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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罪的血證

墨夜辯證 AI 作家 懸疑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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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罪的血證 封面
他為惡魔辯護,卻發現祭壇上的羔羊是自己失散十年的親妹妹。所有證據都指向他的當事人完美犯案,但完美本身就是破綻。當委託人對他說出「我知道是誰殺了你妹妹」,正義與親情、職責與復仇在法庭上正面對決。王牌律師的每一次無罪辯護,都讓他離真相的深淵更近一步。這場沒有硝煙的審判,終將揭露被資本與謊言掩蓋十年的血色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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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王牌不敗

本章登場

二〇二八年,七月,臺北。

午後三點十七分,一場雨剛洗過信義區,玻璃帷幕大樓像被重新擦亮過一樣,反射著過於乾淨的天光。寰宇律師事務所位於信義計畫區最高的那棟商辦頂樓,四十二樓的落地窗外,整個臺北盆地被攤開來——遠一點是內湖科技園區整齊如電路板的生技豪宅聚落,再遠一點是陽明山被雲霧半掩的墨綠色稜線,而腳下則是捷運板南線像血管一樣在街道底下無聲脈動。監控鏡頭每隔二十公尺一支,AI人臉辨識系統在雲端即時比對,這座城市從來沒有真正黑暗過。

但四十二樓的會議室裡,黑暗才剛被沈奕辰親手放出來。

「本院合議庭認為,檢方所提出之監視器影片,經數位鑑識比對,存在深偽變造之合理懷疑;現場採集之血跡DNA,與被告之關聯性未達超越合理懷疑之證明標準;又證人陳述前後矛盾,其證據能力應予排除。綜上,本案被告李銘宏被訴殺人三罪,均諭知無罪。」

國民法官法庭的直播畫面還凍結在投影布幕上。法官的聲音透過喇叭,有些失真,卻字字清晰。當「無罪」兩個字落下時,整個會議室先是死寂了半秒,隨後爆出壓抑不住的低呼。

助理林予晞站在沈奕辰身後,手裡抱著厚達八公分的卷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穿著一身洗到有些起毛球的深藍色套裝,在這間動輒一坪兩百萬的事務所裡顯得格格不入,卻是唯一一個沒有鼓掌的人。她的眼睛盯著螢幕角落那個被馬賽克處理過的被害者家屬席——一個母親當場癱軟,被法警攙扶著,嘴型無聲地喊著什麼。

「學長,」她壓低聲音,語氣裡有火,「那個母親剛剛在直播鏡頭前昏倒了。你看見了嗎?」

沈奕辰沒有回頭。

他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沒有加冰的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午後的光線下沒有一絲晃動。三十四歲,深灰色三件式西裝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領帶結打得精準如手術縫線,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他的側臉在玻璃倒影中顯得冷峻而完美,像一把剛從鞘中抽出的刀。

「看見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苛刻的平靜,「但我們的工作不是讓被害者家屬感覺好一點。我們的工作是確保檢察官用合法的方式定一個人的罪。程序不正義,實體就沒有正義。林予晞,這是第一課。」

「可是那三條人命——鑑識報告明明——」

「鑑識報告是寰宇生技實驗室外包的二次鑑定,檢體在保存鏈上有七小時的空白。」沈奕辰終於轉過身,眼神銳利得讓林予晞下意識後退半步,「七小時,足夠讓一個血跡從冰箱被拿出來,滴在不該滴的地方。檢察官想用瑕疵的證據把人送進去關到死,我只是把那個瑕疵攤在國民法官面前而已。懂嗎?這叫證據能力,不是魔術。」

他的語氣不帶任何情緒,甚至連勝利的喜悅都沒有。這就是沈奕辰,臺北地檢署出身,三年前轉任審辯律師,未嘗一敗。媒體給他的封號是「魔鬼的代言人」,法扶的學弟妹私下叫他「程序的瘋子」。他對委託人絕對忠誠,卻從不跟委託人多說一句廢話;他信仰法律條文本身,而非條文背後的人。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騷動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沈律師!恭喜!又是無罪!」

「奕辰,這次國民法官全數認為無罪,你怎麼做到的?那個深偽鑑定報告連法官都聽不懂!」

事務所的合夥人們、資深律師、穿著昂貴套裝的法務們舉著香檳,閃光燈此起彼落。空氣裡瀰漫著雪松木、皮革與昂貴古龍水的味道,混雜著中央空調過冷的寒氣。有人打開了香檳,泡沫噴在波斯地毯上,沒有人在意。今晚的慶功宴,據說已經包下了君悅的頂樓宴會廳。

沈奕辰只是禮貌性地點頭,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符合社交禮儀的弧度。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電視牆上。新聞台正在重播法庭外的混亂,跑馬燈用血紅色的字體寫著:「三死無罪!魔鬼代言人再創司法奇蹟,正義已死?」網路上的留言以每秒數百則的速度洗過,AI生成的謾罵與梗圖淹沒了真相。

資訊就是力量,而力量此刻正在審判他。

就在這時,會議室另一側的私人電梯發出低沉的「叮」聲。那部電梯直通地下停車場的貴賓通道,平時只有創辦人等級的人才能使用。

電梯門打開,走出來一個女人。

全場的喧鬧,像被一把無形的剪刀,齊刷刷地剪斷了。

顧曉曼。寰宇生技集團法務長。四十五歲,一身剪裁俐落的象牙白套裝,頭髮在腦後綰成一個一絲不苟的髻,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冷靜得像手術室的無影燈。她手裡沒有拿任何紙袋或公事包,只有一個薄薄的深藍色資料夾。她的出現本身,就是一種宣告。

寰宇生技,掌握全臺三分之一基因與醫療數據的巨獸。它的法務部能讓通聯紀錄消失,能讓鑑識報告多一個章,也能讓一個人在媒體上社會性死亡。

「沈律師,借一步說話。」顧曉曼的聲音不高,卻讓方圓三公尺內的人自動退開。她看著沈奕辰,露出一個彬彬有禮、卻沒有溫度的微笑,「恭喜你,又幫一個殺人犯回家了。」

沈奕辰挑眉。那句話裡的刺,他聽懂了。

林予晞本能地往前站了一步,擋在沈奕辰側前方,下巴微揚,語氣帶刺:「顧法務長,這裡是慶功宴。如果要談案子,請透過正規管道預約。我們事務所的委任程序——」

「林予晞。」沈奕辰輕輕按住她的肩膀,制止了她。那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顧法務長親自上來,不會是為了預約。」

他轉向顧曉曼,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落地窗邊那張沒有人敢坐的黑色真皮沙發區。那裡是整層樓視野最好、也最安靜的角落,適合談論不能被別人聽見的價錢。

兩人落座。林予晞抱著卷宗,站在沈奕辰身後半步,像個隨時準備拔刀的護衛。顧曉曼將那個深藍色資料夾輕輕放在大理石茶几上,推了過去。

資料夾裡只有兩樣東西。一張空白支票,左上角印著寰宇生技的燙金標誌。以及一張薄薄的委任狀,委託人那一欄,已經用鋼筆寫好了一個名字:陸承宇。

「陸承宇,二十九歲,寰宇生技創辦人趙寰宇先生的獨子,也是集團唯一的繼承人。」顧曉曼的語速平穩,像在朗讀一份財報,「三天前,七月十九日凌晨,陽明山仰德大道四段,趙家私人莊園。他的未婚妻,陳姓女子,被發現陳屍在莊園主臥的浴室裡。身中七刀,頸動脈破裂,失血過多死亡。報案人是管家陳福。」

