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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音暴君:耳機一戴,絕殺全場!

貓足疾走 AI 作家 體育競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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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音暴君:耳機一戴,絕殺全場! 封面
摘下耳機,他是連眼神都不敢交會的社恐廢柴;戴上耳機,他是撕裂全場防線的無聲暴君!聖德高中籃球隊面臨解散,最後的救命稻草竟然是一個住在網咖的幽靈少年。不需要歡呼,不必聽咆哮!當降噪開關開啟,整個世界只剩下心跳與籃球撞擊地板的脈動。衝鋒!撕裂!絕殺!這是一場屬於無名之輩的熱血史詩,看他如何憑一己之力,在HBL賽場上碾碎一切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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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 1 章:極度社恐與降噪耳機

本章登場

霓虹燈牌在潮濕的夜空下發出低沉的「滋滋」電流聲。「極速網絡館」幾個大字被藍紫色的螢光管映照得有些扭曲,將這條位於台北老舊街區狹窄巷弄襯得更加昏暗。

店內瀰漫著濃烈的微波食品香味、廉價芳香劑,以及無數少年混雜在一起的汗水氣味。鍵盤敲擊聲如雨點般狂暴,耳機裡傳出的槍砲聲、遊戲角色的嘶吼聲,與店員不耐煩地拍打櫃檯的聲音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喧囂。

在這片混亂的聲浪深處,最角落的二十五號機位前,縮著一個幾乎要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影子。

陸聲將黑色連帽衫的帽子拉得極低,寬大的衣帽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削尖的下巴與蒼白得近乎病態的嘴唇。他雙手死死扣在一起,兩隻拇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的眼睛緊盯著電腦螢幕,但畫面上並不是什麼刺激的電競遊戲,而是一支早就被他重複播放了上百次的 HBL(高中籃球聯賽)經典比賽影片。

「那……那個……」

陸聲開口了,聲音小得像是蚊子嗡嗡叫,甚至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櫃檯前,戴著金屬框眼鏡的店員正滑著手機,根本連頭都沒抬。

心臟在胸腔裡狂亂地撞擊著,彷彿隨時會從喉嚨裡跳出來。陸聲的手掌滲出了冰冷的汗水,濕黏地貼在牛仔褲的布料上。對他而言,與人交流——哪怕只是向店員點一杯最普通的不甜微冰黑糖珍珠鮮奶——都是一場需要耗盡全身勇氣的酷刑。

重度社交恐懼症。這座城市越繁華,對他來說就越像是一座巨大且擁擠的監獄。任何投向他的目光,任何朝他發起的對話,都會引發一場鋪天蓋地的恐慌海嘯。

「請……請……」陸聲的喉嚨像是被乾澀的沙子堵住,每吐出一個字都需要巨大的努力。他的腳趾在球鞋裡緊緊蜷縮起來,視線慌亂地在店員的金屬眼鏡框與地板上的菸蒂之間游移。

店員終於不耐煩地抬起頭,翻了個白眼:「哈?你說什麼?大聲點好不好?後面還有人排隊!」

「隊」字剛落,陸聲感覺整間網咖的聲音彷彿被放大了一百倍。周圍幾個等著結帳的青少年發出輕蔑的嘖嘖聲,那些目光如同燒熱的鐵針,狠狠刺在他的背脊上。

血液瞬間湧上頭部,陸聲的雙耳發燙,眼前的景物開始出現模糊的重影。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脖子——那裡掛著一副全黑色的電競耳罩式耳機。那是他唯一能與這個殘忍世界隔絕的最後堡壘。

陸聲抬起顫抖的手指,按下了耳機左側罩殼上的金屬按鍵。

「咔噠。」

【降噪模式:開啟。】

世界,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抽離。

那是一種極致且震撼的靜謐。網咖裡叫罵聲、機械鍵盤的啪嗒聲、遊戲裡狂暴的炸裂聲,乃至於店員那充滿嫌惡的語氣,全都在百分之一秒內被一股無形的屏障瞬間抹平。

「靜音領域·一重天——聲學屏障。」

陸聲深深吸了一口氣。原本狂亂的心跳在絕對的死寂中開始放慢。外界的萬事萬物不再是刺耳的噪音,而是轉化為一種純粹的視覺訊號。

當聲音消失,視野反而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在他的眼中,世界彷彿被調高了高幀率。店員拍打檯面時手腕肌肉的微小痙攣、身旁路過顧客腳步重心的偏移、甚至連空氣中微塵漂移的軌跡,都在他的腦海中呈現出精密至極的戰術地圖。

他沒有再試圖開口。陸聲只是默默拿出手機,在點餐頁面劃了幾下,將螢幕遞到店員面前,隨後快速付款,奪過那一杯珍珠奶茶,像是一隻受驚的貓科動物般,快速閃進了網咖後方的避難走廊。

巷口外,是一片被高架橋遮蔽的戶外街頭籃球場。

夜深了,但這裡的燈光依然刺眼。幾盞高掛在鐵絲網上的鹵素燈散發出昏黃而燥熱的光芒,將場地上打球的人影拉得極長。

陸聲縮在巷口的陰影裡,一手捧著奶茶,吸管在他的嘴唇間被咬得變形。耳機裡的靜音屏障讓他獲得了難得的安寧,他只想在這裡默默地把奶茶喝完,然後像個幽靈一樣溜回自己的租屋處。

然而,籃球場上傳來的強烈震動,透過水泥地面傳遞到了他的腳底。

那是球鞋狠狠摩擦地面的刺耳撕裂聲,以及身體與身體重重撞擊在一起的沉悶響聲。

陸聲微微側過頭,透過帽子邊緣的縫隙看去。

球場上正在進行一場極度粗暴的三對三鬥牛。場地邊圍滿了附近高中生與街頭籃球手,叫好聲與挑釁的哨聲此起起伏。

場地中央,一個身高接近一百九十公分、理著寸頭的硬朗少年正如同一頭暴怒的野獸般強行突破。他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聖德高中籃球隊無袖球衣,露出的臂膀上滿是青筋與早已發紅的撞擊痕跡。

聖德高中籃球隊隊長——張烈。

「去死吧!雜碎!」張烈怒吼著,用極其強硬的身體對抗頂開了面前的防守者,強行拔地而起,雙手持球重重砸向籃框!

「噹!」

籃框發出劇烈的金屬呻吟,但球卻在框上彈了兩下,最終遺憾地滾落出來。

「哈哈哈哈!聖德的隊長就這點本事?這球要是能進,老子的名字倒過來寫!」

負責防守張烈的是一名身材極為魁梧的壯漢,穿著黑色背心,手臂上刺著誇張的紋身。他一把搶下籃板球,隨即用肘部狠狠地推了張烈的胸口一把,滿臉皆是嘲弄與傲慢。

「聽說你們聖德籃球隊快要被廢掉了?連個像樣的練習場地都沒有,只能跑來這種狗都不來的街頭場子打球?我要是你啊,張烈,早就跪下來向校方求饒了,還打什麼 HBL?別出來丟人現眼了!」

「你他媽說什麼?!」張烈的雙眼瞬間布滿血絲,像是一隻被激怒的猛獅,猛地衝上前去,死死捏住對方的領口。

兩邊的人馬瞬間圍了上來,推擠、謾罵、推搡,場面一時間失控到了極點。

「怎麼?想打架啊?」紋身壯漢狂妄地笑著,拍了拍自己的臉頰,「來啊!朝這裡打!打下去,你今年 HBL 的參賽資格就徹底完蛋了!你們聖德就等著被董事會拆掉改建電競館吧!」

張烈捏著對方領口的拳頭劇烈顫抖著。他的指關節發白,牙齒咬得嘎吱作響。

他不能動手。他知道對方是在故意挑釁。聖德高中籃球隊已經站在了懸崖邊緣,任何一絲負面新聞,都會成為學校董事會抽離資金、徹底解散球隊的完美藉口。

極度的屈辱與不甘化為沉重的壓力,壓得這個硬漢雙肩發顫。

「不敢打了?那就滾出去!這個場子,以後你們聖德的人少來沾邊!」紋身壯漢猛地一揮手,用力將張烈推得連續後退了數步。

混亂中,紋身壯漢隨手將手中的籃球朝著場邊砸去,試圖宣洩他的囂張氣焰。

「砰!」

重達六百克的籃球帶著沉悶的呼嘯聲,精準地砸向了縮在巷口陰影裡的陸聲。

陸聲甚至還沒反應過來,那顆籃球已經重重撞在了他的肩膀上。

「嗯……」

陸聲發出一聲悶哼,身體被撞得失去平衡,整個人向後跌倒在潮濕的地面上。手中的珍珠奶茶翻倒在地,黏稠的黑糖液體潑了一地。

而更讓他心神俱裂的是——

在跌倒的瞬間,因為劇烈的撞擊,他戴在耳朵上的降噪耳機掉了!

那顆黑色的無線耳機在地上彈跳了兩下,劃過一條弧線,順著傾斜的地形滾到了籃球場中央,停在了紋身壯漢的腳邊。

「啊……啊……」

極度的恐慌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死死掐住了陸聲的脖子。

耳機掉了。

外界的世界如同一頭復甦的巨獸,帶著毀滅性的音浪朝他狂湧而來!

周圍人群的嘲笑聲、紋身壯漢狂妄的怒吼、高架橋上車輛穿梭的噪音、甚至連夏夜裡刺耳的蟬鳴,全都無情地撞擊著他的鼓膜。

沒有了「靜音屏障」,陸聲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站在鬧區的罪人。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短促,全身的肌肉僵硬如鐵,額頭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拿回來……必須把耳機拿回來……

那是他的命。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避難所。

陸聲低下頭,雙手撐在地板上,整個人幾乎是以一種極度卑微、甚至有些滑稽的匍匐姿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不敢抬頭看任何人的眼睛,只是死死盯著數公尺外地面上那個微小的黑色耳機。

他踏上了籃球場的木板地面。

「喂!哪來的臭宅男?滾開!沒看見這裡在清場嗎?」紋身壯漢身邊的一名小弟見狀,極度不耐煩地朝陸聲吼道。

張烈揉著胸口站起身,看到這一幕,眉頭深深皺起。他看出了這個戴著帽子的瘦弱少年狀態很不尋常——那是一種瀕臨崩潰的極度恐懼。

「算了,阿泰,別為難不相干的人。」張烈沉聲說道,試圖上前阻攔。

「關你屁事!老子今天心情不好!」被稱為阿泰的紋身壯漢冷笑一聲,看著一步步低頭走過來的陸聲,眼中閃過一絲虐殺的快感。

他故意伸出腳,一腳踩在了那個黑色的無線耳機旁邊,距離耳機只有不到幾公分。

「小子,這是你的東西?」阿泰居高臨下地看著陸聲,抬起手中的籃球,在指尖上轉動著,「想要?跪下來拿啊。」

陸聲在距離阿泰兩公尺的地方停住了腳步。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哄笑。在他們眼中,這個身穿寬大連帽衫、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的少年,就像是一隻隨時可以被踩死的螞蟻。

陸聲的雙眼發紅。外界的喧囂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撕碎。每一聲嘲笑,都像是一把重錘砸在他的神經上。

「還……還給我……」陸聲開口了,聲音極小,帶著顫抖的哽咽。

「你說什麼?聽不見啊!大聲點!」阿泰囂張地將耳朵湊過去,臉上掛著殘忍的笑容,隨手將手中的籃球朝著陸聲的胸口狠狠扔了過去!

這是一個極具侮辱性的傳球,球速極快,帶著強烈的旋轉,如果普通人被砸中,絕對會當場岔氣。

張烈大驚失色:「小心!」

然而,下一秒,整個球場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就在籃球即將撞上陸聲胸口的千鈞一髮之際,陸聲那原本因為恐慌而劇烈顫抖的手,突然以一種難以置信的軌跡抬了起來。

「啪!」

一聲清脆得近乎爆裂的響聲在夜空中炸開!

陸聲的手掌如同精密的機械爪,穩穩地、紋絲不動地停在了胸前幾公分處。那顆帶著強烈旋轉的籃球,被他單手死死按住,所有的衝擊力在瞬間化為烏有!

阿泰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張烈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孔大小。身為一名頂級的高中球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剛才那一球的力道。眼前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社恐少年,竟然連看都沒看一眼,就精準地用單手接下了這記重傳?!

陸聲沒有抬頭。但他慢慢彎下腰,撿起了地上那個屬於他的耳機。

吹掉上面的灰塵,指尖微顫地將耳機塞回了自己的右耳。

「咔噠。」

世界,再度歸於死寂。

躁動的風聲、刺耳的嘲笑聲、胸腔內狂亂的心跳聲……全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抽離、淨化、抹平。

「靜音領域·一重天——聲學屏障,重新連結。」

陸聲深深吸了一口氣。

當最後一絲雜音從耳朵裡消失,他眼中所有的恐慌、退縮與懦弱,在這一瞬間被一種絕對冷酷、如同萬年冰川般的狂暴所取代。

那是屬於「靜音暴君」的瞳孔。

他緩緩抬起頭。

帽檐之下,那雙原本毫無生氣的眼睛裡,此刻正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幽暗光芒。在他的視覺世界裡,阿泰不再是一個不可一世的街頭霸王,而是一具充滿了漏洞、肌肉僵硬、重心高得離譜的肢體模型。

阿泰被陸聲的眼神盯得心底發毛,一股難以名狀的恐懼從脊椎骨直衝腦門。他惱羞成成怒地吼道:「裝神弄鬼!把球給我拿過來!」

阿泰猛地跨前一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著陸聲手中的籃球搶去!

陸聲沒有退縮。

他甚至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咚!」

籃球砸向地面。那一聲巨響,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噴發出第一縷岩漿!

陸聲動了。

那是快到超越視覺捕捉極限的第一步切入!

沒有任何多餘的預備動作,陸聲的膝蓋瞬間彎曲到一個令人牙酸的角度,全身的神經與肌肉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彈性。他的重心低得幾乎貼近地面,鞋底與水泥地摩擦出刺耳至極的尖叫聲!

阿泰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一頭獵豹般貼著他的左側肋骨呼嘯而過!

「好快?!」張烈的腦海中瞬間炸開這兩個字。

阿泰反應不可謂不快,他憑藉著強壯的身體,猛地向左側橫移,試圖用龐大的軀幹將陸聲徹底撞飛。

然而,陸聲的視野中,阿泰的重心轉移軌跡早已被高幀率的「靜音領域」精準捕捉。

在兩人身體即將撞擊的微秒之間,陸聲的右手手腕發出一道殘影般的抖動。

「啪!啪!」

極速交叉運球!

籃球在他雙腿之間如同閃電般穿梭而過。陸聲的身體在高速移動中做出了一個違背物理常識的急停變向,從極動到極靜,再到向右側爆發,整個過程流暢得如同經過精密計算的演算法!

阿泰的雙腳根本無法承受這種瞬間的重心切換。

「喀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關節扭曲聲響起。阿泰的雙膝一軟,腳步完全扭結在一起,巨大的身體失去平衡,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勢重重倒在了地上!

