出事前,他就一直抱怨說機器半夜三點多都會突然自己加熱,吵得要死,還害收銀機當機。」

蘇以晨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不動聲色。「三點多?是三點整嗎?」

「不是,是十七分,很奇怪的數字。」林祐凱皺眉回憶,「我記得超清楚的,因為那天我跟陳冠宇一起上大夜班,大概三點過後吧,店裡來了一個很煩的客人,一直戴著帽子跟口罩,拿一張一百塊要買十塊錢的口香糖,買了又說要換成別的口味,找錢找超久。陳冠宇那天已經連上很多天班,眼睛都是血絲,被那個客人搞得超緊繃,一直在深呼吸,手都在抖。結果那個客人剛走沒多久,方聿就進來了,然後就……」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那個戴帽子的客人,長什麼樣子你還記得嗎?」蘇以晨追問,聲音放得更輕。

「就很高啊,大概一百八,瘦瘦的,背一個黑色的帆布包,很像大學生。帽子壓很低,看不到臉,但我記得他的手很白,指甲剪得很乾淨,不像我們這種做工的人。」林祐凱說完,又低下頭去滑手機,「警察來問的時候我也這樣講啊,但他們說那個時間監視器沒拍到那個人,就說我記錯了。」

監視器沒拍到?

蘇以晨不動聲色地結完帳,拿著找零的硬幣走出便利商店。門口的冷風一吹,她立刻拿出手機,傳了一張照片給沈觀言。那是她剛剛在法學院網站上抓下來的,周勁宇的博士班證件照。

照片裡的周勁宇,穿著整齊的襯衫,戴著黑框眼鏡,身高一八二,體重六十八公斤,膚色白皙,指甲修剪整齊。背著的,正是一個黑色的帆布包。

幾秒後,沈觀言回了訊息,只有兩個字:

「就是他。」

凌晨三點四十分,許昭誠的臨時實驗室。

他真的把示波器跟一台同型號的收銀機主機板搬來了沈觀言的事務所。兩個人像瘋子一樣,把關東煮機的加熱迴路圖跟收銀機的電路圖攤在地上比對。

「你看這裡。」許昭誠用探針指著示波器的波形,「當加熱繼電器吸合的瞬間,電壓從一百一十伏特掉到一百零三伏特,持續大概零點八秒。這零點八秒,足以讓收銀機的時鐘晶片慢掉四十七秒。而且這個誤差是累積的,只要加熱一次,就慢一次。」

「所以案發當晚三點十七分那次加熱,讓收銀機的時間,比真實時間慢了四十七秒?」沈觀言問。

「對。也就是說,收據上印的三點十七分零九秒,真實時間其實是三點十七分五十六秒。差了快一分鐘。」許昭誠把眼鏡拿下來擦了擦,「但監視器的主機是獨立迴路,不受影響。所以監視器顯示三點十七分零四秒有人推人,跟收據顯示三點十七分零九秒有人在結帳,這兩件事在真實時間軸上,根本不是同時發生的。中間隔了快一分鐘。」

沈觀言倒抽一口氣。

這一分鐘,就是生與死的距離。就是「有罪」與「無罪」的縫隙。

如果陳冠宇不是在結帳時被推,而是在結帳完、精神鬆懈、轉身要去整理貨架時被推,那整個「執行職務中遭受侵害」的正當防衛前提,就不存在了。但檢方用那張收據,把陳冠宇塑造成了一個正在為客人服務、毫無防備的受害者。

而這一切,都是那個在十七分啟動的加熱器造成的假象。

「還有這個。」許昭誠又遞過來一張紙,是他透過管道調到的電信基地台定位紀錄。雖然名字被碼掉了,但那組門號的申請人欄位,隱約能看到「周勁宇」三個字。

「這是案發當晚,二月十四日凌晨三點到三點三十分,這支門號的基地台位址。」許昭誠指著上面的小數點座標,「它在案發現場半徑三百公尺內的基地台,有三次握手紀錄。時間分別是02:58、03:11、03:24。也就是說,這個人案發前後,都在現場附近徘徊。」

「那他的不在場證明呢?」蘇以晨剛好推門進來,帶進一陣寒氣,「我查到周勁宇在偵訊時說,他案發當晚整晚都在台大法學院的研究室寫論文,還有同研究室的學弟可以作證。而且,他還提供了一張超商發票,證明他在三點十九分,在公館商圈的另一家便利商店買了咖啡。」

沈觀言冷笑一聲,那笑聲在凌晨的事務所裡顯得格外刺耳。

「公館到這裡,騎機車要多久?」

「至少十五分鐘。」蘇以晨立刻回答。

「所以如果他三點十九分在公館,他就不可能在三點十七分出現在這裡騷擾陳冠宇。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沈觀言拿起那張被林祐凱提到的、卻不在卷宗裡的發票影本——那是蘇以晨透過關係從超商總部系統裡挖出來的。「但如果,那張發票的時間,也是被動過手腳的呢?」

他把兩張收據並排放在一起。一張是案發現場的「03:17:09」,一張是周勁宇的「03:19:22」——兩家店,用的是同一型號的收銀機,同一型號的關東煮機。

「許昭誠,如果公館那家店的關東煮機,也被設定在三點十七分加熱呢?」

許昭誠的臉色變了。「那他的收據時間,也會慢四十七秒。他真實的消費時間是三點二十分零九秒。他有足夠的時間,在三點十一分騷擾完陳冠宇後,騎車到公館,製造不在場證明。」

整個房間陷入死寂。只有除濕機的水滿了,發出嗶嗶的警示聲。

他們終於拼上了第二塊拼圖。

第一塊,是用過勞與電壓,殺死陳冠宇的身體。

第二塊,是用時間差與騷擾,殺死陳冠宇的精神,並且為自己製造金鐘罩。

而這兩塊拼圖的背後,都寫著同一個名字——周勁宇。這位賀景深最得意的門生,這位專攻刑事政策的博士生,他不是在寫論文,他是在用整個台北市的便利商店當作實驗室,一筆一筆地驗證他的殺人公式。

蘇以晨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我們現在就把這個交給趙允潔,她一定會重啟調查的。這是不在場證明的偽造!」

「來不及了。」沈觀言卻搖搖頭,他再次點開那份公聽會的PDF,滑到最後一頁的附帶決議。

那行小字,在此刻看來無比猙獰:

「對於因電器設備、監視系統所生之時間誤差,不得單獨作為推翻現場重建之證據。」

「看到了嗎?」沈觀言的聲音像結了冰,「賀景深早就料到我們會發現這個。他把我們的解方,直接寫成了他的法案。明天九點,只要這個附帶決議一通過,我們手上這個最關鍵的證據,在法律上,就會變成一張廢紙。」

他抬起頭,看向牆上的時鐘。

凌晨四點零二分。

距離公聽會,還有不到五個小時。距離他們手上的證據被法律宣告無效,還有不到五個小時。

就在這時,沈觀言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未顯示號碼的來電。接起來,是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冰冷而優雅的聲音。

「沈律師,這麼晚還在研究關東煮嗎?」那個聲音輕笑著,背景裡甚至能聽到輕輕攪拌咖啡的聲音,「那個加熱時間,是我讓周勁宇特地為你留的線索。不然,你怎麼會有機會,在公聽會上向我提問呢?」

電話那頭,賀景深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愉悅。

「對了,提醒你一下,林祐凱那個工讀生,明天會以證人身分出席公聽會。他會在所有立委面前,證明他那天晚上因為太累,看錯了時間,也看錯了人。好好享受最後的幾個小時吧,沈律師。畢竟,這可能是你最後一次,還能以律師的身分,站在法條面前了。」

電話掛斷了,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沈觀言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終於明白,從一開始,他們就不是在追查兇手,他們是被邀請進入考場的考生。而出題者,正優雅地坐在考官席上,等著看他們如何交出一張零分的考卷。

而那張考卷的名字,叫做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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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監視器的謊言

本章登場

凌晨四點零二分,嘟——嘟——嘟——。

變聲器處理過的優雅雜音被切斷後,只剩下市內電話那種空洞的忙音,在這間位於台大法學院研究室裡迴盪。冷氣出風口吹出來的風帶著舊紙張與灰塵的味道,牆上的時鐘秒針每跳一格,就像法槌輕輕敲在沈觀言的太陽穴上。

蘇以晨站在影印機旁,手裡還拿著那份被趙允潔駁回的排班紀錄聲請狀,她看著沈觀言握著手機的指節。他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指甲陷進掌心,卻沒有流血。這是她第一次看見沈觀言露出這種表情,不是平常那種刻薄的譏諷,也不是厭世的頹廢,而是一種被徹底看穿後的、近乎赤裸的寒意。

「他說什麼?」蘇以晨低聲問。

沈觀言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將手機放回桌面,螢幕朝下,像是要把那個聲音蓋住。過了幾秒,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他說,關東煮的加熱時間是他特地為我們留的線索。」沈觀言抬起頭,眼窩深陷,眼中佈滿血絲,「他說林祐凱明天會在公聽會上翻供,說自己看錯了時間、看錯了人。他在邀請我們去考場,然後等著我們交白卷。」

蘇以晨的眉頭瞬間擰緊。她是記者出身,最恨這種被操弄的感覺。「所以從一開始,那個監視器時間差、那個排班表,甚至方聿被羈押後在看守所被攻擊,都在他的劇本裡?他把整個司法流程當成他的實驗紀錄簿?」

「不只是紀錄簿。」沈觀言站起身,走到窗邊。凌晨四點的台北,羅斯福路空蕩得像一條被抽乾血的血管,只有便利商店的白光還頑強地亮著。他拉開百葉窗,讓那種慘白的光透進來一點點,「是考題。他在考我們,考我們這些信仰法條的人,到底能不能發現法條本身在殺人。我們以為自己在找兇手,其實我們只是在他的論文附錄裡,幫他校對錯字。」

研究室裡那股陳舊的紙味忽然變得刺鼻。沈觀言轉過身,眼神重新聚焦,那種頹廢感被一種近乎偏執的銳利取代。這是蘇以晨熟悉的沈觀言,法條潔癖發作時的沈觀言。

「不能等公聽會了。」他抓起桌上的外套,語速極快,「他敢讓林祐凱翻供,就代表他篤定我們手上的監視器畫面在法律上是廢紙。程式會說,監視器畫面與收銀機時間戳不一致,無法作為認定犯罪事實的唯一證據。只要他咬住那幾秒的誤差,方聿就是過失致死,而他,就是清白的法學家。」

「那我們怎麼辦?那幾秒的誤差確實存在啊,NVR主機的時間就是被電壓干擾了。」

「誤差存在,但原始檔案不存在誤差。」沈觀言一字一頓地說,「便利商店的監視器系統為了省錢,用的是最陽春的循環覆蓋式NVR。畫面每七十二小時覆蓋一次,但主機板上的快取記憶體會保留最後一次降幀前的原始封包。只要我們在被覆蓋前聲請勘驗原始檔案,就能把那被吃掉的幾秒吐出來。」

蘇以晨立刻懂了。「你要聲請證據保全?現在?」

「現在。立刻。馬上。」沈觀言已經開始撥號,電話是打給台北地方法院的值班法官室,「在天亮之前,在那台NVR被超商總部以『設備維護』的名義換掉之前。」

凌晨四點三十七分,台北地方法院的值班法官被一通語氣急促卻法條精確的電話吵醒。沈觀言沒有談情緒,沒有談冤枉,他只談《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二十二條與證據保全的急迫性,以及《刑法》第二百七十六條過失致死的構成要件如何繫於一個貨架擋板的螺絲。他提到許昭誠的名字,提到關東煮加熱器的電壓曲線,提到如果這份原始檔案滅失,將是國家對人民程序保障的重大侵害。值班法官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十秒,最後只說了一句:「聲請狀兩小時內送到,我幫你排勘驗。」

掛掉電話,沈觀言對蘇以晨說:「去叫許昭誠起床,帶上他的工具箱。」

清晨五點五十分,天色是一種骯髒的鐵灰色。法醫研究所的解剖大樓還沒開門,許昭誠已經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解剖服,站在後門的鐵捲門前等他們。他的臉色比平常更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顯然也是一夜未睡。他的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防震箱,裡面裝著他的筆記型電腦、訊號還原器與一台老舊的硬碟讀取器。

「我只有四十分鐘。」許昭誠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報告解剖數據,「七點保全公司會來換主機,我跟他們的工程師是同學,他幫我拖到七點半。但原始封包如果被新主機的格式化指令覆蓋,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來。」

三個人沒有再廢話,直接驅車前往案發的那間連鎖便利商店。那間位於新生南路巷內的超商,此刻鐵門半拉,店內的白光依舊刺眼。關東煮機還在滾,淡淡的蘿蔔與柴魚高湯味飄出來,與凌晨的寒氣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溫暖假象。值班的店長一臉為難地看著法院傳真來的勘驗票,卻不敢阻擋。

許昭誠一句話也沒說,直接蹲在收銀台後方的那台米白色NVR主機前。他拔掉網路線,接上自己的讀取器,筆電螢幕瞬間跳出一連串綠色的數據流。蘇以晨不懂那些數據,她只聞到主機散發出的塑膠過熱味,以及許昭誠身上那股淡淡的福馬林與酒精混合的味道。那是一種死亡的、卻又極度理性的味道。

「看到了。」許昭誠忽然開口,手指在鍵盤上敲擊,「這台主機為了省電,平常是二十四幀錄影。但電壓低於一百零五伏特時,主機板的保護機制會自動降幀到十二幀,以減少寫入錯誤。三點十七分零九秒,關東煮機啟動加熱,電壓瞬間掉到一百零二伏特,持續了八秒。這八秒內,幀率從二十四掉到十二,等於每一秒都憑空消失了十二張畫面。」

沈觀言的心臟猛地一縮。「所以監視器不是沒拍到,是拍了,但沒存下來?」

「正確來說,是存了,但被判定為錯誤封包,丟進了暫存區。」許昭誠將一段波形圖放大,「而暫存區的資料,會在七十二小時後被自動清除。今天剛好是第七十一個小時。我們來得剛好。」

他的手指按下還原鍵。筆電風扇發出尖銳的嗡鳴,螢幕上的進度條以一種緩慢卻堅定的速度前進。超商內的時鐘滴答聲、關東煮機咕嚕咕嚕的滾動聲、還有遠處捷運首班車駛過的悶響,全部混在一起。蘇以晨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她看見沈觀言的拳頭在身側握緊,指甲又一次陷進肉裡。

進度條跑到百分之百。

一段全新的、沒有經過壓縮的原始影像,出現在螢幕上。時間戳顯示:03:17:11 至 03:17:19。

畫面很清晰,甚至比卷宗裡那份被檢方當作證據的監視器畫面更清晰。畫面中,方聿與陳冠宇在收銀台前爭執。陳冠宇因為連續多日被竄改班表、過勞到極限,情緒失控,先是用力推了方聿的胸口一下。方聿踉蹌後退,基於本能,也用雙手回推了陳冠宇。這一段,和卷宗裡的畫面一模一樣。

但接下來的幾秒,卷宗裡的畫面是直接跳接到陳冠宇倒地、頸部撞擊地面的結果,中間有一個極其微小、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卡頓。而在這份原始檔案裡,那個卡頓被填補了。

陳冠宇被推後,並沒有立刻倒下。他向後踉蹌了兩步,腳步虛浮,像個喝醉的人。他的右腳,在向後退的第二步時,絆到了一個東西。

那是靠牆貨架最底層,一個用來防止飲料掉落的黑色塑膠擋板。那個擋板本應緊緊鎖在貨架上,但在畫面裡,它是微微翹起的,大約翹起了三公分。陳冠宇的腳尖恰好勾到那翹起的一角,整個人的重心瞬間向後傾倒。他的頭部沒有撞到地面,而是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後仰撞上了身後另一座貨架的金屬直角邊緣。喀的一聲悶響,即使沒有聲音,沈觀言也能想像那一下對頸椎舊傷的致命撞擊。

影片結束。

便利商店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關東煮機還在無辜地冒著熱氣。

「擋板被動過。」許昭誠將畫面定格,放大到最大倍率。鏡頭雖然模糊,但可以清楚看見擋板左側的螺絲,少了一顆,剩下的一顆也鬆脫了一半,螺紋上有新鮮的、被螺絲起子刮花的痕跡。「這種擋板是ABS塑膠射出成型,正常使用五年都不會鬆脫。除非有人刻意用工具把它轉鬆,讓它翹起來。」

蘇以晨倒抽一口氣,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所以……方聿那一推,根本不會致死?真正致死的,是那個被鬆動的擋板?是有人算準了陳冠宇會被推、會踉蹌、會絆倒,然後精準地讓他的頸椎舊傷去撞那個角?」

「而且算準了監視器會在那幾秒降幀。」沈觀言的聲音異常冰冷,卻帶著一種發現真理時的顫抖,「十二幀,等於每秒漏掉一半的畫面。那個絆倒的動作,只需要零點四秒。剛好,就剛好被漏掉了。在法律上,檢察官看到的就只有『推』與『倒地死亡』的因果關係。這是最完美的過失致死,甚至連過失致死都可能被評價為意外。但只要把這零點四秒還原,因果關係就斷了。方聿的推,與陳冠宇的死,中間隔著一個人為的陷阱。」

他立刻拿出手機,撥給趙允潔。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趙允潔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與不耐。

「沈觀言,你最好有足以讓我撤回起訴的東西,不然我告你騷擾。」

「我有。」沈觀言將筆電鏡頭對準監視器主機,「我在案發現場,剛勘驗完NVR原始檔案。我現在傳給你,你會看到方聿無罪的證據。陳冠宇不是被推死的,是被絆死的,而那個絆倒他的擋板,是人為鬆動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後,傳來滑鼠點擊的聲音,顯然趙允潔正在接收檔案。沈觀言能聽見她呼吸聲的變化,從不耐煩,到急促,再到一種難以置信的停滯。

「這……這怎麼可能……」趙允潔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動搖,那個信奉有罪必罰、效率正義的女檢察官,此刻的語氣裡滿是裂痕,「如果這是真的,那起訴的基礎就……」

她的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忽然傳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而威嚴,「允潔,妳在跟誰講電話?」

是地檢署的主任檢察官。趙允潔慌忙捂住話筒,但還是有一絲聲音漏了過來。

「主任,是沈觀言,他說他找到了新事證,說陳冠宇的死因……」

「我不管他找到什麼。」主任的聲音毫不客氣地打斷她,透過話筒都能感受到那種官僚體系的壓力,「公聽會早上九點準時舉行,賀教授的修法草案是法務部今年的重點政策。妳的起訴書已經送進法院了,現在撤回,妳要讓地檢署被媒體笑是被一個小律師牽著鼻子走嗎?證據有瑕疵,法官會在法庭上判斷。妳的任務是維持起訴,依法求處重刑。這是命令。」

電話被掛斷了。

沈觀言聽著再次響起的忙音,緩緩放下手機。蘇以晨看著他,許昭誠也看著他。便利商店的白光打在他們臉上,慘白而疲憊。

沈觀言的手機又震動了。這一次,不是變聲器的來電,而是一封簡訊。寄件人是江懷恩。

簡訊只有短短兩行字,卻像兩根冰針,刺進沈觀言的眼裡。

「觀言,立刻收手。不要再碰那個擋板。賀景深的公聽會不是修法,是祭壇。你再往前一步,整個法學界會把你當成祭品封殺。你老師江懷恩。」

沈觀言盯著那封簡訊,指尖冰冷。他抬起頭,看向便利商店門口。玻璃門外,不知何時站了一個穿著深灰色風衣的年輕男子,戴著帽子,身形沉默而挺拔,靜靜地看著店內的他們。那張臉,蘇以晨在電信定位照片裡看過無數次。

是周勁宇。

他沒有進來,只是隔著玻璃,對著沈觀言,緩緩地、極有禮貌地點了一下頭。然後,他舉起手中的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一份剛剛寄出的電子郵件預覽,收件人是立法院司法及法制委員會全體委員,主旨寫著:

「新增《刑法》第三十一條之一草案——關於『法庭內以不正方法干擾證據評價者』之處置。」

而在那封郵件的附件預覽圖上,沈觀言清楚地看見,提案人補充說明的第一頁,就印著他自己的名字,以及那句話:

「沈觀言律師企圖以偽造之監視器封包干擾司法,建議永不得再執行律師業務。」

周勁宇點完頭,轉身離開,清晨的薄霧很快就吞沒了他的背影。

沈觀言握著手機,終於明白賀景深所說的「最後一次以律師身分站在法條面前」是什麼意思。原來下一條為他量身打造的死亡條款,已經在寄出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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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法庭外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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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點十七分,便利商店的日光燈管發出一種疲憊的嗡鳴。

沈觀言還站在收銀台前,手裡的手機螢幕已經暗了,那封來自江懷恩的簡訊卻像冰塊一樣卡在他的視網膜上。不要再碰那個擋板。五個字,是一種近乎哀求的警告。

蘇以晨衝到玻璃門邊,猛地拉開門,門口的感應器發出遲鈍的叮咚聲。清晨的薄霧帶著柏油路剛被灑水車沖過的濕氣捲進來,博愛路空蕩得只剩下遠處一輛垃圾車的低吼。周勁宇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在巷口,彷彿他從未出現過,只留下空氣中一絲淡淡的、像是圖書館舊書才有的紙張霉味。

「他剛剛給你看什麼?」蘇以晨回頭,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更為蒼白。

沈觀言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上,重新點亮。那封預覽的電子郵件標題刺得他眼睛發疼。新增《刑法》第三十一條之一草案——關於法庭內以不正方法干擾證據評價者之處置。提案人補充說明第一頁,沈觀言律師企圖以偽造之監視器封包干擾司法,建議永不得再執行律師業務。

「祭壇。」沈觀言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江懷恩說對了。賀景深的公聽會不是要討論正當防衛,那是他的封神儀式。在儀式之前,要先獻祭一個不聽話的律師。」

蘇以晨咬住下唇,她聞得到自己身上因為一整夜沒睡而發出的焦躁汗味,混合著便利商店關東煮高湯煮到發酸的味道。她看著沈觀言那張頹廢卻在瞬間繃緊的臉,突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他是怎麼做到的?監視器封包是許昭誠還原的原始檔案,怎麼會變成偽造?」

「因為法律從來不問什麼是真的,只問什麼能被證明。」沈觀言將手機收進那件皺巴巴的西裝外套口袋,指尖傳來的冰冷讓他稍微清醒。「只要他在立法院通過那條草案,追溯適用也好,輿論定罪也好,我只要敢在法庭上拿出那幾秒的誤差,就是偽造證據。賀景深不需要殺我,他只要讓制度來拔掉我的舌頭。」

他抬起頭,看向便利商店天花板角落那台老舊的監視器,鏡頭的紅點一閃一閃,像是一隻熬夜未眠的眼睛。

「走吧,該去地方法院了。今天還有一場審判。」

——

上午八點四十分,台北地方法院博愛路大門外,已經不是法院,是秀場。

沈觀言和蘇以晨的計程車還沒靠近,就被洶湧的人潮卡在襄陽路口。十幾支腳架、補光燈、指向性麥克風把法院的階梯團團圍住。直播主們舉著自拍桿,用一種亢奮到近乎嘶吼的語調對著鏡頭咆哮。

「各位家人們!大家早安!今天就是那個殺人富二代方聿的羈押庭!就是他,在超商把打工仔活活推死!」一個染著金髮、穿著緊身T恤的男直播主對著破萬人觀看的直播間口沫橫飛,「我告訴你們,這種人就是有錢請那個什麼沈大律師來玩弄法條啦!我們今天就要在這裡直擊,看恐龍法官會不會又放人!」

彈幕像瀑布一樣刷過:死刑啦、垃圾律師、方聿去死。蘇以晨隔著車窗看著那一張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胃裡一陣翻攪。這些人根本沒有看過卷宗,沒有看過那被剪掉的幾秒鐘,他們只需要一個靶子。

「這就是法庭外的審判。」沈觀言淡淡地說,他拉開車門,那股屬於群眾的、混雜著汗味、香水味與便當餿味的熱浪立刻撲面而來。「比裡面的法庭更有效率,也更不需要證據。」

他們一下車,所有的鏡頭瞬間轉向。閃光燈瘋狂閃爍,快門聲像機關槍。

「沈律師!請問你是不是要用偽造的監視器幫殺人犯脫罪?」

「蘇記者,你跟沈律師是不是有一腿才幫他洗白?」

尖銳的問題像針一樣刺過來。蘇以晨下意識地護住沈觀言,沈觀言卻只是將外套拉緊,面無表情地從人群中穿過,他的頹廢在此刻成了一種鈍感的盔甲。他沒有加速,也沒有閃躲,就這樣一步一步走上階梯,每一步都走在輿論的刀尖上。

與此同時,在台北另一端的頂尖大學法學院,另一場審判正在進行。

方聿涵抱著原文書,低著頭快步走在椰林大道上。她昨晚一整夜沒睡,眼睛紅腫,卻還是強打精神來學校想幫弟弟影印一份有利的判例。她能感覺到周圍的視線,像無數根細針扎在她的背上。

「欸,就是她,方聿的姊姊。」

「聽說他們家很有錢,難怪請得起那種鑽漏洞的律師。」

竊竊私語在她身後匯聚。接著,一張被列印出來的A4紙被人從系館二樓撒下,飄落在她腳邊。紙上是她和方聿的合照,是從她臉書盜圖下來的,上面用紅色麥克筆寫著斗大的字:殺人犯的家人,還敢來上學?

方聿涵僵在原地,手指緊緊掐進書本裡,指節發白。她不懂法律,她只知道弟弟不是那樣的人。她想撿起那張紙,卻有一個女同學走過來,故意一腳踩在紙上,輾了一下,才輕蔑地離開。

空氣中瀰漫著初秋的桂花香,對她而言卻只剩下窒息的臭味。她蹲下來,肩膀微微顫抖,卻沒有哭出聲,只是用一種近乎執拗的力氣,將那張被踩髒的紙撿起來,緊緊抱在懷裡。

而在台北看守所冰冷的會客室裡,方聿正經歷另一種崩解。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用力推他……」隔著壓克力板,方聿對著沈觀言語無倫次,他的頭髮亂糟糟,眼窩深陷,原本那個理性自負、深信法條即正義的法律系高材生,已經被連日的羈押與網路公審磨得不成人形。「外面是不是都在罵我?他們是不是都覺得我是殺人犯?我姊呢?我姊還好嗎?」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手在玻璃上胡亂地抓著,留下一道道指紋。「沈律師,他們說監視器拍得很清楚,就是我推的……我是不是真的殺人了?我是不是……」

沈觀言看著他,這個年輕人眼中的信仰已經碎了。法律曾是他的鎧甲,現在卻成了絞死他的繩索。

「方聿,看著我。」沈觀言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強迫人冷靜的力量。「你聽好,外面那群人想讓你相信你是殺人犯,這樣他們就不用去思考為什麼一個過勞到快昏倒的店員會在凌晨三點還站在那裡。你記住,你推的那一下,在法律上叫推擠,在物理上叫接觸。真正要你命的,是絆倒他的那塊檔板,還有讓你以為自己有罪的監視器。」

方聿茫然地抬起頭,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可是法官會信嗎?」

「法官只信卷宗。」沈觀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領口。「所以我們要給他一份新的卷宗。」

——

上午九點三十分,羈押庭開庭前十五分鐘。

檢察官趙允潔已經坐在公訴席上,她今天穿著一套剪裁俐落的深藍色套裝,妝容一絲不苟,眼神銳利如刀。她面前擺著厚厚的卷宗,第一頁就是那段被無數媒體重播過的監視器截圖——方聿伸手,陳冠宇倒下。完美的因果關係。

她看見沈觀言走進來,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沈律師,聽說你找到了什麼不存在的幾秒?別白費力氣了,輿論已經判了,證據也很清楚。」

沈觀言沒有理她,只是對著旁聽席最後一排的一個中年男子微微點了一下頭。那是《鏡報》的資深司法線記者,也是蘇以晨口中少數還願意看鑑定報告而不是看點閱率的媒體。

五分鐘前,一份經過許昭誠簽名的《監視器封包與收銀機時間晶片誤差鑑定報告》匿名寄到了他的信箱,裡面詳細記載了關東煮機加熱造成的電壓驟降、監視器降幀的原理,以及那塊被刻意鬆動的檔板照片。郵件的最後只有一句話:真相有秒差,正義不能有。

幾乎在同時,各大新聞台的快訊開始跳動。原本一面倒的標題出現了裂縫。

《獨家!超商命案關鍵幾秒消失?專家指監視器有誤差!》

《檔板鬆動是人為?法醫鑑定報告外洩,案情恐逆轉!》

法庭外的直播主們也收到了訊息,彈幕開始出現不同的聲音:蛤?真的有誤差喔?、會不會冤枉人了?輿論的天平,第一次出現了微小的晃動。

趙允潔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低頭一看,臉色瞬間變了。她抬起頭,狠狠瞪向沈觀言。「你洩漏偵查中卷證?你想操弄輿論?」

「趙檢,」沈觀言慢條斯理地坐下,將那份鑑定報告的正本輕輕放在辯護人席上,「操弄輿論的是把片段監視器餵給直播主的人。我只不過是把完整的科學數據,交給該看見它的人。這不叫洩漏,這叫還原。」

法官敲下法槌,全場肅靜。

「本案羈押庭開始。」

趙允潔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站起身,聲音洪亮而充滿自信。「庭上,被告方聿涉犯傷害致死罪,犯罪嫌疑重大,且有逃亡、串證之虞。監視器畫面明確顯示其推擠行為與被害人死亡有直接因果關係,為維護社會正義,建請法院裁定羈押禁見,並從重量刑。」

她的論述鏗鏘有力,是標準的效率正義,每一個字都在迎合著法庭外那群亢奮的群眾。

輪到沈觀言發言。他沒有慷慨陳詞,只是將那份鑑定報告一頁一頁地透過投影機投在大螢幕上。

「庭上,檢方所稱的直接因果關係,建立在一個有瑕疵的時間軸上。」他的聲音冷冽而清晰,像一把手術刀。「根據許昭誠法醫的鑑定,案發當晚三點十七分零九秒至十七分十四秒,監視器因電壓不穩降幀,遺失了關鍵的五秒。而被害人陳冠宇是在這五秒內,因碰觸到被以零點五公分間隙刻意鬆動的貨架檔板而絆倒,後腦撞擊地面致死。這五秒,才是本案真正的死因。」

他切換到下一張投影片,是那塊檔板的特寫照,螺絲孔有明顯被反覆轉鬆的痕跡。

「一個被設計好的陷阱,讓被告的輕微推擠,看起來像是致命一擊。這不是傷害致死,這是一場利用法律與物理縫隙完成的謀殺。而我的當事人,只是被選中的替罪羊。」

法庭內一片譁然。旁聽席上的記者們瘋狂抄寫,快門聲此起彼伏。趙允潔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想反駁,卻發現沈觀言的每一句話都有鑑定數據背書。

法官沉默了許久,仔細翻閱著那份報告。旁聽席的騷動、媒體的逆轉,都成了他必須考量的壓力。監視器密度極高的台北,竟然在最關鍵的五秒鐘失明了,這本身就是對司法公信力的嘲諷。

十分鐘後,法官敲下法槌。

「本案依現有事證,被告犯罪嫌疑雖仍存在,但檢方所提因果關係容有合理懷疑,且被告為在學學生,有固定住居所,無逃亡之虞。本院裁定,被告方聿以新台幣三十萬元交保,限制住居,每週向轄區派出所報到一次。」

交保!