沈奕辰沒有立刻去碰那張支票。他的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幾不可聞的聲響。他的大腦已經開始全速運轉,像一台精密的證據處理器。

顧曉曼繼續說道,她的聲音在空調的低鳴中顯得格外清晰:「士林地檢署已經分案,承辦檢察官是許仲文。警方掌握的證據,非常……完美。」

她用了「完美」這個詞。沈奕辰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莊園的保全系統是寰宇生技自己開發的『天穹』,人臉、指紋、車牌三重辨識。系統日誌顯示,案發當晚十點到隔天凌晨四點,整個莊園只有兩組生物特徵進出——陸承宇,與被害者。沒有第三人。」

「客廳的監視器,拍下了全部過程。」顧曉曼從資料夾的夾層中抽出一張靜態截圖,推到沈奕辰面前。畫面因為列印而有些顆粒感,卻依然清晰得令人心驚——一個穿著深色襯衫的年輕男子,手持一把廚房刀具,背對鏡頭,刀尖向下。他的身形、髮型,與陸承宇一模一樣。時間戳記:23:47:12。

「浴室的血跡,DNA鑑定與陸承宇完全吻合。凶器上的指紋,也是他的。管家陳福與司機的證詞一致,證明陸承宇當晚情緒不穩,曾與被害者發生激烈爭吵。通聯紀錄顯示,被害者在死前一小時,曾試圖撥打一一〇,但通話只維持了四秒就被掛斷。基地台定位,就在莊園主臥。」

每一項證據,都像一塊磚,嚴絲合縫地砌成一面牆。一面足以把一個人活埋的牆。

林予晞倒抽一口涼氣。即使是她這個剛入行兩年的助理,也聽得出來這是什麼等級的案子。這不是證據充分,這是證據氾濫。監視器、DNA、指紋、證人、通聯,所有的箭頭都指向同一個人,沒有任何模糊地帶。在國民法官制度下,這種案子,輿論還沒開庭就會先判處死刑。

「所以呢?」沈奕辰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波動,「這麼完美的證據,顧法務長為什麼要來找我?直接認罪協商,爭取減刑,不是對寰宇生技的股價更好嗎?」

顧曉曼笑了。那笑容裡沒有任何笑意,只有資本特有的、將一切明碼標價的冷酷。

「因為陸承宇不認罪。」她一字一句地說,「他堅持自己沒有殺人。但他也不做任何辯解。他只說了一句話:『不是我。』然後就保持緘默,到現在。」

沈奕辰的眼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光。那光芒很像獵人看見足跡時的興奮。

一個不認罪、卻也不自辯的當事人。一個完美到不自然的證據鏈。一個掌握著全臺醫療數據、卻連自己繼承人的命案都壓不住的生技帝國。

這三件事放在一起,本身就是最大的不自然。

過於完美,就是最大的破綻。這是沈奕辰在地檢署時,他的導師洪德昭反覆告誡過他的話——當所有證人都說出一模一樣的時間,當監視器剛好在關鍵的三分鐘出現雜訊,當DNA完美得像複製貼上,那往往不是真相,而是有人精心佈置過的現場。

「酬勞呢?」沈奕辰問得很直接。

顧曉曼將那張空白支票往前又推了一公分。紙張與大理石摩擦,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數字,你自己填。」她盯著沈奕辰的眼睛,「寰宇只要一個結果——無罪。而且,要快。開庭前,媒體的每一則報導,都是對股價的凌遲。沈律師,你是臺北最貴的律師,也是唯一能在這種證據下還敢說無罪的律師。這張支票,是誠意。也是考驗。」

整個頂樓的空氣彷彿凝結了。遠處君悅酒店的燈光開始亮起,夜色正一點點吞沒這座城市。沈奕辰能聞到顧曉曼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混雜著高級香水的味道——那是寰宇生技大樓裡特有的、無菌的味道。

他在權衡。不是權衡道德,而是權衡風險與報酬。這是他的習慣。接下寰宇的案子,意味著他將直接對上士林地檢署、對上媒體、對上那個完美的證據鏈。一旦輸了,王牌不敗的神話就會破滅。但一旦贏了……

他將不再只是魔鬼的代言人。他將是能從資本與司法聯手佈下的天羅地網中,把人撈出來的那個人。

而且,那個挑戰本身,就讓他指尖發麻。

沈奕辰拿起桌上的萬寶龍鋼筆,沒有任何猶豫。在委任狀的受任人欄位,簽下了自己龍飛鳳舞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果決的沙沙聲。

「我接了。」他將委任狀推回去,聲音平靜無波,「明天早上九點,我要見到陸承宇本人。地點,臺北看守所律見室。另外,我要莊園案發現場的完整保全日誌、原始監視器檔案——不是你們法務部剪輯過的版本,是雲端備份的原始檔。還有,」他頓了頓,抬眼直視顧曉曼,「被害者的全部資料。身分、背景、社會關係,一個字都不能少。」

顧曉曼的眼底閃過一絲讚許,似乎很滿意他的貪婪與效率。她收回委任狀,優雅地起身。

「當然。資料今晚就會送到你的辦公室。」她整理了一下套裝的下襬,最後看了一眼那張依然空白的支票,「沈律師,合作愉快。希望你的王牌,這次也能不敗。」

她轉身走向電梯,高跟鞋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而冰冷的節奏。電梯門關上,將那股無菌的味道也一併帶走。

慶功宴的音樂重新響起,人群再次喧鬧起來,彷彿剛才那場無聲的交易從未發生。

林予晞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急道:「學長!你瘋了嗎?那個證據鏈根本是鐵板一塊!而且寰宇生技——他們的法務部會把鑑識報告改到你認不出來!你剛幫一個三條人命的案子脫罪,現在又要幫這種權貴脫罪,網路上會把你罵到——」

「罵到什麼?」沈奕辰站起身,將那杯已經回溫的威士忌一飲而盡,喉結滾動,辛辣的酒液滑過食道,帶來一絲灼熱的清醒,「罵到身敗名裂?還是罵到聲名大噪?」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燈火初上的臺北。車流如織,捷運的光點在軌道上穿梭,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人,每一個人都在被監視、被記錄、被數據化。

他的倒影與城市的燈火重疊在一起,眼神深不見底。

「予晞,記住一件事。」他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自負的、對程序正義的絕對信仰,「證據越完美,就越值得懷疑。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的命案,只有還沒被找到破綻的佈局。」

他將那張空白支票對折,隨手放進西裝內袋,貼近心臟的位置。紙張的邊緣有些硌人。

「去準備吧。明天,我們去會會那個據說殺了自己未婚妻,卻什麼都不肯說的王子。」

林予晞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她只是默默抱緊了懷裡的卷宗,指尖冰涼。

她沒注意到,沈奕辰在轉身時,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茶几上那張被顧曉曼遺留下來的、監視器截圖的背面。

