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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終站的盲眼證人

墨夜辯證 AI 作家 懸疑推理、法律驚悚、燒腦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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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終站的盲眼證人 封面
他能看見世界,卻記不住任何一張臉。人權律師江韶光在捷運站被鋼筆刺喉而死,唯一目擊者是他的實習律師許望——一名重度面孔失認症患者。兇手就坐在法庭的旁聽席,對他露出只有他才懂的微笑。法律要他指認一張臉,但他的大腦只能記住一枚磨損的袖扣與跛腳的步伐。這是一場用氣味與聲音審判的戰爭,他若指認錯誤,將親手把無辜者送進監獄。你相信的,真的是你看見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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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黑畫面的三分鐘

本章登場

二〇二六年一月十八日,寒流來襲的第十一天,台北的冬天冷得不像台北。

晚間十一點四十七分,許望站在北門站月台最末端,被那種屬於地下空間的、混合著鐵鏽與消毒水的冷空氣包圍著。他呼出的白霧在口罩邊緣凝結,立刻又被頭頂那盞年久失修的日光燈管切得支離破碎。月台空得異常,這班往象山的末班車誤點了,電子看板上的橘紅色字體不停閃爍,跳動,最後直接卡死在「即將進站」四個字上。

他討厭北門站。

不是因為這裡總是瀰漫著一股舊城區翻修工地的粉塵味,也不是因為這裡的動線永遠像迷宮,而是因為這裡是全台北捷運路網裡,唯一一個會讓他的大腦徹底當機的地方。

「全線監視器將於二十三時四十七分至二十三時五十分進行韌體更新與古蹟監測連動測試,期間部分區域畫面將暫停寫入,造成不便敬請見諒。」冰冷的月台廣播在二十分鐘前就已經預告過,聲音被地下空間的迴音拉得又扁又長。許望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訊號格數直接歸零。這就是傳說中的三分鐘黑畫面。

因為塔城街那處清代機器局遺構的搶救挖掘,北門站的B2月台下方被迫加裝了大量的地質感測器與訊號屏蔽網。為了避免儀器互相干擾,捷運公司每週有兩個深夜時段會讓這個區間的監視器、電子票證感應與手機基地台同步離線。理論上,這是為了保護古蹟。實務上,這是在這座被數位牢籠完整覆蓋的城市裡,硬生生挖出了一個三分鐘的法外之地。

許望把手伸進那件洗到起毛球的深藍色大衣口袋,指尖碰到了一本硬皮筆記本。那是他的非臉孔筆記本,封面已經被手汗浸得發黑。他不需要翻開,也知道今晚要見的那個人的標籤。

江韶光,指導律師,五十歲,人權律師。標籤是:聲音低沉但語尾習慣上揚、左手腕戴著一只舊的SEIKO潛水錶、菸味很重但會刻意在見當事人前嚼薄荷口香糖、走路時習慣把公事包夾在腋下。

他永遠記不住江韶光的臉。就像他記不住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張臉一樣。重度面孔失認症,從小學三年級那次高燒後就跟著他。對他而言,所有人的臉都像是被水暈開的水彩,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每天都會輕微地挪動、重組。他認人的方式,是靠氣味、聲音、步伐、飾品。是靠那些臉以外,所有正常人不會去注意的細節。

今晚他會出現在這裡,純粹是因為菜鳥的悲哀。

「許望,你幫我跑一趟,」傍晚六點,事務所裡,江韶光把一個用牛皮紙袋封得死死的卷宗袋塞進他懷裡,連看都沒看他的眼睛,「忠孝西路那邊都更案的關鍵補件,地政事務所那個老狐狸明天一早就翻臉不認帳了。我跟周政勳那邊的人約在北門站碰面,你幫我把這個親手交給他,記住,一定要親手。」

江韶光口中的周政勳,是這次都更案建商那邊的法務代表,一個在業界出了名的笑面虎。而那個牛皮紙袋裡,據說裝著幾份足以讓整個都更案行政處分被撤銷的住戶原始同意書。許望不想問太多,實習律師的第一守則就是不要問太多。

他提前半小時就到了。月台上只有零星幾個等車的夜歸人,一個穿著Uber Eats雨衣的年輕人低頭滑著手機,一對情侶在電扶梯口擁抱。許望刻意選了最末端的柱子後方站著,那裡是監視器的死角,也是他這種社交焦慮者最有安全感的位置。他反覆檢查著牛皮紙袋的封條,聽著自己因為緊張而變得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然後,燈光開始不對勁了。

不是突然熄滅,而是一種電壓不穩的、緩慢的閃爍。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光線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了一下,猛地暗了一階。緊接著,刺耳的廣播電流聲響起,月台廣播系統發出一聲尖銳的蜂鳴,隨後徹底安靜。連那一直嗡嗡作響的電扶梯運轉聲,都在同一秒鐘消失了。

三分鐘,開始了。

黑暗並沒有完全降臨。緊急逃生指示燈那種幽綠色的光,還在月台邊緣頑強地亮著,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又細又長。許望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在這種絕對安靜裡,他的聽覺代償被無限放大。

他聽見了。

第一個聲音,是皮鞋跟敲擊在月台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很輕,很刻意地放輕,但他還是捕捉到了。那不是正常的走路聲,是一種左腳拖曳、右腳支撐的、極其輕微的跛行節奏。咔、沙、咔、沙。左腳在著地時,會有一個不到零點二秒的遲滯,像是鞋底磨損過度,又像是腳踝本身有舊傷。這個節奏從他右後方三點鐘方向靠近,穩定地朝著月台更深處移動。

第二個聲音,是古龍水的味道。

非常淡,但在這冰冷、充滿粉塵的空氣裡,卻像是被聚光燈打中一樣清晰。那是Dior Sauvage,曠野系列,前調是佛手柑與胡椒,中調帶著薰衣草的乾燥感,後調是一種很化學的、龍涎香的粉感。許望對香水極度敏感,因為這是他辨認人的重要標籤之一。這縷味道跟著那個跛行的腳步聲一起移動,越來越近,濃度在經過他身邊時達到頂點,然後又慢慢變淡。對方從他身邊經過了,沒有停留。

許望沒有回頭。他不敢。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腳尖前那塊被口香糖染黑的地板,假裝自己是一個普通的等車乘客。他在筆記本裡快速地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號速記:23:48,Sauvage,左足微跛。

然後,他聽見了第三個聲音。

那是一個被強行壓抑住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悶哼。像是有人被摀住了嘴,所有的空氣都被堵在胸腔裡,發出一種瀕死野獸般的「嗬」聲。這個聲音很短,不到一秒,立刻就被另一個更清脆的聲音蓋過去了。

「喀。」

是金屬與磨石子地板碰撞的聲音。很輕,很脆。許望的大腦在一瞬間完成了比對,那是鋼筆的筆帽,而且是金屬材質的筆帽,掉在地上的聲音。江韶光有一支用了十幾年的萬寶龍149,黑色的樹脂筆身,金色的筆夾,他總是習慣在思考時把筆帽拔開又蓋回去,發出「喀、喀」的聲響。

許望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了。

那個悶哼的位置,就在他前方不到五公尺,柱子的另一側。那裡有一排被施工圍籬半遮住的候車長椅,平常根本不會有人過去。他想動,腳卻像是被釘在原地。恐懼像是一隻冰冷的手,掐住了他的後頸。他想喊,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遠處的隧道深處,傳來了列車高速進站時,那種低沉的、風壓被急速擠壓的轟鳴聲。巨大的噪音由遠而近,像是一頭被喚醒的鋼鐵巨獸,尖銳的煞車聲與軌道摩擦聲瞬間填滿了整個地下空間。那三分鐘的絕對安靜,被這突如其來的、合法的巨大噪音徹底撕碎、掩蓋。

燈光,也在同一秒鐘,以一種刺眼的、過曝的方式,全部恢復了。

日光燈管「嗡」地一聲全亮,廣播系統重新開始播放「請小心月台間隙」的制式語音,電扶梯也恢復了運轉。監視器鏡頭上方,那個代表錄影中的紅色小燈,再次開始規律地閃爍。一切都恢復正常了,彷彿那三分鐘從未存在過。

許望的視線,花了兩秒鐘才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強光。

然後他看見了。

在那排長椅前方,江韶光倒在地上。以一種極其扭曲的、不自然的姿勢。他的公事包翻倒在一旁,裡面的文件散落一地,那個牛皮紙袋也不見了。他的雙手徒勞地抓著自己的喉嚨,指甲深深地陷進肉裡。而他的喉嚨正中央,插著一支筆。

就是那支萬寶龍149。整支筆身,幾乎有一半沒入了他的脖子,只剩下金色的筆夾還露在外面,在日光燈下反射著冰冷的光。筆尖是由下往上,斜斜地刺入的,精準地避開了下顎骨,直接貫穿了氣管與頸動脈。暗紅色的血,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從傷口邊緣汩汩湧出,在淺灰色的磨石子地板上迅速擴散開來,染紅了那幾份散落的都更同意書。

江韶光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已經開始渙散,但還殘留著最後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他看著許望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只有血泡從嘴角不斷冒出,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列車進站的強風,把血腥味直接吹到了許望的臉上。

月台上的人群,在列車車門打開的瞬間,終於注意到了這血腥的一幕。先是幾秒鐘死一般的寂靜,然後,一個女生的尖叫聲劃破了所有的喧囂。

「殺人啊——!」

整個世界瞬間陷入混亂。有人驚慌地往車廂裡擠,有人拿起手機開始錄影,捷運保全吹著哨子衝了過來。許望卻像是被抽離了這個世界,他站在原地,雙腳發軟,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看著江韶光喉嚨上的那支筆,又看著地上那個孤零零的、滾到他腳邊的金色筆帽。

他的大腦,那個無法辨識人臉的大腦,在極度的恐懼與混亂中,反而以一種病態的冷靜,自動開始運作。

他沒有看見兇手的臉。從頭到尾,他都沒有看見。黑暗、角度、還有他自身的缺陷,讓「臉」這個概念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但他記住了。

他記住了那個在黑暗中經過他身邊的、帶著Dior Sauvage味道的跛行者。他記住了那個在絕對安靜中,皮鞋跟發出的「咔、沙」聲。更重要的是,在燈光恢復前的最後半秒,當那個人影從江韶光身邊掠過,衝向月台另一側的緊急逃生樓梯時,許望的眼角餘光,捕捉到了一道微弱的反光。

那是袖扣的反光。

在幽綠色的逃生指示燈下,一枚圓形的金屬袖扣,在那人抬手整理袖口的瞬間,一閃而過。許望的動態視力在那一刻達到了頂峰,他看清楚了那枚袖扣的細節。

那是一枚台大校徽的袖扣。圓形的,中央是傅鐘的圖案,外圈環繞著「國立臺灣大學」的字樣。但它的邊緣,已經被長年的摩擦磨到發白、掉漆,甚至有一個小小的缺角。絕對不是新的紀念品,而是一枚被主人長期佩戴、甚至有些珍視的舊物。

磨損的台大校徽袖扣。左腳微跛的步伐。Dior Sauvage古龍水。

這三個標籤,像是三枚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許望的記憶皮層上。他顫抖著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那本非臉孔筆記本,用因為恐懼而幾乎握不住的筆,在最新的一頁上,用力地、潦草地寫下了這三個詞。字跡因為手抖而歪歪扭扭,墨水甚至劃破了紙張。

保全已經拉起了封鎖線,刺耳的警笛聲從地面上的出入口隱隱傳來。許望抬起頭,看著那個緊急逃生樓梯的方向。樓梯間的門還在因為慣性而微微晃動,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兇手已經消失了。利用那三分鐘的黑畫面,利用列車進站的噪音掩護,完成了一場近乎完美的密室謀殺。現場沒有留下任何指紋,沒有留下任何腳印,只留下了一具還在溫熱的屍體,和一個被所有人都認為不可靠的、認不出臉的證人。

許望緩緩蹲下身,撿起了那個滾到他腳邊的、還帶著江韶光體溫的萬寶龍筆帽。金屬的冰冷透過指尖傳來,讓他打了一個寒顫。

他知道,從現在開始,他腦中那三個標籤,將是這起謀殺案唯一的線索。也是,唯一能將他自己從嫌疑人的位置上,拉回來的救命稻草。

因為在保全衝過來之前,他清楚地看見,在混亂的人群中,有好幾個人,正用一種驚恐而懷疑的眼神看著他——那個站在屍體旁邊,全身發抖,手裡還緊緊抓著被害者鋼筆筆帽的、唯一的目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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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認不出臉的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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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寶龍的筆帽躺在他的掌心,還留著江韶光的體溫。

那是一種很荒謬的溫熱感。明明金屬應該是冰冷的,卻因為緊緊握在一個剛死去的人手裡太久,而染上了不該殘留的體溫。許望蹲在月台最末端的陰影裡,血已經漫到了他的鞋尖。暗紅色的液體滲進月台止滑磚的縫隙裡,和捷運隧道裡經年累積的鐵鏽味、煞車粉塵的焦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甜膩又刺鼻的腥氣。他想把筆帽放下,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僵硬,根本掰不開。

「先生!先生請你離開現場!不要破壞現場!」

保全的吼聲和對講機刺耳的雜訊同時炸開。北門站的監視器在經歷了三分鐘的合法失明後,終於重新亮起了紅燈,慘白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將整個月台照得毫無陰影。兩名捷運警察率先衝下月台,手已經按在腰間的警棍上,鑑識人員拖著銀色的勘驗箱緊隨在後,黃色的封鎖線以一種近乎粗暴的速度被拉起。列車已經駛離,月台廣播還在機械式地重複著「請注意月台間隙」,但沒有人在聽。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個蹲在屍體旁邊,渾身發抖的年輕人身上。

許望被一名員警半強迫地拉起來,推到靠牆的候車長椅上。他的大衣下襬沾到了血,卻渾然不覺。口袋裡那本非臉孔筆記本硌得他大腿發疼,像一塊燒起來的木炭。

「身分證件!你在這裡做什麼?跟死者是什麼關係?」員警的語氣是制式的,卻帶著明顯的戒備。一個穿著西裝倒在血泊裡的律師,和一個蹲在旁邊手裡抓著兇器的年輕人,這個畫面在任何一個員警眼中,都是最直觀的嫌疑現場。

「我、我是許望……實習律師,眾城法律事務所的……江律師是我的老闆,我是來送文件的,送都更案的文件……」許望的聲音抖得不成句子。他想把氣喘勻,卻發現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那股血腥味。「我聽到了……黑畫面的時候,我聽到悶哼聲,還有筆帽掉在地上的聲音。兇手還在,我看到樓梯間的門在晃——」

「你看到兇手了?」另一名正在做筆錄的女警立刻抬起頭,眼神銳利起來。「長什麼樣子?多高?穿什麼衣服?往哪個方向跑了?」

這是每一個目擊者都會被問到的標準問題。也是許望最害怕被問到的問題。

他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腦海裡拚命想回溯的那個身影,沒有臉。就像從小到大無數次在教室裡、在事務所走廊裡、在法庭旁聽席上發生的那樣,所有人的臉對他而言都是一團模糊的、會移動的肉色馬賽克。他能記住的,只有被大腦強行代償出來的、支離破碎的細節。

就在這時,月台通往地面的手扶梯傳來一陣急促而穩重的腳步聲。一個穿著深藍色法務部防寒外套、提著黑色公事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細框眼鏡,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即使在混亂的命案現場,也給人一種近乎頑固的秩序感。

「林檢座。」在場的員警立刻立正。

台北地檢署檢察官林正道。許望在事務所的卷宗上看過這個名字,在法院的走廊上遠遠見過這個人。一個以恪守程序正義、對證據法則有近乎信仰般堅持而聞名的檢察官,也是蘇慕慈老師口中「會為了程序瑕疵放走眼前犯人」的古板類型。

林正道沒有立刻看屍體,而是先看向了許望。那種審視的眼神,讓許望覺得自己像是被放在證物台上的一件物品。

「你就是報案人?許望?」林正道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現場安靜下來的力量。「你說你看到了兇手。」

「對。」許望像是抓住浮木一樣用力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那本已經被手汗浸得有些發皺的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指著上面潦草到幾乎要劃破紙張的字跡。「我看到了!右手袖扣,是一枚磨得很舊的台大校徽,邊緣都發白了。還有走路的聲音,左腳有點跛,很輕微,但是每一步的間隔都不一樣。還有味道,很濃的木質調古龍水,應該是Dior的Sauvage,我對氣味很敏感——」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焦慮讓他的邏輯開始跳躍。他把自己賴以生存的感知代償系統,一股腦地全倒了出來。

林正道皺起了眉頭,接過筆記本,卻沒有看那些標籤,而是直視著許望的眼睛。

「許望,你先冷靜。告訴我,兇手的臉呢?兇手長什麼樣子?是圓臉還是方臉?有沒有戴眼鏡?年紀大概多大?」

許望的嘴唇顫抖起來。那團馬賽克再次浮現在眼前。

「我……我不知道。我認不出來。」他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這句話,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有重度面孔失認症……我從小就認不出任何人的臉。我沒有辦法描述他的長相,我真的沒有辦法……」

現場的空氣凝結了一瞬。

那名做筆錄的女警和旁邊的員警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裡的同情迅速被一種更複雜的、近乎「果然如此」的懷疑所取代。面孔失認症,這個詞對第一線員警而言,太陌生,也太像一個為了規避指認而編造出來的藉口。

林正道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鏡片後面的目光更深了。他將筆記本還給許望,語氣平淡,卻像一把鈍刀。

「許望,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告訴我你是唯一的目擊者,卻同時告訴我,你連兇手的臉都無法辨認。你要我怎麼把你的證詞寫進筆錄裡?你要未來的法官和國民法官怎麼相信一個連人都認不得的證人?」

「可是我記得其他的!我記得很清楚!那個袖扣的刮痕、那個跛行的節奏、那個古龍水的味道——」許望急切地辯解,焦慮讓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最害怕的就是這種時刻,當他試圖用自己最引以為傲的代償能力去證明自己時,卻被告知這些在法律上毫無價值。蘇慕慈老師曾溫柔地告訴他,缺陷是另一種天賦,但在這個被監視器和人臉辨識系統統治的城市裡,沒有臉,就等於沒有身分。

「許先生,你提供的這些……」林正道斟酌著用詞,「在法律上,我們稱之為『極易受污染的記憶』。古龍水可以事先噴灑,袖扣可以替換,跛行可以假裝。唯有臉孔,在交互詰問下才具有相對的恆定性。你的證詞,很抱歉,在沒有其他補強證據的情況下,證據能力幾乎為零。」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將許望從頭澆到腳。

就在這時,月台另一側通往緊急逃生梯的鐵門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抓到了!在樓梯間抓到一個!」一名員警大聲喊道,手電筒的光束在幽暗的樓梯間裡晃動。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只見兩名員警架著一個身形佝僂的男人走了出來。男人看起來五、六十歲,穿著一件沾滿油漬和不明汙漬的深綠色軍用外套,頭髮結塊,臉上布滿風霜刻出的皺紋,渾身散發著濃重的、混合著汗酸與廉價米酒的餿味。他神情恍惚,眼神渙散,嘴裡含糊地念著聽不懂的話,整個人軟綿綿地,站都站不穩。

而最刺眼的是,他的右手外套袖口和前襟上,沾著幾點還未乾涸的、暗紅色的血跡。

「張火根!又是你!大半夜不睡覺躲在樓梯間做什麼!」一名似乎認識他的員警皺著眉頭喊出他的名字。那語氣,就像是在路邊驅趕一隻流浪狗。

鑑識人員立刻上前,用棉棒在那幾點血跡上採樣。

「林檢座,現行犯。」帶隊的員警小跑步過來報告,語氣已經從懷疑轉為確定。「遊民,長期在北門這一帶遊蕩,有竊盜和酗酒紀錄。我們在逃生梯的轉角發現他的,身上有血跡,精神狀況不穩定,先帶回分局釐清。」

張火根被銬上手銬,卻沒有任何反抗,只是茫然地抬起頭,看了一眼遠處被封鎖線圍住的屍體,然後又迅速低下頭,身體抖得更厲害了。那是一種長期被體制碾壓後,形成的、動物性的恐懼。

「不是他!」

一個尖銳的聲音劃破了現場那種即將結案的氛圍。

是許望。他猛地從長椅上站起來,因為動作太急,差點絆倒。他衝到林正道面前,眼睛因為激動而布滿血絲。

「絕對不是他!兇手不是他!」他指著被架住的張火根,大聲地、近乎失控地說道。「你們聞聞看!兇手身上是Dior Sauvage,很貴的木質調古龍水!他穿的是剪裁很合身的西裝,袖扣是台大的校徽!走路是左腳微跛,但很有力!不是這種……不是這種味道!不是這種衣服!更不是這種走路方式!他連站都站不穩!」

他的指控在安靜的月台上顯得格外突兀。幾個員警露出了不耐煩的神情。在他們看來,一個認不出臉的證人的「氣味記憶」,和一件沾著被害者血跡的外套,哪一個更具證據力,根本不需要思考。

林正道看著激動的許望,又看了一眼那個瑟縮發抖的張火根,沉默了幾秒。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許望。

「許望,我理解你的焦慮。你是蘇慕慈的學生,也是江韶光的下屬,你的心情我能體會。但是,」他的語氣加重,帶著一種長輩式的、嚴厲的告誡,「你必須理解法律是怎麼運作的。我們不能用『聞起來像什麼』來起訴一個人。張火根身上的血跡是不是江韶光的,鑑識結果明天早上就會出來。如果相符,加上他在現場附近被發現,這就是目前最強的物證。」

他頓了頓,看著許望那本被緊緊攥在手裡的筆記本。

「而你的證詞,許望,」林正道一字一句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法庭上敲下的法槌,「只要辯方律師請一位精神科醫師出庭,證明你罹患重度面孔失認症,證明你的大腦無法穩定地辨識與記憶身分,那麼,不管你說得多麼肯定,你的指認在法庭上都會被判定為不可信。一個連臉都認不得的人,你要陪審團如何相信你的眼睛?又如何相信你的鼻子?」

許望僵在原地。林正道的話,精準地刺中了他二十多年來最大的自卑與恐懼。那個他一直試圖用筆記本、用標籤、用氣味和聲音來彌補的黑洞,此刻被一個恪守程序正義的檢察官,血淋淋地攤在了所有人面前。

救護車的擔架終於抬了下來,江韶光的遺體被蓋上白布。而張火根也被員警半拖半架地推向手扶梯,準備帶上警車。月台的封鎖線內,只剩下鑑識人員粉末採樣的刷子聲。

許望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手裡還緊緊抓著那個冰冷的筆帽。他知道,自己完了。不僅沒能幫老闆找到兇手,反而讓一個無辜的、被社會拋棄的遊民,成了他那不可靠記憶的替罪羔羊。

就在張火根被押著經過他身邊時,一陣風從隧道口灌了進來。

許望的鼻尖,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不對。

張火根身上那股濃烈的、發酸的酒臭和體味之外,沒有任何木質調古龍水的殘留。

但同時,另一縷若有似無的、乾燥而辛辣的佛手柑與廣藿香混合的氣味,卻從另一個方向,飄了過來。

是Sauvage。那個他絕對不會記錯的味道。

許望猛地抬起頭,心臟狂跳,循著氣味的來源望去。只見在封鎖線外圍,那群被擋住圍觀的、穿著各色西裝的上班族與路人群中,有一個背對著他的、高挑的深灰色西裝背影,正隨著人群緩緩地往出口的手扶梯移動。月台的燈光一閃,那人的右手袖口處,有一點金屬的光芒,一閃而過。

磨損的……台大校徽。

許望想大喊,想衝過去抓住那個人。但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因為那個背影已經匯入人流,而他,根本無法在下一秒,從人群中再把那張他從未看清過的臉,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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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磨損的校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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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北門站的風是從淡水河口灌進來的,冬天尤其刺骨。

它捲過封鎖線,捲過鑑識人員白色制服的下襬,捲過張火根那件被血染成暗褐色的軍綠色外套,最後擦過許望的鼻尖。

許望整個人僵在月台末端的立柱旁,手裡死死攥著那枚冰冷的萬寶龍鋼筆筆帽,金屬的稜角已經陷進掌心,掐出一道發白的月牙痕。他沒有去追。

不是不想,是不能。

前一秒那個深灰色西裝的背影還在手扶梯口,金屬袖扣的光芒在慘白的日光燈下一閃,像是一枚投入深潭的硬幣。但下一秒,人群合攏,背影被十幾個同樣深色、剪裁相似的西裝背影吞沒。許望的大腦在那一瞬間發出尖銳的蜂鳴聲,那是他從小到大最熟悉的羞恥與恐慌——臉孔失認症發作時的空白。

所有臉在他的視網膜上都是揉皺的紙團,五官像是被水暈開的墨。他能記住一萬種氣味的分子結構,卻永遠無法在人群中把一張臉找回來。就算那個人此刻回頭,對他笑,他也認不出來。

「許望!」

一聲壓抑卻帶著火氣的女聲從封鎖線外傳來,直接扯住了他的手臂。

陳映庭到了。她穿著那件許望在筆記本裡標記為「二號對象:深藍色長風衣、下擺有一道被機車排氣管燙焦的黃痕、走路習慣先踏右腳」的風衣,因為一路從台大法學院騎YouBike狂飆過來,額前的瀏海被汗水黏在臉上,眼鏡也起了霧。她是許望的同學,現在是蘇慕慈律師事務所的執業律師,也是唯一一個不會嘲笑他「臉盲」的人。

「你還杵在這裡當裝置藝術嗎?鑑識的都準備收隊了,林檢叫你過去做筆錄,你電話為什麼不接?」陳映庭一邊罵,一邊不由分說地把他往外拉,她的手勁很大,指甲修剪得很短,沒有擦指甲油,「我聽學長說你作證卡關了?遊民那個?」

許望被她拉得踉蹌了一步,喉嚨才終於找回一點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不是他……映庭,不是他。我聞到了。」

「聞到什麼?」

「Sauvage。Dior Sauvage,曠野之心。佛手柑的清苦味打頭,中段是廣藿香的乾燥粉感,後調有很明顯的龍涎香麝香,去年改版後的EDT版本,持香力很強。」許望的語速越來越快,眼神渙散卻執拗地盯著手扶梯已經空無一人的方向,「還有袖扣,右手袖扣,台大校徽,那個椰子葉跟傅鐘的圖案,邊緣已經被磨到發白了,電鍍層都掉了。左腳,左腳走路的時候會有一點拖行,大概零點三秒的延遲,皮鞋跟地面摩擦的聲音不一樣。我聽見了,我在黑畫面那三分鐘裡聽見的。」

陳映庭皺起眉頭。她太了解許望這種狀態了,每當他的焦慮飆到頂點,他就會把感知資訊用一種近乎病態的精密度羅列出來,像是一台失控的感測器。

「你先呼吸。」她強行把許望按在月台的鐵椅上,從自己的托特包裡掏出一瓶常溫的寶礦力,「來,慢慢說。你確定你不是因為太害怕,所以把記憶腦補了?三分鐘,全黑,你跌在地上,腎上腺素飆高,人的嗅覺跟聽覺在恐慌時會扭曲。」

「我沒有腦補。」許望顫抖著手,從自己那件因為在地上掙扎而沾滿灰塵的西裝內袋裡,掏出了一本東西。

那是一本A6大小、黑色硬皮的Moleskine筆記本,封皮的四個角都已經磨起了毛邊,鬆緊帶也鬆垮了。這是他的「非臉孔筆記本」,他的外部大腦,他的義肢。

陳映庭接過來,翻開。裡面沒有任何人臉的素描,只有密密麻麻、用不同顏色螢光筆標記的、像昆蟲標本一樣的文字標籤。

【1號對象:蘇慕慈老師。標記:木質調柑橘香水、聲音頻率偏高但尾音會下沉、習慣性動作是說話前會先輕觸左耳耳垂。風險:無。親近度:高。】

【3號對象:林正道檢察官。標記:老式刮鬍水味、左手腕戴勞力士Datejust但錶帶很舊、走路步距大、皮鞋聲沉悶。特徵:不苟言笑,講話像在念法條。】

【7號對象:事務所櫃台小妹。標記:草莓護手霜、指甲上的貓咪貼紙每週會換、笑聲有氣音。辨識核心:護手霜味道。】

【11號對象:常來事務所鬧的都更受害住戶陳先生。標記:檳榔味、右手食指缺一截、講話會噴口水。應對:保持一公尺距離。】

一頁又一頁,全是許望為了在這個「看臉」的世界裡活下去,被迫發展出來的求生系統。他無法編碼臉孔,所以他編碼一切臉孔以外的東西——氣味、聲音、步態、飾品、疤痕、甚至是咳嗽的頻率。

翻到最新的一頁,紙張甚至還帶著被手汗浸濕後又乾掉的皺褶。上面的字跡潦草、用力到幾乎要劃破紙背,是用原子筆在完全黑暗中憑觸覺跟記憶寫下的。

【2026/02/19 23:47 北門站 月台末端 黑畫面 兇手】

【標記A:氣味。Dior Sauvage EDT,新版。濃度:近距離約30公分內可聞。判斷:噴於右手手腕或頸側,擴香明顯。】

【標記B:視覺殘留。右手袖扣。金屬製,圓形,約1.5公分直徑。圖案:台大校徽。狀態:邊緣磨損發白、電鍍層剝落。光線反射:弱。】

【標記C:聽覺。步伐。左腳拖行。節奏:右-左(拖)-右-左(拖),左腳落地有額外摩擦音。推測:舊傷或習慣性跛行,非急性傷害。】

【標記D:觸覺/聽覺。金屬掉落聲。萬寶龍大班系列鋼筆筆帽,掉落於磁磚地面,清脆回音。】

陳映庭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向許望。許望的眼眶通紅,但眼神卻異常地堅定,那是一種被全世界否定後,反而燃起的、近乎偏執的火焰。

「這是我在燈亮之前寫的,」許望的聲音還在抖,但邏輯已經回來了,「我怕我忘記,我怕我的大腦騙我,所以我一摸到筆帽,就立刻寫下來。映庭,這三個標記是綁在一起的,氣味、袖扣、跛行,它們屬於同一個人。我絕對不會把Sauvage跟其他木質調搞混,就像你不會把當事人的證詞跟法條搞混一樣。」

陳映庭闔上筆記本,沒有立刻說話。她知道這本筆記本對許望意味著什麼。這不是什麼偵探遊戲,這是他的輪椅。質疑這本筆記本,等於質疑他這二十幾年來賴以生存的全部方式。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卻帶著疲憊的女聲從兩人身後傳來。

「映庭,許望。」

是蘇慕慈。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氣質溫婉,眼下卻有著淡淡的青黑。她是江韶光生前最好的朋友,也是許望在法律這條路上最信任的導師。她剛從地檢署那邊過來,身上還帶著地檢署那種冷氣與紙張混合的味道。

「老師。」許望像是看到浮木一樣站了起來。

蘇慕慈對他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黑色筆記本上,眼神柔和了一下。「我聽林檢說了。孩子,辛苦你了。」她轉向陳映庭,「映庭,張火根那邊怎麼樣?」

陳映庭的表情立刻變得又冷又硬,毒舌模式全開。「還能怎麼樣?趙承宇那個績效狂已經準備要開記者會了。『捷運隨機殺人案迅速破案,遊民涉有重嫌』,標題我都幫他想好了。媒體現在就在外面,攝影機全部對著分局,PTT八卦版已經把張火根的身家背景都肉搜出來了,說他有竊盜前科、長期酗酒、有暴力傾向。輿論已經判他死刑了。」

她從手機裡調出一張照片,是她剛才請法扶的朋友偷拍的。照片裡的張火根蜷縮在偵訊室的角落,身上那件軍綠色外套被脫下來當證物,他裡面只穿著一件破爛的發黃衛生衣,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臂。他根本沒有穿西裝,更別提什麼袖扣。他的兩條腿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浮腫,但並沒有任何跛行,站起來的時候兩腳受力是均勻的。

「蘇老師,你看。」陳映庭把手機遞過去,聲音壓得更低,「我剛才靠近聞了一下,張火根身上只有很重的汗酸味、嘔吐物的酸味跟劣質米酒的味道。我離他不到半公尺,完全沒有許望說的那種什麼曠野之心的味道。而且——」她頓了頓,看了許望一眼,才繼續說下去,「我問過鑑識小組了,初步的血跡鑑定出來了。張火根外套上的血,血型是B型。但江律師的血型,根據事務所的健檢資料,是A型。」

蘇慕慈的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那外套上的血是誰的?」

「是他自己的。」陳映庭冷笑了一聲,笑意裡全是對體制的嘲諷,「他的左手虎口有一個大概兩公分的新裂傷,應該是翻垃圾桶被鐵皮割的,血就是那時候沾上去的。鑑識人員說,出血量跟噴濺形態完全不符合刺穿頸動脈會造成的血跡。簡單說,他就是個倒楣鬼,剛好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身上剛好有血,就被趙承宇當成破案業績抓起來了。」

月台上的冷風又吹了過來。遠處傳來捷運列車離站的氣壓聲,嗚嗚作響,像是一聲嘆息。

蘇慕慈沉默了幾秒,然後做了一個決定。她拿起許望的那本黑色筆記本,翻到最新那一頁,用自己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三行潦草的字。

「許望,你做得很好。」她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定錨,穩住了許望快要崩潰的神經,「你沒有被你的缺陷困住,你把它變成了你的眼睛。法律上,證人的證詞能力確實會因為感知缺陷而被挑戰,這是程序正義的必要之惡。但是,」她抬起頭,眼神溫柔而堅定,「缺陷的反面,就是天賦。你對氣味跟聲音的記憶,遠比任何一個所謂『正常人』對臉孔的記憶更可靠。因為臉可以整形,可以靠化妝改變,但一個人走路拖行的習慣、他慣用香水的分子殘留,是刻在肌肉跟皮膚上的,很難偽裝。」

她把筆記本闔上,鄭重地放回許望的手中。

「張火根沒有袖扣,沒有跛行,沒有古龍水,血型也不對。你的三個標記,全部指向另一個人。這就證明,你的記憶不是幻覺。」

許望緊緊抱著筆記本,感覺到一股熱流衝上鼻尖。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訴他「你這樣是錯的」、「你認不出人很奇怪」、「你的證詞不可信」。只有蘇慕慈會告訴他,你的不同,是你的力量。

「可是老師,」許望的聲音帶著哭腔,「檢察官不會信的。林檢說,我的面孔失認症會讓我的證詞在法庭上被辯方律師打到體無完膚。陪審團……不對,國民法官會覺得我是一個連兇手長什麼樣子都說不出來的無能證人。輿論也不會信,他們只想看到一個遊民被定罪,然後安心地繼續搭捷運。」

「所以我們要把你的『感覺』,變成『證據』。」蘇慕慈的語氣轉為冷靜而理性,進入了律師的戰鬥模式,「映庭,你明天一早就去調北門站那三分鐘黑畫面之前,所有的監視器畫面。兇手要精準計算那三分鐘,他一定事先來場勘過。找找看有沒有穿深灰色西裝、右手有反光、走路有點跛的人,在案發前一兩天出現在北門站附近。」

「我已經在做了,」陳映庭立刻點頭,她的行動力永遠是最快的,「我還請人去調悠遊卡進出站紀錄,雖然兇手可能用現金單程票,但總要試試看。」

蘇慕慈又看向許望,「許望,你接下來的任務,就是把你的鼻子跟耳朵,變成最精密的儀器。回去把你筆記本裡所有關於Sauvage的記憶,關於台大校徽袖扣的細節,全部整理出來。越細越好,細到沒有人可以質疑你聞錯了、看錯了。」

她頓了頓,伸手輕輕拍了拍許望的肩膀。

「江律師的辦公室,聽說被翻得很亂,但最重要的東西不見了。警方現在只想結案,不會認真去找。我們得自己來。你的兩個特徵——磨損的校徽跟拖行的左腳,現在是全案唯一的、逆向的線索。所有人都往遊民身上看,只有我們,要往相反的方向看。」

許望用力地點頭,把筆記本抱得更緊。那本黑色的小冊子,此刻重得像是一塊鉛,又像是一塊浮木。

三個人站在空曠、只剩下腳手架陰影的北門站月台上,像是三座孤島。頭頂的日光燈因為電壓不穩而嗡嗡作響。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時,許望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封沒有顯示號碼的簡訊,只有一行字。

【別再記味道了,小臉盲。你記得的每一縷香,都是我故意讓你聞到的。】

許望的血液,瞬間凍結。

他猛地抬頭,再次望向那個已經空無一人的手扶梯口。那裡的風,好像又帶來了一絲若有似無的、乾燥辛辣的佛手柑香氣。

而這一次,他分不清,那究竟是殘留的氣味,還是他自己的恐懼所幻化出的、揮之不去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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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人權律師的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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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行字像是一根冰針,直接刺進了許望的視網膜。

【別再記味道了,小臉盲。你記得的每一縷香,都是我故意讓你聞到的。】

沒有來電顯示,沒有署名,簡訊的發送時間是23:51,恰好是監視器黑畫面結束後的四分鐘。許望的手指死死掐著那支已經發燙的手機,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關節處傳來細微的喀喀聲。

「許望?」陳映庭察覺到他不對勁,皺著眉湊了過來,「你臉色怎麼跟死人一樣?誰傳的?」

許望沒有回答,他只是將手機螢幕翻轉過去。陳映庭和蘇慕慈同時低下頭,在看到那行字的瞬間,兩個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空曠的北門站月台上,日光燈管因為老舊的線路而發出持續的、低沉的嗡鳴聲,聽起來像是某種昆蟲臨死前的振翅。腳手架的陰影被拉得很長,像是一座座歪斜的十字架。風從已經封閉的古蹟開挖坑道裡倒灌進來,帶著潮濕的泥土味,還有那一絲若有似無、卻又無比清晰的乾燥辛辣味。

Dior Sauvage。佛手柑前調之後,那股像是被太陽曬過的廣藿香與龍涎香的餘韻。

許望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引以為傲的感知代償系統,此刻成了一座反過來囚禁他的牢籠。他無法分辨臉孔,所以他被迫去記住氣味、記住聲音、記住所有臉孔以外的碎片。但現在,有人告訴他,那些碎片是對方親手撒下的麵包屑。

「他就在附近。」許望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顫抖,「他看著我們。他一直看著我們。」

蘇慕慈迅速地環顧四周。月台上除了他們三人,只剩下遠處清潔人員拖動水桶的輪軸聲。她當機立斷,一把按住許望冰冷的手腕,強迫他將手機收起來。

「不要在這裡看。」她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裡是他的主場。這三分鐘的黑畫面是他選的舞台,我們站在這裡,每多停留一秒,就是讓他多欣賞一秒我們的恐慌。回去再說。」

陳映庭也立刻會意,她一把搶過許望的手機,直接長按關機,然後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許望不斷發抖的肩上。「走了,先離開這個鬼地方。味道這種東西,鼻子聞久了會疲乏,搞不好是你自己嚇自己。先回去,我請你喝咖啡,讓你聞點正常的味道。」

她的語氣依舊毒舌,卻是許望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屬於現實世界的繩索。

三個人幾乎是逃離般地衝上了手扶梯。許望在踏上手扶梯的最後一刻,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空蕩蕩的月台末端,那個江韶光倒下的位置,已經被黃色的封鎖線圍起,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恍惚間覺得,那個倒臥的影子好像還在那裡,而那個穿著體面西裝、戴著磨損校徽袖扣的男人,就站在影子的旁邊,對著他,露出一張他永遠也無法記住、也無法描述的空白臉孔,對他輕輕噴了一下香水。

那一夜,許望沒有睡。

隔天清晨八點,台北的天空是洗不乾淨的灰白色,細雨將重慶南路一帶的老舊大樓都蒙上了一層油膩的光。江韶光的法律事務所就位於這樣一棟沒有電梯、樓梯間堆滿廢棄紙箱與競選旗幟的四樓。蘇慕慈以台北律師公會人權委員會委員的身分,偕同許望與陳映庭,以整理遺物、協助家屬的名義拿到了鑰匙。

門一打開,一股混雜著舊紙張、菸草與淡淡霉味的空氣便撲面而來。這和許望想像中那種光鮮亮麗、位於信義區高樓裡的合夥律師事務所完全不同。這裡更像是一座戰時的指揮所。

不到二十坪的空間被書櫃與檔案櫃塞得滿滿當當,牆上貼滿了都更迫遷戶的陳情海報、失聯移工的尋人啟事,以及密密麻麻用紅筆標註的法條便利貼。最中央那張巨大的檜木辦公桌,是整個房間唯一稱得上體面的家具,此刻卻像是被颱風掃過一般。

「被翻過了。」陳映庭戴上手套,第一個走進去,她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而且翻得很專業,不是求財。」

所有的抽屜都被拉開,裡面的文件被粗暴地傾倒在地上,但昂貴的筆電、桌上的茶葉罐裡的現金卻原封不動。書櫃上的卷宗被一本本抽出來,散落在地,許多卷宗的封面被直接撕開,像是有人在急著找什麼薄薄的、可以夾在卷宗裡的東西。

許望站在門口,不敢輕易踏進去。他的焦慮在此刻達到了頂點。對他而言,混亂本身就是一種感官的酷刑。他無法透過臉孔來快速判斷環境是否安全,所以他依賴秩序。當秩序被破壞,他的整個感知系統就會發出刺耳的警報。

「江律師……他到底在做什麼案子?」許望的聲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什麼。

「北門周邊的永樂都更案。」蘇慕慈一邊小心地避開地上的文件,一邊低聲解釋,她的語氣裡帶著沉重的敬意,「建商是周政勳的政曜建設,他們要用容積獎勵把那一帶劃為都更區,裡面有十幾戶不同意戶,還有三間專門收留失聯移工的違章小屋。江韶光免費幫他們打了三年官司,上個月剛在高等法院逆轉勝,擋下了周政勳上百億的開發案。高等法院認定建商的同意書有偽造嫌疑,要求重新審議。」

「擋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陳映庭冷冷地接話,她從地上撿起一張被踩出腳印的陳情書,上面的照片是一個越南籍女子抱著孩子的合照,「而且不只是錢。這案子牽扯到台北市政府的都更審議委員,有人在裡面護航。江律師手上,應該有能證明官商勾結的東西。」

蘇慕慈點點頭,走向辦公桌後方那個被撬開的保險櫃。保險櫃不大,是那種舊式的旋轉密碼鎖,此刻櫃門大開,裡面空空如也,只剩下幾張過期的發票。

「不見了。」蘇慕慈的臉色沉了下來,「家屬說,江律師最重要的兩樣東西,一本是他親手記錄的、建商私下給付的『帳冊』影本,裡面有每一筆流向都更委員與地方民代的金流。另一樣,是一個叫阮氏秋的越南籍看護的證詞錄音。她是永樂都更區裡違章戶的房客,也是唯一能證明建商找黑道半夜去潑漆、斷水電的活證人。這兩樣東西,都不在這裡。」

許望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想起了那支刺穿江韶光喉嚨的萬寶龍鋼筆。那不是隨手拿到的兇器,那是需要近距離、需要精準力道的處決。兇手要的不只是人命,他要的是讓這個人永遠不能再說話,並且要拿回那個人嘴裡的東西。

陳映庭已經開始有條不紊地進行現場重建。她不愧是許望的外部大腦,她拿出手機開始拍照,同時指揮許望:「許望,你別站著發呆。用你的鼻子,用你的眼睛。你不是說你對細節偏執嗎?現在就是你發揮的時候。看看有沒有什麼不屬於這裡的味道,不屬於江律師的東西。」

許望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踏入那片混亂。他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那讓他焦慮的混亂,而是讓自己的嗅覺與聽覺接管。他慢慢地在房間裡踱步,腳下踩過散落的紙張,發出窸窣的聲響。

舊紙張的霉味、菸草的焦油味、還有江韶光慣用的那種便宜的檀香薰香的味道……這些都是屬於這個房間的、屬於江韶光的基調。但在這些基調之上,確實有一絲不協調的、極淡的香氣殘留著。

又是那個味道。

許望猛地睜開眼,循著氣味的來源,走向辦公桌的側面。在桌腳與牆壁的夾縫中,他發現了一個被踢進去的、皺成一團的牛皮紙信封。

「這裡!」他喊道。

陳映庭立刻用鑷子將信封夾了出來。信封沒有封口,裡面沒有信紙,只有一張名片大小的、厚實的白色卡紙。卡紙的正面,在最中央的位置,用燙金的方式,印著一個小小的、許望無比熟悉的圖案。

台大校徽。那枚傅鐘與椰林大道的簡化圖騰。

而卡紙的背面,則是一片空白。

許望感覺自己的血液再一次凍結了。他顫抖著從自己的背包裡,掏出那本黑色的非臉孔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那一頁上,他用極細的代針筆,畫下了那枚袖扣的速寫:圓形、金色、邊緣磨損發白、傅鐘的鐘體有一道極細的刮痕。

眼前的這張卡紙上的校徽,無論是大小、比例,都和他記憶中的那枚袖扣一模一樣。

「這是……恐嚇信?」陳映庭的聲音也變得乾澀起來。

「江律師死前一週收到的。」蘇慕慈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他們身後,她的臉色異常蒼白,「家屬昨天做筆錄時提過,江律師那幾天接到很多無聲電話,還收到一個沒有寄件人的信封。他當時沒在意,隨手就丟在桌上了。沒想到……」

沒想到,這就是死亡預告。

許望死死盯著那張空白名片,胃裡一陣翻攪。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他的大腦。

太直白了。

這條線索太直白、太刻意、太完整了。兇手戴著台大校徽的袖扣行兇,然後又在被害者的辦公室裡,留下一個印著同樣校徽的空白名片。這就像是兇手在現場故意掉落自己的身分證,深怕警察找不到他一樣。

這不符合那個能在三分鐘黑畫面內完成精準謀殺、能完美計算監視器重啟時間與列車噪音的高智商犯罪者的側寫。那個人,應該是優雅的、冷血的、享受操控的。他怎麼會留下這麼粗糙、這麼像栽贓的線索?