方聿涵在旁聽席上忍不住摀住嘴,眼淚奪眶而出。方聿則是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沈觀言沒有露出喜色,他只是平靜地收拾卷宗。他知道,這只是從看守所這個小監獄,換到輿論這個大監獄而已。

休庭後,法院的地下停車場。

這裡的空氣陰冷潮濕,混雜著汽油味與發霉的水溝味,日光燈管忽明忽暗,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沈觀言讓蘇以晨先帶著方聿姊弟從正門離開,自己則繞到地下室取車,他需要一點安靜。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水泥地間迴盪,身後,卻多了一道若有似無的腳步聲。不輕不重,始終保持著十公尺的距離。他停,那腳步聲也停。

沈觀言沒有回頭,只是從後照鏡的反光中,看見一個穿著黑色帽T、戴著口罩的瘦高身影,站在兩根柱子之間的陰影裡,靜靜地看著他。

他加快腳步,走到自己的老舊轎車旁,拉開車門的瞬間,餘光瞥見那個身影已經轉身離開,沒有任何挑釁,只是沉默的跟蹤,就足以讓人背脊發涼。

他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手機立刻響起,是蘇以晨驚慌失措的聲音,背景還夾雜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沈觀言!我的煞車!我的煞車失靈了!」蘇以晨的聲音在顫抖,「我剛剛要騎車,拉煞車的時候線是鬆的!我牽去給旁邊的機車行看,老闆說……老闆說煞車線是被人用利器剪斷的,只剩下一絲皮連著,只要我騎快一點,一定會斷!」

沈觀言猛地踩下煞車,輪胎在柏油路上發出尖銳的嗚咽。地下停車場的跟蹤,機車煞車線被剪斷。

這不是警告,這是預告。

對手已經不滿足於在法條裡殺人,他們開始動手,清除那些膽敢妨礙法條殺人術的人。

他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後照鏡裡映出他那雙充滿血絲卻燃燒著怒火的眼睛。

而在此刻,他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一封來自法院書記官的群發通知,關於明天那場攸關他律師生涯的修法公聽會,議程更新了。

新增的議程第一項,標題讓他的血液瞬間凍結:

「證人蘇以晨女士,涉嫌以記者身分非法取得並洩漏偵查中商業機密,擬移送法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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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正當防衛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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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停車場的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慘白的光線把每一根柱子的影子都拉得又長又扭曲。

沈觀言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踩下油門。引擎怠速的震動透過方向盤傳到他發麻的掌心,冷氣口吹出來的是帶著霉味的悶熱空氣。他低頭看著手機螢幕,那封來自法院書記官室的群發通知還亮著,像一根細細的冰針,刺在視網膜上。

「新增議程第一項:證人蘇以晨女士,涉嫌以記者身分非法取得並洩漏偵查中商業機密,擬依《刑法》第三百一十八條洩漏業務上知悉之工商秘密罪及相關規定,移送法辦。提案人:賀景深。」

工商秘密。好一個精準的名詞。

他沒有立刻回撥給蘇以晨。電話那頭的金屬摩擦聲、老闆那句「只剩一絲皮連著」的判斷,還有後照鏡裡那個沉默轉身離開的黑影,在他腦中快速重疊。他太熟悉這種手法了,這不是恐嚇,這是程序。先讓證人變成被告,讓她的證詞在法律上失去信用,讓她自顧不暇,再讓她閉嘴。這比剪斷煞車線更狠,剪斷的是她作為證人的資格。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蘇以晨傳來的照片。昏黃的機車行燈光下,一條鋼絞線被斜口鉗剪開的斷面清晰可見,斷口整齊,只有最外層的塑膠皮還勉強連著,像一根被刻意留下的、等待斷裂的血管。

他深吸一口氣,那股地下室特有的汽油與潮濕混凝土混合的味道灌進肺裡,讓他因憤怒而發燙的腦子稍微冷卻下來。他撥通了電話。

「妳現在在哪?」他的聲音比平常更啞,刻意壓掉了顫抖。

「還在機車行門口。」蘇以晨的聲音已經沒有剛才那麼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牆角後的硬氣,「老闆幫我把車扣住了,說要報警。我跟他說先不要,我怕一報警,明天我就真的變成洩密的現行犯了。沈觀言,他們是不是瘋了?洩漏工商秘密?我洩漏什麼了?我只是去問了一個工讀生幾句話!」

「妳洩漏的是他們的劇本。」沈觀言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眼前浮現那份公聽會草案的標題,「聽著,蘇以晨,現在立刻搭計程車回家,什麼車都不要碰。把那條煞車線拍照存好,發給我之後,原件交給許昭誠,叫他出一份鑑定意見,註明剪斷工具的特徵。然後,今晚哪裡都不要去。」

「那公聽會呢?他們明天就要把我移送法辦了!」

「他們送不了。」沈觀言的語氣忽然變得又冷又毒,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想用《刑法》第三百一十八條辦妳?那條是告訴乃論,而且構成要件是要『無故』洩漏。妳是記者,為了追查公益案件而做的採訪,怎麼會是無故?賀景深想用這條唬住外行人,嚇得妳不敢出庭。我偏要讓他在公聽會上,自己把這條吞回去。」

他掛掉電話,用力踩下油門。老舊轎車的引擎發出一聲不情願的嘶吼,衝出了地下停車場,衝進了台北深夜的車流裡。霓虹燈光在擋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模糊的光痕,他沒有開往回家的方向,而是直接轉向了敦化南路,他的事務所。那裡有一整面牆的法典,還有一份他還沒來得及細看的、賀景深的修法草案全文。

事務所的鐵捲門拉開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凌晨一點半,整棟大樓只有他這一層還亮著燈。他把公事包甩在沙發上,從碎紙機旁的紙箱裡翻出了那份被他隨手丟置的草案。那是一份影印本,標題用標楷體印著:《刑法第二十三條正當防衛構成要件之實務精進與修訂芻議——兼論「現在不法侵害」之時間延展性》。提案人:賀景深、周勁宇。

他泡了一杯已經放涼的黑咖啡,苦得讓舌根發麻,然後坐在那張堆滿卷宗的書桌前,一字一句地閱讀。

草案的前半部全是漂亮的法學論述,引經據典,從德國刑法到日本判例,論證現行實務對於「現在性」的認定過於僵化,導致許多真正出於防衛本能的民眾,因為侵害已經「稍縱即逝」而被判處防衛過當,不符實質正義。文字優雅,邏輯縝密,甚至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改革熱情。如果不是知道賀景深是什麼樣的人,沈觀言幾乎要為這份草案鼓掌。

陷阱藏在最後三頁的條文對照表裡。

現行《刑法》第二十三條:「對於現在不法之侵害,而出於防衛自己或他人權利之行為,不罰。但防衛行為過當者,得減輕或免除其刑。」

而賀景深的修訂建議是,在第二十三條增訂第二項:「前項所稱『現在』,不以侵害之實行臻於緊迫為必要。行為人出於防止侵害之目的,對於可預見即將發生之侵害所為之誘發、刺激或前置行為,不影響其後防衛意思之認定。防衛行為是否過當,應就行為當時之客觀情狀為斷。」

沈觀言的指尖停在「誘發、刺激」四個字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一股寒氣從他的脊椎直竄上後腦杓。

他懂了。徹底懂了。

這不是修法,這是為殺人頒發執照。

這條增訂的第二項,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正當防衛裡最重要的一道防火牆給拆了。那道牆叫做「挑釁不得主張正當防衛」。在現行的法學實務上,如果你先去挑釁人家、激怒人家,讓對方動手打你,你再回擊,你是不能主張正當防衛的,因為那個「不法侵害」是你自己引誘出來的,你是自招侵害。

但是賀景深的草案,巧妙地把「誘發、刺激」包裝成了「防止侵害的前置行為」。意思是,我預見你可能會打我,所以我先去罵你、激你,讓你先動手,然後我再把你打死,我還是正當防衛。防衛是否過當,只看我回擊當下的力道,不看我前面幹了什麼好事。

這就是方聿案的完美法律模型。

沈觀言猛地站起身,咖啡杯被他撞翻,深褐色的液體在草案上暈開,像一灘血。他閉上眼睛,腦中開始倒帶,將方聿案所有的碎片,用這條新的法條重新拼湊起來。

第一步:利用制度,製造一個必定會失控的人。陳冠宇,一個被連續排了十二天早晚班、每天工時超過十四小時的超商大夜班工讀生。勞基法的漏洞、派遣公司的剝削、連鎖超商總部為了節省人力成本而默許的超時排班,讓他的精神已經處於崩潰邊緣。他的過勞,是賀景深劇本的第一個要件。

第二步:精準的言語刺激,在監視器的死角,完成「誘發」。戴著鴨舌帽的周勁宇,在凌晨三點十七分,那個收銀機時間慢了四十七秒、監視器畫面因為電壓驟降而降幀的幾秒鐘裡,對陳冠宇說了什麼?沈觀言想起蘇以晨套出來的那句工讀生證詞:「那個戴帽子的客人,一直碎碎念,說什麼『你這種領時薪的,打翻一個關東煮就要賠一整天薪水吧』、『站都站不穩還敢做大夜』……」那不是騷擾,那是經過計算的、針對過勞者最脆弱自尊的精準打擊。目的只有一個:讓陳冠宇先動手。

第三步:讓替罪羊成為合法的防衛者。陳冠宇在被激怒、精神恍惚的狀態下,伸手推了當時正好站在櫃檯前、因為買菸而與他發生口角的方聿一把。這一推,在法律上,就構成了「現在不法侵害」。

第四步:防衛與卸責。方聿出於本能,回推了一把。這一推,在現行法下可能會被檢察官趙允潔緊咬為「互毆」或「傷害致死」。但在賀景深的新法條下,方聿的回推,是百分之百的「正當防衛」。至於方聿回推的力道過大,導致陳冠宇絆到那塊被周勁宇事先用工具鬆動的貨架擋板,後腦撞擊死亡——那在法律評價上,就只是「防衛行為過當」,得減輕或免除其刑,甚至只會被論以「過失致死」。

一個活生生的人死了,卷宗上只會寫著:被害人先行挑釁並實施不法侵害,被告出於防衛而回擊,因防衛過當致人於死,情堪憫恕。完美,無懈可擊。

殺人者從頭到尾沒有碰到被害者一根手指,他只是在適當的時間,用言語推了一把,然後讓法律去完成剩下的殺人程序。

「把法律當成兇器……」沈觀言喃喃自語,聲音在空蕩的事務所裡顯得格外乾澀。他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噁心,為這種將法學的理性推向極致冷血的惡意。

他抓起手機,撥給蘇以晨。

「妳睡了嗎?沒睡就起來,我們去法學院。」

「現在?凌晨兩點?」電話那頭的蘇以晨顯然嚇了一跳。

「對,現在。賀景深的草案我看懂了,我們要去找他的實驗筆記。周勁宇是台大法研所的學生,他的指導教授是江懷恩,他的論文和修課筆記,一定還在法學院圖書館的指定參考區或是研究室裡。」沈觀言的語氣急促而斬釘截鐵,「那份草案不是憑空寫出來的,方聿的案子就是他的活體實驗。他一定留下了紀錄,像科學家記錄實驗數據一樣,記錄他如何操縱時間、言語和監視器。那本筆記,就是我們證明他『預謀誘發』的唯一證據。」

凌晨兩點四十分的台大法學院,像一座沉睡的象牙塔。只有圖書館二十四小時自習室還亮著幾盞燈。沈觀言用江懷恩過去給他的、早已過期的研究室門禁卡,居然刷開了側門。老舊的磁條發出嘀的一聲,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自習室裡瀰漫著冷氣、舊書和泡麵混合的味道。幾個熬夜準備國考的學生抬起頭,用看見鬼一樣的眼神看著這兩個行色匆匆的不速之客。蘇以晨拉了拉沈觀言的袖子,低聲說:「你確定在這裡?被抓到我們就真的變成竊盜現行犯了。」

「不是竊盜,是緊急避難。」沈觀言頭也不回地往三樓的碩博士論文區走去,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為了阻止一個即將透過修法合法化的連續殺人計畫,我們不得不『緊急』地『避』開門禁管制,『難』得地進來找一下證據。真要起訴,我倒想看看哪個法官敢判我們有罪。」

他在法學期刊與學生論文的書架前停下,手指快速滑過一排排論文背脊。他的記憶力在這種時候發揮了驚人的作用,他記得兩個月前在法學院的公佈欄上看過一篇研討會海報,發表人:周勁宇,題目:《論正當防衛中挑釁行為之可罰性界限——以實證研究為中心》。

找到了。

一本用黑色硬皮筆記本夾著的、影印裝訂的論文初稿,就放在「指定參考資料——賀景深教授」的書架上,彷彿是故意要讓人看見。筆記本很舊,邊角已經磨得發白,封面上用原子筆寫著兩個字:劇本。

沈觀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和蘇以晨對視一眼,在自習室慘白的燈光下,兩人的臉色都有些發白。蘇以晨戴上從事務所帶來的指紋手套,小心翼翼地翻開了筆記本。

扉頁上,是周勁宇工整到近乎偏執的字跡:

「實驗一:驗證過勞恍惚狀態下,個體對於貶抑性言語刺激之反應時間與攻擊性提升之關聯。——賀老師指導」

往後翻,是密密麻麻的數據、排班表、超商監視器型號的規格、手寫的電壓計算公式,以及……一頁被反覆描摹過的超商平面圖。平面圖上,用紅筆標出了收銀機、關東煮機、貨架擋板的位置,還有監視器鏡頭的視角錐形。在貨架擋板的位置,畫了一個大大的星號,旁邊註記:「結構弱點,螺絲鬆動 0.5 圈,足以在 70 公斤外力推擠下脫落,造成 15 公分高低差。」

再往後,是一份逐字稿。

「T+0:00 進入超商,選定目標陳某(連續工作 11 天,每日睡眠 <5 小時)。

T+2:30 於其整理關東煮時,上前以『你們這種打工仔,打翻東西要賠錢吧』為開端,進行言語刺激。預期其腎上腺素上升,注意力窄化。

T+3:15 目標情緒臨界點,預計將對最近之第三人(選定對象:方某,法學院學生,性格衝動,具正當防衛之主觀意識)產生遷怒推擠。

T+3:17 觸發關東煮加熱鍵,製造電壓驟降,使收銀機時間延遲,監視器降幀,創造 0.4 秒之法律真空。

T+3:18 方某回推,目標向後跌倒,撞擊預設之結構弱點。

法律評價:方某之回推,符合(修法後)第二十三條第二項之正當防衛,因防衛過當致死,僅負過失責任。誘發行為不影響防衛意思,本實驗完美證明法條之可操作性。」

一字一句,像手術刀一樣,將一場謀殺解剖成冰冷的實驗步驟。

蘇以晨的手在發抖,她死死捂住嘴巴,才沒有讓自己驚呼出聲。她的眼睛裡充滿了憤怒與恐懼,「他們……他們把人當成白老鼠……陳冠宇……方聿……在他們眼裡只是數據?」

沈觀言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死死盯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那一頁沒有實驗數據,只有一行剛寫上去不久、墨水還有些暈開的字。

那行字的字跡,和前面工整的筆跡不同,顯得有些潦草,卻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優雅。

是賀景深的字。沈觀言在無數份鑑定報告和草案上看過。

上面寫著:

「實驗二:驗證當辯護人自身成為『現在不法侵害』之主體時,緊急避難與正當防衛之競合。——地點:公聽會。對象:沈觀言。」

轟的一聲,沈觀言腦中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公聽會。沈觀言。

他們下一個實驗對象,是他自己。

就在這時,圖書館三樓自習室那扇厚重的防火門,忽然被人從外面,輕輕地推開了。

吱呀一聲,門軸轉動的聲音在死寂的圖書館裡,無比清晰。

一個穿著深色連帽外套、戴著口罩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支正在錄影的手機,鏡頭的紅點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忠實地記錄著他們兩人手裡那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筆記本。

那雙露在口罩外的眼睛,平靜無波,像是在看兩隻終於走進捕獸夾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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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導師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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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那一聲門軸轉動的輕響,在凌晨十二點四十七分的法學院圖書館三樓自習室裡,被放大得像是一聲槍響。

空氣中還殘留著舊書受潮後的霉味與中央空調低頻運轉的嗡鳴,混雜著蘇以晨因為緊張而急促的呼吸聲。沈觀言的後頸在那一瞬間竄起一股細密的寒意,他甚至沒有立刻回頭,而是先將手掌蓋住了筆記本最後一頁那行暈開的墨水字跡。

那行字像是一根燒紅的針,扎在他的視網膜上。

「實驗二:驗證當辯護人自身成為『現在不法侵害』之主體時,緊急避難與正當防衛之競合。——地點:公聽會。對象:沈觀言。」

蘇以晨的手還死死摀著自己的嘴,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她的眼睛睜得極大,瞳孔裡映著門口那個身影手上手機鏡頭的紅點,一閃、一閃,像是某種冷血動物的呼吸。

「誰?」蘇以晨的聲音從指縫間擠出來,壓抑到變調。

門口的人沒有回答。他穿著一件過大的深灰色連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眼睛。他的手很穩,穩到手機沒有一絲晃動,鏡頭就那樣直直地對準自習室角落的兩個人,以及他們手中那本攤開的、屬於周勁宇的黑色筆記本。

那不是在偷拍。那是在蒐證。

沈觀言的腦子在零點幾秒內轉完了整條法條。圖書館三樓自習室,屬於校內管制區域,非經申請不得攜出任何未歸檔的研究資料。他們手上的這本筆記本,無論內容多麼關鍵,在程序上,他們就是未經授權擅自翻閱、持有了他人的私有物品。如果對方現在報警,甚至不需要等到公聽會,他跟蘇以晨就可以被依竊盜或侵占現行犯的名義被帶回警局,筆記本則會以「贓物」的名義被扣押,然後在證物室裡「剛好」遺失。

這就是賀景深的風格。不直接動手,讓你自己走進程序的陷阱裡。

「同學,」沈觀言緩緩站起身,他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帶著一點他慣有的、刻薄的嘲弄,「圖書館已經閉館了,你這樣錄影,經過館方同意了嗎?個人資料保護法第八條,你的告知義務呢?還是說,你的指導教授沒教過你,違法蒐集的證據,沒有證據能力?」

他一邊說,一邊將筆記本不著痕跡地往蘇以晨的帆布包裡塞,同時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對方的鏡頭。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刻意,那是一種示威,也是一種試探。

對方似乎沒料到他會是這種反應,那雙平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細微的錯愕。但他很快就恢復了鎮定,緩緩放下手機,用一種刻意壓低的、聽不出特徵的聲音說:「沈律師,蘇小姐,請把不屬於你們的東西放回原處。管理員馬上就來了。」

說完,他竟然後退一步,主動讓開了門口的位置,姿態像是請他們離開,又像是請君入甕。走廊上感應燈的白光從門縫切進來,在灰塵飛舞的空氣中劃出一道刺眼的光柱。

蘇以晨拉住沈觀言的手臂,她的手心全是冷汗:「走。」

沈觀言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將蘇以晨的包包拉鍊拉上,拉著她,頭也不回地從那個人身邊擦肩而過。經過的瞬間,他聞到對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便利商店關東煮高湯的味道,混雜著消毒酒精的氣味。那是長時間在超商工作、反覆擦拭貨架才會留下的味道。

周勁宇的人,或者說,就是周勁宇的某個分身。

兩人幾乎是衝下樓梯的。法學院夜間的側門已經上鎖,他們從一樓廁所那扇常年故障、虛掩著的氣窗翻了出去。台北凌晨一點的空氣帶著潮濕的柏油味,夜風捲起台大校門口羅斯福路上的落葉與廢紙。蘇以晨靠在牆邊,大口大口地喘氣,臉色在路燈下白得像紙。

「他拍到了,」她的聲音在發抖,「我們拿了那本筆記本,他全拍到了。沈觀言,我們會不會——」

「會。」沈觀言打斷她,靠在冰冷的磁磚牆上,點起一支菸。菸頭在黑暗中明滅,他的眼神卻比夜色更沉,「如果他們現在去報案,我們明天就會收到傳票。筆記本會被當成證物扣走,我們手上什麼都不剩。賀景深根本不在乎我們看到什麼,他在乎的是我們用什麼方式看到的。」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潮濕的空氣裡久久不散。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是:江懷恩。

蘇以晨看著那個名字,呼吸一窒。

沈觀言盯著螢幕看了三秒,才按下接聽。

「在哪?」電話那頭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簡潔、乾澀,帶著老菸槍特有的沙啞,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

「法學院外面。」

「頂樓。天台。現在上來。一個人。」江懷恩說完就掛了電話,沒有給他任何拒絕或詢問的餘地。

蘇以晨抓住他的手腕:「是江老師?他怎麼會這個時間——會不會跟剛剛那個人有關?」

沈觀言將菸捻熄在牆上,搖搖頭:「不知道。但如果是陷阱,就不會只叫我一個人。」他將蘇以晨的帆布包接過來,從裡面抽出那本黑色筆記本,重新塞回她懷裡,「妳先回去,把筆記本裡所有的內容,一頁不漏地拍照備份,雲端、硬碟各存一份。然後把正本找個地方藏起來,不要放在妳家,也不要放在事務所。」

「那你呢?」

「我去聽聽,我這位最恪守程序正義的老師,想在程序之外跟我說什麼。」沈觀言笑了笑,那笑容卻沒有一絲溫度,「放心,頂樓風大,摔不死人,最多只是感冒。」

這是他們之間慣有的、帶點惡劣的玩笑,但蘇以晨一點也笑不出來。她只能看著沈觀言轉身,重新推開那扇虛掩的氣窗,像一隻夜行的貓,悄無聲息地潛回那棟剛剛才逃出來的、象徵著法律聖殿的建築裡。

法學院頂樓的天台,是整棟建築唯一不被監視器覆蓋的地方。因為風切過大,訊號不穩,校方索性沒有在這裡裝設任何電子設備。這裡也是江懷恩唯一會抽菸的地方。

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時,一股強勁的夜風猛地灌了進來,吹得沈觀言的外套獵獵作響。台北的夜景在腳下鋪開,遠處信義區的燈火與近處公館商圈的霓虹交織成一片光的海,卻照不亮天台上那片被風蝕得斑駁的水泥地。

江懷恩就站在女兒牆邊,背對著門口。他的身形有些佝僂,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舊西裝外套,手裡夾著一支已經燃到一半的菸,菸灰被風吹散,落在他的肩頭。他沒有回頭,只是用那把沙啞的聲音說:

「來了。」

「老師。」沈觀言走過去,與他並肩站著,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手臂的距離。這是他們師生之間最熟悉的距離,疏離,卻又帶著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

江懷恩將菸頭彈下樓,火星在墜落的過程中被風瞬間吹熄。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沈觀言。

「看看。」

信封很薄,入手卻有些沉。沈觀言打開,裡面是一份影本,紙張已經有些泛黃,邊緣還有當年影印機留下的黑色滾輪痕跡。最上方印著「臺灣臺北地方檢察署 法醫鑑定報告書」幾個字。

案由:過失致死。

案發時間:民國一一○年十一月十四日。

案發地點:國立臺灣大學 男生宿舍 舍監室。

死者:陳柏勳,男,二十一歲,法律學系三年級。

鑑定人:許昭誠。

沈觀言的手指在「許昭誠」三個字上停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報告書的內容很簡短,死因是「與室友發生口角推擠,頭部撞擊書桌角落,顱內出血死亡」。鑑定意見欄裡,許昭誠用他一貫的、冷靜到近乎無情的筆跡寫著:「依解剖結果,死者頭部撞擊點單一,撞擊力道與一般推擠力道相符,無證據顯示有外力蓄意加害之跡象。」

最後的處分結果,是手寫補上的:「經審核,全案不起訴處分。」

不起訴。又是這三個字。

「兩年前的案子,」江懷恩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死者是我的導生。加害者,是當時法學院最優秀的學生,賀景深的得意門生。庭前鑑定,賀景深是鑑定人之一。他在鑑定報告裡主張,那只是室友間的日常衝突,加害者的推擠行為在當時的情境下,屬於社會相當性所容許的範圍,不具違法性。」

沈觀言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那份報告書。他想起許昭誠在超商命案現場,面對陳冠宇的屍體時,那張毫無波動的臉。那個只相信解剖台上事實的男人,為什麼會在兩份如此相似的報告書上,都寫下幾乎一樣的結論?

「那個加害者呢?」沈觀言問。

「休學了。現在在賀景深的事務所當助理,」江懷恩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學生,他的眼角佈滿深刻的皺紋,那是長年熬夜看卷宗留下的痕跡,「觀言,我跟賀景深,三年前一起主持過一個研究計畫。」

沈觀言猛地抬起頭。

「計畫名稱叫『法條縫隙的實證研究』,」江懷恩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比風還冷,「我們想證明,台灣的刑法體系有多麼精密,精密到每一個構成要件都能被精確地切割、重組。我們想找出那個完美的縫隙,證明程序正義如果走到極致,可以讓實質正義完全失效。一開始,只是紙上推演。我們會在研討會上辯論,如果A在超商連續工作十六小時後精神恍惚,B如何用一句話就能誘發A先動手,然後B再進行所謂的『正當防衛』。我們以為那只是思想實驗。」

夜風變得更大了,吹得天台上的鐵皮水塔發出空洞的嗡鳴。

「什麼時候發現不對的?」沈觀言的聲音有些乾澀。

「就是這個案子,」江懷恩指了指沈觀言手中的報告書,「陳柏勳死後一個月,賀景深拿著這份不起訴處分書來找我,他很興奮,像個孩子展示自己剛完成的模型。他說,『老師你看,理論是可行的。人真的可以被法條殺死,而且不留任何痕跡。』我才知道,他把我們的推演,拿去真的做了一次。」

江懷恩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沈觀言卻聽出那平淡底下,壓抑了整整兩年的、近乎自我放逐的痛苦。

「我當時罵了他,退出了計畫。我以為他會收手,」江懷恩閉上眼睛,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裂痕,「結果兩年後,是陳冠宇。是方聿。觀言,他不是在殺人,他是在完成他的論文。陳冠宇和方聿,只是他的第二組對照數據。」

沈觀言感到胃裡一陣翻攪。把人當成白老鼠?不,比那更惡劣。白老鼠至少還被當成生命,而在賀景深的眼裡,陳冠宇、方聿、陳柏勳,都只是法條公式裡可以被代換的變數。

「所以你今天叫我來,是要我也退出?」沈觀言將報告書摺好,放回信封,卻沒有還給江懷恩。

江懷恩看著他,眼神複雜:「觀言,聽我一句。去跟趙允潔談,認罪協商。讓方聿認過失致死,爭取緩刑。這是他唯一活路。」

「認罪?」沈觀言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笑聲被風撕得支離破碎,「老師,你明知道方聿是被設計的,你明知道那個貨架檔板是被人為鬆動的,你要我讓一個無辜的孩子去認一個他沒犯過的罪?就為了換一個緩刑?」

「否則他會被判殺人!」江懷恩的聲音陡然拔高,這是沈觀言認識他十年來,第一次見他如此失態,「你以為你手上的監視器誤差、鬆動的檔板,能在法庭上證明什麼?賀景深敢讓你拿到,就表示他早就準備好了第二套說詞。他會讓許昭誠出庭,證明檔板鬆動是超商長期未維修的結果,屬於場地管理疏失,與周勁宇無關。他會讓超商集團的法務證明,陳冠宇的排班完全符合勞基法,是他自己為了加班費自願超時。你到最後,什麼都證明不了,只會把方聿從過失致死,推向殺人既遂!」

江懷恩抓住沈觀言的肩膀,手勁大得讓他感到疼痛。

「觀言,你是我最得意的學生,但你最大的缺點,就是太相信法條的潔癖。你以為法條是手術刀,可以精準地切除病灶。但賀景深早就把法條變成了迷宮,你越想用它來找到真相,就越會在裡面迷路。而迷路的人,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鬆開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影印紙,塞進沈觀言手裡。

「這是下週立法院公聽會的議程。前天才剛排進去的。提案人,賀景深。」

沈觀言展開那張紙。議程標題是:「刑法第二十三條正當防衛修訂草案公聽會——兼論緊急避難與防衛行為之界線」。而在受邀學者名單的最後一行,用黑體字印著一個名字。

「受邀詰問人:沈觀言律師。」

沈觀言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涼了下來。

他終於明白那行字的意思了。「當辯護人自身成為『現在不法侵害』之主體時」。賀景深不是要他在公聽會上辯論,他是要在公聽會那個全程直播、所有程序都被嚴格記錄的場合,製造一個讓沈觀言不得不動手、然後被評價為「不法侵害」的現場。

也許是一次挑釁,也許是一杯潑在臉上的水,也許是周勁宇突然衝上來的一拳。只要沈觀言有任何反擊的動作,賀景深就能當場主張,那是他的「正當防衛」。

在數百台攝影機、數十位立法委員的見證下,完成一場完美的、合法的「反擊」。

「他要妳在所有人面前,成為下一個方聿,」江懷恩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重得像一塊墓碑,「觀言,收手吧。認輸,有時候是為了活下去。」

天台的鐵門,再一次被風吹得發出不堪負荷的嘎吱聲。

沈觀言沒有回答。他只是將那張公聽會議程,連同那份兩年前的法醫報告影本,一起緊緊地攥在手心裡。紙張在他手裡被捏得皺成一團,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抬起頭,看向台北那片永不熄滅的、冰冷的光海,看向那棟在夜色中依舊燈火通明的立法院大樓。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玉石俱焚的平靜。

「老師,」他說,「如果法律本身就是殺人的共犯,那我們當律師的,不就是在幫兇手遞刀子嗎?」

他頓了頓,將手中的紙團展開,撫平,然後對著江懷恩,一字一句地說:

「所以,我不認罪。我也不會在公聽會上當他的獵物。」

「我要讓他在自己的公聽會上,親口承認他殺了人。」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手機,再一次震動起來。這一次,不是來電,而是一則來自蘇以晨的、只有短短幾個字的訊息。

訊息的內容,讓沈觀言剛剛才燃起的那一點瘋狂的鬥志,瞬間被一盆冰水澆熄。

螢幕上寫著:

「沈觀言,許昭誠不見了。他的解剖室被人從外面反鎖,裡面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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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緊急避難的劇本

本章登場

法醫大樓走廊的日光燈,永遠是那種慘白到近乎解剖台無影燈的白。

沈觀言衝進台大醫學院地下二樓的時候,口中呼出的白氣還沒散,額頭上的汗卻已經在冷氣房裡結成一層薄薄的冰膜。他沒有等電梯,從法學院頂樓一路狂奔過辛亥路,穿過醉月湖畔那條被監視器照得死角全無的小徑,整個人像是剛從台北深夜的焚化爐裡被撈出來。

蘇以晨站在解剖室的鐵門外,手裡緊緊握著手機,指節用力到發白。她的臉色比牆壁還白,但眼神卻異常地冷靜,那是一種記者在重大現場被迫切換成的專業冷靜。

「多久了?」沈觀言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二十分鐘。」蘇以晨沒有廢話,直接將手機螢幕遞過去,「我本來約了許昭誠要在他的研究室碰面,我想讓他再幫我看一份派遣公司的體檢報告。結果我到的時候,門從外面被反鎖了,裡面有鐵櫃倒塌的聲音。我踹不開門,從門縫底下看到血滲出來。」

沈觀言蹲下身。果然,解剖室那扇厚重的鐵門底部,一道暗紅色的液體正緩慢地、黏稠地向外蜿蜒,在慘白的燈光下,像一條剛被勒死的蛇。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福馬林與鐵鏽混合的甜腥味,那是只有解剖室才有的、死亡被精準保存下來的味道。

「警衛呢?」

「叫了,還沒上來。這棟樓夜間只有一個警衛在門口打瞌睡,監視器半年沒修了。」蘇以晨冷笑一聲,笑聲裡全是對這座高度法治化城市最精準的嘲諷,「高度監視,高度疏離。死在這裡,三天都不會有人發現,只要你的打卡紀錄還在正常運轉。」

沈觀言沒有再問。他後退兩步,抬起腳,對著門鎖與門框的接合處狠狠踹了下去。一下,兩下。老舊的門鎖發出不堪負荷的哀鳴。第三下時,門框內側的木屑迸裂,整扇門被硬生生撞開。

血腥味瞬間濃烈了十倍。

倒在地上的不是屍體,是許昭誠。他背靠著解剖台,左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右手臂,鮮血正從他的指縫間不斷湧出,染紅了他那件永遠洗得發黃的白袍。解剖台旁的器械車翻倒在地,手術刀、止血鉗散落一地。他的眼鏡碎了一角,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卻依舊是那種近乎頑固的、只相信數據的平靜。

「別碰傷口。」許昭誠看到沈觀言想扶他,第一句話竟是這個,「血跡噴濺角度會亂。」

蘇以晨已經衝過去,用自己的圍巾死死壓住他的傷口,一邊對著電話吼叫救護車。沈觀言則迅速掃視現場。沒有第二個人。窗戶從內部鎖死。門是從外面被用鐵絲反鎖的——一種極其拙劣,卻極其有效的手法。兇手沒有要殺許昭誠,只是要警告,或者說,要拖延。

「是誰?」沈觀言蹲在許昭誠面前,低聲問。

許昭誠喘了一口氣,從白袍內袋裡,用沒有受傷的左手,掏出一個被血染紅一半的透明夾鏈袋。袋子裡,是一張陳冠宇的頸椎X光片,以及一張兩年前的舊病歷影本。

「我本來要傳給你。」他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陳冠宇的死因,不是方聿那一推。我重新比對了頸椎第七節的骨折斷面,新鮮的出血只有表層,真正的致命傷是陳舊性骨折的再發性錯位。他國中時打橄欖球受過重傷,頸椎間有鋼釘,鋼釘周圍的骨質早就鈣化疏鬆。方聿那一下,最多造成肌肉挫傷,根本不足以讓頸椎斷裂。是有人,精準地誘發了他的舊傷。」

沈觀言的心臟猛地一縮。這正是他一直在拼圖裡缺少的那一塊——因果關係的斷裂。刑法上的因果關係,必須是行為與結果之間有直接、必然的連結。如果陳冠宇是死於舊傷復發,那麼方聿的推擠行為,在法律上就難以被評價為殺人或傷害致死的構成要件。

「誰動的手術?」蘇以晨一邊按壓傷口,一邊快速問,「是周勁宇?」

許昭誠搖頭,鮮血讓他的嘴唇發白,「不是他動手打。我比對了監視器裡陳冠宇倒地時的頭部後仰角度,那不是被外力推倒的角度,是過度疲勞導致瞬間暈眩,頭部不受控後仰,再加上檔板傾倒時的槓桿力,剛好撞在收銀台的直角上。所有力量加起來,剛好六公斤,剛好足以讓那根早就該斷的骨頭斷掉。這不是巧合,是計算。」

救護人員終於衝了進來,七手八腳地將許昭誠抬上擔架。被抬走前,許昭誠死死抓住沈觀言的手腕。

「我的研究室,被翻過了。兩年前的那份法醫報告影本,不見了。」他盯著沈觀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沈觀言,他們在清掃痕跡。這不是意外,這是實驗。有人在用活人做實驗。」

解剖室的門再次被關上,空氣中只剩下消毒水蓋不住的血腥味。蘇以晨靠在冰冷的牆上,緩緩滑坐在地,從她的帆布包裡掏出一疊被折得皺巴巴的影印資料,狠狠地砸在沈觀言的腳邊。

「你看法條,人家玩的是金流。」她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卻依舊保持著記者特有的條理,「我這三天沒睡,跟著賀景深那個修法公聽會的遊說名單,一家一家去查。你猜我查到了什麼?」

沈觀言撿起那疊紙。最上面是一份「捷利國際連鎖超商集團」與「宏遠人力資源派遣公司」的年度合作契約書影本。契約書的附約裡,用極小的字體寫著:「乙方(派遣公司)應承擔派遣勞工於工作場所內發生之非可歸責於甲方設施瑕疵之意外傷亡責任。」

下一張,是立法院的遊說登記表。登記人:賀景深。委託單位:台灣連鎖加盟促進協會。遊說法案:《刑法》第二十四條緊急避難及第二十三條正當防衛之構成要件修正草案。遊說預算:新台幣兩千四百萬元。

最後一張,是勞工保險局的統計圖表。過去三年,捷利超商體系內,夜班員工因過勞、暈眩、恍神導致的職災給付申請,高達一百七十三件,其中有九件死亡給付,最終全部被認定為「勞工個人健康因素」,公司零賠償。

「看懂了嗎?」蘇以晨指著那個數字,手指因為用力而發抖,「他們根本不是要開什麼便利商店,他們是在經營一座合法的人體拋棄場。只要把過勞寫成個人體質,把工時漏洞包裝成彈性工時,他們就能把每一個過勞死的風險,完全轉嫁給最底層的工讀生。而賀景深要修的那條法,就是要給他們最後一塊免死金牌。」

沈觀言的腦中,像是有一條被燒斷的保險絲,猛地重新接上,爆出刺眼的火花。

「緊急避難。」他喃喃自語。

「對,就是緊急避難。」蘇以晨接過他的話,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我去問了一個勞動法學的學長,他說賀景深這次修法最毒的地方,就在緊急避難的『不得已』三個字。舊法規定,緊急避難必須是『不得已』而為之,且不能超過必要限度。但賀景深的草案,把『不得已』的定義放寬了,放寬到只要行為人在主觀上『誤信』自己正處於危難,就可以主張緊急避難。」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關鍵的那句話:

「也就是說,只要讓方聿『誤以為』自己被陳冠宇攻擊,他先動手推人,在法律上就可以被包裝成是為了保護自己而採取的『不得已』避難行為。整場衝突,從陳冠宇的暴怒,到方聿的反擊,全都是一場被精準設計好的舞台劇。」

一股寒意,從沈觀言的腳底直竄上天靈蓋,比解剖室的福馬林還要冰冷。

他終於明白,周勁宇這個執行者的臉,到底長什麼樣子了。

周勁宇,台大法律系四年級,賀景深最得意的門生,同時,也是捷利超商集團法務室的實習生。他的實習工作,不是影印卷宗,不是跑法院,而是——排班。

沈觀言掏出手機,調出蘇以晨之前駭進去的那份超商排班表。陳冠宇死亡前一週的班表,被人用極其細微的手法動過。原本應該是三班制的夜班,被硬生生壓成兩班制,陳冠宇連續上了五天的大夜班,每天工時十二小時,中間只休四小時。更巧妙的是,他的班表被刻意安排在監視器主機更新率最不穩定的那台收銀機前。

「他能自由更動排班與監視器設定。」沈觀言的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只剩下純粹的、冰冷的推理,「他先用勞基法三十條之一的變形工時漏洞,讓陳冠宇過勞到臨界點,讓他情緒失控、判斷力下降。然後,他再鬆動那個本來就有瑕疵的飲料櫃檔板,調整關東煮加熱時間,讓熱湯的蒸氣剛好模糊掉監視器最關鍵的五秒。最後,他只需要一句話。」

「一句話?」

「一句精準的、只有陳冠宇和方聿能聽見的挑釁。」沈觀言閉上眼睛,彷彿能看見那個凌晨三點的便利商店,白光慘白,關東煮的蒸氣緩緩上升,「他可能只是在方聿耳邊說,『你看他那副要死的樣子,活該被當成過勞死的免洗筷』。或者對陳冠宇說,『那個大學生剛剛在笑你窮』。對於一個已經五天沒睡、精神瀕臨崩潰的人,對於一個自尊心極強卻又極度恐慌的年輕學生,這一句話,就足以點燃炸藥。」

方聿以為自己是被攻擊後才反擊,陳冠宇以為自己是被嘲笑後才動手。兩個人都以為自己是主體,都以為自己在做自由意志的選擇。實際上,他們都只是法條劇本裡,被寫好台詞的演員。周勁宇從未動手,他只是在適當的時間,提供了適當的舞台、燈光與道具。

這就是「法條殺人術」最完美的形態——兇手不在現場,兇器是法律本身。

沈觀言猛地睜開眼睛,眼中佈滿血絲,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癲的清明。

「所以,許昭誠的發現才這麼重要。陳冠宇不是被方聿推死的,是被『制度』推死的。方聿那一推,只是最後一根稻草,而遞稻草的人,是周勁宇,寫劇本的人,是賀景深。」

蘇以晨愣愣地看著他,許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沈觀言,我們要怎麼證明?在法庭上,法官只看因果關係和主觀犯意。我們說這是一場設計好的劇,在法律上,根本沒有證據。」

「不,有證據。」沈觀言站起身,將那張被血染紅的X光片小心翼翼地收進自己的公事包裡,「證據就是『不得已』三個字。賀景深想用緊急避難的『誤信』來幫方聿脫罪,來證明他的修法是對的。但他忘了,緊急避難的另一個要件是——『避難行為不能對他人造成過當的侵害』。如果我們能證明,陳冠宇的死,根本不是方聿造成的,那方聿的行為就不是避難,也不是防衛,只是一個被驚嚇後的無意義反射動作。那麼,整場『緊急避難的劇本』,就會不攻自破。」

他看向走廊盡頭,那扇通往地面的、透出一絲微光的逃生門。

「賀景深想在公聽會上,用方聿這個活體範例,來證明他的法條是能救人的良法。我們就要在同一個公聽會上,用同一具屍體,證明他的法條,是殺人的凶器。」

就在此時,沈觀言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不是蘇以晨,這次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被隱藏的號碼。

他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他從未聽過,卻莫名感到熟悉的、過分平靜的年輕男聲。

「沈律師,這麼晚還在法醫大樓加班,辛苦了。」那個聲音禮貌而優雅,甚至帶著一絲笑意,「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周勁宇。老師說,你一直在找我。剛好,我明天凌晨三點,要在捷利超商中山北路二段分店,進行最後一次法學現場觀察。聽說那裡的關東煮,剛換了新的加熱器,很有趣。如果你想知道緊急避難的劇本是怎麼寫完的,歡迎你來當第一個讀者。」

電話掛斷前,周勁宇輕輕補上了一句,聲音輕得像在說晚安:

「對了,請幫我轉告許學長,他的血跡噴濺角度,算錯了。真正的角度,應該再偏五度。」

嘟——電話斷線的忙音,在空蕩的走廊裡,尖銳得像一把手術刀,劃破了所有的白光。

沈觀言握著手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感覺到,自己不是在追捕一個兇手,而是在被一個更年輕、更純粹、更相信法律的自己,邀請去參加一場早已寫好結局的、午夜的、死亡的公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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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執行者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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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

忙音被切斷之後,走廊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像一群被困在天花板裡的蚊子。

沈觀言沒有立刻放下手機。他維持著接聽的姿勢,掌心裡那支發燙的手機螢幕已經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臉。慘白,顴骨突出,眼下是連續四十八小時沒睡的青黑色。法醫大樓的走廊在凌晨一點半依舊亮得沒有陰影,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福馬林的甜膩,死死地卡在鼻腔裡。

蘇以晨從解剖室門口衝出來,她手裡還抓著許昭誠那件沾血的白袍,血已經半乾,呈現一種暗沉的鐵鏽色。

「誰?」她壓低聲音問,「周勁宇?」

沈觀言點頭,把手機遞過去。通話紀錄上顯示的是「未顯示號碼」。

「他約在捷利超商中山北路二段分店,凌晨三點。說要進行最後一次法學現場觀察。」沈觀言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他還說,許昭誠的血跡噴濺角度算錯了,應該再偏五度。」

蘇以晨的臉色瞬間變了。她是記者,最懂這種話術的重量。這不是挑釁,這是展示。展示他全程都在看,甚至比在現場的法醫看得更清楚。

「他怎麼會知道我們在法醫大樓?」蘇以晨立刻環顧四周,走廊空無一人,只有遠處電梯的樓層顯示燈在跳動。「我們被跟蹤了?還是——」

「不是跟蹤。」沈觀言終於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就往電梯走,「是時程。他算準了許昭誠會在今晚把報告交給我,也算準了我今晚一定會在這裡。他不需要跟蹤,他只需要讀懂我們的卷宗,就能預測我們的下一步。這就是賀景深那套東西最可怕的地方,他們把人當成法條的構成要件在推演。」

電梯門關上,鏡面映出兩個人。沈觀言頹廢的外套皺得像團廢紙,蘇以晨卻把那件血衣摺好,塞進了自己的帆布包裡。

「妳想做什麼?」蘇以晨問。

「去赴約。」沈觀言盯著不斷下降的樓層數字,「但不是去當觀眾。我們來當導演。」

凌晨兩點四十分,中山北路。

雨剛停,柏油路面映著整排路燈與霓虹,像一條打翻的油畫。捷利超商中山北路二段分店就卡在兩個路口中間,二十四小時的招牌在雨後的濕氣裡暈開,白得刺眼。這種白光是台北特有的,凌晨三點,整條街只有這裡亮著,像一座孤島,指引所有無處可去的人。

沈觀言沒有進去。他站在對街騎樓的陰影裡,點了一根菸,卻沒有抽,只是讓它慢慢燒著。蘇以晨蹲在旁邊,筆電放在膝蓋上,螢幕的光映得她臉色發藍。

「我已經報給趙允潔了。」蘇以晨低聲說,「她說她會帶人埋伏在兩條街外,但她也說了,沒有現行犯、沒有具體證據,她不能隨便抓人。她要的是能寫在搜索票上的東西。」

「她拿不到的。」沈觀言說,「周勁宇如果會留下能寫在搜索票上的東西,他就不是賀景深的執行者了。」

「那我們現在這樣算什麼?」

「釣魚。」沈觀言把菸捻熄在騎樓的柱子上,「用他最喜歡的誘餌。」

他傳了一封簡訊給那個未顯示號碼。內容很短:「我到了。貨架第三層的檔板螺絲,你鎖得不夠緊。今晚的關東煮,加熱器溫度調得太高了。」

不到三十秒,對方已讀。

兩點五十八分,一個撐著黑色雨傘的年輕人出現在街角。

他很年輕,看起來比方聿大不了幾歲,穿著一件乾淨的深藍色連帽外套,背著一個黑色的後背包,頭髮剪得極短,露出光潔的額頭。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離幾乎完全一致,像用尺量過。即使撐著傘,他的肩膀也沒有一絲被雨淋濕的痕跡。

周勁宇。

他沒有四處張望,徑直收傘,走進了那間亮如白晝的便利商店。自動門「叮咚」一聲打開又關上。

沈觀言和蘇以晨對看一眼,推門跟了進去。

店內的冷氣開得很強,混著關東煮高湯、咖啡機和地板清潔劑的味道。一個大夜班的女店員趴在櫃檯後打瞌睡,頭一點一點,顯然已經連續上了十幾個小時的班。貨架上,第三層的飲料排得整整齊齊,但只要稍微仔細看,就會發現最外側那塊透明的壓克力檔板,有一顆螺絲明顯比其他的要突出來,螺紋已經有點滑牙。關東煮機裡,湯汁滾得比平常更劇烈,咕嚕咕嚕冒著大泡,溫度顯示螢幕上跳著「88°C」,而按照捷利超商的SOP,關東煮的最佳保溫溫度應該是「75°C ± 2」。

周勁宇正站在關東煮機前,像一個認真的消費者,拿著夾子,仔細地端詳著裡面的蘿蔔與貢丸。他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沈律師,蘇小姐,晚安。」他沒有回頭,卻準確地叫出了兩人的名字,聲音和電話裡一樣,禮貌、優雅,帶著笑意。「比我預期的早了兩分鐘。看來沈律師對現場的敏銳度,確實值得老師稱讚。」

沈觀言沒有廢話。他走到貨架前,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塊鬆動的檔板。檔板晃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喀」聲。

「陳冠宇死的那天晚上,你也是這樣碰的吧?」沈觀言開口,聲音在空蕩的超商裡顯得格外冷,「你不需要推他。你只需要讓他在對的時間,出現在對的位置。」

周勁宇終於轉過身來。他推了一下眼鏡,笑了。

「沈律師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聽不懂沒關係,我說給你聽,也說給監視器聽。」沈觀言指了指天花板角落的監視器。那顆鏡頭正對著收銀台,但貨架的角落,恰好是廣角鏡頭的畸變邊緣,也是更新率的死角。「第一步,排班表。你利用法務實習生的身分,進入捷利超商的後台人資系統。你沒有竄改打卡紀錄,那太容易被發現。你只是把陳冠宇的班表,從『早班接晚班』中間的八小時休息,壓縮成了勞基法三十四條的最低限度,『輪班間隔十一小時』,你硬是把他排成了『連續七天大夜班,中間只休八小時』。合法,但足以讓一個二十歲的大學生,在第七天的凌晨三點,體內褪黑激素飆到最高,判斷力降到最低。」

趴在櫃檯的女店員驚醒了,茫然地看著他們。蘇以晨立刻上前,輕聲解釋說他們是總公司來做稽核的,讓她先到後面休息室去。女店員巴不得能偷懶,揉著眼睛就進去了。

沈觀言繼續說,他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在法庭上念卷宗。

「第二步,關東煮。你把加熱器的溫度從七十五度調到八十八度。湯汁會更快滾沸,蒸氣會模糊監視器的鏡頭,更重要的是,高溫會讓站在鍋前的陳冠宇,因為熱氣和過勞的恍神,更容易暈眩。然後,你鬆動了第三層貨架的檔板螺絲。那塊檔板只要受到一點點外力,比如一個恍神的人伸手去拿最上層的飲料時不小心碰到,就會整片垮下來,上面的寶特瓶會全部砸向站在狹窄走道另一端的方聿。」

周勁宇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沒有變,甚至多了一絲讚許。

「方聿被突如其來的巨響和砸落的寶特瓶嚇到,本能地向後退,撞上了端著剛煮好、八十八度關東煮湯汁的陳冠宇。陳冠宇燙傷、重心不穩,向前踉蹌,方聿出於恐慌伸手一推——那一推,在法律上就成了方聿這個『加害者』的攻擊行為。而陳冠宇倒下時,後腦撞上了你預先沒有把防撞條貼好的生鮮櫃角。舊傷,誘發死亡。」

沈觀言每說一句,就往前走一步,周勁宇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整個過程,你沒有碰過任何一個人。你只是調了一個溫度,鬆了一顆螺絲,改了一張班表。在刑法上,這叫什麼?這叫構成要件該當性零分。你沒有殺人故意,沒有著手實行,甚至連因果關係都可以被切斷。檢察官最後只會寫上『查無積極證據證明被告有致人於死之故意,現場屬意外推擠,擬為不起訴處分』。完美的法條殺人術。」

長達十秒的沉默。關東煮的湯汁依舊在咕嚕作響。

然後,周勁宇鼓起掌來。

啪、啪、啪。清脆的掌聲在凌晨的超商裡迴盪。

「精彩。」他由衷地說,眼神發亮,那是一種信徒聽見完美佈道時的狂熱,「不愧是沈觀言。老師說得沒錯,你對法條縫隙的嗅覺,是天才等級的。你把我的劇本,百分之百地還原了。甚至比我寫得還要清楚。」

他坦然承認的態度,讓蘇以晨倒吸一口氣。

「你承認了?」蘇以晨厲聲問,已經悄悄按下了口袋裡的錄音筆。

「承認什麼?」周勁宇轉向她,一臉無辜,「承認我身為一個法學院的學生,出於對零售業勞動環境的關心,觀察到這家店的排班可能有過勞疑慮,加熱器溫度可能設定錯誤,貨架可能有螺絲鬆脫?蘇小姐,我承認的這些,在法律上,最多只是『應注意、能注意而未注意』的過失,連行政罰都很輕微。你要用哪一條來起訴我?刑法第二百七十六條過失致死嗎?那你得先證明,我鬆那顆螺絲的時候,就已經預見到七天後、凌晨三點零七分,會有一個叫陳冠宇的工讀生和一個叫方聿的客人,會以那種精確到公分的角度相撞。這在法律上,叫『因果歷程的重大偏離』,是不會被歸責的。這一點,沈律師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他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法條的邊界上,用最正確的法律術語,為自己構築最堅固的堡壘。他不是在狡辯,他是在上課。

沈觀言的拳頭在身側悄悄握緊了。他知道周勁宇說的是對的。這就是這套殺人術最令人作嘔、也最令人絕望的地方。所有的行為都被切割成了無數個合法的、瑣碎的、無法證明主觀犯意的行政疏失。

就在此時,超商的自動門再次「叮咚」作響。

趙允潔帶著兩名制服員警走了進來,臉色凝重。她穿著便衣,外套下拉鍊拉到頂,眼神銳利地掃過全場。

「接獲報案,這裡有糾紛。」她的目光落在周勁宇身上,「周勁宇先生,有人指控你涉嫌教唆、幫助殺人,請你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周勁宇臉上的笑容不變,甚至主動向趙允潔伸出了雙手,姿態優雅得像在邀舞。

「趙檢察官,久仰。我願意配合調查。」他頓了頓,補上一句,「不過,提醒您一下,您現在對我進行任何強制處分,都需要有相當理由。請問您的相當理由是,那段錄音嗎?」

他看向蘇以晨的口袋。「那段錄音裡,我只承認我觀察到了一些疏失。或者,是沈律師的推論?推論不能當成證據,這是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五十五條的基本常識。您是檢察官,您應該比我更守程序正義,不是嗎?」

趙允潔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當然知道。她在來的路上就已經把沈觀言傳給她的那套劇本在腦中跑了十遍,每一遍都得出同一個結論:無法逮捕。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殺人故意,沒有金流,沒有通聯,所有的人證都只會說那是一個意外。強行逮捕,只會被律師在二十四小時內聲請提審,然後被法官打臉釋放,還會被媒體操作成檢察官濫權。

「趙檢。」沈觀言忽然開口,聲音很輕,「算了。讓他走。」

趙允潔難以置信地看向沈觀言。

沈觀言卻只是看著周勁宇,眼神裡的憤怒已經沉澱成一種更深的、冰冷的東西。

「他說得對。法律現在抓不了他。」

周勁宇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隨即露出了勝利的微笑。他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背包,準備離開。

在與沈觀言擦肩而過的瞬間,他停下了腳步,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聲說:

「沈律師,你知道嗎?老師一直在看你當年的案子。你三年前在地院那場無罪辯護,為了幫那個被誣陷的移工,你把檢察官的證據能力一個一個拆掉,最後讓法官當庭諭知無罪。那場辯護,老師給了你九十分。他說,你是他見過最有天賦的『漏洞解讀者』,只是你把天賦用在了為弱者縫補漏洞上,太浪費了。」

他的語氣充滿了惋惜與邀請,像一個傳教士在招攬迷途的羔羊。

「老師說,方聿的案子只是期中考。真正的期末考,在下個禮拜的立法院公聽會。那個『刑法第二十三條之一』的修正草案,一旦通過,像今晚這樣的『意外』,以後就不再需要這麼麻煩地去調溫度、鬆螺絲了。只要一句話惹怒對方,再合法地反擊,就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殺人,而且是法律鼓勵你殺人。」

他拍了拍沈觀言的肩膀,力道很輕,卻像一塊寒冰。

「老師很欣賞你。他讓我問你,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成為下一場更大實驗的共同提案人?到時候,你就不再需要為方聿那種小人物,在便利商店的關東煮前面,絞盡腦汁地找證據了。你可以直接定義,什麼是正義。」

說完,他不再停留,推開自動門,走進了雨後微涼的夜色裡。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中山北路的白光與陰影交界處。

超商裡,只剩下關東煮鍋還在無意義地沸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蘇以晨衝到門口,看著周勁宇消失的方向,氣得渾身發抖:「就這樣讓他走了?趙允潔!妳就這樣讓他走了?」

趙允潔沒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塊鬆動的檔板和那台溫度過高的關東煮機,眼中的好勝與憤怒,第一次混雜了一絲無力。她是信奉有罪必罰的檢察官,此刻卻被自己最信仰的程序正義,綁住了雙手。

沈觀言站在原地,沒有動。周勁宇最後那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他心裡最深的地方。

成為共同提案人。直接定義正義。

這是賀景深對他拋出的,最惡毒、也最誘人的橄欖枝。

他的手機,又在此時震動了起來。這一次,是許昭誠。

他接起電話,許昭誠的聲音虛弱卻急促,背景是儀器尖銳的警報聲。

「沈……沈觀言……快回來法醫大樓……江老師……江懷恩教授……他……他剛剛被送進來了……」許昭誠的聲音在顫抖,「初步看是心肌梗塞……但是……但是他的藥……他的降血壓藥……被人換掉了……是安慰劑……」

喀嚓。沈觀言手中的菸盒,被他無意識地捏得粉碎。

第二具屍體,出現了。而且,這一次,對方連讓他搶救的機會,都精準地計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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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二具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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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東煮的蒸氣還在便利商店的白光裡無意義地翻滾,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某種遲鈍的肺在呼吸。

蘇以晨的吼聲還卡在喉嚨裡,趙允潔的沉默像一堵牆,而沈觀言手裡那個被捏到變形的菸盒,發出一聲極輕、卻讓他自己耳膜發疼的碎裂聲。塑膠的稜角刺進掌心,他卻感覺不到痛。

電話那頭,許昭誠的聲音被儀器尖銳的警報聲切得支離破碎。

「江老師……他下午還在研究室……我去拿報告的時候發現他倒在椅子上……已經沒有意識了……校護說是心肌梗塞,可是……可是他桌上的藥……」

「你在哪。」沈觀言的聲音啞得不像他自己的。

「臺大法醫大樓,地下二樓。我偷偷把他推過來了,還沒讓校方報給轄區分局……你快來,他們快要來把遺體接走了……」

電話斷了。

蘇以晨回頭,看見沈觀言的臉。那張總是掛著譏諷與漫不經心的臉,此刻血色盡失,像一張被水暈開的紙。

「江老師出事了。」沈觀言只說了這五個字,便轉身衝出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門口的感應器發出過於清脆的「歡迎光臨」,在凌晨三點十七分的夜裡,顯得荒謬而殘忍。

蘇以晨沒有多問一句,抓起背包就跟了上去。趙允潔遲疑了半秒,也跟了上去。她是檢察官,她比誰都清楚,這個時間點的「心肌梗塞」意味著什麼。

中山北路的夜風是冰的,混著機車廢氣與超商咖啡餿掉的味道。沈觀言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地址時聲音在抖。司機從後照鏡看了他一眼,沒敢多話,一腳油門踩到底。

車窗外的台北像一個失眠的病人,監視器紅點在每個路口規律地閃爍,捷運高架橋的陰影切割著馬路。沈觀言把頭靠在冰冷的車窗上,腦中不受控制地重播著江懷恩在法學院天台說的話。

那個總是穿著洗到發白襯衫、言語簡潔得像判決主文的老頭,站在風裡對他說:「觀言,不要再查了。認罪協商吧,讓方聿認一個過失致死,換緩刑,這是他唯一的生路。你贏不了賀景深的,他不是在殺人,他是在寫法條。」

當時江懷恩的語氣裡有一種疲憊的、近乎哀求的東西。沈觀言以為那是妥協,是老派法學家對體制的恐懼。現在他才明白,那是求救。

法醫大樓的地下二樓,空氣永遠比地上低五度。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像要把活人的氣味全部掩蓋掉,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慘白的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像屍體。

許昭誠站在解剖室外的走廊,身上還穿著沾了血的白袍,血已經乾成暗褐色,黏在袖口。他的臉比牆壁還白,眼鏡後面的眼睛布滿血絲,卻還是那副只相信數據的、近乎固執的冷靜。看到沈觀言,他只是點了點頭,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鐵門。

解剖台上,江懷恩躺著。

他身上蓋著一塊綠色的布,只露出頭和手。沒有外傷,沒有掙扎的痕跡,表情甚至可以說是安詳。雙手交疊在胸前,像是睡著了。如果不是監測器已經變成一條直線,如果不是那張臉已經失去了所有活人才有的毛細孔張力,沒有人會覺得他死了。

「初步判定,急性心肌梗塞。」隨後趕到的校警與轄區員警低聲對趙允潔做著報告,「沒有外力介入,現場沒有打鬥痕跡。研究室的門是從裡面反鎖的,窗戶也關著。桌上有吃到一半的便當和……藥。」

員警遞過來一個透明證物袋,裡面是一個常見的白色藥盒,上面印著「脈優」兩個字,是江懷恩長期服用的降血壓藥。藥盒裡還剩下二十幾顆白色的藥錠,看起來毫無異樣。

「家屬還沒聯絡上,校方的意思是……不要張揚,畢竟是自然死亡,對學校聲譽……」

「自然死亡?」許昭誠忽然開口,聲音沙啞,「誰告訴你這是自然死亡的?」

他走到解剖台邊,戴上手套,從江懷恩口袋裡掏出另一個小小的、隨身攜帶的藥盒。那是江懷恩每天都會放在胸口口袋裡的急救分裝盒,裡面應該有七格,一天一格。

許昭誠將那七顆藥倒在托盤上。六顆是完整的,一顆已經被吃掉了空槽。而剩下的六顆,在慘白的燈光下,看起來都一樣。

「我剛剛用最快的試紙做了初步檢驗,」許昭誠的聲音沒有起伏,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又降了幾度,「這一整盒,包括他桌上那罐新的,全部都是澱粉壓成的安慰劑。沒有任何降血壓成分。一顆都沒有。」

趙允潔的眉頭瞬間擰緊:「你確定?會不會是藥局發錯藥?」

「我比對過批號了,」許昭誠將一張影印的藥袋遞過去,「這批藥是三個月前,江老師在臺大醫院拿的慢性處方箋,領了三個月的量。醫院的藥劑部有紀錄,發出去的是真藥。但現在在他手上的,是假藥。有人在他領藥之後,到他下一次回診之前的這段時間,把藥換掉了。」

沈觀言走過去,拿起那顆假藥。指尖傳來粉末乾燥的觸感,沒有任何藥味,只有淡淡的、像是麵粉的味道。

一種遲來的、被精準計算的謀殺。

「高血壓患者突然停藥,不會立刻發作,」許昭誠像是在對著解剖台上的老師解釋,又像是在對所有人解釋,「血壓會在接下來的幾週內緩慢爬升,血管的負擔越來越重,直到某個臨界點,可能是一個熬夜,可能是一次情緒激動,就會誘發心肌梗塞。從法醫學上來看,死因就是心肌梗塞,沒有他殺的痕跡。因為真正殺死他的,不是毒藥,是時間。」

蘇以晨倒抽一口氣:「所以……凶手不需要在場,甚至不需要在死亡當天動手?他只要提前幾週把藥換掉,然後等待?」

「對。這就是法條殺人術最乾淨的一種。」許昭誠推了推眼鏡,眼神空洞,「而且,這是最難追訴的一種。」

趙允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追訴時效。」她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沈觀言的指尖掐進掌心,剛才被菸盒刺破的地方,滲出血來。

他懂了。完全懂了。

刑法上的追訴時效,是從犯罪行為終了時起算。如果今天有人拿刀殺人,時效從揮刀那一刻起算。但這種「替換藥物」的行為,法律上要如何認定犯罪時點?是替換的那一秒?還是被害人血壓開始升高的那幾週?還是最終心肌梗塞死亡的那一刻?