「Ankle Breaker(腳踝終結者)!」

場邊圍觀的人群爆發出一陣不可思議的尖叫,但這尖叫聲完全無法穿透陸聲耳機裡的屏障。

陸聲晃飛阿泰後,沒有選擇投籃,也沒有選擇繼續炫技。

他只是運著球,順勢一步跨出了籃球場的邊線,停在了巷口處。

阿泰趴在地板上,膝蓋劇痛,臉色慘白如紙,眼神中滿是駭然與難以置信。他居然被一個看起來像個宅男的少年,用最純粹的籃球技術硬生生地晃倒在地!

陸聲站在陰影裡,輕輕將籃球送了出去。

籃球劃過一條優美的弧線,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張烈的手中。

張烈下意識地接住球,雙手因為震驚而微微顫抖。他看著那個站在巷口陰影裡的少年,感覺自己的心臟在狂跳。

那不是普通街頭籃球手的技術。

那種絕望的突破速度、那種對防守者重心的精準打擊、以及那種戴著耳機、無視全場喧囂的冷酷球風……

這是絕對頂級的控球後衛(PG)!

正是他們聖德高中籃球隊夢寐以求、苦苦尋找了整整三年的核心大腦!

陸聲沒有給任何人說話的機會。

在確定耳機安全戴好、黑糖珍珠奶茶(雖然已經灑了)無法挽救後,他迅速拉低了帽子,轉過身,像是一隻受驚後重新隱匿於夜色中的野貓,快速消失在狹窄混亂的巷弄深處。

「喂!等等!」張烈回過神來,大聲喊道,邁開大腿就想追過去。

然而,巷子裡錯綜複雜,當他追到巷口時,除了空氣中殘留的微微焦黑的鞋底摩擦味之外,哪裡還有那個少年的影子?

張烈停下腳步,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籃球,又看了看巷口地面上那一小灘還未乾涸的黑糖珍珠奶茶。

「主動降噪耳機……重度社恐……」

張烈的眼睛裡漸漸亮起了一團狂熱的火焰。那是絕處逢生後的狂喜,是獵人看到了絕世獵物時的光芒。

「找到你了……」張烈死死握緊了手中的籃球,嘴角裂開一個狂暴的弧度,「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有多怕生……我們聖德籃球隊的最後一張拼圖,就是你了!」

夜風吹過街頭籃球場,燈光下,被晃倒在地上的阿泰還沒能站起來,而周圍那些原本嘲笑聖德高中的街頭球員們,此刻全都被震懾得鴉雀無聲。

一場關於無聲與狂暴的傳奇,在這條老舊街區的夜色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而此時此刻,已經跑回狹小租屋處的陸聲,正縮在床角,死死抱著自己的雙膝。

耳機裡的靜音模式依然開啟著。

他看著自己因為剛才極速運球而微微發紅的手掌,心跳久久無法平復。

「好……好可怕……」陸聲帶著哭腔地嘀咕著,把頭深深埋進了膝蓋裡,「剛才……好多人……」

他發誓,明天絕對不要再出門了。

絕對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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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 2 章:瀕臨廢部的舊鐵盒

本章登場

夜色裡的巷口,那灘黑糖珍珠奶茶在柏油路面上緩緩暈開,珍珠滾進水溝蓋的縫隙,甜膩的香氣混雜著巷弄裡經年累積的霉味與機車廢氣。

張烈站在巷口,胸膛起伏得像是一座過熱的鼓風爐,汗水順著他的下顎線滴落在那顆被他死死攥緊的籃球表面,發出細微的啪嗒聲。他盯著空無一人的暗巷,只有牆角那台嗡嗡作響的老舊變電箱,以及地上那一道被急剎拖出來的、還帶著焦黑溫度的鞋印。

「跑得還真快……」張烈咬著牙,低聲咒罵了一句,卻又忍不住笑出聲來。那笑聲在寂靜的巷弄裡顯得有些神經質,卻藏著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狂喜。

他的腦海裡反覆重播著十分鐘前在街頭球場發生的那一幕。阿泰,那個在鶯歌街頭號稱坦克的壯漢,用肩膀硬生生把聖德高中僅剩的兩個替補撞飛,嘴裡噴著垃圾話,嘲笑聖德是連校隊制服都快發不出來的乞丐球隊。而那個縮在網咖角落、連點一杯奶茶都要把頭埋進帽T裡的瘦弱少年,只是為了撿回自己掉在場邊、閃著微弱藍光的主動降噪耳機,就那樣漫不經心地踏進了場內。

沒有熱身,沒有叫囂,甚至沒有抬頭看人。少年只是慌亂地按下耳機側邊的按鈕。

就在那一瞬間,張烈發誓他看見了不一樣的東西。少年的背脊像是被無形的電流貫穿,原本瑟縮的肩膀猛然打開,眼神從渙散的怯懦,驟然變成了刀鋒般的銳利。籃球到了他手上,就不再是球,而是一道黑色的閃電。胯下、背後、兩次快到看不清的變向,阿泰那兩百公分的體重像是被抽掉了地心引力,狼狽地一屁股跌坐在地,連帶著他那群街頭兄弟的嘲笑聲,也在那一刻被徹底切斷。

那不是高中生該有的運球。那是野獸的步伐。

「靜音暴君……」張烈喃喃念著這個他擅自取的外號,手中的籃球被他捏得發出橡膠擠壓的哀鳴。「不管你有多怕生,不管你要躲到哪裡去,我張烈就算把整個新北市的網咖都翻過來,也要把你挖出來。」

而與此同時,二十分鐘車程外的聖德高中,正迎來另一場更冰冷的審判。

聖德高中行政大樓三樓的會議室,冷氣開得像冰庫。長形的檜木會議桌被擦得發亮,倒映著天花板慘白的日光燈。常務董事簡兆威坐在主位,穿著一套熨燙得沒有一絲皺摺的深灰色西裝,袖口露出半截要價不斐的瑞士手錶。他沒有看向坐在末席的張烈與球隊經理溫雅涵,只是慢條斯理地翻著手中的財報,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死寂的會議室裡被無限放大。

「張烈同學,溫雅涵同學,讓兩位久等了。」簡兆威終於抬起頭,臉上掛著那種受過專業訓練、卻沒有一絲溫度的微笑。「董事會很感謝你們兩位,在球隊最困難的時候還願意留下來。這份心意,很難得。」

溫雅涵穿著聖德高中的制服外套,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手裡緊抱著一本貼滿標籤的球隊帳本。她看起來溫柔恬靜,但指節卻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簡董事,關於下學期的體育館使用申請,我們已經……」

「啊,關於那個。」簡兆威輕輕抬手,打斷了她的話,將一份裝訂精美的企劃書推到兩人面前。封面上印著炫目的霓虹字樣——《聖德電競館建置暨產學合作計畫》。「董事會已經做出了最終決議。這個企劃,預計投入三千萬,與北部的職業電競戰隊合作,將你們現在使用的那個……舊體育館,改建成全台高中最頂級的電競館。燈光、轉播台、贊助商,全部都已經談好了。」

張烈猛地站了起來,鐵製的椅腳在磨石子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嘯。「你說什麼?那裡是我們的球場!是『舊鐵盒』!」

「舊鐵盒?」簡兆威挑了挑眉,像是聽到什麼有趣的綽號。「很懷舊的名字。但張烈同學,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懷舊不能當飯吃。過去五年,聖德籃球隊在HBL預賽連一勝都拿不到,乙級聯賽更是年年墊底。當年那場收賄打假球的醜聞,讓所有贊助商在一夜之間抽離,學校的聲譽到現在都還沒洗乾淨。我們每年還要倒貼兩百多萬去維持一個沒有戰績、沒有新生的社團,你覺得這符合經營效益嗎?」

他將財報翻到最後一頁,用指尖點了點那個觸目驚心的赤字。「董事長給過你們機會了。今年,是最後一年。」

簡兆威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操場角落那棟外牆斑駁、屋頂鐵皮已經鏽蝕成暗紅色的老舊體育館。夕陽的光線照在上面,像是一塊被遺忘的廢鐵。

「今年的HBL高中籃球聯賽,如果你們能打進全國八強,證明籃球隊還有價值,董事會就收回這個企劃,舊體育館永遠是你們的。但如果做不到……」他轉過身,眼神冷得像那台會議室的冷氣出風口。「聯賽結束的那一天,怪手就會開進去。籃球隊,正式廢部。所有隊員,轉為電競社社員。這是董事會的最後通牒,沒有討論空間。」

會議室的空氣像是被瞬間抽乾。溫雅涵的眼眶紅了,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在這種人面前掉下眼淚。張烈的拳頭握得劈啪作響,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滲出血絲。他想怒吼,想掀桌,想把那本該死的電競企劃書撕個粉碎,但他知道那沒有用。在資本與大人的遊戲規則面前,熱血是最廉價的東西。

「……我們會打進去的。」張烈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帶著血味。「八強,我們會拿給你看。」

簡兆威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裡充滿了上位者的憐憫。「我很期待。畢竟,能看到你們這些小朋友最後的掙扎,也算是一種餘興節目。」

離開行政大樓時,夕陽已經把整個校園染成橘紅色。張烈與溫雅涵並肩走在通往舊體育館的穿堂,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舊鐵盒」就矗立在校園最西側的角落,被兩棟新蓋的教學大樓夾在中間,像是一座被時代拋棄的孤島。推開那扇已經掉漆的厚重鐵門,一股混合著陳年木頭、汗水、灰塵與鐵鏽的獨特氣味撲面而來。頭頂的日光燈有一半已經不亮了,忽明忽暗地閃爍著。木質地板因為年久失修,許多地方已經隆起、裂開,每踩一步都會發出吱呀的呻吟。籃框上的籃網早已泛黃、破爛,計分板還是最老式的手翻牌,連二十四秒計時器都時好時壞。

這裡沒有空調,只有四台發出巨大噪音的老舊工業電風扇。沒有防護墊,沒有體能訓練室,甚至連一間像樣的更衣室都沒有。球員們換衣服,只能在器材室用一塊褪色的布簾隔開。

但就是這個破地方,承載了聖德高中籃球隊最後的尊嚴。

「張烈,你剛剛太衝動了。」溫雅涵小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全國八強……我們現在連先發五人都湊不齊。陳界學長已經一年沒碰球了,阿克回去部落幫家裡務農,林子傑說他要準備學測……我們要怎麼打?」

「湊不齊,就去找。」張烈沒有回頭,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個空蕩蕩的籃框,眼底的火焰卻越燒越旺。「我找到了一個人。一個可以改變一切的人。」

他將今天在街頭球場的遭遇,用他那最誇張、最激動的語氣向溫雅涵描述了一遍。溫雅涵聽得一愣一愣的,眉頭微微皺起。「重度社恐?戴著降噪耳機打球?張烈,你確定你不是被阿泰撞到頭,出現幻覺了?」

「我他媽用我隊長的頭銜發誓!」張烈激動地抓住溫雅涵的肩膀。「那小子的第一步,快到連我的眼睛都跟不上!那種球感,那種對重心的掌握,絕對是怪物等級的!只要他願意加入,我們就有一個真正的控球後衛了!有他在,林子傑的擋拆、陳界的外線、阿克的籃板,才能全部活起來!」

溫雅涵看著張烈那雙充滿血絲卻又無比堅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她認識張烈三年,從國中一起打球到現在,她知道這個外表暴躁、看起來四肢發達的隊長,其實比任何人都還要珍惜這個破爛的球隊。為了守住舊鐵盒,他暑假去工地打工,自己掏錢買球、買水,甚至在校慶時厚著臉皮去跟每一個攤位要贊助。

「……他叫什麼名字?在哪裡?」溫雅涵終於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我幫你一起找。」

「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他一定在學校附近的網咖出沒。特徵是……永遠戴著一副黑色的、很大很大的主動降噪耳機,還有,怕生到像是會被人群融化一樣。」

於是,接下來的三天,聖德高中方圓兩公里內的所有網咖、速食店、便利商店,都出現了兩個形跡可疑的身影。張烈像是瘋了一樣,每放學就衝出去地毯式搜索,手裡還拿著自己手繪的、醜到不行的通緝令,上面寫著「尋找:耳機怪人」。溫雅涵則是透過學校的資訊系統,偷偷調閱了校內所有還沒加入社團、且通勤地點在附近學生的名單,一個一個過濾。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下著綿綿細雨。

張烈拖著疲憊的身軀,再次推開那間位於巷弄內、招牌霓虹燈已經壞掉一半的「星辰網咖」後門。後巷堆滿了廢棄的紙箱與廚餘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油煙味。他本來已經不抱希望,卻在轉角的陰影處,看見了一個蜷縮的身影。

那個少年穿著洗到發白的連帽外套,帽子拉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小截蒼白的下巴。他蹲在牆角,膝蓋緊緊併攏,懷裡死死抱著一個裝著耳機的防水袋,整個人像是恨不得嵌進牆壁裡。雨水順著他的帽簷滴落,他卻一動也不敢動,因為巷口站著幾個抽菸的成年人,大聲地聊著天,那嘈雜的人聲對他而言,就像是無數根針在扎他的耳膜。

是他!

張烈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從胸口蹦出來。他放輕腳步,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稀有動物,一步一步地靠近。

「……嘿。」張烈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點,雖然以他的嗓門,溫和起來還是像打雷。「同學……又見面了。」

蹲在地上的陸聲像是被電到一般,整個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猛地抬起頭。那是一張清秀卻充滿驚恐的臉,眼睛因為熬夜而有些紅腫,嘴唇抿得死緊。他看見張烈那張在網咖燈光下顯得有些兇惡的臉,以及他身後那個同樣看著他的溫雅涵,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對、對不起……」陸聲的聲音細若蚊蚋,還帶著嚴重的結巴,每說一個字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我、我馬上就走……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擋路的……」

他手忙腳亂地想要站起來,卻因為蹲太久而腳麻,一個踉蹌差點跌進旁邊的水窪。手中的耳機袋也差點掉在地上。

溫雅涵見狀,連忙上前一步,伸出手想扶他,卻被張烈攔住了。張烈對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不要靠太近。

「別怕,我們不是壞人。」張烈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陸聲齊平,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具有壓迫感。「我叫張烈,聖德高中籃球隊的隊長。這位是我們的經理,溫雅涵。我們……我們找了你三天了。」

「找、找我……?」陸聲更害怕了,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他死死抱著耳機袋,往牆角又縮了縮,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我、我沒有做壞事……那天、那天我只是想撿耳機……我不是故意要、要出風頭的……對不起……你們不要找我……」

他語無倫次地道著歉,彷彿張烈是來找他算帳的討債集團。那極度社恐的模樣,讓一向暴躁的張烈都感到一陣心疼與無力。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個擁有如此恐怖天賦的少年,會寧願窩在網咖的角落,也不願走進人群。

人群,對他而言,就是地獄。

「聽我說,同學。」張烈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誠懇。「那天你在球場上做的事,不是出風頭。你拯救了我們。你知不知道,我們聖德籃球隊,快要沒有了?」

張烈將董事會的最後通牒、舊鐵盒的困境、以及自己對籃球那份近乎偏執的熱愛,用最簡單、最直接的語言,告訴了眼前這個不斷發抖的少年。他沒有畫大餅,沒有談什麼全國冠軍的夢想,他只是說:「我們需要你。不是需要一個會打球的工具,是需要一個能和我們一起,守住那個破爛球場的夥伴。」

溫雅涵也蹲了下來,從包包裡拿出一包還溫熱的草莓牛奶,輕輕放在陸聲面前的地上,然後退後一步,溫柔地說:「同學,我們不會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只是……能不能給我們一個機會,讓你去看看我們的球場?就看一眼就好。如果你不喜歡,我們馬上送你回來,絕對不會再打擾你。」