除非……這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不對。」許望喃喃自語,他抱著頭,蹲了下來,聲音裡充滿了痛苦的自我懷疑,「不對勁……陳映庭,你還記得那封簡訊嗎?他說,我記得的每一縷香,都是他故意讓我聞到的。那袖扣呢?那跛行呢?會不會……會不會也是他故意讓我看到、讓我聽到的?」

陳映庭和蘇慕慈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駭然。

「你的意思是,兇手早就知道你有臉盲,所以他刻意挑選了這些特徵來污染你的記憶?」蘇慕慈輕聲問道。

「台大校徽……」許望抬起頭,眼神空洞地望著牆上那張江韶光與台大法律系同學的合照,「全台北戴這種袖扣的人有多少?幾千?幾萬?在公館的二手市集,花兩百塊就能買到一枚磨損的舊校徽。跛行……左腳拖行,只要在鞋子裡塞一塊小石子,任何人都可以假裝跛行。香水……Sauvage是這兩年最暢銷的男香,只要事先在月台上噴一下,風一吹,誰都會以為兇手噴了那個味道。」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掉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冰窟。他的感知代償系統,曾是他唯一的武器,是他證明自己不是廢物的唯一倚靠。但現在,這個系統的每一個零件,似乎都被對方拆解、複製、然後重新組裝成了一個指向錯誤方向的羅盤。

那枚袖扣,可能不是身分的暗示,而是身分的偽裝。那個跛行,可能不是身體的缺陷,而是刻意的表演。那縷香水,更不是什麼品味的象徵,而是最廉價、最有效的記憶污染劑。

兇手根本不需要真的跛腳,也不需要真的是台大人。他只需要讓許望這個無法記住臉的證人,深深地、牢牢地記住這三個錯誤的標籤。然後,當警方真的去追查這三個標籤時,就會像無頭蒼蠅一樣,去懷疑每一個戴著類似袖扣、走路有點不穩、噴著同樣香水的無辜者。而真正的兇手,則可以光鮮亮麗地坐在法庭的旁聽席上,欣賞著這場由他親手導演的、完美的記憶偽造秀。

「所以……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陳映庭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動搖,「如果這三個特徵都是假的,那我們還剩下什麼?」

蘇慕慈沉默了許久,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重慶南路。許久,她才轉過身,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不,還剩下一個東西是真的。」她說,「不管袖扣是不是假的,香水是不是噴上去的,有一件事是無法偽造的——那就是,兇手一定翻過這個房間,並且拿走了帳冊和錄音。這代表,帳冊和錄音是真的,阮氏秋這個證人是真的。兇手越是想用假的線索來誤導我們,就越證明,真的線索一定還在,只是我們還沒找到。」

她走回來,將那張空白的台大校徽名片,用證物袋小心地裝了起來。

「這張名片,兇手以為是陷阱,但對我們而言,也是線索。他是從哪裡印的?用的是什麼紙?燙金的顏料是哪一家的?只要去查,就一定有痕跡。還有,阮氏秋人呢?只要找到她,帳冊的內容是什麼,就都清楚了。」

許望聽著蘇慕慈的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塊新的浮木。他用力地點頭,試圖讓自己從那種被全盤否定的暈眩中掙脫出來。

就在這時,陳映庭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她那個在地檢署實習的學長蔡明哲。

陳映庭接起電話,只聽了兩句,臉色就瞬間變得比紙還白。

「你說什麼?再說一次?」

她掛掉電話,難以置信地看著許望和蘇慕慈,一字一句地說道:

「蔡明哲說,警方剛剛在江韶光的解剖報告裡發現,刺穿他喉嚨的那支萬寶龍鋼筆……不是江韶光自己的。那支筆的筆尖被動過手腳,裡面被挖空,藏了一個微型的錄音晶片。而晶片裡,只錄到了一句話。」

陳映庭的喉嚨動了動,模仿著那個因為劇痛與失血而變得含糊不清的、屬於江韶光最後的聲音:

「……袖扣……是假的……不要相信……」

話音剛落,事務所那扇老舊的木門,突然被人從外面,輕輕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不輕不重,不急不緩。像是某種優雅的、宣告抵達的節奏。

而門外,傳來了一陣極輕微的、左腳拖行在磨石子地板上的、熟悉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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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非臉孔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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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那三下敲門聲敲在老舊事務所的木門上,不重,卻像是用尺規量過似的精準。間隔完全一致,連力道都沒有一絲抖動。

許望全身的血液瞬間往腦門衝去。

門外的磨石子地板上,那個左腳拖行的腳步聲停住了。很輕,很慢,像是皮鞋底有一塊磨損的橡膠,每一次抬起、拖過、再落下,都會發出一種近似於砂紙輕刮的「嘶——嗒」聲。他在北門站的月台上聽過這個聲音,在監視器黑畫面前的那三分鐘裡,這個聲音伴隨著江韶光喉嚨被鋼筆刺穿時的氣音,一起烙進他的鼓膜裡。

是他。

許望的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堆滿卷宗的鐵櫃,發出匡噹一聲。他的呼吸在一瞬間變得又淺又快,那是焦慮症發作的前兆。從小到大,每當人群的臉孔在他眼中溶解成一團團模糊的肉色塊狀物,恐慌就會像潮水一樣淹上來。而現在,恐慌有了具體的形狀——門外那個他看不見臉,卻用聲音和氣味就能指認的兇手。

「誰?」陳映庭的反應最快,她已經一個箭步衝到門邊,但沒有立刻開門,而是反手將蘇慕慈和許望擋在身後。她的聲音冷得像刀鋒,「誰在外面?」

門外沒有回應。

只有那個拖行的腳步聲,又往前挪了半步。更近了。接著,一股極淡、極冷冽的氣味,從門扇下方那道不到一公分的縫隙裡滲了進來。

Dior Sauvage。曠野的味道。前調是帶著胡椒刺激感的佛手柑,中調是薰衣草的乾燥粉感,後調則是龍涎香那種近似於漂白過後的礦物鹹味。這款香水在台北的百貨公司專櫃一年要賣掉上萬瓶,一點也不稀有,但許望聞到的這一縷,卻帶著一種不自然的濃郁,像是有人在出門前,刻意往鞋面、往袖口、往領口各噴了三下,深怕別人聞不到。

和他在月台上聞到的一模一樣。連噴灑的劑量都一樣。

陳映庭猛地拉開了門。

門外空無一人。

長長的走廊上,只有一盞接觸不良的日光燈管在滋滋作響。磨石子地板被拖把拖得發亮,盡頭的窗戶開著,十二月的冷風灌進來,將一張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傳單吹得在地上打轉。而在事務所的門把上,掛著一個透明的塑膠袋,裡面裝著一枚金色的、沾著些許暗褐色污漬的台大校徽袖扣。

袖扣的背面,用雷射刻著一行極小的字。

「給看不見臉的人,一點小小的提示。——K」

許望衝過去,抓起那個塑膠袋,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塑膠袋裡的袖扣,和他筆記本裡畫下的那枚磨損袖扣,磨損的位置分毫不差。就連校徽上傅鐘鐘面那道細微的刮痕,都像是複印出來的。

「是陷阱。」蘇慕慈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她的臉色同樣難看,卻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她伸手按住許望不斷顫抖的肩膀,「許望,這就是我說的污染。兇手知道你在記什麼,他在餵給你你要的東西。他把你最信任的感官,變成了他的簽名。」

陳映庭則是直接掏出手機,撥給了大樓的管理員,聲音裡壓著怒火:「調監視器,現在,立刻。頂樓到一樓,所有電梯和樓梯間的畫面我全要。」

十分鐘後,管理員在監視器室裡一臉為難地搖頭。「陳小姐,真的沒有。電梯的監視器在五分鐘前剛好在做例行重啟,樓梯間那支上週就壞了,報修單還壓在管委會那邊……什麼都沒拍到。」

又是黑畫面。又是精準的三分鐘。

許望看著手中的袖扣,忽然覺得一陣暈眩。他一直以為自己的缺陷是鎧甲,是他在這個所有人都靠臉認人的世界裡,唯一能看見真相的裂縫。但現在,這道裂縫被兇手精準地找到了,並且往裡面灌進了毒藥。

「不能再等了。」蘇慕慈當機立斷,她看著許望,「我們現在就去台大醫院。我幫你掛了吳醫師的門診,我們需要一份正式的鑑定報告。不是為了證明你有缺陷,而是為了證明,你的缺陷是如何運作的。」

——

台大醫院神經內科的診間,永遠瀰漫著一股消毒酒精和舊紙張混合的味道。

吳醫師是一位年約六十、頭髮花白的女性,她的眼神溫和,卻帶著一種科學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審視感。她沒有像一般醫師那樣先問診,而是直接讓許望坐在一台巨大的螢幕前。

「許望,我們來玩幾個小測驗。」她的聲音很輕,「不要緊張,這不是考試。」

第一個測驗是劍橋面孔記憶測驗。螢幕上快速閃過六張陌生男性的臉孔,每張只停留三秒。接著,螢幕上同時出現三張臉,要求許望指認出剛才看過的是哪一張。

許望的額頭在第一輪就冒出了冷汗。在他的視野裡,那六張臉沒有任何區別。都是兩顆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分佈在橢圓形的輪廓裡,像是被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他試圖去記住細節——第一張的眉毛比較濃、第二張的嘴角有一顆痣——但當三張臉並排出現時,那些細節全都混在了一起,變成了一團無法解析的雜訊。

「我……我不知道。」他的聲音乾澀,「左邊那張?不……也許是中間?對不起,我真的分不出來。」

吳醫師沒有說話,只是在病歷上記錄著。接著是第二個測驗,辨識表情、判斷年齡、從倒置的臉孔中找出異常。許望的表現一塌糊塗。他的正確率,甚至低於隨機猜測的機率。

最後,吳醫師讓他躺進了核磁共振的儀器裡。巨大的噪音在耳邊轟鳴,許望閉上眼睛,卻感覺比睜開眼睛時還要焦慮。在黑暗中,他反而能更清楚地聽見機器的運轉聲、護理師在隔間外的腳步聲、以及自己那顆因為緊張而跳得過快的心臟鼓動聲。

一個小時後,吳醫師拿著剛出爐的報告,走回了診間。蘇慕慈和陳映庭都站了起來。

「結果很明確。」吳醫師將報告攤在桌上,指著其中一張大腦的橫切面影像,「這是許望先生的梭狀回,特別是右側的梭狀回臉孔區。在正常人大腦中,這個區域在看到臉孔時,會出現強烈的活化反應,就像燈泡被點亮一樣。但許望先生的這個區域,」她用筆尖點了點那片灰暗的區域,「幾乎是完全沉默的。無論我們給他看多少張臉,這裡都沒有任何血流訊號的增加。他的大腦,天生就無法對臉孔進行編碼。」

「這屬於重度先天型面孔失認症,盛行率大約在百分之二左右,但像許望先生這麼徹底的,非常罕見。他的世界,從一出生,就沒有『臉』這個概念。」

蘇慕慈鬆了一口氣。這份報告,至少能證明許望不是在說謊,他的證詞並非憑空捏造,而是建立在生理缺陷之上的另一種真實。

但吳醫師的下一句話,卻讓診間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不過,從法律鑑定的角度來看,這份報告是一把雙面刃。」吳醫師推了推眼鏡,眼神變得銳利,「正因為他的梭狀回完全失能,他的大腦會用一種『補償機制』來試圖辨識身分。他會過度依賴聲音、氣味、步態、配件等非臉部特徵。但這些特徵,在心理學上被稱為『高可變性線索』,是極度不穩定、也極度容易被偽造的。」

「換句話說,」吳醫師看著許望,一字一句地說,「一個噴了同款香水、戴了同款袖扣、模仿了同樣跛行姿態的替身,在許望先生的感知系統裡,就會被判斷為同一個人。他的記憶,非常容易受到污染和植入。在法庭上,任何一個稱職的辯護律師,都會用這份報告,徹底摧毀他作為證人的可信度。他們會說,這不是證詞,這是幻覺。」

走出台大醫院時,台北正下著冬雨。細細的雨絲打在騎樓的遮雨棚上,發出連綿不絕的沙沙聲。

陳映庭撐著傘,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髒話:「幹。這根本是給柯以謙那種人送子彈。我們拿著報告去告訴法官『我的證人有重度臉盲』,法官只會覺得我們在開玩笑,檢察官更是會直接把許望打成不可靠的瘋子。林正道那個老古板,他最信的就是監視器和白紙黑字的鑑定,他絕對會把這份報告當成排除許望證詞的最佳理由。」

「他說的也沒錯。」許望忽然開口,他的聲音被雨聲襯得有些模糊。他緊緊抱著那份鑑定報告,紙張的邊緣被他捏得發皺,「吳醫師說的對,我的記憶……是不可靠的。如果兇手真的找了三個替身,那我那天晚上記住的,到底是誰?」

「不是不可靠,是需要被正確地解讀。」蘇慕慈停下腳步,她轉過身,雙手用力按住許望的肩膀,直視著他那雙總是有些游移、不敢與人對視的眼睛,「法律只相信眼睛,但眼睛會說謊。監視器會被關掉,臉可以整形,可以戴口罩。但聲音的顫抖、氣味的殘留、步伐在不同材質地板上的回音——這些是肌肉和化學作用留下的痕跡,是騙不了人的。許望,你的筆記本不是幻覺的集合,它是另一種語言的詞典。我們只是需要找到正確的文法來讀它。」

她帶著許望,沒有回律師事務所,而是繞到了事務所後方,那間平時用來堆放舊卷宗、只有一盞昏黃燈泡的地下室。

地下室沒有窗戶,牆壁是裸露的水泥,地板則是一半鋪著老式的磨石子,一半鋪著為了防潮而加鋪的木質地板。這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蘇慕慈從抽屜裡拿出許望的那本「非臉孔筆記本」。牛皮封面的本子已經被翻得捲起了毛邊,裡面用不同顏色的筆,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他這二十幾年來,為了在人群中活下去而被迫發展出的求生系統。

「3號對象:陳映庭。特徵:慣用左手轉筆,頻率約每分鐘22次;噴Jo Malone鼠尾草與海鹽,但只噴在手腕,味道三小時後會轉為皂感;走路時右肩比左肩高0.5公分,皮鞋後跟外側磨損嚴重。」

「7號對象:林正道檢察官。特徵:菸疤在左手無名指第二指節,抽七星中淡;皮鞋是Regal 811R,鞋帶永遠繫成雙耳結;咳嗽聲帶有輕微的氣喘哨音,頻率約在400赫茲。」

每一頁,都是一個沒有臉的人。

「現在,我們來重建那三分鐘。」蘇慕慈打開了一台老式的錄音筆,那是她從江韶光的事務所帶回來的,裡面拷貝了北門站當晚的環境錄音。捷運進站時的尖銳煞車聲、月台廣播「往象山列車即將進站」的電子女聲、人群走動的嘈雜聲,全部混雜在一起。

「閉上眼睛。」蘇慕慈對許望說。

許望依言閉上了眼。黑暗瞬間將他包圍,但他的聽覺卻因此變得無比敏銳。

蘇慕慈按下了播放鍵。

刺耳的煞車聲襲來,許望的身體下意識地緊繃。但蘇慕慈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穩定而清晰:「不要聽列車,聽地板。」

蘇慕慈讓陳映庭幫忙,她們兩人在地下室的兩種地板上來回走動。陳映庭穿著平底鞋,蘇慕慈則刻意模仿著那種左腳拖行的跛行姿態。

「聽聽看,」蘇慕慈說,「同樣的步伐,在磨石子上和在木頭上,回音有什麼不同?」

許望皺緊了眉頭。起初,那兩種聲音在他聽來都只是腳步聲。但當他強迫自己忽略視覺、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鼓膜的震動上時,細微的差異開始浮現。

在磨石子地板上,拖行的「嘶」聲會變得尖銳而短促,因為磨石子堅硬、平滑,摩擦係數小,聲音的尾韻會帶著一種清脆的、金屬般的反射。而在木質地板上,同樣的拖行,聲音會變得悶而長,木頭會吸收掉一部分高頻,尾韻是一種低沉的、嗡嗡的共鳴。

「我聽到了……」許望喃喃自語,「那天晚上,那個聲音……前半段是尖的,後半段是悶的。他從磨石子的穿堂,拖行到了月台的木質警示地板邊緣……他就是在那裡動手的!因為木質地板會吸音,比較不會引起注意!」

這是一個微小卻關鍵的發現。這證明他的記憶並非完全被污染,至少,空間的聲學記憶是真實的。

就在這時,地下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白袍、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有些不修邊幅的年輕女子走了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個銀色的鑑識工具箱。

「抱歉來晚了,捷運轉公車再走路,雨天真的很麻煩。」女子將工具箱重重地放在桌上,對著蘇慕慈點了點頭,「蘇律師,妳要我分析的東西呢?」

蘇慕慈連忙介紹:「這位是黃沁瑜,台大化學系的博士候選人,也是台北市警局鑑識中心的特約顧問,專攻揮發性有機化合物的氣味鑑識。她是我學妹,也是現在少數願意相信『鼻子比監視器可靠』的人。」

黃沁瑜沒有寒暄,直接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密封的玻璃瓶,瓶子裡裝著一小塊從江韶光事務所門把上採集到的、沾有古龍水殘留的紗布。

「Dior Sauvage,我知道。」黃沁瑜將紗布放進一台攜帶型的氣相層析儀裡,「市面上最氾濫的男香之一,便宜的夜店弟和昂貴的金融菁英都在噴。但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裡。」

儀器發出輕微的嗡鳴,螢幕上開始跳動起密密麻麻的波峰圖。

「這款香水的標準配方裡,龍涎香的成分應該是 Ambroxan,一種人工合成的麝香。但妳給我的這個樣本裡,」黃沁瑜指著其中一個異常突起的波峰,「多了一種東西。鄰苯二甲酸二乙酯,DEHP。一種廉價的塑化劑,通常被用來當作定香劑,讓香水味停留得更久。原廠的 Sauvage 絕對不會用這麼低階的原料,這會破壞它的前調。」

她抬起頭,看著許望,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

「這不是專櫃買來的原廠香水。這是分裝的、稀釋過的、甚至可能是從蝦皮或夜市買來的仿製品。兇手很聰明,他知道你要記的是『Dior Sauvage』這個標籤,所以他給了你這個標籤,但他用的,卻是成本不到原價十分之一的贗品。因為對他來說,重要的不是品味,是讓你聞到那個味道。」

許望的心臟猛地一縮。仿製品……又是仿製品。袖扣是仿的,香水也是仿的。兇手像是一個高明的偽鈔製造者,他不在乎真假,他只在乎能否騙過那個只認得浮水印的驗鈔機。而許望,就是那台被設定好只會辨識浮水印的機器。

黃沁瑜將那張波峰圖列印出來,遞給許望。「不過,仿製品也有仿製品的好處。原廠香水的化學指紋太乾淨、太完美,反而沒有特徵。但這種添加了 DEHP 的仿製品,它的化學殘留非常獨特,而且會和皮膚的油脂產生特殊的交互作用,附著力比原廠更強。我可以幫你做一個逆向追蹤,只要讓許望先生再聞一次,他一定能分辨出原廠和仿製的細微差異——仿製的那款,會多一種類似於新塑膠玩具的甜膩味。」

許望接過那張紙,手在發抖。他閉上眼,試圖在記憶中召回那個味道。被雨水打濕的月台、血腥味、還有那股濃郁的曠野香氣……在那香氣的底層,是否真的藏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塑膠般的甜膩?他當時太緊張了,根本沒有分辨出來。

「所以,我們現在有兩個被污染的線索,和一個真實的聲學線索。」陳映庭總結道,她的語氣重新變得冷靜,「袖扣和香水都是兇手故意丟出來的誘餌,但他沒想到,地板的材質會出賣他。」

蘇慕慈點了點頭,卻沒有露出輕鬆的表情。她看著地下室那扇緊閉的門,彷彿又聽見了那個拖行的腳步聲。

「不,還有一個問題。」她緩緩地說,「如果兇手連香水和袖扣都能仿造,那他為什麼要模仿跛行?跛行是一種身體缺陷,很難長時間偽裝,而且很容易被識破。除非……」

她的話還沒說完,許望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

又是那個匿名的號碼。

這一次,傳來的不是文字,而是一段長達十秒的語音訊息。

許望顫抖著手指點開了擴音。

語音訊息裡,沒有說話。只有一段腳步聲。

「嗒、嘶——嗒、嗒、嘶——嗒……」

是那個跛行的步伐。但這一次,背景音不再是捷運的嘈雜,而是一個極度安靜、帶著空曠回音的室內空間。聽起來,像是……法院的走廊?

而在腳步聲的最後,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聽不出男女、卻帶著一種優雅而戲謔的笑意的聲音,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許望,你的筆記本,記得真好。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跛行的那條腿,根本就不是腿呢?」

語音結束的瞬間,地下室那盞昏黃的燈泡,忽然閃爍了一下。

許望猛地抬起頭,看向地下室角落裡,那個從剛才起就一直被他忽略的、堆放雜物的陰影處。那裡,靜靜地靠著一根深色的、木質的登山杖。杖身光滑,底端包著一塊已經磨平了一半的黑色橡膠。

而那塊橡膠的磨損紋路,和他記憶中,那個拖行在月台上的皮鞋鞋底,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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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一個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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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登山杖靠在地下室最陰暗的角落,像一截被遺忘的枯枝。

昏黃的燈泡還在滋滋作響,剛剛閃爍的瞬間像是有人在電路上輕輕彈了一下指甲。許望的呼吸卡在胸口,他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蹲在原地,死死盯著杖底那塊黑色橡膠。橡膠已經被磨得只剩下一半的厚度,邊緣呈現出一種長期斜向拖行的不規則缺角,中間還有一道細細的、被柏油路面反覆燙出來的白色刮痕。

跟他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案發當晚,北門站月台。捷運進站的尖銳煞車聲、廣播裡女聲重複著「請小心月台間隙」的機械音、在那三分鐘合法失明的黑暗裡,有人從他身後拖著腳步走過。不是正常的跛行,是鞋底在粗糙磁磚上硬拖過去的「嘶——」聲,每一次抬腳都帶著橡膠摩擦的滯澀感。他當時蜷縮在月台長椅後方,因為嚴重的面孔失認症,他看不清兇手的臉,卻把那道聲音、那股混雜著汗味與Dior Sauvage曠野香調的氣味、還有左手袖口一閃而過的磨損金色校徽,全部刻進了他的非臉孔筆記本。

他以為那是左腳的缺陷。

「如果跛行的那條腿,根本就不是腿呢?」變聲器處理過的聲音還在腦中迴盪。

蘇慕慈最先反應過來。她快步走過去,沒有直接用手去碰那根杖,而是從口袋裡拿出律師隨身攜帶的薄手套戴上,輕輕將登山杖橫放在那張堆滿鑑定報告的工作桌上。

「望,你過來聞。」她低聲說。

許望顫抖著靠近。他不需要用力,味道已經自己鑽了進來。木質杖身被長期握持,滲進了淡淡的皮脂與汗水的酸味,而杖身中段,殘留著一股極淡、卻讓他胃部瞬間收縮的味道。不是登山杖該有的泥土味,是那款古龍水。前調的佛手柑已經揮發殆盡,只剩下後調裡那股帶著金屬感的廣藿香與花椒,跟他在月台上聞到的,一模一樣。

「是同一個人留下的,還是……有人故意把它放在這裡給我們看?」陳映庭的聲音從地下室入口傳來,她抱著一台筆電,臉上沒有平時的嘲弄,只有緊繃的嚴肅。「我剛從地檢署回來。蔡明哲學長冒著被林檢察官罵到考績乙等的風險,幫我拷了一份東西。」

她把筆電重重放在桌上,螢幕的光映得三個人的臉都發白。

「妳怎麼說服他的?」蘇慕慈皺眉,「林正道檢察官最討厭偵查中洩漏監視器畫面,尤其是這種還沒剪進卷證的外圍畫面。」

「我跟他說,如果他現在不給我,以後他在法庭上被許望用走路聲打臉,會更難看。」陳映庭撇了撇嘴,打開了一個標註著「北門站 B2 穿堂 22:47-23:05」的影片檔案,語氣卻有些發虛,「好啦,其實我是騙他說蘇律要幫張火根聲請提審,需要確認替代路線有沒有拍到真兇。學長人還不錯,就是有點怕事。」

影片開始播放。時間是案發當晚十點四十七分,距離監視器進入所謂「合法失明」的三分鐘,還有整整十分鐘。

台北捷運的監視器畫質好得殘忍,即使是穿堂的廣角鏡頭,也能清楚看見每一個進出閘門的人的步態與衣著。

第一個男人出現在一號出口的樓梯口。深藍色西裝,金色袖扣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點微光。他走路時左腳有極輕微的不自然,但因為距離太遠,看不清楚是跛行還是僅僅是鞋子不合腳。他刷悠遊卡進站,頭始終低著,鴨舌帽壓得很低。

「暫停。」許望忽然出聲,聲音沙啞,「把袖扣放大。」

陳映庭依言將畫面格放。金色的台大校徽,在高畫質鏡頭下顯得簇新、光亮,邊緣沒有任何磨損。

影片繼續。八秒後,第二個男人從三號出口進來。同樣是深色西裝,同樣是金色袖扣,身高體型與第一個人幾乎一致。他沒有戴帽子,但戴著口罩。最關鍵的是,他的左腳,是明顯的、拖行的跛行。每走一步,左腳的皮鞋都會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即使隔著監視器沒有收音,許望光是用看的,就能想像出那個「嘶——」的聲音。

「這個……」蘇慕慈屏住呼吸。

第三個男人,在十點五十一分,從四號出口出現。西裝、袖扣、身形,全部符合。他的步伐卻是完全正常的,甚至可以說是刻意地、用力地踏出每一步,像是在證明自己的腿沒有問題。他進站後,沒有走向月台,而是在穿堂的自動販賣機前停留了很久,買了一罐咖啡,然後才慢悠悠地往月台方向走。

三個人,三套幾乎一模一樣的偽裝。

而更讓人寒毛直豎的是後半段。

在案發時間,也就是十一點整前後的黑畫面結束後,監視器於十一點零三分重新啟動。畫面裡,月台已經陷入騷動,有人發現倒在血泊中的江韶光。但那三個男人,卻早已不在月台。

陳映庭切換到另一個檔案,是電子票證的後台軌跡,由蔡明哲用學長權限偷偷匯出的去識別化資料。她指著三條分散的路徑。

「一號男,十一點零七分在北門站出站,搭上往象山的綠線,在西門站轉車,最後在龍山寺站出站。票證紀錄顯示是一張記名月票,持有人是個六十幾歲的老先生,監視器拍到刷卡的人根本不是他本人,顯然是借來的卡。」

「二號男,也就是那個真的跛行的,十一點零四分直接在北門站月台搭上往淡水的紅線,一路坐到士林站才出站。用的是單程票,現金購買,無法追蹤身分。」

「三號男最絕,」陳映庭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徹底算計的憤怒,「他根本沒離開北門站。他在黑畫面結束後,從月台的另一端樓梯走回穿堂,在十一點十二分,用同一張悠遊卡再次刷進站,然後搭上往南港展覽館的藍線,在善導寺站出站。那張卡,登記在一家法律事務所的統編名下。」

地下室裡死一般的安靜,只有電腦風扇嗡嗡的轉動聲。

許望癱坐在椅子上,感覺自己引以為傲的感知代償系統,正在被人當成遊樂場的沙坑,隨意地踐踏、翻弄。

他懂了。徹底懂了。

「認知污染……」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自己筆記本上那頁寫著「左腳跛行、Dior Sauvage、磨損校徽袖扣」的紙張,指甲幾乎要把紙面摳破,「他不是在模仿跛行,他是在量產跛行。他知道我看不見臉,所以他給我三個有臉、卻長得一模一樣的身體。他知道我靠氣味和聲音認人,所以他讓三個人都噴同一款香水,讓其中一個真的去跛,讓另一個用登山杖去假裝跛。這樣一來,無論我指認哪一個,辯方律師都可以在法庭上說——」

「——許望先生,你指認的究竟是兇手,還是兇手為你準備的替身?」蘇慕慈接下了他的話,語氣溫柔卻冰冷,「只要在交互詰問時,讓這三個人同時站在法庭的木質地板上走一遍,你的證詞就會變成一場笑話。因為你根本分不出來,哪個『嘶——』聲才是你在月台上聽到的那一個。你的記憶,從一開始就被污染了。」

這是最高明的犯罪。兇手根本不需要讓監視器拍不到他,他只需要讓監視器拍到太多個「他」。當證據過剩到無法分辨時,真相本身就成了最不可靠的東西。這完全符合柯以謙的風格,那個優雅、冷血、享受操控法律與記憶的男人。將謀殺視為一場精密的心理實驗。

陳映庭氣得一拳捶在桌上,震得那根登山杖輕輕跳了一下。「王八蛋!這根本是針對許望一個人設計的陷阱!他怎麼會知道許望有臉盲?這件事除了我們幾個和台大醫院的醫生,根本沒人知道!」

「不,」許望抬起頭,眼球因為焦慮而佈滿血絲,「他不需要一開始就知道。他只需要觀察。江韶光的事務所被翻得那麼亂,卻只拿走帳冊和錄音,留下一張空白的校徽名片。那張名片就是誘餌,是要測試我會不會對『校徽』這個特徵產生過度連結。我上鉤了,我把袖扣當成了最重要的線索,寫進了筆記本。而那封簡訊,那個語音……他一直在確認,我的筆記本到底記了什麼。」

他感到一陣深刻的暈眩與自我厭惡。他的缺陷,他的求生工具,此刻全都變成了絞死自己的繩索。

蘇慕慈蹲下身,與許望平視,她握住他冰冷的手。她的手很暖。

「望,聽我說。這不是你的錯。」她的聲音像一條穩定的繩索,把快要溺斃的許望往回拉,「他污染的是你的視覺和嗅覺記憶,但他污染不了物理。登山杖的橡膠磨損是物理,體重壓在木頭上的回音是物理,肺部氣喘的頻率是物理。我們換個方法。」

她站起身,看向那根登山杖,眼神銳利了起來。

「他以為用一根杖就能偽裝跛行,但杖和腿敲在地上的聲音,是完全不一樣的。腿是肉與骨,敲在磁磚上是悶的;杖是木頭與橡膠,敲在磁磚上是脆的。監視器沒有收音,但法庭的地板會收音。」

陳映庭立刻會意:「妳是說……盲辯法?」

「對。」蘇慕慈點頭,「我們不讓許望看。我們讓他在法庭上,背對著所有人,只用聽的。讓那三個替身,還有真正的被告,一個一個在法官面前走過去。許望不需要指認臉,他只需要指認聲音的指紋。」

這個瘋狂的想法讓地下室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

就在這時,許望的手機又震動了。

還是那個匿名號碼。

三個人同時僵住。許望看著螢幕,遲遲不敢點開。最後是陳映庭一把搶過手機,按下了擴音。

這一次,沒有腳步聲。

只有一句話,依然是那個優雅戲謔的變聲。

「很棒的想法,蘇律師。但妳確定,妳要讓他在法庭上聽見的,會是第四個替身,還是……真正的我?」

語音結束後,是一張自動傳來的照片。照片裡,是台北地方法院203法庭的旁聽席,空無一人。而在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上,靜靜地放著一枚金色的、邊緣已經被磨得發白、甚至缺了一小角的台大校徽袖扣。

那枚袖扣,和許望筆記本裡畫的那一枚,分毫不差。

而照片的拍攝時間,顯示為——十分鐘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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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地檢署的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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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照片在許望的手機螢幕上持續亮著,像一枚燒紅的烙印。

台北地方法院203法庭,空無一人的旁聽席,慘白的日光燈把木頭長椅照得發亮。第一排正中間,一枚金色的台大校徽袖扣被刻意擺在椅墊的接縫上,鏡頭拉得很近,連邊緣那個被硬物磕掉的小缺角都拍得一清二楚。那個缺角,許望在自己的非臉孔筆記本上用0.3代針筆反覆描過三次,他記得那個觸感——不是磨損,是撞擊,金屬捲起來的一小片毛邊。

十分鐘前。

「他進去了。」陳映庭的聲音把地下室潮濕的空氣切開,她一把搶過手機,把照片放大,再放大,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203法庭今天沒有庭期,早上是合議庭的評議,理論上不開放。但他進去了,還把東西放在那裡拍照,然後傳給我們。這不是挑釁,這是示威。他在告訴我們,法庭是他的主場。」

蘇慕慈沒有看照片,她看著許望。許望整個人往後縮進了那張二手辦公椅裡,膝蓋頂著桌沿,手裡死死攥著那本已經翻爛的黑色Moleskine。他的呼吸變得又淺又快,那是焦慮症發作的前兆。

「把手機關掉。」蘇慕慈輕聲說,伸手覆住許望的手背。她的手很暖,「不要一直看。越看,你的大腦就越會把那個缺角當成唯一的真實。」

「可是……」許望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像有砂紙在磨,「蘇律師,如果我連這個都記錯了呢?如果我那天晚上在月台上聞到的Dior Sauvage,聽到的拖行聲,看到的袖扣,全都是他事先噴好、錄好、放在二手市集讓我去撿到的呢?如果我的代償系統從一開始就是他設計好的陷阱,那我算什麼證人?我算什麼……」

「你是一個被醫學證明會認錯人的證人。」一道低沉、沒有任何溫度的聲音從地下室那扇半掩的鐵門外傳來。

三個人同時回頭。

林正道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深藍色的帆布公事包,外套上還沾著清晨的細雨。他今年五十八歲,台北地檢署的資深檢察官,許望大學時刑法課的老師,也是蘇慕慈口中「對法律條文有近乎信仰尊重」的男人。他的頭髮剪得極短,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像是法條的註解,嚴厲、方正,不容轉圜。

「老師。」蘇慕慈站了起來,語氣裡有尊敬,但更多是戒備,「你怎麼會來?」

「因為你們三個從昨晚到現在,手機關機,不接書記官的電話。」林正道走進來,沒有看那張照片,只是把公事包放在那張堆滿卷宗的桌子上,發出沉悶的一聲,「明天早上九點,張火根的偵查庭。我是承辦檢察官。我來通知你們,也來提醒你們——明天在偵查庭上,我要聽的是事實,不是小說。」

他的視線最後落在許望身上。

「許望,你的台大醫院鑑定報告,今天早上已經送到地檢署了。」

那句話讓許望血液裡的溫度瞬間被抽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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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地檢署在博愛路,是一棟被無數抗議布條和媒體轉播車包圍的灰色建築。九點零五分,第八偵查庭的空氣比地下室更讓人窒息。

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冷氣開得太強,鐵製的椅腳在磨石子地板上拖動時會發出刺耳的刮聲。張火根坐在被告席上,穿著一件過大的、由法扶提供的深灰色外套,頭髮亂糟糟的,雙手一直絞在一起,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污。他不敢抬頭,每當有人看他,他就把頭垂得更低,像一隻習慣被驅趕的流浪狗。他的身邊坐著一位年輕的法扶律師,一臉疲憊,顯然只是來走程序。

許望坐在證人席上,面前擺著一杯已經冷掉的水。他的非臉孔筆記本被書記官要求放在桌下,不能翻閱。蘇慕慈和陳映庭坐在旁聽席的第一排,陳映庭的筆電開著,螢幕上是北門站三個替身的票證軌跡圖。

林正道穿著黑色的檢察官法袍,坐在高起的檢察官席上。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低頭翻著卷宗,聲音平穩得像在朗讀判決書。

「證人許望,請你再次陳述,二月九日晚間十一點十七分至二十分,你在捷運北門站月台所見所聞。」

許望張開嘴,發現自己的喉嚨乾得發疼。他聞得到偵查庭裡那種陳舊紙張、印表機碳粉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聽得見冷氣出風口持續的嘶嘶聲。這些氣味和聲音比人臉更清晰。

「我……我那天晚上在月台等末班車,月台廣播響起,列車進站的噪音很大。」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我看見一個男人,穿著深藍色西裝,左手袖口有一枚金色的台大校徽袖扣,邊緣有缺角。他走路的時候,左腳有拖行的聲音,好像有點跛。還有……還有很濃的Dior Sauvage古龍水味,很刺鼻,有塑化劑的味道。然後他用一支黑色的萬寶龍鋼筆,刺向了江韶光律師。」

他說完,偵查庭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張火根不安地扭動了一下,發出椅子嘎吱的聲音。

林正道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許望,你確定你看到的是『一個男人』嗎?」

許望愣住了。

「你的台大醫院神經內科鑑定報告,我念給你聽。」林正道拿起一份報告,一字一句,清晰得殘忍,「『受鑑定人許望,經結構性磁振造影及臉孔辨識功能性核磁共振檢查,確認為重度先天型面孔失認症。梭狀回臉孔區對臉孔刺激無活化反應,對非臉孔物體之記憶,存在高度主觀投射與事後建構之風險。其證詞之身分指認,不具證據能力,僅能作為參考。』」

他把報告輕輕放在桌上。

「白話文就是,你認不出人臉。所以你用袖扣、用跛行、用香水味來認人。但醫學告訴我,你這種認人的方法,很容易出錯,很容易把A的袖扣,記成B的袖扣。你自己也說了,現場有三個戴同樣袖扣的替身,對不對?」

「可是——」陳映庭忍不住站起來。

「陳小姐,這裡是偵查庭,不是律師事務所的地下室。」林正道冷冷地打斷她,「我知道你們找到了監視器,拍到三個相似的男子。我也知道你們認為跛行是登山杖偽造的,香水是仿的。但是,法律要的是證據,不是推理小說。」

他轉向那位法扶律師身邊的張火根。

「被告張火根,遊民,無固定住址,有竊盜前科。案發當晚,你在北門站的月台上,對不對?監視器拍到你十一點十分進站,十一點二十五分離開。你的外套上,驗出了死者的血跡。你的背包裡,找到了那支萬寶龍鋼筆。鋼筆上,只有你的指紋。」

張火根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充滿了恐懼的血絲,他用力搖頭,聲音嘶啞得像破掉的風箱:「不是我……不是我……我只是撿到的……我在垃圾桶撿到的……那支筆很漂亮……我想拿去賣……我沒有殺人……」

「你撿到筆的時候,死者已經倒在月台上了,你為什麼不報警?」林正道追問,語氣沒有一絲同情。

「我……我怕……警察不會相信我……沒有人會相信遊民……」張火根的眼淚掉了下來,滴在冰冷的桌面上。

蘇慕慈再也忍不住了,她站起身,黑色的律師袍在冷氣中微微擺動,聲音因為憤怒而清亮。

「檢察官!這就是你要的結案方式嗎?」她的目光直視林正道,「找一個最弱勢、最不會反抗的人,推出去當代罪羔羊,好讓輿論那個『捷運隨機殺人』的恐慌可以平息?好讓市政府和建商可以告訴市民,治安已經恢復了?」

「蘇律師,請注意妳的用詞。」林正道的臉沉了下來。

「我注意得很清楚!」蘇慕慈將一份鑑識報告重重地放在書記官的桌上,「黃沁瑜鑑識專家的報告,死者衣領上的古龍水是添加過量定香劑的仿製品,市價不到三百元,遊民張火根根本不可能取得!還有那支萬寶龍149大班系列,市價四萬多元,筆尖是客製化的EF尖,張火根連字都不太會寫,他要這支筆做什麼?更重要的是,那枚袖扣!那枚磨損的台大校徽袖扣,張火根身上根本沒有!你們在他住的涵洞裡搜到了嗎?沒有!」

「那些都是間接證據。」林正道面不改色,「而直接證據是,血跡、指紋、動機。張火根長期對社會不滿,精神狀況不穩,隨機殺害一名看起來體面的律師,完全符合邏輯。而且——」他頓了一下,看向許望,「唯一的目擊證人,是一個被醫學證明會認錯人的面孔失認症患者。妳要我用一個不可靠的證詞,去推翻血跡和指紋嗎?蘇慕慈,妳也是法律人,妳知道證據法則是怎麼規定的。」

偵查庭的空氣凝固了。蘇慕慈氣得肩膀微微發抖,卻無法反駁那句「證據法則」。在法庭上,可信度就是一切,而許望的病,恰恰摧毀了他的可信度。

就在這時,書記官身邊的喇叭,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電流雜音。

林正道皺眉:「怎麼回事?」

「檢察官,是……是那段現場錄音。」書記官有些慌張地操作著電腦,「就是江韶光律師事務所提供的,說是從捷運公司調來的月台廣播麥克風的備份音軌。因為案發時月台廣播剛好開著,麥克風一直沒關,所以……可能有收到一點現場的聲音。鑑識科說雜訊太多,本來不打算當證據的……」

「放出來聽聽。」林正道說。

書記官點了點頭,按下了播放鍵。

起初,只有刺耳的電流底噪,和列車進站時那種轟隆隆的、像野獸低吼的噪音。接著,是月台廣播那句冰冷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勿靠近月台」。然後,在廣播結束、列車煞車聲最尖銳的那三秒鐘裡,混雜在噪音底下的,一個極其微弱、卻又極其清晰的聲音,被音響放大了。

呼……咻……呼……咻……

那是呼吸聲。

一個壓抑的、帶著氣管被用力擠壓後發出的、細細的哨音的喘息聲。像是有人極度緊張、或者長期抽菸導致肺部受損,在用力行兇時,氣管痙攣發出的聲音。

許望原本低垂的頭,猛地抬了起來。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但瞳孔沒有聚焦在任何一張臉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三秒鐘的呼吸給吸住了。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側過耳朵,像一隻受驚的蝙蝠。

那個聲音……那個頻率……

不是張火根的。張火根剛剛在哭泣、在辯解時,他的呼吸是急促的、帶著鼻涕的、粗重的喘氣,完全沒有那種高頻的、像哨子一樣的氣管收縮聲。

這個聲音,他聽過。就在那天晚上,濃烈的仿製古龍水味和拖行的跛腳聲之中,就混雜著這個被列車噪音幾乎蓋過去的、緊張到極點的氣喘聲。當時他以為是自己的心跳太快產生的幻聽,但現在,被麥克風客觀地記錄下來了。

「停!」許望突然大喊,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他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子上,指節發白。

「不是他……」他的聲音顫抖著,卻異常堅定,「檢察官,不是張火根!張火根沒有氣喘!這個呼吸聲……這個哨音,是支氣管收縮的聲音,是長期抽菸、或者有慢性支氣管炎的人,在腎上腺素飆升時才會發出的聲音!張火根的呼吸不是這樣的!我聽得出來!我真的聽得出來!」

他的感知代償系統,在這一刻,像雷達一樣精準地鎖定了目標。臉孔會騙人,袖扣可以偽造,跛行可以用登山杖假裝,香水可以隨便噴,但一個人在極度緊張下,氣管不自主收縮發出的哨音,是騙不了人的。那是身體最誠實的指紋。

林正道看著激動的許望,眼神複雜。他沉默了幾秒鐘,最後,他緩緩地闔上了卷宗。

「許望,我相信你聽見了什麼。」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身為老師的、沉重的無奈,「但是,法庭不相信『我聽得出來』。法庭要的是鑑定報告,是聲紋比對,是醫學證明。一個連人臉都會認錯的人,說他能分辨兩種氣喘聲的不同,妳覺得法官會怎麼想?辯方律師會怎麼攻擊你?柯以謙會把你那份面孔失認症的鑑定報告,影印一百份,發給每一個陪審……不,是發給每一個記者。」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法袍,宣告了他的決定。

「本案,檢方認定被告張火根涉有重嫌,依殺人罪提起公訴。聲請羈押。至於你說的氣喘聲,我會請鑑識科做聲紋分析,但在此之前,它不能動搖本案的起訴基礎。」

「檢察官!」蘇慕慈和陳映庭同時喊道。

「休庭。」林正道沒有再看他們,轉身走進了後方的檢察官休息室,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偵查庭裡,只剩下張火根絕望的啜泣聲,和那段被暫停的、依然帶著電流雜音的呼吸聲,在空氣中無助地迴盪。

許望頹然地坐回椅子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光了。他贏了嗎?他用耳朵找到了真正的線索,卻輸給了體制。

陳映庭走到他身邊,低聲說:「別灰心,至少我們有方向了。那個氣喘聲……我們去找魏子瑜,她是聲紋專家,她一定能做出頻譜。」

蘇慕慈則走到張火根身邊,輕聲對那位法扶律師說了幾句話,然後蹲下來,看著張火根的眼睛:「張先生,你不要怕。我們會幫你。」

就在這時,許望的口袋裡,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簡訊。

還是那個匿名號碼。

他顫抖著拿出手機,點開。

簡訊沒有文字,只有一段三秒鐘的語音檔案。

他點開擴音。

呼……咻……呼……咻……

一模一樣的、帶著哨音的氣喘聲,從他的手機喇叭裡清晰地傳了出來。緊接著,是一個帶著笑意的、經過變聲的優雅男聲。

「恭喜你,許望。你終於聽見我了。」

「但是,你猜猜看……剛剛在偵查庭上,你聽見的,和現在你聽見的,是同一個人的呼吸嗎?還是……我又找了一個新的替身呢?」

語音結束。許望猛地抬頭,衝向偵查庭那扇通往走廊的木門,一把將門拉開。

走廊上人來人往,有穿著法袍的律師,有等候開庭的民眾,有推著卷宗車的書記官。每個人都背對著他,或者低著頭滑手機,沒有一張臉是清晰的。

但就在走廊的盡頭,電梯門正緩緩關上。在門縫即將合攏的最後一秒,他聞到了一縷極淡、極淡的、帶著塑化劑甜味的Dior Sauvage香水味,從電梯的縫隙裡飄了出來。

而電梯裡,隱約傳來一聲被刻意壓抑的、輕微的——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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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聲音的指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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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闔上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硬生生切斷了走廊裡渾濁的空氣。

「等一下!」許望幾乎是撲了過去,手掌重重拍在已經合攏的不鏽鋼門板上。門板冰涼,映出他扭曲而驚慌的臉,但他看不見自己的表情,他只看見門縫指示燈的數字無情地往下跳,B1、B2,然後歸零。電梯井裡傳來鋼纜低沉的嗡鳴,那縷帶著塑化劑甜膩感的Dior Sauvage香水味,還殘留在門縫的縫隙裡,淡得像幻覺,卻又真實得讓他胃部翻攪。

那一聲被刻意壓抑的、細微的「咻」,像一根針,準確地扎進他耳膜最深處。

「許望!」陳映庭從後面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讓他踉蹌。「你發什麼瘋?這裡是地檢署走廊!」

許望沒有回頭,他的額頭抵在冰冷的電梯門上,急促地喘息著,鼻尖拚命捕捉那已經快要散去的香氣。他的大腦像一台過載的辨識機器,瘋狂地比對著。偵查庭內那段從月台廣播麥克風意外收錄到的三秒氣喘,手機簡訊裡那段帶著笑意的变聲挑釁,還有此刻電梯縫隙裡飄出來的這一聲,三個聲音,三個氣味,是同一個人嗎?還是三個不同的替身?

「是他……」他聲音嘶啞,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他就在電梯裡。他剛才就在我們旁邊,聽著我們在偵查庭裡說的每一句話。」

陳映庭皺起眉頭,立刻鬆開他,轉身衝向一旁的逃生樓梯間,同時掏出手機。「喂,法警室嗎?我是律師陳映庭,剛才B棟電梯下去的人,幫我調一下一樓大廳的監視器,現在,馬上!」她的語氣冷靜而急促,卻在掛掉電話後,立刻回頭低聲罵了一句,「媽的,這傢伙根本是在玩我們。」

走廊上來往的人群投來異樣的眼光。蘇慕慈快步走了過來,她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輕輕按住許望還貼在電梯門上的手,溫柔卻堅定地將他拉開。「先離開這裡,人太多了。」

回到位於衡陽路舊大樓裡的事務所,地下室的空氣依舊潮濕,帶著舊紙張與除濕機運轉的微弱霉味。許望坐在那張堆滿卷宗的木桌前,將手機裡那段三秒鐘的氣喘聲反覆播放。呼……咻……呼……咻……那個帶著哨音的呼吸,像砂紙摩擦著氣管,每一次吸氣的尾端,都有一點極細微的、痰音般的震顫。

「我已經聯絡魏子瑜了。」陳映庭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杯超商咖啡,將其中一杯重重放在許望面前,「台大電信所做聲紋鑑識的,之前幫台北地院做過性騷擾案的電話聲紋比對,很強,但也很貴,還好蘇律說費用她來想辦法。」

許望抬起頭,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不是錢的問題。映庭,如果連呼吸聲都能被替身取代,我的耳朵還能相信嗎?」

「所以才要找科學來幫你背書啊,大天才。」陳映庭沒好氣地拉開椅子坐下,毒舌依舊,「不然你以為法官會相信你一句『我聽到他氣喘所以他是兇手』?林正道檢察官第一個就把你當成幻想症病患打發掉。」

半小時後,魏子瑜來了。她是一個剪著俐落短髮、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女子,穿著簡單的T恤與牛仔褲,背著一個裝滿儀器的後背包,與想像中白袍專家的形象截然不同。她沒有寒暄,直接在木桌上架起筆記型電腦與高靈敏度的監聽耳機。

「把原始檔給我,不要經過通訊軟體壓縮的。」她對許望伸出手。

許望將手機遞過去。魏子瑜將那段三秒鐘的音檔匯入電腦,螢幕上立刻跳出黑底綠線的頻譜圖。她戴上耳機,只聽了一次,就皺起了眉頭。

「很有意思的呼吸。」她將頻譜圖放大,指著上面一條條不規則的波紋,「你聽到的『咻』,在聲學上叫做哮鳴音,通常是支氣管狹窄時氣流通過產生的。重點不是這個哮鳴,而是這個……」她的游標指向哮鳴音下方,一片雜亂的、低頻的絨毛狀雜訊,「這是細微的爆裂音,rhonchi,一般人聽不出來,但儀器看得很清楚。這代表他的小支氣管裡有長期的發炎分泌物,肺泡彈性很差。」

陳映庭湊近螢幕:「所以呢?這代表什麼?」

「代表這個人,是一個菸齡至少十五年以上、而且每天至少一包的重度吸菸者。」魏子瑜摘下耳機,語氣肯定,「而且不是普通的抽菸,是那種菸油已經浸到肺深處的抽法。他的呼吸頻率是每分鐘二十二次,比正常人快,吸氣與吐氣的比例是1比2.5,顯示他長期處於慢性缺氧狀態。這種肺,很難偽裝。」

許望的心臟猛地一跳。

「偽裝?」他喃喃重複,「你的意思是……呼吸聲很難用替身偽造?」

「哮鳴音可以靠憋氣、靠含一口菸霧來模仿,但這種藏在底層的肺部爆裂音,是肺部組織長期病變的結果。」魏子瑜將兩段音檔——偵查庭現場收到的那段,以及簡訊裡的那段——並排放在一起做比對,「你看,頻譜的基底雜訊,幾乎一模一樣。雖然第二段經過變聲處理,但呼吸的底噪是騙不了人的。這兩段,是同一個肺發出來的。」

同一個肺。同一個人。

這個結論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許望這幾天被替身與香水徹底攪亂的認知迷霧。兇手可以找不同的人穿同樣的鞋、噴同樣的香水、模仿同樣的跛行,但他無法複製一個被尼古丁醃漬了十五年的肺。那是刻在身體內部的、獨一無二的聲音指紋。

就在這時,陳映庭的筆記型電腦發出一聲提示音。她一直在追查另一條線。

「我調了台大校友資料庫,還有周政勳那個『政鴻建設』的法律顧問團名單。」她將螢幕轉向許望與魏子瑜,「你們看,周政勳為了搞定北門那塊都更案,養了一個五人的律師團,清一色台大法律系畢業的。最資深的那個叫羅培達,七十四年畢業的,現在是顧問團首席。」

螢幕上是一張法律論壇的合照,五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子站在一起,每個人胸前的西裝領口,都別著一枚小小的、閃著暗金色光澤的東西。陳映庭將照片放大。

那是一枚台大校徽袖扣。傅鐘的造型,校訓「敦品勵學、愛國愛人」的縮寫,材質看起來是舊式的銅鍍金,因為年代久遠,邊緣已經有些磨損。

「我問了台大校友會,這種袖扣不是官方發的,是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法學院畢業生自己去牯嶺街訂做的紀念品,後來就沒再做了。所以擁有的人,年紀、背景都很特定。」陳映庭的語速變快,「江韶光律師的衣領上找到的那枚磨損袖扣,跟這照片裡羅培達戴的,是同一款。但是……」

她又切換到另一張照片,是北門站外圍監視器截圖裡,那三個身形相似的「替身」的手腕特寫。雖然畫質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認,每個人的袖口,都露出了一點金色的反光。

「兇手故意讓三個替身都戴上同款袖扣,就是要讓我們以為,任何一個台大法律系的老校友都有可能是兇手,把範圍無限擴大。」

許望盯著那枚小小的袖扣,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他想起黃沁瑜說過的,那枚袖扣是從公館二手市集刻意取得的斷線線索。兇手不僅污染了氣味與步態,連這種最具指向性的物證,都變成了他散佈的煙霧彈。

地下室的門,就在這時被輕輕敲響了。

叩、叩。兩聲,不急不緩,優雅而有節奏。

三個人同時抬頭。

門被推開,走進來的是柯以謙。

他穿著一套剪裁完美的深藍色三件式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提著一個極簡的黑色公事包,臉上帶著明星律師特有的、溫和而無懈可擊的微笑。他是台北律師圈最炙手可熱的人物,以在法庭上用交互詰問將證人凌遲到崩潰而聞名,也是江韶光生前在都更案上的主要對造律師。

「不好意思,沒有事先預約。」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目光在地下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許望身上,「聽說許望律師最近為了江律師的案子,承受了很大的壓力,事務所的蘇律師請我過來關心一下。畢竟,江律師也是我很敬重的前輩。」

空氣在一瞬間凝固了。

一股熟悉的、甜膩的、帶著化學塑化劑味道的香氣,隨著他的進入,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

Dior Sauvage。

是那個仿製品的味道。一模一樣。

許望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僵在原地。他死死盯著柯以謙,卻無法從那張英俊而模糊的臉上讀出任何資訊。他的大腦瘋狂地啟動代償系統——聲音、氣味、步態。

柯以謙似乎沒有察覺他的異樣,微笑著朝木桌走來。他的皮鞋是義大利手工訂製的款式,踩在地下室凹凸不平的磨石子地板上,發出沉穩而清脆的聲響。咄、咄、咄。每一步都從容不迫。

就在他跨過地下室門檻,那個磨石子與木地板交界處的瞬間——

他的左腳,有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極其短暫的停頓。

不是跛行,不是拖行。只是一個重心轉換時,多餘的、零點幾秒的遲滯。就像一個精通表演的人,在刻意隱藏自己某個習慣性的小動作時,反而會在肌肉記憶的轉換點,露出一絲不自然的破綻。

那個停頓,與許望在北門站月台,透過地板回音判斷出的、兇手行兇位置的重心停留,節奏完全一致。

寒意從許望的腳底,一路竄上脊椎,讓他全身的汗毛直豎。

「柯律師,」陳映庭率先站了起來,不著痕跡地擋在許望身前,她的臉上也掛起了職業性的笑容,但眼神冰冷,「您怎麼會有空過來?我們這個小案子,應該還勞動不到您這尊大佛。」

「哪裡話。」柯以謙笑得更加溫和,他將公事包放在桌上,從裡面拿出一張名片,遞向許望,「我聽說,檢方還是執意要起訴那位張火根先生。我個人認為,這個案子疑點重重,如果張先生需要辯護律師,我願意無償為他辯護。」

無償辯護。

這四個字讓蘇慕慈剛好從樓梯走下來時,臉色微微一變。這是一個再明顯不過的訊號,就近監控。

許望沒有伸手去接那張名片。他的鼻腔裡充斥著那股甜膩的香水味,耳朵裡迴盪著那個左腳停頓的節奏,而魏子瑜剛才說的話,像一句咒語在他腦中迴響——一個菸齡十五年以上的重度吸菸者的肺。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用盡全身的力氣,問出了一個問題。

「柯律師……」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你……抽菸嗎?」

柯以謙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他甚至輕輕笑出了聲,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精緻的銀色菸盒,裡面是整齊排列的、細長的黑色菸支。

「偶爾,為了提神。」他抽出一支,卻沒有點燃,只是在指尖把玩著,「怎麼,許律師對這個也有研究?」

他說話的時候,呼吸平穩而悠長,完全聽不見任何哮鳴或爆裂音。健康得不像話。

許望的心,沉了下去。是替身嗎?又是一個更完美的替身?還是……他用什麼方法,暫時掩蓋了自己肺部的聲音?