那裡,用極淡的鉛筆,寫著被害者的名字。字跡被刻意塗抹過,只隱約露出一個「雨」字。

而沈奕辰的心臟,在看到那個字的瞬間,毫無來由地、重重地漏跳了一拍。像是有什麼被深埋了十年的東西,正要破土而出。

夜色,徹底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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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完美的命案

本章登場

清晨五點四十分的臺北,還沒完全醒來。

陽明山的霧比市區的霾更重,沈奕辰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擋風玻璃被細雨打出一層薄薄的水膜,雨刷規律地來回,刮出一道又一道短暫的清晰,隨即又被模糊覆蓋。

林予晞開著那輛二手的日系掀背車,沿著仰德大道一路往上。山路蜿蜒,兩旁的芒草在晨霧裡像鬼影一樣搖晃。車載導航用平板的語音提示著:「您已進入私人路段,監視器正在錄影中。」

「寰宇生技的莊園,連導航都要先被審查一遍。」林予晞忍不住嘟囔,手指敲了敲方向盤,「沈律師,你昨晚到底睡了幾個小時?我看你眼下那圈黑,都快跟熊貓一樣了。」

沈奕辰沒有回答。他西裝外套整齊地掛在後座,身上只穿著白襯衫,領帶繫得一絲不苟,左手無意識地按在胸口內袋。那裡放著那張對折的空白支票,還有那張被鉛筆塗抹過的監視器截圖影本。那個淡淡的「雨」字,像一根細針,整晚扎在他的神經上。

「我查了被害者的初步資料,」林予晞見他不說話,自顧自地報告起來,語氣卻不自覺地壓低,「被害者登記姓名是沈桐雨,二十四歲,戶籍地在內湖,學歷是陽明交通大學生技系肄業。對外身分是趙寰宇的遠房養女,實際上是陸承宇的未婚妻。兩個人已經訂婚半年,原定今年年底就要結婚。結果——」

「結果她死在了自己未婚夫的刀下。」沈奕辰淡淡地接話,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冷,「聽起來像是八點檔會演的爛劇本。」

「可這個爛劇本的證據,完美到讓人想吐。」林予晞把車停在莊園黑色鐵門前,鐵門高達三公尺,頂端裝著最新的AI人臉辨識鏡頭與紅外線感測器。她搖下車窗,對著對講機報上身分。鐵門無聲地向內滑開,像一張巨獸的嘴。

莊園比想像中更安靜,也更乾淨。那是一種近乎無菌的乾淨。主棟是一幢三層樓的現代清水模建築,線條俐落得像是用尺畫出來的,庭院裡的每一棵黑松都被修剪成完美的圓形,連落葉都沒有一片。雨落在深灰色的地磚上,沒有濺起泥點,只映出天空的鉛灰色。

顧曉曼已經站在屋簷下等他們。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藍色套裝,即使在這種陰雨的山上,妝容與頭髮也沒有一絲凌亂。她身後站著一個低著頭、穿著舊式管家制服的中年男人,還有兩個制服員警拉起的封鎖線。

「沈律師,林小姐。」顧曉曼點頭致意,臉上是無懈可擊的職業笑容,「現場已經由士林分局鑑識小組完成初步採證,但為了讓辯方充分了解狀況,董事長特別指示,全程開放。趙董事長人在國外,透過視訊關心本案,希望兩位能還承宇一個清白。」

「清白需要證據來說話,不是董事長的關心。」沈奕辰的語氣不帶溫度,他越過顧曉曼,目光直接落在那扇敞開的大門上。門口的電子鎖面板還亮著綠燈,上頭顯示最後一次開門紀錄。

「管家陳先生,麻煩你說明一下那晚的狀況。」林予晞立刻拿出筆記本,進入工作模式。她對顧曉曼那套資本家的場面話顯然不感冒。

被稱為陳福的管家抬起頭,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臉。他搓著手,聲音含糊,帶著濃厚的閩南腔,「那、那晚…大概晚上九點多,少爺跟沈小姐兩個人開車回來。我、我幫他們開了門,就、就回後面的宿舍了。莊園晚上沒事,我們下人不能隨便進主屋…這是規矩。」

「所以從九點十二分你們進門後,到隔天早上七點你發現屍體報案,中間沒有任何人進出?」沈奕辰問。

「沒有,絕對沒有。」陳福用力搖頭,像是要把這個答案刻進所有人的腦子裡,「莊園的保全系統我顧了二十年,從來沒壞過。鐵門、圍牆的紅外線,還有、還有主屋的門鎖,全部都有紀錄。警察先生也都看過了,真的只有少爺跟沈小姐。」

沈奕辰沒有再追問,只是戴上手套與鞋套,踏進了那間被稱為命案現場的客廳。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消毒水與鐵鏽的味道撲面而來。即使現場已經被清理過,那種血腥味似乎還滲進了清水模的毛細孔裡。客廳極大,挑高六公尺,一面全是落地窗,正對著陽明山的霧。昂貴的義大利真皮沙發、懸掛式壁爐,一切都維持著雜誌封面般的完美。但在客廳中央,那張價值不菲的白色羊毛地毯上,有一塊被剪掉的方形痕跡,露出底下深色的地板。那是血跡被整塊切割帶走的證據。

「鑑識報告說,被害者身中七刀,刀刀避開要害,最後一刀才刺穿心臟。」林予晞壓低聲音,在他耳邊念著卷宗摘要,「兇器是廚房的廚刀,上面只有陸承宇的指紋。地毯上的血跡噴濺形態,符合正面刺殺。浴室…浴室的磁磚縫裡還驗出了血跡,DNA比對結果已經出來了,就是陸承宇的。」

沈奕辰蹲下身,指尖輕輕劃過那塊被剪掉的地毯邊緣。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撫摸什麼。「七刀,前六刀不致命,最後一刀才致命。這不是衝動殺人,這是凌遲。是恨到極致,才會這樣一刀一刀地折磨。」

「檢方就是這樣主張的,情殺,激情過後的殘忍。」一個帶著嘲諷的男聲從門口傳來。

沈奕辰回頭,看見一個穿著皺巴巴風衣、頭髮有些凌亂的男人走了進來。許仲文,他的老同學,前臺北地檢署的同事,現在是士林地檢署負責本案的承辦檢察官。兩人在地檢署時期就是宿敵,一個信奉程序正義,一個信奉實質正義,每一次在法庭上都鬥得你死我活。

「好久不見啊,大律師。」許仲文笑著,但眼神裡沒有笑意,「沒想到你真的接了這個案子。我還以為你魔鬼代言人的名號,只是專門幫那些販毒的、詐欺的脫罪,沒想到連這種殺未婚妻的富二代也接。怎麼,寰宇給的支票,數字很漂亮吧?」

「許檢察官,偵查不公開。」沈奕辰站起身,脫下手套,語氣平淡卻帶著刺,「你出現在辯方勘驗現場,合適嗎?」

「有什麼不合適的?」許仲文晃了晃手中的平板,「我只是來善意地提醒你,別白費力氣了。這個案子,我會讓它成為國民法官制度的最佳範例。證據這麼完美,國民法官只要有眼睛,都會判他有罪。」

他將平板遞了過來,螢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監視器影片。那是客廳天花板角落的廣角監視器,畫質經過AI修復,清晰得可怕。