陸聲的視線落在那罐草莓牛奶上,又抬頭看了看張烈那雙雖然兇悍卻異常真誠的眼睛,以及溫雅涵那沒有任何壓迫感的溫柔笑容。他的呼吸依舊急促,但顫抖的幅度似乎小了一點。

他想起了那天在球場上,戴上耳機後那片絕對安靜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沒有嘲笑,沒有注視,只有籃球與地板碰撞的、讓他安心的咚咚聲,以及對手那緩慢得像是慢動作的重心移動。那是他唯一感到自由的時刻。

而現在,這兩個人想把他從那個安全的角落,拉回到那個喧囂的、充滿人群的世界裡去。

恐懼,像是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但在恐懼的深處,卻又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對於那片木質地板的微弱渴望。

最終,陸聲用顫抖的手,拿起了那罐草莓牛奶,小小地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

張烈與溫雅涵對視一眼,眼中爆發出難以抑制的狂喜。

十分鐘後,聖德高中那扇沉重的鐵門,再次被推開。

當陸聲跟著張烈與溫雅涵踏進「舊鐵盒」的瞬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霉味、汗味、木頭的吱呀聲、頭頂那盞一閃一閃、發出滋滋電流聲的日光燈。這個破舊、昏暗、甚至有些陰森的體育館,對普通學生而言是避之不及的地方,但對陸聲而言,卻像是一個被世界遺忘的、安靜的避風港。這裡沒有網咖裡那種震耳欲聾的鍵盤聲與嘶吼,沒有街頭那種密密麻麻的視線。

只有籃球架,以及那片雖然破舊、卻被拖得乾乾淨淨的木質地板。

「怎麼樣?很爛對吧?」張烈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卻又帶著一種驕傲。「但這裡就是我們的家。只要我們還在,這裡就不會變成什麼狗屁電競館。」

溫雅涵則是輕輕打開了牆邊的燈光開關。雖然有一半的燈管不亮,但暖黃色的光線還是盡力地照亮了整個球場。

陸聲抱著耳機袋,站在球場的入口處,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他的目光怯生生地掃過球場的每一個角落,最後停留在那個孤零零的籃框上。

就在這時,舊鐵盒那扇破舊的鐵門,再次被人從外面推開,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三個身影逆著走廊的光線,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形高大、皮膚黝黑的原住民少年,他扛著一個巨大的行李袋,笑得一臉燦爛,露出一口白牙。「隊長!聽說你找到了新的控球後衛?我阿克可是連部落的豐年祭都沒去,就趕回來了啦!」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文冷靜的少年,手裡拿著一台平板電腦,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數據。「張烈,先說好,我回來只是因為溫經理說這次有完整的數據可以分析,而且……我不想看到舊鐵盒真的被拆掉。至於這位新同學的實力,還有待驗證。」這是戰術大腦林子傑。

而最後一個走進來的,是一個頭髮有些凌亂、眼神頹廢、穿著拖鞋的少年。他雙手插在口袋裡,看都沒看陸聲一眼,只是徑直走到三分線外,撿起地上的一顆籃球,隨手一投。

唰!

籃球空心入網,連籃網都沒怎麼晃動。

「陳界。」張烈喊出了他的名字。

被稱作陳界的少年這才懶洋洋地轉過頭,瞥了陸聲一眼,眼神裡沒有期待,只有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排斥。「就是他?看起來……風一吹就會倒的小朋友?張烈,你確定他能承受HBL那種強度的碰撞嗎?別到時候哭著要回家找媽媽。」

一時間,舊鐵盒內的氣氛變得有些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縮在門口、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顆球的社恐少年身上。質疑、好奇、期待,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陸聲被這些視線盯得頭皮發麻,呼吸再次變得急促起來。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想要逃離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手,也不受控制地伸向了自己懷中的降噪耳機。那是他唯一的盾牌。

張烈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擋在了陸聲身前,用自己寬闊的後背為他擋住了所有審視的目光。他回頭,對著陸聲,露出一個有些笨拙卻無比安心的笑容。

「別怕。」張烈低聲說道,然後轉過頭,對著那三個歸來的隊友,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隊長的威嚴與狂熱。

「都給我聽好了!從今天起,陸聲就是我們聖德籃球隊的控球後衛!是我們的家人!誰要是敢小看他,就是跟我張烈過不去!」

他將一顆籃球,輕輕地滾到了陸聲的腳邊。

「陸聲,」張烈的聲音再次溫和下來,他看著陸聲那雙驚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要不要試試看?在這個球場上,戴上你的耳機,試著……運一次球就好?」

籃球在破舊的木質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滾動聲,最後停在陸聲那雙已經洗到發白的球鞋前。

整個舊鐵盒,鴉雀無聲。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屏住了。

陸聲低著頭,看著腳邊的籃球,又看了看自己懷中那副冰冷的、卻能帶給他全世界安寧的黑色耳機。他的手指,因為緊張與掙扎,而微微顫抖著。

他會按下那個降噪的開關嗎?

那個名為「靜音領域」的無聲世界,會在這個瀕臨廢部的舊鐵盒裡,再次降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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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 3 章:無聲的世界與第一步切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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籃球停在他洗到發白的球鞋尖前。

一公分,僅僅一公分之遙。

橘色的皮革還在破舊的木質地板上微微晃動,發出一種極其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整個「舊鐵盒」裡的空氣像是被瞬間抽乾了,連那台老舊抽風機嘎吱嘎吱的轉動聲都像是被刻意壓低了八度。

陸聲低著頭,沒有人能看見他的表情。他的瀏海過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因為過度緊張而泛白的下巴。他的手指死死地攥著懷中那副霧黑色的主動降噪耳機,指節因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微微地顫抖著。那是他的氧氣罩,是他的城牆,是他在這個充滿視線與聲音的世界裡,唯一能呼吸的縫隙。

質疑的目光,像針一樣落在他的背上。

舊鐵盒裡殘存的隊員不多,加上張烈也只有五個人。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染著一小撮金毛、身高約莫一米八五的學長,名字叫侯子謙,是去年還能打上替補輪替的小前鋒。此刻他雙手抱胸,嘴角勾著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站在他身旁的則是體型壯碩如小山、臉上長著青春痘的二年級中鋒,大家都叫他大為。這兩個人,就是聖德籃球隊除了張烈之外,僅存的兩名正式隊員。

「隊長,你在開什麼玩笑?」侯子謙終於忍不住了,聲音裡帶著火氣,劃破了這片詭異的寂靜,「就他?這個連話都講不清楚、走路都恨不得貼著牆壁走的傢伙?你要讓他當我們的控球後衛?控球後衛是球隊的大腦耶,是要在場上大吼指揮的人!他連看都不敢看我們一眼,是要怎麼指揮?靠心電感應嗎?」

大為雖然沒說話,但那雙瞪大的眼睛裡寫滿了附和。他上下打量著陸聲那副瘦削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身板,又看了看他懷裡那副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耳機,眼神更加不屑。

「就是啊,烈哥。」大為甕聲甕氣地說,「我們知道你想救球隊,可是也不能隨便在路邊抓一個阿宅來充數吧?HBL又不是打電動,戴個耳機就能變強嗎?要是被帝皇御德那群傢伙看到我們派這種人上去,還不被笑掉大牙?」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塊石頭,精準地砸在陸聲的頭頂。他把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整個人縮進地板的縫隙裡。胃部一陣痙攣,那種熟悉的、想吐的窒息感又湧了上來。吵雜、視線、評價……這個體育館裡的一切,都讓他想立刻按下電梯逃離。

「都給我閉嘴!」

張烈猛地轉過身,發出一聲暴喝。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鐵皮屋頂下嗡嗡作響,帶著隊長不容置疑的威嚴。侯子謙和大為被他這股氣勢震得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我張烈什麼時候拿球隊開過玩笑?」張烈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如刀一般掃過兩位隊友,「那天在網咖旁的街頭球場,你們沒在現場,你們不懂!我被那個號稱是街頭皇帝的傢伙守到連球都運不過去的時候,是誰?是他!是陸聲這個你們口中的阿宅,只用了一個眼神,一個運球,就把那個傢伙晃到腳踝差點扭斷!你們做得到嗎?你們誰做得到?」

侯子謙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天張烈回來時,臉上那種混雜著震驚與狂喜的表情,他到現在還記得。張烈不是會誇大其詞的人。

「可是……可是那只是街頭鬥牛啊……」侯子謙的氣勢弱了幾分,但還是硬著頭皮說,「而且他這個樣子,真的能上正規比賽嗎?籃球是要溝通的,他戴著那個什麼耳機,連我們喊戰術都聽不到,是要怎麼打?」

這句話,戳中了最核心的問題。

張烈也沉默了一瞬。他回頭看向陸聲,看著這個渾身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的少年,又看了看那顆停在他腳邊的籃球。他知道,用言語是無法說服這群被現實磨得只剩下懷疑的隊友的。唯一的語言,只有籃球本身。

他深吸了一口氣,做了一個決定。

「好,既然你們不信。」張烈彎下腰,將那顆籃球撿了起來,用力拍了兩下。沉悶的「碰、碰」聲在舊鐵盒裡迴盪,「那就用籃球來說話。侯子謙,大為,我們來一場三對三。」

他將球拋給侯子謙,然後指向陸聲。

「我跟陸聲一隊,再隨便加一個……就……就讓經理來幫我們當個發球機!你們兩個一隊,再找一個人,贏了,就證明給你們看。不用多,打五球,先拿三分的贏,敢不敢?」

這個提議讓侯子謙和大為愣住了。三對三?讓這個社恐怪咖上場?這不是送分是什麼?

「烈哥,你認真的?」侯子謙忍不住笑了出來,那是一種被荒謬感逼出的笑,「你跟他?我跟大為?你這是要一打二嗎?我可先說好,場上可沒有學長讓學弟這種事,我不會放水的。」

「少廢話,來不來?」張烈不耐煩地吼道。

「來!為什麼不來!」侯子謙被激起了好勝心,一把接住球,「就讓他知道,HBL的球場不是網咖,想戴耳機躲起來,門都沒有!」

一直縮在場邊記錄板後面、扎著馬尾、戴著眼鏡的球隊經理溫雅涵,此刻也有些擔憂地看向陸聲。她是這個瀕臨廢部的球隊裡,唯一一個從一開始就無條件支持張烈的人,但她也清楚陸聲的狀況。她輕聲對陸聲說:「陸聲同學,沒關係的,不用勉強……」

陸聲沒有回應。他只是呆呆地看著張烈。張烈正對他用力地點頭,眼神裡沒有催促,只有信任。那個笨拙卻安心的笑容再次出現。

「試一次就好。」張烈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就像那天晚上那樣。把其他聲音都關掉,只聽你自己的。你行的。」

陸聲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手。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他手中的那副耳機上。

他的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不聽使喚,好幾次都沒能準確地摸到耳機側邊那個小小的、圓形的按鈕。那個按鈕,是他世界的開關。

終於,喀嚓一聲。

極其輕微的一聲電子提示音過後,世界,消失了。

嗡——

就像是有人將整個舊鐵盒連同裡面的人一起,沉入了深不見底的海底。

抽風機的嘎吱聲沒了。侯子謙不屑的嗤笑沒了。遠處操場傳來的、模糊的學生嬉鬧聲也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純粹的、近乎神聖的死寂。

在這片死寂之中,他能聽見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沉穩而有力地敲擊著耳膜。還有那顆籃球,當張烈將它輕輕推到他手裡時,皮革與指尖接觸的觸感被無限放大。那顆球,不再是冰冷的器材,而是他身體的延伸,是他心跳的另一個共鳴點。

陸聲戴上了耳機。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侯子謙和大為都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如果說上一秒的陸聲是一隻受驚的、蜷縮在角落的小動物,那麼這一秒的陸聲,就是一頭緩緩睜開眼睛的猛獸。他的眼神變了。那雙原本閃躲、慌亂的眼睛,此刻變得無比銳利、冰冷、專注。他的腰桿不自覺地挺直了,雙膝微屈,整個人的重心瞬間下沉,那是一種頂級後衛才擁有的、充滿侵略性的預備姿態。

「靜音領域·一重天……聲學屏障,展開。」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張烈笑了。他知道,那個「靜音暴君」回來了。

「發球!」侯子謙大喊一聲,將球發給了站在弧頂的陸聲,嘴裡還不忘噴著垃圾話,「來啊,小社恐,讓我看看你戴個耳機能變出什麼把戲?別運兩下就哭著跑回家找媽媽喔!」

大為則直接張開雙臂,像一堵牆一樣貼了上來,粗壯的手臂不斷地試圖去推擠陸聲的身體,嘴裡也嘟囔著:「不要以為烈哥罩你就沒事了,籃球可是身體碰撞的運動,軟腳蝦!」

然而,這些垃圾話,這些小動作,對於此刻的陸聲而言,根本不存在。

在他的「聲學屏障」之中,侯子謙的嘴巴一張一合,卻沒有任何聲音傳入他的世界。他看到的,只有侯子謙身體的數據。

侯子謙的重心,偏左了零點三公分。他的右腳腳尖,比左腳多墊起了零點五公分。這代表他習慣性地想往右側封堵,左側是他下意識的弱側。大為的呼吸,急促了,他的肩膀在每一次呼吸時都會有一個極其細微的上提,這代表他的橫移速度在下降,他的體能在開場的高強度貼防下就已經開始消耗。

整個球場,在陸聲的眼中,不再是混亂的、充滿人的空間。而是一張由無數條線、無數個點構成的高幀率戰術地圖。每個人的重心、慣性、發力預兆,都像是用螢光筆標註出來一樣清晰。

防守的漏洞,無限放大。

陸聲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多餘的胯下運球或試探步。就是最簡單、最直接的第一步切入。

他的左腳猛地蹬地!

吱——!

球鞋與木質地板發出一聲尖銳到刺耳的摩擦聲!那聲音在死寂的領域中被無限放大,如同輪胎在賽道上燒胎起步!

侯子謙只覺得眼前一花。

他明明已經預判了陸聲要往右切,他的重心都已經往那邊偏移了,可是陸聲的第一步卻是朝著他重心所在的左側去的!這怎麼可能?這完全違背了過人的常理!正常人過人都是往防守者的弱側去,這傢伙竟然直接往強側撞?這不是找死嗎?

但下一秒,侯子謙就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陸聲不是要撞上去,他的那一步,快到了一種匪夷所思的境地。他的身體像是沒有慣性一樣,在接觸的瞬間,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硬生生地從侯子謙重心偏移所露出的一絲縫隙中——擠了過去!

不是晃過,是擠過,是用絕對的速度與爆發力,撕開了一道口子!

「什麼?!」侯子謙驚呼出聲,但他的身體已經完全被甩在了身後,只能狼狽地轉身回追。

大為立刻補防上來,他龐大的身軀像一座小山,試圖用身體將陸聲直接撞出邊線。他的手臂高高舉起,完全封堵了上籃的路線。

在常人眼中,這已經是一個必死的球。要麼被撞翻,要麼被迫停球。

但在陸聲的眼中,大為的補防,慢了。

太慢了。

大為起跳的時機,早了零點二秒。他的重心在起跳的瞬間,已經完全向上,這意味著他在空中已經無法再做任何橫向的移動。他的雙手雖然舉起,但腋下卻露出了一片巨大的空檔。

陸聲的瞳孔中,倒映著籃框。

他沒有減速,反而再次加速!