柯以謙似乎很滿意他臉上混亂而掙扎的表情,他將那張名片輕輕放在桌上,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了下來,回頭看著許望,語氣像是隨口一提。

「對了,許律師,下週一的羈押庭,我也會去旁聽。聽說你會聲請那個很有創意的『盲辯法』,讓證人用聽的來指認?」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加深,「真是……令人期待啊。希望到時候,你不會又聞到什麼不該聞的味道,聽到什麼不該聽的聲音。」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門闔上的瞬間,那股香水味被走廊的風帶走,消失得無影無蹤。

地下室裡一片死寂。

陳映庭猛地拿起桌上那張名片,翻到背面。背面沒有印任何頭銜,只用鋼筆手寫了一行字,字跡優雅而冷酷。

「第四個替身,已經在法庭就位了。猜猜看,是誰?」

許望的手機,就在這時,又震動了一下。

還是那個匿名號碼。

這一次,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台北地方法院的法庭木質地板特寫。地板上,有一雙嶄新的、沒有任何磨損痕跡的皮鞋鞋印。而在鞋印的旁邊,靜靜地躺著一枚暗金色的、傅鐘造型的——台大校徽袖扣。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

「別再相信你的鼻子了,許望。你的鼻子,會害死張火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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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香水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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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再相信你的鼻子了,許望。你的鼻子,會害死張火根。」

那行小字像是用針尖刻進視網膜裡。

許望盯著手機螢幕,照片裡的木質地板是台北地方法院第二法庭的舊式檜木拼接,縫隙間卡著經年累月的灰塵與鞋蠟,只有每天開庭前法警會用大拖把推過一次。那雙嶄新的皮鞋印,前掌與後跟都沒有任何磨損的紋理,像是剛從百貨公司鞋盒裡拿出來,刻意踩上去的。鞋印旁的那枚傅鐘袖扣,在閃光燈下反射出暗金色的光澤,校徽上的傅鐘輪廓清晰,甚至還能看見鐘體上那一行極小的校訓刻字。

這不是巧合。這是展示。

「他媽的。」陳映庭低聲罵了一句,一把搶過手機,將照片放大再放大,「這皮鞋是全新的,底紋都還沒磨開。這傢伙是在告訴你,下一次出現在你鼻子前面的味道,腳步聲的主人,會穿著一雙你從來沒聽過的鞋子,戴著同一枚袖扣。你的那套代償系統,在他眼裡就是一本攤開的說明書。」

地下室的空氣很悶,檯燈的光暈只照亮了那張手寫名片。許望沒有說話,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那本已經翻到卷邊的「非臉孔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寫著:「3號對象:Dior Sauvage,前調佛手柑,中調薰衣草,後調龍涎香,擴散性極強。步態:左腳拖行0.3秒延遲,呼吸有哨音。」那是他花了三個晚上,靠著捷運站殘留的氣味分子與那三秒氣喘頻譜,一筆一畫建立起來的身分標籤。現在對方只用一張照片就告訴他,這個標籤是錯的,或者說,是對方故意讓他貼上去的。

「他知道我聞得到。」許望的聲音很乾,像是很久沒喝水,「他不只知道我有面孔失認症,他還知道我怎麼認人。他知道我會把氣味當成臉。」

這比被監視更讓人恐懼。臉盲讓他失去辨認人的能力,卻讓他被迫發展出另一套更原始、更動物性的辨認系統。對大多數人而言,香水只是香水,腳步聲只是腳步聲,但對許望而言,那是身分證,是指紋。他會記住一個人領帶夾上0.5公分的刮痕,會記住一個人咳嗽時胸腔共鳴的差異。蘇慕慈曾說這是老天爺關了一扇門,又替他開了一扇更靈敏的窗。但現在,有人站在那扇窗外,朝裡面噴了毒氣。

隔天上午九點,看守所的會客室。

張火根坐在強化玻璃的另一側,整個人又縮小了一圈。他穿著看守所發放的灰色外套,手腕上的手銬磨得皮膚發紅,眼神閃躲,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他的委任律師欄位,原本是空的。法律扶助基金會指派的律師因為案件敏感,遲遲沒有完成閱卷。

而坐在許望與陳映庭旁邊的,是柯以謙。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藍色的三件式西裝,領帶是極深的墨綠色,領帶夾是一枚素面的銀色長條,沒有任何校徽。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身上那股Dior Sauvage的味道淡得恰到好處,像是清晨的海風,而不是那天在事務所地下室那樣具有侵略性的濃霧。他將一份委任狀輕輕推到玻璃上的傳遞口,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做公益。

「張先生,我是柯以謙律師。上次在事務所,我們見過一次。」他對著玻璃另一端的張火根微笑,那笑容優雅、無害,甚至帶著一點悲天憫人的意味,「我聽說了你的案子。江韶光律師是我在法庭上的老對手,也是我尊敬的前輩。他的死,我很遺憾。但更遺憾的是,看見一個無辜的人,因為找不到好律師,就要被當成代罪羔羊推出去。」

張火根抬起頭,混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他認不得柯以謙的臉,就像他認不得許望的臉一樣。對他而言,這些穿西裝的人都長得差不多。

「我願意無償為你辯護。」柯以謙繼續說,聲音透過會客室的麥克風,清晰而穩定,「不需要任何費用。我只是不希望台灣的法庭上,再出現一次因為貧窮而無法獲得公平審判的悲劇。許律師,你說是嗎?」

他轉頭看向許望,眼神裡的笑意加深了。

那一瞬間,許望聞到了。那股淡得幾乎要消失的Sauvage味,在冷氣出風口的吹動下,若有似無地飄過來。許望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不是因為味道本身,而是因為對方精準的控制。濃與淡,都是一種訊息。濃的時候是挑釁,淡的時候是提醒——提醒他,我知道你在聞,我隨時可以讓你聞到,也可以讓你聞不到。

「柯律師的好意,我們心領了。」陳映庭立刻接話,她的聲音冷得像刀鋒,「但張火根先生已經有法律扶助的律師了。而且,本案的聲請閱卷與證據調查,我們都已經在進行,沒有必要——」

「陳律師,妳誤會了。」柯以謙打斷她,依舊保持著那種令人不舒服的禮貌,「扶助律師昨天已經向法官聲請辭任了,理由是與當事人溝通困難。現在張先生的辯護人是空缺的。如果沒有辯護人,下週一的羈押庭,檢察官聲請延押,法官很可能會直接裁准。一個連律師都沒有的人,要怎麼對抗地檢署的起訴?」他將委任狀又往前推了一點,「張先生,你只要在這裡簽個名,我保證,會用盡一切法律技術,還你清白。」

張火根顫抖著手,拿起那支筆。他的視線在許望與柯以謙之間來回游移。許望想開口阻止,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法律上的理由。被告有權選任任何律師,這是憲法保障的訴訟權。柯以謙的行為完全合法,甚至稱得上高尚。一個知名大律師,願意為一個遊民義務辯護,媒體會怎麼寫?輿論會怎麼看?

這就是陷阱。一個用程序正義包裝起來的監控器。

「張火根,你先不要簽。」許望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因為焦慮而有點沙啞,「我們可以幫你再找別的律師,法扶的、義務的,都可以。你不需要急著做決定。」

張火根的手停在半空中。

柯以謙輕輕嘆了一口氣,像是對許望的阻撓感到惋惜。「許律師,你這樣會讓張先生誤會,你不想讓他獲得最好的辯護。我在法庭上交互詰問證人的經驗,應該比剛通過律師考試沒幾年的你,豐富一點吧?特別是……對付那種記憶不可靠的證人。」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今天他沒有戴袖扣,光滑的袖口什麼也沒有。但許望卻覺得那空白比任何袖扣都更刺眼。

「沒關係,讓張先生考慮一下吧。」柯以謙對著玻璃後的張火根點點頭,「我的事務所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他離開後,會客室裡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張火根最終沒有簽名,但那份委任狀被他緊緊攥在手裡,紙張被手汗浸得發皺。

離開看守所,許望立刻撥了一通電話給鑑識中心的黃沁瑜。黃沁瑜是台大醫學院鑑識毒物組的技術員,也是少數願意相信許望那套「非臉孔筆記本」的人。

「黃小姐,江韶光被害當天穿的那件襯衫,衣領上的香水殘留,還在嗎?」

「在啊,證物室冰著呢。怎麼,你要驗DNA?香水驗不出DNA啦。」

「不是驗DNA,是驗定香劑的濃度。」許望站在看守所外的馬路上,計程車呼嘯而過,揚起一陣灰塵,「我想知道,那件衣領上的Dior Sauvage,是不是被刻意加量噴灑過。」

三個小時後,鑑識中心的小實驗室。

黃沁瑜將一份氣相層析質譜儀的報告推到許望面前。報告上的圖譜像是一座座尖銳的山峰。

「你猜對了。」黃沁瑜推了推眼鏡,表情嚴肅,「正常人噴香水,定香劑的比例大概是12%到15%,目的是讓香味持續四到六小時。但這件襯衫衣領上,定香劑的濃度高達37%,主要是 Ambroxan 和 Hedione 這兩種人工合成的龍涎香定香劑。這已經不是噴香水了,這是用香水在做記號。」

她指著其中一個異常高聳的波峰,「而且,這種高濃度的噴法,會讓香水分子的揮發速度變慢,附著力變強。就算在捷運那種通風強、噪音大的月台,氣味也能停留超過二十分鐘。一般人噴一下就散掉的味道,這個可以讓整個月台末端都是同一個味道。」

許望感到一陣寒意從背脊竄上來。

「所以,兇手不是不小心沾到香水。」陳映庭在一旁喃喃自語,「他是故意把香水當成油漆,往被害者身上潑。讓第一個到現場的人,也就是你,一聞到就記住這個味道。」

「不只這樣。」黃沁瑜補充道,她的語氣帶著專業人員對犯罪手法的厭惡,「這種過量噴灑,會造成嗅覺疲乏。短時間內聞到高濃度香氣,人的嗅覺受器會暫時麻痺,之後對細微的氣味差異就分辨不出來了。就像你在香水專櫃聞了十幾種香水後,鼻子就失靈了一樣。兇手如果在行兇前後,在同一個空間大量噴灑同款香水,就能讓你的鼻子,以為所有聞到的Sauvage都是同一個來源。」

許望閉上眼睛。那天在北門站月台的記憶碎片重新拼湊起來。當時他趕到現場,江韶光倒在監視器死角的月台邊緣,血泊已經擴散。現場確實有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香味,他當時以為是江韶光自己噴的,或者是兇手匆忙間沾上的。現在想來,那股香味濃得不自然,濃得讓他頭暈,甚至讓他忽略了血腥味中另一絲更淡、更難以察覺的——汗味與菸味。

他的優勢,被人精準地做成了陷阱。對方強化了他最依賴的標籤,讓這個標籤變得無比巨大,巨大到蓋過了其他所有更真實的線索。

「還有更糟的。」許望睜開眼,聲音低沉,「我們得去問清潔人員。」

北門站的清潔班長是一位姓阮的阿姨,在捷運公司外包的清潔隊做了快十年。她被叫到站長室時,手裡還拿著拖把,臉上寫滿不安。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啊,警官。」她操著帶有口音的國語,雙手緊緊絞著圍裙。

「阮阿姨,別緊張,我們不是警察。」蘇慕慈溫柔地遞給她一瓶水,她今天也跟來了,「我們只是想問一下,十一月二十三號晚上,就是江律師出事那天晚上,九點到十點之間,妳有沒有在月台末端,就是靠近三號出口那個古蹟圍籬的地方,聞到很濃的香水味?或者看到有人在那邊噴東西?」

阮阿姨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變得有點奇怪。

「有……有啊!」她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秘密,「那天九點四十分左右,我剛拖完中間月台,要去倒垃圾。經過最裡面那個沒人的角落時,真的聞到一股很香、很嗆的味道,像是男生噴的那種香水,香到我打噴嚏。我還想說是哪個年輕人在那邊約會,噴那麼濃。」

「妳有看到人嗎?」陳映庭追問。

「沒有看到人,但是……」阮阿姨回憶著,「我看到地上有一滩濕濕的,不像水,油油的,還反光。我本來想拖掉,但那個味道太濃了,我怕被站長罵說我偷噴香水,就趕快走開了。後來……後來聽說那邊死人了,我就更不敢講了,怕被當成嫌疑犯。」

許望與陳映庭對視一眼。

時間吻合。九點四十分,正好是江韶光被監視器拍到進站前十分鐘,也是列車進站前、監視器重啟前的空檔。兇手比被害者更早到達現場,在那個監視器合法失明的死角,預先噴灑了大量的香水,製造出一個嗅覺的沼澤。等到江韶光被引到那個位置,再將過量噴灑過香水的衣領,作為最後的標籤,烙印在許望的記憶裡。

從頭到尾,香水都不是線索。香水本身就是兇器,是用來污染記憶的化學武器。

走出捷運站,夜色已經降臨。台北的冬天,空氣濕冷,霓虹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暈開。許望站在北門站的出口,看著人來人往的捷運手扶梯,每個人的臉在他眼中都是一團模糊的色塊,只有那些移動的、發出聲響的、散發氣味的細節,才構成一個個「人」。

他的手機又震動了。

還是那個匿名號碼。

這一次,沒有照片,只有一行字。

「黃沁瑜的報告很精彩吧?但你猜猜看,我今天去看守所,身上噴的是哪一瓶?是Dior,還是……其實什麼都沒噴,只是讓你以為我噴了?許望,你的鼻子,現在還能相信嗎?」

許望的手,猛地握緊了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終於明白,柯以謙為什麼要主動提出為張火根辯護。他不需要在法庭上打敗許望,他只需要在每一次會面、每一次開庭前,讓許望聞到、聽到那些被精心調配過的假線索。他要讓許望在法官面前,親口說出互相矛盾的證詞,然後再由他這位擅長交互詰問的大律師,親手將這位「不可靠的證人」徹底摧毀。

而更讓他遍體生寒的是,柯以謙怎麼會知道他去找了黃沁瑜?怎麼會知道鑑識報告的內容?

事務所裡,有內鬼。或者,從一開始,他的一舉一動,就都在那雙看不見的眼睛監視之下。

陳映庭看著他驟然發白的臉色,輕聲問:「怎麼了?」

許望將手機遞給她,喉結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蘇慕慈的電話急促地響起。她接起,只聽了兩句,臉色就變了。

「什麼?張火根剛剛在看守所裡,簽了委任狀?」蘇慕慈看向許望,眼中充滿難以置信,「他簽給了……柯以謙。」

遠處,捷運進站的廣播聲響起,列車的煞車聲尖銳而刺耳,像是一聲被拉長的、絕望的氣喘。

許望猛地抬頭,望向北門站那漆黑的、正在施工的地下連通道入口。那裡沒有燈光,沒有監視器,只有一陣穿堂風,帶來一縷若有似無的、熟悉的香氣。

那香氣,這一次,淡得像是一個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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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地下道的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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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縷香氣淡得像錯覺,卻像一根細針,準確地刺進了許望的鼻腔。

不是之前那種為了覆蓋、為了污染而刻意過量噴灑的濃烈Dior Sauvage。調香師為了讓前調的佛手柑與胡椒更具衝擊力而堆疊的定香劑氣味不見了,只剩下基調裡那一點乾燥的、帶著煙草灰燼感的廣藿香,在穿堂風裡若有若無地晃了一下,隨即被捷運站裡混雜著煞車粉塵與潮濕水泥的空氣吞沒。

如果是刻意佈置的陷阱,不會這麼淡。這是殘留。是在某個地方長時間停留後,衣料纖維深處滲出來的、洗也洗不掉的體味。

許望的指節還扣在手機背蓋上,因為過度用力,骨節處已經由白轉青。他沒有回答陳映庭的問題,只是緩緩地、像一台老舊監視器重新對焦般,將視線從蘇慕慈那張寫滿震驚的臉上,移向北門站那個被黃色封鎖線與印著「施工危險、請勿靠近」字樣的鐵皮圍籬擋住的地下連通道入口。

那裡是台北捷運路網圖上一個不存在的點。

「他簽給柯以謙了?」陳映庭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她一把抽走許望手上的手機,螢幕還停留在那封沒有來電顯示、只有三秒鐘氣喘音檔的匿名訊息上。「張火根?那個在偵查庭上連話都說不清楚、看到檢察官就發抖的張火根,會主動簽委任狀給一個他根本不認識的大律師?林正道是瘋了還是瞎了,這種委任的任意性他看不出來?」

蘇慕慈掛斷電話,臉色比剛才更難看。她是那種即使憤怒也會先把情緒摺疊整齊、再用最溫柔語氣說出最尖銳話語的人,但此刻她的聲音裡有一絲藏不住的顫抖。「看守所的管理員說,是一個自稱柯以謙助理的年輕人拿著委任狀進去的,張火根沒有猶豫就簽了。管理員還說……張火根簽完之後,整個人像是鬆了一口氣,甚至笑了一下。」

「笑了一下?」許望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對。但那個年輕人離開後,張火根又把自己關回牆角,一句話都不肯再說。」蘇慕慈看著許望,眼神複雜,「柯以謙是在告訴我們,他已經接管了這個案子。從現在起,我們想再見張火根,就得先經過他的同意。我們被隔開了。」

這就是柯以謙要的。許望想。他不需要在法庭上證明張火根無罪,他只需要在張火根開口之前,就先讓所有可能推翻硬證據的證詞變得不可信。而要做到這一點,最好的方法就是成為張火根的辯護人。辯護人有權利主張證人有瑕疵、有權利聲請鑑定、更有權利讓自己的當事人保持緘默。張火根那張因恐懼而沉默的嘴,從此成了柯以謙最堅固的盾牌。

「事務所裡有內鬼。」許望低聲說,聲音輕得幾乎被捷運進站的電子鈴聲蓋過。「黃沁瑜的化驗報告昨天晚上才出來,我只跟妳們兩個說過。柯以謙今天中午就帶著同一款香水出現在事務所,還刻意讓我聽見他的腳步聲。如果不是有人通風報信,他怎麼會知道要用哪一款香水的哪一個批次?那瓶過量添加定香劑的仿製香水,市面上根本買不到。」

陳映庭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她沒有立刻反駁,而是迅速掃了一眼事務所玻璃門外來來往往的人影。這個位於開封街巷弄內、由蘇慕慈主持的「慕慈法律扶助中心」,平時進出的除了他們三個,就只有幾個工讀生與來求助的移工、都更戶。沈嘉卉名下的「嘉卉聯合法律事務所」就在三條街外,兩邊因為江韶光生前承接的幾個都更案早已勢同水火。

「現在不是抓內鬼的時候。」陳映庭當機立斷,將外套拉鍊拉到頂,「許望,你聞到的那個淡味,是從哪裡飄來的?」

許望指向那片鐵皮圍籬。「連通道裡面。風是從裡面吹出來的。」

北門站的地下連通道,是為了銜接未來的桃園機場捷運延伸線與古蹟「台北工場」遺址而挖掘的工程。因為挖出了清代的鐵軌與磚牆,文資審議卡關,工程停擺了八個月,整條長約一百二十公尺的通道就這樣被封存起來。捷運公司為了省電,關掉了裡面的照明與監視器電源,只在出入口拉上封鎖線。理論上,這是全台北唯一一個被官方文件承認「暫時無監控」的捷運空間。

而這個空間,距離江韶光陳屍的月台末端,直線距離不到三十公尺。

「三分鐘。」陳映庭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警方鑑識報告指出,北門站月台監視器因為系統自動重啟而產生的盲區,精確長度是兩分四十七秒。加上列車進站時的噪音掩護與廣播聲,兇手必須在這不到三分鐘內完成接近、行兇、佈置假現場與撤離。如果沒有經過反覆演練,絕對不可能做到。「你是說,他在這裡面排練?」

「不只是排練。」許望的焦慮在此刻轉化為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力。他的大腦無法處理人臉,卻能將聲音的殘響、氣味的擴散軌跡與空間的結構在腦中拼成一張立體地圖。「他需要一個跟月台一樣材質的地板,來練習那個跛行的腳步聲。需要一個一樣挑高、一樣潮濕的地下空間,來測試香水味多久會散。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精準地測量,從行兇點跑到這個連通道入口,需要幾秒。」

蘇慕慈還想說什麼,卻被陳映庭一個眼神制止。「老師,妳留在這裡,如果柯以謙的人再來,就說我們去地檢署調卷了。」陳映庭從包包裡掏出一支小型的強光手電筒,塞進許望手裡,「走。現在就去。等到晚上,就什麼味道都散了。」

鐵皮圍籬的鎖頭只是虛掛著,顯然是工人為了方便進出而沒有真正鎖上。陳映庭戴上手套,輕輕一拉便開了。兩人側身鑽了進去,身後的捷運站喧囂瞬間被厚重的鐵皮隔絕,只剩下頭頂遠處通風管傳來的、嗡嗡作響的低頻噪音。

通道裡一片漆黑。強光手電筒的光柱刺破黑暗,照出一條漫長而骯髒的走廊。空氣中有著濃重的粉塵味、發霉的水泥味,以及一種鐵鏽混雜著地下水的腥味。溫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度,呼出的氣在光柱中變成白霧。

「把口罩戴上。」陳映庭遞給許望一個N95,自己的聲音在口罩後顯得有些悶。「這裡的粉塵會讓你的鼻子失靈。」

許望搖搖頭,沒有戴。他的嗅覺是他此刻唯一的武器,任何過濾都是在自廢武功。他深吸一口氣,讓冰冷、帶著霉味的空氣充滿肺部,然後開始緩慢地向前走。陳映庭舉著手電筒跟在他身側,光柱隨著他的腳步在牆壁與地面上晃動。

牆壁是裸露的水泥,地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土。沒走幾步,光柱就照到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道拖行的痕跡。

不是鞋印,而是一道反覆來回拖曳的、寬約十公分的摩擦痕。在灰土上,左腳的鞋印深而完整,右腳的鞋印卻只有前腳掌著地,後跟處是一道被拖出來的、凌亂的掃痕。掃痕的間距時長時短,似乎是在刻意調整跛行的節奏。有些地方的灰土被反覆摩擦,已經露出了底下更深色的水泥。

「他在練習跛行。」陳映庭蹲下身,用指尖輕輕碰觸那道掃痕,眉頭緊皺。「而且不是普通的跛,是那種……右腳踝舊傷導致的、無法完全施力的拖行。柯以謙跨門檻時的停頓,就是這種。」

許望沒有說話,他的耳朵捕捉到了另一種聲音。在通道深處,大約二十公尺外,有一個極其微弱的、規律的聲響正在循環。

喀……喀茲——嗤……喀……喀茲——嗤……

那是皮鞋鞋跟敲擊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與捷運列車煞車時金屬摩擦軌道的尖銳嗤鳴聲,交錯在一起。

兩人對視一眼,加快腳步往聲源走去。光柱盡頭,牆角的地面上,一支銀色的、指節大小的錄音筆正躺在灰塵裡,頂端的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喇叭口朝上,持續播放著那段循環音檔。

陳映庭立刻戴上手套將它撿起,按下暫停。尖銳的煞車聲戛然而止,通道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是預錄的。」陳映庭將錄音筆翻來覆去地看,型號是最常見的OLYMPUS,任何一個文具行都買得到。「他把自己的跛行腳步聲和北門站列車進站的煞車聲錄下來,在這裡反覆播放、反覆練習。他在計算,在三分鐘的噪音掩護下,他的腳步聲會不會被月台上的其他候車乘客聽見。或者說,他在計算,要走得多慢、多跛,才會讓目擊者——也就是你——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許望感到一陣暈眩。這比他想像的更可怕。兇手不僅在污染他的嗅覺記憶,更在系統性地、像訓練一隻實驗鼠那樣,強化他對「跛行」這個聽覺標籤的依賴。他在這條無人的地下道裡,一遍又一遍地練習如何成為一個跛子,直到那個跛行的節奏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直到他能在監視器盲區的三分鐘內,分毫不差地走完那段死亡之路。

「還有這個。」陳映庭的光柱移向錄音筆旁邊的牆角。那裡有一個被踩扁的菸盒,牌子是七星,裡面還剩下半根沒有抽完的菸,菸蒂處有著明顯的、被牙齒咬扁的痕跡。菸盒旁邊,則散落著幾張被揉皺後又攤開的、印有台北捷運路網圖的A4紙,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北門站,並且在旁邊用潦草的字跡寫著:「2:47,廣播18秒,車門24秒」。

時間。是精準到秒的時間表。

許望蹲下身,強忍著粉塵對鼻腔的刺激,湊近那半根菸。沒有點燃過的菸草味混雜著一種濃烈的、屬於重度吸菸者手指才會有的焦油味。那個氣喘聲的主人,菸齡超過十五年,許望想起魏子瑜在頻譜圖上指給他看的、那種因長期吸菸而導致肺泡破裂的爆裂音。

就在這時,許望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不是電話,是一封來自通訊軟體的陌生訊息,頭貼是一張越南國旗的圖案,暱稱只有三個字:阮氏秋。

許望的心臟猛地一縮。阮氏秋,越南籍看護,江韶光生前最後一個協助的當事人。江韶光就是為了幫她向仲介與雇主追討被苛扣的薪資與職災賠償,才會與周政勳的政鴻建設徹底撕破臉。案發後,她因為害怕被遣返而躲了起來,連警方都找不到她。

訊息只有短短兩行,中文夾雜著拼音,顯然是用翻譯軟體打的:

「許先生,你是江律師說可以相信的人嗎?他死掉前一天,拿一個鑰匙給我,說如果他出事,叫我一定要交給『看人的眼睛不一樣』的許先生。他還說,兇手是那個『笑起來沒有聲音的人』。」

笑起來沒有聲音的人?

許望的大腦飛速運轉。柯以謙的笑容優雅而完美,每一次在法庭上摧毀對手後,他都會露出那種貴族式的、沒有溫度的微笑。周政勳的笑是霸道而張狂的。沈嘉卉的笑是精於算計的。那麼,誰的笑是沒有聲音的?

是那種因為長期吸菸、氣管受損,而無法發出宏亮笑聲,只能發出氣音的人嗎?還是……那種在監視器前,刻意不讓自己露出任何表情、連笑都只牽動嘴角,卻不讓聲帶振動的人?

第二封訊息緊接著傳來,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把生鏽的、 old-fashioned 的置物櫃鑰匙,鑰匙柄上用奇異筆寫著一個數字:B-137。鑰匙被放在一張皺巴巴的衛生紙上,背景看起來像是一個狹小、擁擠的移工宿舍。

「鑰匙在台北車站地下街的置物櫃。我不敢去。我現在在桃園,我很害怕。那個人好像知道我在哪裡。」

陳映庭也看到了訊息,她立刻回覆:「我們馬上去拿。妳在哪裡?我們可以派人去接妳。」

對方已讀,卻久久沒有回應。就在許望以為對話已經結束時,最後一行字跳了出來,讓兩人血液瞬間凍結。

「他剛剛……又傳訊息給我了。他傳了一個笑的表情符號。可是……沒有聲音。」

許望猛地抬頭,手電筒的光柱因為他手腕的顫抖而劇烈晃動,照亮了通道盡頭那扇緊閉的、通往捷運軌道區的鐵門。鐵門的縫隙中,正緩緩滲出一縷極淡、卻無比熟悉的廣藿香氣味。

而在那氣味之中,還夾雜著一聲極輕、極壓抑的、像是被強行從肺部深處擠出來的——氣喘聲。

喀嚓。

鐵門後,傳來了一聲輕微的、金屬插銷被撥動的聲音。有人,從軌道那一側,正在打開這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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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代罪羔羊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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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一聲不大,卻像一根淬了冰的針,直直刺進許望的耳膜。

北門站廢棄連通道裡的空氣是凝固的,混雜著發霉的壁癌味、地下水的潮氣,還有那一縷若有似無、卻讓許望胃部瞬間翻攪的廣藿香。那是 Dior Sauvage 定香劑裡最難揮發的廣藿香與岩蘭草,化學殘留像是被燙進了鼻腔黏膜。而在那香氣的底層,一道極輕、極壓抑、像是從佈滿焦油的肺泡深處被硬生生擠出來的氣喘聲,正貼著那扇生鏽的鐵門縫隙,一下,又一下地起伏。

陳映庭的手猛地扣住了許望的手腕。她的指尖冰涼,卻異常用力。

「走。」她用氣音說,聲音壓得比那氣喘聲還低,「別回頭。」

許望沒有動。他的大腦在那一秒鐘陷入了面孔失認症患者最熟悉的恐慌——無法辨識,卻被迫要辨識。他的眼睛看不見門後的人的臉,就算看見了也沒有意義,但他的鼻子、他的耳朵,正被迫進行一場最精準的指認。那個停頓,那個左腳落地的遲滯感,他在事務所的門檻前才剛感受過一次。柯以謙。是柯以謙嗎?還是又一個被刻意噴上同款香水、被要求模仿跛行的替身?香水的陷阱已經讓他的嗅覺記憶變得不再可信。

「許望!」陳映庭見他不動,低吼了一聲,手電筒的光柱劇烈晃動,切割著黑暗,「那扇門通往軌道區,他如果出來,我們兩個都會被說成是闖入禁區!而且——」她的目光掃過鐵門下方,那裡有一枚極新的、被反覆踩踏而發亮的鞋印,鞋尖朝內,「他知道我們在這裡。」

鐵門後的插銷又動了一下。這一次更清楚,是金屬摩擦的「滋」聲。

許望終於被陳映庭拽著往後退。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連通道裡被放大,每一步都像是在敲擊鼓膜。他們退回轉角,退回那台還在循環播放著跛行錄音的錄音筆旁邊,許望在混亂中一把將那支銀色的錄音筆掃進自己的外套口袋。兩人衝進來時的鐵梯,頭也不回地往上爬,直到推開那扇通往捷運站體外的逃生門,十二月台北午夜的冷空氣混著車流廢氣灌進來,他們才敢大口喘氣。

台北的夜色依舊亮得刺眼,監視器的紅點在路口規律地閃爍。許望扶著膝蓋,肺部因為劇烈奔跑和焦慮而發出和門後那人相似的、卻更為急促的喘鳴。他掏出自己的非臉孔筆記本,手指因為寒冷和恐懼而抖得幾乎握不住筆,在「未知對象:廣藿香+氣喘+左腳停頓」那一行後面,重重地畫上了一個問號,又用力劃掉。

「不能記了,」他喃喃自語,聲音抖得不成調,「他們把我的尺弄壞了……只要他們想,每個人都可以是那個味道。」

陳映庭一邊警戒地看著身後已經自動閉合的逃生門,一邊撥通了蘇慕慈的電話。她需要確認阮氏秋的安全,也需要讓導師知道他們找到了什麼。然而電話那頭,蘇慕慈的聲音卻異常沉重,甚至帶著一種許望從未聽過的疲憊。

「映庭,妳跟許望現在在哪裡?」蘇慕慈的語氣很慢,「先不要回事務所,直接來台北看守所。張火根……他剛剛在律師會見室裡,當著檢察官和看守所管理員的面,翻供了。」

「翻供?他要改口說自己不是兇手?」陳映庭皺眉。

「不,」蘇慕慈頓了頓,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他認罪了。他說,人就是他殺的。」

許望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像是被凍結,連耳鳴都停了。

凌晨一點四十分的台北看守所,會見室的日光燈白得刺眼,慘白的光線將每個人臉上的疲憊和油光都照得無所遁形。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陳年菸味和絕望的汗味。這是許望最害怕的場所,在這裡,所有人的臉對他而言都融化成同樣模糊、蒼白的面具,只有聲音和氣味能讓他勉強區分。

張火根坐在鐵窗的那一側,穿著看守所的灰色制服。他看起來比半個月前瘦了一圈,原本就佝僂的背更彎了。但他的眼睛卻很亮,一種不正常的、像是終於卸下重擔的亮。他面前擺著一份已經簽好名、按好指印的自白書,字跡歪扭卻用力。

他的新任辯護人,柯以謙,就坐在他身旁。柯以謙依舊是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藍色西裝,袖口那枚傅鐘校徽袖扣在日光燈下閃著溫潤的光。他臉上掛著悲天憫人的、屬於公益律師的微笑,笑的時候,只有嘴角上揚,眼角和聲帶都沒有任何多餘的震動。就是那種笑起來沒有聲音的人。許望一看到那枚袖扣,胃就又抽緊了。

「許先生,陳小姐,妳們來得正好。」柯以謙主動站起身,語氣溫和得像是真的在為當事人高興,「張先生已經想通了。他說他願意為自己一時的衝動負責,這對他、對被害人家屬,都是一個解脫。」

林正道檢察官站在一旁,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蚊子。他穿著深色的檢察官制服,手裡拿著那份自白書,臉上的表情不是破案的喜悅,而是濃濃的困惑與不適。他看了許望一眼,眼神複雜。

「張火根,你再說一次,」林正道聲音低沉,帶著程序正義至上的古板與嚴厲,「你說,你為什麼要殺江韶光律師?」

張火根搓了搓手,那雙長年做粗工、佈滿厚繭的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粗糙。他低下頭,不敢看任何人,聲音木訥卻異常流暢,像是一篇已經在心中背誦了無數遍的稿子。

「……江律師人很好,但是……但是他那天罵我。他說我整天在北門站那邊遊蕩,影響都更,叫我滾……我……我那天喝了點酒,又剛好跟我女兒的醫院吵了一架,心裡很氣。我看他一個人在月台低頭看手機,我就……我就從後面拿出我在工地撿的螺絲起子,往他脖子那邊刺……我很害怕,就跑了。我對不起江律師,對不起大家……」

他說得太流暢了。流暢到不自然。每一個停頓,每一個「但是」,都像是被精準計算過的。許望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那張對他而言毫無意義的臉,而是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聲音上。張火根的聲音是沙啞的,帶著長期抽菸和營養不良的乾澀,但裡面沒有恐懼,沒有氣喘,沒有那種肺部纖維化的爆裂音。更重要的是,沒有愧疚。真正的認罪,聲音會顫抖,會有吞嚥口水的雜音,會有呼吸紊亂的破綻。而張火根的聲音,平坦得像是在朗讀別人的故事。

「你說你用螺絲起子?」陳映庭立刻抓住了漏洞,她的毒舌與理性在此刻化為最鋒利的刀,「可是法醫鑑定報告說,致命傷是單刃、寬度一點二公分的利器造成的穿刺傷,深度直達頸動脈。工地用的十字螺絲起子,傷口形態完全不一樣。你那把螺絲起子現在在哪裡?」

張火根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柯以謙。柯以謙不動聲色地輕咳了一聲,微笑道:「陳小姐,張先生當時情緒激動,對於兇器的細節記憶有些模糊也是人之常情。他說是螺絲起子,也可能是類似的工具。重點是,他承認了行兇的動機與過程,這已經符合自白的任意性與真實性。」

「動機?」一直沉默的蘇慕慈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種看透人心的力量,「張先生,你說你跟女兒的醫院吵架,是哪一家醫院?為了什麼事?」

張火根的頭埋得更低了,聲音也變小了:「……台大兒童醫院……我女兒……葉宥辰……她血癌……要很多錢……醫院說再不繳錢,就不能做下一階段的化療了……」

葉宥辰。許望猛地抬頭。這個名字他聽過,在江韶光的舊檔案裡,江律師曾經為了幫一個積欠醫療費用的移工家庭聲請過法律扶助,那個家庭的孩子,就叫葉宥辰。

蘇慕慈的臉色變了。她沒有再追問張火根,而是轉身對林正道說:「林檢察官,我請求暫時休會。我有些關於證人背景的資料,需要立刻去查證。」

林正道看著張火根那張木訥、寫滿「認命」二字的臉,又看了看柯以謙那張無懈可擊的、沒有聲音的笑臉,緩緩點了點頭。

半小時後,看守所外的家屬等候區,蘇慕慈拿著手機,臉色蒼白地走了回來。她將手機螢幕遞給許望和陳映庭,上面是她透過醫院社工系統查到的繳費紀錄。

「葉宥辰,七歲,急性淋巴性白血病。住院費用總計八十七萬六千元,」蘇慕慈的聲音在發抖,「這筆錢,在三天前,也就是張火根被收押後的第二天,被一筆匿名捐款全數付清了。捐款是透過『沈嘉卉公益信託基金會』轉入的,備註是『急難救助』。我請社工幫我問了主治醫師,醫師說,張火根前一天還在醫院走廊下跪求他們寬限幾天,隔天錢就進來了。他在電話裡哭著說,是菩薩顯靈。」

空氣瞬間凝固。陳映庭倒抽一口氣,低聲罵了一句:「王八蛋……他們用他女兒的命,買他認罪。」

這就是代罪羔羊的價碼。對於在法律金字塔底層、被體制排除的張火根而言,清白遠不如女兒的化療費用來得真實。有人精準地掐住了他最絕望的軟肋,給了他一個無法拒絕的交易:你進去關,你女兒就能活。這是一場完美的法律交易,甚至帶著偽善的慈善外衣。透過基金會洗錢,讓金流變得合法、溫暖,難以追查。沈嘉卉,那個野心勃勃、將律所利益置於一切之上的合夥律師,她的名字再一次出現了。

「可是,證據呢?」林正道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他聽到了蘇慕慈的話,那張古板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動搖。他從證物袋裡拿出了一雙破舊的、沾滿泥土的帆布鞋,那是張火根被捕時腳上穿的鞋,「我剛剛讓鑑識人員重新看了這雙鞋。許望,你之前說,兇手的跛行是刻意的,左腳有停頓,而且鞋底的磨損應該集中在外側……」

許望接過那雙鞋。入手很輕,鞋底已經磨得幾乎平了。他將鞋子翻過來,仔細地看著鞋底的紋路。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磨損的橡膠,閉上眼睛,用觸覺去記憶。

不對。完全不對。

張火根這雙鞋的磨損,是典型的、長期負重行走的磨損,兩隻腳的磨損形態幾乎對稱,集中在腳跟與大腳趾的內側。這是一個木訥的、需要長時間站立的勞動者的腳。而他在北門站連通道裡看到的那個新鮮鞋印,以及他記憶中那個「左腳異常停頓」的步態,磨損點應該在左腳的外側與鞋尖。因為刻意墊起腳尖、拖行,才會造成那種不自然的、單側的磨損。

「這不是那個人的鞋。」許望睜開眼,聲音因為憤怒而沙啞,「他的腳沒有問題,他走路不會這樣。林檢,這雙鞋沒有說謊,說謊的是那份自白書。」

林正道久久地看著那雙鞋,又看著會見室裡,那個還在柯以謙身邊、像是抓住浮木般坐著的張火根。他恪守了一輩子的程序正義告訴他,自白是證據之王;但他身為檢察官的直覺卻在尖叫,這是一場被設計好的、用絕望堆砌起來的完美犯罪。

就在此時,許望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阮氏秋。對方終於又回訊息了,但傳來的不是文字,而是一段僅有兩秒鐘的、極其嘈雜的錄音。

許望點開錄音,放到耳邊。背景是捷運列車進站時刺耳的煞車聲與廣播聲,而在那噪音的縫隙裡,一個被刻意壓低、卻依然能聽出濃重口音的女聲,用越南語急促地說了一句話。

陳映庭懂一點越南語,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白。

「她說……」陳映庭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說:『鑰匙……B-137……不要相信穿西裝、笑沒有聲音的那個人……他剛剛就在我後面……』」

錄音的最後半秒,除了列車的噪音,還清晰地錄進了一聲極輕的、熟悉的、被強行壓抑的氣喘聲。然後,錄音戛然而止,像是手機被人從手中奪走。

而會見室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了三下。柯以謙站起身,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那枚傅鐘袖扣閃閃發亮。他對著門外,露出了一個笑起來沒有聲音的、完美的微笑。

「看來,我的當事人需要休息了。」他輕聲說,目光卻越過所有人,直直地、準確地落在了許望的身上,「許先生,你的感知,真的可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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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辯護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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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見室的門被敲了三下。

不輕不重,節奏精準得像節拍器。第一下與第二下間隔一秒,第二下與第三下間隔零點五秒。那是柯以謙的習慣。許望在筆記本上曾經這樣寫過:「3號對象,柯以謙,敲門三下,前長後短,袖扣為台大傅鐘造型,噴 Dior Sauvage 定香劑超量,笑的時候只有嘴角動,喉嚨沒有氣流聲。」

門被推開,法警探頭進來,低聲說:「柯律師,時間到了。」

柯以謙站起身,優雅地將西裝袖口往下拉了半寸,讓那枚金色的傅鐘袖扣在日光燈下完整地露出來。他沒有看張火根,也沒有看林正道,他的視線像一條無形的線,精準地釘在許望身上。那是一個笑起來沒有聲音的笑,嘴唇彎成完美的弧度,眼底卻是冰的。

「許先生,」他輕聲說,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見室的空氣都凝結了,「你的感知,真的可靠嗎?」

許望沒有回答。他口袋裡的手機還在震,那段兩秒鐘的錄音在黑暗中循環。列車煞車的尖嘯、阮氏秋被掐住般的越南語、最後半秒那個被強行壓抑的、熟悉的氣喘聲。陳映庭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隔天早上九點,台北地方法院。

2026年冬季的台北,陰雨連綿了整整一週。寶慶路上的地方法院大樓外,卻擠滿了撐著傘的媒體與直播主。江韶光命案已經在網路上延燒了十九天,從人權律師在捷運北門站被刺死,到遊民張火根自白認罪,再到檢方內部傳出唯一目擊證人有重度臉盲的風聲,每一個轉折都足以讓流量沸騰。司法院的直播頻道在開庭前一小時就在線人數就突破了八萬,所有人都等著看一場「盲眼證人」的崩潰。

許望站在法院的安檢門前,腦袋裡嗡嗡作響。他戴著口罩,卻還是能聞到雨水混雜著柏油、廢氣、還有無數陌生人身上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陳映庭替他撐著傘,低聲在他耳邊報位:「左手邊三點鐘方向是法警,右手邊是林檢,前面穿深藍色大衣的是蘇老師。她今天噴的是很淡的茉莉味,你等一下認她就認那個味道。」

「我知道了。」許望的聲音在發抖。他從大衣內袋掏出那本已經翻爛的「非臉孔筆記本」,快速翻到最新一頁,上面用顫抖的字寫著:「柯以謙今日可能穿深灰色三件式西裝,傅鐘袖扣,Sauvage。張火根:黑色布鞋,左腳鞋底磨損較重,菸味。」他試圖用文字把世界固定住,但文字正在融化。

法庭在七樓,是國民法官法庭改造的大法庭,木質的地板、挑高的天花板、還有那排對許望而言毫無意義的、整齊劃一的深色法袍。審判長是刑事庭的洪士軒法官,五十多歲,以嚴守程序聞名。檢方席上坐著林正道,他今天沒有穿檢察官的法袍,只穿了一套洗得發白的西裝,臉色比外面的天空還要陰沉。辯方席上,柯以謙已經就座,他身邊坐著低頭不語的張火根。柯以謙今天沒有戴傅鐘袖扣,換成了一對極其低調的霧面銀扣,但那股 Sauvage 的味道,卻像幽靈一樣,從辯方席飄了過來。

「台北地方法院一一三年度重訴字第七號,江韶光命案,第一次準備程序庭,現在開庭。」法槌敲下。

程序進行得很快。林正道陳述起訴要旨,強調張火根的自白與現場跡證的矛盾,聲請傳喚目擊證人許望。所有鏡頭在這一刻同時轉向證人席。

許望被法警引導著走上證人席。每走一步,木質地板就發出一聲沉悶的回音。他能感覺到旁聽席上數十道視線射在他身上。對他而言,那是一整排模糊的、肉色的、無法區分的橢圓形,像一牆褪色的月曆。他的呼吸開始急促,手心全是汗。

就在林正道準備開始主詰問時,柯以謙站了起來。

「審判長,辯方有程序事項聲請。」他的聲音溫和而清晰,透過法庭的麥克風傳遍每個角落,「辯方聲請傳喚證人許望,目的並非詰問案情,而是聲請就證人的證據能力進行醫學鑑定,並依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五十五條,聲請排除其證詞。」

法庭內一陣騷動。

洪法官皺起眉頭:「柯律師,請具體說明理由。」

「理由很簡單,」柯以謙從卷宗中抽出一份鑑定報告影本,高高舉起,讓直播鏡頭能清楚拍到,「證人許望經台大醫院神經內科診斷,自幼患有重度發展性面孔失認症,俗稱臉盲症。其大腦梭狀回功能缺損,無法辨識人臉。辯方並非歧視身心障礙者,恰恰相反,辯方尊重這樣的缺陷。但正因如此,證人為了在社會中生存,發展出一套補償性的『代償記憶』,他過度依賴香水、聲音、袖扣、步態等單一、片面的特徵來辨識他人。」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許望身上,那個無聲的笑又出現了。

「而這種代償記憶,在心理學上被證實,是最容易被植入、被污染、被偽造的記憶。一個噴了同款香水的人,一個模仿跛行的人,一個戴了同款袖扣的人,都足以讓證人將張三認成李四。更何況,」他翻開下一頁,「鑑識報告顯示,被害人江韶光衣領上的 Dior Sauvage 定香劑殘留高達百分之三十七,遠超正常社交噴灑量。這說明兇手一開始就知道證人的缺陷,並刻意佈置了嗅覺陷阱。在記憶已被污染的前提下,證人的指認,不僅不可靠,更是有高度誤導性,若貿然採納,將是對被告張火根最嚴重的程序不正義。」

這番話像一把解剖刀,精準地切開了許望最恐懼的地方。他不是在攻擊許望說謊,他是在攻擊許望的大腦本身有瑕疵。旁聽席上開始出現竊竊私語,直播聊天室的留言以每秒數十條的速度洗版:「原來是臉盲喔?那他怎麼指認?」「靠感覺喔?太瞎了吧」「難怪檢方要找遊民頂罪」

林正道猛地站起來:「審判長異議!辯方這是以醫學標籤否定證人資格!面孔失認不等於記憶喪失!證人對聲音與氣味的辨識能力,經過長期訓練,其準確度——」

「準確度再高,也無法證明他沒有被誤導。」柯以謙優雅地打斷他,「要證明沒有被污染,辯方有一個最簡單的方法。審判長,辯方聲請,當庭行交互詰問之指認程序。請證人許望,當庭指出,兇手是否在本庭之內?」

這是辯護人的刀。最狠的一刀。他要許望在眾目睽睽之下,親手證明自己的無能。

洪法官沉默了幾秒,依法他不能拒絕辯方合理的詰問聲請。他看向證人席,語氣盡量放緩:「證人許望,請你看一下本庭旁聽席與被告席,你是否能指出,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晚間十一點零三分,在捷運北門站月台,你所目擊的行兇者,是否在場?」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許望身上。攝影機的紅燈亮著,代表全台灣都在看。

許望抬起頭。

他看見了什麼?他看見了大約三十張臉。每一張都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組合起來卻沒有任何差異。旁聽席第一排坐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第二排也坐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他們都對著他微笑,笑起來都沒有聲音。法警的臉、記者的臉、法官的臉,在他的視網膜上全部融成同一片蒼白的色塊。他的大腦像一台當機的電腦,梭狀回發出尖銳的錯誤訊號,恐慌像潮水一樣從腳底衝上頭頂。

他想聞味道,但法庭的空調太強,混雜了太多人的體味、木頭的味道、還有那縷若有似無卻無處不在的 Sauvage,讓他的嗅覺徹底失靈。他想聽聲音,但法庭安靜得只剩下冷氣的嗡鳴。他的代償系統,在這個被設計好的、充滿替身的法庭裡,徹底失效了。

「我……我……」他的喉嚨發出嗬嗬的聲音,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手中的筆記本掉在地上,散開的紙頁上寫滿了徒勞的標籤。他陷入了恐慌性失語,那是他從小到大最害怕的狀態——被剝奪所有用來辨識世界的工具,赤裸地丟在人群中。

「證人許望?」洪法官提高音量。

許望抱住頭,發出壓抑的嗚咽。陳映庭在旁聽席上再也忍不住,衝到欄杆前大喊:「審判長!他需要休息!他現在沒辦法進行視覺指認!這根本是誘導性的詰問!」

直播留言徹底爆炸了。「他在演戲吧」「根本什麼都沒看到還敢當證人」「浪費司法資源」「遊民好可憐被這種人誣陷」輿論的法庭,已經在三分鐘內完成了審判。柯以謙站在原地,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許望崩潰,那個無聲的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慈悲的殘忍。

就在法槌即將敲下,準備宣布許望證詞不具證據能力時,一個溫柔卻堅定的聲音從檢方席後方傳來。

「審判長,檢方聲請休庭十五分鐘,並提出一項前所未見的鑑定聲請。」

是蘇慕慈。她穿著一身素色的套裝,站了起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還帶著溫度的聲請狀。

「辯方主張證人的視覺辨識不可靠,檢方同意。」蘇慕慈的聲音不大,卻讓騷動的法庭安靜下來,「正因視覺不可靠,所以我們不應該再強迫一位面孔失認症患者進行視覺指認。這不是詰問,這是霸凌。」

她走到許望身邊,輕輕撿起地上的筆記本,拍掉灰塵,放回他顫抖的手中。然後她轉向法官,眼神清亮。

「檢方聲請,依據刑事訴訟法第二百零八條鑑定人之相關規定,進行『盲辯法鑑定』。」

全場譁然。

「何謂盲辯法?」蘇慕慈一字一句地說,「即完全排除視覺。請法庭蒙住證人許望的雙眼,讓本案所有相關人士,包括被告張火根、辯護人柯以謙,以及所有曾出現在北門站監視器中的可疑替身,依序在法庭的木質地板上行走。證人不看臉,不看衣著,只聽腳步聲在木頭上的回音差異、步伐的節奏、鞋底磨損的摩擦聲,以及——」她頓了頓,看向柯以謙,「呼吸聲中,是否帶有那一聲被強行壓抑的、輕微的氣喘。」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向辯方席。柯以謙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但隨即又被掩飾過去。

「同時,」蘇慕慈繼續說道,「檢方聲請,在鑑定過程中,禁止任何人噴灑香水,並請鑑識人員當庭採集氣味分子,以排除嗅覺污染。這將是一場只屬於耳朵與鼻子的指認。讓一個無法用眼睛認人的人,用他真正賴以生存的方式,來告訴我們真相。」

洪法官與兩位陪席法官低聲商議了許久。法庭內的空氣緊繃到極點,直播鏡頭死死對準法官席。這是一個司法史上從未有過的聲請,挑戰了百年來「眼見為憑」的指認程序。

最終,洪法官抬起頭,敲下法槌。

「本院認為,辯方對證人證據能力的質疑有理由,但檢方所提之鑑定方法,有助於發現真實,且未違反程序正義。准予進行盲辯法鑑定。休庭十五分鐘,佈置鑑定現場。請法警準備眼罩與隔離措施。」

法槌落下,休庭。

許望被陳映庭與蘇慕慈攙扶著走下證人席,他的眼睛還失焦著,但手卻緊緊抓著筆記本。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而在喧鬧的休庭人群中,沒有人注意到,柯以謙慢慢地走回辯方席,拿起自己的公事包,從最內層的夾袋中,取出了一個小小的、霧面的噴霧瓶,塞進了西裝褲的口袋。他的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掏出一條手帕。

法警搬來了黑色的眼罩。木質地板被擦得發亮,等待著腳步聲的審判。許望被蒙上雙眼,世界陷入徹底的黑暗。在黑暗中,他的聽覺與嗅覺被無限放大,他聽見了法庭大門被關上的聲音,聽見了旁聽席上眾人屏住呼吸的聲音,也聽見了——

一個極輕的、就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響起的、熟悉的、被刻意壓住卻還是洩漏出來的氣喘聲。

那個人,就站在他背後。而且,正準備走上那塊即將決定生死的木質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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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醫學鑑定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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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庭的法槌聲還在木頭裡震動,沒散去。

許望被蒙著眼睛,世界是一塊徹底的黑。黑色的眼罩是法警剛剛遞過來的,布料粗糙,邊緣還殘留著消毒水的氣味,緊緊壓著他的眼窩。他什麼都看不見了,卻也因此什麼都聽得更清楚。

空調出風口低沉的嗡鳴、旁聽席上此起彼落卻被刻意壓抑的呼吸聲、直播攝影機為了散熱而發出的細微風扇轉動聲,還有法庭那塊為了鑑定而剛擦亮的木質地板,正散發出淡淡的松木護木油味道。所有聲音與氣味都被放大,像潮水一樣灌進他的腦子裡。

而在這片潮水裡,有一個聲音異常清晰。

就在他身後,大約三步的距離,一個被刻意壓住、卻還是從喉嚨深處洩出來的氣喘聲。很輕,很短,像是鼻腔裡卡著痰,又像是支氣管在乾燥空氣裡的摩擦。那個聲音許望記得太深了。北門站封閉的地下連通道鐵門後,那一模一樣的氣喘,還有那一縷若有似無、像是Dior Sauvage曠野系列裡混著胡椒與佛手柑的化學香氣。

他猛地想轉頭,卻被一隻手按住了肩膀。

「別動。」陳映庭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壓得極低,只有他聽得見,語氣裡的毒舌第一次完全消失,只剩下繃緊的線,「現在動,你就輸了。」

許望的手指死死扣著那本翻到爛的非臉孔筆記本,指節發白。他的焦慮症在黑暗裡像藤蔓一樣瘋長,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撞出來。

「全體起立!」法警的聲音猛地劃破空氣。

眼罩被陳映庭輕輕拉開一道縫,光線刺進來,許望瞇著眼,看見洪法官已經重新坐在法官席上。他的表情比開庭時更凝重,手裡拿著的不是卷宗,而是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鑑定聲請狀。