更致命的是,許昭誠剛剛說了,這批藥是三個月前領的。

「江老師的慢性處方箋,每三個月要回診一次,重新領藥,」許昭誠低聲說,「上一次領藥是八月十五號,下一次回診是十一月十五號。今天是十一月十二號。」

十一月十二號。距離下一次回診,只剩下三天。

「如果凶手是在八月十六號換的藥,那麼到今天,已經過了將近三個月。很多輕罪的追訴時效,可能已經……」趙允潔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這不是過失致死,這如果硬要起訴,只能論以「殺人罪」,但殺人罪的構成要件需要證明「殺人故意」。而對方只要辯稱,我只是惡作劇換了他的維他命,我不知道他有高血壓,我沒有預見他會死。在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凶手明知被害人病情的情況下,檢察官根本無法證明那個「故意」。

就算能證明故意,行為時點的認定也會成為辯護律師最好的武器。凶手可以主張,我的行為在三個月前就已經終了,現在才死亡,因果關係已經中斷。

這是一場算準了法律時鐘的謀殺。凶手把下毒的時間,藏在了時效的縫隙裡。

「是賀景深。」沈觀言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只有他會用這種方式。只有他會把殺人,變成一道申論題。」

就在此時,蘇以晨的手機亮了。她一直在遠端連線法學院的監視器系統,試圖找出是誰進出過江懷恩的研究室。

「找到了,」她的聲音在發抖,「研究室門口的監視器,主機在八月十九號凌晨兩點,有被人為中斷的紀錄。中斷了七分二十秒。剛好夠一個人進去,換掉桌上那罐藥。」

「八月十九號……」沈觀言閉上眼睛。那天,正是江懷恩在天台上警告他之後的第三天。

江懷恩早就知道自己會被滅口了。

「沈律師,」許昭誠忽然說,用一種極其壓抑的語調,「江老師的……手裡,好像握著什麼。」

沈觀言走過去,輕輕掰開江懷恩已經僵硬的手指。他的掌心裡,緊緊攥著一張被手汗浸得發皺的便條紙。紙很小,是從法學院信紙上撕下來的。

上面只有江懷恩潦草到幾乎無法辨認的字跡,顯然是在極度不適、已經意識到自己心臟出問題時,用盡最後力氣寫下的。

「觀言:

不要為我報仇。

去立法院。

他們要的不是方聿的命,是第23條之1。

幽靈法案下週就要進黨團協商了,他們會用方聿案當範例,讓所有『意外』都合法。

方聿是祭品。你是下一個。

對不起。」

便條紙的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被血指印蓋住了一半。

「抽屜,第二層,錄音筆。」

沈觀言的視線模糊了。他想起江懷恩罵他「你這輩子就是太相信白紙黑字」的樣子,想起那個老頭把菸灰缸裡的菸屁股一根根排整齊的潔癖,想起他明明已經退休,卻還是每天七點準時出現在研究室改學生論文的身影。

這個恪守程序正義一輩子的老人,最後卻要用這種最不程序、最卑微的方式,把證據塞在自己冰冷的手心裡。

趙允潔別過頭去,這個一向信奉有罪必罰的女檢察官,此刻眼眶竟有些紅。她轉身對著門外的員警,用一種近乎粗暴的聲音吼道:「把現場封鎖!這不是自然死亡,這是他殺!給我調八月十九號法學院所有的門禁紀錄和監視器備份!就算時效有爭議,我也要把人找出來!」

但沈觀言知道,來不及了。賀景深既然敢用這種手法,就代表他已經算好了,就算趙允潔現在去調閱資料,那七分二十秒的空白,就是永遠的空白。監視器主機的覆蓋週期是三個月,八月十九號的原始檔案,說不定在昨天就已經被自動洗掉了。這就是他們說的「不存在的幾秒」的進階版——不存在的三個月。

蘇以晨輕輕按住沈觀言的肩膀:「我們去研究室。去拿錄音筆。」

法學院的研究室,此刻已經被拉起了封鎖線。空氣裡還殘留著便當餿掉的酸味和老人身上淡淡的藥味。江懷恩倒下的椅子還維持著後仰的姿勢,桌上的法典翻開在刑法第二十三條「正當防衛」那一頁,上面用紅筆畫滿了線,旁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最後一句話被一滴咖啡漬暈開了。

沈觀言戴上手套,拉開抽屜的第二層。裡面沒有錄音筆,只有一支很舊的、銀色的錄音筆,靜靜地躺在一疊學生報告下面。

按下播放鍵,江懷恩虛弱卻清晰的聲音流了出來,背景還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聲。顯然是在他感覺到心絞痛發作時,預先錄下的遺言。

「觀言,當你聽到這段錄音時,我大概已經……走了。不要難過,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三年前,我和賀景深一起發現了這個漏洞,我們以為那是學術上的美麗發現。兩年前那個學生死後,我想收手,他卻說,這是讓法律更完美的必經之路。」

「他最近在遊說立法院那條修正草案,你一定要去看……刑法第23條之1,『緊急避難之阻卻違法事由擴張』……他把我們討論過的所有漏洞,全部寫進去了。只要那條法案通過,以後像方聿這樣被設計的孩子,像陳冠宇那樣過勞死的孩子,都會在法律上被評價為『合法』。卷宗上永遠只會寫『不起訴』。」

錄音裡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江懷恩的聲音變得更低。

「我把藥換掉的事,告訴過賀景深……我以為他會念在師生情誼……是我天真了。觀言,賀景深欣賞你,他覺得你跟他是同一種人,是能定義正義的人。他下一個要邀請的共同提案人,就是你。如果你拒絕,你就會變成下一個方聿……他們會為你量身打造一個『正當防衛』的舞台,讓你在所有監視器前面,合法地殺死一個人,然後合法地毀掉自己……」

錄音到此中斷,只剩下無盡的雜訊。

沈觀言握著那支冰冷的錄音筆,站在江懷恩死了的研究室裡,窗外的台北正迎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他終於明白,周勁宇那句「邀請你加入下一場更大的修法實驗」是什麼意思。

賀景深的最終目標,從來不是幫超商集團脫罪,也不是殺死江懷恩滅口。

他的目標,是讓立法院,親手為他的殺人術,蓋上一個代表國家意志的、鮮紅的法印。

而為了讓那條幽靈法案看起來「有修法的必要性」,他需要更多的祭品,更多的「實證案例」。

方聿,就是下一個被擺上祭壇的祭品。

沈觀言的手機,又在此時震動了。這一次,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傳來一封簡訊,沒有署名,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方聿。他穿著看守所的囚服,坐在會客室裡,眼神空洞。而他對面,坐著一個穿著剪裁合身西裝、笑容優雅的男人——賀景深。

照片的下方,有一行字:

「沈律師,你的當事人想見你。我們在地檢署等你,談談認罪協商的事。別讓江教授白死了,好嗎?」

蘇以晨看著那張照片,倒吸一口冷氣:「他們把方聿從看守所提出來了?趙允潔根本沒有提訊他!他們怎麼有權力……」

沈觀言沒有回答。他只是將那張被捏皺的便條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自己襯衫最靠近心臟的口袋裡。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窗外那座在晨光中逐漸甦醒的、由無數法條與監視器構成的城市叢林。

他的眼中,那份頹廢與厭世已經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種近乎偏執的、冰冷的火焰。

「走,」他對蘇以晨說,聲音沙啞卻清晰,「去地檢署。」

「去會會那個,想讓法律成為殺人共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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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修法遊說的幽靈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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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點四十七分的台北,天光是濁的。

雨剛停過,忠孝東路的柏油路面還積著一層薄薄的油膜,反射著路燈與早餐店招牌混在一起的慘白光線。沈觀言坐在計程車後座,車窗開了一半,風灌進來,帶著潮濕的鐵鏽味與排氣管的熱氣。他的襯衫口袋裡,那張被江懷恩用顫抖字跡寫下的便條紙正貼著胸口,像一塊餘溫未散的炭。

「法院,親手為他的殺人術,蓋上一個代表國家意志的、鮮紅的法印。」

沈觀言反覆咀嚼著這句話,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膝蓋上那本被翻爛的六法全書的書角。蘇以晨坐在他身旁,筆電螢幕的光映得她的臉色發青,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沒有停過。

「地檢署那張照片是假的。」蘇以晨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前座的司機。「我剛剛駭進北所的會客系統,方聿今天根本沒有提訊紀錄。照片是合成的,背景是地檢署的偵查庭沒錯,但方聿的囚服領口有去背痕跡。賀景深在釣你。」

「我知道。」沈觀言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便利商店招牌,每一間都亮著同樣均勻而冰冷的白光。「他不是要談認罪協商,他是要確認我們有沒有看到江老師留下的東西。如果我們衝去地檢署,就代表我們還停留在『救方聿』這個層次,他就能安心去推他的法案。」

蘇以晨停下打字的手,轉頭看他:「所以我們不去地檢署?」

「去,但不是現在去。」沈觀言將視線從窗外收回,眼底那簇冷焰燒得更深。「江老師用死換來的不是一個警告,是一把鑰匙。他說賀景深的最終目標是立法院那條幽靈法案。我們得先看到那條法案長什麼樣子,才知道賀景深到底想讓方聿怎麼死。」

計程車在台大法學院的側門口停下。鐵門還沒完全拉開,警衛室的燈光昏黃。蘇以晨闔上筆電,對沈觀言使了個眼色。

「江老師的研究室鑰匙。」她從背包裡掏出一枚用透明夾鏈袋裝著的鑰匙,那是昨天許昭誠從江懷恩冰冷的手中偷偷取下交給她的。「賀景深的人一定會在今天之內把研究室清乾淨,我們只剩下一個小時。」

兩人快步穿過法學院那條漫長而空曠的長廊。清晨的法學院沒有半個人,只有感應燈隨著他們的腳步一盞一盞亮起,又在身後一盞一盞暗去,像是審判的聚光燈。空氣中瀰漫著舊書、影印機碳粉與地板蠟的混合氣味,沈觀言卻覺得每一口呼吸都帶著卷宗發霉的腥氣。

江懷恩的研究室在三樓最底端,門口已經被校方貼上了「請勿進入」的封條。蘇以晨戴上手套,俐落地撕開封條,鑰匙插入鎖孔,發出喀嚓一聲輕響。門開了。

研究室裡維持著警察初步勘驗後的模樣,書架上一排排的法學期刊像墓碑一樣整齊。江懷恩倒下的那張辦公椅已經被移走,地上用粉筆畫出的人形輪廓還留在原地。沈觀言的目光沒有在那個輪廓上停留,而是直接落在那台還亮著螢幕保護程式的老舊桌機上。

「別碰那台。」蘇以晨攔住他,從背包裡拿出自己的筆電與一條網路線。「校內網路有內網稽核,你一開機,系辦馬上就會知道有人動過江老師的電腦。我直接駭進法學院的教職員內網,賀景深的遊說文件不會放在江老師這裡,會放在他自己的雲端資料夾。」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螢幕上跳動著一連串沈觀言看不懂的程式碼。沈觀言則走到書架前,抽出江懷恩最後正在閱讀的那本《刑法各論》。書頁間夾著一張手寫的紙條,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是江懷恩的字跡:「23-1. 活著的法條才會殺人。」

「找到了。」蘇以晨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恐懼。「賀景深的團隊有一個共用雲端,名稱是『法政策研究推動小組』,主持人是賀景深,協同主持人是……周勁宇。裡面有一個資料夾,叫做『立院協商定版』,最後更新時間是昨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二分。」

沈觀言立刻走到她身後。螢幕上,一份PDF檔案的封面緩緩載入。白底黑字,印著立法院的院徽,標題讓兩人的血液同時凝固。

《中華民國刑法第二十三條之一修正草案》

蘇以晨點開檔案。沈觀言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草案條文只有短短三項,但每一項都像是用手術刀精準地劃開了他這幾天拼湊出的所有漏洞。

第一項:「對於現在不法之侵害,而出於防衛自己或他人權利之行為,如在客觀上足以引起防衛者之恐慌或誤認,且其反擊手段與侵害手段在一般社會通念下難認顯失均衡者,不罰。」

沈觀言死死盯著那行字,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這就是在合法化周勁宇設計的那個場景——讓過勞恍神的陳冠宇一個踉蹌,被評價為「不法侵害」,讓方聿在恐慌下的推擠,被評價為「難認顯失均衡的反擊」。它把正當防衛的「現在性」與「相當性」兩個最嚴格的要件,用「恐慌或誤認」與「社會通念」這種模糊的詞彙徹底稀釋掉了。

第二項:「對於因職業或業務上之過勞、疲憊所致之精神恍惚狀態下所為之侵害行為,其防衛行為之評價,應審酌侵害者之身心狀態,寬認防衛者之主觀認知。」

「他在幫超商集團解套。」蘇以晨的聲音乾澀,「以後只要超商店員過勞恍神去撞到客人,客人推他一把,客人都算是正當防衛。超商再也不用擔心過勞的職災賠償,反而能把責任全部推給被嚇到的防衛者。這就是他收超商集團錢的對價。」

沈觀言沒有說話,滑鼠滾輪繼續往下,捲到了最致命的部分——附帶決議。

附帶決議第一點:「本條之修正,參酌實務案例之需求,尤以臺灣臺北地方法院一一一年度訴字第一八七號、臺灣臺北地方法院一一三年度訴字第四二九號等案件為例,現行法對於防衛行為之判斷過於僵化,致生實質不正義……」

一一三年度訴字第四二九號,就是方聿案。

一一一年度訴字第一八七號,沈觀言記得那個案號。那是兩年前,一起發生在同一間連鎖超商、手法幾乎一模一樣的「過失致死」舊案,當時的被告也是一個大學生,最後以不起訴處分收場。賀景深竟然把這兩個案子,白紙黑字地寫進了立法院的修法理由裡。

「他把他的殺人實證,寫成了修法的必要性。」沈觀言的聲音像是从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冰渣。「他不是在為方聿脫罪,他是在用方聿的命,去證明他的法條是對的。只要這個法案通過,方聿就算被判無罪,也只是證明了他的理論正確。而如果方聿被判有罪,那就更證明了——現行法有漏洞,非修不可。」

「沈律師……」蘇以晨往下滑,附帶決議的最後一行字,讓她的手徹底冰冷。「你看這個。」

草案的最後一頁,是立法院的議事日程表。上面用紅字標註著:「本案已逕付黨團協商,預定於本週五上午十時,於立法院紅樓三零一會議室進行協商,若協商有共識,將直接送院會二、三讀。」

今天是星期三。

他們只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時。

就在這時,沈觀言的手機震動了。這一次不是陌生的號碼,是方聿涵。

電話那頭的方聿涵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背景是看守所會客室特有的、帶著回音的冰冷廣播聲。

「沈律師……沈律師你快來……我弟弟他……他不對勁……」

沈觀言與蘇以晨對視一眼,抓起筆電就衝出了研究室。

台北看守所的會客室,空氣中永遠瀰漫著消毒水與絕望的氣味。方聿坐在厚重的壓克力隔板後面,穿著沈觀言在照片上看到的那套囚服,但他的眼神比照片上更加渙散。方聿涵坐在他對面,哭得雙眼紅腫,手中緊緊攥著一個被揉得皺巴巴的信封。

「沈律師,你們終於來了。」方聿涵一看到沈觀言,就像是抓住了浮木,將那個信封遞了過來。「今天早上律見結束後,所方說有人寄給方聿一封信,是用看守所內部的申訴信封寄的,不用經過檢查。我弟弟看完之後,就一直說他要認罪……」

沈觀言戴上手套,接過信封。信封是看守所內部的制式信封,收件人寫著方聿的舍房編號,沒有寄件人。信紙是普通的影印紙,上面的字是列印出來的,沒有任何手寫痕跡,顯然是為了規避筆跡鑑定。

信的內容很短,卻惡毒得像一條毒蛇,精準地鑽進了一個被羈押、恐慌、缺乏法律知識的二十歲大學生心裡最軟的那塊肉。

「方聿同學:

我是關心你的法律系學長。聽說你的案子很不樂觀,檢察官手上有監視器畫面,你推人的動作很清楚,法官很可能會認定你有傷害故意,判你三年以上。

但你還有一個機會。只要你在下一次開庭時,當庭承認你是因為陳冠宇罵你、看你不順眼,所以故意用力推他一把,並且表示你非常後悔、願意自首。這樣法官會認為你自首且犯後態度良好,根據刑法第六十二條,一定會給你減刑,最輕可以判到一年以下,甚至可以緩刑,你很快就能出來了。

千萬不要聽你的律師一直跟你說什麼無罪答辯,那是在害你。無罪答辯一旦失敗,就是重判。你還年輕,不要拿自己的人生去賭律師想出名的野心。

一個為你好的人 留」

沈觀言看完,閉上了眼睛。胸口那股冷焰瞬間竄成了焚燒五臟六腑的怒火。

好狠。真的好狠。

這封信,從法律上看,每一句話都是對的。自首可以減刑,犯後態度良好可以作為量刑因子,這些都是法條。但它惡毒的地方在於,它誘導方聿去「自白」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故意」。

一旦方聿在法庭上親口承認他是「故意」推人,那麼許昭誠那份關於「因果關係中斷」的法醫報告、蘇以晨找到的排班表與監視器秒差、沈觀言關於正當防衛的所有辯護,都會在瞬間崩塌。因為「故意」是主觀構成要件,只要被告自己承認了,法官就不需要再去檢驗客觀證據了。

賀景深根本不需要在法庭上打敗沈觀言,他只需要讓方聿自己,親手為自己的棺材釘上最後一根釘子。

「方聿,你看著我。」沈觀言將信紙放下,隔著壓克力板,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厲而清晰的聲音對方聿說。「這封信是騙你的。你那天推陳冠宇,不是因為他罵你,是因為你以為他要攻擊你,對不對?你當時很害怕,對不對?」

方聿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嘴唇翕動:「可是……信上說……只要我承認是故意的,就可以減刑……我不想被關三年……姊姊……姊姊怎麼辦……」

「你如果承認了,你就不是一年以下,你就是殺人犯!」沈觀言一拳輕輕砸在會客室的檯面上,聲音不大,卻讓方聿浑身一顫。「自首的前提是你的自白要是真的!你做偽證去承認一個你沒做過的故意,法官一旦發現你前後供述矛盾,不但不會減刑,還會認定你毫無悔意,加重其刑!這是陷阱!是那個想殺你的人,教你自殺的方法!」

方聿涵在一旁已經哭到說不出話來,只能死死抓住弟弟隔著壓克力板的手。

方聿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抱著頭,發出困獸般的嗚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夢到他倒下去的樣子……我好怕……我是不是真的殺人了……沈律師,你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麼說……」

看著這個被法條與恐懼逼到絕境的年輕人,沈觀言心中那份對法律的潔癖與憤怒,在此刻徹底轉化為一種近乎悲憫的、沉重的責任感。江懷恩用死告訴他,法律會殺人。而現在,他必須用法律,把這個人從被法律殺死的祭壇上拉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隔著冰冷的壓克力板,一字一句地說:「你什麼都不要多說。你只要說實話,說你當時看到的、感覺到的實話。剩下的,交給我。」

他轉頭對蘇以晨說:「把這封信封好,這是證據。教唆偽證。」

蘇以晨點頭,小心翼翼地將信封收進證物袋。就在此時,沈觀言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是趙允潔。

「沈觀言,你在哪?」趙允潔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又急又怒,「賀景深剛剛主動到地檢署來了,他說他是方聿案的法學專家證人,要求檢方傳喚他。他還帶了一份東西——就是那份刑法二十三條之一的草案,他說他願意在法庭上公開說明,為什麼方聿的行為在未來的法學評價上,應該被認為是無罪的。他現在就在地檢署三樓的偵查庭等你,他說……」

趙允潔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有些艱澀。

「他說,如果你不敢來,他就直接幫方聿寫好認罪協商的聲請狀了。」

電話掛斷。會客室的廣播響起,提醒會客時間即將結束。方聿被法警帶走時,一步三回頭地看著沈觀言,眼中充滿了無助。

沈觀言站在原地,手中還殘留著那封教唆信的冰冷觸感,口袋裡是江老師的遺言,背包裡是那份即將在四十八小時後決定生死的幽靈法案。

他終於明白,賀景深的實驗,從來就不在法庭上。法庭只是他發表實驗結果的舞台。真正的實驗場,是立法院的協商會議室,是看守所的會客室,是每一個被法條文字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人心。

「走。」沈觀言對蘇以晨說,聲音恢復了那種頹廢卻銳利的質感,只是這一次,多了一份玉石俱焚的決絕。「去地檢署。」

「這一次,換我們去給他上一堂課——什麼叫做,追訴時效。」

他推開看守所沉重的鐵門,午後的陽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而在那片白光的盡頭,一輛黑色的賓士正安靜地停在路邊,後座的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了賀景深那張優雅而從容的笑臉,正對著他,輕輕舉起了手中的那份——印著鮮紅法印的草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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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被操弄的追訴時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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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檢署三樓的冷氣永遠開得太強了。

沈觀言推開偵查庭沉重的木門時,帶進來的午後的熱氣瞬間被切開,化作一陣不自然的寒意。空氣裡混著影印機碳粉過熱的焦味、陳年卷宗的霉味,還有法警身上淡淡的汗味。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白光慘澹地打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把所有表情都照得無所遁形。

方聿坐在偵查庭最裡面的那張塑膠椅上,雙手被銬著,手腕已經被磨出了一圈紅痕。他面前擺著一杯早已冷掉的紙杯水,水面浮著一層薄灰。他看見沈觀言進來,像是溺水的人看見浮木,猛地站起來,卻又被身後的法警按了回去。

而在偵查庭的另一側,賀景深就坐在那裡。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式西裝,領帶是完美的溫莎結,手中那份印著立法院鮮紅法印的幽靈法案草案就那樣隨意地放在膝上,指尖輕輕敲著封面。那個節奏不快不慢,像是指揮家的節拍器。他身後站著周勁宇,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面無表情的模樣,雙手交疊在身前,像一座沉默的石像。趙允潔站在檢察官席後方,臉色鐵青,手裡緊緊捏著一支筆,指節都泛白了。

「沈律師,你終於來了。」賀景深微笑,聲音溫和得像是在法學院的階梯教室裡點名。「比我預期的晚了四分三十七秒。我以為你會用跑的。」

沈觀言沒有理他。他脫下身上那件皺巴巴的風衣,隨手甩在椅背上,裡面是一件同樣皺得不像話的襯衫。他走到方聿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了一句:「別怕。」然後才轉過頭,看向賀景深,那雙總是帶著厭世感的眼睛裡,此刻像是結了一層薄冰。

「賀教授,好大的陣仗。」沈觀言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毒辣的刻薄。「為了教唆一個十九歲的大學生認罪,還勞動你親自到地檢署遞聲請狀?你對法律的熱愛,還真是讓人感動。」

「誤會了。」賀景深輕輕搖頭,將膝上的草案往前推了一點。「我不是來教唆的。我是來提供專業意見的。方聿同學現在的處境,最好的選擇確實是認罪協商。檢方已經掌握了推擠的監視器畫面、陳冠宇的死亡鑑定報告,以及超商店員的證詞。在現行法下,他被認定為傷害致死,判個七年、八年,是很合理的結果。但如果他願意自首、自白,適用刑法第六十二條的減刑事由,還有機會爭取緩刑。這是拯救他的人生,不是毀掉他。」

他說得冠冕堂皇,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法條裡精雕細琢出來的一樣。蘇以晨站在沈觀言身後,聞言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賀教授,你這套說詞拿去騙騙大一新生還可以。」蘇以晨毫不客氣地開口,她今天綁了個馬尾,素面朝天,眼神卻銳利得像刀子。「刑法六十二條的自首,要件是『未被發覺前』主動申告。你現在人都已經在偵查庭了,檢察官都開好庭了,這算哪門子的自首?你在這裡誘導他認罪,只會讓他從一個可能無罪的人,變成一個在筆錄上白紙黑字寫著『我有罪』的笨蛋。」

賀景深看了蘇以晨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像是老師看見了表現優異的學生。

「蘇小姐果然敏銳。不愧是我以前的學生。」他淡淡地說。「但法律的解釋,是可以與時俱進的。我這份刑法第二十三條之一的草案,就是為了處理這種『推擠致死』的灰色地帶。未來,只要被害人本身有重大過失——例如過勞恍神、主動挑釁——那麼行為人的反擊,即使造成死亡,也能被評價為修正後的正當防衛而無罪。方聿現在認罪,是在舊法下認一個輕罪,等新法通過,他的案例就會成為新法的第一個適用對象,到時候再聲請再審,無罪確定。這是一條捷徑。」

沈觀言聽到這裡,忽然笑了。那笑聲在安靜的偵查庭裡顯得格外刺耳。

「捷徑?」他走到賀景深面前,一把拿起那份草案,隨意翻了兩頁,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接將它撕成了兩半。紙張撕裂的聲音清脆而刺耳。「賀景深,你少在那邊裝神弄鬼了。你根本就沒打算讓方聿無罪。你要的,是讓他在筆錄上認罪,讓這份認罪筆錄,成為你幽靈法案的『實證基礎』。」

他將撕碎的紙片丟在桌上,紙片散開,像一場小小的雪。

「你以為我沒看出來嗎?從一開始,你的目標就不是殺死陳冠宇,也不是陷害方聿。你的目標是『製造判例』。你需要一個完美的案例,一個在舊法下看起來像是有罪,但在你新法下可以被解釋為無罪的案例。方聿就是你挑中的祭品。他的認罪,就是你向立法院遊說時,最有力的投影片——你看,現行法會冤枉好人,所以我們必須修法。」

賀景深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一點,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優雅的從容。

「沈觀言,你還是這麼聰明。聰明得讓人嫉妒。」他輕輕鼓掌。「沒錯,法庭從來就不是我的實驗場,立法院才是。法庭只是負責產生數據的地方。但那又如何?就算你看穿了,你能改變什麼?方聿的筆錄只要一簽下去,時效就開始重新計算,你就算未來想翻案,也得先讓他背著有罪的前科過上好幾年。這段時間,他的家屬、他的前途,就已經被毀了。」

「時效?」沈觀言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他原本只是隨口一說,但賀景深脫口而出的「時效」兩個字,卻像一道電流,瞬間擊中了他的腦海。

這幾天以來,所有不對勁的地方,都在這一刻串聯了起來。

江懷恩的藥被替換,替換的時間點被精準地卡在追訴時效的斷點前。捷利超商的監視器主機,偏偏在兩年前的舊案發生後,就被「例行性汰換」了。周勁宇在便利商店的每一個小動作,都像是計算好了法律上的評價,故意讓自己只構成行政罰。

這一切的一切,核心都不是「如何殺人」,而是「如何讓殺人這件事,在法律上過期」。

「我懂了……」沈觀言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你的法條殺人術,最核心的一環,根本不是正當防衛,也不是因果關係……是追訴權時效。」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賀景深。

「你所有的湮滅證據行為,都不是案發後才做的。你是算準了追訴時效快要完成前的那幾天,才去動的手腳。對不對?因為刑法第八十條,追訴權因偵查作為而中斷,但如果檢方根本沒發現犯罪,那時效就會默默地跑完。你故意讓舊案看起來像是意外,讓檢方根本不會去偵查。等到時效快跑完了,你再大搖大擺地去把監視器主機換掉、把藥袋丟掉,就算未來有人發現那是謀殺,也因為時效完成了,連起訴都沒辦法起訴。這才是真正的『不起訴處分』,不是證據不足,是連追訴的權利都沒有了!」

偵查庭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趙允潔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慘白,她作為檢察官,比任何人都清楚沈觀言這番話的重量。