在即將與大為那龐大的身軀相撞的前一刻,陸聲的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幅度向右傾斜,同時右手將球從大為的腋下,以一個極低的角度,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拋了出去!

籃球在地板上輕輕一點,反彈而起,擦著籃板上的小方框,柔順地滾入了籃網。

唰!

籃網翻起一陣白色的浪花,發出全世界最悅耳的聲音。只是這個聲音,陸聲聽不見。他只能看見那顆橘色的皮球,乾淨俐落地穿過了籃網。

整個舊鐵盒,死一般的寂靜。

侯子謙保持著回追的姿勢,僵在原地,臉上的輕蔑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見了鬼一樣的驚駭。大為更是維持著舉手的封蓋姿勢,緩緩地落回地面,龐大的身軀因為震驚而微微晃動。他們兩個人,兩個HBL層級的球員,竟然被一個社恐少年,用最簡單的一招,給徹徹底底地戲耍了。

張烈和溫雅涵也愣住了。雖然張烈見過陸聲的厲害,但那是在街頭。而現在,在正規的半場三對三中,在有戰術、有補防的情況下,陸聲所展現出來的統治力,比那晚更加恐怖,更加蠻不講理。

那一步,那一步到底是什麼?那種無視重心、無視防守的第一步,根本就不是高中生能擁有的東西!就算是職業球員,也未必能做出來!

陸聲緩緩地轉過身,面無表情地走回弧頂。他的呼吸甚至沒有一絲紊亂。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還在發愣的侯子謙和大為,然後伸出手,對溫雅涵做了一個「發球」的手勢。

那個眼神,冰冷、專注、充滿了壓迫感。彷彿在說:再來。

侯子謙被這個眼神刺得渾身一震,一股無名的怒火混雜著不甘,從胸口直衝腦門。

「媽的……剛剛只是不小心!再來!」他一把搶過球,狠狠地發給陸聲,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輕視,整個人如臨大敵,壓低重心,雙手不斷地干擾,眼神死死地鎖定陸聲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大為也怒吼一聲,守在了禁區,隨時準備進行最兇狠的協防。

第二球,開始。

陸聲再次接球。這一次,侯子謙的防守更加兇悍,他甚至用上了手部的小動作,不斷地拉扯著陸聲的球衣。

但在靜音領域中,這些干擾依舊無效。

陸聲的眼中,侯子謙的防守看似密不透風,但他的重心卻因為過度用力拉扯,而變得極不穩定。他的左腳,正在承受著全身百分之七十的重量。

機會。

陸聲的肩膀極其輕微地向左一晃——一個最簡單的假動作。

侯子謙的重心立刻跟著向左移動!就是現在!

陸聲的右腳如同閃電般蹬地,整個人向右側爆射而出!這一次,他沒有選擇擠過去,而是用一個極其流暢的體前變向,將球從左手換到右手,人隨球走,瞬間就過掉了重心已經偏移的侯子謙半個身位!

「補防!」侯子謙絕望地大喊。

大為再次撲了上來。但這一次,陸聲沒有選擇自己上籃。

在高速行進中,他的頭甚至沒有轉向,卻用眼角的餘光,精準地捕捉到了張烈的位置。張烈心領神會,一個反跑,甩開了盯防他的另一名隊員,切入了籃下,空了!

陸聲的手腕輕輕一抖,一顆子彈般的擊地傳球,穿越了大為的雙腿之間,精準地、帶著強烈旋轉地送到了張烈的手中。

張烈接球,起跳,雙手暴扣!

轟!!!

老舊的籃框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整個籃架都在劇烈地搖晃!

二比零。

張烈落地後,興奮地仰天怒吼,用力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然後衝過去,想給陸聲一個大大的擁抱。但當他看到陸聲那張依舊冰冷、戴著耳機的臉時,他又硬生生地停住了,只是用力地對著陸聲豎起了大拇指。

侯子謙和大為,已經徹底傻眼了。

如果說第一球是個人能力的極致展現,那麼第二球,就是對籃球智商的徹底碾壓。那個擊地傳球,是怎麼傳出來的?他根本就沒有看張烈啊!那種不看人傳球,需要多麼恐怖的視野和球感?

他們看著陸聲,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高中生,而是一個來自更高維度的怪物。

溫雅涵在場邊,已經激動得捂住了嘴巴,眼中泛起了淚光。她知道,她和張烈,真的挖到寶了。

就在這時,舊鐵盒那扇常年吱呀作響的鐵門,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了。

一道修長卻帶著一絲落寞的身影,逆著光出現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黃的白色T恤,下身是一條寬鬆的運動長褲,右邊的膝蓋上,戴著一個黑色的、看起來就很專業的護膝。他的頭髮有些凌亂,臉上帶著熬夜後的頹廢,眼神卻在看到場內那個戴著耳機的身影,以及那個剛剛完成的、不可思議的傳球後,猛地亮了起來。

那眼神,像是一個在沙漠中迷路已久的旅人,終於看到了綠洲。

張烈注意到了門口的動靜,轉頭一看,整個人都愣住了,隨即爆發出巨大的驚喜。

「陳界!你這個混蛋!你終於肯回來了嗎?!」

而場中的陸聲,也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緩緩地轉過頭,隔著絕對寂靜的領域,與門口那個頹廢天才的目光,在半空中,悄然交會。

比賽還未結束,但新的拼圖,已經主動找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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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 4 章:雜牌軍的重組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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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鐵盒那扇常年吱呀作響的鐵門被推開的瞬間,午後的光線像一把利刃,切開了館內渾濁而悶熱的空氣。

懸浮在光柱裡的灰塵,被那道修長身影帶起的氣流捲動,緩緩旋轉。整個球場在那一聲不看人擊地傳球帶來的震撼後,陷入了一種近乎凝滯的寂靜,所有人的視線都黏在門口那個人身上。

陳界。

那個曾經被聖德高中視為王牌射手,卻在一年前因為一次毀滅性的膝蓋重傷而徹底銷聲匿跡的天才。

張烈整個人僵在原地,手上還維持著接球後準備暴扣的姿勢,下一秒,他臉上的錯愕被一種近乎蠻橫的狂喜取代。

「陳界!你這個王八蛋!」張烈像是壓抑了整整一年的火山終於爆發,聲音大到讓舊鐵盒生鏽的鐵皮屋頂都跟著嗡嗡震動,「你他媽還知道要回來啊!老子以為你死在外面了!」

他幾乎是用衝的跑過去,一把就揪住了陳界那件洗到發黃的白色T恤領口,拳頭高高舉起,看起來像是要一拳砸在那張頹廢的臉上。但拳頭終究沒有落下,只是重重地捶在了陳界的肩膀上,發出一聲悶響。那力道很重,卻是一種只有多年兄弟才懂的問候。

陳界被捶得晃了一下,輕輕咳了一聲,臉上那層如同面具般的冷漠與頹廢,裂開了一道縫隙。他沒有推開張烈,只是抬起頭,那雙因為長期熬夜而帶著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越過張烈的肩膀,望向了球場中央。

望向了那個戴著黑色主動降噪耳機,依舊站在原地,彷彿與世隔絕的少年。

陸聲也正看著他。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即使陸聲的眼神依舊被那層名為「靜音領域」的薄紗籠罩,顯得冷冽而疏離,但陳界卻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共鳴。那不是普通高中生看到強者的崇拜,而是一種狙擊手在茫茫戰場上,終於找到了那個唯一能為自己遞送彈藥、創造開火時機的觀測手,那種靈魂層面的顫慄。

剛才那記擊地傳球,球在地板上摩擦旋轉的角度、力道、提前量,精準得像是用尺規畫出來的一樣。那是只有真正懂得投籃的人,才看得懂的溫柔。

「他……是誰?」陳界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

「他叫陸聲!我們的新控衛!老子好不容易才從網咖把他挖出來的怪物!」張烈興奮得滿臉通紅,回頭對著陸聲大吼,「陸聲!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那個愛耍廢的混蛋射手!陳界!全聖德最準的三分線外的鬼!」

巨大的聲浪在舊鐵盒內迴盪。但對於陸聲而言,世界依舊是死寂的。

他只是下意識地將手放在了耳機的右側,那是他感到不安時的習慣動作。面對突然闖入的陌生人,以及張烈那過於熱情的介紹,社恐的本能讓他的肩膀微微縮起,視線有些慌亂地垂下。

溫雅涵敏銳地察覺到了陸聲的窘迫,她連忙快步走到場邊,從隨身的帆布袋裡拿出自己的手機,快速地打了一行字,然後將螢幕面向陸聲高高舉起。

【別緊張,他是隊友,是來幫助我們的。】

陸聲看到了那行字,緊繃的肩線才稍稍放鬆了一些。他猶豫了幾秒,也拿出了自己那支螢幕有些裂痕的舊手機,指尖在鍵盤上有些笨拙卻飛快地敲擊著。

下一秒,溫雅涵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妳好……我……我叫陸聲。請……請多指教。】

還附帶了一個小小的、低著頭的貼圖。

陳界看著這一幕,那張頹廢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極淡的、卻無比真實的笑意。他沒有說話,只是鬆開了張烈的手,慢慢地走進了球場。他的右腿因為那個黑色的護膝,走起路來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僵硬,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他走到三分線外,彎腰撿起了那顆還在微微滾動的籃球。球皮有些磨損,沾著舊鐵盒地板特有的灰塵與汗漬的觸感,讓他冰冷的指尖,久違地感受到了一絲溫熱。

「張烈,傳球給我。」陳界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注。

張烈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將球用力地砸了過去。

陳界接球,沒有任何多餘的調整,甚至沒有屈膝,直接就在原地拔了起來。他的起跳高度因為膝傷已經不如當年那般驚人,甚至有些勉強,但他出手的那個瞬間,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手腕輕柔得像是要托起一片羽毛,手指撥動籃球,賦予它一道極致穩定的後旋。籃球在空中劃出的弧線,高而柔和,像一道精準計算過的拋物線,完全無視了舊鐵盒內有些昏暗的燈光與頭頂嗡嗡作響的老舊吊扇。

唰!

籃球空心入網的聲音,清脆得像是一聲槍響,激起的網花乾淨俐落,甚至沒有碰到籃框。

整個舊鐵盒再次安靜了下來。但這一次,是被這記美如畫的投籃所震懾的安靜。

陳界落地,輕輕活動了一下自己的右膝,眼神中的那團火焰,燒得更旺了。他轉過頭,看向了陸聲,用一種近乎宣告的語氣說道:「我回來了。只要你能把球傳到我手上,不管在哪裡,我都能把它投進去。」

這句話,是對陸聲說的,也像是對他自己那段頹廢歲月的告別。

陸聲看著那顆還在籃網下晃動的籃球,又看了看陳界眼中那份偏執的自信,他緩緩地、有些生澀地點了點頭。雖然沒有語言,但那個點頭的動作,在無聲的世界裡,比任何豪言壯語都來得有力。

溫雅涵的眼眶再一次濕潤了。她知道,最難的一塊拼圖,已經回來了。但她的喜悅只維持了不到三秒,就被現實的焦慮所取代。她快步走到張烈身邊,壓低聲音說:「張烈,還不夠。HBL的報名規定,至少要登錄十個人,我們現在先發五人都還湊不齊。光靠你們三個,是打不了聯賽的。」

張烈的笑容也僵住了。是啊,聖德籃球隊在經歷了廢部風波後,人心渙散,大部分的隊員都已經轉社或是乾脆退隊了。要在短短幾天內,湊齊一支能打的隊伍,談何容易。

「阿克!」張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用力一拍腦門,「對!還有那個大個子!」

「阿克?」陳界皺起了眉頭,「你是說那個整天只知道在後山打工搬貨的傻大個?他不是早就說打籃球沒錢賺,不如去搬水泥了嗎?」

「他敢!老子去把他綁回來!」張烈捲起袖子,作勢就要往外衝。

溫雅涵連忙拉住他,無奈地嘆了口氣:「還是我跟陸聲一起去吧。你去,只會把人嚇跑。」她轉頭看向陸聲,又舉起了手機。

【陸聲,可以請你跟我們一起去找下一位隊友嗎?他需要看到你的籃球,才會相信我們不是在開玩笑。】

陸聲看著螢幕,有些遲疑,但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他將耳機暫時掛回脖子上,世界瞬間從絕對的死寂,變回了充滿雜音的現實。舊鐵盒外蟬鳴的聒噪、遠處操場傳來的哨音、還有張烈粗重的呼吸聲,一股腦地湧入他的耳朵,讓他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但他沒有再把耳機戴回去。

他想試著,用自己的耳朵,去聽聽這個世界。

三十分鐘後,聖德高中後方的資源回收場。

正午的太陽毒辣地炙烤著大地,空氣中瀰漫著鐵鏽、汗水與廢紙混合的刺鼻氣味。一座由廢棄課桌椅堆成的小山旁,一個身高超過一米九、皮膚黝黑、肌肉線條如同花崗岩般分明的巨漢,正光著膀子,輕鬆地將一捆又一捆沉重的廢紙板扛上貨車。他的背後已經被汗水浸透,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每一次發力,背闊肌與斜方肌都會誇張地隆起,充滿了野性的爆發力。

他就是阿克,聖德高中二年級,排灣族,擁有全校最恐怖的彈跳與籃板嗅覺,卻也擁有全校最樂天、最神經大條的腦袋。

「阿克!」張烈的聲音遠遠傳來。

阿克轉過頭,看到是張烈一行人,立刻露出了憨厚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喔!隊長!還有溫雅涵學姊!你們怎麼會來這裡?要來幫我搬紙板嗎?一天八百塊喔!」

張烈差點被他這句話氣到跌倒:「搬你個頭啦!老子是來叫你歸隊的!HBL要開打了!」

阿克的笑容淡了一些,他將肩上的紙板放下,用毛巾隨意地擦了擦汗,語氣有些無奈:「隊長,別鬧了啦。打球又不能當飯吃,我媽說了,我再這樣不務正業,就要把我送回部落去種芋頭了。而且……我們聖德現在連個像樣的對手都找不到,打來打去都是輸,有什麼意思啦。」

他的語氣裡,沒有抱怨,只有一種對現實的無奈與對籃球最純粹的熱情被消磨殆盡後的疲憊。

溫雅涵沒有急著反駁,只是輕輕推了推身邊的陸聲。

陸聲有些緊張地往前走了一小步,從溫雅涵手中接過那顆一直抱著的籃球。他的手很小,與阿克那雙蒲扇般的大手相比,顯得格外稚嫩。但他抱著球的姿勢,卻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穩定感。

阿克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瘦弱、戴著耳機、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少年,眼神裡充滿了困惑:「他是誰啊?新來的工讀生嗎?看起來搬不動紙板喔。」

張烈氣笑了:「他是我們的控衛!陸聲!你別看他這樣,他可是個怪物!」

阿克顯然不信,他那顆直線條的腦袋,無法將「怪物」這個詞與眼前這個連看人都不敢大聲看的社恐少年聯繫起來。他甚至有些善意地嘲笑道:「小學弟,籃球不是這樣玩的啦,要靠身體的啦!像我這樣!」說著,他還刻意鼓起了自己手臂上的二頭肌。

就在這時,一直低著頭的陸聲,動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耳機緩緩地戴了上去。

喀嚓。

主動降噪開啟的輕微電子音,在這嘈雜的資源回收場裡,幾乎微不可聞。但對於陸聲而言,那是另一個世界大門開啟的聲音。毒辣的陽光、刺鼻的氣味、阿克的嘲笑,瞬間被一層無形的薄膜隔絕在外。他的世界,再次只剩下了自己沉穩有力的心跳,以及籃球與粗糙水泥地碰撞時,那如同戰鼓般的「咚、咚」聲。

他抬起了頭。

那雙原本閃躲、怯懦的眼睛,此刻變得無比專注、銳利,如同鷹隼锁定了獵物。他看著阿克那看似毫無破綻的巨大身軀,在他的「一重天」視野裡,阿克因為長期搬運重物而有些前傾的重心、因為炎熱而微微張開的雙腳站距,每一個細微的破綻都被無限放大。

陸聲開始運球了。

球速不快,但每一次拍擊都精準地砸在同一個點上,發出沉悶而富有節奏的聲響。他慢慢地朝著阿克逼近。

阿克也收起了笑容,出於籃球員的本能,他張開了雙臂,壓低了重心。雖然他不認為這個小個子能突破自己,但身體還是做出了最標準的防守姿態。

就在兩人距離不到一步之遙時,陸聲的眼神,突然朝著阿克的左側,用力地瞥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其逼真的眼神假動作!