「本院宣布,鑑定庭開始。」洪法官敲下法槌,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法庭,也傳進牆角那台還在紅燈閃爍的直播攝影機,「本庭為判斷證人許望之證詞證據能力,是否准許以非視覺之方式進行指認,依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九十八條,傳喚鑑定人到庭。先由聲請排除證據之辯方進行詰問。」

這是柯以謙要的戰場。

柯以謙站了起來,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式西裝,領帶是暗酒紅色,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襯衫,左手袖釦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台大校徽的樣式。許望的瞳孔微微收縮,那道焊接的刮痕,他昨天才在筆記本裡反覆描過。柯以謙對他微笑,笑的時候嘴角上揚,卻沒有任何聲音,安靜得不自然。

「笑起來沒有聲音的人。」阮氏秋在斷訊錄音裡的最後一句話,像針一樣扎進許望的太陽穴。

「辯方聲請傳喚鑑定人趙承宇。」柯以謙聲音溫和,優雅得像在念詩,「趙醫師是台大醫院神經內科主治醫師,也是國內少數專精後天性與先天性面孔失認症的專家,同時具有臨床心理學博士學位。」

一個穿著淺藍色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上鑑定人席。他叫趙承宇,許望在媒體上看過他,經常上政論節目評論社會案件,言詞犀利,極度迷信儀器與數據。

趙承宇坐下後,推了推無框眼鏡,先對法官點頭,才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向許望。

「洪法官,」他開口,語速平穩,帶著一種學術的權威感,「我們必須先釐清一個醫學事實。面孔失認症,prosopagnosia,並不是眼睛看不見,而是大腦的梭狀回面孔區無法將眼睛接收到的臉孔資訊整合成一個完整的『人』的概念。為了生存,患者會發展出代償機制,compensation。」

他拿起雷射筆,指向法庭螢幕上自己準備的投影片,上面是一張大腦掃描圖與幾行英文文獻。

「最常見的代償,就是過度依賴單一、片段的非臉部特徵。聲音、香水、步態、配件。這在心理學上稱為『特徵綁定錯誤』。正常人認人是整體的、冗餘的、多通道的;但許望先生的認人是單點的、脆弱的、單通道的。這代表什麼?代表他的記憶極易被污染。」

趙承宇頓了一下,看向旁聽席,再看向鏡頭,像是在對全台灣的觀眾普法。

「我舉一個最簡單的實驗。我們讓一般人跟面孔失認症患者同時聞一種香水,再讓五個不同的人噴同一種香水從他們面前走過。一般人會說『這五個人都噴同一種香水』,但面孔失認症患者有極高的比例會說『這是同一個人來回走了五次』。因為他把氣味直接綁定為身分。同理,腳步聲、袖釦、領帶夾,都是如此。」

「所以辯方的主張是,」柯以謙適時地接話,聲音裡帶著惋惜,「許望先生並非故意說謊,但他的大腦結構決定了,他的指認證詞在科學上是不可信的。尤其在本案中,兇手明顯熟悉許先生的缺陷,並刻意在現場佈置了相似的香水、相似的袖釦、甚至用錄音筆循環播放跛行的腳步聲。這是一種針對性的記憶植入。讓他在高度焦慮與黑暗中,聽見什麼、聞到什麼,就以為什麼是真相。這樣的證詞若被採納,將是對無辜被告的極大危險。」

旁聽席傳來壓抑的騷動,直播聊天室的留言在場外的螢幕上瘋狂洗過。許望能想像那些字——「果然是怪人」、「記憶錯亂還敢當證人」、「恐龍法官不要亂採信」。

林正道坐在檢方支援席上,臉色鐵青,想站起來卻被程序卡住。鑑定庭上,能反詰的只有聲請鑑定的這一造與法官,檢方若要反駁,只能透過自己的鑑定人。

蘇慕慈在這時站了起來。她今天沒有穿律師袍,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米白色針織衫,頭髮挽起,整個人溫柔卻鋒利。她對趙承宇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沒有攻擊性,卻讓趙承宇下意識地坐直了。

「趙醫師,您剛剛說,代償機制是脆弱的、單點的,對嗎?」蘇慕慈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法庭都安靜下來聽。

「是的。」

「那請問,您所引用的文獻,樣本數是多少?受試者的代償是未經訓練的、先天的,還是經過長期、有系統訓練的後天代償?」

趙承宇愣了一下。「這……文獻主要是針對先天性患者,未經特殊訓練的——」

「謝謝。」蘇慕慈打斷他,轉身從自己的卷宗裡拿出一疊厚厚的、邊角已經磨損的筆記本影本,遞給法警呈給法官,「洪法官,這是許望先生從國中被診斷為重度面孔失認症後,至今十二年的非臉孔辨識訓練日誌。蘇老師,也就是我,從他十五歲起擔任他的認知訓練師。」

螢幕上出現了許望筆記本的掃描頁。密密麻麻的字,沒有一張臉,只有標籤。

「3號對象:化學老師,左手無名指有燙疤,菸味混著薄荷糖,皮鞋右腳外側磨損較重,走路時右肩會先沉一下。」

「17號對象:同班女同學,噴Marc Jacobs雛菊香水,但前調三分鐘後會散,只剩麝香,笑聲結尾會上揚。」

「42號對象:林正道老師,袖釦永遠是銀色方型,刮痕在九點鐘方向,古龍水是十年不變的菸草味,打字時小指會先敲到空白鍵。」

一頁又一頁,整整十二年。

「趙醫師,您說一般人的臉孔記憶準確率是多少?」蘇慕慈問。

「在無壓力下指認陌生人,錯誤率大約是百分之三十到四十,壓力下更高。」趙承宇回答,這是鑑定界的共識。

「那您知道,許望在過去三年,由台北地檢署與台大心理系聯合進行的雙盲測試中,非臉部特徵的辨識準確率是多少嗎?」蘇慕慈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百分之九十一點七。而且,他的錯誤,全部是『漏認』,從來沒有『誤認』。也就是說,他可能會因為特徵不足而說『我不確定』,但當他說『我確定這是同一個人』時,從未出錯。因為他的綁定不是單點的,趙醫師。」

她走到許望面前,輕輕按住他的肩膀。

「他的綁定是多重交叉驗證的。香水加上步態的節奏,加上皮鞋在木頭地板上的回音頻率,加上呼吸裡氣喘的顫抖。他不是用一個特徵去猜一個人,他是用四到五個特徵去鎖一個人。這比我們這些靠臉認人、卻會在捷運上把陌生人認成朋友的所謂正常人,更嚴謹,也更誠實。」

法庭裡一片死寂。只有直播機器的紅燈還在無聲閃爍。

趙承宇的臉色有些難看,他想反駁,卻發現蘇慕慈拿出的確實是他沒有看過的長期追蹤數據。他習慣用論文壓人,卻沒想到對方用十二年的生活本身來當論文。

柯以謙卻在此時輕輕鼓了兩下掌,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很感人的師生情。」他微笑著站起來,看向許望,「但蘇老師,您也承認,許望的準確率,建立在他過去十二年封閉、穩定的訓練環境裡。但案發當晚,是極端壓力、噪音、恐懼,以及兇手刻意的污染。您能保證,在那三分鐘的監控真空中,他的交叉驗證沒有被刻意製造的錄音筆、刻意噴灑的香水所攻破嗎?您敢用您十二年的信任,為他那三分鐘的記憶背書嗎?」

這個問題太狠了。直接把科學問題轉成了倫理與信任的勒索。

蘇慕慈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向許望。

許望知道,該他自己說話了。

他慢慢地站了起來。他的手還在抖,但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動作。他伸手,摘下了自己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

沒有眼鏡的他,眼睛看起來有些失焦,瞇著,像個近視很深卻不敢承認的孩子。整個法庭的人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那是一雙長期焦慮、長期失眠、長期在人群中假裝認得別人的眼睛。

「我……我從來沒有記住過任何人的臉。」他的聲音沙啞,第一句話就讓旁聽席倒抽一口氣,「包括我媽媽。」

他看向法官席,雖然他的視線根本無法對焦在洪法官的臉上。

「我媽在我十八歲那年過世。過世前一個月,我每天去醫院看她。可是每一次走進病房,我都要先看床頭卡上的名字,才敢叫她。因為……因為我認不出來。她的臉在我腦子裡,永遠是模糊的,像一團沒有五官的霧。我只能記得她手腕上那條褪色的紅線,還有她咳嗽時的那個聲音。」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卻沒有停。陳映庭在旁邊眼眶已經紅了,卻死死咬著嘴唇不發出聲音。

「所以我才會寫那本筆記本。我不是天才,我只是……只是怕認錯人,怕被罵,怕被當成怪人。我把每個人都拆成味道、聲音、鞋子的聲音。我以為這樣就能跟大家一樣。但柯律師說得對,我的記憶是會被污染的。我也怕。」

他深吸一口氣,那個氣喘聲彷彿又在他腦後響起。

「可是法官大人,」他抬起頭,聲音忽然穩定下來,像是把十二年的委屈都壓成了這一句話,「一般人用臉認人,臉是可以整形的、可以化妝的、可以在監視器死角裡換掉的。但一個人走路時,鞋跟敲在木頭上的回音、他緊張時喉嚨裡那個壓不住的氣喘、他身上那瓶香水在密閉空間裡散開的三層味道……這些是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是身體的誠實。」

「我不敢說我一定對。但如果法律只相信眼睛,那像我這樣的人,就永遠沒有資格當證人,永遠只能當代罪羔羊。張火根他……他連為自己辯解的聲音都沒有。」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世界重新變得清晰,卻也重新變得由無數張無法辨識的臉孔組成。

洪法官久久沒有說話。他看著許望,又看著那疊厚厚的筆記本影本,再看向辯方席那個依舊優雅微笑的柯以謙。法庭裡的空氣緊繃到極點,連空調的嗡鳴都顯得刺耳。

最終,洪法官摘下自己的眼鏡,揉了揉眉心。他做了一個深呼吸。

「鑑定庭的爭點,不在於許望先生是否與常人不同,而在於……本院是否願意承認,司法對『指認』的想像,過去百年來過於狹隘了。」洪法官的聲音透過麥克風,低沉而緩慢,「眼見為憑,是原則。但當眼睛被大腦欺騙、被監視器的死角欺騙、被刻意佈置的替身欺騙時,耳朵與鼻子所聽到、所聞到的,是否就當然沒有證據能力?」

他敲下法槌。

「本院認為,許望證人之非臉孔辨識能力,經鑑定人蘇慕慈之說明及其長期訓練紀錄,已具備相當之專業性與可信度基礎。其證言之證明力,留待言詞辯論時綜合判斷。但其證據能力,本院予以肯認。准予進行盲辯法鑑定。」

「咚——」

法槌落下。准予。

許望的膝蓋一軟,差點站不住,被陳映庭一把扶住。蘇慕慈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林正道用力地握了一下拳。

而在辯方席,柯以謙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甚至更深了。他慢慢地站起來,對法官微微鞠躬,像是一個接受判決的紳士。沒有人看見,他的右手悄悄滑進了西裝褲的口袋,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個霧面的小噴霧瓶,瓶身冰涼。

「既然法官准予,」柯以謙的聲音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期待,「那就……讓我們聽聽看吧。聽聽看正義的聲音,究竟長什麼樣子。」

法警再次搬來了那張黑色的眼罩。木質地板被擦得更亮,反射著天花板的燈光,像一面等待被踩踏的鏡子。許望被重新蒙上雙眼,黑暗再次降臨。

這一次,黑暗裡的氣喘聲更近了。

近到就在他耳邊,近到那股Dior Sauvage的胡椒味,已經濃到嗆鼻,像是有人剛剛才對著空氣,輕輕地、無聲地按了一下噴頭。

許望的呼吸停住了。他知道,下一個走上木質地板的人,不管是誰,都已經不再是純粹的腳步聲了。他的交叉驗證,從一開始就被污染了。

而鑑定,還沒開始,就已經走進了兇手為他量身訂做的陷阱裡。

法警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鑑定開始,請第一位待鑑定人,步行通過。」

木質地板上,傳來了第一聲,清晰的、刻意放慢的——

「喀、喀、喀。」

是皮鞋的聲音。每一步的間隔,都精準得像節拍器。許望的額頭,瞬間滲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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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訊號死角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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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喀、喀。」

第一步落下的時候,許望的肩膀就僵住了。

不是因為聲音本身,而是因為聲音過於乾淨。

在蒙眼的絕對黑暗裡,他的世界被迫壓縮成一條狹窄的聽覺走廊。木質地板的回音應該帶著一點彈性,像鼓皮一樣,每個人的體重、重心轉移、鞋跟與木紋摩擦的細微顫抖都會在回音裡留下指紋。他記憶中兇手的那個步伐,是右腳在落下前會有一個極短暫的滯空,像是踝關節有舊傷的人在下意識地迴避疼痛,聲音是「喀──喀、喀」,第一下拖,第二、三下趕,像一個跛行的人在裝作正常行走。

但現在地板上的聲音,是節拍器。

均勻、精準、甚至刻意地加重了鞋跟的力道,每一步的間隔都像是被秒錶卡過。更可怕的是,在那皮鞋聲的縫隙裡,他聞到了。

那股胡椒與佛手柑混合的冷冽香氣,Dior Sauvage,在黑暗中被放大了數倍,濃得嗆鼻,甜得發膩。這不是殘留在衣領上三天後淡去的後調,這是剛剛才噴上的前調,酒精都還沒揮發完全,像一面剛粉刷好的牆。

他的交叉驗證被污染了。

許望猛地扯下眼罩,強光刺進瞳孔,法庭在他眼前暈成一片慘白的光斑。他大口喘氣,額頭的冷汗順著鬢角滑進領口。審判長皺起眉頭,法槌還懸在半空。

「證人許望,你怎麼了?」

蘇慕慈已經衝到他身邊,一手按住他的手臂。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聽得見:「不要說香水,現在說了只會被柯以謙咬住你被暗示。」

柯以謙就站在辯護人席後方,雙手插在褲袋裡,指尖還殘留著冰涼的觸感。他臉上是那種近乎悲憫的溫和,朝著許望微微點頭,像是在對一個發病的患者表示理解。

「審判長,」柯以謙柔聲開口,「證人看起來身體不適。為了鑑定的公正性,我建議先休庭十分鐘,讓證人平復情緒。畢竟,感知代償這種高度主觀的鑑定,更需要證人在不受干擾的狀態下進行,不是嗎?」

他把「不受干擾」四個字咬得特別清晰,眼神卻越過許望,飄向法庭後方那排木質地板。地板被擦得發亮,剛才那個待鑑定人已經退場,空氣中還殘留著那股濃郁的香水味,無聲地嘲笑著許望的鼻子。

審判長與受命法官交換了一個眼神,敲下了法槌。

「休庭十分鐘。盲辯法鑑定暫停,合議庭需確認鑑定環境是否遭受污染。」

法警搬走了眼罩,旁聽席的騷動像潮水一樣漫開。直播鏡頭的紅燈依舊亮著,彈幕已經開始瘋狂洗版——「證人又崩潰了」、「根本是來鬧的」、「面孔失認症也能當證人?」

陳映庭一把拽住還在發抖的許望,把他拖進法庭側邊的證人休息室,砰地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她從包包裡掏出那本皺巴巴的非臉孔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重重地拍在桌上。

「我聞到了。」她低聲說,語氣是少見的嚴肅,沒有毒舌,「跟你在北門站聞到的一模一樣,但濃十倍。柯以謙剛才絕對噴了,他就站在通風口旁邊。」

「我知道。」許望的聲音沙啞,手指死死掐著自己的虎口,用疼痛來對抗焦慮帶來的暈眩,「他不是要讓我指認錯誤,他是要讓我根本無法指認。只要我說出『有人噴香水干擾』,他在下一次詰問就會說——看吧,證人的嗅覺記憶如此脆弱,連當庭都能被一瓶香水動搖,那三天前在月台上聞到的,又有什麼證據能力?」

門被推開,蘇慕慈與林正道快步走了進來。林正道臉色鐵青,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一封剛傳來的簡訊。

「不是香水的問題。」林正道把手機遞給許望,「是監視器的問題。劉建國剛剛在地檢署的數位鑑識室還原出東西了。他說,那三分鐘不是意外。」

----

台北地檢署地下三樓的數位鑑識室,冷氣永遠開在十八度。

劉建國是個五十多歲的技師,頭髮稀疏,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工程師外套,指甲縫裡永遠卡著拆解硬碟的灰塵。他面前擺著三台螢幕,其中一台正跑著北門站監視器主機的底層日誌,那些綠色的代碼像瀑布一樣往下沖刷,發出輕微的嗡鳴。

許望、陳映庭與蘇慕慈趕到時,他正用鑷子夾起一塊燒焦的主機板殘骸,板子上還沾著捷運隧道裡的油污。

「你們法庭上在玩聽音辨位,我們這裡在跟機器吵架。」劉建國沒抬頭,聲音被機房的嗡鳴吃掉一半,「檢方一開始說是古蹟挖掘導致的電壓不穩,造成監視器斷電三分鐘。我他媽的第一天就不信。北捷的監視器是雙迴路不斷電系統,就算全線跳電,主機也有內建電池可以撐三十分鐘,怎麼可能剛好黑三分鐘,然後自己又亮起來,還亮得跟沒事一樣?」

他敲下一個指令,瀑布般的代碼停住,其中一行被標成了刺眼的紅色。

`[2026/02/11 23:41:02] CMD: SCHEDULED_REBOOT - INITIATED BY USER: MTC_ENG_W002 - DELAY: 180s`

「看到了嗎?」劉建國用原子筆敲著螢幕,「定時重啟指令。有人在二月十一號晚上十一點四十一分零二秒,用工程人員的權限,輸入了一個指令,叫主機在三分鐘後自動重啟。重啟需要一百八十秒,這一百八十秒,就是你們看到的黑畫面。」

陳映庭皺眉:「定時重啟?這算合法操作嗎?」

「算,太算了。」劉建國冷笑一聲,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泛黃的維修手冊,「北門站那陣子在搞什麼清代古蹟挖掘,廠商每天都要申請『監視器暫停錄影』來避免挖掘的震動被判定為異常入侵。這個指令就是為了讓工程人員不用半夜跑來機房按按鈕,可以預先設定重啟時間。所以它在系統裡是合法指令,不會觸發警報,連日誌都會自動歸類為『排程維護』,要不是我把底層扇區一個一個挖出來比對,根本不會發現這行指令是手動輸入的,而不是系統排程。」

蘇慕慈立刻抓住重點:「帳號呢?MTC_ENG_W002是誰?」

「這就是最噁心的地方。」劉建國切換畫面,調出一個外包商資料庫。畫面上是一家名為『興達機電整合有限公司』的公司,負責北捷全線監視器與號誌的維護。「這個帳號是興達機電的工程師帳號,權限可以動到全台北捷運的監視器主機。而興達機電的負責人,叫做周宗翰。」

他把負責人的身分證影本放大,配偶欄上寫著一個名字——周怡君。

陳映庭的呼吸停了一下,她立刻拿起手機,撥給了她在律師事務所的助理:「幫我查周政勳的家族關係圖,快!」

電話那頭鍵盤聲飛快,五秒後,助理的聲音傳來,帶著顫抖:「陳律師,周政勳有一個妹妹,就叫周怡君,三年前嫁給了興達機電的負責人周宗翰。興達機電去年才剛標下北門站到西門站的古蹟維護標案,金額是四千兩百萬……」

休息室裡的空氣瞬間降到冰點。

「周政勳。」許望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想起江韶光那個總是拎著環保袋、為都更受害戶免費寫訴狀的身影。江韶光最後一次在事務所加班時,曾對許望說過一句話:「許望,你記聲音、記味道的能力,以後可能會救一個被所有監視器判死刑的人。」

原來江韶光早就知道,監視器會說謊。

劉建國把另一份列印出來的日誌推到他們面前,上面還有第二行紅字。

`[2026/02/11 23:43:55] CMD: SCHEDULED_REBOOT - CANCELLED - BY USER: MTC_ENG_W002`

「兇手很聰明,他在重啟完成後,又立刻用同一個帳號取消了排程,讓系統以為這次重啟從未被預約過。如果只是看上層報表,只會顯示『系統自動重啟乙次』,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劉建國的聲音帶著一種技術人員被侮辱後的憤怒,「他不是駭客,他是內鬼。他用合法的鑰匙,合法地把門鎖起來三分鐘,然後在裡面殺人。」

三分鐘。列車進站的噪音、月台廣播的遮蔽、監視器合法的失明。這不是臨時起意的謀殺,這是一場精算到秒的處刑。

陳映庭已經衝出了鑑識室,她的高跟鞋在地檢署空蕩的走廊上敲出急促的回音。她必須在休庭結束前,挖出更深的東西——為什麼非要殺江韶光不可?

----

台北市信義區,一棟玻璃帷幕的律師事務所頂樓,陳映庭的臨時辦公室燈火通明。

她面前堆著的是江韶光生前最後經手的那件都更弊案的影本帳冊。那是阮氏秋冒著被遣返的風險,從江韶光的寄物櫃鑰匙B-137裡暗示他們去找的東西的另一半。帳冊本身是用手寫的,字跡潦草,很多數字被立可白塗改過,外行人根本看不懂。

但陳映庭是專打商務訴訟的律師,她對數字的敏感度遠高於常人。

「周政勳在玩容積率。」她把幾張地籍謄本與帳冊並排攤開,對著視訊電話那頭的許望與蘇慕慈快速講解,語速快到像機關槍,「你們看這三塊地,北門站周邊的都更預定地,公告地價每坪才八十萬,但周政勳透過他妹婿的興達機電,以『捷運共構工程』的名義,向台北市政府申請了訊號死角的施工許可。施工期間,他用人頭帳戶低價收購周邊老公寓,等到容積率從原本的225%被他透過都審會護航拉到400%,再把地賣給建商,價差一坪可以賺到兩百萬。」

她用紅筆圈起帳冊最後一頁的一個總額:新台幣十七億四千萬。

「江韶光掌握的不是單純的弊案,他掌握的是金流。」陳映庭的聲音壓得更低,「這本帳冊裡,有周政勳用人頭帳戶洗錢的完整匯款紀錄,還有他行賄都審委員的便當會簽收單。只要這本帳冊在法庭上被公開,周政勳不只是背信、違反證券交易法,他還會被以貪汙罪起訴,整個集團七家公司都會被假扣押。」

蘇慕慈倒吸一口氣:「所以江韶光必須死,而且必須死在一個『遊民隨機殺人』的劇本裡。這樣帳冊就會被當成遊民搶劫的動機,而不是揭弊的文件。」

「對。」陳映庭把帳冊闔上,指尖都在發抖,「張火根就是那個劇本。他女兒的醫藥費八十七萬,剛好是周政勳集團一個人頭帳戶一次匯款的零頭。柯以謙負責寫劇本,周政勳負責買單,沈嘉卉的基金會負責洗白金流。他們把一個最弱勢的人,推進了監視器的死角裡。」

視訊那頭的許望沒有說話。他的腦海裡,監視器的黑畫面、跛行的步伐、濃郁的香水、還有那枚台大校徽袖扣,所有的碎片第一次拼成了一個完整的、令人作嘔的圖像。

兇手不是一個人,是一個體制。一個可以用合法指令讓監視器失明、用合法基金會讓證人母親閉嘴、用合法辯護技巧讓目擊者變成瘋子的體制。

就在這時,陳映庭的助理突然推門進來,臉色慘白,手裡拿著另一份剛從經濟部調出來的公司變更登記。

「陳律師,妳要我查的興達機電……它的監察人,」助理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柯以謙。」

視訊電話兩端,同時陷入了死寂。

柯以謙不只是辯護人,他是這個訊號死角的共犯,是這個合法殺人機器的設計師之一。

而此時,法院的法警敲響了休息室的門。

「許先生,陳律師,蘇律師,審判長請你們回法庭,鑑定要繼續了。」

許望站起身,他感覺到口袋裡那本非臉孔筆記本的重量。那本記錄著「3號對象:左手無名指有菸疤」的筆記本,此刻顯得如此天真。兇手早就把所有標籤都複製了一份,就等著他去指認。

他走到門口,卻被陳映庭一把拉住。

陳映庭把那本帳冊的影本塞進他的公事包,低聲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那句話讓許望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剛才劉建國傳來最後一封訊息,他說,那個定時重啟指令,在系統裡還有一個預約——就在明天凌晨,一樣是北門站,一樣是三分鐘。」

門外,法庭的燈光依舊慘白,而黑暗,已經預約了下一次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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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公館二手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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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警的指節敲在休息室的木門上,聲音不大,卻像法槌一樣把空氣敲出了裂痕。

「許先生,陳律師,蘇律師,審判長請你們回法庭,鑑定要繼續了。」門外的聲音平板而公事化,帶著法院走廊特有的那種被空調抽乾水分的乾燥感。

許望的手已經搭上了門把,金屬的冰涼從掌心一路竄進小臂。他口袋裡的那本非臉孔筆記本硬硬地硌著大腿,那是他十年來的體外記憶體。翻開來,第一頁就是他用黑色代針筆寫下的字——「江韶光:菸草味混著舊紙張,深藍色西裝,左手腕台大校徽袖扣有一道刮痕,走路左腳微拖」。他曾以為只要記得夠細,就能在這個只認臉的世界裡活下去。現在他才明白,兇手早就把這本筆記本的每一頁都影印了一份。

陳映庭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回拉了半步。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尖因為長期翻閱卷宗而有些粗糙,力道卻穩得像在法庭上抓住證人的破綻。

「等一下。」她把那疊從興達機電調出來的帳冊影本塞進他的公事包,壓低聲音,氣音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灌進去的,「剛才劉建國傳來最後一封訊息,他說,那個定時重啟指令,在系統裡還有一個預約——就在明天凌晨,一樣是北門站,一樣是三分鐘。零點十七分到零點二十分。」

許望的呼吸停住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發不出聲音。重度面孔失認症讓他對聲音與氣味過度敏感,此刻陳映庭身上那股淡淡的柑橘護手霜味道混著法庭影印機的臭氧味,突然變得無比刺鼻。明天凌晨。兇手不是只殺了一個人,他是把謀殺寫成了排程,像捷運時刻表一樣準時。

「你們先回法庭。」休息室角落的蘇慕慈站了起來,她今天穿了一套柔和的米色套裝,卻像一堵牆一樣擋在門與他們之間。她溫柔,但眼神是律師在法庭上才會有的那種鋼鐵,「我去跟洪法官聲請鑑定延期。就說證人受到新事證的衝擊,需要時間釐清。柯以謙一定會反對,但程序上他擋不住。妳跟許望,去把那個寄物櫃打開。」

陳映庭點頭,把視訊電話那頭的阮氏秋的臉轉向許望。螢幕裡的阮氏秋是江韶光生前最後一位當事人,一位在工地做看護的越南移工,她的國語帶著很重的腔調,眼睛紅腫得像哭了一整夜。

「江律師、江律師死掉前一個禮拜,拿給我一個鑰匙,」阮氏秋緊緊抓著一張塑膠護貝的小紙條,紙條上用原子筆寫著「台北車站 B-047」,字跡潦草而急促,顯然是江韶光的字,「他說,如果他沒有來找我,就把這個交給、交給會相信他的人。他說裡面有他不敢放在事務所的東西。」

蘇慕慈接過視訊,輕聲用越南語夾雜著國語安撫她。那是蘇慕慈的能力,她總能讓最緊繃的人鬆開拳頭。而許望只是死死盯著那串數字,B-047,像一個座標,像一個墓碑的編號。

十五分鐘後,台北車站地下街的寄物櫃區。

這裡是整個城市最不像台北的地方。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空氣裡混雜著台鐵便當的滷汁味、遊民身上經年未洗的棉被味、以及消毒水怎麼也蓋不掉的尿騷味。人潮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沒有人會注意兩個穿著律師袍便服、神色慌張的人。監視器在頭頂閃著紅點,但許望知道,這裡的監視器畫質永遠是糊的,來來往往的臉孔在鏡頭裡全都是一團肉色的馬賽克。這反而讓他覺得安全一點,因為在這裡,沒有人能用臉孔來審判他。

陳映庭找到B區,047號是一個最底層的中型櫃子,鐵皮已經有些鏽蝕,投幣孔卡著一點口香糖的殘渣。她把那把細小的黃銅鑰匙插進去,轉動時發出一聲生澀的喀嚓。

喀嚓聲讓許望的背脊竄起一陣麻。他下意識地閉上眼,聆聽那個聲音的細節——金屬摩擦的遲滯感,那是太久沒有上油的鎖芯。

櫃門彈開一條縫。一股更為封閉、更為陳舊的霉味衝了出來。

裡面沒有現金,沒有磁碟,沒有他們想像中那種足以扳倒周政勳的十七億帳本。

只有兩樣東西。一本書,一張收據。

那是一本破舊到書脊都快散開的平裝書,封面是已經褪色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繁體中文版,聯經出版,定價三百五十元,書頁邊緣被翻得起了毛,泛黃的紙張上還有細細的霉點。書的扉頁上,江韶光用他那種律師特有的、方正中帶著一點潦草的字跡寫著一行字:「給望:當法律無法辨認正義時,就用你的方式去聽。——韶光 2025.12.18」許望的手指撫過那行字,指尖沾上了一點灰塵。江韶光是少數幾個知道他面孔失認症、卻從不把他當成缺陷品的人。

而壓在書底下的,是一張薄薄的感熱紙收據,已經有點褪色,是公館二手市集那種最便宜的二聯單。抬頭印著「公館創意跳蚤市集 愛心二手攤 攤位 A-19」,日期是「114年11月14日」,品項欄用藍色原子筆寫著「台大校徽袖扣 乙對 150元」,下面還有賣家的簽名,一個很潦草的「林」字。

陳映庭把收據捏起來,對著日光燈看。那張紙薄得透光,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一個長期幫移工打官司、擋下十七億都更案的人權律師,死前一個月,特地跑去公館二手市集,花一百五十塊買一對二手袖扣?」她的聲音裡全是毒舌的冷笑,卻是對著空氣,「江韶光身上那對袖扣,我記得是他十年來開庭必戴的,怎麼會是二手市集買的?」

許望沒有回答。他把那本《卡拉馬助夫兄弟們》翻開,書頁間沒有夾帶任何紙條,只有江韶光用螢光筆畫過的幾段話,全是關於大審判官的段落。但當他把書合上,鼻尖卻捕捉到一絲極淡、卻極其熟悉的味道。那不是霉味,是金屬與拋光劑混合的味道,是袖扣背後那種為了讓校徽更亮而打上的薄薄一層鍍膜,在長期摩擦後產生的獨特鐵鏽味。

他立刻把收據翻到背面,背面什麼都沒有。但他的大腦已經開始自動比對——在北門站那個被列車噪音與廣播撕裂的三分鐘裡,他趴在月台冰冷的磁磚上,兇手的皮鞋從他臉頰旁邊跨過,他聞到的就是這個味道,混在Dior Sauvage那種曠野般的香水味裡。還有一道刮痕,他記得那道刮痕的觸感,因為他在筆記本裡寫過:「刮痕非直線,呈閃電狀,位於校徽背面焊接點下方約0.3公分處,觸摸有明顯頓挫感。」

「去公館。」許望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現在。」

公館的二手市集不在羅斯福路上,而是在舟山路與水源市場後方的那條小巷弄裡。週末的中午,這裡是台北最混亂也最有生命力的地方。大學生、退休教授、外籍移工、還有來尋寶的文青,全擠在由鐵皮與帆布搭起來的臨時攤位間。空氣裡是炸雞排的油煙、現煮咖啡的焦苦、還有舊衣物那種被太陽曬過的樟腦丸味。每一攤的叫賣聲、殺價聲、還有街頭藝人的吉他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嗡嗡的白噪音。

A-19攤位是一個由兩張摺疊桌拼起來的攤子,後面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穿著洗到發白的藍色工作服的老先生。他面前鋪著一塊深藍色的絨布,上面零散地擺著幾枚舊校徽、幾支鋼筆、還有一些看不出年代的銅製徽章。攤位後方的紙箱上寫著「台大退休員工關懷協會 義賣」。

「林伯。」陳映庭走過去,她已經先透過市集管理員查到了攤主的名字,語氣瞬間切換成那種最能讓長輩放下戒心的甜美,「我們是江韶光律師的朋友,想跟您問一下,大概一個月前,您是不是賣過一對台大校徽的袖扣?」

林伯抬起頭,臉上皺紋很深,眼睛卻很亮。他扶了扶老花眼鏡,看了看陳映庭遞過去的收據影本。

「喔,這張啊,有印象,有印象。」林伯的聲音有點重聽,講話很大聲,「那對袖扣是老周拿來寄賣的啦,說是他以前在台大法律系當助教時留下來的,放了三十幾年,鍍金都快掉了,想說捐出來做愛心。那個江律師啊,人很好,還多給了我五十塊,說不用找了。」

許望的心跳快了起來。他蹲下身,視線與絨布平行,他不敢看林伯的臉,他的目光只落在那塊絨布上殘留的幾枚袖扣上。每一枚都長得一模一樣,圓形的校徽,傅鐘的圖案。

「林伯,那對袖扣,您還記得它後面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比如說,有沒有刮痕?」陳映庭追問,手卻悄悄按住了許望微微發抖的小臂。

「刮痕?有啊,怎麼沒有!」林伯像是被提醒了,從口袋裡掏出另一枚一模一樣的袖扣,那是他自己留著沒賣掉的其中一隻,「你看,這批都是當年學校發的,背面焊接點都做得不好,很容易就有一道這樣閃電形的刮痕。我當校工三十年,看太多了。這刮痕啊,每一對都不太一樣,像指紋一樣。」

他把那枚袖扣遞給許望。許望沒有接,他只是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道刮痕。冰涼的金屬,頓挫感,那種焊接時高溫冷卻後留下的、細微的毛邊,與他記憶中在月台上、在兇手手腕上瞥見的那道,觸感完全重疊。不是相似,是吻合。那種吻合讓他的胃一陣翻攪,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精準算計的噁心。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黑色衝鋒外套、身形精瘦的男人從人群中擠了過來,是蔡明哲。他完全沒有看許望和陳映庭,只是對林伯點了點頭,掏出警用證件晃了一下,聲音寡淡得像一張紙。

「林先生,我是幫陳律師調監視器的。這市集的監視器畫面我調到了。」他把一台平板遞給陳映庭,平板上是市集入口那支解析度極差的監視器畫面,時間戳記顯示114年11月14日 14:32。畫面裡,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戴著黑色口罩與鴨舌帽的年輕男子走到了A-19攤位前,拿起了那對袖扣,付了錢,迅速離開。全程不到四十秒,男子的臉被口罩與帽簷遮得死死的,根本無法辨認。

「這不是江韶光。」陳映庭一眼就看出來,「江韶光比他壯,肩膀也寬,而且江韶光從來不戴鴨舌帽。」

蔡明哲面無表情地點了一下平板,把畫面放大。畫面的角落,男子的左手腕露了出來,袖口微微上捲,露出一小截刺青的尾端,像是一個英文字母的尾巴。

「這個人我認得。」蔡明哲的語氣依舊沒有起伏,像在背誦一份報告,「柯以謙律師事務所的實習律師,姓張,叫張宇綸。上個月才剛通過律師考試,現在是柯律師的貼身助理。他的左手腕有一個小的天秤刺青,我們之前在別的案子裡見過。」

平板的光線映在許望慘白的臉上。他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那個瞬間,所有的線都連起來了。

兇手根本沒有讓江韶光自己去買袖扣。兇手是讓柯以謙的助理,去把這對帶有獨特刮痕的袖扣買下來,然後再透過某種方式——也許是匿名寄送,也許是假藉捐贈——讓江韶光「得到」這對袖扣,並且讓他戴上它去北門站。

為什麼?因為許望會記住那道刮痕。許望的非臉孔筆記本會忠實地記下「台大校徽袖扣,閃電狀刮痕」。當命案發生後,警方與許望的所有注意力,都會被這枚袖扣吸引,進而去追查它的來源。而它的來源,會指向一個人——

「老周,老周是誰?」陳映庭抓住林伯的手臂,急切地問。

林伯被她的力道嚇了一跳,愣愣地回答:「老周啊,就是周老教授啊,台大法律系以前的周明輝教授啊,都退休快十年了,現在住在溫州街那邊,平常就在家裡種種花,怎麼了嗎?」

周明輝。一個早已退休、與都更案、與十七億洗錢案完全無關的、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兇手設計了一個完美的斷點。如果許望在法庭上指認出那道刮痕,檢方去追查,就會查到這位無辜的老教授身上,然後在法庭上被柯以謙輕而易舉地推翻,進而證明許望的記憶是多麼容易被誤導、多麼不可信。

這不是線索,這是誘餌。是兇手為了污染他的代償記憶而特地埋下的、有毒的麵包屑。

許望猛地站起身,因為蹲太久而眼前一黑。他扶住旁邊的鐵皮柱子,柱子上粗糙的鏽蝕感透過掌心傳來。他終於明白了柯以謙那句話的含義——「你的優勢,反成為陷阱。」他的天賦,他的引以為傲的細節記憶,從一開始就是兇手佈局的一部分。

陳映庭的手機在這時瘋狂地震動起來,是蘇慕慈。她接起來,只聽了一句,臉色就變了。

電話那頭是蘇慕慈壓抑著顫抖的聲音,背景是法庭裡擴音器傳來的、柯以謙那優雅而冷酷的嗓音。

「映庭,許望,你們快回來……柯以謙他……他在法庭上,當著直播鏡頭,把盲辯法的鑑定同意了。他還主動要求,他要當第一個走進隔間的人。他說,他很期待許望能『聽』出他來……」

公館午後的人聲鼎沸在這一刻彷彿被抽成了真空。許望抬起頭,看著頭頂被帆布遮蔽、只漏下一線天光的天空。他聞到風裡傳來一股若有似無的、曠野般的香水味,Dior Sauvage,被熱氣蒸騰著,從人群的某個角落飄來。

他猛地回頭,人群依舊熙攘,每一張臉都是一團模糊的色塊。他分不清那味道究竟是從哪個方向來的,分不清那個噴著同樣香水的人,究竟是剛剛離開的蔡明哲,還是某個與他擦肩而過的、完全陌生的路人。

而他的口袋裡,那本《卡拉馬助夫兄弟們》沉得像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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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盲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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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法院第三法庭的冷氣在午後兩點四十分發出一種近乎耳鳴的低嗡。旁聽席早已塞滿,連走道都站著舉起手機直播的記者與網紅,鏡頭的紅燈像是一排審判的眼睛。空氣裡混雜著木質家具的亮光劑、影印紙的熱氣與過多人呼出的二氧化碳,悶得讓人胸口發緊。

許望與陳映庭幾乎是用跑的衝進法庭後門,兩人的額頭都還掛著公館二手市集那種悶熱潮濕的汗。推開厚重的隔音門,一股更強的視線壓力立刻壓了過來。直播的彈幕在法院外大螢幕上瘋狂滾動,許望即使不去看,也能感覺到那些文字正在對他進行未審先判。

「被告柯以謙、辯護人到庭了嗎?」洪法官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略顯疲憊,卻維持著程序上的平穩。他穿著法袍,眼鏡後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在蘇慕慈身上。

蘇慕慈站了起來。她今天沒有穿往常柔和的米色套裝,而是一身俐落的深藍色律師袍,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整個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安靜的刀。她將一份裝訂整齊的聲請狀遞給書記官,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鼓譟的法庭瞬間安靜下來。

「審判長、受命法官,辯護人蘇慕慈,具狀聲請『非視覺交互鑑別程序』,我們稱之為盲辯法鑑定。」她頓了頓,讓書記官將聲請狀的摘要投影到法庭螢幕上,「本案的核心爭點,在於證人許望的指認能力是否具備證據能力。上次鑑定庭中,檢方鑑定人質疑證人因面孔失認症,其代償記憶易受污染而不可信。辯護人主張,與其爭辯大腦是否可信,不如讓大腦在受控的條件下,自己說話。」

螢幕上出現一張簡單的示意圖。一個由法院臨時搭設的三面隔間,地面鋪設與北門站月台同材質、同年份的檜木地板,隔間內裝設指向性麥克風與收音板。隔間外,證人將配戴完全遮光的眼罩與降噪耳機之外的收音設備,手扶欄杆,僅憑聽覺與嗅覺進行辨識。

「我們聲請傳喚六名受測者,」蘇慕慈的雷射筆點在名單上,「包含本案被告柯以謙、關係人周政勳、鑑定人趙承宇,以及三名經辯方與檢方共同篩選、身高體重步幅相近、且同樣配戴台大校徽袖扣與噴灑同款Dior Sauvage古龍水的替身。六人將穿著同一款式的黑色皮鞋,依亂數排序,依序在隔間內來回行走各兩趟。全程由檢辯雙方與法院共同監督,並全程直播,確保程序公開透明。證人許望將在完全無法看見任何人臉孔與身形的狀態下,僅憑步伐敲擊木板的回音沉悶度、左腳拖行的時間差、以及行走時呼吸的節奏與哨鳴聲,進行指認。」

此話一出,旁聽席譁然。有人低聲驚呼「這算什麼鑑定」,也有直播主立刻對著鏡頭喊:「用聽的抓兇手?司法是不是瘋了?」

檢察官席上的趙承宇幾乎是彈了起來。他臉上的不耐與輕蔑毫不掩飾,語氣尖銳地切入麥克風。

「審判長,我強烈反對!」趙承宇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破音,「這是什麼鑑定?這根本是譁眾取寵的魔術表演!刑事訴訟法講求的是科學證據、是監視器、是DNA、是客觀的鑑識報告,不是讓一個有認知缺陷的證人蒙著眼睛玩猜猜樂!盲辯法?恕我直言,這個名詞在我國刑事鑑定實務上根本不存在,自創鑑定方法毫無法治基礎,只會讓國民對司法喪失信心!」他轉向鏡頭,像是對著直播外的民意法庭喊話,「況且,許望的記憶早已被污染,這在上次鑑定庭已經證明。讓他在六個噴一樣香水、戴一樣袖扣的人裡面用聽的,請問他要聽什麼?聽誰的香水比較濃嗎?這只會製造更多的錯誤指認!」

林正道此時緩緩站起身。他是那種老派的法律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法袍的釦子扣到最上一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重量。

「審判長,」林正道先對著合議庭微微鞠躬,才轉向檢察官,「程序正義的根本,在於給予被告與證人平等的武器。檢方依賴監視器,監視器卻在此案中有三分鐘的合法失明。檢方依賴自白,本案卻無自白。當客觀證據出現真空時,人的感知就是最後的證據。盲辯法並非魔術,它是測謊、聲紋鑑定、氣味鑑定的延伸。證人無法辨識臉孔,正好排除了外貌偏見的干擾,讓鑑定回歸到最純粹的行為特徵。最高法院向來肯認,只要鑑定方法具備可驗證性、再現性與公開性,就應給予程序上的機會。蘇律師的聲請,已符合此三要件。」

洪法官沒有立刻回應。他摘下眼鏡,用指腹按壓著鼻梁,法庭內的冷氣嗡鳴聲此刻顯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掃過旁聽席那些舉著手機的臉,又掃過被告席。

被告席上,柯以謙正優雅地坐著。他穿著一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領帶夾與袖扣在燈光下閃著內斂的光。那枚台大校徽袖扣,就扣在他的左手袖口上,背面那道焊接刮痕被他刻意轉向旁聽席的方向。他沒有因為這荒唐的聲請而露出一絲慌亂,反而像是聽見了一場期待已久的音樂會邀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溫柔的笑意。

「審判長,」柯以謙主動拿起面前的麥克風,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法庭,低沉、平穩,帶著一種讓人背脊發涼的禮貌,「辯護人蘇律師的創意,令我深感佩服。作為被告,我非但不反對,反而由衷期待。」他微微側頭,視線精準地落在正站在入口處、臉色發白的許望身上。即使許望看不清他的臉,也能感覺到那道視線像針一樣刺過來。「許望先生上次在庭上說,他記得的不是我的臉,而是我的腳步聲、我的香水味、我呼吸裡的氣喘聲。這是多麼誠實、多麼動人的證詞。既然如此,我願意成為第一個走進那個隔間的人。我很想知道,在六個一模一樣的人之中,許先生能否真的『聽』出我來。或者,他會聽出另一個我?」

他刻意加重了「另一個我」四個字,並輕輕抬起左手,讓袖扣的光芒晃了一下。旁聽席傳來一陣壓抑的驚呼,直播彈幕瞬間洗版,全部在刷「好帥」「根本在挑釁」。

陳映庭站在許望身邊,手指用力地掐住許望的手臂,指甲幾乎陷進他的西裝外套裡。她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毒舌卻顫抖地說:「他媽的,這傢伙根本把法庭當成他的劇場。他就是算準你會怯場,然後在直播面前讓你身敗名裂。」

許望沒有回答。他的焦慮在此刻達到頂點,胃部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他能聞到法庭裡混雜的氣味——舊木頭的霉味、趙承宇身上濃烈的菸味、還有從被告席飄來的一縷極淡、卻極為清晰的曠野氣息,Dior Sauvage。那味道與他在北門站月台、在公館市集人群中聞到的,一模一樣。他的大腦開始自動比對、標籤、歸檔,卻因為有六個相同的氣味源而陷入混亂的迴圈。他的手不自覺地伸進口袋,緊緊攥住那本從寄物櫃裡取出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書頁的紙張粗糙感讓他稍微找回一點現實。

洪法官終於戴回眼鏡,敲下了法槌。

「本院認為,」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斷,「在現有直接證據不足,且證人感知能力已經鑑定具備特殊性之前提下,為發現真實,確保被告對質詰問權與證人表意權之衡平,本院裁准辯方之聲請。准予進行盲辯法鑑定。」

法庭再次譁然,但法槌的第二聲很快壓下喧囂。

「但本院附帶諭知三項條件,」洪法官的目光變得銳利,「第一,鑑定程序定於明日上午九時,於本法庭進行,鑑定隔間由法院工務科於今晚搭設完成,材質與工法由檢辯雙方共同勘驗。第二,受測六人之排序由法院於鑑定開始前當庭抽籤決定,任何人不得事先知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本鑑定全程將由司法院官方頻道同步直播,並開放媒體在不干擾程序之前提下全程錄影。司法必須在陽光下接受檢驗,無論結果如何,本院都將承擔。」

這是一個極具風險的裁定。將如此前衛、且充滿不確定性的鑑定置於全民直播之下,等於是將司法的威信全部押在了許望那雙被蒙住的耳朵上。蘇慕慈的眼眶有些發紅,她對著審判長深深一鞠躬。林正道則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

散庭後,夜色已經籠罩台北。事務所的燈光在舊城區的巷弄裡顯得格外孤單。

許望把自己關在會議室裡,桌上攤開他的「非臉孔筆記本」,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密密麻麻寫著:「3號對象:左腳拖行0.3秒、鞋跟磨損外側」、「氣喘聲:吸氣末端有哨鳴、頻率約400Hz」、「Dior Sauvage:前調佛手柑、中調廣藿香、後調龍涎香殘留」。而他的筆電正反覆播放著那段唯一的物證錄音——江韶光遇害當晚,月台邊緣一部遺落的舊手機,無意間錄下的三十七秒環境音。

陳映庭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杯超商的熱咖啡,卻沒有打擾他,只是安靜地靠在門邊。錄音裡,捷運進站的尖銳煞車聲、廣播的模糊人聲、還有那個至關重要的、兇手行走時的腳步與呼吸聲,在降噪處理後被無限放大。

許望戴著耳機,一遍又一遍地聽。他蒙上自己的眼睛,用手扶著會議桌的邊緣,模擬明天的情境。起初,他只能聽見粗重的喘息,但當他將音量調到最大,將等化器調至人聲頻段,一個極其細微的、藏在喘息深處的聲音浮現了。

那不是單純的氣喘。那是一種輕微的、像是氣流通過狹窄縫隙時發出的、高頻的「咻——」聲,只在吸氣的末端出現零點幾秒,短促卻尖銳,像是老舊風箱的漏風聲。

「是哨鳴聲……」許望喃喃自語,額頭上佈滿細汗,「左側支氣管……有阻塞……不是心理性的緊張,是器質性的……氣喘,但很輕微,平常聽不出來,只有在劇烈行走或情緒激動時才會出現。」

他猛地摘下耳機,眼睛雖然仍被布條蒙著,卻轉向陳映庭的方向,聲音因為發現而顫抖,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確信。

「映庭,我找到了……六個人裡面,只有真正的那個人,在那天晚上是跑著離開、情緒是亢奮的,才會喘成這樣。替身走路不會喘。只要我能聽見那個哨鳴聲,我就能——」

他的話沒說完,事務所的窗戶外,巷弄裡忽然傳來一陣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緊接著,是一縷被夜風精準地送進窗縫的、熟悉的曠野香氣。許望的身體瞬間僵住,蒙著眼的臉猛地轉向窗戶。那味道淡得幾乎不存在,卻讓他剛剛建立起來的、關於哨鳴聲的確信,瞬間被另一種更深的恐懼所覆蓋。

那個人,就在樓下。或者,那又是一個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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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木質地板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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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十七分,香氣消失了。

許望還維持著轉向窗戶的姿勢,黑色蒙眼布條下什麼也看不見,但鼻腔裡那股屬於Dior Sauvage曠野的冷冽佛手柑與胡椒氣味,卻像一根冰針,精準地刺進他剛剛才用哨鳴聲縫合起來的自信裡。

「又來了……」他低聲說,聲音抖得比剛才發現哨鳴聲時更厲害,「映庭,妳聞到了嗎?樓下……巷子裡,剛剛那輛機車過去之後。」

陳映庭站在窗邊,探頭往下望。延平南路舊城區的巷弄在這個時間只剩下便利商店的慘白燈光與零星的機車,一個穿著深色外套的男人背對著事務所的窗,正慢慢走遠,手上似乎夾著一根菸,轉進了博愛路的方向。巷子裡空無一人,風把一張傳單捲起來又放下。

「我什麼都沒聞到。」她關上窗戶,把所有窗縫都檢查了一次,回頭看著還蒙著眼、雙手死死抓住非臉孔筆記本的許望,「望,你最近三天只睡了六個小時。焦慮會讓你的嗅覺代償過度敏感,妳知道的,壓力會放大錯誤記憶。」

「不是錯誤。」許望伸手摸索著找到桌上的錄音筆,用力按下了重播鍵。月台的錄音再次在安靜的事務所裡流淌,列車進站的尖銳煞車聲、廣播的女聲、混亂的腳步聲,最後是那一段被他等化器放大到極限的呼吸聲——咻,那一聲短促到只有零點四秒的哨鳴,像指甲輕刮過氣管壁,「妳聽,這個是真的。生理性的,左支氣管有輕度阻塞,可能是小時候氣喘留下來的。這是身體的結構,不是能演的。香水可以噴,步伐可以練,但是氣管裡的這個聲音……除非他切掉一塊肺,否則藏不住。」

陳映庭沒有反駁他。她走過去,輕輕把他手中的錄音筆拿開,然後握住他冰冷的手。她的手很暖。

「我相信你的耳朵。」她說,語氣一改平時的毒舌,變得異常平靜,「但明天,柯以謙也會聽見你相信什麼。他會利用你相信的東西。」

這句話讓許望的肩膀更僵硬了。自從江韶光在北門站那三分鐘的黑暗中被刺死之後,這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抓住了兇手身體裡一個無法偽造的東西。而陳映庭的話,卻像一盆冷水,提醒他——在法庭上,最真實的東西,往往就是最容易被仿造的陷阱。

翌日上午九點,台北地方法院第一法庭。

這是台灣司法史上第一次「盲辯法」鑑定,合議庭頂著法務部與輿論的雙重壓力裁准進行,條件是全程直播。還不到八點,法院外的襄陽路上就已經架滿了媒體的攝影機與直播腳架,YouTube與各大新聞台的標題都寫得聳動——《面孔失認證人能否指認兇手?人權律師命案盲測今登場》、《科學還是鬧劇?蒙眼指認挑戰證據法則》。留言區在開庭前就已經洗版,有人替許望加油,更多人等著看他出糗。

法庭內部被臨時改造了。審判長林輝煌法官下令在法庭中央用隔音板與厚重絨布隔出一條長約六公尺、寬兩公尺的臨時走道,地面鋪設的是從法院庫房調來的、與北門站月台清潔工具間同材質的檜木地板。法官的用意很明確——北門站月台當晚的木質地板回音,是許望代償記憶的核心載體,必須重現。