就在這時,沈觀言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是許昭誠。

「接。」沈觀言對蘇以晨使了個眼色,蘇以晨立刻按下擴音。

許昭誠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背景是法醫研究所解剖室那種空曠的回音,還有冷凍櫃的嗡鳴聲。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促。

「沈觀言,我找到東西了。」許昭誠說。「你叫我去追的兩年前那件舊案——中山區那間『宜安超商』的店員猝死案,當時被認定是過勞引發心肌梗塞的那件。我找到了當年那台被汰換掉的監視器主機。」

「在哪裡?」蘇以晨立刻追問。

「在資源回收場的倉庫角落,差點就被當廢鐵壓掉了。主機的硬碟還在,我做了鏡像還原。」許昭誠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吞口水。「畫面被動過手腳了。和陳冠宇那案子一模一樣,有整整十二秒的畫面被用靜態幀覆蓋了。被覆蓋的那十二秒,剛好就是死者從貨架上摔下來的關鍵時刻。原畫面被刪得很乾淨,但硬碟磁區還有殘留的碎片,我正在重組,但需要時間。」

「這就能證明舊案也是謀殺!」趙允潔忍不住脫口而出,眼中燃起了一絲希望。

「來不及了。」許昭誠冷冷地打斷了她。「我查了卷宗。那個案子的案發時間是民國一一二年九月四日凌晨。罪名如果定為傷害致死,追訴權時效是十年。但如果像當初那樣被定為『過失致死』或『意外』,行政簽結的時效……是五年。更重要的是,當初承辦的檢察官根本沒有開案偵查,只是行政相驗後就結案了。所以時效從案發時就開始起算,從來沒有中斷過。」

他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最殘酷的結論。

「今天是民國一一四年八月二十八日。距離那個案子的五年追訴時效完成,只剩下七天。七天之後,就算我把完整畫面還原出來,就算我們能證明那是一場謀殺,國家也永遠失去了起訴賀景深和周勁宇的權利。」

七天。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重重地砸在每個人的心頭。偵查庭的白光似乎更刺眼了,照得人頭暈目眩。

賀景深輕輕笑了起來,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看來,許法醫的動作比我想的還要慢一點。」他放下茶杯,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我本來以為你們至少要花兩個禮拜才會找到那台主機。沒想到,還是被你們找到了。不過,沈觀言,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呢?」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目光掃過沈觀言、蘇以晨,最後落在趙允潔身上。

「趙檢察官,妳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妳現在就用我指導周勁宇湮滅證據的嫌疑,以『滅證罪』或『過失致死』的餘罪,去聲請搜索、去傳喚我們。這樣,舊案的追訴時效會因為妳的偵查作為而中斷。但是,打草驚蛇之後,方聿這個案子,我會讓我的律師團用盡一切程序手段,讓它纏訟個三、五年,到時候媒體早就把方聿塑造成殺人犯了,就算最後無罪,他的名譽也毀了。」

他頓了頓,笑容加深。

「第二,妳為了方聿案,暫時按兵不動,忍下這口氣。那麼,七天之後,舊案就永遠石沉大海了。那個死去的店員,他的名字會永遠被寫在『意外死亡』的統計數據裡,而我,則會拿著包括他在內的兩個『實證案例』,去立法院完成我的修法。到時候,我會是提出進步法案的學者,而你們,只是一群連追訴時效都算不準的輸家。」

這是一個完美的兩難。一個用程序正義包裝起來的惡魔抉擇。趙允潔的身體晃了一下,她扶住桌子,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她好勝、信奉有罪必罰,但她最痛恨的就是被人利用程序來玩弄。她看向沈觀言,眼神裡充滿了掙扎與求助。

沈觀言閉上眼睛。他能聞到偵查庭裡那股令人作嘔的霉味,能聽見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動聲。江懷恩老師那張蒼白的臉、方聿無助的眼神、還有那份被撕碎的幽靈法案,都在他腦海中交錯。

幾秒鐘後,他睜開眼,眼中已經恢復了那種頹廢卻銳利的光。

「誰說我們只有兩個選擇?」沈觀言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看向他。「賀景深,你最大的弱點,就是你太相信法條的精準,卻忘了,法條是人寫的,人,就會有縫隙。」

他轉頭看向蘇以晨和趙允潔,語速極快地部署。

「兵分兩路。蘇以晨,妳現在立刻帶著許昭誠找到的硬碟殘留證據影本,不管用什麼方法,駭進也好、闖進也好,去地檢署的收狀處,遞一份『舊案聲請重啟偵查暨時效中斷聲請狀』。主旨就寫:發現新事證,舊案有他殺嫌疑,聲請檢察官為保全證據之偵查作為。只要收狀處的收文章一蓋下去,時效就中斷了!我們不需要等完整畫面還原,只要有一個偵查作為,七天的倒數就會歸零!」

蘇以晨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這是利用刑事訴訟法中「時效中斷事由」的巧門。她二話不說,抓起背包就往外衝,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出急促的聲響。

「趙檢座!」沈觀言又看向趙允潔,語氣前所未有的誠懇。「我知道妳想現在就銬走他們。但請妳相信我一次。方聿這邊,我來處理。我會在最終辯論庭上,賭上一切,把賀景深的法條殺人術徹底拆解給法官看。到時候,不需要舊案,光是方聿這個案子,就能讓賀景深以『教唆殺人』的共犯身分被起訴。妳現在要做的,就是忍住,穩住方聿的偵查庭,不要讓他認罪,然後……幫蘇以晨那份聲請狀,蓋上妳的檢察官章。」

趙允潔看著沈觀言那雙佈滿血絲卻無比堅定的眼睛,又看了看門口賀景深那張依舊從容的臉。她咬緊牙關,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她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然後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給了樓下的收狀處。「我是趙允潔,等一下有一份急件要收,不管是誰送來的,立刻收件、分案給我,不准延誤。」

賀景深看著他們忙碌的身影,臉上的笑容終於完全消失了。他沒想到,沈觀言竟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用「程序對抗程序」的方法。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周勁宇。」他對著話筒,聲音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優雅。「啟動B計畫。把那份『陳情書』,現在就送去監察院和法務部。」

沈觀言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

就在這時,剛衝出去的蘇以晨又猛地撞開了偵查庭的門,她的臉色比剛才更加難看,手裡舉著手機,手機螢幕上是一封剛剛收到的電子郵件。

「沈觀言!來不及了!」蘇以晨的聲音都在顫抖。「賀景深他……他在三天前,就已經以『法學專家』的身分,向法務部遞交了一份『請求釋示追訴權時效起算點疑義』的陳情書!他主張,像這種當初被認定為意外的案件,時效應該從『新事證被發現時』才開始起算,而不是案發時!」

「那不是對我們有利嗎?」方聿不解地問。

「有利個屁!」沈觀言瞬間就明白了其中的惡毒,他一拳砸在桌子上,發出巨大的聲響。「這是一招以退為進!他表面上是幫我們爭取時效,但只要法務部一受理這份陳情,按照程序,在釋示結果出來前,所有相關案件的偵查作為,都會被『暫緩處分』!也就是說,蘇以晨妳現在去遞的聲請狀,會因為這份陳情書的存在,被以『等待上級釋示』為由,暫時不予處理!不蓋章,不分案,時效就不算中斷!」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賀景深,眼中充滿了血絲。這個人,竟然連他們用來反擊的程序,都已經提前算準,並埋下了更深的陷阱。

賀景深掛掉電話,對著沈觀言,露出了勝利者的微笑。他再次拿起了那份被撕碎的草案中的一角,上面剛好印著「第四十八小時逕付協商」的字樣。

「沈律師,歡迎來到真正的司法叢林。在這裡,跑得快的不是正義,是時效。」他輕聲說,然後轉身,帶著周勁宇,緩緩走出了偵查庭。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如同喪鐘般的回響。

偵查庭內,只剩下沈觀言、蘇以晨、趙允潔和一臉茫然的方聿。以及,那份即將在七天後就永遠過期的正義,和一份被暫緩處分的聲請狀。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切割成一條條冰冷的光柵,照在每個人絕望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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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逆轉的法醫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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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木門關上的那一聲悶響,像是一記鈍器敲在每個人的太陽穴上,在密閉的偵查庭內嗡嗡迴盪,久久不散。

午後的陽光被百葉窗切成一條條慘白的光柵,落在深色的木質桌面上,也落在那份被揉成一團、又被賀景深撿起一角展示的草案碎屑上。空氣裡瀰漫著地檢署特有的味道——陳舊卷宗的紙霉味、冷氣出風口吹出的乾燥粉塵味,還有某種因為過度使用而發燙的影印機的臭氧味。方聿茫然地坐在被告席的椅子上,雙手死死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還沒完全聽懂沈觀言那句「以退為進」是什麼意思,但他看得懂每個人臉上的絕望。

「暫緩處分……」蘇以晨的聲音有些乾澀,她手裡還緊緊攥著那份準備要衝去法務部遞交的「時效中斷聲請狀」,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所以賀景深那份陳情書,根本不是要幫我們?他是故意要卡住我們的聲請?」

「不只是卡住。」沈觀言的聲音低沉得可怕,他一拳砸在桌上之後,就維持著扶桌的姿勢,肩膀因為憤怒而劇烈起伏,西裝外套皺得不成樣子,眼下的黑眼圈在白光下更顯得怵目驚心。「他是在玩程序。他比我們更懂法務部的內規。只要有『法規適用疑義』的陳情在先,按照行政程序,所有下級檢察署對於相關法條的適用爭議,都必須『靜待上級釋示』。這是為了避免各地檢署見解分歧的內部管控機制,原本是為了維持法治統一,現在卻成了他最完美的拖延戰術。」

他抬起頭,看向站在檢察官席位後方的趙允潔。女檢察官的臉色同樣難看,她緊抿著嘴唇,手裡拿著那支從開庭到現在一字未動的鋼筆,指腹因為用力而泛白。

「趙檢座,」沈觀言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嘲弄的絕望,「妳現在就算想幫我們,想立刻分案、蓋上那個收文章,讓時效中斷,妳也做不到了。妳的襄閱、妳的主任,只要看到賀景深那份已經掛號進法務部的陳情書影本,就會告訴妳,『先等等,等法務部的函釋下來再說』。這一等,就是七天。七天之後,兩年前那個便利商店工讀生被貨架砸死的舊案,就徹底超過追訴時效,永遠,永遠不能再追訴了。」

趙允潔沒有說話,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眼神裡閃過一絲被利用的憤怒與不甘。她信奉的是有罪必罰的效率正義,她最痛恨的就是律師用程序玩弄實體,但現在,玩弄程序的人是賀景深,而她,這個代表國家追訴犯罪的檢察官,竟然成了程序的幫兇。

「那……那方聿呢?」一直沉默的方聿涵的聲音從旁聽席傳來,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到發白的襯衫,臉色蒼白得像紙,為了弟弟的案子,她已經好幾天沒有闔眼。「我弟弟的案子呢?時效中斷被卡住,跟我弟弟有什麼關係?」

沈觀言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彷彿要將那股霉味連同絕望一起嚥下去。「有關係,關係大了。賀景深要的從來就不只是讓舊案過期。他要的是用舊案的『幽靈』來綁架新案。只要舊案因為時效完成而確定不能起訴,那麼方聿這個新案,就會成為他那個『刑法第二十三條之一』幽靈法案唯一的、最完美的活體實證。立法院那些委員會看什麼?看數據、看案例。他會在協商桌上說,你看,舊案因為現行法條的模糊,導致追訴不及,正義無法實現;而新案的方聿,則是因為現行正當防衛條文的不完備,才會讓一個無辜的年輕人面臨重罪。兩案一對比,他的修法就有了無可辯駁的正當性。四十八小時逕付協商,不是口號,是他算好的死線。」

偵查庭內的冷氣嗡嗡作響,卻驅不散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寒意。蘇以晨咬著下唇,猛地轉身就要往外衝:「我現在就去法務部!我直接去櫃檯遞件!我不走公文流程,我直接要求收發室蓋章!」

「來不及了。」一個沙啞而平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所有人同時回頭。

許昭誠站在門口,他今天沒有穿白袍,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手裡提著一個深藍色的公事包,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陰影。法醫的工作本就日夜顛倒,但他此刻的憔悴,更多是來自於某種巨大的壓力。他的出現讓趙允潔都愣了一下。

「許法醫?你怎麼會在這裡?」趙允潔皺眉,「最終審理庭在明天,這裡是偵查庭的協商程序。」

「我知道。」許昭誠沒有看她,只是將目光投向沈觀言,然後一步步走了進來,將公事包放在那張佈滿光柵的桌子上,發出「喀」的一聲輕響。「所以我必須在今天,在時效被暫緩處分之前,把這個東西交出來。」

他打開公事包,從裡面拿出了一個牛皮紙袋,袋口用紅色的火漆封緘,上面蓋著法務部法醫研究所的鋼印。袋子很薄,卻重得像一塊鉛。

「這是什麼?」沈觀言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

「第二份正式法醫鑑定報告。」許昭誠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炸彈在寂靜的偵查庭內引爆。「關於陳冠宇死因的,更正鑑定報告。」

方聿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更正?許醫師,你的意思是……」

許昭誠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將那份報告緩緩推向桌子的中央,推向趙允潔與沈觀言之間。「第一份報告,是我做的。結論是『外力推擠導致跌倒,後腦撞擊貨架致死,屬過失致死』。那份報告,是基於檢警當時提供的現場跡證、監視器畫面,以及解剖所見,做出的最符合『經驗法則』的判斷。但我錯了。我被現場誤導了。」

他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身為科學家的痛苦與自責。「這幾天,我重新申請調閱了陳冠宇的完整病歷,並且對他的頸椎部位進行了二次顯微解剖。我發現,他在兩年前,曾經因為一場車禍,造成第三、四節頸椎的椎間盤突出與黃韌帶肥厚,雖然經過復健,但該處一直是極不穩定的舊傷。這個舊傷,在一般的生活作息下不會有事,但在特定角度的、劇烈的甩動下,會造成瞬間的頸動脈壓迫與延髓休克。」

蘇以晨的呼吸急促起來,她立刻抓住了重點:「特定角度的甩動?」

「對。」許昭誠點頭,他從紙袋中抽出幾張放大的病理切片照片與鑑定報告的結論頁,照片上是顯微鏡下呈現不正常出血的組織。「根據我新的鑑定,陳冠宇的真正死因,並非單純的後腦撞擊。他的致命傷,是頸椎舊傷處的急性壓迫導致的中樞神經休克。而這個壓迫,需要一個複合外力——」

他看向方聿,一字一句地說:「他必須是先被貨架邊緣那塊鬆脫的檔板絆到,身體以一個扭曲的角度向前撲倒,在半空中,頸部又因為試圖平衡而向後過度伸展、甩動,最後才撞上貨架。單純被方聿推那一下,以方聿當時的站位、力道與陳冠宇的體重,根本不可能造成這種角度的複合外力。方聿的推擠,與陳冠宇的死亡之間,不具備刑法上的『相當因果關係』。」

「相當因果關係」六個字一出,整個偵查庭的空氣彷彿被瞬間凍結。

沈觀言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長久以來緊繃的神經幾乎要斷裂。這六個字,是刑法構成要件裡最核心、也最冰冷的判斷。沒有相當因果關係,就代表方聿的行為在法律上不能被評價為殺人或傷害致死的「原因」。

趙允潔一把抓過那份報告,快速翻閱,她翻頁的速度極快,手指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她的眼神從最初的震驚,逐漸轉為一種被專業說服的凝重與憤怒。

「你確定嗎?許昭誠?」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檢察官特有的審視,「你知道推翻自己的第一份鑑定報告,意味著什麼嗎?你會被質疑專業能力,甚至可能被移送鑑定倫理委員會,吊銷你的法醫資格!」

「我知道。」許昭誠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他的目光平靜而堅定,那是只相信科學數據的人才有的眼神。「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更正,我就是在用我的專業,去為一場精心設計的謀殺背書。我的解剖台上,只應該有事實,不應該有劇本。」

他看向沈觀言,淡淡地補了一句:「而且,這份報告的申請更正時間,是昨天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我趕在法務部收到賀景深陳情書之前,就已經透過內部系統掛號了。所以,它不受『暫緩處分』的影響。」

沈觀言愣住了,隨即,一種狂喜與後怕交織的情緒湧上心頭。這個沉默寡言的法醫,這個只相信顯微鏡的男人,竟然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制度的縫隙裡,為他們搶回了一秒鐘。

「好!好一個許昭誠!」沈觀言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笑聲裡帶著血絲與瘋狂。他轉向趙允潔,眼神銳利如刀:「趙檢座,現在妳還要暫緩嗎?新的科學證據已經證明,方聿根本不是致死原因。那我們是不是該立刻聲請,傳喚真正設計這一切的人?」

趙允潔深吸一口氣,她闔上報告,猛地站起身。一直以來,她對沈觀言這種程序派律師都抱持著極大的敵意,認為他們總是在幫壞人脫罪。但此刻,她看著手中的報告,看著方聿那張年輕而恐慌的臉,再想起賀景深那張優雅而傲慢的臉,一股被徹底利用、被當成制度棋子的怒火,終於徹底爆發。

「不用你教我怎麼做檢察官,沈律師。」她冷冷地說,聲音卻比任何時候都充滿力量。她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直接撥給了法官助理。「我是趙允潔。我要求明天的最終審理庭,變更庭期程序。我要當庭聲請傳喚證人賀景深、周勁宇,並聲請對『心喜便利商店』當晚的排班系統進行數位鑑識,調查是否有竄改、登入異常的紀錄。理由是,新的法醫鑑定報告顯示本案另有隱情,有湮滅證據、設計殺人之嫌。」

電話那頭的法官助理顯然被嚇到了,支支吾吾地回應著。趙允潔卻不給對方猶豫的機會:「如果合議庭不同意,我會立刻聲請將全案退回續行偵查,並以瀆職罪嫌將相關事證移送政風。請轉告庭長,這不是請求,是檢察官的法定職權。」

掛掉電話,趙允潔看向沈觀言與蘇以晨,眼神複雜:「別誤會,我不是要幫方聿脫罪。如果數位鑑識證明排班沒問題,如果賀景深能解釋一切,我一樣會求處重刑。但我絕不允許,我的起訴書,成為別人殺人的刀。」

翌日,台北地方法院,第一法庭。

最終審理庭的氣氛肅殺到了極點。旁聽席上坐滿了人,有法學院的學生、有媒體記者、還有幾個穿著西裝、面無表情、一看就是來觀察幽靈法案風向的立法院助理。法官是一位年約五十、面容嚴肅、出了名的恪守程序、不容許任何人在他法庭上作秀的老庭長。

當趙允潔當庭提出傳喚賀景深與周勁宇,並聲請數位鑑識時,整個法庭譁然。

「檢察官!」老庭長重重地敲下法槌,聲音在挑高的法庭內迴盪,帶著明顯的震怒。「妳知道妳在做什麼嗎?本案已經過三次準備程序,證據調查早已終結!妳在最終審理、即將辯論終結的當下,突然提出傳喚與鑑定聲請,妳這是在突襲本院!妳這是在藐視法庭的審理計畫!」

「庭長,科學證據是昨天深夜才更正的,這是新的事實,不是突襲!」趙允潔站得筆直,毫不退讓。

「新的事實就應該在偵查階段就釐清!而不是把法庭當成補破網的地方!」老庭長的臉色鐵青,「本院不允許這種嚴重延宕訴訟的行為!再者,妳要傳喚的賀景深是法學權威、是修法專家,妳要傳喚他來當證人,妳有具體的待證事實嗎?還是僅憑臆測就要讓學者來法庭上接受詰問?」

「待證事實就是,這整起命案的現場,是被設計出來的!排班、貨架、關東煮的加熱時間,全部都是為了讓方聿與陳冠宇在那一秒相遇!」沈觀言也站了起來,他的聲音因為熬夜而沙啞,卻帶著孤注一擲的穿透力。「庭長,這不是單純的過失致死,這是一場法條殺人!如果今天不調查,明天被推上貨架的,就是下一個無辜的人!」

「夠了!」老庭長再次敲下法槌,力道之大,讓槌木都發出悲鳴。「本院合議庭需要時間評議!現在休庭三十分鐘!休庭期間,任何人不准喧嘩,不准接受媒體訪問!退庭!」

法槌落下,三位法官面色凝重地起身,從後方的合議室小門離開。法庭內頓時陷入一片嗡嗡的議論聲中,媒體的快門聲此起彼落。沈觀言頹然地坐回椅子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法官的震怒在預料之中,台灣的法院最重視的就是審理的效率與計畫性,趙允潔與他的突襲,的確犯了大忌。休庭合議,結果會是如何,誰也沒有把握。

就在這時,沈觀言口袋裡的手機,無聲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一則視訊邀請。邀請人的頭像,是一片純黑色。

沈觀言的心臟猛地一縮。他看了一眼身旁正焦急與趙允潔低聲討論的蘇以晨,悄悄拿起手機,走到法庭最角落、監視器拍不到的柱子後方,按下了接通。

視訊的畫面很暗,訊號有些延遲,過了兩秒,才逐漸清晰。

畫面裡,是周勁宇那張面無表情、近乎死寂的臉。他似乎坐在一輛車裡,背景是流動的街景。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鏡頭緩緩轉向車窗外。

鏡頭對準了對街的一家咖啡廳。透過咖啡廳明亮的落地窗,可以清晰地看見,蘇以晨正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正低頭看著筆記型電腦,神情專注。她似乎是趁著休庭空檔,跑出來整理數位鑑識的聲請資料。

而在咖啡廳的斜對面,一個穿著黑色帽T、戴著口罩的男人,正倚靠在牆邊,低頭滑著手機,但他的眼神,卻若有似無地飄向咖啡廳內的蘇以晨。

周勁宇的聲音,透過視訊,冰冷地傳來,沒有任何起伏,卻讓沈觀言的血液瞬間凍結。

「沈律師,法庭上的攻防很精彩。」周勁宇淡淡地說,「但你好像忘了,在司法叢林之外,還有另一套規則。蘇以晨小姐為了你的案子,已經連續三天沒有回租屋處了,她現在很累,對不對?一個疲勞的年輕女性,在過馬路時,如果因為恍神而沒有注意到號誌,或是被一輛剛好煞車失靈的機車撞上……」

他頓了頓,鏡頭重新轉回他自己的臉,露出一絲近乎虔誠的、扭曲的微笑。

「你覺得,檢察官會怎麼評價這個意外?是過失致死,還是……單純的意外事件,不起訴處分?賀老師說,你很聰明,應該能算得出來,這個行為,在法律上,有幾秒鐘的縫隙,是不存在的。」

視訊的最後一個畫面,是那個黑衣男人抬起頭,口罩上方的一雙眼睛,直勾勾地望向鏡頭,彷彿正透過周勁宇的手機,與沈觀言對視。

然後,視訊被切斷。

沈觀言握著手機,站在冰冷的柱子後方,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法庭內的喧嘩、法官的震怒、那份逆轉的法醫報告所帶來的一絲曙光,在這一刻,全都被這段不到三十秒的即時影像,徹底碾碎。

他看著不遠處,正毫無所覺、還在為了他的案子而努力的蘇以晨的背影,又看向合議室那扇緊閉的、決定方聿生死的門。

休庭的三十分鐘,每一秒,都成了凌遲。

而他必須在正義與夥伴的性命之間,做出選擇。周勁宇的威脅很清楚——只要他敢讓法官裁准傳喚賀景深,讓數位鑑識的光照進那個被精心設計的便利商店,蘇以晨,就會成為下一個被法條謀殺的人,成為下一份寫著「不起訴處分」的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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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蘇以晨的背叛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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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庭的鈴聲響起時,沒有人聽見。

台北地方法院第三法庭的合議室大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切進了空氣裡。法警低聲請旁聽者離席,書記官抱著卷宗快步走進後方的合議室,趙允潔站在檢察官席前,臉色鐵青地翻著許昭誠剛剛當庭遞交的第二份法醫鑑定報告,而審判長最後那句「本庭休庭三十分鐘,合議是否准予傳喚證人及數位鑑識聲請」還在法庭的挑高天花板下嗡嗡迴盪。

沒有人注意到,沈觀言已經不在辯護人席上了。

他站在法庭外那根冰冷的洗石子柱子後方,手裡握著那支還殘留著視訊餘溫的手機。螢幕已經黑了,卻像一塊燒紅的炭烙在他的掌心。周勁宇最後那個眼神,那句「有幾秒鐘的縫隙,是不存在的」,還有蘇以晨被跟蹤的即時影像,那個黑衣男人抬頭望向鏡頭的瞬間,都在他的腦神經裡反覆播放。

空氣裡有法院中央空調特有的、乾燥到發苦的味道,混著影印機的臭氧味。走廊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亮得沒有陰影,卻讓人覺得更冷。

沈觀言第一個念頭是去找蘇以晨。

他在旁聽席最後一排看見了她。她還穿著那件為了跑立法院偷拍而穿的深藍色襯衫,頭髮隨意紮著,正低頭飛快地在筆記型電腦上敲打什麼,側臉被法庭外的白光切出一條俐落的線。她看起來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籌碼,還在為了他的案子,為了方聿,為了那份幽靈法案在拚命。

那個畫面讓沈觀言的胃狠狠絞了一下。

他快步走過去,壓低聲音喊她:「以晨。」

蘇以晨沒有抬頭,手指沒停:「等一下,我正在把許昭誠那份鑑定的附圖傳給我在調查局的朋友做二次比對,法官如果裁准鑑定,我們——」

「蘇以晨。」沈觀言打斷她,聲音比他自己想像的還要沙啞,「妳先跟我出來。」

她這才抬頭,看見沈觀言臉色的瞬間,眉頭皺了起來。沈觀言這個人再怎麼頹廢、再怎麼毒舌,眼神永遠是穩的,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可是現在,他的眼神是亂的。

「怎麼了?」她闔上電腦。

「休庭三十分鐘,妳跟我到外面說。」他沒有解釋,只是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卻在碰到之前又收了回來。這裡到處都是監視器,到處都是眼睛。

蘇以晨跟著他走到法院一樓側門外的抽菸區。那裡平時都是等開庭的家屬和焦躁的律師,現在因為休庭,人反而少了。午後的台北,空氣悶熱,機車的廢氣和柏油路的熱氣混在一起,遠處濟南路的車流聲像潮水一樣湧來。

「周勁宇剛剛傳視訊給我。」沈觀言把手機遞給她,聲音壓得極低,「他跟蹤妳。他說如果我敢讓法官准了傳喚賀景深,准了調那間便利商店的數位鑑識,妳就會變成下一個意外。」

蘇以晨接過手機,看著那段已經結束通話的黑畫面,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去。她是記者,她比誰都清楚這種威脅不是恐嚇,是預告。法條殺人術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它事後看起來永遠是意外。

「他在哪裡拍的?」她問,聲音卻很穩。

「看背景像是法院對面的巷子,妳剛剛進來時走的那條。」沈觀言盯著她的眼睛,「所以這三十分鐘,妳哪裡都不准去,就待在法警看得見的地方。聽懂了嗎?」

蘇以晨把手機還給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卻帶著她一貫的、近乎蠻橫的務實:「沈大律師,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膽小了?他們要玩法條,我們就用更硬的證據砸回去啊。休庭結束,法官只要一裁准,他們就輸了。」

她說完,轉身就要往法庭走。沈觀言想再拉住她,一個法警卻正好走過來,客氣地通知他們:「沈律師,蘇小姐,審判長請檢辯雙方在二十分鐘後回到法庭外等候合議結果。」

就是這十幾秒的岔神。

當沈觀言再抬頭時,蘇以晨已經不在原地了。抽菸區只剩下兩個低頭滑手機的役男,側門的玻璃門緩緩自動關上,映出他一個人錯愕的臉。

「以晨?」他喊了一聲,沒有回應。他撥她的手機,響了五聲後轉入語音信箱。再撥,還是語音信箱。

那股從腳底竄上來的寒意,這次變成了實質的、冰冷的恐慌。

他衝回三樓法庭,方聿涵正抱著她弟弟的卷宗坐在旁聽席上發呆,看見他慌張的樣子,站了起來:「沈律師,怎麼了?」

「看到蘇以晨了嗎?」沈觀言問,聲音已經有點喘。

方聿涵搖頭:「她不是跟你一起出去了嗎?我剛剛看她好像往樓下走了,我以為她去上廁所。」

沈觀言沒有再問,他轉身就往法院外衝。計程車、捷運、監視器、人潮,台北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都在監視,卻也每一個角落都在讓人消失。他一邊跑一邊持續撥號,聽筒裡只有制式的女聲:「您撥的電話未開機或不在服務範圍內……」

他直接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蘇以晨在台大後門汀州路的租屋地址。那是一棟老舊的公寓,沒有電梯,樓梯間堆滿了回收紙箱和發霉的安全帽。蘇以晨的房間在五樓,鐵門外貼著一張手寫的「採訪中請勿打擾」。

門沒鎖。

沈觀言心裡咯噔一下,推開門。房間很小,一眼就能看完,一張書桌、一張單人床、一個塞滿卷宗影本和泡麵碗的書架。冷氣沒開,空氣悶熱,帶著一種久未通風的灰塵味和淡淡的咖啡酸味。她的筆電還開著,停在法務部法案預告系統的頁面,旁邊是一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表面結了一層薄膜。

人不在。

「蘇以晨!」他又喊了一次,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很大。他走到書桌前,想看看她有沒有留下什麼訊息,卻在桌角一疊被風吹散的資料下方,看見了一個相框。

那相框被刻意反蓋著。

沈觀言的手指有些發麻,他翻了過來。

照片裡是四年前的台大法學院椰林大道。櫻花開得很盛,一群穿著學士服的學生笑著合影。站在最中間,穿著教授袍、笑得溫文儒雅的男人,是賀景深。那時的他還沒有現在這麼瘦削,眼神也更柔和。而站在他身側,穿著學士服、笑得有些羞澀、手裡還抱著一束花的年輕女孩,是蘇以晨。

比現在更年輕,更青澀,眼神裡還有一種對法學純粹的崇拜。照片背面,用黑色的簽字筆寫著一行字:「致我最優秀的專題生以晨,願妳永遠相信法條的純粹。賀景深」

轟的一聲,沈觀言腦子裡有東西炸開了。

專題生。賀景深的學生。

他一直以為蘇以晨是半路出家、從新聞系轉來旁聽法律的記者,是那個不相信權威只相信證據、敢跟他對罵也敢陪他熬夜啃卷宗的夥伴。他從來沒問過她的過去,她也從來沒提過。原來,這不是偶然的相遇,這是一場早就埋好的伏筆。