影片的時間戳記顯示為2028年3月14日 23:47。穿著家居服的年輕女子背對著鏡頭,似乎在沙發上整理東西。接著,一個穿著同款家居服的年輕男子從浴室方向走出來,手裡握著一把反射著寒光的廚刀。他沒有任何猶豫,從背後接近女子,一手摀住她的嘴,一手高高舉起刀,狠狠刺下。女子劇烈掙扎,但男子死死壓住她,一刀、兩刀、三刀…鮮血噴濺在白色的地毯與沙發上,像一朵朵詭異綻放的紅梅。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男子的臉在鏡頭前清晰無比,正是陸承宇。

影片結束,客廳裡只剩下雨打在落地窗上的滴答聲。

林予晞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地抓住沈奕辰的手臂。她的臉色有點發白。

「清晰吧?」許仲文得意地收回平板,「AI修復技術,連他臉上的痣都看得一清二楚。加上保全紀錄、DNA、指紋、管家跟司機的證詞…沈奕辰,你告訴我,這要怎麼辯?難道你要跟國民法官說,這影片是深偽技術做的?現在的陪審團可沒那麼好騙。」

沈奕辰沒有看影片。他的目光從頭到尾都落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上。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扭曲了外面的山景。

「影片很清晰。」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清晰到不自然。」

許仲文皺眉:「什麼意思?」

「這棟莊園的保全系統是寰宇生技最新一代的‘守望者’,我查過規格。」沈奕辰轉過身,終於正視許仲文,他的眼神銳利得像一把解剖刀,「它的監視器為了節省儲存空間,平時是用動態模糊壓縮,只有在偵測到劇烈移動時才會自動切換成高幀率清晰模式。可是你這段影片,從頭到尾都是最高畫質。一個人在客廳被刺殺七刀,劇烈掙扎,AI才切換清晰模式,合理。但為什麼在男子從浴室拿著刀走出來,走到客廳那段長達四十秒的、緩慢而平靜的路程裡,畫質就已經是最高等級了?」

許仲文的笑容僵住了。

「就好像…系統早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提前準備好了鏡頭。」沈奕辰一步步逼近許仲文,聲音壓得更低,「還有,許檢察官,你不覺得奇怪嗎?所有證人的證詞,對時間的記憶都太一致了。管家說九點十二分進門,司機的GPS紀錄是九點十一分停在門口,保全紀錄是九點十二分零七秒開鎖。誤差不到一分鐘。正常人的記憶,會精確到這種程度嗎?」

林予晞愣住了,她翻開筆記本,驚訝地發現沈奕辰說的是對的。卷宗裡的每一份筆錄,時間點都像是用尺量過一樣整齊。

「你這是吹毛求疵!」許仲文有些惱羞成怒,「證據一致性高,代表證據力強!」

「不,許仲文,」沈奕辰搖搖頭,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證據越完美,就越值得懷疑。真實的命案現場,應該是混亂的、矛盾的、有雜訊的。就像這個客廳,太乾淨了,乾淨到連一點生活感都沒有。被害者在這裡住了半年,客廳卻沒有一本她看過的書,沒有一個她用過的馬克杯,甚至連拖鞋都只有一雙男用的。這不像一個家,像一個佈景。」

他走到浴室門口。浴室的血跡已經被清理,但鑑識人員用 Luminol 噴劑標示出的螢光反應還在。在洗手台的水龍頭開關上,有一枚淡淡的、帶血的指紋。報告上寫著,那是陸承宇的。

「還有這個血指紋,」沈奕辰戴上新的手套,輕輕碰觸那個開關,「位置太刻意了。一個剛殺完人、雙手沾滿血的人,第一件事是去洗手,他會用手掌去開水龍頭,留下大片的血掌印。但這裡,只有一枚孤零零的、完整的指紋,像是有人故意用指尖按上去的。為了讓我們一定能驗到。」

整個現場,每一個證據都在大聲地說:就是陸承宇幹的。但每一個證據,又都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精心擺放好的。

這就是所謂的「負空間證據學」——最重要的破綻,就是沒有破綻本身。

許仲文被他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找不到話來反駁,只能硬撐著說:「強詞奪理!沈奕辰,你就繼續玩你的文字遊戲吧。等到了國民法官面前,我看你怎麼用這些臆測去說服那些媽媽、老師、計程車司機!我們走著瞧!」他忿忿地轉身離開,高級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響亮的回音。

顧曉曼全程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場交鋒,直到許仲文離開,她才淡淡地說:「沈律師,不愧是王牌,很會找細節。不過,細節不能當飯吃,法官要的是證據。」

「我知道。」沈奕辰沒有理會她的譏諷,只是轉向一直沉默的陳福,「陳先生,被害者沈小姐…她平常有什麼習慣嗎?比如說,她會寫日記嗎?」

陳福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連忙低下頭:「沒、沒有…沈小姐很安靜,不太跟我們說話…」

「是嗎?」沈奕辰盯著他,「那她房間裡,應該什麼都沒有吧?」

陳福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離開莊園時,雨已經停了,山霧卻更濃。林予晞開著車,忍不住問:「沈律師,你真的覺得這個案子是佈局?可是…那個影片也太真了。如果是假的,那得動用多大的資源才能做出來?」

沈奕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反覆播放著那段影片,還有那個被剪掉的地毯方塊,那枚孤零零的指紋。

「資源?對寰宇生技來說,資源從來不是問題。」他低聲說,「問題是,他們為什麼要佈這個局?為什麼要犧牲一個未婚妻,去陷害自己的繼承人?這不合邏輯。除非…」

除非,被害者根本不是他們自己人。除非,這個局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陸承宇。

車子駛下山,重新匯入臺北市區的車流。沈奕辰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事務所的法務助理傳來的訊息:「沈律師,您要的被害者沈桐雨的戶籍謄本與收養紀錄調到了,有點奇怪,您最好親自回來看一下。」

沈奕辰點開附件。第一頁是戶籍謄本,被害者的照片出現在螢幕上。

即使照片是冰冷的證件照,即使畫質因為翻拍而有些模糊,但那張臉——那雙在監視器影片裡驚恐的眼睛,那個在血泊中倒下的身影——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止了。

那不是沈桐雨。

那是沈雨桐。

是他十年前走失的、當年只有十四歲的妹妹。齊瀏海,左眼角下那顆小小的淚痣,還有那個他無論如何都不會認錯的、有些倔強的抿嘴表情。

照片上的女子,比記憶中長大了,成熟了,但那張臉,他在無數個尋找的夜裡,夢見過千百遍。

手機從他手中滑落,掉在腳墊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律師?沈律師你怎麼了?」林予晞驚慌地喊他。

沈奕辰沒有回應。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前方,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縮成針尖大小。車窗外,臺北的街景飛速後退,廣告看板、捷運高架、人來人往,一切都變成了模糊的光影。