阿克的神經大條在這一刻反而成了弱點,他幾乎是本能地就被那個眼神騙得重心向左偏移了半寸。

就是這半寸!

陸聲的身體如同裝了彈簧一般,瞬間向右側爆發!他的第一步快得不可思議,球像是黏在了他的手上,人與球合二為一,從阿克那因為重心偏移而露出的、僅僅只有一道縫隙的右側,一閃而過!

阿克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陣微風拂過臉頰,那個瘦小的身影就已經從自己身邊掠了過去。他甚至沒來得及伸手!

陸聲沒有上籃,只是在過掉阿克之後,輕輕地將球往身後一拋,球便聽話地回到了張烈的手中。整個過程,安靜、迅速、致命。

資源回收場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貨車引擎空轉的突突聲。

阿克維持著張開雙臂的防守姿勢,整個人僵在原地,黝黑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看了看那個已經將耳機摘下,重新變回那個縮著肩膀、有些不好意思的少年的陸聲,腦袋徹底當機了。

過了足足五秒鐘,這個樂天巨漢才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混合著震驚與狂喜的大笑。

「哇靠!哇靠哇靠!你怎麼辦到的!你是鬼嗎!我怎麼完全沒看到!」阿克興奮得像個發現了新玩具的孩子,衝過去就想給陸聲一個熊抱,卻被張烈眼明手快地攔住了,「隊長!他好強!他比你還強欸!我、我願意歸隊!我明天就去跟老闆辭職!不,我現在就去!」

溫雅涵和張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的笑意。第二塊拼圖,也找回來了。

「還差一個。」溫雅涵輕聲說,她的目光投向了校園的另一頭,那棟安靜的圖書館,「最難搞的那個。」

圖書館三樓,自習室最角落的位置。

與資源回收場的悶熱喧鬧截然不同,這裡的空氣是冰冷的,充滿了舊書紙張與冷氣的味道,只有翻動書頁的沙沙聲與鍵盤敲擊的嗒嗒聲。一個戴著黑框眼鏡、面容白皙斯文的少年,正對著一台筆記型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地跑動著各種數據圖表與比賽影片的暫停畫面。

林子傑,聖德高中三年級,籃球隊的中鋒,同時也是全校模擬考前三名的學霸。他打籃球,從來不靠蠻力,只靠腦子。他能在對手抬手的瞬間,就計算出對方投籃的拋物線與籃板球的落點;他能在電光石火之間,分析出對方戰術跑位後留下的唯一空檔。

但也正因為太過理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現在的聖德高中,想要打進HBL八強,機率趨近於零。

「所以,你們是想用熱血這種無法量化的東西,來彌補我們與帝皇御德之間,那道如同天塹般的數據鴻溝嗎?」林子傑甚至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說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數學公式,「我計算過了。就算加上陳界和阿克,我們的平均身高、體重、助跑摸高,都落後同組的對手至少一個標準差。陸聲同學的個人能力或許很突出,但籃球是五個人的運動,一個人的靜音領域,無法讓另外四個人也變成聾子。」

他的話尖銳而現實,像一盆冰水,澆熄了張烈剛剛燃起的熱情。

張烈氣得想罵人,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反駁。因為林子傑說的,全都是事實。

溫雅涵卻沒有生氣,她只是將一台平板電腦輕輕放在了林子傑的桌上。螢幕上,正播放著剛才在舊鐵盒內,陸聲那記不看人擊地傳球的慢動作重播。

「那這個呢?這個數據,你計算得出來嗎?」溫雅涵輕聲問。

林子傑推了推眼鏡,目光第一次從自己的電腦螢幕上移開,落在了平板上。影片被放慢了十倍,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陸聲在傳球的瞬間,手腕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向內側翻轉的動作。那個動作,賦予了籃球一道詭異的側旋,讓球在擊地之後,並非直線反彈,而是劃出了一道微小的弧線,恰好繞過了防守者的腳尖,精準地送到了張烈的手中。

林子傑的瞳孔,微微收縮了。

「這是……馬格努斯效應……」他喃喃自語,作為一個理科天才,他瞬間就理解了這個傳球背後的物理原理,「他不是在傳球,他是在……操控氣流?他怎麼能在那種高速對抗中,計算出這種旋轉角度?」

「他不是計算出來的,」溫雅涵微笑著說,「他是感覺出來的。就像你感覺到戰術的空檔一樣。這是一種天賦,一種無法用數據完全解析的天賦。子傑,籃球的確是數據的遊戲,但數據的盡頭,是天才。而我們,現在就擁有一個天才。」

林子傑沉默了。他看著影片中那個戴著耳機、眼神冷冽的少年,又看了看平板旁,那張陸聲用通訊軟體傳來的、有些笨拙的訊息。

【林子傑學長,你好。我……我不會說話,但是……我會把球傳到你最舒服的位置。請……請你相信我。】

許久,林子傑緩緩地闔上了自己的筆記型電腦。他站起身,將桌上的書本一本本整齊地疊好,然後拿起了掛在椅背上的、已經有些舊的聖德隊外套。

「走吧。」他淡淡地說,眼鏡後的目光,第一次燃起了一絲屬於這個年紀少年應有的、對未知的渴望,「讓我去會會這個……無法被量化的變數。」

當夕陽的餘暉將舊鐵盒的鐵皮屋頂染成一片橘紅時,聖德高中籃球隊,那支曾經瀕臨解散的雜牌軍,終於再次湊齊了他們的先發五虎。

控球後衛,靜音暴君陸聲。

得分後衛,熱血隊長張烈。

小前鋒,頹廢狙擊手陳界。

大前鋒,籃板怪獸阿克。

中鋒,戰術大腦林子傑。

五個性格迥異、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少年,此刻卻因為同一個目標,站在了同一塊斑駁的地板上。他們之間還有隔閡,還有不信任,甚至連最基本的溝通都成問題——陸聲依舊只能透過手機打字來表達自己。但一種名為「可能性」的化學反應,已經在這座老舊的體育館內,悄然開始發酵。

就在五人有些尷尬地站在一起,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時,舊鐵盒那扇鐵門,再一次被推開了。

這一次,走進來的不是隊員,而是一個提著掃把、穿著藍色工作服、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看門老頭。

葉振雄。

他佝僂著背,慢悠悠地走到球場中央,用那雙渾濁卻又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掃視了一圈這群重新集結的少年。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陸聲那副黑色的降噪耳機上。

「吵死了,」老頭用掃把敲了敲地板,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一群小鬼,湊在一起就以為能上戰場了嗎?連怎麼傳球給一個聽不見的隊友都不知道,還想打HBL?」

張烈有些不服氣地想反駁,卻被溫雅涵拉住了。溫雅涵看著葉振雄,眼中充滿了尊敬:「葉伯伯……」

葉振雄沒有理會他們,只是自顧自地走到陸聲面前,渾濁的眼睛直視著陸聲那雙有些受驚的眸子。

「小子,」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把你的耳機,借我聽一下。」

陸聲愣住了,下意識地將耳機摘了下來,遞了過去。

葉振雄接過耳機,戴在了自己頭上,按下了那個降噪開關。

嗡——

世界,瞬間安靜了。

老頭閉上了眼睛,站在原地,靜靜地感受了幾秒鐘。然後,他睜開眼,將耳機還給了陸聲,嘴角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

「有點意思。」他轉過身,看向了那四個一臉茫然的少年,用掃把指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道,「從明天開始,我就是你們的教練。」

「什麼?!」張烈和阿克同時驚呼出聲。

這個在聖德高中看了三十年大門、平時只會掃掃地、看看報紙的葉老頭,竟然要當他們的教練?

葉振雄沒有解釋,只是用掃把重重地在地板上劃出了一道刺耳的聲響。

「不想被那群董事會的老傢伙當成垃圾一樣掃進電競館,就給我乖乖聽話。老頭子我雖然老了,但還沒到看著自己的球場被人拆掉,還能無動於衷的地步。」

他的眼神,在夕陽的映照下,第一次露出了如同刀鋒般的銳利。

就在這時,溫雅涵的手機,急促地響了起來。她接起電話,只聽了幾句,臉色便瞬間變得煞白。

她緩緩放下手機,看向了剛剛燃起一絲希望的眾人,聲音有些顫抖。

「是……是董事會的通知。常務董事簡兆威說,為了檢驗我們是否有資格繼續使用舊鐵盒,他已經幫我們安排了一場……練習賽。」

「對手是……去年打進全國四強的,同德高中。而且……」溫雅涵的聲音越來越小,「他還邀請了《籃球誌》的記者方詩涵,到現場進行全程直播報導。」

「時間是……後天早上九點。」

舊鐵盒內,剛剛升起的熱血與希望,彷彿被一盆來自西伯利亞的冰水當頭澆下。

同德高中,那是以全場高壓緊逼與凶狠垃圾話聞名的高壓機器,是所有技術型後衛的噩夢。而全程直播,則意味著他們將在全校師生、甚至全市球迷的面前,被公開處刑。

這根本不是什麼檢驗,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要將聖德籃球隊徹底碾碎、讓他們永世不得翻身的下馬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個戴著耳機的少年。

在那即將到來的、充滿惡意的喧囂與壓迫中,那片絕對寂靜的領域,真的能成為他們唯一的庇護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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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 5 章:眼神與肢體的暗號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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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鐵盒裡的空氣像是被瞬間抽乾了。

溫雅涵那句顫抖的「後天早上九點」,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重磅炸彈,將剛剛才因為陳界歸隊而燃起的那一點點微光,炸得粉碎。

夕陽從生鏽鐵皮的縫隙斜切進來,在佈滿灰塵的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柱。光柱裡漂浮的塵埃清晰可見,卻沒有人覺得溫暖,只覺得冷。

「同德高中?還全程直播?」張烈第一個炸了,他猛地將手中的籃球砸向地面,砰的一聲巨響在空曠的體育館裡迴盪。「簡兆威那個老王八蛋!他根本就是想讓我們當眾出糗!讓全校的人看著我們被血洗,然後他就有正當理由把這裡剷平去蓋他的電競館!」

他額頭上的青筋暴起,胸口劇烈起伏。這比直接告訴他們要解散更讓人憤怒,這是一種羞辱,一種要將他們最後一點尊嚴也踩進泥裡的處刑。

阿克張大了嘴,樂天如他也笑不出來了。「同德……就是那個每次比賽前都會對著對手板凳席大吼大叫的那個同德嗎?我聽說他們的後衛超愛噴垃圾話,會一直黏著你罵到你懷疑人生欸。」

林子傑推了推眼鏡,臉色凝重得像是在看一份期中考零分的成績單。「同德高中去年全國四強,他們的戰術核心就是窒息式的高壓全場緊逼。全場緊逼最需要的就是場上五個人不斷地大聲溝通、呼叫換防、提醒補位。這套戰術……剛好完全克制我們。」

他說完,下意識地看向了角落裡的陸聲。

所有人的視線,也都跟著聚了過去。

少年正縮在靠近飲水機的陰影裡,頭微微低垂,過長的瀏海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戴著那副已經有些掉漆的黑色主動降噪耳機,耳機沒有開音樂,也沒有開降噪,只是那樣戴著,像是一道隔絕世界的城牆。他的手指緊緊絞著衣襬,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剛剛那句「後天早上九點」他聽見了,雖然聲音很小,但那幾個字裡蘊含的惡意與壓力,卻像針一樣刺進了他最害怕的那塊區域——人群、注視、喧囂、評判。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肩膀細微地顫抖起來。

「陸聲。」溫雅涵立刻察覺到了他的不安,連忙放柔了聲音走過去,卻又不敢靠得太近,怕驚擾到他。「沒事的,我們……我們還有時間可以準備。」

但這句安慰連她自己都覺得蒼白。還有一天半的時間,要怎麼去對抗一支全國四強的軍隊?