走道的一端是許望的座位,他已經蒙上了雙層黑色眼罩,蘇慕慈親手替他繫緊,並在耳後打了一個溫柔的結。他的手扶著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非臉孔筆記本被陳映庭收在公務包裡,他今天什麼都不能看,只能聽。

走道的另一端,六名男子穿著完全相同的深藍色西裝、黑色皮鞋,連身高體重都被刻意挑選在差異三公分以內,依序站在隔間後等候。他們的臉對許望而言本來就沒有意義,但今天,連對法庭裡的所有人而言,他們的臉都被要求失去意義。審判長宣讀規則時,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與直播鏡頭。

「本庭鑑定方法如下,六位受測者將依抽籤順序,分別在木質地板上以來回步行之方式行進,每人行進時間為三十秒。期間不得交談、不得有刻意之咳嗽或呼吸聲。證人許望在蒙眼狀態下,僅能以聽覺判斷,並於六人皆完成行進後,指出其記憶中之行為人。辯護人、檢察官有異議,請於鑑定結束後再行主張。」

旁聽席上,柯以謙坐在辯護人席的第一位,他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極佳的灰色西裝,袖扣是素面的銀色,完全不是那枚台大校徽袖扣。他對許望的方向微微一笑,優雅得像是要去參加一場音樂會。周政勳坐在他身後,面色鐵青,不耐煩地轉著手上的鋼筆。趙承宇檢察官則抱著手臂,眉頭深鎖,他至今仍不相信這種「用耳朵辦案」的方法。林正道坐在後排的家屬席,雙手緊握,手心全是汗。

「開始。」法官敲下法槌。

一號走出來了。

許望的呼吸立刻放得極輕,整個人的注意力都沉進了耳朵裡。木質地板發出了第一聲沉悶的「咚」。

那不是皮鞋敲擊大理石的清脆聲響,而是鞋跟壓在檜木上的、有彈性的悶響。每一步的力道、鞋底與木紋摩擦的細微「嘰」聲、身體重量轉移時木板極輕微的呻吟,都透過隔間的空氣傳來。

一號的步伐很穩,很平均,每一步間隔幾乎完全相同,左腳與右腳的落點力道一致,沒有拖行,沒有遲滯。許望在心裡默念——不是,太健康了,太刻意了,像軍人在踢正步。這不是那晚慌亂逃離現場的人。

他輕輕搖了頭。陳映庭在旁邊低聲記錄:「一號,排除。」

二號。二號的腳步聲略微急促,右腳似乎有點外八,鞋底摩擦的聲音比較大。但同樣的,沒有那個記憶中的節奏。許望記得的不是快或慢,而是一種不對稱——左腳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總是慢了零點二秒才跟上,然後右腳為了追上平衡,又會急促地往前踏一步,形成一種跛行者獨有的、一頓一拐的「遲滯—急促」循環。二號沒有。

三號是柯以謙。許望不知道,但全場的鏡頭都對準了他。柯以謙走得很完美,他的步伐優雅而從容,每一次鞋跟落下都像經過計算,呼吸平穩到幾乎聽不見。直播留言瞬間暴增——「柯律師走路也太帥」、「根本模特兒」。許望皺起了眉頭,柯以謙的步伐太乾淨了,乾淨到不像是那晚在月台上行兇後,腎上腺素飆升、血液濺在袖口上還要快步離開現場的人。那個人應該是喘的,應該是亂的。

不是他。許望再次搖頭。

四號是周政勳。他走路的聲音很重,皮鞋像是故意用力砸在地板上,帶著一種霸道與不耐煩,每一步都發出「碰、碰」的重響,甚至能聽見他粗重的鼻息。許望的肩膀顫抖了一下,周政勳的體重與步伐力道,確實與那晚的印象有幾分相似,但那個關鍵的、左腳拖行的時間差,依然沒有出現。周政勳是直來直往的蠻力,不是那種帶著身體缺陷的、計算過的步伐。

五號是趙承宇。他走得很快,像是急著要結束這場鬧劇,腳步聲混亂而焦躁,左右腳的節奏完全是亂的。許望甚至能聽見他鞋帶沒綁緊,鞋舌拍打鞋面的「啪啪」聲。這更不是。

五個人過去了。法庭裡的氣壓越來越低。直播留言已經從期待轉為嘲諷——「是在選美嗎?」、「面孔失認就回家休息啦,不要浪費司法資源」、「全都搖頭,是要全部排除逆?」

許望的額頭上已經佈滿了汗水,蒙眼布條下的皮膚被汗水浸得發癢。他的焦慮開始反噬,耳朵因為過度專注而出現了輕微的耳鳴。他開始懷疑自己,懷疑那個哨鳴聲會不會只是錄音設備的雜訊,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柯以謙用香水與袖扣污染了全部的記憶。蘇慕慈在旁邊輕聲說:「望,沒關係,慢慢聽,還有一個。」

就在這時,六號走出來了。

第一步落下,許望的背脊猛地竄過一陣電流。

「咚……嘰——咚。」

那是一種極其獨特的節奏。左腳的鞋跟落下時,聲音是沉的,但緊接著,鞋尖拖過木板,發出了一聲極輕、極短的「嘰」聲,像是皮鞋的前端有什麼磨損,導致腳掌無法完全抬起。然後,為了彌補左腳的遲滯,右腳急促地、重重地跟上,「咚」的一聲比左腳更響、更快。這種「遲滯—急促、遲滯—急促」的循環,與北門站月台那晚,他躲在柱子後聽見的、兇手快速離開的腳步聲,一模一樣。

許望的手死死抓住了欄杆,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

然後,第二個特徵出現了。

在六號走到走道中段,轉身,回走的時候,因為運動量加大,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隔著兩公尺的距離,許望聽見了——在那粗重的喘息末端,一絲極細、極尖銳的、像是氣流硬擠過狹窄縫隙的聲音。

「咻——」

零點幾秒,短促,卻清晰無比。左側支氣管的哨鳴聲。

與錄音筆裡的那個聲音,頻率完全一致。那不是緊張,那是器質性的、身體結構的聲音。

許望的眼淚瞬間從蒙眼布條下湧了出來。他等這個聲音等了整整三個月。

他猛地舉起了手,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確信,在安靜到落針可聞的法庭裡大聲喊道:

「是六號!就是六號!左腳拖行零點二秒,右腳急促補位,還有……還有那個哨鳴聲,就在吸氣的最後!是他!我絕對不會聽錯!」

全場譁然。

法官示意工作人員取下許望的眼罩。強光讓他一時間睜不開眼,淚水模糊了視線。當他終於看清走道上的六號時,他的確信,連同他身體裡所有的血液,一起凍結了。

站在六號位置上的,不是什麼柯以謙、周政勳或趙承宇。那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憨厚的中年男人,穿著不合身的西裝,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胸前還掛著一個臨時演員的識別證,上面寫著:「臨演 張志誠,45歲,無前科,經人力派遣公司應徵。」

「怎麼會……」陳映庭失聲站了起來,衝到工作人員面前一把搶過名單,「六號是替身?替身三號?那真正的……」

直播鏡頭瘋狂地切換,特寫著許望慘白的臉與那名一臉茫然的臨演。留言區在零點五秒內徹底爆炸。

「笑死,隨便指一個路人啊?」「面孔失認仔去看醫生啦,不要出來丟人現眼!」「江韶光律師死不瞑目啦,找這種證人!」「盲辯法?盲猜法吧!」

柯以謙緩緩地站了起來,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那素面的銀色袖扣在燈光下閃著冷光。他對著合議庭,露出了那種悲天憫人的、勝利者的微笑。

「審判長,鑑定結果已經非常明確。」他的聲音溫和,卻像一把刀,「證人許望在排除所有本案相關人士後,指認了一名與本案毫無關聯、經隨機抽選的臨時演員。這充分證明,其所謂的感知代償系統,已完全受到污染,其證詞不具備任何證據能力,且已構成對法庭的誤導。本席請求,當庭排除許望先生之全部證詞,並請合議庭審酌其因精神壓力導致之記憶錯誤,不予追究偽證之責。」

法官沒有立刻回應,他的臉色也極為難看。趙承宇檢察官更是直接別過了頭,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旁聽席上的媒體已經開始低聲交頭接耳,快門聲此起彼落。

許望站在原地,蒙眼布條還握在手裡,像一個被當眾剝光衣服的小丑。他聽著全場的譁然與直播裡隱約傳來的嘲笑聲,看著那個無辜的臨演被工作人員帶離,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那個哨鳴聲、那個步伐,明明就是那晚的兇手,為什麼會在一個臨演身上出現?

難道……難道柯以謙早就把他的非臉孔筆記本、他的錄音檔、他所有依賴的細節,全部複製、貼上,訓練到了替身身上?難道他引以為傲的耳朵,從一開始聽見的,就是兇手刻意讓他聽見的聲音?

蘇慕慈衝過來扶住搖搖欲墜的他,林正道也鐵青著臉走上前。陳映庭死死咬著嘴唇,眼眶通紅,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法警準備宣布休庭、這場鑑定以徹底失敗收場時,許望的鼻子,忽然又動了一下。

法庭的空調風口,忽然送來了一縷極淡、極淡的氣味。那股冷冽的曠野香氣,Dior Sauvage,再一次出現了。這一次,不是在樓下的巷弄,不是在錄音裡,而是在這個密閉的、只有六名受測者與法庭人員的法庭內。

他猛地抬起頭,順著氣味的來源望去。

只見坐在辯護人席上的柯以謙,正用手帕輕輕掩著口鼻,像是對法庭裡混濁的空氣感到不適。而他的身後,那名剛剛被他指認為兇手的六號臨演,在走出法庭側門的瞬間,回頭,與柯以謙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卻被許望的餘光捕捉到的眼神交流——那個臨演的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被香菸燙過的疤痕。

而那道疤痕,許望在三個月前,江韶光的事務所影印機旁,見過一次。當時,柯以謙藉故來借用影印機,捲起袖子時,露出的就是那樣的左手。

鑑定失敗了。但失敗本身,或許就是另一種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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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沉默的移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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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的聲音沒有平常那樣清脆。

「本案蒙眼步伐鑑定程序結束,休庭三十分鐘。直播暫停。」

審判長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在木質法庭裡顯得異常乾澀。他幾乎不敢看向被告席,也不敢看向證人席。那一眼的重量,足以讓他這輩子對程序正義的信仰產生裂痕。

法警還沒來得及拉開側門,旁聽席已經炸了。不是喧譁,是那種被直播鏡頭放大的、窒息的騷動。記者們的快門聲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每一下都在提醒許望——他指錯了。

「幹,我就說吧,那個什麼面孔失認症就是唬爛的。」

「花納稅人的錢搞這種馬戲團,盲辯法?盲猜法吧!」

「六號欸,臨演欸,笑死,連兇手都認不出來還敢當證人?」

直播留言板的數字正在以每秒上百條的速度洗版。陳映庭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到發燙,她看了一眼,臉色瞬間刷白,隨即用力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桌上,像是要把那些惡意親手摀死。

許望還站在證人席的欄杆前,眼罩已經被他扯下來,胡亂地纏在手腕上。他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汗水沿著額角滑進衣領。他沒有看任何一張臉——他本來就看不懂臉——但他能聽見所有聲音,能聞見那股該死的味道。

Dior Sauvage。曠野。冷杉與胡椒。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帶著金屬味的香菸殘留。

那味道是從辯護人席飄來的。柯以謙依舊優雅地坐著,西裝外套的釦子一絲不苟,左手輕輕用一條折得整整齊齊的白色手帕掩著口鼻,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對法庭空調裡的灰塵過敏。他的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經過排練。

而那個被許望指認的六號臨演,在法警的引導下正要從側門離開。他穿著與其他五人一模一樣的深灰色西裝、同一款式的黑色皮鞋,甚至連左腳拖行的節奏都分毫不差。就在他跨出門檻的最後半秒,他很輕、很輕地側過頭,視線與柯以謙交會了。

沒有點頭,沒有微笑。只有零點五秒的眼神接觸。

但許望看見了他的左手。

無名指指節下方,一道淡淡的、月牙形的白色疤痕。那是香菸燙傷後增生的疤痕組織,顏色比周圍皮膚淺,邊緣略為隆起。他見過。那是三個月前,在江韶光那間堆滿卷宗、連影印機都會卡紙的事務所裡,柯以謙說事務所的影印機壞了,借用一下,捲起白襯衫袖口時露出的那隻手。那時候江韶光還笑著對他說:「柯律師真是客氣,什麼都親力親為。」

他記得那道疤。他用藍色原子筆,在他的非臉孔筆記本第47頁寫下:「柯以謙,左手無名指菸疤,約0.8公分,噴Dior Sauvage,皮鞋右跟磨損較重。」

現在,那道疤出現在另一個人手上。

鑑定失敗了。但失敗本身,就是一種證詞。

這個念頭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竄過許望的腦海,卻立刻被更巨大的自我否定給淹沒。

「帶證人先去休息室。」林正道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他大步走來,一把抓住許望的手腕,力道大得讓許望踉蹌了一下。林正道沒有看柯以謙,他只是用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將許望從那個充滿惡意的法庭裡拖了出來。

休息室的門被重重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快門聲與竊竊私語。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空氣裡有股陳舊的茶水味。

陳映庭終於忍不住了。她一腳踹在鐵製的置物櫃上,發出巨大的聲響。「操!柯以謙那個王八蛋!他故意的!他絕對是故意的!他讓那個臨演去燙一模一樣的疤!他連香水都——」

「映庭!」蘇慕慈輕聲喝止她,聲音卻在顫抖。她衝過去扶住許望,讓他坐在冰冷的塑膠椅上。許望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種從脊椎深處竄上來的、熟悉的焦慮感又回來了。那種小時候在班上認不出老師、被同學笑是白痴的感覺;那種在捷運站跟丟媽媽,卻對著陌生女人的背影喊媽的羞恥感。

「對不起……對不起……」許望把臉埋進手掌裡,聲音悶得像被棉被壓住。「我指錯了……我真的指錯了……我的耳朵……我的鼻子……全部都被他污染了……」

他從隨身的帆布袋裡掏出那本已經被翻到卷邊的非臉孔筆記本,用力翻開。每一頁都是他用來對抗這個臉孔模糊的世界的浮木。「3號對象:左手菸疤、Sauvage」、「7號對象:左腳拖行0.3秒、氣喘哨鳴」。他引以為傲的系統,此刻看起來像一本笑話大全。

「他拿到我的筆記本了,對不對?」許望抬起頭,眼睛通紅地看著蘇慕慈,「公館二手市集的袖扣、皮鞋的磨損、氣喘聲……他全部都複製了。他找了五個人,每個人都練會了那個步伐,每個人都噴了一樣的香水。他甚至……他甚至讓真正的兇手在鑑定的時候故意走得不一樣,讓我去指一個替身……我從一開始聽見的,就是他想讓我聽見的聲音。」

蘇慕慈蹲下身,與他平視。她溫柔地,卻堅定地按住他顫抖的手。「許望,看著我。不是看我的臉,聽我的聲音。」

許望的呼吸急促,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哨鳴。

「你的感知沒有被污染,」蘇慕慈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釘進他的混亂裡,「被污染的是線索。是柯以謙污染了現場,污染了證據。但他污染不了『事實』。事實是,江韶光在北門站被殺,事實是,兇手在那三分鐘內一定留下了他無法複製的東西。」

「可是法官不會相信了……直播前所有人都看到我指錯人……趙承宇一定會在媒體前說我是不可靠的證人……」許望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這比被嘲笑更讓他恐懼的是,他開始不相信自己了。那個他花了二十幾年建立起來的、用來理解世界的代償系統,正在崩塌。

林正道站在門邊,背對著他們,看著窗外台北地方法院灰色的中庭。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帶著一種老派法律人近乎固執的重量。「法官信不信,是法官的事。我們的工作,是把事實放到他面前。鑑定失敗,不代表證詞無效。在法律上,這叫做『證據能力的爭執』,不是『證據的死亡』。柯以謙想用一次失敗來毀掉你這個人,我們不能讓他得逞。」

他轉過身,看著許望,眼神嚴厲卻帶著心疼。「許望,你現在要做的,不是自責。是在開庭前,他影印你筆記本的那個時間點,我們能不能找到證據。還有,那個臨演手上的疤,是怎麼來的?新燙的還是舊的?法醫一看就知道。」

陳映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拿起手機,開始快速地打字。「我去調事務所影印機的紀錄。還有,我去查那個六號臨演的身分,是哪家臨演公司派來的,金流是從哪裡出去的。柯以謙再怎麼優雅,也得付錢。」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不是法警那種公事公辦的敲法。是很輕、很猶豫、指節都在顫抖的敲法。

三個人同時抬頭。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門外,低著頭,不敢進來。是阮氏秋。

她身上還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清潔公司制服,外面罩著一件不合身的薄外套,頭髮用橡皮筋隨意紮在腦後。她的眼睛紅腫得像核桃,手裡緊緊絞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個便當盒。

「對……對不起……」她的中文帶著濃重的越南口音,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我……我可不可以……跟許望先生……說話……」

陳映庭立刻走過去,輕輕把她拉進來,關上門。「阮小姐,妳怎麼來了?今天法庭沒有傳妳……」

阮氏秋不敢看任何人,她的視線死死地盯著自己的鞋尖,肩膀劇烈地起伏著。忽然,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眼淚毫無預警地潰堤。

「我不敢……我真的不敢講……」她一邊哭,一邊用生硬的中文夾雜著越南語,語無倫次地說著,「江律師……江律師對我很好……他幫我……幫我們要回薪水……可是我怕……我怕我講了……他們會把我送回去……我怕警察……我沒有身分證……」

蘇慕慈立刻拿了面紙,半蹲在她面前,輕輕拍著她的背。「沒事了,沒事了,阮小姐,這裡很安全,沒有人會把妳送回去。妳慢慢說,慢慢說就好。」

阮氏秋哭了整整兩分鐘,才在蘇慕慈溫柔的安撫下,抽噎著抬起頭。她看向許望,眼神裡充滿了愧疚與恐懼。

「許望先生……那天……那天晚上……我在那裡……」

許望的心臟猛地一縮。

「北門站……那天晚上……我加班……我要去清潔工具間拿漂白水……那個工具間……在月台最尾端……門壞掉……關不緊……我躲在裡面……」阮氏秋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用手比劃著,「我聽到……聽到江律師跟一個人吵架……很大聲……然後……然後就沒有聲音了……只有……只有捷運的聲音……嗚……很大的風聲……」

休息室裡的空氣瞬間凝結了。

林正道的眉頭皺了起來,陳映庭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阮小姐,」許望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急切,「妳……妳看見了嗎?妳看見那個人了嗎?」

阮氏秋拚命搖頭,淚水甩在半空中。「我不敢看……我怕……我只敢從門縫看……那個人……那個人很高……穿黑色的西裝……他……他用一支筆……一支很漂亮的筆……插進江律師的脖子……血……好多血……」

她說到這裡,整個人又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那個畫面就在眼前。

「然後……然後他很慌張……他脫掉外套……想把血擦掉……」阮氏秋的語速變快了,像是要把這個壓在心裡快一個月的惡夢全部倒出來,「他的外套內袋……掉出一張紙……一張白白的名片……掉在地上……他撿起來……很快就放回口袋……可是我看到了……上面有字……有簽名……」

「什麼簽名?」陳映庭急切地問,「妳看得清楚嗎?」

阮氏秋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不認得中文字……可是那個簽名……很漂亮……用黑色的筆寫的……最後一個字……勾起來……像這樣……」她用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個上揚的筆劃。

許望和陳映庭對看一眼。那個筆劃,像極了柯以謙在訴狀上那個極具個人風格的、飛揚的「謙」字。

「還……還有……」阮氏秋像是想起了什麼更可怕的細節,她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他的手……他的左手……無名指……在流血……」

許望愣住了。「流血?」

「對,流血。不是疤……是新的傷口……」阮氏秋用右手食指在自己左手無名指的側面劃了一下,「被紙割到的那種……很細……很紅……一直流……他用嘴巴吸了一下……我看到……血……」

一道被紙張割傷的新鮮傷口。

許望的腦中轟然作響。

菸疤是舊的,是增生的疤痕組織,可以事先燙在任何一個替身手上。但被紙割傷的新鮮傷口,是當下才會產生的,是無法事先複製的!是那張從西裝內袋掉出來的名片的紙張邊緣,在慌亂中割傷的!

這是他從未寫進筆記本的細節。這是連柯以謙自己都可能沒有注意到的、真正的、無法污染的「事實」!

「阮小姐,妳確定嗎?是新的傷口?不是舊的疤?」林正道也意識到了這個細節的關鍵性,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

「我確定!」阮氏秋用力點頭,「因為……因為我們清潔工……常常被紙箱割到……我知道那個樣子……紅紅的……會痛……」

蘇慕慈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她立刻追問:「阮小姐,那張名片,妳後來還有看到嗎?」

阮氏秋搖搖頭,恐懼又回到了她的臉上。「沒有……他撿走了……我等他走了很久……才敢跑出來……我跑的時候……看到江律師……他已經……已經不動了……我好怕……我怕人家以為是我殺的……我什麼都沒有拿……我就跑了……」

她說完,又愧疚地低下頭,絞著手中的塑膠袋。「對不起……江律師對我那麼好……我卻……我卻不敢救他……也不敢講……」

「妳已經很勇敢了,阮小姐。」許望的聲音在顫抖,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焦慮,是因為一種失而復得的、近乎狂喜的激動。他的感知沒有錯。被污染的,是柯以謙刻意讓他看見的「疤痕」,而真相,是阮氏秋看見的「新傷口」。

陳映庭已經拿起手機,語速飛快地對著電話那頭的劉建國說:「建國,立刻幫我查一件事。柯以謙今天出庭,他的左手無名指,有沒有傷口?不管是OK繃還是透氣膠帶,給我放大看直播回放!還有,去申請搜索票,我要看他事務所裡所有名片的紙質割痕鑑定!」

林正道看著阮氏秋,眼神變得無比凝重與溫和。「阮小姐,妳願意上法庭作證嗎?我知道這對妳來說很困難,但妳的證詞,可能會成為關鍵。關於妳的身分問題,我們律師團會用證人保護法的名義,向檢察官聲請對妳的居留專案處理,絕對不會讓妳被遣返。」

阮氏秋抬起頭,看著眼前這群為了江韶光、也為了她這個最底層的移工而奔走的人,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她用力地、緩慢地點了點頭。

「我……我願意……我要幫江律師……」

就在這時,許望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映庭的手機,她剛剛為了查直播回放,把手機連上了休息室的無線網路。螢幕上跳出一則即時新聞推播。

標題是:「盲辯法大失敗!面孔失認證人當庭指錯,律師柯以謙優雅回應:『尊重科學,也同情證人的缺陷。』」

新聞配圖是柯以謙在法庭上掩著口鼻的那張照片。他的左手,無名指上,貼著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膚色OK繃。

而照片的背景裡,法庭側門的玻璃反射中,隱約映出一個穿著清潔制服、提著塑膠袋的瘦小身影,正從法院大樓的後門離開——那是阮氏秋來時的路。

許望的鼻子,忽然又聞到了那股極淡的Dior Sauvage的味道。

這一次,味道是從休息室那扇沒關緊的門縫裡,飄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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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被污染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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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是從門縫裡滲進來的。

很淡,卻很精準。

Dior Sauvage,前調是佛手柑與胡椒的辛辣,中調有一種被陽光曬過的薰衣草,後調是龍涎香混著一點點菸灰的乾燥感。許望對這個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可以在沒有臉的世界裡,光靠這道氣味的分子結構,就在人群中替一個人貼上標籤。他的《非臉孔筆記本》第三頁,黑色原子筆的筆跡已經被手指磨得有點糊開——「3號對象:柯以謙,Sauvage,左手無名指菸疤,皮鞋左腳跟外側磨損,呼吸有哨鳴。」

現在,這道味道正從地檢署證人休息室那扇沒關緊的門縫裡,順著老舊冷氣的出風口,一絲一絲地鑽進來。

許望的背脊瞬間竄上一陣寒意,他猛地站起身,椅腳在磨石子地板上刮出尖銳的聲響。

「怎麼了?」陳映庭第一個察覺到他的異狀,她的手還按在自己的手機上,螢幕上的新聞推播還亮著,柯以謙那張優雅地掩住口鼻的照片裡,左手無名指上的膚色OK繃像一個刻意留下的句點。

「味道……」許望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門。「又來了,映庭,又是那個味道。」

蘇慕慈沒有問是什麼味道。她只是安靜地站了起來,快步走到門邊,沒有直接拉開,而是先透過門上的毛玻璃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的燈光慘白,長長的通道盡頭,空無一人,只有影印機待機的綠燈在暗處一閃一閃。空氣中那股Sauvage的餘韻已經淡到幾乎要消失,如果不是許望這種被迫用鼻子去記憶世界的人,根本不會有人發現。

「沒有人。」蘇慕慈輕聲說,卻順手將門鎖給扣上了,喀嚓一聲,金屬的碰撞聲在安靜的休息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但有人剛來過。」

林正道坐在阮氏秋身邊,這位向來恪守程序、不苟言笑的老檢察官,此刻臉上的皺紋因為凝重而更深了。他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輕輕披在只穿著單薄清潔制服、不停發抖的阮氏秋身上。阮氏秋的眼神驚慌地在每個人臉上游移,她聽不懂「Sauvage」是什麼,但她看得懂這些台灣人臉上的緊張。

「阮小姐,別怕。」林正道用盡量放緩的語氣,透過一旁協助翻譯的越南語通譯轉達,「這裡是地檢署,沒有人可以隨便進來。」

「可是……那個人……」阮氏秋緊緊抓著自己那個裝著便當盒的塑膠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我剛才來的時候,在後門……有看到一個穿西裝的先生,一直在看我。」

陳映庭和蘇慕慈對看了一眼。阮氏秋來時的路,正好被那張新聞照片的玻璃反射給捕捉到了。柯以謙怎麼會知道這個從未曝光的證人?除非……

「許望。」陳映庭壓低了聲音,把自己的手機遞過去,螢幕上是那則新聞底下已經破萬則的留言,幾乎一面倒地在嘲笑盲辯法與那個「指錯人的臉盲證人」。「你還記得嗎?上次開庭前,你的筆記本放在律師休息室的桌上,你去洗手間的那五分鐘。」

許望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人用重鎚狠狠敲了一下。

他記起來了。

那是聲請盲辯法鑑定的前兩天,地方法院第七法庭外的律師休息室。他的焦慮症在開庭前總會發作得特別嚴重,他必須不斷去洗手間用冷水沖洗自己的臉,才能讓那種因為無法辨認人臉而產生的恐慌稍微平息。那天他把那本從不離身的、寫滿了他用來辨認世界的密碼的筆記本,隨手放在了休息室的長桌上。桌上還散著幾份都更案的卷宗影本。當他回來的時候,柯以謙正站在影印機前,優雅地整理著自己的袖口,對他微笑點頭。

「許律師,你的資料好像有點多,需要幫忙嗎?」柯以謙當時的聲音溫和得像一杯剛沖好的熱茶。

許望當時只覺得感激,甚至有點受寵若驚。他急忙說不用,收回了自己的筆記本,卻沒有發現,筆記本原本夾在中間的那張用來標記頁數的便條紙,位置好像往後挪了一頁。

「他影印了我的筆記本。」許望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他像是被人活生生扒開了大腦,將最隱私、最羞恥的缺陷攤在陽光下展示。「他……他全部都知道了。我用什麼來認人,我記了什麼……跛行、Sauvage、菸疤、袖扣……他都知道。他不是在污染我的記憶,他是在……在照著我的劇本,幫我安排演員。」

這個認知比在法庭上當眾指錯人更讓他崩潰。法庭上的失敗可以歸咎於緊張、歸咎於自己的病,但現在他才明白,那場失敗本身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演出。柯以謙根本不需要在鑑定會上動手腳,他只需要在鑑定會開始之前,就讓許望的腦子裡,住滿了錯誤的鬼魂。

蘇慕慈沒有多說一句安慰的話,她直接拿出手機,撥給了地檢署的事務官。「喂,是事務科嗎?我是蘇慕慈律師。我想調閱一下,上週三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七樓律師休息室那台影印機的使用紀錄。對,要完整的機器日誌,包括影印的張數和時間。」

電話那頭傳來事務官為難的聲音,說那需要檢察官的聲請。林正道直接接過電話,報上了自己的職稱與股別。「我是林正道,我現在聲請調閱。理由是偵查需要,有證據顯示關係人可能有湮滅、偽造證據之虞。紀錄請直接傳到我的辦公室。」

掛上電話,休息室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阮氏秋細微的啜泣聲和冷氣運轉的嗡鳴。

半小時後,林正道的電腦跳出了通知。蘇慕慈立刻湊過去,點開了那份PDF檔。

影印機日誌。

上週三,15:23,影印 12 張。使用者卡號:訪客臨時卡 07。備註欄位上,事務官貼心地補上了監視器截圖的對照——站在影印機前的,正是穿著一身剪裁合宜的灰色西裝、左手無名指貼著OK繃的柯以謙。他影印的動作很從容,甚至在影印完後,還細心地將原稿按照頁碼整理好。而那份原稿的封面,透過監視器模糊的畫素,隱約可以看見手寫的幾個字——《非臉孔筆記》。

證據確鑿。

「他媽的變態。」陳映庭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她一拳輕輕捶在牆上,指節泛白。「他把你的生存工具,當成了他的犯罪工具。」

就在此時,休息室的門被敲響了。來的是許望他們特地請來的心理學鑑定專家,台大心理系的魏子瑜教授。她提著一個帆布包,臉上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冷靜與悲憫。她是少數幾個真正理解面孔失認症不是「認不出臉」這麼簡單的人。

聽完許望語無倫次的描述,魏子瑜沒有立刻給出安慰,她只是推了推眼鏡,語氣平穩地說出了一個讓所有人背脊發涼的專有名詞。

「這是典型的『記憶植入』與『認知超載』。」魏子瑜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像手術刀一樣精準。「許律師,你的代償系統是你的優勢,但也是你最大的弱點。因為你對臉部資訊的處理是關閉的,你的大腦會自動將所有的認知資源,過度分配給氣味、聲音、步態這些非臉部線索。你比一般人更依賴它們,也更信任它們。兇手正是利用了這一點。」

她看著許望,一字一句地說:「他影印你的筆記本,不是為了知道你記住了什麼,而是為了讓你『記住他想讓你記住的東西』。他訓練替身模仿跛行,是為了讓你在鑑定會上,聽到那個跛行時,會產生強烈的『就是他』的熟悉感。而他讓真正的自己——也就是柯以謙——在鑑定會上故意用完全正常的步伐行走,甚至刻意壓制自己的氣喘,就是為了製造認知衝突。當你的大腦同時接收到『熟悉的跛行』和『陌生的正常步伐』時,你的焦慮會瞬間飆升,你會本能地去抓住那個更熟悉、更符合你筆記的線索,也就是那個替身。你的自信,會在那一刻徹底崩盤。」

「他讓我自己,否定了我自己。」許望喃喃自語,他感覺自己的胃在翻攪,那種長年因為缺陷而產生的自我懷疑,此刻被魏子瑜血淋淋地剖析出來。柯以謙沒有攻擊他的眼睛,他攻擊的是他的焦慮。

「所以,盲辯法從一開始就是陷阱。」蘇慕慈的眉頭緊鎖,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柯以謙會那麼爽快地答應全程直播。「他要的不是贏得鑑定,他要的是讓你在全台灣人面前,證明你是一個不可靠的證人。只要你的證詞被法官以『記憶污染、證人有缺陷』為由排除,那麼阮小姐就算之後出庭,她的證詞也會因為是『孤證』而變得脆弱。」

「法律技術上,這叫毒樹果實的延伸。」林正道沉聲補充,語氣裡充滿了對這種玩弄程序者的憤怒。「一旦主要證人的可信度被摧毀,後續所有衍生的證詞,都會被辯方律師用『相互矛盾、記憶不可信』來攻擊。」

那該怎麼辦?

許望抬起頭,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那種崩潰的渾濁感正在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偏執的清明。他看著瑟縮在角落的阮氏秋,看著她那雙因為長期做清潔工作而粗糙的手,又看著陳映庭手機上那張柯以謙貼著OK繃的照片。

「不追了。」許望忽然說,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他。

「袖扣、香水、跛行、氣喘……這些東西,都不要再追了。」許望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筆,用力地將自己之前寫下的所有關鍵字——Sauvage、跛行、袖扣——全部用力劃掉。黑色的筆跡劃破白板,發出刺耳的聲響。「這些都是可以被複製、可以被訓練、可以被噴灑的東西。只要有錢,有時間,任何人都可以變成『柯以謙』。我一直想用我的代償系統去抓住他,但他早就把我的系統給駭進去了。」

他的筆尖,重重地點在了白板上另外兩個詞上。那是他剛才在阮氏秋斷斷續續的證詞中,捕捉到的、也是唯一一個讓柯以謙無法事先準備的東西。

「紙割傷。還有……鋼筆。」

魏子瑜的眼睛亮了起來。

「對!」許望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重新找到了氧氣的溺水者。「阮小姐說,兇手脫外套的時候,從口袋裡掉出名片,撿起來的時候,她看到他的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很新鮮的、被紙割傷的口子,還在滲血。那個OK繃,就是為了貼那道傷口!那道傷口是案發當天晚上才出現的,柯以謙不可能在一個禮拜前就訓練替身去割一道一模一樣的傷口!那是無法偽裝的、活的證據!」

「還有鋼筆!江律師的遺物,那支掉在月台縫隙裡的萬寶龍鋼筆,鑑識科一直沒有給出完整的報告。兇手是用那支筆……」許望閉上眼睛,回想起卷宗裡那張現場照片,江韶光胸口的致命傷,傷口邊緣有奇怪的墨水暈染。「如果他長期用那支筆,而且是用左手寫字,筆尖會有偏磨的痕跡!那種痕跡是經年累月、肌肉記憶造成的,比指紋還難偽造!」

陳映庭立刻懂了他的意思。「我馬上去催鑑識科!劉建國那邊應該已經有初步結果了!」

蘇慕慈也露出了這幾天以來第一個帶著希望的笑容。「許望,你做到了。你沒有被他的污染給困住,你找到了污染物覆蓋不到的地方。」

林正道欣慰地點點頭,他拍了拍許望的肩膀。阮氏秋雖然聽不太懂他們在爭論什麼,但她看到這些律師們臉上重新燃起的光,也跟著鬆了一口氣。

然而,就在陳映庭推開休息室的門,準備衝向鑑識科的時候,她的腳步硬生生地停住了。

門外的走廊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推著清潔車的法院清潔人員。他低著頭,正在擦拭著走廊的扶手。但他的推車上,放著一瓶用完了的、倒在垃圾桶裡的東西。

那是一個空的、玻璃材質的香水瓶。

瓶身是透明的,標籤上印著大家都認識的字樣——Dior Sauvage。

清潔人員似乎察覺到有人在看他,他緩緩抬起頭,對著陳映庭露出一個木訥的、怯懦的笑容。

是蔡明哲。那個在都更案裡,一直跟在周政勳身邊、唯利是圖的打手。那個被沈嘉卉用來在法庭上製造混亂的工具人。

他怎麼會在地檢署的管制區裡,當清潔工?

而他的左手,無名指上,沒有OK繃,沒有菸疤,也沒有割傷。乾乾淨淨。

許望順著陳映庭僵住的視線看過去,當他看清那個空香水瓶和那張臉時,他剛剛才建立起來的、一點點的清明,瞬間被一股更深、更寒的恐懼給淹沒了。

如果連出現在這裡的清潔工,都是被安排好的替身……那麼,阮氏秋那道「無法偽裝的割傷」,究竟還算不算數?

而真正的割傷,又在誰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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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教授的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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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的門只開了一半,陳映庭整個人就僵在那裡。

走廊的燈管嗡嗡作響,慘白的光落在磨石子地板上,反射出清潔車不鏽鋼桶身的冷光。那股味道先一步鑽進許望的鼻腔——不是漂白水的刺鼻,而是那種已經聞到會讓胃部收縮的、乾燥的佛手柑與龍涎香混雜的甜膩。Dior Sauvage。

空的玻璃瓶倒扣在黑色垃圾袋裡,瓶身還殘留著一點油光,標籤在燈光下發亮。推著車的男人穿著地檢署外包清潔公司的灰藍色制服,帽簷壓得很低,露出的下半張臉帶著那種長期在工地與討債場合養出來的、近乎諂媚的怯笑。

是蔡明哲。

許望的呼吸在一瞬間卡住了。他下意識地去抓自己的非臉孔筆記本,卻抓了個空。那本被影印過的筆記本此刻正在蘇慕慈手上。他的大腦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攪動了一下,所有的標籤都在錯位。

「蔡……蔡先生?」陳映庭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的毒舌在這一刻完全失效,只剩下乾澀的驚愕,「你為什麼會在這裡?管制區的外包清潔要通過法警查核,你——」

蔡明哲像是被嚇到一樣,肩膀猛地一縮,頭垂得更低了,雙手用力絞著抹布,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

「對、對不起,檢察官、律師……我是、我是上禮拜才來應徵的……人力公司說這裡缺人……」他的聲音細小結巴,和都更說明會上跟在周政勳身後對著住戶咆哮的那個兇狠打手判若兩人,「我只是、只是來擦扶手的……」

許望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他的左手上。

乾淨。太乾淨了。

左手無名指的指節處沒有任何遮掩,沒有OK繃,沒有淡褐色的菸疤,更沒有阮氏秋口中那道被紙張割開、邊緣還微微外翻的新鮮傷口。皮膚粗糙,帶著長期勞動的龜裂,但完整無缺。

一股寒意從許望的後頸一路竄到腳底。他剛剛才因為阮氏秋的證詞而重新燃起的那一點點光,像是被這瓶空香水瓶給當頭澆熄了。如果連出現在地檢署管制走廊、推著清潔車的人,都是被精準投放的替身呢?如果這也是記憶污染的一部分呢?

那阮氏秋看到的那道「無法偽裝的割傷」,究竟是真是假?還是說,兇手早就預判到他們會去追查這道傷口,所以故意讓一個沒有傷口的蔡明哲出現在他們面前,來動搖他們對唯一破口的信任?

「別碰那個瓶子!」林正道低沉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他和蘇慕慈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休息室門口。林正道臉色鐵青,一把將陳映庭往後拉,擋在她身前,目光如刀般落在蔡明哲身上,「這裡是管制區,你是哪家人力公司的?識別證呢?」

蔡明哲慌得手足無措,連忙在制服口袋裡亂翻,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臨時通行證。蘇慕慈沒有看通行證,她的目光越過蔡明哲,落在那瓶Sauvage上,眼神溫柔卻銳利。

「蔡先生,你的香水很特別。」她輕聲說,「清潔工作噴這麼貴的香水,不常見呢。」

「不、不是我的!是、是垃圾桶裡撿的……我看瓶子漂亮……想、想帶回去裝水……」蔡明哲語無倫次地解釋,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林正道立刻用眼神示意走廊盡頭的法警。兩名法警快步走來,不由分說地將蔡明哲的清潔車、連同那個空瓶一起封存帶走。蔡明哲被帶走時,還不斷回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木訥怯懦的表情。但許望卻覺得,那個笑容的弧度,像是量角器精準畫出來的。

「是圈套。」許望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又是圈套……他讓我們看到沒有傷口的蔡明哲,就是要讓我們懷疑阮氏秋……懷疑我們自己……」

「不,這恰恰證明阮氏秋說的是真的。」陳映庭猛地回過神來,她的眼睛因為憤怒而發亮,一把抓住許望冰冷的手,「你想想看,許望!如果割傷是假的,他根本不需要再派一個沒有割傷的人來動搖我們。他這麼做,就是因為那道割傷是真的,是他來不及偽造、也無法掩蓋的破綻!他怕我們去驗,所以先讓我們自我懷疑!」

蘇慕慈輕輕按住許望的肩膀,她的手心溫暖而穩定。「映庭說得對。焦慮會讓你把所有的雜訊都當成訊號。我們不要被牽著走。回到原點,那枚袖扣,那支筆。那才是兇手想讓我們看見的東西。」

那枚台大校徽袖扣。

幾乎在同一時間,林正道的手機響了。是負責外圍偵查的劉建國打來的。

「林檢,人在第二偵查庭了。」劉建國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背景有點吵雜,「那位陳教授,我們已經請來了。你們要不要過來一趟?他……有些話想親自說。」

第二偵查庭裡沒有法庭那麼肅穆,只有白色的燈光和老舊的木頭桌椅。坐在證人席上的,是一位看起來大約七十歲、頭髮已經全白的老先生。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外面套著一件深藍色的針織背心,臉色是一種化療過後的、近乎透明的蒼白,但脊背挺得很直。他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茶,手邊放著一頂毛線帽。

陪同他來的,是一位台北市刑大的年輕警員,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那枚在北門站月台縫隙裡找到的、沾著暗褐色血跡的台大校徽袖扣。

「陳宏志教授,台灣大學法律系退休,專攻民法。」林正道低聲向許望他們介紹,語氣裡帶著敬意,「江韶光律師在台大唸書時的債權法老師。我們一開始就是因為這枚袖扣,才鎖定教授的。」

許望看著那位老人,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揪緊了。老人的左手無名指上,同樣乾乾淨淨。

「林檢察官,不好意思,讓你們多跑一趟。」陳教授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帶著學者特有的、緩慢而精確的節奏,「這枚袖扣,確實是我的。或者說,曾經是我的。」

他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警員將證物袋往前推了一點。陳教授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沒有伸手去碰,彷彿那是什麼不潔之物。

「這是民國七十八年,台大法學院為了慶祝創院四十週年,特別訂製給資深教職員的紀念袖扣。當年只發了不到三十對,我這一對,是內人送我的生日禮物。」他說到這裡,眼神有點黯淡,「內人過世後,我就很少戴了。大概……大概三年前吧,我在公館二手市集擺攤,想把一些舊書清一清,順便把這對袖扣也賣了。一個年輕人來問價,殺價殺得很兇,我當時覺得這東西留著也傷心,就用五百塊賣給他了。」

三年前。公館二手市集。五百塊。

陳映庭倒吸一口涼氣。斷線了。徹底斷線了。這枚被他們當作關鍵線索、甚至讓許望在筆記本上重重標記為「台大幫」的袖扣,從頭到尾就是一個被刻意丟出來的誘餌。

「那您還記得那個年輕人的樣子嗎?」年輕警員急切地問。

陳教授苦笑著搖了搖頭,笑容裡滿是化療後的疲憊。「年輕人,看起來都差不多。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我只記得他的手很漂亮,指甲修得很乾淨,不像是會逛二手市集的人。」他頓了頓,補充道,「對了,他付錢的時候,是用左手拿錢包的。我當時還多看了一眼,因為我兒子也是左撇子。」

左手。

許望的瞳孔微微一縮。

「至於不在場證明……」陳教授從背心的口袋裡,緩緩掏出一疊摺疊整齊的單據,輕輕放在桌上。最上面一張,是台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的化療排程表與繳費收據。「案發當晚,十二月九號,晚間七點到十一點,我在北醫的癌症中心,做第三期的標靶化療。護理站有我的點滴紀錄,儀器有我的心跳血壓紀錄,同病房的陳太太還可以作證,我因為藥物反應,整晚都在吐,根本下不了床。」

單據上的時間、地點、護理師簽名,清晰無比。完美得無懈可擊。完美到讓人感到一種近乎殘忍的諷刺。

兇手不僅栽贓了一枚三年前就已脫手的袖扣,更精準地選擇了一個絕對不可能犯案、且擁有醫院這種科學鐵證的對象。為的就是讓警方在追查袖扣時,一頭撞上這堵完美的高牆,然後在牆面前,徹底否定掉袖扣這條線索的價值,進而否定掉所有建立在袖扣上的推理。

這不是栽贓,這是利用司法對「不在場證明」的信仰,反向操作的一次認知作戰。

林正道鄭重地向陳教授道謝,並親自送他離開。年輕警員收拾著證物,臉上寫滿了挫敗。「又斷了……」他低聲抱怨。

就在這時,偵查庭的門被用力推開,劉建國頂著一頭亂髮、提著一個鑑識箱衝了進來,他臉上沒有挫敗,反而是一種發現獵物足跡的、近乎亢奮的潮紅。

「斷個屁!」他將鑑識箱重重地砸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袖扣斷了,筆還沒斷!老子把那支該死的鋼筆,給剖開了!」

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從鑑識箱裡取出一個透明的證物盒。盒子裡,躺著那支刺入江韶光胸口的兇器——一支看起來極為普通、甚至有些老舊的黑色鋼筆。筆身是霧面的烤漆,筆夾已經有些鬆動。

「這支筆,我們一開始都以為是江律師自己的。」劉建國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但我們查了江律師的辦公室和住家,他習慣用的是Parker的原子筆,根本不用鋼筆。這支筆,是兇手帶來的。」

他用鑷子夾起鋼筆,將筆尖對著燈光。

「看這裡。」他從鑑識箱裡掏出一個高倍數的放大鏡,遞給許望。

許望接過放大鏡,湊近看去。在強光下,那看似完好的銥金筆尖,內側有著一道極其細微、卻清晰可見的偏磨痕跡。筆尖的左側,比右側磨損得更深、更亮,形成一個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斜面。

「這是長期以左手握筆書寫,才會造成的偏磨。」劉建國的語氣斬釘截鐵,像是在法庭上做鑑定報告,「右撇子寫字,筆尖是向右傾斜,磨損會在右側。左撇子相反。寫得越久,這個痕跡就越深。這支筆的主人,至少已經用左手寫了十年以上的字。而且——」

他將鋼筆翻轉過來,指著筆身握位處,「這裡的烤漆,有長期被左手虎口摩擦留下的、淡淡的指紋油漬。右撇子的握位,油漬會在另一邊。」

整個偵查庭安靜得只剩下冷氣出風口的嗡鳴。

左撇子。

這個詞像是一道電流,瞬間串聯起了所有零散的線索。

柯以謙是右撇子。許望清楚地記得,上次在律師事務所的會議上,柯以謙是用右手簽名的,字跡流暢而優雅。周政勳也是右撇子,他在都更協調會上拍桌子、簽字,全是用右手。

那麼,在這個案子裡,檯面上所有有動機、有能力策劃這場密室謀殺的人裡,還有誰是左撇子?

陳映庭的腦中,閃過一張張臉。沈嘉卉?不是。蔡明哲?他兩隻手都用,但慣用右手。

只有一個人,極度低調,幾乎從不在公開場合發言,永遠坐在會議室最角落的陰影裡,負責處理那些最骯髒、最不能見光的都更財務與顧問費帳冊的人。

那個總是穿著深灰色西裝、戴著無框眼鏡、笑容永遠像是貼上去的男人。

「趙承宇。」許望和陳映庭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出了這個名字。

趙承宇。周政勳法律事務所的合夥律師,專門負責將賄款洗成顧問費的白手套。一個在所有人的敘事裡,都只是背景板的男人。

「我馬上調他的資料!」年輕警員像是被電到一樣跳起來,衝到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司法院的法學資料庫、律師公會的登記資料、過往的開庭簽到表……一張張掃描檔在螢幕上閃過。

終於,他停在了一張三年前的都更案調解筆錄上。在當事人簽名欄的最後一排,一個清秀卻有些拘謹的簽名——趙承宇。筆跡的傾斜角度、最後一捺的收尾方式,無一不在訴說著同一個事實:這是一個左撇子的簽名。

「中了!」年輕警員興奮地大喊。

但許望沒有感到興奮,他感到的是那種熟悉的、胃部下沉的暈眩感。因為他想起了阮氏秋的證詞。

「……左手無名指有一道被紙割傷的新鮮傷口……」

如果兇手是趙承宇,那麼,那道割傷,就應該在趙承宇的手上。

「他人呢?趙承宇現在在哪裡?」林正道立刻抓起手機,聲音已經帶上了指揮官的威嚴。

「我查一下他的報到紀錄……他今天……他今天有來地檢署!說是來幫周政勳送補充資料的!人應該還在三樓的律師休息區!」

一行人幾乎是以衝刺的速度,衝出了第二偵查庭,皮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急促而凌亂的聲響。許望跑在最前面,他的面孔失認症在這一刻彷彿消失了,他不再需要去辨識臉,他只需要去看一隻手。

三樓的律師休息區,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條紋。趙承宇就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著一杯咖啡和一疊文件。他依舊是那副低調、無害的模樣,看到林正道一行人氣勢洶洶地衝進來,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驚訝。

「林檢?陳律師?發生什麼事了嗎?」他站起身,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笑容溫和。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第一時間,聚焦在了他的左手上。

他的左手,正端著那杯咖啡。無名指上,赫然貼著一個創可貼。創可貼的邊緣,還滲出了一點點已經發黑的血跡。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陳映庭的心臟狂跳起來,她下意識地想上前去撕開那個創可貼。

然而,趙承宇卻像是早就料到了他們的反應。他非但沒有閃躲,反而主動地、緩慢地,將咖啡杯放下,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輕輕地、將左手無名指上的創可貼,給撕了下來。

創可貼下,是一道長約一公分、邊緣整齊、已經結痂的割傷。傷口很新,痂還是深紅色的,周圍的皮膚微微紅腫。正是被厚重的銅版紙或是帳冊的紙張邊緣,快速劃過才會留下的傷口。

和阮氏秋描述的,一模一樣。

「你們說這個啊?」趙承宇的語氣甚至帶著一點不好意思,他將那隻受傷的手指展示給所有人看,笑容依舊溫和無害,「前天在事務所整理江律師那批都更的舊帳冊時,不小心被紙割到的。傷口有點深,一直沒好。怎麼了嗎?這個傷口……有什麼問題嗎?」

他太坦然了。坦然到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他就這樣大方地承認了傷口的存在,甚至主動給出了一個完美的、與江韶光的帳冊直接相關的解釋。這個解釋,和阮氏秋的證詞、和鋼筆的左手偏磨痕跡,形成了一個完美的、無懈可擊的證據閉環。

完美到……就像是事先準備好的台詞。

許望看著那道結痂的傷口,又看著趙承宇那張溫和的、卻讓他無法辨識的臉,腦中那股寒意,變成了刺骨的冰。

如果趙承宇就是兇手,他為什麼要如此輕易地讓他們找到這個破綻?還是說……趙承宇,也只是一個被推出來的、更精緻的替身?