門口傳來腳步聲,方聿涵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她是跟著沈觀言的計程車一路跑來的。她一進門就看見沈觀言手裡的相框,臉色瞬間變了。

「這是什麼?」方聿涵的聲音尖了起來,帶著這幾天累積的所有恐懼和不信任,「蘇以晨……她是賀景深的人?難怪,難怪她一直堅持要去查那個幽靈法案,難怪她能那麼容易就駭進法學院的內網!沈律師,我們都被她騙了!她是內鬼!」

「閉嘴。」沈觀言的聲音很低,卻像冰一樣。

「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方聿涵的眼淚掉了下來,情緒徹底潰堤,「我弟弟在看守所裡被人教唆認罪,說什麼認了就能減刑,結果你說那是陷阱。現在蘇以晨又突然消失,她一定是去跟賀景深通風報信了!她要害死我弟弟,她要 hại死我們所有人!」

沈觀言沒有反駁。他握著那個相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信任這種東西,在司法叢林裡是最奢侈的。法條教會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相信任何沒有被證據支撐的陳述。而現在,證據就擺在眼前。

蘇以晨大學時期是賀景深的得意門生。賀景深精於法條殺人術,擅長利用人性的弱點與制度的縫隙。蘇以晨在這個最關鍵的休庭三十分鐘失聯,手機關機,租屋處留下一張與賀景深的合照。

任何一個檢察官,都會做出同一個結論。

就在這個信任即將徹底崩解的瞬間,沈觀言口袋裡的另一支手機,那支只有蘇以晨知道號碼的、專門用來接收加密檔案的備用機,震動了一下。

沒有來電顯示,只有一封透過匿名跳板寄來的郵件,標題是一串亂碼。附件是一個大小為2.7GB的加密音訊檔,檔名是「給不相信童話的沈觀言」。解壓密碼是他們兩個人才知道的笑話——是沈觀言有一次在便利商店熬夜看卷宗時,抱怨關東煮的蘿蔔永遠煮不爛,蘇以晨笑他「法律人的嘴比蘿蔔還硬」的日期。

沈觀言的手抖了一下,快速輸入密碼。

音訊檔解開了,裡面不只一個檔案。除了主音訊檔,還有一段文字訊息,是蘇以晨的聲音轉文字,語氣急促,背景還能聽見細微的電流雜訊:

「沈觀言,當你聽到這個的時候,我應該還在賀景深的研究室裡。如果我沒有在開庭前回去,就代表我賭輸了。不要相信那張照片,那張照片是真的,但故事是假的。賀景深確實是我的指導教授,但我大三那年就看清他了。我故意接近他,臥底了兩年,就是為了等這一天。錄音檔裡有他親口承認的一切,包括江老師的事。對不起,沒有事先告訴你,因為我不確定你會不會讓我去冒這個險。還有,幫我跟方聿涵說聲對不起,嚇到她了。」

江老師。江懷恩。

沈觀言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戴上耳機,點開了那個主音訊檔。

起初是一陣椅子拖動的聲音,然後是倒茶的聲音。賀景深那把溫和、優雅、帶著學者特有節奏感的聲音響了起來,清晰得可怕。

「以晨,妳這兩年進步很多。從一個只會寫煽情社會新聞的記者,變成能看懂法條背後結構的人,我很欣慰。妳說妳想通了,想回來跟我做那個『讓法律更純粹』的實驗,我很高興。」

蘇以晨的聲音響起,刻意壓抑著,帶著一種崇拜的顫抖:「老師,我以前太天真了,以為正義就是有罪必罰。直到我看到方聿的案子,我才懂,您說的對,法律是一門精密的科學,重點不在於懲罰,而在於如何精準地適用構成要件。您設計的那三個縫隙,真的太完美了。」

「不是縫隙,是結構本身的呼吸。」賀景深輕笑了一聲,語氣裡滿是傲慢,「多數人把法律當成道德的延伸,愚蠢至極。法律是數學,是物理,是只要代入正確的參數,就能得到必然結果的公式。方聿這個孩子,就是最好的公式演算。」

「您是說……超商的排班、貨架、還有那個監視器?」蘇以晨追問。

「對。第一步,利用勞基法第32條的變形工時漏洞,我讓周勁宇去『提醒』那家超商的店長,該怎麼排班才能規避加班費。陳冠宇那個孩子,連續上了十二天的夜班,過勞加上低血糖,他的反應速度在凌晨三點十七分,會比正常人慢0.8秒。這0.8秒,就是我給他的危難。」

「第二步,正當防衛。」賀景深的聲音變得有些興奮,像在講解一道得意的證明題,「我讓周勁宇把最重的那箱飲料,放在貨架最不穩定的那一層,檔板螺絲我親自去鬆的。只要方聿在那個時間點,因為陳冠宇恍神撞到他而本能地推一下,陳冠宇就會向後倒,頸椎舊傷加上貨架尖角的撞擊,死亡是必然。而方聿那一推,在刑法第二十三條的評價裡,會因為陳冠宇先有碰撞的『現在不法侵害』,而被評價為阻卻違法的正當防衛。一個合法的防衛行為,卻導致了死亡,多麼美麗的悖論。」

「那……那監視器呢?」蘇以晨的聲音有些乾澀。

「那是最精華的部分。」賀景深的語氣近乎虔誠,「我利用了那台舊型監視器每秒12幀的更新率和收銀機發票時間戳的秒差。人眼和法律都只相信連續的影像,但我讓周勁宇在主機上動了手腳,刪掉了關鍵的2.4秒。在法律上,那2.4秒就是『不存在的』。檢察官無法證明方聿推擠的力道與死亡有相當因果關係,只能論以過失。而過失,在那種情境下,是可以被正當防衛吸收的。最後,追訴時效,我讓所有證據的湮滅行為,都壓在時效完成前七天內發生。就算有人發現,也來不及了。方聿,只是一把我借來的刀。真正殺人的,是法律本身。」

錄音裡安靜了幾秒,只有蘇以晨壓抑的呼吸聲。然後她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聲音輕得像在顫抖:「老師,那……江懷恩老師呢?他去年不是意外跌倒過世的嗎?那也是……」

賀景深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觀言以為錄音斷了。然後,他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那嘆息裡沒有任何愧疚,只有實驗失敗的惋惜。

「懷恩啊……他是我最尊敬的朋友,也是我最重要的對照組。」賀景深的聲音冷了下來,「我一直在想,緊急避難裡的『危難』,如果不是突發的,而是被人為地、慢性地製造出來,法律會怎麼評價?我讓周勁宇去當他的看護,連續三個月,每天只讓他多吃一點點高鈉的食物,少讓他多喝一點水。他的血壓,就在那種慢性危難中,慢慢地失控了。那天他只是在浴室裡站起來,就腦溢血倒下了。法醫的報告寫著『自然死亡』,多麼完美。我只是想證明,連死亡本身,都可以被法條重新定義。」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最後只剩下蘇以晨一句極輕的、像是對著麥克風說的氣音:「沈觀言,證據拿到了,快去救方聿。不要管我——」

然後是一聲椅子被猛地推開的巨響,和賀景深一句冰冷的:「以晨,妳的手機,好像一直在錄音?」

音訊,徹底斷了。

租屋處裡,死一般的寂靜。

方聿涵捂著嘴,淚流滿面,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沈觀言摘下耳機,耳膜裡還迴盪著賀景深那句「不要管我」,和最後那聲椅子倒地的巨響。

蘇以晨沒有背叛,她是用自己當成了誘餌,潛入了虎穴,為他拿到了這份足以將賀景深和周勁宇直接釘上間接正犯殺人罪的、最關鍵的自白錄音。她賭上了自己的命。

而現在,她把自己置於了最危險的境地。

沈觀言猛地站起身,把那張合照狠狠地扣在桌上。他的眼神不再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燃燒起來的憤怒與清明。江懷恩,那個外冷內熱、一直護著他的老派法學家,那個教他「程序正義是為了保護每一個不被冤枉的人」的導師,竟然是被這樣慢性謀殺的。

他看向窗外,法院的方向,休庭的三十分鐘,已經過去了二十五分鐘。

他必須立刻回到法庭,用這份錄音逆轉一切。但同時,蘇以晨還在賀景深的研究室裡,生死未卜。

他的備用機,又震動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蘇以晨傳來的,而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傳來的一張即時照片。照片裡,是台大法學院那棟他無比熟悉的、夜間只會亮著幾盞廊燈的舊館。照片拍攝的角度是從中庭往上,賀景深位於五樓的研究室,燈還亮著,窗簾緊閉。而研究室的門外,走廊的監視器畫面被駭入截圖,顯示一個穿著黑衣、戴著口罩的男人——周勁宇,正站在門口,手,已經放在了門把上。

照片下方,只有一行字:

「沈律師,你還有五分鐘。選擇救一個,還是救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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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模擬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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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地方法院,第三法庭外的走廊。

白色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空氣裡還殘留著影印機過熱後的臭氧味。休庭的牌子掛在門口,二十幾名法庭記者擠在長廊的飲水機前低聲交換著臆測,手機的快門聲此起彼落。

沈觀言站在窗邊,手裡握著那支震動過兩次的備用機。

第一則訊息是蘇以晨的錄音,最後一句是賀景深那把優雅到令人作嘔的聲音——「江懷恩那個老東西,死得很有價值。他證明了只要讓一個人的血壓藥連續七天晚吃兩個小時,再讓他在凌晨三點去超商買菸,誘發心肌梗塞的機率就能被寫成自然死亡。」

第二則訊息,是一張照片。

台大法學院霖澤館,五樓,賀景深的研究室。窗簾緊閉,門縫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走廊監視器的翻拍畫面裡,周勁宇一身黑衣,戴著黑色口罩,手已經搭在銅色的門把上。他的站姿筆直得像一把尺,沒有猶豫,沒有窺探,只有絕對服從的等待。

下方那行字,像是法條的附帶決議一樣冰冷。

「沈律師,你還有五分鐘。選擇救一個,還是救全部?」

休庭時間,剩下四分三十秒。

沈觀言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他太清楚賀景深的邏輯了。這不是恐嚇,這是一道選擇題,一道程序法上的陷阱。如果你去救人,你就放棄了法庭上聲請調查證據的最後時機,方聿會被以過失致死判刑,幽靈法案會因為沒有輿論逆轉而悄悄通過。如果你留在法庭,蘇以晨就會在五樓那間堆滿法典的研究室裡,成為下一份「不起訴處分書」上的自然死亡或意外墜樓。

賀景深要他親手做出有罪的選擇,要他成為那個把刀遞出去的人。

「幹。」沈觀言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他沒有往樓下衝。

他轉身,一把推開第三法庭厚重的木門。

法庭裡,空調的冷氣開得很強,卷宗的紙味混合著木質家具的味道。法官還沒回來,趙允潔站在檢察官席前,臉色鐵青地反覆聽著那段蘇以晨傳來的錄音檔,許昭誠抱著他的解剖箱,額頭全是汗。方聿坐在被告席上,指尖掐進掌心,方聿涵站在旁聽席第一排,眼睛紅腫,卻死死盯著沈觀言手裡的手機。

「沈律師,蘇小姐她……」方聿涵的聲音抖得不成句。

「她還活著。」沈觀言把手機直接塞進許昭誠手裡,語速快得像在搶時效,「老許,聽著,你現在立刻做兩件事。第一,把這份錄音用你的鑑定人帳號,透過司法院的電子卷證系統,當庭聲請為新事證補呈,副本同步寄給趙檢。第二,打給蘇以晨的手機,開擴音,讓她保持通話,就算不講話也讓背景音錄進去。」

許昭誠愣住:「可是賀景深的研究室……」

「我知道。」沈觀言脫下自己那件皺巴巴的西裝外套,丟在桌上,露出裡面洗到發黃的白襯衫,「周勁宇不會現在開門。賀景深是個極端理性的人,他不會讓自己的手沾血,他要的是『合法』。在法庭做出不利於他的裁定前,他不會讓周勁宇動手,因為那會破壞他『緊急避難』的劇本。他在等我缺席,等我自亂陣腳。」

他轉向趙允潔,眼神銳利得像刀鋒。

「趙檢,妳還要當那個只會蓋有罪章的效率機器嗎?江懷恩是怎麼死的,妳聽見了。陳冠宇是怎麼被推去死的,妳也聽見了。現在蘇以晨就在刀口上,妳如果還是只想著追訴時效、證據能力那些程序要件,那妳就是賀景深的共犯。」

趙允潔猛地抬頭。她的自負與好勝,在這一刻被一種更深的憤怒取代——被利用的憤怒。她咬牙,從齒縫裡擠出聲音:「你想幹什麼?」

「聲請現場重建。現在,立刻。」沈觀言一字一句地說,「刑事訴訟法第二百零八條,法院得囑託鑑定或勘驗。我要把整間便利商店,搬進法庭。」

法官合議後回到審判席時,距離休庭結束,剛好過了五分鐘。

沈觀言沒有讓周勁宇得逞。他站在辯護人席上,沒有為方聿做無罪答辯,而是舉起手,高聲說道:「審判長,辯護人在此提出緊急聲請。一,聲請將辯護人剛取得之錄音光碟列為新證據,證明本案有間接正犯介入;二,聲請依刑事訴訟法第一百八十四條及第二百零八條,進行現場模擬勘驗,並聲請全程直播,以回應社會重大矚目案件之公益性。」

法庭譁然。

趙允潔竟在同一時間站了起來,聲音罕見地與辯護人一致:「檢方支持辯方聲請。並建請法院同步通知台北市警察局大安分局,派員前往台大法學院霖澤館五樓,確認證人蘇以晨之安全。」

法官皺眉看著那張即時照片與錄音譯文,沉默了十秒。那十秒,像是一整個追訴時效那麼長。

最後,他敲下法槌。

「准許。現場重建,定於今晚十一時至明日凌晨三時三十分,於案發之連鎖便利商店原址進行。由鑑定人許昭誠主導,檢辯雙方在場,開放媒體直播。」

——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台北市羅斯福路三段,巷口那間連鎖便利商店。

白光。

還是那種慘白的、毫不留情的白光。便利商店的招牌在雨後的夜裡發出嘶嘶的電流聲,自動門每一次開啟,都會帶進一股潮濕的柏油味與關東煮高湯的鹹香。

為了重建,警方清場了整條巷子,卻清不掉好奇的目光。水馬外架起了三台直播攝影機,PTT、Dcard、YouTube的直播聊天室同時在線人數突破十二萬。所有人都想看,法律是怎麼殺人的。

許昭誠穿著他的法醫勘驗服,戴著手套,手裡拿著雷射測距儀。蘇以晨已經被警方帶出來了——趙允潔的通報來得及時,周勁宇在警方抵達前三十秒離開了走廊,蘇以晨被發現反鎖在研究室的檔案櫃後方,手腳被束帶綁住,嘴上貼著膠帶,除了驚嚇,沒有外傷。她此刻裹著毛毯,站在水馬外,眼眶通紅,卻對著沈觀言用力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沒事,可以作證。

沈觀言站在收銀台前,沒有穿律師袍,只穿著那件白襯衫。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進直播裡,傳進十二萬人的耳機裡。

「各位,今晚我們不談法條,我們談時間。」

他指著收銀台旁的關東煮機。

「根據店家的SOP,關東煮機必須在凌晨三點十七分進行第二次加熱,加熱時機器會發出持續八秒的嗶嗶聲,店員必須離開櫃檯,到後場確認高湯濃度。這是勞基法輪班漏洞下的必然——大夜班只有一個人,他非離開不可。」

許昭誠按下碼表,關東煮機準時發出刺耳的嗶嗶聲。扮演店員的員警立刻轉身走向後場,收銀台前,出現了長達八秒的無人真空。

「第二,貨架。」沈觀言走到第二排貨架前,伸手輕輕一碰那塊檔板。檔板鬆脫,發出喀啦一聲。「這塊檔板,螺絲在案發前三天就被卸掉了一顆。根據扣案的維修單,是周勁宇以總務處名義報修,卻故意不鎖緊。只要有人在這裡發生任何推擠,貨架就會倒塌,造成致命的絆倒點。」

「第三,排班。」蘇以晨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加入,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我調到了原始排班表。陳冠宇本來不該在那天上大夜,他是被臨時通知代班的,原因是另一名員工被以『教育訓練』為由調走。而方聿,那天也不該去買東西,他是收到了一封匿名簡訊,說他姊姊方聿涵在這間超商打工到凌晨,需要他去接她。但方聿涵根本不在這裡打工。」

方聿站在模擬的被害人位置,臉色慘白。他終於明白,那個雨夜,他為什麼會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個地點。

沈觀言讓扮演陳冠宇與方聿的兩名員警,就定位。

「現在,我們把三個要件疊加。三點十七分零五秒,店員離開櫃檯。三點十七分十一秒,陳冠宇因為連續代班、過勞恍神,走進來買提神飲料,站在貨架前。三點十七分十三秒,方聿推門進來,兩人在狹窄的走道相遇。只要有一秒的誤差,他們就不會相撞。但賀景深算準了,只要方聿晚進來兩秒,陳冠宇就會因為恍神,先伸手去拿最上層的飲料,重心不穩。」

模擬開始。

員警A扮演的陳冠宇踮起腳尖,手碰到飲料瓶。員警B扮演的方聿側身經過,肩膀輕輕擦過。就在那一瞬間,鬆動的檔板被陳冠宇的膝蓋頂到,整座貨架像骨牌一樣傾斜,陳冠宇向後倒去,後腦與頸椎精準地撞在收銀台凸出的不鏽鋼角上。

那個角度,是許昭誠用電腦模擬過上百次的角度。只要貨架不倒,陳冠宇最多只是踉蹌一步。只要關東煮機不叫,店員就會站在櫃檯,立刻扶住他。只要排班不被竄改,兩個人根本不會在這個時間相遇。

全場死寂。直播聊天室的留言以每秒上百則的速度刷過——「我的天……」「這是謀殺……」「太可怕了……」

輿論,在這一刻徹底逆轉。

就在此時,一輛黑色的進口轎車停在水馬外。車門打開,一個穿著剪裁完美的三件式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男人,撐著一把黑傘,優雅地走了進來。

是賀景深。

他臉上沒有任何被揭穿的慌亂,反而帶著一種學者看到拙劣實驗時的惋惜微笑。他對著法官與鏡頭,微微鞠躬。

「審判長,檢察官,沈律師,還有各位觀眾,晚安。」他的聲音溫和而富有磁性,像在講台上授課,「我是台大法學院教授賀景深,今晚是以鑑定人的身分,接受法院傳喚到場。」

他走到那座倒塌的貨架前,戴上白手套,輕輕扶起檔板。

「許法醫的模擬,非常精彩。作為一個劇場,很精彩。但作為證據,它毫無能力。」他轉向鏡頭,語氣驟然變得鋒利,「請問辯護人,你如何證明這塊檔板在案發當時,就是鬆的?你如何證明陳冠宇當時一定會恍神?如何證明方聿一定會在十三秒時推門?這全是事後諸葛的臆測,是『如果』的堆疊。法律,不審判如果。法律只審判行為與結果之間的相當因果關係。方聿推了人,人死了,這是事實。其他,都是小說。」

他看向沈觀言,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傲慢。

「沈觀言,你想證明法律是兇器。但你忘了,法律從不殺人,殺人的永遠是人。你把漏洞當成兇器,就像把沒有加蓋的排水溝當成兇手一樣可笑。」

法庭的攻防,在便利商店慘白的燈光下,進入了最白熱化的階段。直播的鏡頭,一半對著倒塌的貨架,一半對著兩個男人對峙的臉。

沈觀言看著賀景深那張完美的臉,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悲涼的透徹。

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份摺疊好的文件。那不是卷宗,是立法院的公報草案。

「賀教授,你說得對。法律不審判如果。」沈觀言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所以,我來審判你的『完成式』。」

他將草案舉起,封面上印著幾個大字——《刑法 sosial 法益專章增訂草案》附帶決議:增訂「超商夜間從業人員安全注意義務」條款。提案人:賀景深。連署人:數名立法委員。

「這份草案,預計下週就要在立法院逕付二讀。它規定,未來超商大夜班若發生顧客傷亡,店員與在場顧客將共同負擔過失責任,最高可處三年有期徒刑。而它的附帶決議,要求所有超商必須在三點十七分進行強制加熱與離崗,以及貨架必須採用你設計的這種『快拆式檔板』。」

沈觀言盯著賀景深,一字一句地說:

「你不是在為過去脫罪,賀景深。你是在為未來立法。你想讓今晚這種『意外』,變成未來每一個夜歸人都可能遇到的、合法的死亡陷阱。而下一個被你選中的『刀』,就是我。」

賀景深的微笑,第一次,僵住了。

而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在此時,又一次叮咚開啟。門外,站著一個沈觀言完全沒想到的人——江懷恩的遺孀,手裡抱著一本泛黃的、寫滿註記的法學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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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借刀的完成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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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那聲自動門的電子音色,在台北地方法院第七法庭過於肅穆的空氣裡顯得突兀而荒謬。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了法庭後方的旁聽席入口。那裡不是便利商店,卻在這一刻,所有人都產生了相同的錯覺——凌晨三點十七分,那間亮著死白燈光的連鎖超商,被完整地搬進了這座司法叢林。

門被推開。走進來的是一個穿著素色外套、面容憔悴卻眼神異常堅定的中年女子。她懷裡緊緊抱著一本邊角已經磨破、封皮泛黃的筆記本。法警下意識地想上前阻攔,卻被審判長一個眼神制止了。

「林女士?」趙允潔低聲驚呼。她認得這個人,是江懷恩教授的遺孀,林秋蘋。

沈觀言也認得她。上一次見到她,是在江懷恩的告別式上。那天雨下得很大,她沒有哭,只是安靜地站在靈堂角落,像一尊被抽乾水分的雕像。而此刻,她抱著那本筆記本,像抱著一塊最後的浮木,一步一步,穿過旁聽席之間狹窄的走道,走到沈觀言身邊。

「沈律師,」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整個法庭都能聽見,「這是懷恩走之前,一直放在床頭的東西。他說,如果有一天,你在法庭上開始懷疑法律是不是能殺人,就把這個交給你。」

沈觀言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顫抖著接過那本筆記。封面是國立臺灣大學法學院的制式筆記本,紙張因年代久遠而脆弱。翻開的第一頁,是江懷恩那手熟悉的、剛勁卻又帶著一絲潦草的字跡。年輕時的沈觀言,曾無數次在這本筆記本的影印本上熬夜苦讀。

扉頁上只有一行字,用紅筆重重地圈了起來。

「當法律被用來設計犯罪,辯護人唯一的路,就是起訴法律本身。——江懷恩」

一股冰冷的戰慄從脊椎竄上後腦。沈觀言抬起頭,越過林秋蘋的肩膀,看向被告席後方鑑定人席上的賀景深。

賀景深臉上那第一次僵住的微笑,此刻已經重新調整回優雅的弧度,但沈觀言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陰鷙。那是一種棋手發現對手竟看穿自己三步之後佈局時的,不悅。

周勁宇依舊沉默地站在賀景深身後,像一座沒有表情的石像,只有垂在身側的拳頭,洩漏了他緊繃的情緒。

審判長敲下法槌。「肅靜。辯護人沈觀言,你剛才所提示的《刑法》增訂草案,與本案有何關聯?請具體陳述你的法律主張。」

沈觀言深吸一口氣。法庭裡混合著舊木頭、紙張霉味與空調冷氣的氣味,讓人感到壓抑。他將那本泛黃的筆記本輕輕放在辯護席上,與那份立法院公報草案並列。兩份文件,一舊一新,像是跨越十年的對話。

他沒有立刻回答審判長,而是緩緩轉身,面向旁聽席,面向直播鏡頭,面向這個被法條之網覆蓋的城市。

「審判長,檢察官,各位,」沈觀言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起初有些低啞,隨即變得像刀鋒一樣銳利,「在過去的二十天裡,我的當事人方聿,被檢方以過失致死罪起訴。我們在法庭上爭辯監視器畫面、爭辯解剖報告、爭辯推擠的力道。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陳冠宇的死亡,是一場『意外』,而我的當事人,是這場意外的『過失者』。」

他停頓了一下,毒辣而譏誚的目光掃過全場。

「但我今天要告訴各位,這個前提,從頭到尾就是個謊言。這不是意外,這是一場謀殺。而謀殺的兇器,不是刀,不是槍,是中華民國的《刑法》。」

全場譁然。連見過大風大浪的審判長,都微微皺起了眉頭。

坐在旁聽席第一排的方聿涵死死摀住嘴巴,淚水無聲地流下。方聿則像是被雷擊中一般,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律師。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沈觀言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滿是頹廢與厭世,「畢竟,我沈觀言過去十年,最信仰的就是法條。我曾經以為,法條的縫隙是為了保障人權,是為了避免國家機器的濫權。直到我遇見了賀景深教授。」

他指向賀景深,賀景深微微頷首,算是回應,那姿態優雅得像在接受學生的致敬。

「賀教授教會我另一件事。法條越精密,縫隙就越像手術刀。只要你同時切開三個精準的切口,一個人就可以合法地殺死另一個人,然後讓另一個無辜的人,去承擔那把刀的重量。」沈觀言的語速開始加快,理性而冷冽的邏輯,像一張網,慢慢收緊,「而本案,就是這把手術刀的『完成式』。我稱之為——借刀殺人。」

他舉起一根手指。

「第一個縫隙,時間。勞基法與超商人力派遣的漏洞。」沈觀言將一份排班表投影到法庭螢幕上,那是周勁宇竄改過的版本,「陳冠宇,一個連續上了七天大夜班、每天工時超過十二小時的工讀生。根據證人與許昭誠法醫的鑑定,他在三月十四日凌晨三點時,已經處於嚴重的過勞與睡眠剝奪狀態,反應速度與判斷力等同於酒駕。而是誰,讓他必須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個地點?是周勁宇竄改的排班表。這不是巧合,這是誘餌。你們製造了一個最恍惚、最脆弱的被害者。」

他舉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個縫隙,空間。正當防衛與緊急避難的構成要件。」畫面切換到那間超商的平面圖,貨架、關東煮機、收銀台的位置被標示得一清二楚。「凌晨三點十七分,關東煮機依照公司規定強制加熱,店員必須離開收銀台三十秒。快拆式貨架的檔板,只要輕輕一碰就會鬆脫。這兩個設計,讓陳冠宇在恍神跌倒時,會本能地抓住方聿的手臂。而方聿,一個被你們刻意挑選、因長期熬夜準備考試而神經緊繃的法律系學生,在被突然拉扯的瞬間,出於人類本能的推擋,在刑法第二十三條的評價下,會被認為是『對於現在不法之侵害所為之防衛行為』。你們把一個本能的求生動作,設計成了『合法的反擊』。」

法庭內鴉雀無聲,只有空調運轉的低鳴。趙允潔的臉色已經從最初的震驚,變成了憤怒的鐵青。她死死盯著賀景深,她意識到自己差點就成了這場法條實驗的幫兇。

沈觀言舉起第三根手指,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悲涼的顫抖。

「第三個縫隙,證據。監視器與時間的縫隙。」他播放了那段只有四格的監視器畫面,畫面中的方聿與陳冠宇像是跳格的木偶,「超商監視器為了節省儲存空間,每秒只更新六格畫面。而收銀機的收據,時間戳記精確到秒。當陳冠宇倒下時,他的頸部舊傷撞擊在鬆脫的貨架尖角上,那是致命的一擊。但這一擊,恰好發生在監視器兩格畫面之間的『不存在的零點一六秒』。在法律上,沒有畫面,就沒有證據。沒有證據,就沒有因果關係。你們讓死亡,發生在法律看不見的地方。」

他將三根手指合攏,握成一個拳頭。

「各位,單獨看,這三件事都是合法的。超時排班,最多是行政罰鍰。貨架設計不良,是民事賠償。監視器更新率,是成本考量。防衛行為,更是無罪。但當這三個『合法』被同一個意志,以同一個目的,精密地疊加在一起時——」沈觀言一拳砸在辯護席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它就變成了『間接正犯』的殺人故意!」

「賀景深與周勁宇,從未親手碰過陳冠宇。但他們是操縱者,他們利用方聿這把『刀』,利用法條的縫隙作為刀柄,完成了這場謀殺。方聿不是加害者,他是被害者,是被利用的工具!真正的兇手,是躲在法條背後,定義了縫隙的立法者!」

賀景深終於發出了聲音,他輕輕鼓掌,掌聲在寂靜的法庭裡格外清脆。

「精彩,真是精彩。不愧是我最得意的學生,沈觀言。」賀景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神情依舊傲慢而優雅,「你的故事很動人,邏輯也很完整。但你犯了一個法學上的致命錯誤——臆測。你所說的一切,都建立在『如果』之上。如果排班沒被改,如果貨架沒鬆脫,如果監視器剛好拍到。但法律不審判如果,法律只審判證據。你有證據證明,我『故意』要讓這三件事同時發生嗎?」

他的反擊精準而致命,直指證據能力的核心。許多旁聽的法學生都下意識地點頭,這確實是沈觀言論述中最脆弱的一環。

沈觀言沒有慌亂,他只是看向了檢察官席。

趙允潔站了起來。這個一向好勝自負、信奉有罪必罰的女檢察官,此刻眼中燃燒著被愚弄後的怒火。

「審判長,檢方聲請提出新事證。」趙允潔的聲音因憤怒而有些尖銳,「這份證據,可以證明被告賀景深的『故意』。」

她將一支隨身碟插入法庭的播放系統。一個經過變聲處理、但語調與用詞完全屬於賀景深的聲音,在法庭中響起。那是蘇以晨用盡一切代價錄下的臥底錄音。

「……江懷恩那個老頑固,非要跟我辯什麼實質正義。他不懂,法律有縫,就代表立法者允許你鑽。陳冠宇那種過勞的身體,頸椎本來就有舊傷,只要讓他在對的時間跌倒,根本不需要我動手。方聿那個書呆子,背了那麼多法條,卻連自己正在被當成正當防衛的構成要件來利用都不知道,真是可悲……」

「……監視器的秒差是我算過的,零點一六秒,法律上就是不存在。就算許昭誠那個只會看屍體的傢伙看出什麼,沒有畫面,他能證明什麼?不起訴,才是法律給我的正確答案……」

錄音的最後,是賀景深近乎愉悅的低笑:「等這個案子結束,那個幽靈法案一過,以後每間超商的凌晨三點十七分,都會是我的實驗室。而下一個,我想試試看,能不能讓沈觀言自己,成為那把刀。」

錄音結束。法庭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周勁宇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踉蹌一步,扶住了桌角。賀景深臉上的優雅面具,終於徹底碎裂,露出了底下極端理性至冷血的真容。