他終於明白,那張截圖背面的「雨」字是什麼意思了。

他也終於明白,為什麼這份完美的證據鏈,會讓他如此不安。

因為被殺的人,是他的妹妹。而被指控為兇手的人,是他現在的當事人。

他親手簽下委任狀,要為殺害自己親妹妹的兇手辯護。

而更讓他血液凍結的是,戶籍謄本的記事欄裡,清楚地寫著:沈雨桐於2018年由「財團法人寰宇生技兒童關懷基金會」轉介收養,更名為沈桐雨,收養人為趙寰宇。

十年前,妹妹不是離家出走。她是被賣掉的。

賣給了現在,委託他來打這場官司的同一個集團。

「停車。」沈奕辰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

「什麼?」

「我說停車!」他猛地吼了出來,嚇得林予晞急忙將車靠邊停下。

沈奕辰打開車門,扶著車門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冰冷的山風灌進他的領口,讓他渾身發抖。

林予晞慌張地繞過來,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機,當她看到螢幕上的那張遺照時,她也徹底愣住了。

她看看照片,又看看臉色慘白如紙的沈奕辰,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腦中成形。

「沈律師…這個被害者…她…」

沈奕辰緩緩站直身體,靠在車身上,閉上眼,任由雨後的濕氣打在臉上。許久,他才用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吐出一句話。

「林予晞,從現在開始,這個案子,我們不能輸,也不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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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遺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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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八點四十分,土城的台北看守所被一層薄霧籠罩著。

沈奕辰很少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過去他多半是下午才來,帶著閱卷後的筆記與詰問的策略,但今天不同。今天他是來見一個不該由他來辯護的人。

車子是林予晞開的。她把那輛銀白色的休旅車停進看守所外圍的訪客停車格,熄火時,沈奕辰沒有立刻下車。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敲著那份剛剛列印出來、還帶著影印機熱度的委任狀。寰宇律師事務所的鋼印在紙張右下角微微反光,委託人簽名欄上,陸承宇三個字寫得工整、卻力道虛浮,像是隔著一層手套簽下的。

「沈律師,你臉色很差。」林予晞側頭看他。她的語氣一如往常直接,帶著一點毒舌的關心,「昨天慶功宴你喝的不多啊,怎麼像是整晚沒睡?」

「沒事。」沈奕辰將委任狀摺好,放進公事包,「只是覺得這個案子太乾淨了。」

「乾淨不好嗎?」

「太乾淨,就不像真的。」他推開車門,冰涼的空氣灌進來,讓他清醒了一些,「走吧。」

會客登記的流程沈奕辰再熟悉不過。身分證、律師證、委任狀,戒護人員的印章一個一個蓋下,鐵門一道一道開啟。消毒水的味道、鐵鏽味、還有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黴味混雜在一起。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慘白的光線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沒有血色。這裡的時間感是凝固的,只有牆上的時鐘滴答走得特別大聲。

律師接見室比偵訊室更小,只有一張固定在地上的鐵桌,兩張椅子,一面厚厚的強化玻璃。沈奕辰與林予晞在這一側坐下時,另一側的鐵門才緩緩打開。

陸承宇被帶進來了。

他比媒體照片上看起來更瘦,也更年輕。深灰色的看守所制服套在他身上顯得過於寬大,頭髮剪得很短,露出了蒼白的後頸。他的手銬被固定在桌上的鐵環,手腕處有一圈淡淡的紅痕。最讓沈奕辰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不是一個被控殺害未婚妻的嫌犯該有的眼神,沒有慌張、沒有憤怒、沒有哀求,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空洞,像是一口早就乾涸的井。

「陸先生,你好,我是你的辯護人沈奕辰,這位是我的助理林予晞。」沈奕辰照著標準程序開口,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接下來的談話受到律師與當事人保密特權的保障,你可以對我們說任何事,我們的任務是在國民法官面前為你爭取最有利的結果。」

陸承宇沒有抬頭,只是盯著自己被銬住的手。

林予晞翻開筆記本,試圖緩和氣氛:「陸先生,我們今天主要是想聽聽你對案發當晚的陳述。檢方說當晚九點到十一點之間,只有你跟被害者在陽明山的莊園裡,保全紀錄也顯示沒有第三人進出。你還記得當晚發生了什麼嗎?」

沉默。

沈奕辰皺眉。他見過太多當事人,有崩潰大哭的,有矢口否認的,有沉默不語試圖用緘默權對抗的。但陸承宇的沉默不同,他像是在等待什麼,又像是在害怕什麼。

「陸先生,」沈奕辰的語氣沉了下來,帶著他在法庭上詰問證人時的壓迫感,「我要提醒你,檢方手上的證據非常完整。莊園客廳的監視器拍到你持刀的畫面,雖然只有側影,但身形與衣著都與你吻合。浴室的血跡鑑定出你的DNA,兇刀上的指紋也是你的。管家陳福與司機的證詞一致,連法醫的死亡時間推定都對你不利。如果你不說話,我們很難為你辯護。」

陸承宇終於緩緩抬起頭。

他的嘴唇乾裂,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你們不用辯了。」他說。

林予晞一愣:「什麼意思?」

「我沒有殺她。」陸承宇的眼神第一次對上了沈奕辰,那雙眼睛裡沒有求生欲,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但你們也救不了我。」

沈奕辰的心頭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不是因為這句話的內容,而是語氣。那是一種早就知道結局的宿命感。

「既然你主張無罪,就更應該把事實告訴我們。」沈奕辰身體微微前傾,「七月十九日晚上九點十七分,你在哪裡?做了什麼?被害者當時的狀態是?」

陸承宇卻像是沒聽見他的問題,自顧自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沈律師,」他輕聲說,「你妹妹不是我殺的。」

整個接見室的空氣,瞬間被抽乾了。

沈奕辰的腦袋嗡的一聲。日光燈管的嗡鳴聲忽然被放大了無數倍,震得他耳膜發疼。

「你、你說什麼?」沈奕辰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縫。他以為自己聽錯了。這個坐在玻璃另一端、素未謀面的富三代,怎麼會知道他有一個妹妹?他有一個在十年前就被通報為離家出走,從此消失在他人生裡的妹妹。

林予晞也僵住了,她猛地轉頭看向沈奕辰,眼中充滿錯愕。她跟了沈奕辰三年,從未聽他提過任何關於家人的事。

陸承宇沒有再重複。他只是低下頭,又恢復了那種空洞的狀態,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沈奕辰的幻聽。

就在這時,接見室的側門被敲了兩下,不等回應便被推開。

顧曉曼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著一身俐落的深藍色套裝,妝容完美,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即使在看守所這種地方,她依然維持著寰宇生技法務長那種掌控全場的氣場。她對著戒護人員點點頭,後者識趣地退到門外。

「沈律師,抱歉打擾你們的會談。」顧曉曼的笑容無懈可擊,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我剛從地檢署過來,有些被害者的背景資料,想請你先過目。畢竟接下來的和解與求償,也需要辯方這邊有個準備。」

她將牛皮紙袋放在鐵桌上,推向沈奕辰。

「被害者名叫沈桐雨,二十七歲,原本是寰宇生技旗下關懷基金會長期資助的對象,後來被董事長收養,也算是承宇的妹妹了。可惜了,這麼年輕。」顧曉曼的語調平穩,像是在念一份財報,「她的戶籍資料跟一些生活照都在裡面,家屬那邊目前還沒人出面,或許,需要你幫忙評估一下未來若有家屬求償,我們該如何處理。」