而真正的、操控著這一切的人,此刻正躲在哪個監視器的死角後面,聞著Sauvage的香水,欣賞著他們自以為找到真相的、愚蠢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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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都更背後的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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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訊室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慘白的光線沒有任何陰影地打在趙承宇的臉上。他舉起左手,展示那道已經結痂的傷口,動作自然得像是在展示一枚不小心的勳章。痂的顏色是深紅偏褐,邊緣還帶著一點點捲起的血屑,周圍的皮膚因為反覆碰水而有些發白腫脹。空氣中飄著地檢署特有的消毒水味,混雜著影印機過熱的碳粉味,讓人呼吸起來有些刺喉。

「前天下午,我在事務所的倉庫整理江韶光律師留下的那批都更案舊卷宗,」趙承宇的聲音溫和,語速不疾不徐,甚至帶著一點自嘲的苦笑,「你們也知道,江律師的習慣,所有資料都要用最厚的那種銅版紙彩色列印,還要自己用帳本手抄一份。那天我抱著整整兩箱帳冊要重新編目,紙箱的底部突然裂開,整疊帳冊滑出來,我下意識去接,就被其中一本的紙緣劃了一下。當下血流得有點多,我還去茶水間用生理食鹽水沖了一下,貼了個OK繃。」

他說得太完整了。時間、地點、動作、甚至連處理傷口的細節都交代得一清二楚,沒有任何需要追問的縫隙。許望站在偵訊室的角落,後背緊貼著冰冷的牆面,牆壁的寒意透過襯衫滲進皮膚,讓他忍不住微微顫抖。他無法辨識趙承宇的臉,那張臉在他眼中只是一團模糊的肉色光斑,但他能清楚地看見那道傷口,看見趙承宇說話時嘴角肌肉牽動的弧度,聽見他語尾那個刻意放輕、顯得無辜的氣音。

蘇慕慈坐在許望身旁,她的手輕輕按在許望的小臂上,試圖傳遞一點溫度。她的目光沒有看向趙承宇,而是落在桌上那本被證物袋封存的舊帳冊上。那是江韶光的字跡,藍黑色鋼筆水,字體工整卻帶著一股急切的力道。「趙律師,」蘇慕慈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像一把薄薄的手術刀,「你說是前天下午,大約幾點?倉庫有監視器嗎?當時還有誰在場?」

「大概三點多吧,」趙承宇毫不猶豫地回答,甚至主動補充,「監視器倉庫裡沒有,但走廊有,你們可以去調。我一個人整理的,映庭那天請假,事務所只有我跟工讀生,工讀生在樓上接電話,應該沒注意到。這種小傷,我本來也沒放心上,要不是你們問起,我都忘了。」

林正道的眉頭緊緊皺起,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反射著日光燈的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他是最恪守程序的人,此刻卻也感到了那種令人不安的完美。「趙律師,謝謝你的配合。今天就先到這裡,後續如果需要,我們會再請你來說明。」他用最制式的語氣結束了這場問話,卻在站起身時,不著痕跡地對許望使了個眼色。那眼神的意思是——先離開,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走出地檢署,外頭的空氣依舊濕冷,台北冬天的風像是細細的針,鑽進圍巾的縫隙。許望站在騎樓下,看著捷運北門站的方向,腦中不斷重播著趙承宇展示傷口的那個畫面。那份坦然,那份主動,那份幾乎是邀請他們去驗證的自信,都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阮氏秋的證詞才出現不到二十四小時,趙承宇就準備好了一個與帳冊直接相關、無可挑剔的理由。這不是巧合,這是預判。有人早就知道,他們會找到這道傷口,甚至希望他們找到。

「他媽的,這根本是陷阱的第二層。」陳映庭的聲音從電話那頭炸開,她一向毒舌,此刻的語氣更是充滿了壓抑的怒火,「我跟蔡明哲現在在承宇法律事務所的地下檔案庫,你猜我們挖到什麼?許望,你那個完美的替身疑雲,我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承宇法律事務所的地下檔案庫在中山區一棟老舊商業大樓的地下二樓,沒有窗戶,只有幾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以及一整排頂到天花板的鐵櫃。空氣中瀰漫著發霉的紙張味、除濕機運轉的低鳴,還有舊冷氣滴水的霉味。蔡明哲沉默地站在一旁,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夾克,雙手因為長期做粗工而佈滿厚繭。他就是那個被柯以謙訓練來污染許望記憶的工具人之一,但此刻,他的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兇狠,只剩下被利用後的茫然與一絲愧疚。

「我……我之前是聽柯律師的,」蔡明哲的聲音很低,帶著濃重的口音,眼睛不敢看向陳映庭,「他給我一瓶香水,叫我每天噴,還叫我學那個走路一跛一跛的樣子,說只要在北門站附近晃,就有錢拿。我不知道那是要害人……直到我看到新聞,看到江律師死了……」陳映庭沒有打斷他,只是將一疊厚重的帳冊重重地摔在鐵桌上,揚起一陣嗆人的紙屑。「先別懺悔了,幫我一起找。江律師的帳冊,絕對不只一本。」

江韶光的帳冊是用最傳統的那種紅色封皮的流水帳手抄的,每一頁都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標記,字跡因為長期握筆而有些偏斜。陳映庭戴上白手套,一頁一頁地翻,指尖能感覺到紙張因為反覆翻閱而起的毛邊,以及原子筆用力過度在下一頁留下的凹痕。蔡明哲則負責比對電腦裡的電子發票與匯款紀錄,他的動作很慢,卻很仔細,那是做工的人才有的耐心。兩個小時後,陳映庭的指尖停在其中一頁上,她的呼吸停住了。

「找到了。」她將帳冊推到燈光下,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沙啞。帳冊上,江韶光用藍筆清楚地寫著:「113.11.02,嘉卉建設匯款三百萬至承宇法律事務所,備註:都更案法律顧問費。113.11.05,承宇法律事務所匯款二百八十萬至宏遠整合顧問有限公司,備註:專案諮詢費。113.11.08,宏遠顧問提領現金二百五十萬,經辦人:周。」每一筆的後面,都還用紅筆註記了匯款單號與發票號碼,甚至連提領現金的時間都精確到分鐘。

嘉卉建設,是沈嘉卉名下的建商,在這次台北舊城區的都更案中,是檯面上最風光的開發商。宏遠整合顧問,陳映庭用手機一查,負責人根本是個掛名的人頭,實際的金流最終都流向了周政勳在境外的人頭帳戶。而承宇法律事務所,就是趙承宇的事務所。這是一個完美的洗錢三角,建商的賄款,透過律師事務所開立的合法顧問費發票,漂白成正當的法律服務費用,再轉匯給白手套公司,最後變成現金進入政商集團的口袋。整個過程,每一張發票、每一次匯款,都在法律的縫隙中遊走,表面上完全合法。

「所以,江韶光不是擋了誰的財路,他是掌握了所有人的生死簿。」陳映庭的聲音在發霉的檔案庫裡迴盪,帶著寒意,「這本帳冊如果公開,沈嘉卉、周政勳、還有趙承宇,全部都要進去關。難怪他們要殺他。這不是單純的都更利益,這是足以讓整個集團陪葬的證據。」蔡明哲看著那一串數字,木訥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憤怒的表情,「所以……柯律師叫我做那些事,都是為了保護這個人?」他指著帳冊上趙承宇的名字。

陳映庭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柯以謙只是煙霧彈。」她將手機裡查到的資料遞給蔡明哲看,「你看,柯以謙這半年來,所有公開的發言、接的案子、甚至在媒體上的形象,都是那個高調、張揚、喜歡操弄輿論的明星律師。他負責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到自己身上,讓大家以為這場都更案的黑手是他跟周政勳。但真正躲在後面,把每一筆髒錢都漂白、把每一份文件都處理到找不到破綻的人,是趙承宇。他太低調了,低調到連我們一開始都沒注意到他。」

與此同時,許望一個人來到了台大醫學院的解剖學科研究室。林正道幫他聯繫了當年教過趙承宇的法醫學教授。研究室裡充滿了福馬林的刺鼻味,牆上掛著人體肌肉與骨骼的掛圖,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有些陰森。教授將一具用來教學的塑膠胸骨模型放在桌上,拿起一支與凶器同款的鋼筆,筆尖是銳利的鍍金尖端。

「你說的那個傷口,我看了照片,」教授的聲音蒼老卻清晰,他用鋼筆比劃著,「兇手是從左側第四肋間,朝內上方四十五度角刺入的。這個角度非常刁鑽,剛好避開了胸骨與肋骨的阻擋,直接從肋間肌最薄的地方穿透,刺穿心包膜與左心室。這不是一般人拿刀亂刺能做到的,這需要對胸腔解剖構造有非常精確的理解,知道心臟在胸腔內的確切位置與角度,甚至要考慮到死者當時因為驚嚇而呼吸急促,胸廓起伏的瞬間。」教授頓了頓,看向許望,「能這樣俐落地一擊斃命的人,要嘛是外科醫師,要嘛……就是長期擔任解剖鑑定人的法醫顧問。」

許望的耳邊,嗡的一聲,像是捷運進站時的尖銳噪音。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回想起那個夜晚。他躲在北門站清潔工具間的陰影裡,透過半掩的門縫,看見那個穿著深色大衣的身影。兇手握筆的姿勢,不是像握匕首那樣反手緊握,而是像握著一支真正的鋼筆,用拇指與食指穩定筆身,中指在下方支撐,手腕輕輕一轉,就將筆尖送了出去。那個動作,優雅、精準,甚至帶著一種長期書寫者才有的俐落感。那不是衝動殺人,那是解剖。

而趙承宇的履歷,陳映庭剛剛傳來了。國立台灣大學法律系畢業,司法官訓練所結業後,沒有直接當律師,而是先在法務部法醫研究所擔任了三年的法醫顧問,專門協助檢察官判斷他殺與自殺的傷口型態。他的論文,題目就是《論銳器由肋間刺入造成心臟穿刺傷之力學與角度分析》。

所有的線,都在這一刻收束了。香水、跛行、袖扣,那些都可以是柯以謙為了保護趙承宇而佈下的煙霧與替身。但那道無法偽造的新鮮割傷、那個只有左撇子長期使用才會產生的鋼筆偏磨痕跡、那個精準避開胸骨的四十五度角,以及那本詳細記錄了每一筆賄款流向的帳冊,都指向了同一個人——那個看起來最溫和、最無害、最願意配合調查的趙承宇。

許望的手機震動起來,是陳映庭傳來的最後一張照片。照片是江韶光帳冊的最後一頁,上面沒有金流,只有一行用紅筆寫得極重、幾乎劃破紙背的字:「趙承宇說,此事若成,柯以謙可擋民意,周政勳可擋官方,我可保法律無虞。——113.11.10深夜,北門站廢棄月台口述。」

就在這時,許望的另一支手機,屬於地檢署聯絡用的公務機,響起了刺耳的鈴聲。來電顯示是台北地方法院。「許望先生,」書記官制式的聲音傳來,「合議庭通知,明日上午九點,第二次準備程序庭,將開啟全程直播。辯方已追加柯以謙律師為趙承宇的辯護人,請你務必準時出庭。」

電話掛斷,研究室的福馬林味似乎變得更濃了。許望握緊了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終於明白,這場審判,從來就不是要找出誰是兇手,而是要讓全國的觀眾,透過直播的鏡頭,親眼看著他這個有缺陷的證人,是如何在兩個頂尖法律人的聯手絞殺下,再一次崩潰、出醜,然後讓那本帳冊,永遠被認證為不可信的偽證。

而明天,他將要走進那個由攝影機與聚光燈構成的、比北門站月台更無死角的牢籠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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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直播的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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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地方法院,博愛路。一月下旬的冬雨是細針狀的,落在深灰色的石材外牆上,又被強風捲成斜線。二〇二六年冬季的台北,從來沒有一場準備程序庭像今天這樣,被架上如此多的鏡頭。

八點四十分,法院正門前的採訪區已經被雨棚和腳架塞滿。各家新聞台的SNG車沿著延平南路排開,紅色的直播燈在雨霧中連成一條光河。司法院官網的直播頻道從七點就開啟了測試畫面,標題用黑底白字打得極為克制——「江韶光命案第二次準備程序庭」,但點閱人數在八點半就衝破了十二萬。留言區像被點燃的乾草堆,每一秒都在往上刷。

「那個臉盲的證人今天會不會又認錯人?」

「聽說等一下全國直播指認,根本社死現場。」

許望站在二樓當事人休息室的窗邊,看著樓下那些黑壓壓的傘面。他穿著三年前為了律師面試買的深藍色西裝,領帶是蘇慕慈昨天替他挑的,素色,沒有任何會反光的領帶夾。他手裡緊緊攥著那本已經翻爛的「非臉孔筆記本」,指腹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紙張的邊角被汗水浸得發軟。窗外的雨聲、樓下記者的喧嘩、走廊上法警皮靴敲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全部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雜訊,鑽進他的耳膜。

「呼吸。」陳映庭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很輕,卻很準確地切開了那鍋雜訊。她今天穿著俐落的黑色套裝,手上抱著一疊用燕尾夾夾好的鑑定報告影本,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顯然整夜沒睡。「聽我說,你現在聽到的心跳聲,不是來自法庭,是你自己的。把肩膀放下來,你的西裝快被你撐破了。」

許望沒有回頭,他的視線依舊盯著樓下。「我昨天一整晚都在想那句話。」他的聲音有點啞,「『我可保法律無虞』。趙承宇寫下那句話的時候,是不是已經想好了,今天會發生什麼事?」

「他想的是你會在鏡頭前崩潰。」陳映庭走到他身邊,將一杯超商買來的熱美式塞進他手裡。紙杯的溫度燙得他指尖一縮,這才稍微回過神。「但他沒算到,你昨天晚上已經把那本被影印過的筆記本丟進碎紙機了。從現在開始,你腦子裡沒有香水,沒有跛行,只有鋼筆和傷口。記住,新的,才是真的。」

休息室的門被推開,蘇慕慈和林正道走了進來。蘇慕慈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溫定,她將一份剛從地檢署傳真過來的驗傷單影本遞給許望。「趙承宇的辯護人剛剛在庭外遞狀,柯以謙正式具狀擔任他的辯護人。檢察官那邊,追加起訴趙承宇為共同正犯的聲請,合議庭已經收下了。等一下開庭,審判長會先處理這兩件事。」

林正道依舊板著那張像法律條文一樣嚴肅的臉,他拍了拍許望的肩膀,力道有點重。「許望,我再提醒你一次,等一下在法庭上,只回答你確定的事。不確定,就說不確定。程序是保護你的,不是羞辱你的。就算全台灣都在看直播,法庭還是法庭,不是直播間。知道嗎?」

許望點點頭,將那杯一口未喝的美式放回桌上。濃苦的咖啡味混雜著走廊上漂來的、法院特有的陳舊木頭與影印機碳粉的味道,讓他的胃一陣翻攪。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去聽。不是去看——去聽。法庭那扇厚重的木門後,傳來麥克風試音的嗡鳴,還有書記官搬動卷宗時紙張摩擦的細碎聲響。他的焦慮像一根繃緊的弦,但弦的另一端,是他這二十幾年來被迫磨練出來的、對聲音與氣味的絕對專注。

九點整,法警拉開了法庭的厚重木門。

這間位於台北地方法院三樓的最大法庭,平時是用來審理矚目大案的,此刻卻被改造成了一座透明的攝影棚。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全部打開,白得沒有陰影。正面是三位法官的席位,背後是國徽。法庭的左右兩側,各架設了兩台固定的直播攝影機,紅燈已經亮起。旁聽席早已坐滿,後排站滿了無法取得座位的記者,每個人的手機都處於靜音,但螢幕的光卻此起彼伏。最前排,江韶光的家屬靜靜坐著,那位頭髮花白的母親,手裡緊緊抱著一本用塑膠套包好的帳冊影本。

審判長是一位年約五十、戴著細框眼鏡的女性法官,她敲下法槌,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空間,也傳進了十二萬人的耳機裡。

「本案,江韶光命案,第二次準備程序庭,現在開庭。」她的聲音平穩,沒有任何情緒。「首先處理檢察官追加起訴及辯護人變更事宜。檢察官請說明。」

公訴檢察官站了起來,是一位同樣神情緊繃的中年男性。「庭上,檢方根據最新扣得之帳冊、萬寶龍鋼筆之鑑識報告,以及被告趙承宇左手之驗傷診斷,認被告趙承宇與原被告周政勳、柯以謙等人,就本案有犯意聯絡及行為分擔,爰追加起訴被告趙承宇為共同正犯。原列被告柯以謙部分,因事證顯示其多為事後之訴訟與輿論操作,檢方變更其起訴法條為幫助犯,但其辯護人身分,尊重當事人選任。」

所有鏡頭,瞬間轉向了辯護席。

趙承宇坐在那裡,依舊是那副溫和無害的模樣。他今天穿著淺灰色的西裝,左手無名指上貼著一塊膚色的OK繃,頭髮梳得整齊,臉上甚至帶著一絲配合調查的歉意。而坐在他身旁的,不再是那位沉默寡言的公設辯護人,而是柯以謙。

柯以謙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黑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的第一顆釦子解開,露出鎖骨。他朝著鏡頭,或者說朝著許望的方向,微微一笑,那笑容優雅得近乎殘忍。他站起身,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得像是在每個人耳邊說話。

「庭上,辯方對於檢方這種在直播前夕突襲式追加起訴的作法,深表遺憾。」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證人席上臉色發白的許望身上。「但辯方更有興趣的是,檢方這次所謂的『最新證據』,究竟是建立在多麼脆弱的感知之上。庭上,辯方聲請,先行處理證人許望之證據能力問題。」

審判長看向許望。「證人許望,請到證人席。」

許望站起來的瞬間,感覺自己的膝蓋在發抖。木質地板傳來的震動,透過皮鞋的薄底,直接竄上他的小腿。陳映庭在旁聽席的第一排,對他做了一個「看我」的口型。蘇慕慈則對他輕輕點頭。

柯以謙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空間。他從辯護席上拿起一支雷射筆,指向法庭側面那塊為了直播而架設的大型投影幕。

「庭上,各位正在收看直播的國民,請容我先讓大家回憶一下,」柯以謙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像一把手術刀,「七天前,本案第一次準備程序庭,證人許望先生,是如何在這個法庭上,進行他所謂的『非臉孔指認』的。」

投影幕亮起。沒有經過任何剪輯的法庭錄影開始播放。畫面中的許望,焦躁地在法庭中踱步,要求三名身形相似的替身在木地板上行走。他閉著眼睛,側耳傾聽,然後篤定地指向了其中一人——那個人穿著與趙承宇同款的皮鞋,噴著同款的Dior Sauvage,甚至走路時也有著刻意模仿的輕微跛行。

「就是他!步頻、鞋跟敲擊的悶響、還有那個香水味——」畫面中的許望大聲說道,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下一秒,畫面切換。被指認的那個人抬起頭,露出一張完全陌生的臉——是蔡明哲。而真正的趙承宇,當時正坐在旁聽席的角落,安靜地看著這一切。鑑定失敗的紅字,打在螢幕正中央。

直播的留言區瞬間爆炸。

「笑死,根本亂猜的吧?」

「臉盲還來當證人?司法是開玩笑的嗎?」

「這種證詞也能當證據,難怪台灣司法不被信任。」

柯以謙關掉投影,轉身面向合議庭,他的表情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遺憾。「庭上,這就是本案唯一目擊證人的『感知代償系統』。一個被醫學鑑定為重度面孔失認症,長期依賴香水、步態、袖扣等極易被偽造、被污染的線索來辨識他人的證人。」他拿起一份精神鑑定報告,「根據台大醫院魏子瑜醫師的鑑定,證人在高度焦慮下,極易產生記憶植入與錯誤連結。而辯方已經掌握證據,證明有人——或許就是想陷害我當事人的人——事先影印了證人的筆記本,並刻意訓練替身,噴灑同款香水,模仿同款步態。這樣的記憶,已經被徹底污染。」

他一步步走向證人席,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晰的回音。許望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極為熟悉的古龍水味——Dior Sauvage。但這一次,這味道是從柯以謙身上傳來的。

「許望先生,」柯以謙站在距離他不到一公尺的地方,輕聲問道,聲音只透過麥克風讓全場聽見,「請你誠實地告訴合議庭,也告訴全國正在看直播的觀眾——當你連一張臉都記不住,當你的筆記本可以被任何人影印,當你的鼻子已經被同樣的香水味欺騙過一次,你憑什麼,要我們相信你今天說的任何一個字?你的正義,難道是建立在被操弄的嗅覺和幻聽之上嗎?」

法庭陷入一片死寂。連攝影機運轉的細微嗡鳴都變得刺耳。許望的呼吸變得急促,他感覺那股香水味像一張網,將他重新網回那個在北門站廢棄月台、充滿列車煞車噪音與血腥味的夜晚。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種被看穿、被污染、被當成小丑展示給全國看的羞辱。他的缺陷,正在被最優雅、最殘忍的方式,公開處刑。

就在這時,蘇慕慈站了起來。

「庭上,辯方對於證人的人格攻擊,已經超出交互詰問的範圍。」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證人的面孔失認症是事實,但正因如此,他對其他感官的記憶,才更需要被審慎檢視,而非全盤否定。辯方以一次被刻意設計的污染事件,來否定證人所有的感知能力,這本身就是一種誤導。」

她從卷宗中抽出兩份文件,遞給法警。「辯方聲請勘驗新證據。第一份,是刑事局鑑識中心對於本案兇器——萬寶龍大班系列鋼筆——筆尖磨損之鑑識報告。第二份,是馬偕醫院對於被告趙承宇左手無名指切割傷之驗傷診斷書。」

投影幕再次亮起,這一次,出現的是極度放大的顯微照片。

第一張,是鋼筆的銥金筆尖。在電子顯微鏡下,筆尖的左側,有著一道極為細微、卻持續而深刻的偏磨痕跡。鑑識人員的語音說明同步播放:「……此種偏磨角度,僅會出現在長期以左手握筆,且握筆角度約為七十五度,施力點集中於筆尖左外側之使用者身上。慣用右手者無法形成此種磨痕。」

第二張,是趙承宇左手的特寫。無名指指腹上,一道約零點八公分的新鮮粉紅色割傷,邊緣整齊,正處於結痂前期。驗傷單上寫著:「傷口為銳器切割傷,深度約零點二公分,研判為三至五日內形成,符合紙張或薄金屬片高速劃過所致。」

蘇慕慈看向趙承宇,目光平靜。「被告趙承宇先生,您在偵訊時,稱此傷口是在家中拆閱律師公會公文時,被信封割傷的。但鑑識報告顯示,兇器鋼筆的筆尖,在案發後被發現筆蓋無法緊密蓋合,原因是在行兇過程中,兇手左手因用力過猛,筆身在手心內滑動,導致筆尖外緣在被告的無名指上,留下了一道完全吻合的新鮮割傷。這道傷口,無法事先偽造,也無法用替身污染。」

趙承宇的臉色,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變化。他下意識地將左手往桌下縮了縮,但那動作在高清的直播鏡頭下,被無限放大。

柯以謙卻立刻接話,臉上依舊是那種掌控一切的微笑。「蘇律師的推論非常精彩,像一篇推理小說。但庭上,這同樣無法證明什麼。我的當事人是左撇子,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實。至於手上的小傷口,每天在律師事務所被紙割傷的人,難道都要被當成殺人犯嗎?至於鋼筆——」他拿起證物袋中那支被封存的萬寶龍鋼筆,「這支筆,據我當事人所言,早在半年前就已遺失。他甚至已經向萬寶龍專櫃申請了遺失證明。這支筆出現在命案現場,或許正是真正兇手,想栽贓給我當事人的手法,不是嗎?就像那枚台大校徽袖扣一樣。」

兩方的論述,像兩把同樣鋒利的刀,在法庭中央對峙。直播的觀看人數已經飆升到二十萬,留言區徹底分裂成兩派,一派高喊「恐龍法官要放過殺人犯」,另一派則刷著「臉盲證詞不可信」。

審判長與兩位陪席法官低聲交換了意見,法槌敲下。

「合議庭裁示,」審判長的聲音透過麥克風,讓所有喧囂都安靜下來,「證人許望之證詞是否具有證據能力,及其證明力如何,屬本案核心爭點,不宜於準備程序中直接排除。辯方聲請勘驗之新證據,均具證據適格,准予列為本案證據。為釐清事實,合議庭准許證人進行最後一次非視覺交互詰問。但——」她看向許望,眼神複雜,「證人,你必須提出一個足以排除污染、足以讓合議庭與全體國民信服的、非視覺的識別方法。否則,本庭將難以採信你後續之指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許望身上。聚光燈與鏡頭的熱度,讓他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許望緩緩站起身。他的腿不再發抖。他閉上了眼睛。

法庭的木質地板、麥克風的電流聲、雨點敲打在法院外牆水管上的滴答聲,在他閉眼後變得無比清晰。他不再去想那個被污染的香水味,也不再去回憶那個被訓練的跛行。他的腦海中,只剩下那個雨夜,北門站廢棄月台上,最後的那幾秒。

兇手在行兇前,曾有一個極短暫的、習慣性的小動作。

許望睜開眼,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他沒有看向趙承宇,也沒有看向柯以謙,而是看向了審判長桌面上的那支鋼筆。

「庭上,我聲請,」他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進了二十萬人的直播間,「請被告趙承宇,與辯護人柯以謙,同時以左手,拿起桌上的原子筆,在紙上,各自書寫自己的名字。並且——在書寫前,請他們像那天晚上兇手那樣,先習慣性地,用左手轉一次筆。」

他頓了頓,補上了最後一句話,讓整個法庭的空氣瞬間凝結。

「因為那天晚上,我在月台的黑暗中,聽見了筆帽掉落前的最後一個聲音——不是腳步聲,不是呼吸聲。是筆身在乾燥的手心裡,因為緊張而打滑、空轉了一圈時,發出的、極輕的塑膠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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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交叉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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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的空氣在許望那句話落下之後,像是被抽乾了。

「筆身在乾燥的手心裡,因為緊張而打滑、空轉了一圈時,發出的、極輕的塑膠摩擦聲。」

這句話沒有任何視覺線索,沒有指認,沒有激情,只有一個近乎荒謬的細節。直播間的彈幕在短暫的真空後瘋狂捲動,二十三萬人的即時觀看人數在畫面右上角持續跳動,有人刷著「是在演什麼通靈之術嗎」,也有人刷著「這什麼爛證詞」。審判長敲了一下法槌,卻沒有立刻裁示,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檢察席與辯護席。

「辯護人,檢察官,對於證人許望之聲請,有無意見?」審判長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帶著一絲被迫維持中立的沙啞。

柯以謙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他今天穿著一身剪裁極為合身的深灰色三件式西裝,袖口那枚被過度討論的台大校徽袖扣早已取下,換成了一對素面的黑瑪瑙袖扣,整個人看起來優雅、冷靜,像一把收在鞘裡的手術刀。他臉上甚至帶著一抹寬容的微笑,那是受過嚴格法庭訓練後,用來對付失控證人的標準表情。

「庭上異議。」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法庭空調的嗡鳴,「證人的聲請與待證事實無關,且欠缺證據能力與科學基礎。轉筆的聲音?塑膠摩擦聲?這是一種個人主觀的聽覺記憶,甚至連記憶本身都已經被本席證明受到污染。我們不能讓一個被醫學鑑定為重度面孔失認症,且其代償性記憶已被證明極易受操弄的證人,用這種玄學般的方式來進行指認。這是對交互詰問制度的嘲弄,也是對被告受公平審判權利的侵害。」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旁聽席的攝影機,像是刻意說給直播間的觀眾聽。

「如果轉筆聲可以當成證據,那下一次是不是要用聞香水來定罪?」

旁聽席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低笑,那是來自周政勳陣營的旁聽團體。趙承宇坐在被告席上,從頭到尾沒有抬頭。他穿著律師袍,左手無名指上的那道新鮮紙割傷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被他刻意用OK繃貼住。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眼前的桌面,彷彿整件事與他無關。他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許望知道,那只是暴風雨前的壓抑。

「審判長。」蘇慕慈站了起來。她的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定感。她沒有像柯以謙那樣慷慨陳詞,只是將一份已經裝訂好的報告,透過法警呈給了審判長。「辯護人剛才提到科學基礎。恰好,證人許望的聲請,並非基於玄學。辯護人所謂的『缺乏科學基礎』,是因為辯護人選擇性地忽略了本席在上次庭期就已經聲請鑑定的證據。」

她轉向許望,給了他一個極輕的點頭。那個眼神和三年前在台大法律系的諮商室裡一模一樣,那時她對著那個因為認不出同班同學而在走廊上崩潰大哭的許望說:「你的缺陷不是缺陷,是另一種天賦,只是你還沒學會怎麼用它。」

許望深吸了一口氣。法庭木質地板上打蠟的味道、麥克風因為過熱而散發出的淡淡塑膠味、窗外雨水順著法院外牆的排水管滴落時敲在鐵皮上的滴答聲,這些味道與聲音在他閉眼後,曾經是那樣清晰。現在,他睜開眼,強迫自己不再去依賴那個已經被污染的嗅覺線索。香水可以被複製,跛行可以被模仿,但有些東西,是肌肉記憶刻在骨頭裡的。

「庭上,」許望的聲音比剛才更穩定了些,雖然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輕顫,「我聲請的不是指認臉孔,而是勘驗行為。轉筆,是趙承宇律師在事務所內的習慣性動作。過去一年半,我在事務所的檔案室、會議室,看過他至少二十次以上。在思考、在焦慮、在準備攻擊對造之前,他會不自覺地用左手將筆轉一圈。這不是刻意為之的表演,是長期左撇子在使用右手為主設計的文具時,為了尋找施力點而產生的代償動作。這個動作會伴隨一個極細微的聲音——筆身與乾燥指腹摩擦的聲音。」

陳映庭在旁聽席的第一排,用口型無聲地對他說了兩個字:「呼吸。」

許望接收到了。他繼續說道:「而在北門站的月台上,兇手在拔開鋼筆筆帽、刺下的前一秒,也做了同一個動作。我聽見了。我當時躲在變電箱後面,距離不到四公尺,我聽見了塑膠筆身在他汗濕又瞬間變得乾燥的手心裡打滑的那一聲。很輕,但很尖銳。因為月台的風很大,列車進站的噪音會蓋過一切,但那個聲音,是在風切與廣播的空檔裡出現的。」

審判長翻閱著蘇慕慈呈上的報告,眉頭越皺越緊。那是一份由台大聲紋鑑識實驗室魏子瑜教授出具的鑑定報告,封面上蓋著校級的鋼印。

「本院認為,」審判長沉默了將近三十秒,終於開口,「為發現真實,勘驗有其必要。辯護人之異議駁回。准許證人之聲請。請法警提供紙張與原子筆兩支,規格需相同。請被告趙承宇、辯護人柯以謙,至鑑定人席前之桌案,以左手持筆,各自書寫自己之姓名。書寫前,請依證人所述,進行轉筆動作。本庭將全程錄音錄影,並當庭勘驗。」

法槌落下,咚的一聲,像是替這場荒謬的勘驗定了調。

法警很快送上了兩張A4白紙與兩支全新的黑色原子筆,是法院最常見的那種按壓式原子筆,筆身是廉價的霧面塑膠。這讓柯以謙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這種筆,比萬寶龍鋼筆更難轉動,也更容易在乾燥的手心裡打滑。

柯以謙與趙承宇同時起身,走到法庭中央那張深色的木質書桌前。兩人的律師袍下襬隨著步伐摩擦,發出細微的窸窣聲。直播鏡頭立刻給了兩人的手部特寫,二十多萬人屏息看著這場前所未見的法庭勘驗。

「請兩位準備。」審判長說道,「請先轉筆一次,再書寫。」

柯以謙第一個動了。他是右撇子,被要求用左手,動作顯得有些笨拙。他試圖用左手的拇指與食指夾住筆身,快速地轉了一圈。筆身在他修長、保養得宜的手指間轉動,發出的是一種流暢的、塑膠與皮膚輕輕帶過的「咻」聲,沒有任何阻滯感。他隨即低下頭,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寫下了「柯以謙」三個字,筆尖與紙張摩擦,發出粗糙的「沙沙」聲,因為不習慣,字跡顫抖而用力過猛。

輪到趙承宇。

趙承宇緩緩伸出左手。那隻手因為長期翻閱卷宗,指節有些粗大,指甲剪得很短,無名指上的OK繃因為動作而微微翹起。他拿起筆的姿勢,和柯以謙完全不同。他不是用指尖夾,而是將筆身沉沉地壓在虎口與中指之間,那是一種長期使用者才會有的、尋求穩定度的握法。

他沒有立刻轉動。他的肩膀極輕微地聳了一下,像是在吸氣。接著,他的拇指用力一推。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了。

許望閉上了眼睛。

他聽見了。

不是「咻」的一聲,而是一聲短促的、帶著阻力的「嘰」。那是霧面塑膠筆身在他乾燥、甚至有些粗糙的手掌紋理中,因為過度用力而瞬間打滑、空轉的聲音。聲音很小,卻帶著一種獨特的、像是橡皮擦用力擦過紙面的澀滯感。緊接著,是筆尖壓在紙上時,因為左撇子特有的由右向左、逆向推擠而產生的、細微的「刮」擦聲。那聲音和柯以謙那種因為不熟悉而產生的顫抖刮擦完全不同,是穩定的、持續的、帶著某種角度傾斜的刮擦。那是鋼筆筆尖長期偏磨後,與紙張纖維摩擦才會有的頻率。

許望的腦海中,北門站那個雨夜的聲音碎片,瞬間被拼湊完整。黑暗中,古龍水的味道被雨水沖刷得若有似無,跛行的腳步聲被刻意製造的替身腳步聲混淆,但那個轉筆打滑的「嘰」聲,和那個左撇子書寫時獨有的「刮」聲,在列車進站前的死寂三分鐘裡,曾經那樣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因為那是兇手在下定決心殺人前,最後一個無意識的、洩漏緊張的習慣。

「就是這個聲音。」許望睜開眼,聲音平靜得讓整個法庭都感到一陣寒意。他沒有看趙承宇的臉,他看的是那隻還握著筆的左手。「審判長,就是這個聲音。轉筆時的打滑聲,還有筆尖刮紙的聲音。完全一致。」

「荒謬!」柯以謙猛地轉身,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優雅,「庭上!這完全是證人主觀的臆測!兩種塑膠摩擦聲,憑什麼說完全一致?這沒有任何科學鑑定的基礎,本席要求當庭駁回其證詞!」

「科學基礎在這裡。」蘇慕慈的聲音再次響起,她從卷宗裡抽出了那份魏子瑜的報告,翻到了最後一頁,用投影機直接投在了法庭的布幕上。

布幕上,是兩段聲紋圖譜。一段標示為「現場跡證:北門站月台掉落之萬寶龍筆帽內側麥克風收音(經降噪處理)」,另一段標示為「當庭勘驗:被告趙承宇左手轉筆及書寫收音」。

兩段聲紋的波形,在「嘰」的那個瞬間,以及後續「刮」擦的連續頻率上,重疊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二。而柯以謙的聲紋,則完全是另一種波形。

更讓人窒息的是,報告的下一頁,還有一段更細微的圖譜。

「魏教授在鑑定現場跡證時,」蘇慕慈的指尖點在圖譜下方的一行小字上,「除了轉筆聲與書寫聲,還分離出了一個被列車噪音幾乎完全覆蓋的背景音。那是一個極輕微的、帶有哨鳴聲的呼吸音。魏教授判斷,這是輕度氣喘患者在緊張時,氣管收縮所發出的特有哨鳴。而這個哨鳴的頻率,與被告趙承宇在事務所健康檢查報告中,記載的『運動誘發性氣喘』的呼吸頻率,完全吻合。柯律師,你剛才說,這是玄學嗎?」

柯以謙的臉色,在看到那段呼吸哨鳴的聲紋圖時,終於徹底僵住了。他下意識地看向趙承宇。

趙承宇依舊低著頭,握著筆的左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他沒有為自己辯解,也沒有看向任何人。只有他自己的耳朵,能聽見自己胸腔裡,那個因為被當眾拆穿、因為極度緊張而再也無法抑制的、細微的「咻咻」聲,正透過法庭的麥克風,被無限放大,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審判長看著那兩份重疊的聲紋圖,緩緩地摘下了眼鏡。

「被告趙承宇,」審判長的聲音低沉了下去,「對於鑑定報告與證人之指述,有何意見要陳述?」

趙承宇終於緩緩抬起了頭。他的臉上沒有恐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近乎解脫的疲憊。他看著許望,看著這個他曾經以為可以輕易用香水與替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有缺陷的證人。

他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就在他發出聲音的前一秒,法庭的門,被人從外面急促地敲響了。

法警打開門,陳映庭站在門口,手裡緊緊抓著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臉色蒼白如紙,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完全不顧法庭的秩序,直接衝了進來,對著許望大喊:

「許望!不要相信聲紋!我們被騙了!那支萬寶龍的筆帽鑑定——裡面的呼吸聲,根本不是趙承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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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鋼筆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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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相信聲紋!我們被騙了!那支萬寶龍的筆帽鑑定——裡面的呼吸聲,根本不是趙承宇的!」

陳映庭的聲音像一把生鏽的剪刀,硬生生劃開了法庭裡那種近乎凝固的寂靜。

她衝進來的時候,髮絲被冬天的風吹得凌亂,外套的拉鍊只拉到一半,透明證物袋裡裝著的是一張還帶著列印熱度的鑑定報告影本,邊角因為她指節過度用力而皺起。法警下意識地想攔住她,卻被審判長一個抬手的動作制止了。

全場的目光在同一秒鐘內完成了轉移。原本落在趙承宇那隻泛白的左手上的視線,像被強力磁鐵吸走般,全部釘在了這個不顧程序闖進來的年輕女律師身上。

許望站在證人席上,只覺得耳膜嗡地一聲。

他的大腦處理聲音的方式和別人不同。對大多數人而言,臉孔是辨識身分的錨點,對他而言,聲音的紋理才是。那份由魏子瑜出具的聲紋比對報告,兩條幾乎完全重疊的波形圖——筆帽內側殘留的、極度緊張下的氣喘哨鳴,與趙承宇此刻透過麥克風放大的呼吸聲——在他眼中,那是比指紋還要清晰的烙印。

可陳映庭現在說,那是假的。

「陳律師,」審判長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法官特有的、被打斷程序的不悅,卻也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妳知不知道妳現在是什麼行為?這是直播審判,妳的每一句話都會成為紀錄。妳說被騙了,是什麼意思?」

陳映庭喘著氣,她沒有立刻回答審判長,而是越過了檢察官席,直接看向許望。她的眼神是許望最熟悉的——那種毒舌背後的、只有在真正焦慮時才會出現的、近乎求救的銳利。

「對不起,審判長。」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卻是對著許望說的,「我剛剛在鑑識科的實驗室,黃沁瑜學姊讓我聽了原始音檔。我們比對的那段筆帽裡的聲音,雜訊處理得太乾淨了,乾淨到不自然。我讓她把未經降噪的母帶調出來,你猜裡面多了一段什麼?」

她將證物袋裡的報告舉高,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

「多了一段0.3秒的剪接痕跡。在哨鳴聲之前,有一個非常輕微的、像是錄音筆按下暫停鍵的『喀』聲。那不是現場收音,那是後製貼上去的。有人把一段氣喘聲,用剪接的方式,嵌進了筆帽的鑑定裡。」

法庭的旁聽席發出一陣壓抑的騷動。直播鏡頭無聲地轉向被告席。

趙承宇緩緩抬起了頭。剛才那種被拆穿的、解脫般的疲憊,在聽見「剪接」兩個字的瞬間,像潮水一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嘲弄的平靜。他甚至輕輕地鬆開了握筆的手指。

而坐在他身旁的柯以謙,原本僵硬的臉色,卻在這一刻極其緩慢地、重新活了過來。他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看向許望的眼神裡,重新注滿了那種貓捉老鼠的戲謔。

「審判長,」柯以謙的聲音溫和而優雅,彷彿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過,「正如我一再強調的,本案證人的感知代償系統,極易受到污染。現在連鑑定報告本身都被證實遭到污染,這恰好證明了我的當事人趙承宇先生,從一開始就是被栽贓的對象。這份聲紋報告,不具證據能力。」

許望的胃部猛地收縮了一下。那是一種他從小面對無數張無法分辨的臉孔時,最熟悉的恐慌感——世界在他眼前碎裂成無數個無法拼湊的細節,而他引以為傲的、對聲音與氣味的執著,此刻竟成了別人用來絞死他的繩索。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證人席的木質邊緣,指甲縫裡滲出細微的汗。

就在這片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混亂中,一個清冷的女聲透過法庭的麥克風,清晰地響起。

「審判長,鑑識科請求補充說明。」

所有人回頭。黃沁瑜站在鑑識人員的席位上,她今天沒有穿白袍,而是一身深灰色的套裝,頭髮在腦後束成俐落的馬尾。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像手術刀一樣冷靜。她手裡拿著的,不是那份被質疑的聲紋報告,而是一個用黑色絨布托著的、更小的透明證物盒。

盒子裡,是一支鋼筆。

萬寶龍大師傑作149,黑色樹脂筆身,筆夾與筆環是略微氧化的香檳金。對於不熟悉鋼筆的人來說,它看起來和其他的萬寶龍沒有任何不同。但在鑑識科的強光燈下,許望能看見筆身尾端,那個通常被手握住而忽略的位置,有一行極細微的雷射刻字。

黃沁瑜將證物盒高舉,讓鏡頭得以特寫。

「這支筆,是本案最關鍵的物證,也是兇手百密一疏的起點。」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每一個角落,「它不是市面上能隨意購得的款式。這是萬寶龍在二○二三年為台灣區推出的『福爾摩沙限量訂製款』,全球限量一百二十支,台灣只配額三十支。每一支的筆身內側,都有訂製者的英文名字縮寫雷射刻印。因為筆身是手工打磨,刻印的位置只有在特定光線折射下才會顯現。」

她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極其輕柔地轉動筆身。鏡頭拉近,在筆身與筆握交界的內側,一行比髮絲還細的字樣浮現出來——

Z.C.Y.

「Zhao Cheng-Yu,趙承宇。」黃沁瑜念出這個名字,「根據我們向萬寶龍台北旗艦店調取的訂製紀錄與向周政勳建設公司扣押的帳冊,這支筆是周政勳先生在三年前,為了感謝其核心律師團在『松山都更案』中成功排除環評障礙,所訂製贈送的禮物。當時一共訂製了五支,分別贈予其御用律師團的五位成員。趙承宇先生,就是其中之一。另外四支的下落與持有人,我們都已掌握,唯獨這一支,在案發後被通報為遺失。」

趙承宇的辯護律師立刻站了起來。「審判長,這恰好證明了筆的遺失!我的當事人早在半個月前,就已經向事務所報備鋼筆遺失,這有行政紀錄可查。這支筆是被人竊取後,用來栽贓的!」

「遺失?」黃沁瑜的嘴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笑容,她沒有理會辯護律師,而是直接看向趙承宇,「趙律師,你是在哪裡遺失的?捷運上嗎?」

她不等回答,便從助手手中接過另一疊照片,透過法庭的投影幕播放出來。

畫面是北門站B2月台的資源回收桶。時間戳記顯示為案發當晚的十一點四十七分,也就是監視器重啟後的三分鐘。一個穿著深色外套、戴著帽子與口罩、完全無法辨識臉孔的人影,將一個鼓脹的黑色塑膠袋,塞進了資源回收桶的最深處。因為資源回收桶當時已滿,清潔人員在隔天清晨分類時,才將這袋垃圾取出,並依照捷運公司的規定,暫時保留在站務室的儲藏間,等待警方例行調閱。

「我們在這個黑色塑膠袋裡,找到了這個。」黃沁瑜切換照片。

一雙黑色的皮手套,一件被揉成一團的深藍色防風外套。外套的袖口與手套的指尖,都沾著已經暗沉的血跡。血跡經鑑定,與死者江韶光的DNA完全吻合。

「兇手以為,把東西丟進資源回收桶,就能隨著垃圾車被銷毀。但他算錯了一件事——台北捷運的垃圾,是委外分類後才會清運,站務人員有義務保留監視器死角時段前後的實體廢棄物。」黃沁瑜的聲音沒有起伏,卻讓人不寒而慄,「我們在手套的內側,驗出了汗液DNA。」

她頓了頓,讓那份鑑定報告的結論,清晰地投射在大螢幕上。

「汗液DNA與被告趙承宇的DNA,STR位點完全吻合。更重要的是——」她加重了語氣,「我們在汗液的代謝物中,驗出了高濃度的『Theophylline』與『Budesonide』成分。這是『輔舒酮』與『喘安』這類吸入式氣喘藥物的核心成分。也就是說,留下這雙手套的人,長期且正在使用氣喘藥物。」

嗡——

法庭裡那股若有似無的、被麥克風放大的哨鳴聲,此刻聽起來無比刺耳。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趙承宇的胸口。

趙承宇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他下意識地想將左手藏到桌下,卻被自己的辯護律師無意間碰到了手背。他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

「那……那只能證明我有氣喘!全台北有氣喘的人有多少?」他第一次失去了那種精英律師的從容,聲音沙啞地反駁,「手套是我的,但早就丟了!有人偷了我的手套!」

「手套可以偷,」一直沉默的許望,突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法庭安靜下來,「但你的咳嗽聲,偷不走。」

他閉上了眼睛。不再去看任何一張讓他焦慮的臉。他的世界回歸到最純粹的聽覺與嗅覺。

「案發當晚,我在北門站的月台邊,聽見兇手在刺入第二刀前,有一個極其輕微的、吸氣時的哨鳴。不是錄音,是活生生的、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聲音。那個聲音的頻率,和你現在因為緊張而無法控制的呼吸,一模一樣。」

許望的非臉孔筆記本裡,對於趙承宇的標籤,從來不只有「萬寶龍鋼筆」與「左手轉筆」。在最後一頁,他用顫抖的字跡寫著:「3號對象:氣喘,冬季寒流時加重,菸疤在左手無名指,轉筆時會先輕咳一聲。」

那是他在事務所的茶水間,無數次擦肩而過時,用耳朵記下的、屬於趙承宇的、無法偽裝的生物特徵。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時,法庭側面的視訊螢幕突然亮起。

畫面有些晃動,背景是一個簡陋的房間。一個瘦小的年輕女子出現在鏡頭前,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外套,雙手緊緊絞在一起,眼睛因為哭過而紅腫。她的身後站著一名地檢署的社工與一名通譯。

是阮氏秋。那個在江韶光生前最後的都更案中,被當成免洗證人的越南籍移工。

「審……審判長好。」她的中文帶著濃重的口音,每說一個字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我……我是阮氏秋。我願意作證。」

柯以謙的瞳孔微微一縮。

阮氏秋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輩子所有的勇氣都擠出來。「江律師死掉的那天晚上,我在……我在事務所加班。我看到趙律師,他……他很急,衝進茶水間洗手。他的左手,這裡……」她舉起自己的左手,指著無名指與小指之間的虎口處,「有一道很新的、流血的傷口。他用衛生紙一直壓,可是血一直流。他看到我,就……就叫我不要說出去。他說,如果我說出去,就要把我遣返回去。」

她說到這裡,淚水終於潰堤,但她沒有停下。

「我……我之前在警察局說謊,是因為我害怕。我怕被遣返,我怕沒工作。可是江律師……江律師是唯一幫我說話的人。我……我願意承擔作偽證以外,所有法律責任。我說的都是真的。那道傷口,我記得很清楚,因為……因為他的血,滴在了茶水間白色的洗手台上,很紅,很紅。」

視訊的最後,阮氏秋對著鏡頭,深深地鞠了一個躬,久久沒有抬起頭。

法庭內一片死寂。只有趙承宇左手那道已經結痂、卻在眾目睽睽下顯得無比猙獰的割傷,無聲地證實了一切。

黃沁瑜適時地補上了最後一擊。她將一份驗傷單投影出來,那是趙承宇在案發後隔天,自行前往診所要求開立的診斷證明書,上面寫著「左手虎口處不慎為紙張割傷」。

「用紙割傷來掩飾刀傷,」黃沁瑜淡淡地說,「趙律師,你的法律技術很精湛,但法醫學不會說謊。紙張造成的傷口,邊緣是不規則的撕裂傷;而刀刃造成的,是平整的切割傷。你的傷口,是後者。」

審判長緩緩戴回眼鏡,他的目光在趙承宇、那支刻著名字的鋼筆、那雙沾血的手套,以及視訊中仍在啜泣的阮氏秋之間來回移動。

「被告趙承宇,對於上述物證與證人之指述,是否仍要維持遺失之答辯?」

趙承宇沒有回答。他的肩膀垮了下來,那種精英的偽裝終於徹底碎裂,只剩下一個氣喘吁吁、滿頭冷汗的中年男人。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認罪,又似乎想求饒。

然而,就在審判長準備宣布休庭、讓檢方整理起訴要旨的瞬間,陳映庭卻沒有露出任何勝利的表情。

她快步走到許望身邊,將那張一開始被她稱為「被騙了」的聲紋報告,悄悄塞進了許望的手心。她的指尖冰冷。

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在許望耳邊急促地說:

「許望,你聽我說。那段剪接的呼吸聲,的確是假的,是柯以謙那邊的人故意放進去,讓我們以為聲紋不可信,藉此推翻筆帽的證據能力。但黃沁瑜學姊剛剛私下告訴我——」

她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鑑識科在手套汗液DNA裡,除了氣喘藥,還驗出了一種極其罕見的、外用的皮膚藥膏成分。那種藥膏,全台北只有兩個人在長期使用。一個是趙承宇,另一個……是長期幫他處理都更案行政流程的、那個總是戴著口罩、從來不讓人看見臉的助理——蔡明哲。」

許望握著報告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想起了那個在事務所裡,總是低著頭、木訥寡言、卻同樣會在寒流來襲時輕輕咳嗽的、沉默的影子。

法庭的燈光依舊明亮,但許望卻感覺到,一股比面孔失認更深的寒意,正沿著他的脊椎,緩緩爬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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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氣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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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的燈光依舊明亮,卻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

許望握著那張被陳映庭塞進掌心的聲紋報告,指尖傳來的冰冷,比寒流夜北門站月台灌進來的風還要刺骨。紙張很薄,卻重得讓他幾乎握不住。

「全台北只有兩個人在長期使用。」陳映庭的氣音還卡在他的耳膜裡,沒有散去。

一個是趙承宇。

另一個,是那個總是戴著口罩,低著頭,連遞個卷宗都要把袖子拉到手腕以下,從來不讓人看見臉的蔡明哲。

許望的喉結動了一下,卻發不出聲音。他的大腦在高速空轉。面孔失認症讓他永遠無法用臉去標記一個人,所以他被迫記住了更多別人不會記的事。那個在事務所茶水間裡,每到冬天就會用一種帶著薄荷與凡士林混合氣味的藥膏反覆塗抹指節的助理;那個在影印機旁輕輕咳嗽,喉嚨深處會帶出一絲極細的、像舊風箱漏風般的哨音的影子。那時候他以為那只是行政助理的濕疹,只是天氣乾冷的過敏,卻從來沒有把那個沉默的影子,和那個在月台末端行兇的黑影連結在一起。

他猛地抬頭,看向被告席。

趙承宇依舊坐在那裡。那種屬於大型律師事務所合夥人的精英偽裝已經徹底碎裂了,西裝皺成一團,額頭上的冷汗在法庭的頂燈下反光,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張著嘴,嘴唇顫抖,似乎想認罪,又似乎想求饒,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將頭更深地埋了下去,留給所有人一個沉默的後腦勺。

而他的辯護人,柯以謙,卻整理了一下領帶,緩緩站了起來。他的臉上甚至恢復了那種優雅而冷淡的微笑,彷彿剛才被萬寶龍鋼筆與沾血手套逼入絕境的人不是他的當事人。

「審判長。」柯以謙的聲音在寂靜的法庭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受過訓練的、令人信服的節奏感,「本案發展至今,檢方所提出的證據,確實對我的當事人趙承宇先生造成了相當大的壓力。我們尊重鑑識科學,也尊重黃鑑識官的專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旁聽席上那些舉著手機直播的媒體,眼神悲憫得像是在看一場鬧劇。

「但是,正如本席一再強調的,本案的核心並非一支鋼筆或一雙手套。我的當事人或許因為一時恐慌,在案發當晚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或許因為個人健康因素留下了不該留下的跡證。但這與『故意殺人』有著天壤之別。更重要的是,」他的語氣陡然轉重,手指向空無一人的後排,「將一個人的個人行為,無限上綱到他的事務所、他的合夥人,甚至是他的客戶周政勳先生與沈嘉卉律師身上,這本身就是一種輿論的獵巫。周先生與沈律師對此事毫不知情,更與江韶光律師的死無任何關聯。法律不應該為臆測服務。」

這是典型的切割。許望聽著,胃裡一陣翻攪。這是柯以謙最擅長的法律技術,當大勢已去,就果斷地將責任全部推給已經無法脫身的棄子,保全幕後更大、更完整的金字塔。只要讓趙承宇一個人扛下所有,都更弊案的金流、建商與市府官員的對價關係,就能被完美地斷尾求生。

檢察官席上的蘇慕慈立刻站了起來,她的聲音溫柔卻帶著刀鋒。

「審判長,辯方所謂的『不知情』,恰好與卷內證據矛盾。該支福爾摩沙限量鋼筆是周政勳先生贈與趙承宇先生的酬謝禮物,贈與時間點正好是江韶光律師阻擋南機場都更案的聽證會前一週。沈嘉卉律師身為事務所的主任律師,理應對合夥人的行程與客戶往來有監督義務,豈能一句不知情就置身事外?」