「這……這是非法錄音!沒有經過同意,不具證據能力!」賀景深失態地吼道。

「根據通訊保障及監察法,」趙允潔冷冷地回擊,一字一句都像在宣判,「為證明他人犯罪而錄音,且未涉及不當取供,其證據能力由法院裁量。更何況,你親口承認的,是殺人罪的故意。賀景深,你以為你定義了法律,法律就會永遠保護你嗎?」

審判長與兩位陪席法官進行了長達五分鐘的合議。法槌敲響時,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喉嚨。

「本院裁定,」審判長的聲音透過麥克風,莊嚴而清晰,「檢方所提錄音證據,經合議庭評議,認其取得方式雖有瑕疵,但與本案待證事實具有高度關聯性,且為證明重大犯罪之必要,具備證據能力,予以採納。」

「另,辯護人沈觀言所主張之間接正犯殺人既遂,其論理雖屬學理上之創見,但結合新事證,已足使本院對原起訴之過失致死事實產生合理懷疑。」

審判長看向早已淚流滿面的方聿。

「被告方聿,推擠行為經鑑定與被害人死亡間無相當因果關係,且其行為符合正當防衛之客觀情狀,難認有過失。本院諭知——無罪。」

「無罪」兩個字落下的瞬間,方聿涵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嗚咽,衝上前緊緊抱住弟弟。方聿則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放聲大哭。那不是喜悅,是劫後餘生的崩潰。

沈觀言沒有動。他只是閉上眼睛,感受著法庭內混濁的空氣。他贏了,卻沒有絲毫喜悅。因為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另,」審判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強制力,「本案犯罪事實顯有另涉《刑法》第二百七十一條第一項殺人罪之嫌疑,犯罪嫌疑人賀景深、周勁宇,本院依《刑事訴訟法》第二百四十一條,當庭命司法警察逮捕,並全案移送臺北地方檢察署另案偵辦!」

法警迅速上前,將面如死灰的周勁宇與仍試圖保持鎮定的賀景深團團圍住,手銬喀嚓一聲扣上。

賀景深在被押解經過沈觀言身邊時,突然停下腳步,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說道:

「沈觀言,你以為你起訴了法律?不,你只是幫我證明了,我的理論是對的。法律的確可以殺人。而你,」他的嘴角勾起一絲詭異的笑容,「你猜猜看,那份草案的附帶決議,今天下午在立法院,到底是被『暫緩』,還是已經『逕付二讀』了?你以為你救了方聿,但你有沒有想過,你救了他,卻把自己,送進了下一個法條的縫隙裡?」

沈觀言猛地睜開眼睛。

就在此時,他口袋裡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是蘇以晨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立法院議場外的電子看板,上面最新的議事日程赫然顯示:

《刑法》增訂草案,已於今日下午三點十七分,逕付二讀。提案人辦公室助理,正與數家連鎖超商代表,舉行閉門會議。

而會議室的簽到表上,第一個名字,就是沈觀言自己——那是他三年前為了申請研究補助,留下的親筆簽名,被人影印後,偽造成了連署同意書。

法庭的白光依舊刺眼,但沈觀言卻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原來,從頭到尾,他才是那把被選中的、最終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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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最後開庭:起訴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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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警的手銬喀嚓扣上的聲音,在空曠的法庭裡顯得異常清脆。

那不是金屬碰撞的聲響,更像是某種開關被啟動的聲音,一個齒輪終於卡進了另一個齒輪,發出宣告運轉的訊號。

周勁宇的臉在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他下意識地想往後退,手腕卻被冰冷的鋼環扣住,整個人踉蹌了一下,被兩名高大的法警一左一右架住。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想喊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額頭上的汗在法庭慘白的日光燈下,亮得像一層油。

而賀景深卻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他甚至還整理了一下自己西裝的袖口,彷彿那副手銬只是一件需要優雅配戴的飾品。他經過沈觀言身邊時停下的那幾秒,低聲吐出的那句話,還殘留在沈觀言的耳膜裡,像一根細細的針,扎在耳道深處,嗡嗡作響。

「你把自己,送進了下一個法條的縫隙裡?」

沈觀言沒有回頭。

他口袋裡的手機還在震動,震得他大腿的肌肉跟著發麻。蘇以晨傳來的那張照片,此刻正發燙似地貼著他的皮膚。立法院議場外的電子看板,血紅色的跑馬燈,議事日程,《刑法》增訂草案,已於今日下午三點十七分,逕付二讀。還有那張簽到表上,被影印、被偽造、被放大後顯得有些模糊的、屬於他沈觀言三年前的親筆簽名。

那個簽名,他記得。是他為了申請國科會的研究補助,在法學院的研究室裡,一邊喝著已經冷掉的黑咖啡,一邊潦草簽下的。當時江懷恩還笑著罵他,字寫得跟鬼畫符一樣,審查委員看得懂才有鬼。

現在,那個鬼畫符,變成了一把指向他自己的刀。

「肅靜。」

審判長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帶著電流的雜音,卻奇異地壓過了旁聽席上所有細碎的騷動。

沈觀言猛地回過神來,強行將手機按熄,塞回口袋深處。他抬起頭,看見審判長那張沒有表情的臉,藏在厚重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正緩慢地掃過全場。法官席後方的國徽在燈光下莊嚴而冰冷,木質的法檯被擦得發亮,反射出天花板的日光燈管,像是一條條橫亙的、發白的傷口。

空氣中瀰漫著舊卷宗的霉味、木頭的蠟味,還有空調出風口吹出來的、過於乾燥的冷氣味。沈觀言深吸了一口氣,冷氣灌進肺裡,帶著鐵鏽的腥味。他的胃部因為連日熬夜與過量咖啡因而隱隱抽痛,但他的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

他知道,真正的宣判,現在才要開始。

旁聽席的第一排,方聿涵死死抓著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坐在被告席上的方聿,則像是被抽走了靈魂,呆呆地看著前方,制服的領口被汗水浸得發黃。他的律師席空著——因為他的律師,此刻正以一種奇特的方式,站在法庭的中央,既是辯護人,也是原告。

蘇以晨坐在旁聽席的角落,低著頭,帽沿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趙允潔檢察官站在公訴席上,一身黑色的法袍,她的面前攤開著那份由許昭誠連夜補強的鑑定報告與蘇以晨的臥底錄音譯文,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節奏很快,顯示她內心的焦躁並未平息。許昭誠沒有來,他厭惡法庭的表演,只相信解剖台。

「本案,合議庭已評議終結。」審判長的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圖釘,釘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茲宣示判決。」

法警低喝一聲:「起立!」

椅腳摩擦地板的刺耳聲響成一片。所有人站了起來。沈觀言也站了起來,他感覺到自己的膝蓋因為久站而有些發軟,但他用指甲掐進掌心,強迫自己站穩。

審判長拿起判決書,那份厚達數十頁的判決書,紙張在燈光下白得刺眼。他沒有看稿,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在這個挑高而肅穆的空間裡迴盪。

「臺灣臺北地方法院刑事判決,一一三年度訴字第一一七號。」

「被告方聿,被訴殺人一案,經檢察官提起公訴,本院判決如下——」

他停頓了一下。這一秒的停頓,讓整個法庭的空氣都凝固了。方聿涵的呼吸聲粗重得像風箱,方聿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主文:方聿無罪。」

四個字。

像四顆子彈,射穿了長達數個月以來積壓在所有人心頭的濃霧。

方聿涵的嘴巴張開,卻沒有發出聲音,下一秒,眼淚毫無預警地潰堤而出。她撲向前,想抓住弟弟,卻被欄杆擋住,只能隔著木欄,死死握住方聿伸過來的、冰冷而顫抖的手。方聿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眼淚和鼻涕糊滿了臉,他發出一種像是嗚咽、又像是大笑的、破碎的聲音,反覆地、無意識地念著:「無罪……無罪……」

旁聽席上響起壓抑的騷動,有記者已經忍不住拿起相機,卻被法警用眼神制止。蘇以晨的肩膀微微抖動了一下,她抬起頭,帽沿下露出一雙同樣通紅的眼睛,看向沈觀言,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做到了。

沈觀言沒有動。

他沒有喜悅。

一種更深的、更沉重的寒意,正從他的腳底沿著脊椎往上竄。因為他知道,主文之後,才是這份判決書真正想說的話。那才是他用「起訴法律」這個近乎瘋狂的策略,想要逼法官寫下的東西。

審判長的聲音繼續響起,這一次,他念的是判決理由。那部分通常冗長、枯燥、充滿法條術語,只有法律人才會細讀。但今天,他的語氣變了,變得緩慢,變得沉重,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刻刀刻出來的。

「本院認為,本案之核心爭點,不在於被告方聿於便利商店內之推擠行為是否致被害人陳冠宇死亡,而在於該死亡結果,是否為一經過精密設計、利用法律構成要件之縫隙所製造之『法內殺人』。」

此言一出,連正在啜泣的方聿涵都愣住了。

「經查,辯護人主張及檢察官補充之事證顯示,本案存在三重結構性陷阱。其一,行為人利用《勞動基準法》輪班間隔與便利商店人力精簡之漏洞,連續排定被害人陳冠宇深夜至凌晨之班別,並竄改其打卡紀錄,致其長期處於過勞、恍神、反應遲鈍之生理狀態,此為『生理陷阱』。」

「其二,行為人利用賣場貨架陳列與重心不穩之物理事實,預先鬆動高處重物之固定螺絲,並精算被害人恍神時之站位,使其輕微碰撞即可引發重物墜落,此為『物理陷阱』。」

「其三,行為人利用便利商店監視器畫面更新率與收據機時間戳記間存在之零點三秒至零點七秒誤差,並刻意遮蔽部分鏡頭,製造出『不存在的幾秒』,使被告方聿之推擠行為,在客觀上成為壓垮被害人之最後一根稻草,但在法律評價上,卻成為唯一可被影像捕捉之『直接致死行為』,此為『證據陷阱』。」

審判長推了推眼鏡,目光掃向被法警架著的賀景深與周勁宇。

「上述三重陷阱,單獨觀之,或為勞資糾紛,或為設備疏失,或為證據瑕疵,皆難以評價為殺人行為。然三者若經同一主體以殺人故意為聯結,精密計算、交互作用,使被害人死亡,並使無辜第三人成為法律上之替罪羊,則其整體評價,已非過失致死,而係以『法條為兇器、以制度為共犯』之间接正犯之殺人行為。」

「本院雖依『罪疑唯輕』與『證據裁判』原則,諭知被告方聿無罪,然此無罪判決,並非宣告本案無人犯罪,恰恰相反,本案乃一起極其惡劣、利用法律漏洞遂行殺人之犯罪。被告方聿,僅為該犯罪結構中,被利用之『法條之刀』。」

法庭裡鴉雀無聲。只有空調運轉的嗡鳴聲,像一隻巨大的、看不見的昆蟲在振翅。

「本院依職權,裁定如下:被告賀景深、被告周勁宇,涉犯《刑法》第二百七十一條第一項殺人罪嫌重大,且有勾串共犯、湮滅證據之虞,予以當庭逮捕,並移送臺灣臺北地方檢察署另案偵辦。」

「另,本判決理由中所述之三重法縫,涉及《勞動基準法》、《職業安全衛生法》及《刑事訴訟法》證據能力等相關規範之系統性漏洞,本院認有全面檢討之必要,將依職權建議司法院函請立法院,審慎檢視相關法案之修訂,尤應注意避免以附帶決議或增訂條文之方式,擴張此類漏洞,使法律成為有心人士之殺人工具。」

「可上訴。」

槌聲落下。

咚。

沉悶的一聲,卻像敲在每個人的頭骨上。

「逮捕!」趙允潔幾乎是在槌聲落下的同時,就厲聲喝道。她早已等不及了。她大步走向前,從法警手中接過那副備用的手銬,親手銬上了賀景深的另一隻手。她的動作粗暴,完全不復方才在法庭上的冷靜,眼中燃燒著被愚弄、被利用後的怒火。

「賀景深,周勁宇,你們涉嫌教唆、幫助、間接正犯殺害陳冠宇,現在依法逮捕你們。你們可以保持緘默……」

周勁宇在聽到「殺人罪」三個字的瞬間,整個人徹底崩潰了。他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被法警拖著往前走,嘴裡語無倫次地喊著:「不是我……是老師……是老師叫我算的……排班表是他給我的……螺絲是他叫我轉鬆兩圈的……我只是照做……我只是想證明老師是對的……」

他的崩潰,與賀景深的平靜,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賀景深任由趙允潔銬住他,甚至還對她露出一個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微笑。

「趙檢察官,妳的正義感,還是這麼有效率。」他輕聲說,聲音裡沒有一絲慌亂,「但妳有沒有想過,妳今天逮捕我所依據的『間接正犯』理論,正是我三年前在法學院的課堂上,教給沈觀言的?妳用我的理論來逮捕我,這算不算,也是一種法條的輪迴?」

趙允潔的手用力一緊,手銬的鋼齒深深陷進賀景深的肉裡。賀景深眉頭微皺了一下,卻沒有吭聲。

他最後看向沈觀言。那個眼神,不再是挑釁,也不再是得意,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期待,像一個科學家,看著自己最成功的實驗品,即將走進下一個實驗艙。

法警將兩人押解著,從側門離開法庭。沉重的鐵門在他們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直到那扇門關上,法庭裡壓抑了許久的情緒,才終於像洪水般爆發。

方聿涵再也顧不得旁人的眼光,衝過法警的阻攔,緊緊抱住了癱在椅子上的弟弟。兩姊弟抱頭痛哭,哭聲淒厲而暢快,像是要把這幾個月來所有的恐懼、委屈、絕望,全部哭出來。方聿一邊哭,一邊反覆地喊著姊姊,對不起。方聿涵則只是搖頭,一遍遍地說,沒事了,沒事了,我們回家。

記者們的閃光燈終於肆無忌憚地亮起,快門聲響成一片。有人想衝上來採訪沈觀言,卻被蘇以晨不著痕跡地擋住。

沈觀言依舊站在原地,看著那對相擁而泣的姊弟。他的臉上沒有笑容,眼神空洞。他的腦海裡,反覆迴盪的是判決書裡的那句話:「建議司法院函請立法院,審慎檢視相關法案之修訂。」

建議。

多麼溫和,多麼無力的詞彙。

他知道,對於賀景深那樣的人來說,法院的判決理由,不過是一篇學術評論。而真正的戰場,從來不在法院。

真正的戰場,在立法院那間鋪著紅地毯、吹著冷氣、充滿遊說與交易的閉門會議室裡。幽靈法案雖然因為他的直播模擬與輿論逆轉而被「暫緩」,但「暫緩」在立法院的術語裡,從來不等於「撤回」。它只是被放進了另一個抽屜,等待下一次被拿出來的時機。而賀景深的遊說集團,那些連鎖超商的代表、那些需要降低人事成本的企業主,他們的運作,從來不會因為一個地方法院的判決而停止。

沈觀言緩緩閉上眼睛。法庭的白光透過眼皮,變成一片血紅。他聞到自己襯衫上殘留的汗味與咖啡味,混合著法庭裡陳舊的霉味,讓他感到一陣暈眩。

他贏了這場官司,救了一個人。

但他有一種預感,他輸掉了更重要的東西。

散庭後的人潮,像退潮的海水般湧向出口。沈觀言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獨自一人從法官專用的側門離開,避開了蜂擁而至的媒體。他走在台北地方法院那條長長的、鋪著灰色磨石子地板的走廊上,腳步聲在空曠中迴盪。走廊兩側的窗戶外,是博愛路車水馬龍的街景,陽光刺眼,計程車與公車的喇叭聲隱約傳來,與法庭內的死寂形成兩個世界。

他的手機又震了一下。不是蘇以晨,是事務所的助理小林。

「老大,立法院法制局剛剛派人送來一份公文,指名要給你。很急,說是限時掛號,我幫你簽收了。放在你桌上。」

沈觀言的心,無端地沉了一下。

他加快腳步,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事務所的地址。一路上,他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那些亮著白光的連鎖便利商店,一間接著一間,像城市裡無法癒合的傷口。每一間便利商店的櫥窗裡,都貼著徵人啟事,時薪、月薪、排班彈性,紅色的字體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回到位於長安東路的事務所,推開門,小林正一臉擔憂地站在他的辦公桌前。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蓋著立法院的關防大印,紅色的印泥鮮豔得像血。

「老大,這個……」小林欲言又止。

沈觀言拿起信封,很重。拆開,裡面是一張燙金公文,用的是最正式的、充滿官僚氣息的用語。

「受文者:沈觀言律師」

「主旨:茲定於一一三年十月二十八日(星期一)上午九時三十分,於本院紅樓二樓第二會議室,召開《刑法》增訂草案暨相關附帶決議公聽會,敦請 台端以刑事法學專家身分出席,提供卓見。」

「說明:一、本案增訂草案,前經本院程序委員會決議逕付二讀,然為求周延,特召開本次公聽會……」

沈觀言的目光,落在公文最下方的發文字號上。

「發文字號:院台法字第1131030XXXX號。」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串數字,那串看似隨機的編號……

1131030。

他死死盯著那串數字,血液在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全部退去,手腳冰冷。

他記得這串數字。

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那是江懷恩老師死亡證明書上,藥物批號的前七碼。老師長期服用的、控制心律不整的藥物,那個被賀景深動了手腳、延遲了藥效、最終誘發心肌梗塞的藥物,批號就是1131030。

當時許昭誠在解剖報告上,用紅筆圈出了那個批號,低聲說:「這個批號的藥,藥效釋放曲線被人為改變了,很慢,很慢,慢到足以讓他在情緒激動時,心臟來不及反應。」

而現在,這個批號,變成了立法院法制局發給他的公文編號。

一模一樣,一個數字都不差。

這不是巧合。

這是邀請函。

是來自看守所裡的賀景深,或是他那個仍在運作的、龐大的遊說集團的,最後的邀請函。

他們在告訴他:我們知道你的一切。我們知道你老師怎麼死的。我們知道你接下來要去哪裡。而我們,已經在那裡等你了。

那份即將在公聽會上被討論的、針對吹哨者與律師究責的「死亡條款」,正等著他親自踏進去。

一旦他出席,一旦他在公聽會上發言,一旦他為了自保而承認那份錄音的來源……他就會親手觸發那個為他量身打造的法條陷阱。

沈觀言握著公文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薄薄的紙張在他手中發出不堪重負的皺褶聲。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那枚鮮紅的關防印鑑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終於明白,賀景深在法庭上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救了方聿,卻把自己,送進了下一個法條的縫隙裡。

而這個縫隙,比之前的任何一個,都更深,更黑,更完美。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窗外。對面大樓的玻璃帷幕,反射著台北午後混濁的天空。

公聽會,在三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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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法縫裡的真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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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公文在沈觀言的手中停留了很久,久到指腹的汗將紙面洇出一點淡淡的痕跡。

立法院法制局的關防,鮮紅,方正,像一枚剛蓋下去還帶著濕氣的血印。發文字號欄位那一串數字——衛部藥字第1080347615號,他死也不會忘記。那是江懷恩老師的死亡證明書上,法醫毒物鑑定報告附件裡,殘留在胃容物與血液中的那顆緩釋性心律不整用藥的批號。江老師有長年心律不整的病史,藥不離身,但那一天,他的藥被人換掉了。換成了一顆外觀、劑量完全相同,卻將藥物釋放曲線拉長了整整十二小時的實驗室特製品。

很慢,很慢,慢到足以讓他在情緒激動時,心臟來不及反應。

許昭誠當時是這樣說的。語氣平淡,像在陳述解剖台上肝臟的重量。

而現在,這個批號變成了公文編號,一個字都不差地印在他面前。這不是炫耀,這是簽名。賀景深在看守所的高牆之內,隔著律師、檢察官、法官與媒體的重重監視,依然精準地將一封信,遞到了他的手上。

沈觀言沒有把公文撕掉。他小心地將它對摺,收進了西裝內袋最貼近心口的位置。紙張摩擦著襯衫,發出一點細微的、乾燥的聲響。窗外的午後陽光依舊刺眼,對面大樓的玻璃帷幕反射著台北天空那種被廢氣染成淡黃色的光,世界看起來一切正常,車流、捷運的悶響、超商門口的叮咚聲,只有他知道,腳下的法條縫隙已經張開了嘴,正等著他踩進去。

三天後的公聽會是陷阱。這一點毫無疑問。但他必須去。不去,就是默認那條死亡條款可以無聲無息地通過;去了,就是親手將自己送上祭壇。

在去之前,他還有一件事必須做。

他必須再見賀景深一次。

---

土城看守所的會客室沒有窗,只有一盞慘白的日光燈在頭頂發出細微而持續的嗡鳴。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鐵鏽與廉價清潔劑混合的味道,那是一種將所有活人的氣味都洗掉、只剩下制度本身味道的氣味。沈觀言坐在冰冷的塑膠椅上,對著那面厚厚的強化玻璃,等待著。

鐵門開啟的聲音沉重而滯澀,像一頭老獸的關節在摩擦。賀景深走了出來。他穿著看守所的灰色制服,頭髮剃得極短,卻依然梳理得一絲不苟。沒有手銬,步伐從容,甚至對著戒護人員微微點頭致意,彷彿他不是羈押中的殺人被告,而是前來進行一場學術參訪的教授。那份優雅,那份將秩序內化到骨髓裡的從容,讓沈觀言的胃裡一陣翻攪。

賀景深在玻璃的另一側坐下,拿起話筒。他的臉隔著玻璃,看起來有些失真,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像兩把薄薄的手術刀。

「你來了,觀言。」他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帶著一點電流的雜訊,卻依然溫和。「比我想像的早了一天。我以為你會等到公聽會結束後才來。」

「我不想在立法院的議場裡聽你說話。」沈觀言的聲音很啞,眼下是徹夜未眠的青黑。「那裡的麥克風會把你的話變成紀錄,讓你的歪理變成附帶決議。」

賀景深輕輕笑了起來。那笑容裡沒有任何被羈押者的焦躁或偽裝,只有純粹的、欣賞的愉悅。

「還是這麼尖銳。你從大學部修我的法理學時,就是這樣。每次我講到法實證主義,講到凱爾森的純粹法理論,全班只有你會舉手,問我:『老師,那如果法律本身就是惡的呢?』」

「我現在問你同樣的問題。」沈觀言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如果法律本身被你當成兇器呢?」

賀景深的眼神亮了起來,像一個終於等到知音的孤獨旅人。

「兇器?不,觀言,你錯了。法律從來不是兇器,法律是尺,是手術刀,是數學公式。它只負責度量、切割與計算。它沒有善惡,只有精確與否。」他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那語氣近乎虔誠。「我信仰的,是極端的法實證主義。法律是什麼?法律就是主權者所頒布的命令。如果一個縫隙存在於法條之中,那就代表立法者允許它存在,允許人民去利用它。這就是正義本身——對於文字的絕對服從。」

「所以你就去測試那個縫隙?你用陳冠宇的命去測試勞基法與職安法的銜接漏洞?用江老師的命去測試藥事法與刑法因果關係的舉證門檻?」沈觀言的指節因為用力握著話筒而發白,塑膠發出輕微的呻吟。「那是一條人命,賀景深!不是你法學期刊上的註腳!」

「正因為是人命,才值得用最精密的方式來檢驗制度的極限。」賀景深的語氣沒有絲毫動搖,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性。「多數人愚蠢、情緒化、渴望廉價的、符合他們道德直覺的『實質正義』。他們要求法官當神,要求法律有溫度。這是對法律最大的褻瀆。法律不需要溫度,法律需要的是絕對的、可預測的邏輯。陳冠宇的死,在卷宗上是過勞引發的意外;江懷恩的死,在診斷書上是心因性休克。這都是法律給出的、正確的評價。你不覺得,很美嗎?」

沈觀言只覺得一陣寒意從脊椎竄上後腦。那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的、對人類理性能夠異化到何種程度的恐懼。

「你挑選我。」他忽然說,聲音輕得像耳語。「為什麼是我?台大法學院那麼多學生,為什麼是我?」

賀景深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露出了這場會面中最真實、也最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

「因為你是最優秀的。」他說。「你對法條有潔癖,你厭惡模糊,你追求的從來不是勝訴,而是一個無懈可擊的邏輯閉環。你和我,是同一種人,觀言。你只是還被那些無用的同情心束縛著。我挑選你,是因為只有你,能完全理解我的理論。只有你,有資格當我的對手,也只有你,有資格繼承我的實驗。」

「我把你當成一面鏡子,一個最終的審查者。如果連你都無法在法庭上擊敗我,那就證明我的理論是完美的,是無懈可擊的。可惜……」他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掃過沈觀言憔悴的臉。「你還是用了法庭之外的手段。那份錄音,蘇以晨小姐的臥底,還有趙檢察官的突襲。你終究還是背叛了純粹的法學,選擇了骯髒的、有效率的現實。」

「骯髒的是你。」沈觀言緩緩站起身。「你把人當成法條的祭品,我把法條當成救人的工具。這就是你跟我最大的不同。」

他沒有再看賀景深一眼,重重地將話筒掛回牆上。喀嚓一聲,清脆而決絕。他轉身對戒護人員點頭,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身後,賀景深的聲音隔著玻璃,幽幽地傳來最後一句話:

「觀言,三天後的公聽會,期待你的發言。別讓我失望。」

沈觀言沒有回頭。看守所走廊的日光燈一盞接著一盞在他頭頂亮起又熄滅,將他的影子拉長、切碎、再拉長。他知道,賀景深的信仰不會因為羈押而崩塌,那座由法條堆砌成的冰冷神殿,只會在他心中越發堅固。

但神殿需要祭司,也需要工匠。

工匠,就在隔壁。

---

相隔兩間會客室,周勁宇的崩潰來得毫無預警。

如果說賀景深是冰,那周勁宇就是被冰層死死壓住、早已裂紋遍布的石頭。當沈觀言與趙允潔、蘇以晨一起走進偵訊室時,周勁宇抬起頭的那一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過短短數日,這個原本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卻絕對服從的男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水分。他的制服鬆鬆垮垮,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視線渙散地在天花板的日光燈與桌面之間游移,手指則神經質地、不停地摳著自己手腕上那道被手銬磨出的紅痕。

「周勁宇。」趙允潔的聲音冷靜而清晰,她將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這是許昭誠法醫最新的鑑定報告。關於那座貨架的螺絲鬆脫痕跡,鑑定結果是『以精密工具,人為、多次、微量地旋鬆』,而非自然鏽蝕。還有這份,是你竄改便利商店排班系統的後台登入紀錄,IP位置指向法學院的研究室。需要我一條一條唸給你聽嗎?」

周勁宇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他沒有看那份報告,只是死死盯著趙允潔身後的牆壁,喉結劇烈地滾動著。

「我……我只是……」他的聲音破碎不堪,像砂紙磨過喉嚨。「老師說……這是秩序……是實驗……是為了證明……證明法律是完美的……」

蘇以晨往前一步,將一支錄音筆輕輕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鍵。裡面傳來的是賀景深那優雅而冷酷的聲音,正在指導周勁宇如何計算關東煮機台的加熱週期與監視器畫面更新率之間的秒差,如何讓那「不存在的幾秒」成為法律上無法證明的真空。

那是蘇以晨用半年時間,以研究助理的身分潛伏在賀景深身邊,冒著被發現的風險,一次又一次用藏在鈕扣裡的錄音器換來的。

聽到老師的聲音,周勁宇最後一絲支撐徹底斷裂了。他猛地抱住自己的頭,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裡,發出一聲壓抑了許久的、如同野獸般的嗚咽。

「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他崩潰地大哭起來,鼻涕與眼淚混在一起,狼狽不堪。「貨架是我弄的!排班系統是我改的!監視器的秒差……秒差的數據是我算的!老師說陳冠宇只是個……只是個可以被犧牲的數據……他說江老師……江老師是自願成為殉道者的……我……我只是想……想讓老師認可我……想證明我不是廢物……我不是……」

他語無倫次地懺悔著,將所有技術細節——如何用特定型號的扳手每次只轉動四分之一圈、如何利用工讀生帳號的權限漏洞在凌晨三點十七分竄改資料、如何精準地讓那幾秒的真空落在監視器主機寫入硬碟的間隙——全部和盤托出。他的供述,與許昭誠在顯微鏡下找到的金屬疲勞紋理、與蘇以晨錄音中賀景深的指示,分毫不差地吻合在一起。

趙允潔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地記錄著,眼神在專業的冷酷之外,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她痛恨被利用,更痛恨這種將人命當成數字的傲慢。當周勁宇終於哭到脫力,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時,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法槌一樣,重重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周勁宇,賀景深,你們二人涉嫌共同以間接正犯方式,犯下刑法第二百七十一條第一項殺人罪,以及同法第二百七十六條過失致死等罪嫌。本署將依法提起公訴。」

她站起身,對著身後的沈觀言與蘇以晨,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許法醫的鑑定與蘇小姐的錄音,經本署認定,具備證據能力,將列為關鍵證據。」

那一刻,沈觀言感覺一直壓在胸口的那塊巨石,終於鬆動了一角。

---

三天後,台北地檢署的起訴書正式對外公告。上頭詳述了賀景深、周勁宇如何構成「法條殺人」的間接正犯結構,如何將方聿這樣的無辜者當成刀,使其行為在法律上被評價為正當防衛或意外。輿論譁然,但這一次,不再是未審先判的網路公審,而是一次對於司法體系自我修復能力的檢視。

同日,台灣大學法律學院召開了臨時院務會議。會議結束後,一份措辭嚴厲的聲明稿被張貼在學院最顯眼的公告欄上,並同步發送給所有媒體。

聲明稿宣布:即刻撤銷賀景深教授之所有教職、導生與研究計畫主持人資格,其過去五年內指導之所有學位論文將重新進行學術倫理審查。同時,為深刻反省本案暴露之法學教育與立法遊說之漏洞,學院將成立「法條漏洞審查委員會」,全面檢視現行刑法、勞基法及相關子法中可能被惡意利用之構成要件縫隙。

而聲明稿的最後一行,是這樣寫的:

「本委員會擬敦聘本院傑出校友、執業律師沈觀言先生擔任首屆召集人,主持相關修法建議之研議。」

消息傳來時,沈觀言正和蘇以晨、許昭誠、趙允潔四個人,擠在那間凌晨三點仍亮著白光的連鎖便利商店裡。這是他們第一次,不是為了調查或蒐證,而是單純地坐在這裡。關東煮的熱氣氤氳而上,帶著柴魚高湯的香氣。許昭誠正用筷子夾起一顆貢丸,仔細觀察它的受熱膨脹程度,口中唸唸有詞;趙允潔則難得地沒有穿著套裝,喝著一罐黑咖啡,聽著蘇以晨毒舌地抱怨法學院的官僚作風。