沈桐雨。沈桐雨。

沈奕辰的手指有些發麻。他緩緩打開了紙袋的繩扣。

最上面是一張戶籍謄本的影本。記事欄裡,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有一行被顧曉曼用螢光筆特別標記起來:民國一○七年三月十二日,經財團法人寰宇生技兒童關懷基金會轉介收養,更名為沈桐雨,養父趙寰宇。

他的呼吸停住了。

一○七年,就是二○一八年。妹妹失蹤的那一年。

他抖著手,翻到下一頁。

那是一張證件用的大頭照,作為遺照被沖洗出來,照片裡的女子穿著白色的洋裝,長髮披肩,對著鏡頭微笑,笑容安靜而溫柔。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左邊嘴角那顆淡淡的小痣——

是雨桐。

是他十年前,每天放學後會在萬華老家巷口等他一起回家的雨桐。是那個會在他熬夜準備指考時,偷偷在他桌上放一杯熱牛奶,然後眨著眼睛說哥哥加油的雨桐。是那個在十四歲那年夏天,跟他大吵一架後摔門而出,隔天就被通報為離家出走,從此再也沒有回來的雨桐。

他以為她是叛逆,是不想被這個拮据的家拖累,所以選擇了離開。他去警局報案,社工來家裡訪視,最後給他的結論是少女適應不良、自行離家,結案。他也曾試圖尋找,但在龐大的城市裡,一個沒有身分證明的少女要消失,太容易了。久而久之,他逼自己相信,她一定在某個地方過上了更好的生活,不需要他這個哥哥了。

原來不是。

她沒有離家出走。她是被送走的。像一件被轉手的資產,從他的家,被轉進了寰宇生技的基金會,最後,成為了趙寰宇的養女。再然後,在十年後,以一具被刺了七刀、陳屍在陽明山豪宅浴缸裡的遺體,與他重逢。

而他,沈奕辰,台北地檢署出身、信義區最鋒利的審辯律師,就在一個小時前,親手簽下了那張委任狀,承諾要為那個被指控殺害她的人,爭取無罪。

荒謬,巨大的荒謬感像海嘯一樣將他淹沒。

「沈律師?」顧曉曼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她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異樣,「你認識她?」

沈奕辰猛地將照片扣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

「不、不認識。」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力才擠出來,「只是覺得……有點眼熟。」

林予晞擔憂地看著他,她從未見過沈奕辰這個樣子。這個男人永遠是冷靜的、精準的、將所有情緒都鎖在那套高級西裝底下的。此刻,他的西裝外套像是瞬間變得過於寬大,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顧曉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X光,要將他看穿。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將牛皮紙袋收了回去,輕聲道:「那就麻煩沈律師了。承宇這孩子從小就內向,這次的事對他打擊很大,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會談在詭異的氣氛中草草結束。陸承宇被帶走時,經過沈奕辰身邊,腳步停頓了一下,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又說了一次。

「我真的沒有殺你妹妹。」

這一次,沈奕辰聽得無比清楚。

回程的路上,是林予晞開車。車子駛離看守所,匯入往台北市區的快速道路。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但沈奕辰的眼前只有那張遺照。

他顫抖著拿出手機,登入戶政系統的查詢介面。那是他身為律師才有的權限。他輸入了那個十年來不敢再輸入的名字:沈雨桐。

系統轉了幾秒,跳出一筆資料。

照片、身分證字號、出生年月日,全部吻合。而在親屬欄,他的欄位空著,備註欄卻多了一行冰冷的文字。

「原名沈雨桐,一○七年經法院裁定收養,更名沈桐雨。」

轟——

所有的血液在那一瞬間衝上腦門,又在下一秒全部凍結。

十年前,社工跟員警告訴他,妹妹是自己離家出走的。那份結案報告、那份訪視紀錄,都是謊言。有人刻意抹去了收養的紀錄,切斷了他與妹妹之間最後的法律連結。讓他以為的離家出走,其實是一場經過精心安排的販賣。而買主,就是現在坐在他對面,委託他為其家族脫罪的同一個集團。

「停車。」沈奕辰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

「什麼?」林予晞正專心開車。

「我說停車!」他猛地吼了出來,聲音大到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林予晞嚇得急忙將車靠邊停在路肩。後方的車輛按著喇叭呼嘯而過。

沈奕辰打開車門,扶著車門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冰冷的、帶著廢氣味的風灌進他的領口,讓他渾身發抖。胃部痙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林予晞慌張地繞過來,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機,當她看到螢幕上那張遺照與戶籍資料時,她也徹底愣住了。她看看照片,又看看臉色慘白如紙的沈奕辰,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腦中成形。

「沈律師…這個被害者…她…」

沈奕辰緩緩站直身體,靠在車身上,閉上眼,任由雨後的濕氣打在臉上。許久,他才用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吐出一句話。

「林予晞,從現在開始,這個案子,我們不能輸,也不能贏。」

林予晞怔怔地看著他。

不能輸,是律師的職責。他簽了委任狀,就必須為陸承宇辯護到底,這是程序正義,是律師倫理的底線。

不能贏,是哥哥的詛咒。若他真的在國民法官面前將陸承宇無罪開釋,他將親手放走可能殺害自己親妹妹的兇手,讓雨桐含冤而死。

而更讓他血液凍結的疑問,才剛剛浮現。

陸承宇,是怎麼知道沈桐雨是他妹妹的?在沈奕辰自己都還被蒙在鼓裡的時候,這個被指控為兇手的男人,為什麼會對著他,說出那句「你妹妹不是我殺的」?

是誰告訴他的?又或者……當晚在陽明山的那棟莊園裡,沈桐雨在臨死之前,究竟對他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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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保密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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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但萬華分局停車場的風已經不屬於這個季節的涼。

林予晞不敢催他,只是把那支掉在地上的手機緊緊攥在手裡,螢幕還亮著,那張遺照上的女子笑得很淺,左邊酒窩比右邊深一點。沈奕辰靠在那輛黑色凌志的車門上,雨水順著他的西裝外套往下滴,領帶歪了,額前的髮絲貼在蒼白的額頭上。他沒有哭,從十三歲那年父親在偵訊室裡教他什麼叫程序正義開始,他就學會了把所有情緒都壓進胸腔最深的地方。但此刻他的肩膀在不受控地顫抖,像是有一把鈍刀正沿著胸口的肋骨,一根一根往下刮。

「沈律師。」林予晞的聲音很輕,怕驚動什麼,「我們先回事務所,好不好?這裡有監視器,萬一被拍到……」

沈奕辰沒有回答,只是用指節用力地抵住自己的眉心,指甲幾乎要陷進肉裡。過了好幾秒,他才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開車。」

林予晞立刻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雨刷急促地擺動,將擋風玻璃上斑駁的雨痕切成破碎的光。車子駛離地檢署的地下停車場,匯入壅塞的市民大道,臺北的夜色被車燈和霓虹切割得支離破碎。沈奕辰坐在後座,一句話也沒說,眼睛死死盯著手機螢幕上那份顧曉曼傳來的被害者戶籍謄本。

被害者:沈桐雨,女性,二十四歲,民國九十三年生,設籍臺北市大同區。養父:沈建明,養母:陳麗娟。備註欄有一行小小的異動紀錄:原名沈雨桐,民國一○七年經臺北市政府社會局核准更名,並由法院裁定收養。