審判長敲了敲法槌,示意雙方克制。他看向趙承宇,「被告趙承宇,你對於檢方提出的鋼筆、手套汗液DNA以及證人阮氏秋的指證,有無任何意見欲陳述?」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趙承宇身上。直播鏡頭的紅燈無聲地閃爍著,整個法庭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趙承宇緩慢地抬起頭。他的眼睛佈滿血絲,嘴唇乾裂。他看了看柯以謙,又看了看蘇慕慈,最後視線落在許望身上。那是一種極度複雜的眼神,有恐懼,有怨恨,也有一絲近乎解脫的懇求。他張開嘴,喉嚨裡發出「嗬、嗬」兩聲粗糙的氣音,卻沒有組成任何一個完整的字。

他選擇了沉默。

那是一種更深層的恐懼所驅動的沉默。許望忽然明白了,趙承宇害怕的或許不是法官的判決,而是比判決更早到來的、來自周政勳那個權力階層的報復。承認,就等於背叛整個體系。

「審判長。」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是許望。

他站了起來。他的腿有些發軟,但聲音卻異常平靜。陳映庭下意識地想拉住他,卻被他輕輕撥開了。

「我請求法庭,給我最後一次詰問的機會。」許望說,「不是用眼睛,也不是用儀器。」

柯以謙皺起眉頭,「審判長,證人許望的證詞可信度已經在先前的交互詰問中被證明有重大瑕疵,其面孔失認症與記憶污染的可能性,已經不適合再進行任何形式的指認。」

「我知道。」許望沒有看柯以謙,他只是看著審判長,眼神裡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我知道我的眼睛不可信,我的記憶也可能被污染。所以這一次,我請求法庭,讓我什麼都不要看。」

他從自己的證人席位前拿起了那條先前為了演示而準備的、深黑色的領帶,疊了兩折,然後,在所有人錯愕的注視下,蒙住了自己的雙眼,在腦後打了一個結。

黑暗瞬間吞沒了他。法庭頂燈的刺眼白光、被告驚慌的臉、旁聽席的竊竊私語,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更純粹的、被放大了無數倍的聲音世界。木質地板的紋理透過鞋底傳來的細微震動,空調出風口低沉的嗡鳴,還有……此起彼落,卻被極力壓抑的呼吸聲。

「我請求法庭,保持絕對的安靜。」蒙著眼的許望,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更加清晰,「然後,請讓被告趙承宇先生,一個人,在這塊木質地板上,來回走動。」

法庭內響起一陣騷動。這是什麼詰問?這完全不符合任何證據法則的詰問方式。

蘇慕慈第一個反應過來,她立刻附和:「審判長,這是基於證人特殊感知能力的非視覺詰問,與先前的轉筆聲勘驗屬於同一性質的補充鑑定。請求法庭准許。」

林正道也從旁聽席站了起來,這位一向恪守程序正義的老教授,此刻聲音卻有些顫抖:「審判長,程序正義的目的是發現真實,而非扼殺真實。若證人的缺陷恰好是發現真實的唯一路徑,程序應為其讓路。」

審判長沉默了數秒,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蒙著眼、孤零零站在法庭中央的年輕人,最終敲下法槌。

「准許。請法警協助維持秩序。現在起,本法庭保持肅靜。被告趙承宇,請你依照指示,在證人前方約五公尺處的木質地板區域,來回步行。」

法警拉開了活動的隔欄,清空出一條約莫六公尺長的通道。那是台北地方法院特有的、為了法官進出而鋪設的老式柚木地板,每一塊木頭的接縫都因為經年踩踏而微微鬆動,會發出獨特的、低沉的回音。

趙承宇被法警輕輕推了一下,才踉蹌地站起來。他似乎不明白許望要做什麼,臉上滿是惶恐與困惑。在法警的再次示意下,他終於邁開了腳步。

第一步。

「咚……」

皮鞋與木頭接觸的悶響,在絕對安靜的法庭裡被無限放大。

許望的身體輕輕一震。

第二步。

「咚……嘎……」

不一樣。第二步的聲音裡,夾雜了一絲極其輕微的、木頭被不均勻施壓而發出的呻吟。左腳。許望的大腦像是一台精密的聲納,瞬間捕捉到了那零點幾秒的延遲與力道的不平衡。那不是偽裝的跛行,那是一種深植於韌帶與骨骼的、無法控制的遲滯。每逢冬季寒流,受傷的韌帶就會緊縮,那種跛行會比平時更加明顯。

然後,是呼吸。

「咻……嗬……」

就在趙承宇邁出第三步,身體因為緊張而更加僵硬時,一聲再也無法抑制的、尖銳的哨鳴,從他的胸腔深處被擠壓了出來。那是氣管痙攣時,空氣強行通過狹窄縫隙所發出的、如同生鏽哨子般的聲音。緊接著,是急促而粗重的喘息,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胸腔的震動。

「嗬……嗬……咻……」

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趙承宇想忍住,卻越是忍耐,氣喘就發作得越厲害。他的臉漲得通紅,扶著自己的膝蓋,彎下腰,整個法庭都迴盪著他痛苦的、帶著哨音的喘息。

黑暗中,許望的眼淚,毫無預警地從黑布的邊緣滑落下來。

熱的。

他聽見了。

他終於聽見了。

那不是在鑑識科冰冷的實驗室裡,被剪接、被放大的聲紋圖譜。那是活生生的、帶著體溫與恐懼的聲音。那一晚,在北門站那三分鐘監視器合法失明的黑暗裡,在列車進站的巨大噪音與月台廣播的間隙裡,當他因為恐懼而蜷縮在月台末端的廣告燈箱後面時,他聽見的就是這個聲音。

兇手在將江韶光律師推落軌道後,因為腎上腺素飆升與寒流誘發的氣喘,在黑暗中扶著牆,一步一跛地、喘著這種帶著哨音的氣,倉皇地逃離現場。左腳的跛行,氣喘的哨鳴,還有那一絲若有似無的、Dior Sauvage古龍水中帶著胡椒氣味的殘留,三者合在一起,構成了那個他永遠無法用臉記住,卻用整個身體記住的惡夢。

「就是這個聲音……」許望的聲音破碎了,帶著哭腔,卻在寂靜的法庭裡無比清晰,「審判長……就是這個聲音……那天晚上,我在月台末端聽見的,就是這樣走路的聲音,就是這樣……喘氣的聲音……他每走一步,左腳都會慢半拍,每喘一口氣,都會發出這種……像哨子一樣的聲音……我不會認錯……我永遠不會認錯這個聲音……」

他一把扯下蒙眼的領帶,淚流滿面地看著那個彎腰喘息的中年男人。

「是你,趙承宇。就是你殺了江韶光律師。」

法庭的空氣凝固了。旁聽席上有人摀住了嘴,有人發出了低低的驚呼。蘇慕慈的眼眶也紅了,陳映庭則是緊緊握住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柯以謙的臉色,第一次變得鐵青。他想開口反駁,卻發現任何關於「科學基礎」的質疑,在這種直擊人心的、原始的感官指認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趙承宇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木質地板上,雙手抱著頭,放聲痛哭,那哭聲中混雜著無法停止的氣喘哨音,聽起來像是一頭受困的野獸。

審判長久久沒有敲槌,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然後緩緩地、用一種近乎嘆息的語氣說道:「被告趙承宇,本庭已聽見證人之指述。你……是否認罪?」

趙承宇抬起淚眼模糊的臉,正要開口——

「等一下!」

一個突兀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咳嗽聲,猛地從法庭後方的旁聽席角落響起。

「咳……咳咳……咻……」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回頭。

只見一個戴著口罩、穿著深灰色外套的男人,正低著頭,肩膀因為劇烈的咳嗽而聳動。他的手腕上,露出一小截因為長期塗抹藥膏而顯得有些泛白的皮膚。而隨著他的咳嗽,一縷極淡、卻與趙承宇身上那股氣味一模一樣的、帶著胡椒味的古龍水味,悄悄飄散在法庭緊閉的空氣裡。

那個人,是蔡明哲。

他也在喘。他的喘息聲中,竟然也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與趙承宇如出一轍的哨鳴。

許望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剛剛才用盡全身力氣抓住的真相,在這一聲咳嗽裡,再次劇烈地搖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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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跛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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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咳嗽,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瞬間在莊嚴的法庭裡激起了一圈又一圈不安的漣漪。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旁聽席最後一排,那個戴著口罩、穿著深灰色外套的男人身上。蔡明哲並沒有抬頭,他只是持續地、壓抑地咳著,每一次咳嗽的尾韻,都拖著一絲細微卻尖銳的「咻」聲。那聲音很輕,如果不是法庭此刻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能聽見,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

但許望聽見了。

他聽得太清楚了。

那是氣喘患者支氣管痙攣時,特有的哨鳴音。與趙承宇如出一轍,甚至連那縷若有似無、帶著胡椒與雪松氣味的古龍水,都像是從同一個瓶子裡倒出來的。

許望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他剛剛才建立起來的、依靠聲音與步態鎖定的確信,在這一刻被狠狠動搖。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非臉孔筆記本,上面用黑色原子筆寫著:「趙承宇:左手轉筆、左腳跛行、Dior Sauvage、氣喘哨鳴」。現在,這四個標籤,有兩個同時出現在了另一個男人身上。

「審判長!」柯以謙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獵人終於等到獵物踏入陷阱的優雅與殘忍,「辯方必須再次鄭重提醒法庭。證人許望先生患有嚴重的面孔失認症,他的感知系統本身就存在重大缺陷。方才所謂的『聲音指認』,在科學上毫無鑑別度可言。如各位所聽見,氣喘並非趙承宇先生一人獨有,市面上同款古龍水更是人人可得。如果僅憑這種人人皆有的特徵就能定罪,那麼今天坐在被告席上的,恐怕可以是旁聽席的任何一位先生。」

他刻意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表情僵硬的許望,微笑道:「這恰好證明了,證人的記憶早已被污染。他的指認,不具任何證據能力。」

法庭內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記者席的快門聲此起彼落,趙承宇的辯護律師團也像是重新活了過來,紛紛低頭交耳。癱軟在地上的趙承宇,原本已經崩潰的表情,竟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數而閃過一絲茫然的希望。

「肅靜。」審判長敲下法槌,但他的眉頭也緊緊鎖起。他看向檢方席,「檢察官,對於辯方質疑,你們有何回應?」

林正道緩緩站了起來。他沒有立刻反駁柯以謙,反而對著法庭後方沉聲說道:「蔡明哲先生,請你將口罩取下,並到證人席前來。」

蔡明哲的肩膀明顯顫抖了一下。他緩慢地站起身,在法警的引導下走到前方。當他取下口罩,露出的是一張蠟黃、浮腫的臉,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與趙承宇那種養尊處優的英俊截然不同。但他的手腕上,的確有一塊塊因為長期塗抹類固醇藥膏而導致的皮膚色素不均,與手套中驗出的藥膏成分吻合。他的呼吸,依然帶著那個揮之不去的哨音。

陳映庭在許望身邊低聲咒罵了一句:「可惡,這就是他們的B計畫。故意讓替身也染上同樣的特徵,讓你的『感知代償』變成不可靠的證詞。」她的手悄悄按住許望冰冷的手背,「穩住,不要被他牽著走。呼吸,許望,聽呼吸。」

就在此時,法庭的側門被推開,法醫研究所的鑑定人李法醫與數位鑑識警官劉建國同時快步走了進來。林正道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審判長,檢方聲請補充鑑定與勘驗。」林正道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法庭瞬間安靜下來,「辯方試圖用『相似』來混淆『同一』,這正是本案兇手從一開始就設計好的認知陷阱。但人體,有時候比監視器更誠實。」

李法醫首先站上證人席,他將一份全新的鑑定報告投影在大螢幕上。那是趙承宇左腳踝的核磁共振影像與一份泛黃的病歷影本。

「各位可以看到,被告趙承宇的左腳踝前距腓韌帶,有明顯的陳舊性撕裂與鈣化痕跡。」李法醫用雷射筆指著影像上那團不自然的白色陰影,「根據調取自臺大醫院的病歷,趙承宇於大學二年級時,曾發生一起嚴重的機車車禍,造成左踝韌帶斷裂,雖經手術重建,但韌帶強度已永久性受損。鑑定顯示,這種舊傷在氣溫驟降、濕度升高的冬季,會因血液循環不良與組織攣縮,導致關節僵硬與疼痛加劇,跛行會變得非常明顯。」

他切換到下一張投影片,是中央氣象署的資料。「案發當晚,台北正逢入冬以來最強寒流,北門站地底溫度僅有攝氏十一度,且因古蹟工程導致月台滲水,濕度高達百分之九十。這正是趙承宇舊傷復發最嚴重的環境。」

許望猛地抬起頭。

「而替身的跛行,」李法醫看向蔡明哲的雙腳,「則完全不同。蔡明哲先生的跛行,經檢查是為了模仿而刻意為之的『功能性跛行』。他是透過墊高右腳鞋墊、彎曲左膝來製造視覺效果。這種模仿,會讓骨盆傾斜,步伐的節奏是『用力—拖行』,聲音是鞋底在地面上的摩擦聲。但趙承宇真正的跛行,是韌帶鬆弛導致的『代償性外旋步態』。為了減輕韌帶壓力,他的左腳會不自覺外旋約十五度,膝蓋保持微彎,重心轉移時,右腳會有一個極短暫的停頓,聲音是關節內部的、沉悶的『喀噠』聲與木質地板共鳴的差異。」

為了讓法官感受差異,林正道再次聲請勘驗。

這一次,法庭完全安靜。趙承宇與蔡明哲被要求分別在木質地板上來回行走。

蔡明哲先走。他的跛行,如李法醫所言,是一種刻意的、用力的表演,每一步都伴隨著鞋底與地板摩擦的「唰」聲,節奏僵硬而不自然。

接著是趙承宇。他似乎已經放棄了偽裝,或是寒流與極度的恐懼讓他的舊傷徹底發作。他每走一步,左腳都明顯地向外撇開,膝蓋無法伸直,身體會止不住地向右傾斜。那聲音,不再是摩擦,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骨骼與地板之間傳來的、帶著些許遲滯的悶響。最重要的是,當他轉身時,所有人都能清楚聽見他喉嚨深處發出的、因為疼痛與緊張而加劇的、粗重的氣喘哨鳴。

許望閉上了眼睛。

他不再去「看」,而是去「聽」。

蔡明哲的哨鳴,是浮在喉嚨表面的、因為刻意用力咳嗽而擠出來的、短促的「咻咻」聲,像是模仿。而趙承宇的哨鳴,是從胸腔最深處、從發炎腫脹的支氣管中擠壓出來的、悠長的、帶著痰音的、無法控制的「嘶—咻」聲。那是長期氣喘患者在寒冷與壓力下,才會發出的、絕望的求救訊號。

完全不一樣。

「我聽出來了……」許望的聲音顫抖著,卻無比清晰,「不一樣……完全不一樣……那晚的哨音,是從胸口深處發出來的,是痛的聲音……不是咳出來的……」

他的眼淚再次滑落,但這一次不是迷惘,而是穿透迷霧後的確信。

接著,劉建國站上證人席。他帶來的是那台控制北門站監視器自動重啟的、沾滿灰塵的舊式鍵盤。

「辯方一直主張監視器是『合法失明』,是系統自動重啟的空檔。」劉建國將鍵盤的放大照片投影出來,「的確,系統日誌顯示,當晚十一點十七分的重啟指令,是透過中控室的鍵盤手動輸入的。鍵盤表面被仔細擦拭過,沒有指紋。」

柯以謙的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

「但是,」劉建國話鋒一轉,將照片放大到鍵盤縫隙,「兇手疏忽了一點。這種舊式薄膜鍵盤的縫隙極難清理。我們使用強力光源與靜電採集,在『Enter』鍵與『Shift』鍵的縫隙深處,採集到了微量的皮屑組織。經過DNA鑑定,與被告趙承宇的DNA型別完全相符。更重要的是,皮屑中同樣驗出了與手套內裡相同的、氣喘噴劑『使肺泰』的化學成分——Salbutamol。這證明,輸入指令的人,當時正處於氣喘發作、需要用藥的狀態下,手部出汗並脫落皮屑。」

鐵證如山。

最後,蘇慕慈站了起來,她的聲音溫柔卻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所有被刻意製造的迷霧。

「至於那枚台大校徽袖扣與古龍水,」她將一張二手市集的監視器截圖與一張發票投影出來,「我們在公館寶藏巖二手市集的攤商那裡,找到了這枚袖扣的出售紀錄。賣家證實,一個月前有一位戴著口罩、自稱是學生的男子,用現金買走了這枚袖扣。而那瓶Dior Sauvage,」她看向趙承宇,「是周政勳先生在案發前一週,贈送給公司所有一級主管的『年終禮物』。蔡明哲先生,也是收受者之一。兇手刻意讓替身與自己使用同一款香水,在捷運月台那種密閉空間噴灑,就是為了污染許望先生最敏銳的嗅覺記憶。」

所有的線索,被一條條還原、清洗。被污染的記憶,被一件件剝離。

袖扣是栽贓,香水是誤導,連跛行與哨鳴都可以模仿。但唯有身體深處那道因車禍留下的、每逢冬季就復發的舊傷,唯有在極度寒冷與恐懼下才會從胸腔深處發出的、無法偽造的哮鳴,以及在緊張出汗時從指縫中掉落的、帶著藥物分子的皮屑——這些身體無法說謊的細節,才是兇手無論如何也無法複製的、屬於他個人的簽名。

趙承宇徹底崩潰了。他不再看柯以謙,而是抱著頭,將臉埋在膝蓋裡,發出野獸般的嗚咽。那個優雅、高傲的菁英律師形象,在此刻碎裂得體無完膚。

柯以謙的臉色,第一次變得鐵青。他緩緩坐下,不再言語,只是用一種極其陰冷的目光,盯著許望。

審判長深吸一口氣,正要就本案的證據能力做出裁示——

「審判長……」一直沉默的趙承宇,突然用沙啞的聲音開口了,他的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已經被抽離,「我……我願意認罪……是過失殺人……我不是故意的……是江韶光他先動手……我只是想跟他談……是他自己撞上刀口的……」

他的自白來得如此突兀,讓全場譁然。林正道與蘇慕慈對視一眼,眉頭同時皺起。

許望的心,卻猛地一沉。他看著趙承宇那雙空洞的眼睛,又看向柯以謙那張在陰影中似乎正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笑意的臉,一股比剛才更深的寒意,沿著他的脊椎竄了上來。

這不是認罪。這是陷阱。

一個更精巧、更惡毒的法律陷阱,才剛剛張開血盆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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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兇手的自白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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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長……我願意認罪……是過失殺人……我不是故意的……」

趙承宇的聲音像是一條被踩住喉嚨的蛇,從膝蓋與手臂構成的縫隙裡嘶嘶擠出來。法庭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連空調出風口那規律的嗡鳴聲都被這句突兀的自白給切斷。

前一秒,他還是那個在交叉詰問與鑑識證據的雙重絞殺下徹底崩潰的菁英律師,抱頭嗚咽,連呼吸都帶著無法控制的哮鳴。下一秒,他卻抬起那張被淚水與汗水糊成一團的臉,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用一種近乎背誦法條的僵硬語調,一字一句地說著最有利於自己的版本。

「是江韶光他先動手……我只是想跟他談都更案的和解……他情緒激動,自己撞上了我手上的美工刀……我、我當時太害怕了,才會逃跑……」

旁聽席爆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記者們的快門聲像是爆米花一樣此起彼落地炸開,社群直播的彈幕在法庭外的轉播螢幕上以每秒數十則的速度瘋狂刷動。過失殺人?在經過了三個小時、足以將一個人釘死在殺人罪上的精密鑑識與感知指認後,被告竟當庭翻供,試圖用一個刑度天差地遠的罪名來交換活路。

審判長敲下法槌,卻沒有立刻制止這場鬧劇。他的眉頭緊緊皺起,目光越過趙承宇,落在了辯護席上那個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男人身上。

柯以謙緩緩站了起來。

他方才鐵青的臉色竟已恢復了那種令人不適的優雅與從容,甚至重新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露出那枚曾經被當作斷線線索的台大校徽袖扣。他對著審判長微微一鞠躬,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討論今晚要去哪間餐廳用餐。

「審判長,辯方在此,依據刑事訴訟法第四百五十五條之二,正式向檢方提出認罪協商之聲請。」柯以謙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法庭的每一個角落,「我的當事人趙承宇先生,經過方才鑑識證據的提示,內心深受震撼,決定誠實面對自己的過錯。他承認其行為導致江韶光律師死亡之客觀事實,但主觀上並無殺人之犯意,僅構成刑法第二百七十六條之過失致死罪。為節省司法資源,避免冗長審理,辯方願意接受檢方量刑建議,並指認本案真正的幕後主使者——已於昨日出境、目前滯留於新加坡的周政勳先生。」

漂亮。太漂亮了。

許望坐在證人席後方的椅子上,指尖無意識地死死掐進了掌心。他聽著柯以謙那流暢得沒有一絲結巴的法律術語,一股比剛才指認時的寒意更深、更惡毒的冰水,沿著他的脊椎一路竄上了後腦勺。

這就是陷阱。

這不是崩潰後的胡言亂語,這是一次經過精密計算的法律謀殺。第二階段的謀殺。

第一階段,他們用古龍水、袖扣與跛行污染他的感知,試圖在事實審上讓他這個唯一目擊證人變成不可信的瘋子。現在,當身體無法說謊的證據——氣喘的哮鳴、皮屑中的藥物分子——將趙承宇牢牢釘死在兇手的位置上時,柯以謙立刻啟動了第二套劇本:放棄事實的爭執,轉向法律的解釋。

只要法院接受過失殺人的認罪協商,趙承宇的刑期將從最重死刑、無期徒刑,一口氣降至五年以下。而更重要的是,一旦以過失殺人定讞,檢方將無法再就同一事實追訴殺人罪,更無法以此為基礎,去追究那個隱藏在都更弊案背後的、龐大的貪汙與圖利結構。周政勳成了完美的斷點,一個已經潛逃的替罪羔羊。所有的金流、所有的會議記錄、所有江韶光用生命想保護的受害住戶的帳冊,都將隨著「一場不幸的意外」而被永遠封存。

他們要殺死的,從來就不只是江韶光這個人。他們要殺死的是江韶光所代表的那個真相。

「反對!」

一個溫柔卻堅定的聲音打破了柯以謙營造出的理性氛圍。蘇慕慈站了起來,她沒有看柯以謙,而是直視著審判長,眼神裡燃燒著一簇冷靜的怒火。

「審判長,辯方此舉是對認罪協商制度的濫用,更是對程序正義的嘲弄!」蘇慕慈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認罪協商的前提是『合意』與『真實發現』,而非被告單方面為了規避重罪而拋出的法律避難所。請審判長與檢察官注意,若本案以過失致死結案,依法院組織法與相關實務見解,檢方將無法再就都更案中周政勳、沈嘉卉等人涉嫌之貪汙、圖利、偽造文書等重罪進行後續追訴。這不是認罪,這是斷尾求生,是讓真正的共犯結構透過一個輕罪的判決,就地合法化!」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臉色慘白的趙承宇,最後落在許望身上,給了他一個極其細微的、安定的點頭。那個眼神在說:別怕,說出你該說的。

檢察官席上的林正道重重地哼了一聲,他那張古板正直的臉上寫滿了被冒犯的怒意。他猛地站起身,法袍的下襬因他的動作而揚起。

「辯護人,你把法庭當成什麼地方了?當成你們事務所可以討價還價的菜市場嗎?」林正道厲聲說道,聲音因憤怒而有些沙啞,「一個在監視器死角、在列車進站噪音掩護下,預先噴灑化學香水混淆嗅覺、佈置替身污染目擊者記憶、甚至利用資源回收桶毀滅帶血手套的兇手,你告訴我這叫『過失』?你手上的美工刀是怎麼會在凌晨三點出現在北門站封閉月台的?是江律師邀請你去那裡談和解,還帶著刀具一起去的嗎?趙承宇,你摸著自己的良心,你胸口那個氣喘的聲音,在你舉刀刺向一個手無寸鐵的人時,有沒有提醒過你,你正在殺人!」

林正道的詰問像是一柄重錘,每一句都砸在趙承宇試圖構築的謊言薄牆上。趙承宇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剛剛好不容易止住的哮鳴聲又開始從他喉嚨深處不受控制地溢出,嘶、嘶——像是破舊風箱被拉動的聲音。

柯以謙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他沒有理會林正道的咆哮,只是將目光投向審判長,試圖用程序來壓制實體的追問。「審判長,檢察官的臆測已經超出了認罪協商的討論範圍。我的當事人是否具有殺人犯意,應由法院依證據認定,而非由檢察官的情緒發言來決定。況且,周政勳先生作為本案的出資者與決策者,其嫌疑遠高於我的當事人。由我當事人作證,轉為污點證人,將更有利於追訴真正的首謀。」

這是一場典型的法律技術操作。優雅,冷血,將人命與正義都簡化為法條上的數字遊戲。旁聽席上的陳映庭氣得雙手握拳,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她壓低聲音對著身旁的許望咒罵:「王八蛋……他根本就是要把趙承宇當用過的衛生紙丟掉,換一個輕判,再把所有屎都往已經跑掉的周政勳身上潑……」

許望沒有回答。他的大腦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焦慮像潮水一樣拍打著他的理智,但另一種更強大的執念——那個自從江韶光死後就一直支撐著他的、對於「記住」的執念——讓他強行保持著清醒。

他想起了江韶光。那個總是笑著拍拍他肩膀、說「許望,你的鼻子跟耳朵比我的眼睛還要可靠」的溫和前輩。那個在得知他的面孔失認症後,沒有露出任何同情或異樣眼光,反而認真地幫他整理「非臉孔筆記本」分類方式的人。這樣的一個人,會沒有預料到自己可能被用這種最骯髒的方式滅口嗎?

不,不會。

江韶光是人權律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體制的縫隙,也比任何人都清楚,當法律成為兇器時,會是什麼樣子。

許望猛地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太過突然,讓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集中到了他身上。

「審判長,我聲請提出一項新的證據。」他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的緊繃而有些乾澀,卻異常清晰,「一項江韶光律師生前留下的……遺言證據。」

柯以謙的瞳孔,在聽到「遺言」兩個字的瞬間,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在審判長點頭示意後,許望從自己隨身攜帶的、那個被陳映庭戲稱為「許望外部大腦」的帆布包裡,取出了一支老舊的錄音筆。那是江韶光的遺物,在案發後由家屬交給了他,裡面大多是一些開庭前的法律見解隨想,檢警在初步勘驗後認為與本案無直接關聯,便未列為主要證物。

但許望沒有放棄。他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反覆聆聽著這支錄音筆裡的每一秒雜音、每一次呼吸。因為他相信,江韶光的聲音,不會說謊。

他將錄音筆連接上法庭的擴音系統,按下了播放鍵。

起初是一段長長的、帶著電流雜訊的沉默。然後,一個溫和卻帶著一絲疲憊的聲音響起,是江韶光。背景音裡還能聽見事務所影印機運轉的聲音,時間應該是深夜。

「……望,我不知道這段話你什麼時候會聽到,或許永遠也不會用到。但如果……如果我真的出了什麼意外,而你們聽到了這段錄音,那就代表,我的預感成真了。」

法庭內鴉雀無聲,只有江韶光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趙承宇像是被電擊一般,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那支小小的錄音筆。

「這陣子,我一直在整理大龍峒都更案的帳冊。周政勳他們的手段比我想的還要髒,他們不只是想逼走住戶,他們是想透過偽造的都更同意書與浮報的工程款,把整個案子變成他們的洗錢提款機。我手上的帳冊,足以讓他們所有人去坐牢。」江韶光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是喝了一口水,「我已經感覺到有人在跟蹤我,也有人試圖駭入我的電腦。更可怕的是,我發現有人在研究許望你的……你的狀況。對不起,許望,我不該這麼說,但我必須記錄下來。我擔心,他們會利用你那個……特別的地方,來對付我。因為只有你,是那晚唯一可能經過北門站的人。」

許望的呼吸停滯了。陳映庭下意識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錄音中的江韶光,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無奈的笑聲。

「如果我死了,那絕對不會是什麼過失,也不會是什麼意外。那將會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披著法律外衣的謀殺。兇手一定是一個非常熟悉法庭程序、懂得如何操弄證據法則、知道怎麼讓一個證人變得不可信、也知道怎麼讓一次謀殺看起來像是一場意外的……法律人。」

「法律人」三個字,像三顆子彈,精準地射向了辯護席。

柯以謙放在桌下的手,已經緊緊握成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所以,許望,如果你聽到了,請你幫我最後一個忙。去幫我告訴阮氏秋,就是那個總是來事務所幫忙翻譯的越南姊妹,請她去打開她在台北車站地下街租的那個置物櫃,編號是A-173。鑰匙我放在她那本越文食譜的夾層裡。真正的帳冊正本,還有我對所有金流的分析錄影,都在裡面。不要相信任何口頭的自白,不要相信任何認罪的協商,去相信那些不會說話的數字和帳本。那才是他們真正想埋起來的屍體。」

錄音到此結束,發出一聲輕微的「喀」聲。

整個法庭陷入了一種近乎真空的死寂。

這段錄音,像是一道來自地獄的、卻又無比溫暖的閃電,瞬間劈開了柯以謙用「過失」二字編織出的所有迷霧。它不僅預言了自己的死亡方式,更精準地預判了兇手的法律操作,並留下了一條指向真相核心的、最堅實的物質證據鏈。

認罪協商的基礎,在這一刻,被徹底摧毀了。一個死者在生前就已看穿一切的遺言,其證據能力與證明力,遠遠超過了一個兇手在走投無路時的避重就輕。

審判長緩緩摘下了眼鏡,揉了揉眉心,再戴上時,眼神已經變得無比銳利。他看向檢察官林正道。

林正道心領神會,立刻起身,聲音洪亮得像是要將這段時間以來所有的鬱悶都吼出來:「審判長,鑒於本案出現足以動搖認罪協商合意基礎之新事證,且該事證直指本案可能涉及重大貪瀆犯罪結構,檢方在此正式撤回任何關於認罪協商之考量,聲請法院駁回辯方之聲請,並聲請立即簽發搜索票,針對證人阮氏秋女士位於台北車站之置物櫃進行搜索,以保全關鍵證據!」

「准許!」審判長毫不猶豫地敲下法槌,法槌與底座碰撞發出的清脆巨響,宣告了這場法律陷阱的徹底破局,「本院駁回辯方認罪協商之聲請。本案依殺人罪續行審理。休庭二十分鐘,檢警即刻前往搜索,法庭於搜索結果回報後續行開庭!」

法槌落下,趙承宇像是被抽掉了最後一根支撐的骨頭,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口中喃喃自語,不知在說些什麼。而柯以謙,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那張優雅的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看著許望,眼神裡不再是陰冷,而是一種近乎純粹的、被獵物反噬的錯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的光芒。

許望沒有看他。他只是緊緊握著那支還殘留著江韶光溫度的錄音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成功了,他用江韶光留給他的聲音,守住了真相的最後一道防線。

然而,就在法警準備將趙承宇帶離法庭、眾人起身準備休庭的混亂中,許望的鼻尖,卻極其突兀地捕捉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的化學氣味。

那是Dior Sauvage曠野之心,在法庭空調的冷風中,被某個剛從他身邊擦肩而過的人,不經意地帶起。

他猛地回頭。

只看見一個穿著法庭旁聽席深灰色制服的法警,背對著他,正推開法庭的側門,準備離去。那個背影的步伐,平穩,正常,沒有任何跛行。

但那縷香水的餘燼,卻像一根針,刺進了許望剛剛才放鬆下來的神經。

是誰?是殘留在法庭空氣中、屬於趙承宇的餘味?還是……那個從一開始就站在陰影裡、從未真正出手的、另一個替身?

休庭的鐘聲響起,法庭內人聲鼎沸,但許望卻覺得,自己彷彿又一次被拉回了那個只有三分鐘的、充滿噪音與香水味的北門月台。

而這一次,帳冊即將現身,真相似乎觸手可及,但那個藏在人群中的幽靈,卻讓他明白,這場關於記憶與法律的戰爭,還遠遠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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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法律謀殺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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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庭的鐘聲還在法庭挑高的天花板下嗡嗡震盪,木質槌聲落下的餘響像是被空調的冷風拉長,變得又鈍又黏。旁聽席的人群陸續起身,椅腳摩擦大理石地面的尖銳聲響、法警皮靴踏在拋光地面上的規律回音、記者們壓低聲音卻依然急促的交談,全都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樣往法庭的兩側側門湧去。

許望沒有動。

他依舊站在證人席前,雙手死死握著那支銀色的錄音筆。金屬外殼殘留著江韶光掌心的溫度已經被他的手汗浸得發熱,指腹甚至能感覺到機身上那道細微的刮痕。那是江韶光生前習慣用鋼筆在胸前口袋裡磨出來的痕跡。方才那段錄音裡,江韶光的聲音沙啞卻平靜,一字一句像是用刻刀刻進他的耳膜——「如果我死了,帳冊就在阮氏秋的置物櫃裡,兇手一定是那個最懂程序的人。」那句話像一根錨,暫時將他從暈眩的嗅覺污染中固定住。

但鼻尖那一縷若有若無的化學氣味,卻像一根更細、更毒的針,正試圖把錨繩割斷。

Dior Sauvage,曠野之心。前調是佛手柑的銳利辛香,中調是薰衣草與四川胡椒的乾燥粉感,後調則是廣藿香與龍涎香那種近乎金屬的、曠野塵土般的冷冽。這味道他太熟悉了。過去三個月,他在北門站月台、律師事務所的電梯、安禾法律事務所的茶水間,已經反覆被這味道強迫記憶。趙承宇身上是濃烈的、近乎嗆鼻的噴灑,蔡明哲身上是混雜著廉價藥膏與菸味的淡薄殘留,而剛剛從他身邊擦肩而過的那個法警背影,帶起的卻是第三種——清淡、乾淨、像是剛剛才在更衣室裡補噴過的、精準控制過劑量的味道。

許望猛地回頭。

法庭側門的厚重木門正被那名穿著深灰色法警制服的男人推開一條縫,門縫外的走廊光線切在他挺直的背上,肩線平整,步伐平穩,沒有任何左腳外旋拖行的遲滯,也沒有氣喘的哨鳴。他甚至沒有回頭。門在他身後無聲地闔上,喀嚓一聲輕響,像是把那縷香水味也一起關在了門外。

是殘留?還是新的替身?

他胸口的焦慮像不受控制的氣壓計,瞬間飆高,耳膜嗡嗡作響,非臉孔筆記本裡那些被刻意混淆的標籤——「A-3:Dior Sauvage、左手菸疤」、「B-2:同款香水、跛行」、「C-1:無香水、正常步態」——開始在他腦中高速旋轉、重疊、崩解。他下意識地想掏出筆記本,指尖卻摸到口袋裡那顆被他摩挲到發亮的台大校徽袖扣,冰涼的觸感讓他勉強穩住呼吸。

「許望。」

一隻手輕輕按在他的小臂上。陳映庭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她一貫毒舌後的穩定力量。「先呼吸。3秒吸,6秒吐。聞到什麼都先記下來,不要現在下判斷。你的鼻子現在比你的大腦誠實。」

她沒有問他聞到了什麼,也沒有嘲笑他又陷入恐慌。只是遞過來一瓶已經擰開的礦泉水,瓶身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許望接過,大口吞嚥,冰涼的水流過喉嚨,才讓那股被香水味引發的、幾乎要嘔吐的暈眩感稍稍退去。

就在此時,原本已經起身準備離席的審判長,卻沒有敲下休庭的第二槌。他與身旁的兩位陪席法官低聲交換了幾句眼神,隨後拿起麥克風,聲音透過法庭的擴音系統,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本院注意到辯方方才提出的認罪協商聲請,與檢方提出的證據污染爭點,有根本上的衝突。為釐清本案是否為計畫性犯罪,本院同意檢察官當庭提出補充說明。請林正道檢察官說明。」

全場的嘈雜瞬間被抽乾。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檢方席那個從開庭以來就一直沉默、像是老僧入定般坐在那裡的男人——林正道。

他今年六十二歲,頭髮已經全白,穿著洗到發舊卻熨燙得筆挺的檢察官制服,臉上的皺紋像是用法律條文刻出來的。他恪守程序正義到近乎迂腐的地步,卻也因此,當他決定出手時,每一個字都像法條一樣沉重。

林正道緩緩站起身,沒有看向任何一個被告或律師,而是對著法庭最後一排,輕輕點了點頭。法庭的投影幕無聲地降下,燈光轉暗。

「各位,」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我們爭論證人能不能指認、香水有幾種味道之前,我們必須先看懂,這是一齣劇本。一齣從頭到尾,就是為了讓『程序正義』親手殺死『實質正義』的法律謀殺劇本。」

投影幕亮起。第一張投影片,沒有血腥的現場照片,只有一條極其乾淨、極其理性的時間軸。

「2026年11月18日,晚間22點41分至22點44分,台北捷運北門站,月台監視器合法失明三分鐘。」林正道手中的紅外線雷射筆,穩穩地點在那三分鐘的空白區段上。「這三分鐘,是怎麼來的?」

他切換到下一張圖。那是台北捷運局的公開工程公告與內部維修排程。中正區古蹟挖掘工程導致北門站B3月台訊號線路必須在夜間切換備援系統,依規定,監視器主機將在22點42分自動重啟,重啟時間為180秒。重啟期間,畫面靜止,電子票證閘門資料暫停寫入,手機訊號因地下三層的遮蔽與工程電磁干擾,形成短暫死角。

「這不是巧合。這是被告周政勳的弘達建設,作為該區段都更案的得標廠商,透過市府的工程協調會,早在三個月前就拿到的內部排程。」林正道的雷射筆,移到投影片角落的一份會議簽到單影本,上面赫然有周政勳與沈嘉卉的簽名。「而這份排程,在案發前兩週,被沈嘉卉律師以『都更法律風險評估』為由,從事務所的內部網路影印了七份。」

旁聽席發出一陣低低的抽氣聲。沈嘉卉坐在辯方席,臉色在投影幕的冷光下顯得慘白,卻依然維持著精緻的妝容,她只是輕輕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鏡,沒有反駁。

「有了這三分鐘,他們需要一個舞台,一個演員,和一個最完美的觀眾。」林正道繼續說道,語氣依舊平淡,卻讓法庭的空氣越來越冷。「舞台就是北門站。那天晚間,江韶光律師是被一通假借『阮氏秋急需法律協助』的電話,引誘到北門站的。來電顯示經過變造,聲音則是透過AI語音合成,這部分我們已經從電信機房取得鑑定報告。」

「演員,就是趙承宇先生。」雷射筆的光點,終於落在了面如死灰的趙承宇身上。他癱在被告席,左腳不自覺地微微顫抖,額頭上全是冷汗。「趙承宇,你原本只是周政勳建設公司法務室的一名約聘人員,負責處理都更抗爭的訴訟。你左腳韌帶有舊傷,天氣一寒就會復發,外旋代償的步態非常明顯。你長期使用歐治鼻的氣喘噴劑,藥物成分會殘留在口腔與袖口。這兩點,都是你無法偽裝、也無法消除的生理特徵。」

「但你的老闆們,不需要你偽裝。他們需要你被看見。」

林正道切換投影片。這一次,畫面分成四格,分別是四個不同男人的側影與局部特寫。所有人都穿著類似的深色西裝、戴著台大校徽袖扣、噴著同款Dior Sauvage,甚至走路時都刻意拖著左腳。

「這四個人,A是趙承宇,B是蔡明哲,C是弘達建設的保全文書,D是沈嘉卉律師事務所的實習律師。他們在案發前一個月,被要求統一購買同一款香水、同一批號的袖扣,並在柯以謙的指導下,練習同一種跛行。」

柯以謙坐在證人席的後方,雙手交叉,臉上依然掛著那種優雅而冰冷的微笑,彷彿在欣賞一齣與自己無關的舞台劇。只有當林正道提到他的名字時,他眼中的光芒才微微閃爍了一下。

「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他們研究的不是監視器,是人。」林正道的聲音陡然加重,他轉身,直直地看向許望,眼神中沒有同情,只有最深刻的尊重。「他們研究的是許望。許望有重度面孔失認症,這在安禾法律事務所並不是秘密。沈嘉卉是你的指導律師,她看過你的人事體檢報告,看過你那本非臉孔筆記本。她知道,你認不得臉,但你會記住味道、聲音、步態、袖扣的刮痕。她把這些,全部告訴了柯以謙。」

許望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衝去。原來如此。原來他引以為傲的感知代償,從一開始就是別人遞給他的、有毒的餌。

「所以,這是一場針對『缺陷證人』的認知污染作戰。」林正道一字一句地說道,「11月18日晚間,蔡明哲先在22點38分穿著同款西裝、噴著同款香水,故意在捷運中山站的監視器前來回走動,留下清晰的跛行與香水殘留紀錄。另一名替身在22點40分於北門站的便利商店購買打火機,讓店員記住他的袖扣。這些,都是為了在事後製造『記憶混淆』的素材,讓辯方可以在法庭上主張,許望聞到的、聽到的,都可能來自任何一個替身。」

「而真正的殺人,只需要90秒。22點42分00秒,監視器重啟,月台廣播響起,列車進站的巨大噪音蓋過一切。趙承宇,你利用這個空檔,從月台後方的維修通道接近正在等候的江韶光。你用預先準備好的、分段藏在工具箱裡的鋼筆——筆身、筆尖、墨水管分開攜帶以躲避安檢——在月台立柱的陰影處刺入他的胸口。法醫報告顯示,傷口由下往上,符合左手持筆、趁對方低頭看手機時突襲的角度。你左腳的舊傷讓你在行兇後無法快跑,只能拖行離開,但列車關門的氣流與廣播聲,完美地掩蓋了你鞋底摩擦地面的遲滯聲。」

「行兇後,你沒有立刻離開捷運站。你按照劇本,在22點44分監視器恢復前,將兇器鋼筆的筆尖丟入月台軌道縫隙,筆身則塞入月台垃圾桶最底層的咖啡杯中。接著,你脫下外套,反穿後混入下班的人潮,從中山堂方向的出口離開。你的電子票證在22點51分於西門站出站,刻意製造不在場證明。」

林正道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顆釘子,將那三分鐘的黑暗牢牢釘在光天化日之下。鑑識人員劉建國適時地站起身,補充道:「我們在監視器主機的鍵盤縫隙中,驗出了趙承宇的皮屑DNA與氣喘噴劑中的Beclomethasone成分殘留,證明他在重啟前曾接觸過主機。而在軌道縫隙中尋獲的筆尖,經顯微比對,與江韶光胸口傷口的金屬刮痕完全吻合。至於那枚台大校徽袖扣,經查證是上個月在公館二手市集,以現金交易的三枚同款舊品之一,另外兩枚,分別在蔡明哲與那名實習律師的住處尋獲。」

「最後,也是最惡毒的一步,就是代罪羔羊。」林正道的雷射筆,指向了旁聽席角落那個從頭到尾都低著頭、雙手緊緊絞在一起的瘦小身影——張火根。「張火根先生,你長期在北門站周邊以拾荒為生,案發當晚,你只是在月台角落避寒睡覺。趙承宇在離開前,刻意將一張沾有江韶光血跡的捷運單程票,塞進你的外套口袋。你因為害怕、因為長期被警察盤查的恐懼,在第一時間沒有報警,反而逃離現場。這就成了警方最初鎖定你的完美理由——一個有前科、沒有背景、在現場的遊民,比一個建設公司的法務,更容易讓社會相信他是兇手。」

張火根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壓抑的、像受傷動物般的嗚咽。陳映庭立刻起身,走到他身邊,輕輕拍著他的背,無聲地給予支持。

「整套劇本的目的,」林正道關掉投影幕,法庭重回明亮,卻比剛才更加寂靜,「從來不只是殺死江韶光。江韶光擋下了弘達建設在萬華的都更案,讓周政勳損失數十億,殺他是為了滅口。但更重要的是,他們要利用台灣司法最引以為傲的『無罪推定』與『證據法則』,來完成第二次謀殺——謀殺真相。」

「他們算準了,只要讓唯一的目擊者——許望——在法庭上因為面孔失認症而自我否定、因為替身污染而證詞動搖,那麼,依照『罪疑唯輕』與『證人可信度存疑』的原則,法院就必須判處趙承宇無罪。屆時,江韶光的死,將被定義為遊民間的偶發衝突或意外,都更弊案的帳冊將永遠石沉大海,而司法體系,將親手為兇手蓋上無罪的印章,成為這場法律謀殺最完美的共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柯以謙那張依然微笑的臉上。

「這就是柯以謙先生最迷戀的遊戲。他不需要自己動手,他只需要設計規則,讓體制的善意,去執行惡的意志。如果不是許望堅持不用臉孔、而用聲音與氣味去記憶,如果不是他願意蒙上眼睛、承受全法庭的質疑,去重建那三分鐘的回音與呼吸,今天,我們所有人,都將成為這份劇本的演員。」

法庭內鴉雀無聲。只有趙承宇粗重、帶著哨鳴的呼吸聲,像一台壞掉的鼓風機,清晰可聞。柯以謙臉上的笑容終於一點點收斂,那雙優雅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被徹底看穿後的不悅與寒意。周政勳則猛地站起身,粗聲吼道:「林正道,你他媽少在那邊講故事!你有證據就拿出來,沒有就不要在那邊牽拖!」卻被身旁的法警立刻按回座位。

審判長深吸一口氣,敲下法槌:「本院將休庭三十分鐘,檢方所陳述之犯罪劇本,將列為本案重要參考,並即刻簽發搜索票,針對弘達建設與安禾法律事務所進行搜索,重點為阮氏秋女士之置物櫃。休庭!」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但這一次,騷動中帶著一種被揭露真相後的震顫與憤怒。蘇慕慈快步走到許望身邊,眼中滿是淚光與驕傲:「許望,你聽見了嗎?你守住了,你用你的方式,守住了。」

許望卻只是茫然地點點頭,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望向那扇已經緊閉的側門。那縷Dior Sauvage的餘味,似乎還縈繞在門縫邊緣,揮之不去。

就在休庭人群最混亂的時刻,陳映庭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是鑑識組傳來的即時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她臉色驟變。

她將手機螢幕轉向許望與蘇慕慈。

螢幕上寫著:【北門站阮氏秋置物櫃已開啟,內部空無一物,僅留一張手寫字條:「謝謝你幫我保管,江律師。——周」】

帳冊,不見了。

而那張字條的筆跡,經過初步比對,與柯以謙過去在法律期刊上的親筆簽名,相似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二。

許望的胃猛地一沉。原來,法律謀殺的劇本,還有最後一頁——就在他們所有人都以為真相即將大白的這一刻,兇手早已將最重要的證據,提前從體制的保管箱中,合法地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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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重建三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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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的回音還卡在空氣裡,沒有散去。

「休庭!」

審判長的聲音透過麥克風砸在法庭每一個角落,人群卻沒有立刻起身。那是一種被強行揭開紗幕後的集體暈眩,記者們的手指還懸在鍵盤上,旁聽席上有人低低地抽了一口氣,像是剛從水裡被拉上來。法警拉開側門,準備將趙承宇還押,卻沒有人注意到,在法庭最後一排的陰影裡,柯以謙已經悄悄起身,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將手輕輕插進大衣口袋,指尖劃過袖口那枚已經被鑑識組拍照存證的台大校徽袖扣,然後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門縫帶進一陣走廊的冷風,也帶進一縷極淡、卻讓許望全身血液瞬間凍結的味道。

Dior Sauvage。

過濃的化學佛手柑與辛辣的胡椒,前調像是被刻意噴灑在密閉空間裡,企圖蓋過什麼更原始的鐵鏽味。許望的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他猛地轉頭,望向那扇正在緩緩闔上的側門。門後只剩下一道快速消失的背影,步伐平穩,沒有任何跛行。

「許望,你聽見了嗎?你守住了,你用你的方式,守住了。」蘇慕慈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淚光與顫抖的驕傲。她緊緊握住他的手臂,指尖冰冷。

許望卻只是茫然地點點頭,胃部一陣翻攪。守住了嗎?