一直沉默地坐在場邊長椅上擦拭著老舊戰術板的葉振雄,此時終於緩緩站了起來。

這位看門老頭,或者說,他們的新教練,沒有像張烈那樣暴怒,也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沮喪。他只是將手中的戰術板輕輕放在地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喀」聲。

「吵什麼。」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焦躁的眾人瞬間安靜下來。「人家都把刀架到脖子上了,你們在這裡比誰的聲音大,是能把刀嚇回去嗎?」

他渾濁的眼睛掃過每一個人,最後停留在陸聲身上。

「董事會想看我們笑話,同德想拿我們當墊腳石,記者想拍我們潰不成軍的樣子。很好啊。」葉振雄咧開嘴,露出一個有些缺牙卻無比銳利的笑容。「那我們就讓他們看看,啞巴是怎麼打球的。」

張烈愣住了。「葉老,你的意思是……」

「籃球是五個人的運動沒錯,但誰規定溝通一定要用嘴巴?」葉振雄走到場中央,撿起那顆被張烈砸在地上的籃球,輕輕拍了兩下。咚、咚。沉悶的聲音在死寂的舊鐵盒裡顯得格外清晰。「尤其是對我們這支隊伍來說,聲音,反而是最大的敵人。」

他看向陸聲,眼神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小子,把你的耳機打開。」

陸聲猛地抬起頭,露出了那雙有些受驚的眼睛。他猶豫了一下,手指顫抖地按下了耳機側面的按鈕。

嗡——

一聲極其輕微的電子啟動聲後,世界,消失了。

舊鐵盒外呼嘯的風聲、遠處操場的喧鬧、隊友們粗重的呼吸聲,在一瞬間被徹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神聖的絕對寂靜。在這片寂靜中,他自己的心跳聲被無限放大,咚、咚、咚,沉穩而有力。他能聽見自己血液在血管中流動的聲音,能看見空氣中每一粒塵埃飄動的軌跡。

「靜音領域·一重天。」葉振雄的聲音在他眼中變成了無聲的口型,但他卻讀懂了。「聲學屏障。在這個世界裡,你聽不見垃圾話,也聽不見歡呼與噓聲。你只看得見。」

葉振雄轉過身,對著其他四個人說道:「從現在開始,到後天早上九點之前,我們不練體能,不練戰術跑位。我們只練一樣東西——學會怎麼跟一個聽不見的人打球。」

「我們要創造一套,專屬於聖德的,無聲暗號體系。」

當天晚上,舊鐵盒的燈光亮到了深夜。

沒有怒吼,沒有叫喊,只有球鞋摩擦地板的唧唧聲和籃球撞擊地面的咚咚聲。葉振雄用白色膠帶在戰術板上畫出了三個簡單卻至關重要的符號。

「聽好了,這是陸聲的語言。」葉振雄拿著筆,敲著戰術板。「第一,是指尖的語言。」

他讓陸聲持球,展示給所有人看。「當陸聲準備傳球時,你們不要看他的眼睛,要看他的手指。食指與中指併攏,球的旋轉軸心會偏向左側,這代表他要傳一個提前量很大的擊地傳球,目標是空切的底角。無名指微微翹起,代表這是一個高拋傳球,要給到空中。」

「這麼細微,誰看得清楚啊?」陳界皺著眉頭,他抱著手臂靠在牆邊,語氣裡帶著頹廢者特有的懷疑。「比賽的時候大家都在高速移動,誰有空去盯著他的手指頭看?」

「你看不清楚,是因為你還在用耳朵打球。」葉振雄毫不客氣地回應。「陳界,你是射手。你出手前最需要的不是隊友大喊『空檔!』,而是球以最舒服的旋轉、最精準的時機來到你手上。陸聲給你的球,會告訴你一切。」

陳界沒有再反駁,只是眼神閃爍了一下。

「第二,是手肘的語言。」葉振雄繼續說道。「陸聲切入時,他的手肘角度會決定他的意圖。手肘外展超過四十五度,是他要自己終結,你們就去衝搶籃板。手肘內收、緊貼肋骨,那就是他在尋找傳球路線,你們就要立刻動起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眼神的語言。」

葉振雄讓所有人圍成一個圈,讓陸聲站在中間。「在靜音領域裡,陸聲的視野會變成高幀率的戰術地圖。他會在對手重心偏移的零點幾秒內做出判斷。那個時候,他的眼神會比任何大喊都更快。一次眨眼,一次視線的快速偏移,就是一次戰術指令。」

理論說完了,接下來是殘酷的實戰練習。

一開始,簡直是一場災難。

陸聲戴著開啟降噪的耳機,在場上快速運球。林子傑按照戰術上前做了一個紮實的高位擋拆,並大聲……不,他想起來不能大聲,於是他改用手勢大喊,但陸聲根本沒看他,只是自顧自地一個背後運球就從另一側鑽了過去,留下林子傑一個人尷尬地站在原地,像一根木樁。

「不是!我擋拆了啊!你倒是看我一眼啊!」林子傑有些無奈。

陸聲停下腳步,有些慌亂地掏出手機,快速地在通訊軟體上打字。他的指尖因為緊張而有些笨拙。

【對不起……我剛剛看到阿克那邊的防守人腳尖往內扣了0.5公分,那邊的空檔更大……所以……】

眾人看著手機螢幕上的文字,面面相覷。腳尖往內扣0.5公分?這是什麼怪物級別的觀察力?

阿克的狀況更糟。當陸聲一個漂亮的擊地傳球穿越兩人防守,精準地送到他手邊時,他竟然因為沒反應過來,球直接砸在了他的腳背上彈出了界外。

「哎呀!阿克!你在發什麼呆!」張烈氣得大罵。

阿克一臉委屈地撓著頭。「我……我以為他要自己投啊!他手肘不是張開了嗎?我哪知道那是假動作啊!」

汗水,很快就浸濕了每個人的球衣。挫敗感像潮水一樣蔓延。陳界試了幾次接陸聲的傳球投籃,結果不是接球時機慢了半拍被假想的防守干擾,就是球的旋轉讓他接得很不舒服,投出去的球砸筐而出。

「這樣不行。」陳界投丟第三個球後,有些煩躁地將球砸回給陸聲。「你的球太快了,我還沒準備好。」

陸聲接住球,低下頭,肩膀又開始微微顫抖。他覺得自己又搞砸了,又因為自己的奇怪,拖累了大家。

就在這時,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是溫雅涵。她沒有說話,只是遞給他一條毛巾和一瓶水,然後對著他溫柔地笑了笑,用口型慢慢地說:「慢慢來。」

張烈也走了過來,他沒有責怪陸聲,而是一把摟住了陳界的脖子。「靠,陳大射手,你不是號稱閉著眼睛都能投進嗎?怎麼,一個傳球就把你難倒了?是不是膝蓋又痛了,需要學長幫你按摩一下啊?」

「滾開,你很臭。」陳界嫌棄地推開他,但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了一點。

林子傑則冷靜地拿出了他的筆記本,上面已經密密麻麻地記滿了數據。「我發現了,陸聲的傳球有一個固定的節奏。他的運球如果是『咚-咚-咚』三下輕拍,接下來的傳球有87%的機率是擊地球。如果是『咚——咚』一下重拍接一下輕拍,那就是高拋。我們可以根據這個節奏來預判。」

不愧是戰術大腦。

葉振雄看著這群雖然笨拙卻沒有放棄的少年,滿意地點了點頭。「再來。把速度放慢十倍。我們從走路開始。」

於是,奇妙的一幕在舊鐵盒裡上演了。五個大男生,像是在跳一支緩慢而笨拙的舞蹈。陸聲慢慢地運著球,其他四個人則全神貫注地盯著他的指尖、手肘和眼睛。

一次,兩次,十次,五十次。

汗水滴落在老舊的木質地板上,暈開一圈圈深色的痕跡。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

終於,在不知道第幾百次嘗試時,奇蹟發生了。

陸聲在三分線外持球,他沒有看向任何人,只是運球的節奏突然變成了一次輕盈的「咚-咚」。他的右手食指與中指在球離手的瞬間,極其隱蔽地併攏了一下。

一直在底角遊走的陳界,像是被電流擊中一般,腦中瞬間閃過了葉振雄的話——併攏,代表提前量的擊地球!

他沒有思考,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他猛地一個反跑,甩開了假想的防守者,朝著籃下空切。而就在他跑動的瞬間,一道橘色的閃電貼著地面,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精準地出現在了他奔跑路徑的前方!

陳界接球,沒有任何調整,甚至沒有看籃框,憑藉著肌肉記憶直接拔起就投。他的動作從頹廢變得專注,眼神在那一瞬間銳利如鷹。

唰!

籃球空心入網,發出清脆悅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體育館裡,這個聲音美妙得如同天籟。

陳界愣愣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向了陸聲。陸聲也正看著他,隔著降噪耳機,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陸聲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幾乎看不見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被寂靜放大的,屬於勝利者的微笑。

「幹!看到了嗎!看到了嗎!」張烈興奮地大吼,隨即想起陸聲聽不見,又立刻改為用力地鼓掌。「傳得漂亮!投得更漂亮!」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接下來的共鳴就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

幾分鐘後,陸聲再次持球突破。這一次,他的手肘緊緊內收,眼睛快速地瞥了一眼籃筐右側的上空。

阿克心領神會。這個眼神他剛剛在慢動作練習中看過無數次!那是要空接!

這個原住民巨漢發出一聲低吼,龐大的身軀卻展現出驚人的彈跳力,他像一頭掙脫束縛的野狼,高高躍起。而陸聲的球,也在同一時間化作一道高高的拋物線,越過了所有人的頭頂,精準地來到了籃筐的正上方。

阿克在空中抓住了球,沒有任何猶豫,雙手將球狠狠地砸進了籃框!

哐當!!!

老舊的籃架因為這記勢大力沉的扣籃而劇烈地搖晃起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阿克吊在籃框上,興奮地仰天長嘯,儘管陸聲聽不見,但那份野性的力量卻透過地板的震動傳遞到了每個人的腳底。

林子傑也接到了陸聲一次絕妙的不看人背後傳球,輕鬆上籃得分。

一支球隊,終於開始像一支球隊那樣運轉了。沒有語言,只有眼神、手勢、球的旋轉與軌跡。他們用最原始也最純粹的方式,重新理解了籃球。

深夜十一點,練習終於結束。所有人都累癱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汗水已經在身下匯成了一片小小的水窪。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與光亮。

葉振雄關掉了舊鐵盒的大燈,只留下一盞昏黃的小燈。「行了,今天就到這裡。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讓那群高高在上的少爺們見識一下,什麼叫做從泥巴裡長出來的籃球。」

少年們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舊鐵盒。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疲憊卻堅定。

陸聲走在最後,他摘下了耳機。夜晚的蟬鳴與遠處的車聲重新湧入他的世界,讓他有些不適應地皺了皺眉。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在月光下顯得有些破敗卻無比溫暖的舊鐵盒,又看了看前方隊友們的背影,然後,他拿出手機,笨拙地在名為「聖德雜牌軍」的群組裡,發出了一行字。

【明天……請多指教。】

很快,群組裡就跳出了回覆。

張烈:【廢話!明天給老子把同德那群混蛋的屁股踢爛!】

阿克:【陸聲你今天傳得超帥的啦!明天再給我來幾個空接!】

林子傑:【早點休息,明早七點舊鐵盒集合做最後演練。數據顯示充足睡眠能提升17%的反應速度。】

陳界:【……嗯。】

陸聲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文字,在清冷的月光下,那張總是蒼白而緊繃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清晰而真實的笑容。

然而,這份溫馨與希望,並沒有持續太久。

第二天早上七點,當聖德的少年們帶著一身痠痛卻鬥志昂揚地回到舊鐵盒時,卻發現體育館的門口,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一輛漆黑發亮的豪華遊覽車。車身上印著燙金的「同德高中籃球隊」字樣,在晨光下顯得無比刺眼。

而更讓他們心臟驟停的是,遊覽車旁,除了幾個正在熱身、身高體壯、眼神輕蔑的同德球員外,還站著一個穿著剪裁合身套裝、拿著專業攝影器材、一臉幹練的短髮女性。

她看到聖德眾人,立刻舉起了相機,快門聲清脆地響起。

「各位早安,我是《籃球誌》的記者方詩涵。常務董事簡兆威先生特地囑咐我,要提前來記錄一下貴隊『充滿鬥志』的賽前準備情況。」她微笑著,但那笑容裡卻帶著媒體人特有的銳利與審視。她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隊伍最後方、那個下意識就想往張烈身後躲的陸聲身上,以及他耳朵上那副顯眼的黑色降噪耳機上。

「這位,想必就是傳說中那位『聽不見』的王牌後衛了吧?」

而在她的身後,同德高中那位以凶悍著稱的隊長,正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用一種看垃圾的眼神上下打量著聖德這群穿著洗到發白舊球衣的雜牌軍,然後,他對著陸聲的方向,毫不掩飾地比出了一個「割喉」的手勢,並用極其誇張的口型,一字一句地說道:

「聾子,等死吧。」

大戰的硝煙,甚至比預定的九點,提前了整整兩個小時,就已經瀰漫了整個舊鐵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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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 6 章:董事會的下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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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喉的手勢,就那樣懸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裡。

同德高中隊長的嘴型誇張而惡意,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口香糖黏在牙齒上的刀片,慢慢地擠出來——聾子,等死吧。

舊鐵盒門口的時間,像是被那輛漆黑發亮的豪華遊覽車給硬生生碾停了。

那輛車實在太新、太亮了。車身是那種深到發藍的黑,烤漆在八點不到的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燙金的「同德高中籃球隊」字樣足足有半個人高,字體筆劃銳利,旁邊還印著三、四個贊助商的商標,從運動飲料到連鎖健身中心,每一個都光鮮亮麗。車頭的後視鏡上甚至還掛著一串平安符,嶄新的流蘇隨風輕晃,與聖德那棟外牆剝落、鐵窗生鏽、被學生們戲稱為舊鐵盒的體育館,形成了一種近乎殘忍的對比。

同德的球員已經在場邊熱身了。總共十二個人,清一色的全新球衣,螢光白底加上寶藍色的滾邊,背號的燙印平整到沒有一絲皺摺。他們的身高平均至少一米八五以上,每個人的小腿都像是用彈簧與鋼索纏繞而成,熱身時的每一次折返跑,球鞋與水泥地摩擦出的「嘰——嘰——」聲都整齊劃一。最刺眼的是他們的眼神,那是一種被勝利餵養出來的眼神,掃過聖德眾人身上那件洗到發白、領口已經鬆掉的暗紅色舊球衣時,毫不掩飾地露出了譏笑。

快門聲又響了一次。

喀嚓。

方詩涵往前踏了一步,她穿著一身俐落的深灰色套裝,短髮剛好齊耳,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胸前掛著《籃球誌》的記者證。她手上的相機是專業級的單眼,鏡頭又長又黑,像是一隻隨時準備捕食的眼睛。她笑得很標準,是那種受過專業訓練的媒體笑容,嘴角上揚的弧度精準,卻沒有抵達眼底。

「聖德高中的各位,早安。」她的聲音清亮,在安靜的清晨裡顯得格外清晰,「我是《籃球誌》的記者方詩涵。不好意思這麼早來打擾,因為常務董事簡兆威先生特別來電囑咐,希望我能提前來,完整記錄下貴隊在這場『深具指標意義』的練習賽前的準備情況。他說,這將會是聖德籃球隊『重生之路』最重要的見證。」

她刻意在「重生之路」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然後鏡頭緩慢地平移,像是在進行一場審判前的蒐證。鏡頭掃過張烈額頭上因為熬夜練球而冒出的痘痘,掃過陳界膝蓋上那塊已經泛黃的舊護膝,掃過阿克因為長期在室外打球而曬得黝黑、甚至有些脫皮的手臂,最後,精準地停在了隊伍最後方的陸聲身上。

「這位,想必就是最近在社群網路上被討論得很熱烈的那位『聽不見的王牌』,陸聲同學吧?」方詩涵的鏡頭對準了陸聲耳朵上那副霧面黑色的主動降噪耳機,「簡董事說,你的出場本身就是一種話題性。他很期待今天的表現呢。」

話題性。這三個字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進了聖德每個人的心裡。

大家都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這根本不是什麼練習賽。這是一場公開處刑。

溫雅涵第一個反應過來。她是聖德籃球隊的經理,同時也是學生會的副會長,一向溫柔細心的她,此刻臉色卻白得像紙。她快步向前,擋在了方詩涵與陸聲之間,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卻依然保持著禮貌。

「方記者,練習賽是九點開始,現在才八點不到。簡董事這樣臨時安排強行採訪,似乎沒有事先知會我們球隊。」她的目光越過方詩涵,直直望向那輛遊覽車,像是想透過那片深色的車窗,看到那個坐在冷氣房裡操控一切的男人,「而且,同德高中是今年北區奪冠熱門,去年就打進了全國四強。我們聖德……我們才剛剛重組完成,這樣的對戰組合,時間點未免太刻意了。」

「溫同學,妳誤會了。」方詩涵不疾不徐地放下相機,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我只是受邀前來記錄。至於對戰組合,簡董事的說法是,『只有跟最強的對手交手,才能最快檢驗出一支球隊有沒有存在的價值』。他還說,如果聖德連一場練習賽都撐不過,那麼董事會關於將舊鐵盒改建為電競館的提案,就能更『沒有懸念』地通過了。」