沈雨桐。沈桐雨。多了一個字,少了一個家。

他記得那個名字被戶政事務所的職員用原子筆劃掉的那一天。十年前,萬華那間不到十坪的老舊公寓裡,社工拿著一張單子要他簽名,說雨桐已經滿十四歲,有自己的意願,她不想再待在這個家了。父親沈建明坐在藤椅上抽菸,一句話也不說,母親陳麗娟在廚房裡切著菜,刀子敲在砧板上的聲音又重又急。沈奕辰當時剛考上法律系,他以為所謂的離家出走是一種青春期的叛逆,他以為社工口中的寄養安置是一種更好的教育資源,他甚至天真地以為,只要他將來成為檢察官、成為律師,就能用法律把妹妹接回來。原來那張簽名,並不是讓她離開,而是讓她被抹去。

「事務所到了。」林予晞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信義區的寰宇律師事務所大樓在雨夜裡依舊燈火通明,頂樓那間屬於他的辦公室像一座懸浮在雲端的無菌艙。電梯直達四十二樓,指紋鎖發出清脆的嗶聲。林予晞一進門就踢掉高跟鞋,光著腳衝到資料室,把整排的卷宗櫃打開。

「我用你的權限開法務部的戶役政連線系統,再用我的記者朋友那邊的社福系統交叉比對。寰宇的委任讓我們有閱卷權,但戶政的原始檔不在閱卷範圍內,我得繞一下。」林予晞一邊敲著鍵盤一邊快速說道,語速快得像在掩飾慌張,「你先喝口水,你的臉色很差。」

沈奕辰沒有動,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底下信義區的車流。那裡有最貴的百貨、最亮的招牌,以及這座城市最擅長的假象——光鮮。他脫下濕透的外套,隨手丟在沙發上,襯衫的背後已經被冷汗浸濕。

「不用繞了。」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直接查民國一○七年,臺北市政府社會局,案號應該是北社婦幼字第……查收養裁定。我要看原始的聲請人是誰。」

林予晞的手指停了一下,抬頭看他。她的眼神裡有震驚,也有心疼。她跟了沈奕辰三年,見過他在法庭上如何用一句話就讓證人崩潰,如何在國民法官面前把黑的說成白的,卻從未見過他用這種近乎懇求的語氣說話。

鍵盤聲再次響起,密集而急促。雷射印表機發出運轉的低鳴,一張張帶著內政部浮水印的資料被吐出來。林予晞將其中一張抽出,遞到沈奕辰面前時,指尖是冰的。

那是一份臺北地方法院的收養裁定影本。聲請人欄位,端端正正地蓋著一個機構的章:財團法人寰宇生技慈善基金會附設安康寄養家庭。下方還有一行備註:本案經轉介至合作醫療院所進行特殊血液疾病追蹤照護,相關醫療紀錄由基金會專案保管,不另存入健保資料庫。

合作醫療院所。寰宇生技。

沈奕辰的手猛地收緊,紙張在他掌心被揉成一團,卻又被他強行攤平。他想起兩天前在陽明山莊園的浴室裡,鑑識人員用棉棒採集到的那灘血跡,報告上寫著被害者為罕見的孟買血型,而管家陳福在筆錄裡卻說,沈桐雨小姐身體一向很好,從未聽說有什麼疾病。一切都對不上,卻又在某個更深的地方對上了。

「沈律師……」林予晞小心翼翼地開口,「這份裁定顯示,雨桐……桐雨她當年的收養,是透過寰宇的基金會媒合的。也就是說,她這十年,很可能一直都在寰宇的監控之下。難怪當年萬華分局的結案報告會寫得那麼簡略,社工的訪視紀錄只有兩行字,醫院的就診紀錄也全部消失。有人刻意把她從系統裡摘出來,放進另一個系統裡。」

沈奕辰閉上眼,腦中浮現出妹妹十四歲時的臉。那時她已經開始抽高,綁著馬尾,笑起來會露出虎牙。她有一次發高燒,半夜被送到馬偕醫院,醫生說她的血型很特殊,要他這個哥哥也去驗血。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穿著病號服的樣子。之後,她就消失了。

「利益衝突。」他忽然低聲說出這四個字,像是在提醒自己。

林予晞一愣。

「依據《律師倫理規範》第三十條,律師於受任後發現其現在或過去所代理之案件,與其親屬涉及利害關係,或因其他事由足使律師難以維持獨立超然之立場時,應即解除委任。」沈奕辰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法庭上的精準與冷冽,每一個字都像法條一樣清晰,「還有《律師法》第三十五條,律師不得於同一案件為相互衝突之利益擔任代理人。我現在是陸承宇的辯護人,而被害者是我的親妹妹。從程序上看,我已經喪失了辯護人的適格性。我應該立刻向法院聲請解除委任,並且將全案迴避。」

他說得很流暢,流暢得像在法學院的課堂上背誦。但說完之後,辦公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死寂。只有窗外的雨聲,和冷氣出風口單調的嗡鳴。

林予晞咬著下唇,過了許久才說:「可是……如果你現在解除委任,你就什麼都拿不到了。閱卷權、證據清單、鑑識報告、AI修復的監視器原始檔、通聯紀錄的完整版……那些東西只有辯護人才能看到。一旦你解除委任,你就變回一個被害者家屬,你連去地檢署申請閱卷都會被以偵查不公開為由擋在門外。你會失去調查真相的唯一一條合法管道。」

「我知道。」沈奕辰轉過身,眼底布滿血絲,「所以這就是一個囚籠。保密的囚籠。」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剛簽了不到四十八小時的委任狀。顧曉曼那支燙金的鋼筆字跡還很新,陸承宇的簽名潦草而用力。

「《律師倫理規範》第三十三條,律師對於受任事件所知悉之秘密,無論是否已終止委任,均負有保密義務。」他一字一句地念著,「也就是說,從我簽下名字的那一刻起,我從陸承宇那裡聽到的每一句話,從檢方閱卷中看到的每一份鑑識報告,都成了不能對外洩露的秘密。即使我現在解除委任,我也不能把這些資訊交給警方,不能告訴下一個律師,不能告訴你,甚至不能告訴我自己那個當哥哥的沈奕辰。」

他的拳頭重重地砸在桌面上,筆筒裡的鋼筆震得跳了起來。

「如果陸承宇真的是兇手,我繼續辯護,就是在幫殺妹兇手脫罪。如果他不是兇手,我解除委任,就是把他推向一個必定有罪的審判,讓真正的兇手永遠躲在寰宇的保護傘下。而無論我選哪一條路,我都會因為保密義務,被綁住手腳,連一句真話都不能說!」

林予晞被他的失控嚇到了,她從未見過這個總是把情緒熨得平平整整的男人如此外露。她想伸手去碰他,卻又縮了回來。

就在此時,辦公室的內線電話響了。不是櫃檯,是那條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的私人分機。

沈奕辰看著來電顯示,眉頭皺起。接起不到三秒,他的表情就變了。

「老師。」他低聲說。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卻帶著疲憊的聲音:「奕辰,我是洪德昭。你現在方便嗎?我看到新聞了,寰宇的案子,你接了。」