蘇以晨將手機遞給沈觀言,螢幕上是那份聲明稿。

「喂,召集人,」她挑眉,語氣是慣常的調侃,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要不要接?這可是拿著尚方寶劍去砍那些立委諸公的機會。」

沈觀言看著那份聲明,又看了看窗外。便利商店的白光溫暖而穩定地照亮著騎樓下的一小塊區域,與城市其他地方的黑暗劃出清晰的界線。這裡曾是法外孤島,是漏洞的交會點,但此刻,它只是一間普通的、讓夜歸人得以喘息的店。

江老師的冤屈,得以昭雪。但正義的代價,從來不是一份聲明稿就能償還的。

他緩緩將手機還給蘇以晨,目光卻落在了自己西裝內袋的位置。那張對摺的公文,還在那裡。

法學院給了他一個修補過去漏洞的機會,而立法院,正準備用一個全新的、為他量身打造的漏洞,來迎接他。

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一飲而盡。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的思緒無比清晰。

「接。」他說,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另外三個人都抬起頭來看他。「為什麼不接?」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許久未見的、帶著挑釁與疲憊的笑容。

「有人花了這麼多心思,幫我量身訂做了一條死亡條款。如果我不親自去立法院的公聽會上,試穿一下,怎麼對得起他們的苦心?」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一聲,又有新的客人走了進來,帶進一陣深夜的涼風。沈觀言站起身,將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

屬於他的,下一場開庭,就要在那個沒有法槌、只有麥克風與政治算計的議場裡開始了。而這一次,他要起訴的,不再是某個躲在法條背後的人,而是那條即將誕生、企圖將他與蘇以晨一同定罪的法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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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量身訂做的死亡條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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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法院的冷氣永遠太強。

沈觀言站在群賢樓九樓的走廊上,手裡拿著那張已經被他摺到發軟的開會通知。紙張邊緣因為反覆摩挲起了毛邊,發文字號那一欄的數字——衛環字第一一二零七一九號,在日光燈慘白的光線下顯得異常清晰。江懷恩最後那份藥袋上的批號,也是一一二零七一九。

他把通知單對摺,塞回西裝內袋。內袋裡還有一包已經被體溫焐熱的喉糖,是蘇以晨硬塞給他的。她說他等一下如果要在麥克風前罵人,至少不要讓聲音啞到像砂紙。

「沈律師?」一名穿著深藍色套裝的議事人員走了過來,手上抱著一疊厚厚的資料,「公聽會在八○一會議室,已經開始報到了。委員們請您先到備詢台就座。」

沈觀言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跟著對方往走廊盡頭走去,皮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規律而空洞的聲響。這裡跟台北地方法院的法庭完全不同。法庭是封閉的、垂直的、高高在上的審判場,而這裡是開放的、水平的、充滿走動與耳語的交易場。空氣裡沒有卷宗的霉味,只有影印機的碳粉味、冷氣出風口的灰塵味,還有每個人身上若有似無的香水與咖啡因混合的味道。

八○一會議室的門是敞開的。裡面已經坐滿了人。長條形的會議桌被排成ㄇ字型,正前方是主席台,背後掛著國徽與「立法院」三個大字。主席台上坐著三位立法委員,兩男一女,面前都放著「主席」、「委員」的名牌。列席的官員來自法務部、司法院,還有幾個他一眼就能認出來的學者——都是法學院裡常見的那種臉,保養得宜,自信到近乎傲慢。賀景深以前也常坐在那個位置,用那種慢條斯理的語調,解構一條法條如何被「精準適用」。

蘇以晨已經坐在旁聽席的第一排。她今天沒有穿記者常見的休閒外套,而是換上了一件剪裁俐落的白色襯衫,長髮紮起,看起來像個準備出庭的實習律師。她對沈觀言使了個眼色,手裡緊緊抓著一個牛皮紙袋。紙袋裡裝的是那份臥底錄音的原始檔、逐字稿,以及最重要的——蘇以晨當時進入賀景深研究室時,那份由《鏡報》法務核可、由檢察官趙允潔事後補簽的「新聞採訪授權與證據保全同意書」。

沈觀言在備詢台的牌子後面坐下,牌子上用黑體字印著「鑑定人:沈觀言律師」。他對面的委員席上,一個頭髮梳得油亮、戴著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翻著資料,他是這次修法提案的召集委員,姓賴。沈觀言認得他,上個會期,就是他在質詢台上高喊要「重建司法公信力、嚴懲濫訴律師」的政治明星。

「好,人都到齊了,我們開始。」賴委員敲了一下議事槌,聲音透過麥克風發出尖銳的嗡鳴,「今天召開的是刑法增訂第一百六十五條之一暨通訊保障及監察法部分條文修正草案公聽會。主要是為了回應近期幾起重大爭議案件,社會各界對於『非法取證』、『騷擾式訴訟』的疑慮。本席在此強調,修法的目的,是要保障人權,杜絕少數法律人濫用程序、侵害隱私的歪風。」

他說得冠冕堂皇,沈觀言卻只覺得後頸一陣發涼。歪風。濫用。他幾乎可以想像賀景深在看守所裡,是用什麼樣的語氣透過律師,將這幾個詞彙餵給這位委員的。

議事人員開始分發最新的草案對照表。沈觀言拿到手時,指尖觸到紙張還殘留的溫熱。這是剛印好的。還熱著。

他翻開第一頁,是原本的條文。第二頁,是修正對照。第三頁……他的目光停住了。

原本的草案只有兩條:增訂妨害司法公正罪,以及修正通保法的監聽要件。但現在,在第三頁的最下方,用極小的字級、極淡的灰色,像是附註一般,新貼上了一條文字。

附帶條款第三項(新增):「辯護人、告訴代理人或其指揮、協助之人,以竊錄、侵入、臥底、詐欺或其他未經法院事前授權之方式,取得他人之電磁紀錄、通訊內容、非公開活動錄音、錄影作為訴訟證據者,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併科新臺幣一千萬元以下罰金,並經判決確定後,終身不得執行律師、司法記者及其他經主管機關認定之法律相關業務。依前項方法取得之證據,無證據能力,不得作為認定犯罪事實之基礎。」

時間彷彿靜止了。會議室裡冷氣的嗡嗡聲、委員翻紙的唰唰聲、旁聽席的咳嗽聲,全部被抽離。沈觀言的耳朵裡只剩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在耳膜上。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蘇以晨。蘇以晨顯然也看到了那一條,她的臉色在瞬間變得煞白,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聲音。那個牛皮紙袋被她下意識地抱得更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這就是那條死亡條款。

不是針對未來的某個案件,而是精準地、惡毒地,為他們兩個人量身訂做。蘇以晨臥底取得的錄音——賀景深親口承認「法律有縫隙就代表立法者允許我們利用」、「沈觀言是最完美的實驗對象」的錄音——完全符合這條款所描述的「臥底、未經法院事前授權之方式取得非公開活動錄音」。一旦這條款通過,那份讓賀景深與周勁宇被當庭逮捕的關鍵錄音,將會在瞬間被宣告為「無證據能力」,不得作為認定犯罪事實的基礎。不僅如此,他與蘇以晨,一個律師,一個記者,將會立刻從證人、吹哨者的位置,被翻轉成被告。三年以上重刑,終身停權。這是一條要將他們的職業生涯、人生、乃至於讓賀景深定罪的唯一活路,全部絞殺的條款。

賀景深在看守所裡說的最後一句話,此刻才真正顯露出它的重量。「我幫你選了一個最適合你的舞台。」他不是在開玩笑。即使人被羈押,他布下的法學網絡與遊說勢力依然在運作。他不需要自己走出看守所,他只需要讓法律自己走進來,替他完成最後的殺人。

「沈鑑定人?」賴委員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語氣裡帶著一絲被冒犯的不耐,「你對這次的修法方向,有什麼專業意見要提供嗎?還是說,你對附帶條款有什麼疑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法務部的官員推了推眼鏡,司法院的代表則是一臉事不關己的淡漠。旁聽席後方,有幾台攝影機的紅燈已經亮起。這是一場直播的公聽會。

沈觀言慢慢站了起來。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將那份對照表輕輕放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他解開西裝外套的一顆釦子,從內袋裡拿出喉糖,卻沒有吃,只是放在桌上。然後,他伸手,將備詢台上的麥克風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一點。麥克風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賴委員,各位委員,各位先進。」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有些乾澀,卻異常清晰,「我今天來,不是來提供什麼專業意見的。我是來報案的。」

會場內出現一陣騷動。

「沈律師,請你針對草案發言。」賴委員皺眉。

「我就是在針對草案發言。」沈觀言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疲憊與一種近乎殘忍的尖銳,「這條附帶條款第三項,寫得很漂亮。保障隱私,杜絕濫用。但我想請問在場的每一位法律人,這條款的構成要件,是怎麼來的?『辯護人或其協助之人』、『臥底』、『未經法院事前授權』、『電磁紀錄、非公開活動錄音』。這四個要件加在一起,請問全台灣,除了我沈觀言跟我的當事人蘇以晨小姐之外,還有誰會在這個時間點,完全符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主席台。

「這不是立法。這是獵殺。有人精準地計算了時、地、行為三要件,把我跟我的當事人,製作成了這條法律唯一的適用對象。就像三個月前,有人把一家便利商店的關東煮加熱時間、排班表、監視器更新率計算到秒,製造了一場『不起訴處分』的完美殺人一樣。現在,同樣的手法,只是把便利商店換成了立法院,把監視器換成了攝影機,把過勞的店員,換成了我。」

蘇以晨站了起來。她將那個牛皮紙袋高高舉起。

「我反對!」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顫抖,但異常堅定,「我取得的錄音,是在《通訊保障及監察法》第五條之一的『新聞採訪基於公益目的』與《刑法》第三百十五條之一但書的『無故』要件阻卻違法下取得的!我們有報社的法務授權,有檢察官趙允潔事後依法補正的證據保全程序!這份錄音的取得,全程合法,已經由台北地檢署認定有證據能力,並且作為羈押賀景深的關鍵事證!這條附帶條款如果溯及既往,將會讓一個已經被羈押的殺人犯,因為程序問題而被釋放!這是哪門子的保障人權?」

「蘇小姐,這裡是立法院,不是法院。」賴委員敲了槌子,臉色有些難看,「證據能力由法官認定,但法律由我們來定。我們不能讓非法取證的歪風助長。」

「什麼叫非法?」沈觀言忽然提高音量,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怒意,「賴委員,你口口聲聲說非法,請你告訴我,什麼叫非法?是記者為了揭發殺人陷阱,冒著生命危險臥底取得的自白叫非法?還是有人利用勞基法的工時漏洞,把一個大學生操到恍神、再利用貨架的死角與監視器的秒差,誘導另一個無辜的學生去推他一把,最後讓他在法律上被評價為『意外』叫合法?」

他從公事包裡,拿出另一份文件,重重地摔在桌上。那是許昭誠的解剖鑑定報告影本,以及方聿那份被宣告無罪的判決書節錄。

「各位,這就是你們口中的『合法』!賀景深先生,他從來沒有親手碰過任何被害者。他只是在電腦前,敲了幾下鍵盤,改了一下排班表,調整了一下貨架的角度。他做的每一件事,在舊法底下,都是合法的。所以他可以在法庭上高談闊論,說他信仰法實證主義,說法律有縫隙就代表正義允許他利用!」

沈觀言的胸口劇烈起伏,他看著那條新增的附帶條款,只覺得無比荒謬。

「而現在,你們要立一條新法,來懲罰那個揭發他的人?你們要告訴全台灣的記者與律師,以後看到這種完美的法條殺人術,最好閉上眼睛、摀住耳朵,不要去臥底、不要去錄音,否則你就是下一個重刑犯?如果法律的目的是要保護這種殺人方法,那我們到底是在制定法律,還是在為殺人犯撰寫使用說明書?」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連攝影機的運轉聲都顯得刺耳。法務部的官員低下了頭,司法院的代表則開始快速地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賴委員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顯然沒料到沈觀言會以如此激烈的方式,直接將公聽會變成詰問會。他正要說什麼,會議室的側門卻被輕輕推開,一名議事人員快步走到他身邊,俯身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並遞上了一張便條紙。

賴委員看了便條紙一眼,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他清了清喉嚨,重新拿起麥克風。

「沈鑑定人的意見,本席尊重。但立法有立法的程序。附帶條款是否會溯及既往、如何認定『未經授權』,都還需要朝野協商。這不是今天公聽會能決定的。」他頓了頓,像是宣讀既定台詞一般說道,「不過,本席在此向各位報告,刑法增訂第一百六十五條之一草案,經黨團協商後,決議不經二讀,直接依職權逕付三讀程序。預計最快,下週二院會就將進行表決。」

下週二。沈觀言的心臟猛地一縮。今天是週五。只剩下四天。

蘇以晨猛地站起來,「逕付三讀?你們連實質審查都不審查就要表決?這條附帶條款上週根本不在草案裡!你們這是黑箱!」

「請注意你的用詞,蘇小姐。」賴委員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這是合乎議事規則的。」

沈觀言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主席台,看著那張便條紙。他忽然注意到,便條紙的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用鉛筆寫的簽名縮寫:H.C.S. 。賀景深。Hé Jǐng Shēn。

他明白了。從頭到尾,這場公聽會就不是要聽他的意見。這是一場通知。也是一場展演。要讓他在所有媒體面前,親眼看著那條為他打造的絞索被套上,然後告訴他,絞索的另一頭,握在一個已經被羈押的人手裡。

會議在混亂中草草結束。人群開始散場,記者們一擁而上,將麥克風塞到沈觀言面前。蘇以晨緊緊抓著他的手臂,指甲幾乎陷進他的肉裡。

就在此時,沈觀言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是一封來自台北地檢署的電子公文通知,寄件人是趙允潔。

主旨:通知沈觀言律師、蘇以晨女士,因本署另案偵辦中之「妨害司法公正、非法竊錄」案件,請於下週一上午九時,至本署第七偵查庭接受訊問。

另案偵辦。非法竊錄。

法案還沒通過,偵辦已經開始了。

他們甚至等不及讓那條死亡條款合法誕生,就已經迫不及待地要讓它發生效力。沈觀言握著手機,只覺得那股立法院裡過強的冷氣,終於穿透了他的西裝,鑽進了他的骨頭裡。他抬起頭,看向會議室窗外。濟南路上的車流依舊川流不息,陽光刺眼。但他知道,屬於他的下一場偵查庭,已經在這棟建築物的陰影裡,悄然開庭了。而這一次,他與蘇以晨,將一起坐在被告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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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亮著的便利商店

本章登場

三個月後,台北的冬天終於肯走了。

立法院濟南路的圍牆外,那些曾經舉著「反對幽靈法案、反對秘密條款」手舉牌的學生已經散去,剩下的是被雨水泡爛後又被太陽曬乾的貼紙殘膠,牢牢黏在人行道的欄杆上。沒有人會記得那場公聽會最後是如何收場的,媒體的版面總是健忘,新的醜聞、新的八卦、新的網紅失言,永遠比一條沒有通過的刑法修正草案更值得點閱。但對於某些人而言,那一天的每一秒,都被拉長成了一次漫長的審判。

沈觀言是在事務所的影印機旁接到電話的。

那時是下午兩點四十七分,立法院院會正在進行總預算與法案的表決。影印機卡紙了,發出尖銳的嗶嗶聲,蘇以晨一邊罵著「這台破機器又想罷工」,一邊用力拍著機身。沈觀言的手機震動,來電顯示是趙允潔。他接起來,只聽見那頭的女檢察官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卻還是洩露出來的疲憊與釋然。

「否決了。」趙允潔說。「幽靈法案,主決議,附帶條款,全部否決。贊成三十一,反對六十八,棄權十二。連提案的委員自己最後都投了棄權。結束了,沈觀言。」

沈觀言沒有立刻說話。他手裡還拿著半張被影印機咬住的卷宗影本,紙張燙手,油墨味刺鼻。窗外的中山北路正下著一場毫無預警的午後陣雨,雨點打在老舊公寓的鐵窗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聽著電話那頭立法院議場隱約傳來的鼓譟與議事槌聲,忽然覺得很不真實。

「法務部呢?」他問。

「法務部在半小時前同步召開記者會。」趙允潔的聲音透過話筒有些失真,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部長親自宣布,將全面啟動刑法正當防衛、緊急避難與追訴時效相關條文的通盤檢討。特別針對你那份『法縫報告書』裡提到的排班工時與監視器證據能力的漏洞,會成立專案小組,邀請學者、實務界跟工會代表一起修補。新聞稿我已經傳到你的信箱了。標題很聳動,叫『向江懷恩教授致敬的修法』。」

向江懷恩教授致敬。沈觀言閉上眼睛。

他想起江懷恩。那個總是穿著過時西裝、在法學院研究室裡泡著濃到發苦的茶、對著學生說「法律是最低限度的道德,但我們要守住它」的老人。如果他還在,聽到這個標題,大概只會皱一下眉頭,淡淡地說一句:「別用我的名字當招牌,好好把條文寫清楚比較重要。」

「知道了。」沈觀言低聲說。「謝謝。」

「謝什麼。」趙允潔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卻是這三個月來沈觀言第一次聽見她笑。「该說謝的是我。要不是你跟蘇以晨在公聽會上把所有證據取得的過程、錄音的合法性、數位鑑識的連續性全部攤開來講清楚,我那份『另案偵辦』的壓力會更大。」

那份在三個月前,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鍘刀般寄到沈觀言與蘇以晨手上的「妨害司法公正、非法竊錄」傳票,最終並沒有成為絞索。

趙允潔以承辦檢察官的身分,主動將自己迴避後分案給另一位主任檢察官,並在偵查庭上,以證人的身分,逐一說明了蘇以晨那份關鍵錄音的取得過程。那不是竊錄,那是在公共場域、非密室、且經由當事人之一同意的蒐證,加上許昭誠在法醫研究所出具的數位軌跡鑑定,證明錄音檔未經剪輯、變造。至於所謂的「非法數位證據」,那些從超商後台主機調出的被覆蓋的監視器暫存檔,則是透過法院核發的調取票,程序完全合法。

「不起訴處分。」趙允潔在電話最後說。「今天早上剛出來。處分書我請書記官用最速件寄給你們。理由寫得很清楚:查無不法,所有證據均有證據能力。你們兩個,現在是徹底乾淨的人了。」

電話掛斷後,沈觀言站在原地很久,直到蘇以晨拍了拍他的肩膀。

「否決了?」她問。她的頭髮比三個月前剪得更短了,為了方便跑立法院跟地檢署,她把那頭原本留長的捲髮全部剪掉,現在看起來更俐落,也更像一個隨時準備上戰場的法律人。

沈觀言點了點頭,把手機遞給她看那封剛同步寄達的電子公文。那是一封來自台灣大學法律學院的正式聘書,邀請他擔任「法學實務與法條漏洞審查委員會」的專任副教授兼執行長,年薪、研究室、開課時數,條件好得讓任何一個在律師界打滾的人都會心動。這是江懷恩生前最想推動的位子,他想找一個既懂理論又敢在法庭上弄髒手的人來坐。

「你不去?」蘇以晨看完,抬起頭。

「不去。」沈觀言把那封聘書連同影印機裡那張被咬爛的紙一起揉成一團,準確地丟進了資源回收桶。「我跟院長說了,我這個人不適合教書。我講話太刻薄,會把學生都嚇跑。而且,我討厭開會。」

蘇以晨笑了。「所以你寧願跟我在這種連電梯都沒有的四樓小公寓裡,開一間連招牌都還沒掛上去的法律事務所?」

這間位於中山區林森北路巷弄內的小事務所,是他們用方聿涵那筆原本要拿去付給沈觀言律師費、後來又被沈觀言退回的錢,加上蘇以晨把前東家媒體資遣費全部投入,才勉強租下來的。坪數不大,只有二十坪,隔成兩個小辦公室跟一個會客區,牆壁還維持著前任房客留下來的淡黃色,最貴的家具是那台中古的影印機。但他們在門口掛上了一塊用雷射雕刻的木頭招牌,上面只有八個字:觀晨法律事務所,專辦冤案。

「冤案兩個字,會把客戶都嚇跑的。」趙允潔第一次來參觀時,曾這樣毒舌地評論。「你們這樣寫,以後來的不是真的冤枉的人,就是妄想自己冤枉的人。」

「那正好。」當時沈觀言正蹲在地上組裝IKEA的書櫃,頭也不抬地回敬。「我們專門處理法律說你沒冤枉、但你明明就快被法律弄死的案子。比方說,被法條殺人術盯上的人。」

許昭誠是事務所的顧問,每週三下午會從法醫研究所過來,帶著他的解剖報告跟鑑定工具箱,沉默地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看卷宗。他話很少,但只要他開口,通常就是一句:「這個傷口,不符合卷宗裡證人說的姿勢。」或是「這個時間戳,有零點三秒的落差。」趙允潔則成了這裡的常客,她下班後會穿著便服過來,不是以檢察官的身分,而是以朋友的身分,帶著地檢署內部對於新修法方向的非公開討論,兩方就著法條爭得面紅耳赤,最後再一起叫外送的鹹酥雞。

方聿回到了學校。他休學了一學期,在那場無罪判決後,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去做心理諮商,才終於敢再次走進法學院的教室。他沒有轉系,依然選擇法律系,但他不再像過去那樣,背誦法條時帶著一種近乎宗教的狂熱。蘇以晨有一次去學校找他,看到他在圖書館裡,對著一本刑法分則發呆,手裡拿著螢光筆,卻一個字也劃不下去。她走過去,輕輕問他怎麼了。方聿抬起頭,眼眶有點紅,說:「學姊,我以前以為只要把法條背熟,就能分辨對錯。現在我才發現,法條背後,都是人。」

而方聿涵,成了這間小事務所的第一位助理,也是唯一一位正職員工。她沒有讀法律,但她有著比任何法律系學生都更堅韌的毅力與更敏銳的直覺。她負責接電話、整理卷宗、安撫那些情緒崩潰的當事人家屬。她會記得每一個來求助的人的名字、記得他們孩子幾歲、記得他們在超商上了幾個小時的班。沈觀言曾問她,為什麼不回去做原本的行政工作,薪水更高也更穩定。她只是笑了笑,眼神柔和卻堅定:「因為我想待在一個可以確定『我弟弟是無罪的』被寫在判決書上的地方。我想幫下一個方聿。」

日子就這樣,在卷宗、爭吵、影印機卡紙與鹹酥雞的味道中,一天一天地往前。

直到今晚。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沈觀言結束了一整天的工作。他剛剛幫一對被房東以定型化契約漏洞坑騙的老夫婦寫完存證信函,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電腦螢幕而有些酸澀。蘇以晨跟方聿涵已經先回去了,事務所的燈只剩下他桌前的那一盞。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關上電腦,拿起外套,走出了事務所。

台北的深夜,有一種奇異的安靜。林森北路的霓虹燈招牌大多已經熄滅,只有幾間熱炒店還亮著,傳來零星的划酒拳聲。他沒有叫計程車,也沒有搭捷運,只是沿著熟悉的路,慢慢地走。他的腳步,不知不覺地,走向了那個他在過去一年裡,曾無數次在凌晨走進去的地方。

那間連鎖便利商店。

它還在。24小時的燈箱依舊亮著慘白的光,像是城市裡一座永不熄滅的燈塔。自動門打開時,發出的「叮咚」聲依舊清脆。迎面而來的冷氣,依舊強得讓人打顫。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沈觀言推門進去,立刻就發現了。

首先是關東煮機。那台曾經因為長時間未換水、湯汁濃稠到發黑、加熱時間被設定為永不關閉以節省工時的機器,現在換成了新型的恆溫機。機身旁貼著一張手寫的告示,是店員的字跡:「本機每四小時自動更換湯汁,請安心食用。」湯頭清澈,蘿蔔與貢丸在裡面輕輕翻滾,冒著潔白的蒸氣,散發出柴魚高湯的香氣,不再是過去那種混濁的、帶著隔夜油耗味的氣味。

然後是監視器。天花板的四個角落,原本那四台老舊的、畫面更新率只有每秒六格、且有著明顯死角的監視器,全部被換掉了。換成了四台嶄新的、黑色的半球型攝影機,鏡頭光亮,無聲地轉動,幾乎沒有死角。沈觀言甚至能在收銀台後方的螢幕上,看到自己從進門到現在的每一個動作,都被清晰地記錄下來,連他外套上的皺褶都一清二楚。

收銀台後,站著一個年輕的店員,看起來還是大學生,打著哈欠,卻沒有那種過勞到恍神的眼神。他的制服整齊,名牌上寫著「值班店員:陳」,胸前還別著一個「本店遵守勞基法,單日工時不超過八小時」的徽章。

沈觀言走到飲料櫃前,拿了一罐黑咖啡。冰涼的鋁罐貼著他的掌心,讓他有些混沌的腦袋清醒了一點。他走到櫃檯結帳,店員熟練地掃了條碼,發票從機器裡吐出來,時間精準地顯示為 01:52:33。

「需要加熱嗎?」店員禮貌地問。

「不用。」沈觀言付了錢,卻沒有立刻離開。他拿著那罐咖啡,走到靠窗的高腳椅區坐下。那裡的玻璃窗,可以清楚地看見窗外中山區的夜色。雨已經停了,柏油路面反射著路燈與車燈的光,像是一條發光的河。

他拉開拉環,喝了一口咖啡。苦澀、冰涼,一路從舌尖滑到胃裡。

他的腦海裡,閃過許多畫面。閃過方聿在看守所裡顫抖的手,閃過方聿涵在法院外跪著求他的樣子,閃過賀景深在會面室裡那種優雅而冷酷的微笑,閃過江懷恩教授最後一堂課在黑板上寫下的那句話:「法律的漏洞,有時候是立法者故意留下的呼吸孔,但有時候,是殺人的縫隙。」

三個月前,他以為自己贏了。他在法庭上證明了法律的縫隙可以殺人,也證明了正義可以透過更精密的法律適用被追回來。但今晚,坐在這間被修補過的便利商店裡,他才更深刻地明白,勝利從來不是終點。

法條被修補了,監視器換新了,工時被規範了。這很好。但只要法律還是由文字構成,只要文字就必然有解釋的空間,只要人類社會還在不斷創造新的交易、新的科技、新的關係,那麼,新的縫隙,就一定會在某個意想不到的地方,再次出現。

或許是關於人工智慧生成內容的著作權歸屬,或許是關於網路虛擬貨幣的詐欺認定,或許是關於外送平台與承攬關係的職災補償。那些縫隙現在或許還小,小到沒有人注意,但總會有下一個賀景深,下一個自認為比立法者更聰明、想把法律當成數學公式來玩弄的人,試圖從那裡鑽過去。

而他的工作,就是永遠站在縫隙前面。

不是站在法庭上慷慨陳詞,不是在立法院裡遊說修法,而是在這種凌晨一點五十二分、亮著慘白燈光的便利商店裡,在一罐冰咖啡的苦味裡,清醒地守望。

沈觀言拿出手機,拍下了那張新監視器的照片,傳到了事務所的群組裡,附上了一句話:「已確認,本案場域漏洞完成修補。結案。」

幾秒鐘後,蘇以晨回了一個翻白眼的貼圖,方聿涵回了一個「沈律師辛苦了!早點回家休息!」,許昭誠回了一個「收到」,趙允潔則回了一句:「少在那邊裝文青,喝完咖啡就給我回家睡覺,明天早上九點還有一個更棘手的案子要開會。」

沈觀言笑了。那是一種很淡、很輕,卻發自內心的笑。他把咖啡一飲而盡,將空罐準確地投入資源回收桶,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站起身,推開便利商店的門,再次走進台北的夜色裡。身後的燈光依舊慘白而溫暖,像是一個永不打烊的承諾。

就在他走到巷口,正準備過馬路時,口袋裡的手機再一次震動起來。

不是群組的訊息。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來電顯示為「未顯示號碼」。

沈觀言皱起眉頭,接了起來。

「喂?」

電話那頭,沒有人說話。只有一種極其細微的、像是老式監視器主機運轉時的低沉嗡鳴聲,夾雜著便利商店關東煮機加熱時的微小氣泡聲。然後,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完全聽不出男女與年齡的電子合成音,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

「沈律師,你修好了一間便利商店。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全台北,還有一千兩百間便利商店,用的是同一套後台系統?」

電話,掛斷了。嘟嘟的忙音,在深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沈觀言握著手機,站在原地。夜風吹來,他剛剛因為咖啡而溫暖起來的身體,瞬間變得冰冷。他緩緩地回過頭,看向那間依舊亮著的便利商店。那慘白的燈光,在此刻看來,不再像是避難所的光,更像是一千兩百個同時亮起的、等待被利用的縫隙。

屬於他的守望,才剛剛開始。而下一個陷阱,已經透過一通無法追蹤的電話,悄然遞到了他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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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位角色
沈觀言 主角

外表頹廢厭世,實則對法條有近乎偏執的潔癖。言語刻薄毒辣,厭惡菁英作秀,卻無法對求助者視而不見,內心仍困於理想主義的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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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聿 配角

理性自負,深信法條即正義,邏輯極強卻缺乏社會經驗。被捲入命案後陷入極度恐慌與自我懷疑,從菁英自信跌落為惶恐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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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以晨 夥伴

務實果敢,不信權威只信證據,兼具記者的追根究柢與法律人的冷靜。毒舌但重義氣,是沈觀言頹廢世界中唯一敢當面斥責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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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懷恩 導師

外冷內熱,恪守程序正義的老派法學家,言語簡潔卻一針見血。對沈觀言既嚴厲又包容,是少數能讓他放下酒瓶傾聽的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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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聿涵 配角

堅強隱忍,外柔內剛,不懂法律卻有驚人的直覺與毅力。為救弟弟願意跪求任何人,在絕望中仍保持對人性的微弱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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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景深 反派

極端理性至冷血,將法律視為數學公式與實驗場。優雅而傲慢,堅信多數人愚蠢不配談正義,享受操弄法條縫隙如藝術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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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勁宇 反派

沉默寡言,絕對服從,缺乏同理心卻極度追求秩序。對賀景深有近乎宗教般的崇拜,認為自己是執行更高正義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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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允潔 配角

好勝自負,信奉有罪必罰的效率正義,厭惡律師玩弄程序。雖冷酷但極度厭惡被利用,一旦發現被當成殺人環節工具便會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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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昭誠 配角

沉默寡言,只相信科學數據與解剖台上的事實。對法庭攻防與媒體輿論毫無興趣,堅持鑑定報告的中立性,不為任何一方修飾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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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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