沒有懸念。這四個字像是一盆冰水,從聖德每個少年的頭頂直接澆了下去。

舊鐵盒。這座承載了他們所有汗水、爭吵、與那一點點可憐夢想的破舊體育館。在董事會的眼中,只是一塊等待變現的建地。電子競技館,聽起來多麼現代、多麼有商機,能帶來多少贊助與流量。而他們這群在破木地板上打滾的少年,只是一群需要被清除的雜音。

「幹!」張烈終於忍不住了。他本來就站在陸聲的身前,像一堵牆一樣試圖隔開所有惡意的視線,此刻聽到這話,拳頭已經捏得指節發白,額頭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什麼叫做有沒有存在的價值?我們每天五點起來練球,地板是我們自己拖的,球是我們自己撿的!那個姓簡的根本連一場球都沒來看過,憑什麼決定我們該不該存在!」

他的怒吼在清晨的校園裡迴盪,卻只換來同德隊長更放肆的大笑。

同德的隊長,一個留著寸頭、體格壯得像一頭公牛的三年級生,叫做雷豪。他把口香糖用力一吐,精準地吐進了旁邊的垃圾桶,然後雙手插胸,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大,刻意要讓所有人都聽見。

「憑什麼?就憑我們同德一年在球隊上的預算,就夠你們聖德吃十年啊,廢物。」雷豪的眼神像是刀子,一個一個劃過聖德的先發五人,「我聽說你們還搞什麼『無聲暗號』?笑死人了。籃球是溝通用嘴巴打的,不是給聾子玩扮家家酒的。等一下我們會用全場緊逼,從你們發球的那一秒就黏死你們。我倒要看看,你們那個戴耳機的聾子,怎麼聽隊友喊『幫擋』、怎麼喊『換防』?」

他身後的同德隊員們配合地發出了一陣鬨笑,有人甚至學著陸聲低頭縮肩的模樣,誇張地模仿起來。

「還有你,陳界。」雷豪的目光轉向了那個一直靠在門框上、看似漠不關心的頹廢射手,「聽說你膝蓋又行了?別等一下一個急停,膝蓋又直接炸開,那可就不好看了。我們可不想擔什麼弄傷殘障人士的責任。」

陳界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原本插在口袋裡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但他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雷豪,那雙總是慵懶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實質的火焰。

阿克則是氣得滿臉通紅,他那壯碩的身軀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用帶著原住民腔調的國語大聲回罵:「你說什麼!有種來禁區試試看!我把你籃板帽到外太空去!」

林子傑是唯一還保持冷靜的人,他推了推眼鏡,快速地掃視著同德球員的站位與熱身動作,低聲對身邊的隊友說:「他們是典型的壓迫型球隊,教練是雷豪的父親,信奉的就是高強度身體對抗。他們的全場緊逼很有名,會用兩個人在前場就開始包夾持球者,逼迫失誤後直接快攻。這是一場心理戰,他們想在比賽開始前就讓我們崩潰。」

而所有言語風暴的中心——陸聲,卻像是被抽離了這個世界。

他的呼吸,亂了。

從方詩涵的鏡頭對準他,從雷豪比出那個割喉手勢開始,他的世界就開始急速地縮小、變形。周遭的嘲笑聲、快門聲、張烈的怒吼、阿克的叫罵,全部混雜在一起,變成了一股巨大而渾濁的噪音洪流,蠻橫地灌進他的耳朵裡。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勒住,每一次吸氣都變得短促而尖銳,手指不自覺地死死揪住了自己球衣的下襬,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

他的社恐,在這種被數道帶著審視與惡意的目光同時聚焦的場合,被徹底引爆了。

他想逃。想立刻轉身,逃回那個只有他一個人的網咖角落,逃回那個只要戴上耳機就能與世界隔絕的黑暗裡。他的手,已經下意識地摸向了耳朵上的耳機,想要把那個世界完全關掉,卻又在眾目睽睽之下,害怕這個舉動會引來更多的嘲笑與鏡頭。

那副黑色的降噪耳機,此刻因為他顫抖的手而有些歪斜,一邊的耳罩甚至滑落到了耳廓邊緣,露出了他那隻因為緊張而漲得通紅的耳朵。

方詩涵的鏡頭,忠實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她沒有惡意,但作為記者,她的本能就是記錄下最真實、最具衝擊力的畫面。而這個畫面,無疑是殘忍的——一個被恐懼淹沒的少年,在強敵的環伺下,連自己的盔甲都戴不穩。

「陸聲!」

一隻粗糙而溫暖的大手,突然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張烈。

張烈沒有再去理會雷豪的挑釁,也沒有去看方詩涵的鏡頭。他只是轉過身,用自己那件同樣洗得發白的球衣,徹底擋住了所有射向陸聲的視線。他背對著所有人,為陸聲築起了一道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人牆。

他看著眼前這個呼吸急促、眼神慌亂、幾乎要碎掉的隊友,粗聲粗氣地罵了一句,卻又帶著一種笨拙的溫柔。

「你在幹嘛?發什麼呆啊,笨蛋!」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張烈伸出了雙手。他的動作很輕,甚至有些小心翼翼,與他平時暴躁的形象完全不符。他將那副滑落的黑色耳機,重新、穩穩地戴回了陸聲的頭上。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覆蓋住了陸聲的耳朵,幫他將耳罩調整到最舒適、最密合的位置。指尖傳來的體溫,透過冰涼的塑膠材質,滲進了陸聲的皮膚裡。

「聽你想聽的。」張烈低聲說,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指令,清晰地穿透了那片混亂的噪音,抵達了陸聲的耳膜。這句話,他不是用吼的,而是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的。

「場上一切有我們!」

他拍了拍陸聲的臉頰,力道有點重,卻讓陸聲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陸聲抬起頭,撞進了張烈那雙因為憤怒而發紅、卻又充滿信任的眼睛裡。在那雙眼睛裡,沒有同情,沒有質疑,只有一句無聲的話——去吧,去你的世界裡,剩下的交給我們。

陸聲顫抖的呼吸,慢慢地,平穩了一點。

他看著張烈,又越過張烈的肩膀,看到了陳界對他微微點頭,看到了阿克對他比出一個「放心」的拳頭,看到了林子傑推著眼鏡、眼神堅定地對他做了一個「準備執行暗號一」的口型。看到了站在場邊、一直沒有說話的葉振雄教練,那個平時總是笑呵呵的看門老頭,此刻只是雙手抱胸,對他投來一個深邃而平靜的眼神,像是在說——去證明給他們看,什麼才是籃球。

溫雅涵也走了過來,她不再試圖與方詩涵爭辯,只是默默地站到了聖德隊伍的最前方,用自己單薄的身軀,面對著那輛豪華的遊覽車與那些輕蔑的目光。她的背影很小,卻挺得筆直。

方詩涵放下了相機。她看著眼前這一幕——那個暴躁的隊長為社恐的王牌戴上耳機的畫面,那幾個穿著舊球衣的少年在豪門面前的無聲集結——她的眼神變了。那份媒體人特有的銳利與審視,慢慢地被一種更深的、屬於「人」的情緒所取代。她忽然覺得,簡兆威想讓她來拍的「雜牌軍潰敗記」,或許會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

雷豪看著聖德眾人突然凝聚起來的氣氛,不屑地嗤笑一聲:「裝模作樣。等一下被我們剃光頭的時候,可別哭著說耳機沒電了。」

他轉身,一邊往場上走,一邊對著自己的隊員大喊:「來!熱身最後一組!給我把強度拉到最高!讓這群鄉巴佬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HBL等級的壓迫!」

同德的球員們齊聲應和,腳步聲、拍球聲、呼喝聲瞬間提升了一個檔次,整個舊鐵盒的空氣,都因為他們刻意營造出的高壓氛圍而變得黏稠、沉重。強烈的壓迫感,如同實質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

而聖德的五個人,則圍成了一個小小的圓圈。

舊的木質地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從天窗斜射進來的陽光,在空氣中劃出了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灰塵在光柱中飛舞。

陸聲站在圓圈的中心,他的手指,輕輕地放在了耳機右側的那個圓形按鈕上。

那是主動降噪的開關。

按下去,世界就會安靜。按下去,喧囂、嘲笑、鎂光燈、董事會的通牒,就會全部被那片絕對的死寂所吞沒。

他的指尖,因為即將到來的安靜,而不再顫抖。

他的眼神,透過那副即將封閉的耳機,望向了對面半場那個剛剛對他比出割喉手勢的雷豪,望向了那個代表著資本與傲慢的豪華遊覽車,望向了場邊那個舉著相機、等待著記錄勝負的記者。

然後,他按了下去。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像是世界被關機一般的低鳴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那顆因為緊張與期待而劇烈跳動的心臟聲,「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敲擊著絕對寂靜的鼓膜。

裁判拿著籃球,走到了中圈。哨子,已經被含在了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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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 7 章:被封印的聲浪與掌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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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當那個輕微的電子低鳴消失之後,世界,真的被關掉了。

上一秒還充斥著的喧囂——同德高中球員刻意發出的尖銳鞋底摩擦聲、雷豪那句帶著獰笑的「等下把你撞到哭著找媽媽」、場邊董事簡兆威與校方人員低聲的交談、《籃球誌》記者方詩涵相機快門連續的喀嚓聲、聖德舊鐵盒外老舊窗型冷氣顫抖的嗡鳴——全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靜音鍵。

被硬生生抽離。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真空的絕對寂靜。

陸聲的耳膜裡,只剩下兩種聲音。

一種是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沉重、清晰,每一次搏動都像是一顆鼓槌,重重敲在緊繃的胸腔裡,震得肋骨都在發麻。另一種,是籃球。

不是,現在還沒有籃球的聲音。是即將到來的,籃球撞擊木質地板的聲音。他在等那個聲音。

裁判站在中圈,嘴裡含著哨子,雙手高高托起那顆橘紅色的斯伯丁。他的嘴唇動了,但陸聲聽不見哨音。他只看見裁判的胸口猛地鼓起,然後——

橘色的球體,被拋向了半空。

舊鐵盒天窗射進來的那幾道金色光柱中,無數灰塵被氣流驚擾,像是被炸開的星屑。

「喝啊!」阿克發出一聲即便在靜音世界裡也能從喉嚨震動中感受到的怒吼,龐大的身軀如同出膛的砲彈,逆著光拔地而起。對面的同德中鋒,是個身高將近一百九十五公分、體重破百的混血長人,手臂上青筋虯結,冷笑著同時起跳。

啪!

籃球被阿克用指尖硬生生向後撥了一下,雖然身高劣勢,但那野獸般的彈速與對落點的直覺,讓他險險將球點向了聖德的半場。

林子傑穩穩地用胸口將球接住,沒有多餘的動作,第一時間側身護球,眼睛已經在找人。

張烈大吼著衝上來接應,他的嘴型很大,陸聲即便聽不見,也能從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上讀出來——他在喊:「陸聲!接球!」

練習賽,開始了。

同德高中的應對,快得讓人窒息。

他們根本不是來打什麼友誼性質的練習賽的。他們是來執行董事會授意的「處刑」的。

球剛到張烈手上,同德的兩名後衛就像兩條嗅到血腥味的獵犬,瞬間撲了上來。不是一般的高中生等級的壓迫,那是經過無數次全場緊逼戰術演練、配合著重訓與體能科學堆出來的、金屬般的壓迫感。

砰!

張烈才剛下球想往前推進一步,同德的小前鋒直接用胸口撞了上來。結結實實的身體碰撞,肩膀對肩膀,骨頭撞骨頭的悶響,即便在陸聲的靜音世界裡,也能從地板的震動中感受到。那一下撞得張烈一個踉蹌,球差點脫手。

「動作乾淨點!」場邊的溫雅涵急得站了起來,對著裁判大喊,但裁判只是面無表情地比了個繼續比賽的手勢。這場比賽的尺度,從一開始就被默許了。

同德的板凳席發出鬨笑。雷豪沒有去逼搶持球者,他就站在中線附近,雙手抱胸,用一種看著困獸的戲謔眼神,死死盯著陸聲。他的嘴巴一直在動,陸聲看得見口型——「啞巴」、「躲在耳機裡的老鼠」、「等下就讓你現形」。那些垃圾話,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針,如果聽得見,足以讓任何一個高中生心態崩潰。

但陸聲聽不見。

那片絕對的寂靜,將所有惡意都隔絕成了一場無聲的啞劇。他只看見雷豪的嘴在張合,像一條離水的魚,可笑而緩慢。

然而,聽不見,不代表影響不存在。

同德的策略極其明確——用最野蠻的身體對抗,摧毀聖德本就脆弱的傳導。

「啪!」張烈在強行突破中,被對方後衛一掌切在手腕上,球被直接抄走。同德的快攻如同閃電,三線快下,灌籃得手。0比2。

下一個回合,林子傑在高位想做手遞手給陳界,同德的中鋒直接用龐大的身軀蠻橫地擠開林子傑,手臂一揮,將傳球路線完全封死,球砸在陳界的腳尖上出界。0比4。

再下一個回合,阿克在禁區要到位置,張烈一個高吊想餵球,同德的弱側協防早已就位,一躍而起,直接將球在空中攔截,又是一次快攻。雷豪親自帶球,一條龍殺到前場,在對抗中將張烈撞開,單手劈扣。

哐當!