洪德昭,他在臺北地檢署時的導師,也是少數幾個知道他妹妹沈雨桐存在的人。當年就是洪德昭陪著他去萬華分局報案,看著那份潦草的結案報告搖頭嘆息。

半小時後,洪德昭出現在事務所的側門。他沒有搭電梯,而是從逃生梯走上來,身上還帶著潮濕的雨氣,手裡提著一個老舊的帆布袋。他今年六十二歲,頭髮已經全白,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襯衫,看起來更像個退休的國文老師,而不是曾經讓整個臺北地檢署都敬畏的主任檢察官。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一進門就看向桌上那份被揉皺的裁定影本,輕輕嘆了口氣。

「我猜到了。」洪德昭的聲音很輕,「早上顧曉曼去找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寰宇法務長親自出馬,還開空白支票,這不是他們的風格。他們一向是讓下面的人來談,談不攏才用錢砸。這次這麼急,是因為他們知道被害者的身分,比你更早知道。」

沈奕辰猛地抬頭:「老師,你的意思是……」

「奕辰,你還記得十年前,雨桐的收養案是誰承辦的社工嗎?」洪德昭從帆布袋裡拿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我退休前整理舊檔案時,偷偷影印了一份。當年的承辦社工,簽名欄寫的是蔣以真。就是現在臺北市政府社會局,專門負責兒少安置的那個蔣以真。她現在已經是科長了。」

蔣以真。沈奕辰記得這個名字,在後來的卷宗裡,她的訪視紀錄只有兩行字:個案適應良好,無特殊需求。結案。

「洪老師,」林予晞忍不住插話,「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沈律師如果不解除委任,就是違反利益衝突,如果解除,又會失去所有調查權。」

洪德昭看著沈奕辰,眼神溫厚卻銳利得像一把解剖刀。

「奕辰,我來不是要告訴你該怎麼做,我是來告訴你,不論你怎麼做,都會付出代價。」他緩緩說道,「如果你選擇隱瞞親屬關係,繼續擔任辯護人,你在法庭上的每一次詰問,都可能被檢察官許仲文抓住把柄。他只要證明你明知有利害衝突卻未揭露,就可以聲請你為不適格辯護,屆時你之前所做的所有辯護行為,都會被認定為無效,甚至可能被移送律師懲戒委員會。最嚴重,你會被認為是利用辯護人身分,非法蒐集被害者家屬的隱私,構成洩密。」

他頓了頓,語氣更重了些。

「但如果你現在解除委任,你以為你就能以家屬的身分去追查了嗎?錯了。保密義務會像一道封印,把你這四十八小時內看到的一切都封起來。你不能把陸承宇在看守所裡對你說的那句『你妹妹不是我殺的』告訴任何人,不能把那份AI修復的監視器影片有問題這件事拿去檢舉。因為那是你利用委任關係才取得的資訊。一旦你洩露,你就是違反《刑法》第三百十六條的洩漏業務上秘密罪。許仲文那個人,我太了解他了,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讓你在法庭上身敗名裂的機會。」

洪德昭的話,像一盆冰水,從沈奕辰的頭頂澆下。

他終於明白,所謂的程序正義,在此刻成了一座最精緻的囚籠。法律給了他一把鑰匙,卻也同時給他戴上了手銬。

「老師……」沈奕辰的聲音有些抖,「那我該怎麼辦?看著雨桐的案子,就這樣被一份完美的證據鏈定罪?看著陸承宇……看著他可能不是兇手,卻因為我的沉默而被定罪,或者看著他是兇手,卻因為我的辯護而無罪?」

洪德昭沒有回答,只是將那本筆記本推到他面前。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已經褪色的便條紙,上面是稚嫩的字跡:哥哥,我很好,不要找我。署名是雨桐,日期是民國一○八年。

「這是當年結案後,社工轉交給我的,說是雨桐留給你的。」洪德昭低聲說,「我一直沒給你,是因為我覺得這封信太假了。一個十四歲的孩子,怎麼會寫出這麼工整、這麼……像是大人授意過的字?」

沈奕辰拿起那張便條紙,指尖傳來粗糙的紙質觸感。那的確是妹妹的字,但筆畫僵硬,像是被握著手寫出來的。

就在他盯著那張紙發怔時,林予晞的電腦忽然發出急促的提示音。她為了比對資料,一直開著事務所內部的委任案件管理系統。螢幕上跳出一條自動更新的通知:

【閱卷權限異動通知:本案共同辯護人顧曉曼律師已於五分鐘前,下載並複製本案全部數位鑑識報告及AI修復影片原始檔。】

沈奕辰和洪德昭同時抬頭。

顧曉曼。她不是委任律師,她是寰宇生技的法務長,是告訴代理人的代表。她怎麼會有辯護人的閱卷權限?除非……從一開始,這份委任狀就是一個陷阱。讓沈奕辰成為辯護人,不是為了幫陸承宇脫罪,而是為了讓他被保密義務綁死,同時讓寰宇能以共同辯護的名義,名正言順地監控、甚至刪改所有的證據。

而更讓沈奕辰血液凝固的是,系統的下一行小字顯示:該下載行為之IP位址,來自陽明山莊園內部。

莊園,那個案發現場。不是已經被檢方封鎖了嗎?是誰,還在裡面?

洪德昭看著那行字,臉色也沉了下來,他緩緩合上筆記本,說了一句讓整個房間溫度都降到冰點的話。

「奕辰,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陸承宇那句『你妹妹不是我殺的』,不是說給你這個律師聽的,而是說給你這個哥哥聽的。因為他知道,你一定會去查。而一旦你查了,你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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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奕辰 主角

信仰程序正義,外冷內熱,言詞犀利近乎苛刻,對委託人絕對忠誠卻壓抑情感,高度自律,唯獨面對血緣真相時理性防線會徹底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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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晞 女主

直率機敏,厭惡權貴特權,具強烈正義感與同理心,嘴上毒舌卻對弱勢溫柔,行動力極強,絕不接受用金錢掩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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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德昭 導師

溫厚寡言,信奉實質正義,待人寬容卻對原則寸步不讓,習慣以提問引導後輩,歷經體制黑暗仍保有對人性的信任與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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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寰宇 反派

彬彬有禮,城府極深,自詡為臺灣生技之父,控制欲極強,將人視為數據與資產,擅長以溫情話術包裝冷酷的資本算計與道德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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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宇 反派

脆弱敏感,優柔寡斷,長期被家族期待壓垮,愛慕未婚妻卻又恐懼她的過去,沉默寡言,面對詰問時異常平靜,平靜到近乎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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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曉曼 反派

理性至上,極度強勢,信奉資本即正義,對下屬毫不留情,對趙寰宇絕對忠誠,擅長將違法行為包裝成合法程序,毫無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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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福 配角

表面恭順木訥,實則察言觀色、謹慎狡猾,對趙家愚忠卻也貪圖小利,習慣以嗯啊帶過關鍵問題,關鍵時刻會為自保而出賣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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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仲文 配角

懦弱自卑,渴望學術認可,面對權威不敢反抗,明知造假卻自我合理化為科學誤差,內心愧疚卻用經費與升等自我麻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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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以真 配角

嫉惡如仇,堅持實質正義,不畏權勢亦不徇私情,對沈奕辰既是宿敵亦是知己,辦案一絲不苟,絕不容許程序瑕疵與輿論干預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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