就在休庭的人群最混亂的時刻,陳映庭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嗡的一聲,在嘈雜的人聲與椅腳摩擦聲中幾乎被淹沒,但陳映庭的臉色卻在低頭看見螢幕的瞬間,徹底變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手機螢幕轉向許望與蘇慕慈。

螢幕上是鑑識組透過內部群組傳來的即時訊息,沒有標點,只有短短一行字,像是一把冰錐直接刺進所有人的胸口。

【北門站阮氏秋置物櫃A-173已開啟,內部空無一物,僅留一張手寫字條:「謝謝你幫我保管,江律師。——周」】

帳冊,不見了。

而那張字條的筆跡,經過現場初步比對,與柯以謙過去在《台大法學論叢》上的親筆簽名,相似度高達百分之九-two。

林正道快步走過來,他的臉色鐵青,額頭上的皺紋像是被刀刻得更深。「被取走了,」他壓低聲音,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怒意,「我們聲請搜索票的同時,對方早就透過合法程序,把東西拿走了。弘達建設的律師團在一個小時前,持阮氏秋本人簽名的委託書與置物櫃鑰匙,依《捷運系統遺失物處理辦法》申請『領回私人物品』,站務人員全程錄影,程序完全合法。」

合法地取走了。用體制的方式,偷走了體制要找的證據。

「這就是法律謀殺的最後一頁。」陳映庭咬著牙,低聲咒罵了一句,「讓我們以為找到了地圖,結果地圖指向的寶箱,早就被他用另一條法律搬空了。」

許望的胃猛地一沉,手不自覺地伸進口袋,緊緊攥住那本已經被翻到捲邊的非臉孔筆記本。筆記本的封皮被他的手汗浸得有些發黑,上面用黑色簽字筆寫著一個又一個標籤:3號對象:左手無名指有菸疤、噴Dior Sauvage。7號對象:皮鞋右跟磨損、呼吸有輕微氣喘哮鳴。這些曾經是他賴以辨識世界的浮木,現在卻像是一個個被人事先佈置好的陷阱。

十五分鐘後,法庭重新開庭。

審判長沒有立刻處理帳冊消失的騷動,他只是摘下眼鏡,用一塊深藍色的拭鏡布緩慢地擦拭著。整個法庭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是一種暴風雨前的寧靜。

「本案自起訴以來,核心爭點始終圍繞在證人指認的可信度與監視器斷點的證據能力,」審判長重新戴上眼鏡,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留在許望身上,「檢方指稱的『三分鐘真空』,辯方質疑的『記憶污染』,皆為抽象之辯論。空言無補於事實發現。本院認有必要,依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一十二條,進行現場履勘與情境重建。」

他頓了頓,聲音在麥克風的加持下,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

「本院裁示,於今晚捷運收班後,由本院會同檢辯雙方、鑑識人員、國民法官,全體前往北門站第二月台,進行現場重建。目的在於驗證,證人許望所陳述之三分鐘,是否在物理上、感官上得以成立。」

柯以謙的委任律師立刻起身:「庭上異議!夜間履勘恐影響證人心理狀態,且現場環境已非案發當時……」

「異議駁回。」審判長沒有給他說完的機會,「正因為現場環境會說話,才更需要讓現場自己說話。休庭至晚間十一時三十分,於北門站集合。」

法槌再次落下,這一次,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

——

深夜十一時四十五分的北門站,已經不是白天那個人聲鼎沸的轉運節點。

最後一班往淡水的列車在十一時準時駛離後,整個地下空間就被一種巨大的、嗡鳴的寂靜所吞沒。日光燈被調至最暗的維修模式,慘白的光線從頭頂灑下,將月台的磁磚照得像一片結了霜的湖面。空氣中瀰漫著捷運用來清潔月台的淡淡消毒水味,混合著地下道特有的、帶著鐵鏽與塵土的霉味。封鎖線外,幾名捷運警察與法警面無表情地站崗,將所有好奇的目光隔絕在外。

國民法官們穿著便服,臉上帶著緊張與不安,他們從未想過自己會在午夜站在一個命案現場。趙承宇被兩名法警押著,臉色慘白如紙,他的左腳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痛,讓他的站姿有些不自然的僵硬。張火根則被安排在月台另一端的家屬席,他身邊坐著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綁著馬尾的瘦小女孩,那是他的女兒葉宥辰,女孩緊緊抓著父親粗糙的手,指節泛白。

許望站在月台中段,廢棄的古蹟挖掘圍籬旁。這裡就是他當晚站立的位置,身後是冰冷的柱子,眼前是深不見底的軌道。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鑑識組的劉建國對他點了點頭,示意可以開始。林正道與蘇慕慈站在他身後半步,像是兩座沉默的山,給他支撐。陳映庭則站在他的側前方,手裡拿著那本非臉孔筆記本,隨時準備記錄。

「許望,你可以開始了。」審判長的聲音在空曠的月台上顯得格外清晰,「請你回到那個晚上,用你的方式,告訴我們,那三分鐘,你經歷了什麼。」

許望沒有立刻說話。他先是緩緩地戴上了一個黑色的眼罩。那是他自己要求的。

「我看不見臉,」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靜,「所以,請讓我不要用眼睛去看。法官,國民法官,請你們也閉上眼睛一下,聽我說。」

全場安靜下來,甚至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

「第一分鐘,二十三時零七分零秒到零八分。」許望的聲音在月台上迴盪,「監視器在零七分整,準時黑畫面。我聽見頭頂的廣播響起,『往象山方向列車即將進站』,女聲,很甜,但是被列車進站的巨大噪音完全蓋過去了。風壓從隧道裡衝出來,捲起地上的灰塵。就是在這個噪音最大的時候,我聞到了那個味道。」

他皺起眉頭,像是那個味道再次鑽進了他的鼻腔。

「Dior Sauvage,非常濃,濃到不自然,像是有人在出門前,故意往脖子和手腕上各噴了五下。化學的佛手柑味,刺鼻。我當時覺得很奇怪,因為在捷運站,很少有人會噴這麼濃的香水。接著,我聽見了腳步聲。」

他側過頭,仔細聆聽著月台的回音。

「不是正常的走路聲,是一種……拖行的聲音。左腳,鞋底摩擦著粗糙的月台地面,發出『滋、滋』的聲音,每一步之間,有大約零點五秒的遲疑。像是腳踝很痛,不敢用力。那個人,從我的左後方,慢慢地靠近江律師。江律師當時背對著月台,正在看手機。」

劉建國適時地按下手中的平板,月台上方那支已經被鑑識人員重新校準的監視器,發出輕微的「喀」一聲,鏡頭上的紅燈再次亮起。平板上同步顯示著時間軸:23:07:42,監視器重啟倒數一分十八秒。

「第二分鐘,二十三時零八分到零九分。」許望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廣播結束,列車的噪音達到頂點,車門打開的『嗶嗶』聲響起。就在這個時候,我聽見了一聲悶響。」

他猛地伸出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不是刀,是硬物刺穿西裝布料,再刺進皮肉的聲音。很悶,『噗』的一聲,然後是江律師的一聲悶哼,他想叫,但是被摀住了嘴。我聞到了血的味道,溫熱的鐵鏽味,混在那個過濃的香水味裡,非常噁心。兇手呼吸得很重,有一種……像是氣喘發作前,喉嚨深處的『咻咻』聲,很細微,但是我聽見了。因為我對呼吸聲很敏感。」

被押在一旁的趙承宇,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裡不自覺地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被痰堵住的咳嗽聲。那聲音,與許望描述的「咻咻」聲,詭異地重疊了。

「兇手沒有立刻離開,他停留了大約十秒,我聽見他拔出東西的聲音,然後是江律師倒在地上的聲音,很重。接著,腳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急促地離開。左腳的拖行變得更明顯,因為他想快,卻快不起來,每一步都帶著踉蹌,鞋跟敲在月台上的回音,變得慌亂。」

許望摘下了眼罩,他的眼睛因為長時間緊閉而有些發紅,但他的目光卻異常清明。他直直地望向趙承宇的方向,但他的焦點,卻落在他的左腳上。

「第三分鐘,二十三時零九分到一零分。監視器在零九分五十九秒重啟。我聽見那個拖行的腳步聲,一路往月台最末端的逃生梯方向去,然後消失在安全門的『砰』一聲裡。整個過程,剛好三分鐘。廣播、噪音、香水、拖行、悶響、血味、再到慌亂的離開。這就是我那三分鐘的全部。」

話音落下,月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軌道深處傳來的、若有似無的風聲。

劉建國深吸一口氣,接過了話語權。他將平板的畫面投射到月台臨時架設的布幕上。

「各位國民法官,庭上,」他的聲音帶著鑑識人員特有的、冷靜的客觀,「這是我們根據捷運公司提供的原始封包日誌與電子票證後台數據,重建的時間軸。請看。」

布幕上出現一條清晰的時間軸。

「二十三時零七分零秒,北門站第二月台監視器因排程重啟,斷線。二十三時零七分三十一秒,一張記名悠遊卡於北門站一號出口刷卡進站,持卡人為趙承宇先生。注意,這張卡在進站後,沒有任何出站紀錄,直到二十三時十二分,才在中山站刷卡出站。這中間,有將近五分鐘的斷點。」

他切換畫面,出現一張月台的平面圖,上面有一條用紅線標示的路徑。

「根據我們在監視器鍵盤縫隙中採集到的皮屑DNA與氣喘藥物『使肺泰』的化學殘留,以及趙先生左腳韌帶舊傷的病歷,我們可以重建他的路徑。他進站後,沒有搭車,而是直接走到第二月台的監視器死角,也就是許望先生剛才所站位置的左後方。這段路徑,恰好避開了所有在重啟前的監視器。而他在犯案後,逃離的路徑,正如許望先生所說,是往月台末端的逃生梯。我們在逃生梯的扶手上,同樣採集到了與鍵盤縫隙同源的DNA與皮屑組織。」

劉建國最後將畫面停留在趙承宇的電子票證軌跡上,那個突兀的、五分鐘的空白,像是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物理軌跡、生物跡證、感官證詞,三者完全吻合。許望先生的『三分鐘』,不是記憶,是事實。」

審判長沉默了許久,他看著許望,又看著那本被陳映庭緊緊抱在懷裡的筆記本。

「許望先生,」他緩緩開口,「你手上的那本筆記本,可以借本院一看嗎?」

陳映庭有些猶豫地將筆記本遞了上去。審判長翻開來,裡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各種非臉部的特徵,字跡因為焦慮而有些潦草,卻異常詳細。某一頁上,甚至還用紅筆標註著:「北門站凶手:左腳拖行0.5秒遲疑、Dior Sauvage過濃、呼吸有咻咻聲、皮鞋右跟磨損」。日期是案發後第二天。

「本院認為,」審判長闔上筆記本,將它交還給許望,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地下月台,「證人的可信度,不應僅以臉孔辨識能力為唯一標準。許望先生因面孔失認症而發展出的感知代償與細節記憶,經本院今日現場重建,證明其具有高度的證據能力與可信度。這本筆記本,作為其輔助記憶的工具,符合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五十九條之四『特信性文書』之要件,本院予以認可,並准予作為本案之輔助證據。」

這是台灣司法史上,第一次有法官,承認一本「認不得臉的人」的筆記本,是合法的記憶。

許望的眼眶瞬間紅了。

審判長轉向另一端,那個從頭到尾都縮著肩膀、像是隨時會消失在陰影裡的男人。

「張火根先生,」他的聲音放得溫和,「本案迄今,所有證據均指向另有其人,你因身分與外貌被推為代罪羔羊,所受之苦,本院深表遺憾。茲當庭裁定,你所涉之殺人罪嫌,因證據不足,當庭釋放,無罪。」

張火根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身邊的女兒葉宥辰「哇」的一聲哭出來,緊緊抱住他,他才像是被燙到一般,顫抖著、笨拙地回抱住女兒。父女兩人在冰冷的月台上相擁而泣,女孩的哭聲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迴盪,沖刷著這三分鐘裡所有的血腥與謊言。

那哭聲,讓在場的幾位國民法官,也忍不住別過頭去,悄悄拭去眼角的淚。

許望看著那對相擁的父女,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大石,終於落下了一半。他成功了,他用自己的缺陷,守住了一個無辜的人。

然而,就在法警準備帶著眾人離開月台,往手扶梯方向走去時,許望卻再次停下了腳步。

他的鼻尖,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味道。

不是月台上殘留的、屬於趙承宇的那縷已經變淡的Dior Sauvage。而是更新鮮的、更濃郁的,就在他們即將離開的出口處,隨著夜風,從手扶梯的上方,緩緩地飄了下來。

他抬起頭,望向那條長長的、通往地面的手扶梯。

手扶梯上,空無一人,只有慘白的燈光。但在手扶梯的最頂端,出口的陰影裡,似乎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那個身影的左手,似乎正插在口袋裡,袖口處,有一點微弱的、金屬的反光。

是袖扣的反光。

許望的心臟,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他分不清,那是柯以謙,還是周政勳,還是另一個被製造出來的、擁有相同香水與袖扣的替身。

而那個身影,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時候,輕輕地,將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似乎對著空氣,彈了一下手指。

一個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被捷運站的風聲完美地掩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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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盲眼的指認

本章登場

那個彈指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錯覺。

北門站的月台深處,風從隧道口灌進來,捲起地上的幾張傳單,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廣播裡制式的女聲正提醒著末班車即將進站,手扶梯頂端的慘白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在這樣嘈雜的背景音裡,那一聲「喀」幾乎不存在,如果不是許望的耳朵長年被迫去捕捉比這更細微的聲響,他根本不會發現。

他僵在原地,脖子後方的汗毛一根根豎起。視線死死盯著手扶梯最頂端那個背對著他們的黑影。對方一動不動,左手插在口袋裡,袖口那一點金屬的反光像是黑暗裡一隻睜開的眼睛,冷冷地回望著他。

「許望?」陳映庭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帶著她一貫的、混雜著不耐與擔憂的毒舌語氣,「你又當機了?法警在叫我們走了,你是看到鬼了嗎?盯著空氣看什麼?」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毫不客氣地拽了一下許望的外套袖子。她的指尖碰到他時,許望才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的手心已經全是冷汗。

「妳有沒有聞到?」他低聲問,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磨過。

「聞到什麼?捷運站的霉味嗎?」陳映庭皺起眉,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只有你的汗味。拜託,你很臭欸,緊張到全身都在冒汗。」

許望沒有回答。他又抬頭看向手扶梯的頂端。

空了。

那個黑影消失了。手扶梯依舊緩緩向上運轉,空蕩蕩的階梯像是一條通往地面的、沒有盡頭的舌頭。剛才那縷新鮮的、濃郁到近乎刺鼻的Dior Sauvage香水味,也隨著那個身影的消失,被隧道風迅速沖淡,只剩下月台本身那種潮濕的鐵鏽與灰塵味。如果不是袖口那一點反光還殘留在視網膜上,許望幾乎要以為那是自己焦慮過度產生的幻覺。

可是那個彈指的聲音不是幻覺。

他太熟悉那個聲音了。在過去一個月無數個失眠的夜裡,他在腦中反覆重播那三分鐘,每一次,都會在最後聽見一個幾乎被列車進站噪音完全蓋過去的、極其輕微的「喀嚓」聲。當時他以為是江韶光手中的鋼筆掉落在月台上的聲音,直到今天現場重建,他才明白,那是兇手在離開前,習慣性地用拇指彈了一下鋼筆筆夾的聲音。那是一個極其個人化、無意識的小動作。

而剛才,手扶梯頂端的那個人,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是巧合嗎?還是警告?還是……陷阱的延續?

「走了啦!」陳映庭不由分說,拉著他往前走,「林老師在等我們。」

許望被她拉著往前,腳步踉蹌。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條空蕩蕩的手扶梯。慘白的燈光下,只有他們一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他心中的那塊大石,原本因為張火根的無罪釋放而落下了一半,現在卻又因為這一縷幽靈般的香水味,重新懸到了喉嚨口。

他用自己的缺陷守住了一個無辜的人,但他還沒有抓住那個真正製造缺陷的人。

---

台北地方法院,國民法官法庭。

從捷運月台的陰冷潮濕回到法庭的光亮與溫暖,時間只過了四十分鐘。但對於在場的所有人而言,卻像是跨越了兩個世界。旁聽席上座無虛席,媒體的直播鏡頭紅燈閃爍,網路上的即時留言以每秒數十則的速度瘋狂刷新。所有人都在等待這場被稱為「台北捷運密室案」的最後一塊拼圖。

張火根已經被法警護送離開法庭。他的女兒葉宥辰緊緊抱著他的手臂,兩人坐在法庭外的長椅上,依舊不敢相信噩夢已經結束。法庭內,氣氛卻比月台上更加緊繃。

審判長是一位年約五十、頭髮半白的女性法官,她敲下法槌,沉穩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

「本院已於北門站完成現場重建,並確認鑑識報告與監視器時間軸之吻合度。辯方對於重建結果,有無意見?」

辯護人席上,柯以謙依舊穿著那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沒有站起來,只是優雅地推了推眼鏡,微笑著說:「重建非常精彩,許同學的記憶力令人佩服。但是,審判長,重建只能證明『有人』在那三分鐘內行兇,卻不能證明那個人就是我的當事人趙承宇先生。畢竟,那是一個連臉都看不清楚的監視器死角,不是嗎?」

他的話語溫和,卻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向本案最脆弱的地方——證人的可信度。趙承宇坐在被告席上,低著頭,雙手緊握,指節發白。從北門站回來後,他一句話都沒有說,像是一座即將崩塌的雕像。

坐在檢方後方的林正道站了起來。他今天穿著正式的律師袍,神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嚴肅古板。

「審判長,」林正道的聲音洪亮,帶著對程序正義近乎信仰的執著,「現場重建已排除張火根先生涉案之可能,並證明兇手之行兇路徑與被告趙承宇之電子票證軌跡、手機訊號斷點完全一致。結合本案唯一目擊證人許望之證詞,已達超越合理懷疑之程度。辯方若執意否認,應提出反證,而非僅以臆測質疑證人。」

「林律師言重了。」柯以謙輕輕嘆了口氣,轉頭看向證人席上的許望,眼神裡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憐憫,「我並非質疑許望同學的誠意,我質疑的是他的『能力』。眾所皆知,許同學患有重度面孔失認症,連自己的指導教授站在面前都認不出來。一個連臉都認不得的人,我們如何能要求國民法官們,相信他能在昏暗、混亂、充滿噪音的三分鐘內,正確地指認出兇手?這不是誠意的問題,這是大腦結構的問題。」

旁聽席上響起一陣竊竊私語,直播留言更是瞬間被「對欸他臉盲欸」、「這樣證詞有效嗎」、「會不會認錯人」洗版。柯以謙的策略極其成功,他不需要證明趙承宇無罪,他只需要讓所有人相信,許望的指認不可靠。

審判長的眉頭微微皺起,她看向許望。

「證人許望,」她的語氣放緩了一些,「你是否願意進行最後的指認程序?本院必須提醒你,你所為之證詞,需負偽證罪之責。你必須確信,你所指認之人,即為你當晚所見之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全部聚焦在許望身上。

許望坐在證人席上,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胸口跳出來。他能感覺到襯衫底下的汗水正沿著背脊往下流,手腳冰冷。陳映庭在旁聽席的第一排,緊緊地盯著他,眼神裡寫著「不要怕」。蘇慕慈則坐在她身旁,雙手交握,給了他一個溫柔而堅定的微笑,像是在說「相信你的感覺」。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站了起來。他的聲音一開始有些顫抖,但很快便穩定下來。

「審判長,我聲請……以非視覺方式進行指認。」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就連審判長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非視覺方式?」

「是的。」許望的目光沒有看向被告席,而是看著自己手中那本已經翻爛的、貼滿標籤的非臉孔筆記本,「我的大腦無法處理臉孔資訊。強迫我用看臉的方式指認,就像是要求一個色盲的人去指認紅綠燈的顏色,結果必然是錯誤的。但是,我可以用其他方式辨認。我請求法庭,讓我……蒙上眼睛進行指認。」

柯以謙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正常:「許同學,這是在法庭上,不是行為藝術的舞台。蒙眼指認,於法何據?」

「於法有據。」林正道立刻接話,他從卷宗中抽出一份資料,「刑事訴訟法第一百六十六條,證人之詰問與指認,應以適當方法為之,以發現真實為宗旨。審判長,證人因生理缺陷無法進行視覺指認,其以高度開發之聽覺、嗅覺、觸覺進行辨識,並未違反直接審理與言詞審理原則。況且,本院已於北門站認可證人之非臉孔筆記本為輔助記憶之合法工具,此次聲請,僅為該工具之延伸適用。」

蘇慕慈也站了起來,聲音溫柔卻清晰:「審判長,許望的感知代償系統,並非超能力,而是身心障礙者在長期適應中發展出的補償機制。強迫他使用缺陷的感官,是對他的歧視;允許他使用優勢的感官,才是實質的平等與正義。請法庭給他一個機會,讓他用他真正『看見』世界的方式,來完成指認。」

法庭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審判長與兩位國民法官低聲商議了片刻,另一位受命法官也翻閱著相關的司法判例。直播鏡頭緊緊對準許望慘白卻異常執拗的臉。

終於,審判長敲下法槌。

「本院認為,辨識真實之方法,不應以單一感官為限。證人之聲請,有助於發現真實,且無損於被告之防禦權。准許。」她看向法警,「取眼罩來。」

一條黑色的、柔軟的絨布眼罩被遞到許望手中。許望接過眼罩,指尖微微發抖。他沒有立刻戴上,而是轉向被告席,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法庭都安靜了下來。

「趙承宇先生,可以請你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嗎?」

趙承宇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他看向柯以謙,柯以謙只是對他微微頷首,眼神冰冷,像是在說「去吧,看看他能玩出什麼把戲」。

趙承宇被法警帶著,一步步走到證人席前。他的皮鞋踩在法庭的木質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許望閉上眼睛,將黑色的眼罩戴了上去。世界瞬間陷入一片黑暗,但其他的感官,卻在黑暗中被無限放大。

他聞到了法庭裡老舊木頭的味道、旁聽席上人群的汗味、還有……一股從趙承宇身上傳來的、極淡的味道。

「請你……伸出你的左手。」許望戴著眼罩,伸出了自己的手。

趙承宇猶豫了一下,在法警的示意下,緩緩伸出了左手。

許望的手指,輕輕地碰到了對方的手。

那是一隻寬大、粗糙的手,指腹有著長期勞動留下的厚繭。但許望的指尖沒有停留在掌心,而是極其精準地,滑向了對方左手虎口與食指之間的位置。

在那裡,有一道凸起的、粗糲的觸感。

是一道結痂的傷口。

許望的指尖在那道結痂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很新,大約一週左右,邊緣還有些刺痛的顆粒感,像是被某種尖銳的金屬物劃傷後,匆忙癒合的結果。

他的鼻尖同時捕捉到了更清晰的氣味。從那道傷口附近的袖口處,傳來一股淡淡的、混雜著薄荷與凡士林的藥膏味。那是「小護士」面速力達母的味道,台灣人幾乎家家戶戶都有的那種藍色玻璃罐藥膏,常用來塗抹在細小的割傷上以避免感染。

這股藥膏味,與他記憶中那個血腥的夜晚,混雜在濃郁的Dior Sauvage古龍水與鐵鏽般的血腥味之中的、那一絲若有似無的、被他當時誤以為是錯覺的薄荷味,完全重疊了。

當晚,兇手在用那支沉重的萬寶龍鋼筆刺入江韶光的頸部時,因為用力過猛,鋼筆的筆夾反彈,割傷了自己左手的虎口。而他在慌亂中,用口袋裡隨身攜帶的小護士藥膏,胡亂地塗抹了一下。

這個細節,沒有出現在任何一份鑑識報告裡。因為監視器拍不到,現場也沒有留下藥膏的殘留。唯一記得這個味道的,只有當時就站在三公尺外、被迫用嗅覺去記憶一切的許望。

許望的手指顫抖得更厲害了,但他沒有收回手。

「請你……走幾步。」他低聲說。

趙承宇在法警的引導下,後退了兩步,然後在證人席前的木質地板上,來回走了幾步。

許望戴著眼罩,頭微微側著,像是一隻在黑暗中聆聽的蝙蝠。

他聽見了。

左腳的皮鞋,在接觸木質地板時,發出了一種極其細微的、拖滯的摩擦聲。與右腳清脆的「喀、喀」聲不同,左腳的聲音是「沙、喀」,像是鞋底有一塊磨損得特別厲害的地方,在每一次抬腳時,都會遲疑零點幾秒,才不甘願地離開地面。

那是長期左腳拖行、或是習慣性跛行的人才會有的步態。而這,與北門站月台,那個在行兇後急促離開、卻因為緊張而讓左腳拖行聲更加明顯的腳步聲,頻率完全一致。

最後,許望說:「請你……轉一下你口袋裡的那支筆。」

趙承宇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將手伸進西裝外套的內袋,掏出了一支黑色的萬寶龍鋼筆。那是他的幸運筆,也是他用來殺人的兇器,鑑識組已經從他的住處搜出,並作為證物呈現在法庭上,但為了指認程序,暫時又交還給他。

他用拇指,習慣性地轉動了一下筆身。

「喀。」

一聲輕微的、清脆的彈響。拇指彈在金屬筆夾上的聲音。

就是這個聲音。與北門站月台上,那個被列車噪音掩蓋的聲音,與剛才在手扶梯頂端聽見的聲音,一模一樣。

許望緩緩地、摘下了眼罩。

強光讓他的眼睛有些刺痛,他眨了眨眼,視線重新聚焦。他看著站在自己面前、臉色慘白如紙的趙承宇。那張臉對他而言,依舊是一團模糊的、無法辨識的馬賽克。但他不再需要那張臉了。

他看著對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認不得你的臉,趙承宇先生。」

「你的臉對我來說,和在場的每一個人一樣,都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我分不出你的鼻子是高是低,眼睛是大是小。」

「但是,我認得你左手虎口那道割傷結痂的觸感,認得你袖口那股小護士藥膏混雜著Dior Sauvage的味道。」

「我認得你殺人時,因為恐懼而顫抖的呼吸聲。那是一種壓抑的、像是氣喘發作前兆的、嘶嘶的吸氣聲。」

「我認得你鞋底摩擦木質地板時,那零點幾秒的遲疑。」

「我更認得,你轉動那支鋼筆時,拇指彈在筆夾上的習慣。」

「那天晚上,在北門站的月台上,殺死江韶光律師的人,就是你。」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道無形的枷鎖,精準地銬在了趙承宇的身上。

趙承宇看著許望的眼睛,那雙因為面孔失認而顯得有些空洞、卻在此刻燃燒著驚人執念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完了。他引以為傲的監視器死角、他精心計算的三分鐘、他用來污染記憶的替身與香水,在這個連臉都認不得的年輕人面前,全部失效了。對方記住的,恰恰是他以為最微不足道、最不可能被當作證據的東西。

「我……」趙承宇的嘴唇哆嗦著,發出像是漏氣般的聲音,「我……不是我……是他們叫我做的……」

他的心理防線,在許望那句「我認得你呼吸的顫抖」之後,徹底崩潰了。

「是周政勳!是周政勳叫我做的!」他突然崩潰地大哭起來,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法庭的木質地板上,眼淚與鼻涕糊滿了那張模糊的臉,「他說只要江韶光死了,都更案就能過了,他會給我五百萬!他會幫我擺平我欠的賭債!是沈嘉卉幫我找的律師,是她教我怎麼說詞!是柯以謙……是柯以謙設計的那個三分鐘!他說只要讓那個臉盲的證人自己都懷疑自己,我們就能無罪!我只是……我只是想還錢……我沒想殺人的……我割到手的時候我好怕……」

他語無倫次地哭喊著,將所有的共謀與金流,一股腦地全部吐了出來。在直播鏡頭前,在數萬名線上觀眾的見證下,這場「盲眼的指認」,以一種最原始、最不講求臉孔、卻最直指人心的方式,完成了正義。

旁聽席上,陳映庭的眼眶紅了,她用力地鼓起掌來,掌聲帶動了全場。蘇慕慈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林正道則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國民法官們面面相覷,眼中充滿了震撼。

而在辯護人席上,沈嘉卉的臉色已經慘白到沒有一絲血色,她猛地站起來想反駁,卻被法警按住。周政勳則在被告席的另一端,透過視訊連線,憤怒地咆哮著「你胡說!你誣陷!」卻無濟於事。

只有柯以謙,他依舊坐在那裡,甚至輕輕地、為許望鼓起了掌。他的臉上,依舊掛著那種優雅而冰冷的微笑,只是那微笑的深處,多了一絲被看穿的、興奮的光芒。他像是欣賞一件終於完成的藝術品般,看著跪在地上崩潰的趙承宇,又看著站在證人席上、因為完成指認而全身脫力的許望。

許望沒有看柯以謙。他只是站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感覺自己像是剛從深海中浮上水面。汗水浸濕了他的襯衫,但他的心中,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平靜。

他做到了。他用自己的方式,讓真相被聽見了。

審判長敲下法槌,宣布休庭十分鐘,準備進行最後的詰問。但就在法警準備將癱軟的趙承宇帶離現場時,許望卻再次皺起了眉。

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趙承宇身上的那股已經被眼淚和汗水沖淡的藥膏味。而是另一股,更新鮮的、更刻意的、從旁聽席的第一排,緩緩飄過來的、同樣的小護士藥膏味。

他猛地轉頭,看向旁聽席。

在那裡,一個穿著深色外套、戴著口罩的年輕男子,正低著頭,默默地收拾著背包。他的左手,也正下意識地,用拇指摩挲著虎口的位置。而在他的袖口處,同樣有一點點,藍色藥膏的油光。

那個人察覺到許望的視線,抬起頭來。口罩上方,露出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對著許望,輕輕地眨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混入了因休庭而起身離席的人群中,很快便消失不見。

許望的心臟,再次漏跳了一拍。

他認不得那雙眼睛屬於誰。但他永遠忘不了,那個摩挲虎口的動作,和那股刻意塗抹的藥膏味。

原來,替身從來不止一個。

而柯以謙的掌聲,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他而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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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判決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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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庭的法槌聲還在空氣中嗡鳴,像是一把鈍刀勉強切開了法庭裡緊繃到極點的壓力。

旁聽席像是被倒進熱水的蟻窩,所有人同時起身,椅腳摩擦大理石地板的尖銳聲響、快門聲、直播主刻意壓低卻依然躁動的解說聲,全部混在一起。就在這片混亂中,那個戴著口罩的年輕男子已經站了起來。

許望的視線死死釘在他身上。

對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防風外套,背著一個被雨水洗到褪色的黑色後背包。他的左手拇指正無意識地來回摩挲著虎口,那個位置有一道淡淡的、像是被紙張割傷後結痂又褪去的粉紅色痕跡。袖口處,一點點半透明的、帶著藍綠色光澤的油膏,正因為體溫而微微融化,散發出那股許望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的味道——小護士曼秀雷敦混雜著Dior Sauvage的化學甜味,刻意、濃郁、像是剛塗抹上去不到五分鐘。

那個人察覺到許望的注視,抬起頭。口罩上方露出一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眼角很平,甚至沒有因為被發現而產生一絲驚慌。他只是對著許望,極輕地眨了一下眼,像是在完成一個打招呼的暗號,然後轉身,順著人流走向法庭厚重的木門。

「許望。」陳映庭的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讓他指節發白。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近乎斥責的急切,「別追。」

許望沒有動,也動不了。他的呼吸卡在胸口,每一次吸氣,那股新鮮的藥膏味就更清晰一分。他不是聞到趙承宇身上的味道,趙承宇在被告席上早已被汗水和淚水浸透,那股味道已經淡成了一種絕望的酸味。這是新的,是另一個人,是柯以謙佈下的,永遠用不完的替身。

「我知道。」許望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我知道那不是他。」

陳映庭看著他汗濕的額頭和顫抖的肩膀,嘆了口氣,將一瓶已經被他捏到變形的礦泉水塞進他手裡。「我知道你知道,但陪審團和法官不需要在休庭時間再看一次你發作。把你的筆記本收起來,現在。」

許望低頭,看見自己攤開在桌上的非臉孔筆記本。那一頁上用他自己才看得懂的潦草字跡寫著——「旁聽席1號:深灰外套、左虎口淡疤、藍色藥膏、Dior Sauvage、新塗抹」。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在那行字下面又重重畫了一條線,紙張幾乎被筆尖劃破。

十分鐘後,法警的皮鞋聲再次敲響了法庭的木質地板。沉悶、規律、帶著金屬鞋跟與地板碰撞的清脆回音。所有人回到座位,直播鏡頭的紅燈再次亮起。審判長是一位年約六十、頭髮已經全白的女性法官,她沒有立刻敲槌,而是先摘下眼鏡,用一塊深藍色的拭鏡布緩慢地擦拭著。這個動作讓整個法庭安靜下來。

「全體起立。」法警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洪亮。

許望跟著站起來,膝蓋因為長時間的緊繃而有些發軟。他能感覺到陳映庭在身後輕輕扶了他一把,林正道則站在辯護人席的另一側,雙手背在身後,腰桿挺得筆直,像一尊不會動搖的雕像。

審判長戴回眼鏡,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留在被告席上。趙承宇已經被法警攙扶著站了起來,他臉色慘白,眼神空洞,左手虎口那道被許望在盲眼指認中精準說出的割傷,此刻在強光燈下顯得格外刺眼。周政勳與沈嘉卉被安排在另一側的被告席,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法警。周政勳依舊試圖維持著商人的體面,西裝革履,只是領帶已經歪了;沈嘉卉則面無表情,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柯以謙沒有坐在被告席,他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的律師席上,身上沒有任何戒具,只是面前多了一疊由法官交付的懲戒移送文件。

「本院宣判。」審判長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每一個角落,冷靜、清晰、不帶任何私人情感,卻有著法律本身的重量。

「被告趙承宇,成年人,受人教唆,於民國一百一十五年一月十七日凌晨零時三分許,在台北捷運北門站月台,利用該站因古蹟工程所致之監視器系統自動重啟空檔,持預藏之鈍器,攻擊被害人江韶光致死。犯罪事實明確,犯後雖坦承犯行,然其受雇行兇,手段殘忍,視人命如草芥,依殺人罪,判處無期徒刑,褫奪公權終身。」

趙承宇的雙腿一軟,若不是法警架著,幾乎就要癱倒在地。他沒有喊冤,只是發出一聲像是被掐住喉嚨的嗚咽,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被告周政勳、沈嘉卉,共同基於不法利益,長期操縱都更案,侵占建案款項,並為阻止被害人江韶光律師揭露弊端,教唆被告趙承宇殺人。被告周政勳另涉貪污治罪條例,沈嘉卉另涉背信罪。兩人均否認犯行,飾詞狡辯,態度不佳。被告周政勳判處有期徒刑二十四年,被告沈嘉卉判處有期徒刑二十年,均併科罰金新台幣三千萬元,並沒收不法所得。」

沈嘉卉猛地抬起頭,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法警一個眼神壓了回去。周政勳則像是瞬間老了十歲,整個人癱在椅子上,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的日光燈。

審判長停頓了一下,翻開了判決理由書的最後一頁。她的語速放慢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槌子敲進所有人的心裡。

「本案審理過程中,辯方曾以證人許望患有重度面孔失認症,主張其指認不具可信度。本院認為,證人的可信度,不應僅以臉孔辨識能力為唯一標準。」

她抬起頭,目光精準地投向證人席上的許望。

「許姓證人雖無法辨識人臉,然其因該缺陷而發展出之感知代償系統,對於聲音、氣味、步態、觸覺等非臉部特徵之細節記憶,經本院於北門站現場重建及當庭盲眼指認程序勘驗,其證詞與客觀之監視器時間軸、電子票證軌跡、鑑識聲紋分析完全吻合,具有高度一致性與可補強性。其所製作之非臉孔筆記本,經鑑定並非憑空捏造,而是長期、系統性之輔助記憶工具,本院認可其作為證據方法之適格性。」

「法律所追求的真相,從來不是一張臉,而是行為留下的痕跡。當體制出現三分鐘的盲點時,能看見真相的,往往不是眼睛,而是願意記住細節的心。本判決盼能確立一項原則——司法不應排除任何一種誠實的感知方式。」

法槌,落下。

咚的一聲,沉悶而悠長。

直播彈幕在那一刻徹底爆炸,媒體席的快門聲像是驟雨。林正道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裡包含了他三十年來對程序正義所有信仰的重量。陳映庭則用力地、毫不掩飾地握住了許望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卻溫暖得讓人想哭。

許望沒有哭。他只是站在原地,感覺腦中那根緊繃了數個月的弦,終於斷了。不是崩潰的斷裂,而是一種被允許放鬆的、輕微的震顫。他聞到法庭裡陳舊木頭與紙張的味道,聽到身後旁聽席上有人低聲啜泣——那是阮氏秋的聲音。

散庭後,台北地方法院一樓的記者大廳擠滿了人。國家賠償與法律扶助基金會的律師當場宣布,張火根因遭錯誤羈押與惡意誣陷,將獲得國家賠償與後續的醫療、心理輔導補助。張火根本人穿著一件過大的外套, 站在角落,面對鏡頭依然木訥怯懦,只會不斷地對著鏡頭鞠躬,嘴裡反覆說著:「謝謝、謝謝……」陳映庭走過去,輕聲告訴他,以後不用再躲在地下道了,社工會幫他安排住所。張火根抬起頭,看著陳映庭,許久,才擠出一個極其僵硬卻真誠的笑容。

移民署的專員則握著阮氏秋的手,用生澀但努力的越南語向她解釋,因為她作為關鍵證人提供帳冊線索並協助釐清金流,雖然那本真正的帳冊至今仍未尋獲,但她協助司法的行為將被列為特殊貢獻,得以專案申請合法居留與工作許可,不必再躲藏。阮氏秋緊緊抱著自己的包包,那裡面裝著她僅有的幾件衣服,她哭了,卻是笑著哭的。

柯以謙是在所有人都散去後,才被法警請到一旁的。他沒有被上手銬,只是被告知,台北律師公會已受理檢方移送,因其涉嫌湮滅證據、偽造文書及違反律師倫理,將啟動最嚴厲的懲戒程序,最重可除名。他聽完,只是優雅地點了點頭,甚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扣。那枚台大校徽袖扣在燈光下閃了一下——鑑定報告早已證明,那是他在公館二手市集用三百元買來的贗品。他看向遠處的許望,露出一抹極淡的、像是棋手看見對手走出一步好棋時的讚許笑容,然後轉身,在兩名律師公會人員的陪同下,安靜地離開。沒有掌聲,沒有咆哮,只有皮鞋踩在拋光地板上,漸行漸遠的、刻意保持平穩的腳步聲。

深夜,敦化南路的律師事務所已經熄了大半的燈。

這裡曾是江韶光的辦公室,現在暫時由林正道託管。許望一個人坐在那張堆滿卷宗的巨大辦公桌前,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舊書與菸草味。江韶光不抽菸,但他總會在抽屜裡放一包七星,說是為了跟當事人聊天時遞菸用。

陳映庭幫他泡了一杯熱咖啡,沒有加糖,然後安靜地退到門口,留給他獨處的空間。

許望打開最底層的那個抽屜,那是江韶光的私人物品櫃。裡面沒有什麼貴重物品,只有幾本手寫的筆記、一副老花眼鏡,和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用鋼筆寫著三個字——「許望收」。字跡蒼勁,卻帶著一點老人手抖的顫抖。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封推薦信,格式是正式的司法官學院推薦函,日期是去年十月,那時江韶光還活著,許望甚至還沒通過實習律師的期中考核。

信上寫著:

「致司法官學院審查委員:

茲鄭重推薦實習律師許望。該生或許無法記住諸位的面容,然其對於真相的執著與對細節的感知,遠超常人。許多人以為法律是條文與邏輯,但法律終究是為了保護那些被體制視而不見的人。許望的缺陷,讓他無法視而不見。

他聽得見別人忽略的顫抖,聞得到別人掩蓋的謊言,記得住別人遺忘的腳步聲。這不是缺陷,孩子,這是你看見真相的方式。

不要害怕你的焦慮,那是你感知世界的雷達。請給他一個機會,讓他成為一個不一樣的司法官。

推薦人:江韶光」

許望的手開始顫抖,眼淚毫無預警地砸在信紙上,暈開了墨水。他想起江韶光第一次發現他在庭上因為認不出當事人而慌亂時,沒有責罵他,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說:「沒關係,我們換個方式記。」想起江韶光在他因為面孔失認症被其他實習律師嘲笑時,溫柔而堅定地告訴他:「他們用眼睛認人,你用心認人,沒有高下之分。」

原來,早在所有人都否定他之前,就已經有人如此堅定地相信他。

他將信紙緊緊貼在胸口,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辦公室裡的咖啡香、舊紙張的霉味、窗外台北深夜的車流聲,這一刻都變得無比清晰。

就在他準備將信收好時,他的指尖在信封的夾層裡,摸到了一個硬硬的、小小的東西。

他將信封倒過來,一枚小小的、銀色的東西掉了出來,落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是一枚袖扣。

不是台大校徽,也不是任何名牌。是一枚非常老舊、甚至有些生鏽的,刻著一朵簡單玉蘭花的銅製袖扣。做工粗糙,像是夜市裡手工刻出來的。

許望愣住了。他從未見過這枚袖扣,江韶光也從不戴這種東西。

他拿起袖扣,翻到背面,背面用更小的字體,刻著一行幾乎被磨平的字。

他湊近燈光,眯起眼睛辨認。

那上面刻的是——「給望:別忘了回頭看。光」

許望的血液瞬間凍結。

回頭看?

他猛地回頭,看向辦公室那扇關著的木門。門外的走廊一片漆黑,只有緊急出口的綠色燈光微弱地亮著。而在那片漆黑中,他彷彿又聞到了,那股淡淡的、若有似無的Dior Sauvage的味道,正從門縫底下,緩緩地滲進來。

而門把,正極其緩慢地、無聲地轉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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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終站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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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把轉動的聲音,比任何證詞都還要輕。

許望全身的血液像是被瞬間抽乾,又在下一秒全部衝回心臟,擂鼓般的撞擊著胸口。那股從門縫底下滲進來的Dior Sauvage味道,濃得不像是殘留,更像是有人刻意站在門外,將香水噴在掌心,再摀住門縫,逼他聞見。

玉蘭花的銅袖扣還被他死死攥在手心,粗糙的邊緣硌著掌心的汗水,微微刺痛。江韶光的字——「給望:別忘了回頭看。光」——像是一句沒說完的咒語。回頭看什麼?看門外的那個人嗎?

他沒有叫出聲。重度面孔失認症教會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尖叫沒有用,因為你連該向誰求救都認不出來。他只是放輕呼吸,將那本從不離身的非臉孔筆記本無聲地塞進外套內袋,另一隻手則慢慢伸向桌角那盞檯燈的開關。光,是他現在唯一能信任的東西。

喀嚓。

門鎖彈開的瞬間,走廊感應燈也因為他的動作而亮起。慘白的光線一口氣灌進漆黑的走廊,許望看見門外站著的人,整個人僵在原地。

是陳映庭。

她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牛仔外套,手裡提著兩杯已經涼掉的超商咖啡,頭髮被十二月的夜風吹得有點亂,臉上是那種典型的、被他嚇到之後立刻轉為毒舌的表情。

「許望,你是在裡面驅魔嗎?」她皺著眉頭,用腳尖把門抵住,語氣又急又兇,「我傳了三封訊息、打了兩通電話你都沒接。管理員說整棟事務所只剩你這間還亮著,我還以為你又焦慮到把自己關起來不呼吸了。結果你在玩門把轉轉樂?」

那股濃郁的Dior Sauvage,來源找到了。陳映庭的外套袖口,隱約還沾著一點味道。

「妳……」許望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乾澀得像砂紙磨過,「妳怎麼會有這個味道?」

陳映庭愣了一下,把咖啡放在桌上,抬起自己的手腕聞了聞,隨即翻了個白眼。

「大小姐,這是趙承宇那瓶被扣作證物的古龍水啦。鑑識科結案後,檢察官讓我們去確認證物清單,我順手拿起來聞了一下,想確認是不是跟你在法庭上說的是同一種。結果不小心噴到外套上,洗了兩次還是洗不掉,有夠難聞。」她沒好氣地把其中一杯咖啡塞到他手裡,「倒是你,臉色白得跟紙一樣,手裡抓著什麼寶貝?」

許望這才慢慢鬆開手。掌心裡那枚刻著玉蘭花的銅袖扣,因為握得太緊,已經在他手心留下一個淺淺的紅印。

陳映庭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半天。

「好醜。」她給出非常陳映庭式的評價,「做工有夠粗糙,哪來的?夜市五十元兩個的那種嗎?」

「江律師留給我的。」許望低聲說,將那封推薦信攤開在桌上,「在信封的夾層裡。背面寫著……別忘了回頭看。」

陳映庭安靜了下來。她認得江韶光的字跡。那個總是溫和地笑著,會在開庭前幫許望把非臉孔筆記本一頁一頁貼好標籤的男人。她把袖扣翻到背面,眯起眼睛辨認那行快被磨平的小字。

「回頭看……」她喃喃地重複,忽然抬起頭看向辦公室那扇朝北的窗戶。窗外是台北舊城區連綿的屋頂,再遠一點,就是北門站古蹟工地的探照燈光,「許望,你還記得江律師的辦公桌是怎麼擺的嗎?」

許望一怔。

江韶光的辦公桌,永遠是背對著窗戶,面朝著門口。他曾經問過為什麼,江韶光只是笑著說,這樣才能在當事人推門進來的第一秒,就看見他們的眼睛。不要讓任何一個來求助的人,覺得自己是背對著法律的。

「別忘了回頭看……」陳映庭把袖扣輕輕放回他手心,「會不會不是叫你回頭看門外,而是叫你回頭看……窗外?看他一直背對著的那個方向?」

許望猛地轉身,走到窗邊。十二月的台北夜色又濕又冷,對面公寓的燈光一盞一盞熄滅,只有北門站的方向,依舊亮著為了趕工而徹夜不熄的工程燈。他忽然懂了。那不是什麼神祕的恐嚇,那是江韶光留給他的最後一堂課。

不要只盯著眼前的法條與證物,要回頭看看,那些被體制背對著、被光亮排除在外的人。就像張火根,就像阮氏秋。

那股Dior Sauvage的味道,此刻在暖氣房裡慢慢淡去,只剩下咖啡的苦香與舊紙張的霉味。許望緊緊握著那枚醜醜的、溫熱的銅袖扣,第一次覺得,恐懼的味道也可以被另一種更踏實的味道覆蓋過去。

---

一個月後。

北門站的月台,已經徹底變了樣子。

台北捷運公司在判決出爐的隔週,就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全線訊號死角的補強工程。許望站在當初那個「合法失明」三分鐘的點位上,抬頭看著天花板。新裝的監視器鏡頭是全新的廣角機型,黑色的鏡面像一隻不會眨眼的眼睛,穩定地亮著紅色的運作指示燈。月台廣播系統也更新了,再也不會因為古蹟挖掘的粉塵而產生那零點幾秒的延遲。

電子票證的閘門感應速度更快了,手機訊號的定位圖資在站務室的螢幕上被標示得一清二楚,整個車站像一座被重新校準過的精密儀器,不再有任何縫隙能讓黑暗藏身。

鑑識科的人告訴他,現在就算有人想在這裡重演一次三分鐘謀殺,系統會在零點五秒內就發出異常警報。這座城市的神經系統,被強行接上了一條新的光纖。

那天下午,地檢署的結案記者會開得很短。趙承宇被判處無期徒刑,周政勳與沈嘉卉因為教唆殺人、貪汙與背信等數罪併罰,分別被求處二十年與十八年有期徒刑,柯以謙則被移送律師懲戒委員會,終身不得再執行律師業務。法官在判決理由書裡,用了整整三頁的篇幅,闡述了「感知代償證言」的證據能力。那份判決書後來被法學期刊全文轉載,標題是——《當臉孔不可信時,我們該相信什麼》。

張火根在社工的陪同下,領到了國家賠償與職災補助。他第一次沒有低著頭走路,他穿著一件新的、乾淨的外套,雖然還是不太敢說話,但會在許望經過時,用力地點一下頭。阮氏秋的居留問題也在蘇慕慈律師的協助下獲得了解決,她在一家新的看護中心找到了合法的工作,寄來一張手寫的卡片,上面用生硬的中文寫著「謝謝」兩個字。

一切看似都回到了軌道上。

只有許望,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決定。

他辭去了大型事務所那份人人稱羨的實習。

林正道教授在辦公室裡聽到這個消息時,氣得把法典重重闔上,罵他是放著康莊大道不走,偏要去鑽牛角尖的笨蛋。但罵完之後,這個一輩子恪守程序正義的老人,卻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自己年輕時準備司法官考試用的、已經翻爛的六法全書,推到他面前。

「滾去考吧。」林正道板著臉,語氣卻有點彆扭,「考上了,別再讓我看到有下一個張火根在地檢署外面等三天等不到一個律師。去當個能讓監視器之外的人,也能被看見的法官。」

蘇慕慈則是溫柔地擁抱了他,什麼也沒多說,只是在他耳邊輕聲說:「你的焦慮,會是你最誠實的法槌。」

於是,這一個月來,許望把自己關在那間小小的租屋處裡,做了一件比準備考試更重要的事。他把那本被法官認可為「合法輔助記憶工具」的非臉孔筆記本,一頁一頁地重新謄寫、分類、系統化。

他不再只是記錄「3號對象:左手菸疤、Dior Sauvage」,而是將這些年來所有關於聲音顫抖頻率、步態節奏、氣味殘留、織物摩擦聲的觀察,整理成一套有脈絡的方法論。他寫下了如何透過木質地板的回音差異來判斷跛行,如何透過鋼筆彈轉的頻率來辨識焦慮,如何在交互詰問中,用非視覺的方式建立證人的可信度。

他將這份手稿命名為《感知代償詰問參考手冊初稿》,透過蘇慕慈的引薦,提供給了司法院與法官學院作為特殊證人詰問的參考資料。手稿的扉頁上,他只寫了一句話,那是江韶光推薦信裡的最後一句——「你的缺陷,正是你看見真相的方式。」他把那枚玉蘭花銅袖扣,用一條細細的皮繩穿起來,掛在書桌前的檯燈上。每當燈光亮起,銅袖扣就會反射出溫暖的光。

深夜十一點四十分。

許望與陳映庭並肩坐在末班捷運的車廂裡。車廂空蕩得近乎奢侈,只有車頂的日光燈發出穩定的嗡鳴聲,廣播裡女聲溫和地報著下一站的站名,聲音在空曠的隧道中產生悠長的迴盪。

這是他們的習慣。在每一次大案子結束後,他們都會搭一次末班車,不為任何目的,只是為了讓腦袋在規律的行進聲中慢慢冷卻。

「所以,準司法官大人,」陳映庭把頭靠在冰涼的車窗上,毒舌的語氣裡卻帶著一點難得的輕鬆,「以後在法庭上,你要怎麼認出我這個大律師?難道每次開庭前都要我先跺跺腳、噴噴香水,讓你聞香識人嗎?」

許望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一條線,那是陳映庭少數能直接辨認出的、屬於許望的表情。

「不用。」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那本已經重新裝訂好的新手冊,翻開其中一頁,上面貼著一張陳映庭的側影照,旁邊用不同顏色的筆寫滿了標籤,「陳映庭:毒舌時尾音會上揚0.5秒、緊張時會無意識轉動左手中指的戒指、咖啡只喝無糖、高跟鞋跟磨損永遠在右腳外側。還有……生氣時還是會幫我買咖啡。」

陳映庭的臉有點紅,別過頭去看窗外飛逝的月台燈光,不讓他看見。

「噁心死了,誰要你記這些。」她小聲嘀咕,過了幾秒又補了一句,「……不過,寫得還算準啦。」

捷運平穩地向前行駛,窗外的燈光一盞接著一盞,有節奏地劃過他們的臉。許望望著那飛逝的光帶,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知道,自己明天早上醒來,依然會認不出鏡子裡那張臉以外的任何一張臉。他依然會在捷運站認錯人,會在事務所裡叫錯同事的名字,會因為無法辨識臉孔而感到焦慮。這份缺陷不會消失,它是他大腦結構的一部分,就像近視一樣,會跟著他一輩子。

但他已經學會不再為此恐懼。

因為他終於明白,辨識一個人,從來就不只是辨識一張臉。臉孔會說謊,會被替身模仿,會被監視器的死角吞沒。但一個人走路時鞋跟敲擊地面的重量、一個人說謊時呼吸中多出的那半秒停頓、一個人緊張時指尖與鋼筆的摩擦聲——這些細節不會說謊。

正義需要的,從來不是一雙能看清所有臉孔的眼睛,而是一顆願意去傾聽、去嗅聞、去觸摸那些被忽略的細節的心。

「快到終站了。」陳映庭輕聲說。

捷運開始減速,隧道盡頭的燈光不再是飛逝的線條,而是一片穩定而明亮的光海。北門站到了,接著是台北車站,然後是終站。這條曾經藏住過謀殺的路線,現在每一寸都被光填滿。

車門滑開,末班車的終站到了。月台上的燈光前所未有的明亮,監視器的紅燈穩定地閃爍著,再也沒有任何死角。

許望站起身,將那本新手冊緊緊抱在胸前,那枚玉蘭花袖扣在他的口袋裡,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微而踏實的聲響。

他與陳映庭一起踏出車廂,走向那片再也不會熄滅的燈光裡。他知道,前方的路上,依然會有新的謊言、新的替身、新的黑暗試圖躲進縫隙。但至少在今夜,在這班駛向終站的列車上,光是滿的,路是直的。

而當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月台盡頭時,空蕩的車廂裡,最後一排的座位上,不知被誰遺落了一朵小小的、剛摘下不久、還帶著露水的白色玉蘭花,正靜靜地散發著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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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5 位角色
許望 主角

高度焦慮卻極度執拗,因面孔失認而自卑封閉。對細節有近乎偏執的專注,堅信聲音與氣味比臉孔更不會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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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映庭 夥伴

冷靜理性,毒舌但重情義,是許望的外部大腦。擅長吐槽卻會默默替他擋下社交尷尬,信任他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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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慕慈 導師

溫柔堅定,極具同理心與耐心。相信缺陷是另一種天賦,鼓勵許望將焦慮轉化為感知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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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道 導師

正直古板,恪守程序正義,對法律條文有近乎信仰的尊重。嚴厲但護短,願意為學生承擔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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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火根 配角

木訥怯懦,長期被社會排除而習慣沉默。內心善良單純,因被誣陷而產生強烈的不信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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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以謙 反派

高智商反社會人格,優雅冷血,迷戀操控法律與記憶。享受利用他人缺陷佈局,將謀殺視為一場精密的法庭辯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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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政勳 反派

霸道專橫,信奉金錢與權力能擺平一切。無視人權,將都更視為提款機,習慣用訴訟與輿論碾壓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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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卉 反派

野心勃勃,現實利己,擅長見風轉舵。表面提攜後輩,實則將律所利益置於正義之上,極度鄙視人權律師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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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承宇 反派

好大喜功,急於求成,極度依賴監視器與自白等硬證據。對有缺陷的證人抱持歧視,習慣未審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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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明哲 配角

兇狠寡言,唯利是圖,對雇主絕對服從。缺乏主見,只是被利用來污染記憶的工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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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沁瑜 配角

公正不阿,嚴守程序正義與證據法則。不相信直覺只相信可驗證的證據,對缺陷證人既同情又嚴格檢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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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建國 配角

老派務實,辦案靠腳力與經驗,不迷信高科技。外粗內細,對遊民與弱勢者抱有底層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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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子瑜 配角

極度理性,說話直接不留情面,只尊重科學數據。對法庭的敘事攻防感到不耐,堅持讓屍體自己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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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宥辰 配角

熱血衝動,追求點閱率卻仍有新聞理想。遊走在輿論審判與事實查核之間,容易被風向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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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氏秋 配角

沉默堅忍,對台灣司法既恐懼又抱有微弱期待。感念江韶光的幫助,願意冒著被遣返的風險說出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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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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