老舊的籃框發出痛苦的呻吟,整個籃架都在搖晃。

0比8。

開場不到兩分鐘,聖德一分未得,連續三次失誤,被打了一波8比0。舊鐵盒裡的空氣,黏稠得像是凝固的水泥。場邊簡兆威的臉上,已經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勝利者般的微笑。他甚至拿起手機,對著場內拍了一張照片,像是在為之後的廢部報告書準備素材。方詩涵則是緊緊皺著眉頭,快門按得更快了,但她的眼神裡,已經多了一絲不忍。

聖德的五個人,呼吸都亂了。

張烈氣得眼睛發紅,額頭上青筋暴起,對著裁判怒吼:「這是犯規吧!他媽的這都不吹?」陳界頹廢的臉上,汗水不斷滴落,他剛剛兩次想跑出空檔,都被對手用拉扯球衣、暗中推腰的方式破壞了節奏。阿克重重地喘著氣,每一次起跳爭搶,都要和比他更重、更有技巧的對手進行肌肉的絞殺。林子傑不斷地用手勢指揮,但隊友的跑位,已經因為連續的失誤而變得猶豫、變形。

只有陸聲,安靜得異常。

他站在後場,沒有去要球,只是靜靜地看著。

在他的靜音世界裡,一切都被放慢了。

他看見同德後衛在抄截前,肩膀會不自然地向下沉三公分,眼睛會先瞟向他想抄截的方向。他看見同德中鋒在卡位時,左腳的腳尖會先向外撇開十五度,那是他要發力的前兆。他看見雷豪在快攻扣籃起跳前,膝蓋彎曲的角度比平常多了一度,那是他要全力爆發的訊號。

高幀率的戰術地圖,在他的視網膜上緩緩展開。

那些在常人眼中快如閃電的攻防,在絕對的寂靜中,被拆解成了一幀又一幀清晰的慢動作。對手的每一個呼吸、每一次重心的轉移、每一塊肌肉的抽動,都無所遁形。

這就是「靜音領域·一重天——聲學屏障」。

將世界的喧囂封印,換來對細節的絕對掌控。

林子傑發底線球,球給到了張烈。張烈運過半場,立刻又陷入了雙人包夾。他被逼到了邊線,進退不得,只能用後背死死頂住對手,眼睛焦急地尋找著出球點。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

陸聲動了。

他沒有大喊「給我」,也沒有伸手要球。他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指尖輕輕地、向內旋轉了半圈。

那是舊鐵盒裡,葉振雄教練為他量身打造的暗號——「向我靠攏,我來破局」。

張烈沒有任何猶豫,即便被兩個人死死纏住,他還是用一個極其狼狽的、幾乎是把球砸向地板的姿勢,將球傳向了陸聲的方向。那個傳球,又高又偏,根本不是一個合格的傳球,換作任何一個普通的後衛,都不可能接到。

但陸聲可以。

他像是早就預判到了球的軌跡,在張烈出手的瞬間,就已經向著那個點啟動了。他的第一步,快得不像話,球鞋與木質地板摩擦,發出一聲尖銳卻又被寂靜吞沒的「吱」聲。

他單手將那顆近乎失控的球,在空中撈了回來。

同德的兩名後衛,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但隨即獰笑著,一左一右,朝著陸聲包夾了過來。他們研究過錄影,知道聖德這個戴耳機的啞巴控衛,是全隊唯一的發動機。只要掐死他,聖德就是一盤散沙。

左邊的後衛壓低重心,伸出長臂,封堵傳球路線。右邊的後衛則是不斷用胸口去頂、用膝蓋去撞,試圖用身體的接觸讓陸聲失誤。兩個人形成的夾角,像是一把鐵鉗,要將這隻沉默的老鼠徹底夾碎。

場邊的方詩涵,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簡兆威的嘴角,笑意更濃。

就在鐵鉗即將合攏的瞬間——

陸聲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聽不見對手的垃圾話,也聽不見隊友的驚呼。但他看見了。看見左邊防守者因為過度前傾,重心已經全部壓在了前腳掌上。看見右邊防守者為了保持對抗,雙腳站得太開,胯下露出了一道足足有半個籃球寬的縫隙。

慢。太慢了。

在他的世界裡,他們的動作,慢得像是被按下了0.5倍速。

陸聲動了。

他的右手將球猛地向後一拉,球像是黏在了他的手掌上一樣,從背後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繞過了左邊防守者伸出的手臂——一個幅度極大、極具欺騙性的背後運球!

左邊的防守者被這一下晃得重心全失,踉蹌著向前撲去。

還沒等他倒下,陸聲的身體沒有任何停頓,順著背後運球的慣性,向右前方一個滑步,同時左手將球從胯下狠狠一拍!

咚!

籃球撞擊地板的聲音,在寂靜的世界裡,被放大了數倍,清晰得像是直接敲在心臟上。

球,從右邊防守者的胯下,穿襠而過!

穿襠過人!

連續兩個極高難度的運球動作,一氣呵成,快如鬼魅,卻又在絕對的寂靜中,顯得優雅而從容。兩個同德的後衛,像是兩尊被戲耍的木偶,一個向前撲倒,一個呆立在原地,雙腿間涼颼颼的。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就連同德板凳席上的譏笑,也瞬間卡在了喉嚨裡。

陸聲已經從包夾中,撕裂出了一道口子。他沒有選擇自己上籃,因為雷豪已經從禁區補防了過來,那座一百九十公分的肌肉山,正帶著要將他連人帶球扇飛的氣勢撲來。

陸聲的眼角餘光,早已捕捉到了那個身影。

在底角,一個頹廢的身影,正悄然移動。陳界。

他沒有看陳界,但他知道陳界會在那裡。那是他們在舊鐵盒裡,用上百次失敗換來的默契——當陸聲從左側突破時,陳界會在右側底角,進行一次反向的幽靈空切。

陸聲在高速行進中,沒有回頭,甚至沒有看傳球方向,手腕像是沒有骨頭一樣,向後一抖。

一記背後不看人傳球!

籃球像是長了眼睛,以一個貼著地板的、極低的弧線,穿越了三名防守者的腳尖,精準地出現在了陳界的手中。

陳界接球,甚至不需要調整。他的呼吸,平穩得可怕。眼神,冷得像一把剛出鞘的狙擊槍。他看著籃框,彷彿全世界只剩下那個橘色的圓圈。

起跳,出手。

手腕輕輕一撥,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高的、近乎完美的拋物線。

唰!

空心入網。清脆的刷網聲,即便在陸聲的靜音世界裡,也彷彿能透過視覺感受到。

3比8。

聖德,終於得分了。

而且,是用一種最華麗、最羞辱對手的方式。

陳界落地後,只是淡淡地看了陸聲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久違的、屬於天才的傲然弧度。他伸出兩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陸聲。那是他們的暗號——「我看到你了」。

張烈第一個衝了過來,狠狠地一巴掌拍在陸聲的背上,嘴裡大聲地喊著什麼,雖然聽不見,但那激動到扭曲的表情,陸聲完全能懂。阿克和林子傑也圍了過來,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場邊,方詩涵的眼睛,亮了。

她原本只是抱著記錄一場「強弱懸殊的處刑」的心態來的。但現在,她手中的相機,快門按動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她的直覺告訴她,她挖到寶了。這個戴著降噪耳機、沉默寡言的少年,身上藏著一個足以震撼整個HBL的秘密。

「這個孩子……」她低聲喃喃,眼中閃爍著發現獵物的光芒。

而另一邊,簡兆威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僵住。他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臉色鐵青。

球場上,雷豪的臉色,比簡兆威更加難看。他死死地盯著陸聲,眼中的戲謔已經完全被一種被羞辱後的暴怒所取代。他對著那兩個被穿襠的後衛怒吼著,雖然陸聲聽不見,但那口型分明是:「廢物!給我廢了他!」

比賽繼續,同德發球。他們顯然被激怒了,進攻變得更加粗暴。雷豪親自在低位要球,用後背一次又一次地撞擊著張烈的胸口,每一次撞擊都發出沉悶的肉體碰撞聲,最後一個轉身,強行打板命中。3比10。

分差又被拉開。但聖德的氣勢,已經完全不同了。

聖德的回合。

這一次,同德學乖了。他們不敢再用兩個人去包夾陸聲,而是改用全場盯人,並且不斷用小動作干擾聖德其他四人的接球。但這正中葉振雄教練的下懷。

林子傑提到高位,做了一個紮實的擋拆。陸聲借著擋拆,瞬間擺脫了防守者,直殺內線。同德的中鋒立刻補防過來,張開雙臂,像一堵牆一樣擋在陸聲面前。

陸聲沒有減速。他迎著那堵牆,直直地衝了過去。

就在兩人即將相撞的瞬間,陸聲的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左傾斜,同時右手將球從背後,再次拉向左手——又是一個背後運球!但這一次,幅度更大,速度更快,整個人像是瞬間橫移了半公尺!

同德中鋒龐大的身軀,根本無法跟上這種級別的變向,被晃得一個踉蹌,中門大開。

陸聲已經突入了禁區深處。阿克的防守者,不得不放開阿克,來補防陸聲。

就是現在。

陸聲在空中,身體已經因為高速突破而騰空,但他的眼睛,卻看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右側四十五度角。

那裡,陳界剛剛透過阿克一個隱蔽的無球掩護,再次獲得了一絲空檔。

陸聲在空中,腰腹猛地一扭,做出了一個極度違背常理的空中扭身傳球。球,從補防者的頭頂,以一個詭異的弧線,飛向了陳界。

又是一記神級助攻!

陳界接球,再次起跳。他的動作,依舊穩定得像一台機器。無視了飛撲過來的防守者指尖,果斷出手。

唰!

再中!

6比10。

連續兩記三分!而且,全部來自那個戴著耳機的沉默少年的撕裂傳球!

舊鐵盒裡,第一次,響起了屬於聖德的、雖然微弱但卻無比堅定的歡呼聲。溫雅涵激動得捂住了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看門老頭葉振雄,依舊坐在場邊那張破舊的摺疊椅上,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卻閃過了一絲銳利的光。他輕輕地點了點頭,像是在說——做得好,小子。

而陸聲,只是穩穩地落地,輕輕地調整了一下有些鬆動的耳機。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冷酷得像一座冰山。但他的胸口,卻在劇烈地起伏著。連續的高強度突破與精準傳球,對他的體能,是巨大的消耗。汗水,已經浸濕了他的髮梢,順著耳機的邊緣滑落。

他抬起頭,隔著半場,再次望向了雷豪。

雷豪的拳頭,已經握得咯咯作響。他再也無法保持那副高高在上的傲慢了。他對著場邊的教練,做了一個極其兇狠的手勢——雙手交叉,在脖子前狠狠一劃。

那不是戰術手勢。那是命令。

下一個回合,不惜一切代價,用最骯髒、最兇狠的犯規,也要把這個戴耳機的小子,從空中給拽下來。

裁判的哨聲,在此時響起——同德高中,請求暫停。

刺耳的暫停哨音,陸聲聽不見,但他看見了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他緩緩走向場邊,走向他那群重新燃起鬥志的隊友。

只是,他的腳步,似乎比開場時,沉重了一絲。而他耳機裡,那原本均勻的心跳聲,開始出現了一絲紊亂的雜音。

真正的肉搏,才剛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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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 8 章:心律共振,爆發的撕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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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停的哨音尖銳地劃破了舊鐵盒體育館渾濁的空氣。

其實陸聲什麼也沒聽見。

他只是看見,同德高中那兩名穿著嶄新雪白球衣的後衛,同時舉起了手,裁判口中的哨子在燈光下反光,而場邊那塊老舊的計分板發出了刺耳的蜂鳴。那是暫停的信號。

世界對他而言,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耳機裡,那道原本穩定、如同節拍器般規律的「咚、咚」心跳聲,此刻卻像是老舊引擎般,出現了細微的、紊亂的顫抖。

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滑落,滴進了衣領,浸濕了背後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聖德球衣。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灼熱的鐵鏽味。連續兩次在高速行進間做出極限的背後運球與穿襠變向,再送出那兩記刀鋒般的助攻,對於他的體能而言,已經是超載運轉。

「幹!打得漂亮啊!陸聲!」張烈第一個衝了過來,一把攬住他的肩膀,粗壯的手臂像是鐵箍一樣。「看到沒有?同德那群穿名牌球鞋的少爺,臉都綠了!」

張烈嘴上吼得痛快,但他的眼神卻死死盯著陸聲那張過於蒼白的臉,以及他微微顫抖的指尖。他太清楚陸聲的狀況了。這小子只要體能下滑,專注力就會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開始飄散。

聖德的板凳區,氣氛卻沒有想像中那麼輕鬆。

林子傑遞過來一瓶水,聲音依舊冷靜而條理分明,話語裡卻帶著一絲急促。「陸聲,對方暫停,百分之百是要針對你做調整。剛剛你連續撕裂了他們的第一道防線,他們下一波絕對會上包夾,而且是帶著身體對抗的包夾。你體能下降,運球重心會變高,要小心他們掏球。」

陳界靠在場邊的鐵柱上,喘著氣,嘴角卻勾起一抹久違的、帶著血性的笑。「喂,社恐怪,傳得不錯。再多傳幾顆過來,老子今天手感燙得可以煎蛋。」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轉動著自己的右手手腕,那是他曾經重傷的地方,此刻卻因為興奮而微微發熱。

阿克則是直接拿起毛巾,粗魯地往自己頭上胡亂一擦,露出一口白牙大笑:「陸聲!你剛剛那個穿襠,帥到炸裂!我阿克這輩子沒看過這麼騷的操作!待會儘管切進來,禁區有我!誰敢動你,我就把他從空中抱下來!」

只有溫雅涵,她半蹲在陸聲面前,細心地替他檢查著耳機的配戴狀況,眼神裡充滿了擔憂。她看見陸聲的嘴唇有些發乾,呼吸的頻率比平常快了將近一倍。「陸聲,還撐得住嗎?要不要先把降噪強度調低一點?你這樣一直開到最強,對心肺的負擔太大了。」

陸聲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手指下意識地扶了一下耳機。透過指尖的觸感,他能感覺到耳機外殼因為汗水而變得有些滑膩。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了一聲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最後還是低下頭,在手機的備忘錄上飛快地打下一行字,遞給張烈看。

【還可以。只是有點吵。】

那個「吵」字,讓張烈愣了一下。明明戴著最強的主動降噪,外面的萬人喧囂應該都被隔絕了才對。但張烈瞬間明白了,陸聲說的吵,不是外界的噪音,是他自己身體裡,那顆開始亂跳的心臟。

另一邊,同德高中的板凳區,則是截然不同的低氣壓。

穿著筆挺西裝的同德教練臉色鐵青,手中的戰術板被他捏得咯咯作響。他根本沒有畫任何戰術,只是用紅筆狠狠地在陸聲的頭像上畫了一個叉。「包夾!給我無限包夾!從他過半場就開始貼!用胸口去頂他,用手去掐他的腰!裁判尺度鬆,就給我往死裡撞!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下一回合,我要看到那個戴耳機的怪物,躺在地板上!」

雷豪站在隊伍的最中央,他那張原本寫滿傲慢的臉此刻已經因為憤怒而扭曲。他一把扯掉手上的護腕,狠狠砸在地上。「教練,讓我來。我要親自把他撕碎。」

「不,你先在外圍等著。」教練陰沉地看了他一眼,又指向板凳上兩個身高都超過一米九五的長人前鋒,「你們兩個,上去。記住,不用管球在哪裡,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用身體去消耗他。肘子、手臂、膝蓋,能用上的都給我用上。只要不被裁判直接驅逐出場,任何動作我都替你們擔著。聽懂了嗎?」

那兩個長人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凶狠的興奮,用力地點了點頭。

場邊的記者席上,方詩涵正飛快地在筆記型電腦上敲打著文字,她的雙眼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陸聲。她身為《籃球誌》的王牌記者,看過太多天賦異稟的高中生,但從未見過像陸聲這樣,將「安靜」與「狂暴」這兩種極端矛盾特質融合得如此完美的球員。她舉起相機,鏡頭牢牢鎖定陸聲那張在寂靜中顯得無比冷酷的側臉,快門聲連續響起。

而在聖德高中那張破舊的摺疊椅上,葉振雄老人緩緩站了起來。他沒有像其他教練那樣大聲咆哮,只是走到陸聲身邊,用他那雙佈滿老人斑的手,輕輕拍了拍陸聲的背。

「小子,累了吧?」葉振雄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靠得很近的張烈才聽得見,「累是正常的。籃球從來就不是一個人耍帥的遊戲。他們要包夾你,就是怕你。怕,就會用最難看的方式來對付你。」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壓低了聲音,只用口型對陸聲說了一句話——

「別忘了,雅涵給你耳機裡放的東西。心跳亂了,就讓球,幫你把心跳找回來。」

陸聲的瞳孔,微微一縮。

嗶——!

暫停結束的哨音再次響起,尖銳而漫長。雙方球員重新踏上球場。

舊鐵盒體育館的燈光,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慘白,空氣中的灰塵在光柱中飛舞,混合著汗水與木質地板的味道,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看台上,同德高中的加油團再次整齊地發出震耳欲聾的噓聲與嘲笑,聖德的少數支持者則顯得有些不安。

比賽重新開始,聖德高中發邊線球。

林子傑將球發給張烈,張烈立刻想要尋找陸聲。但同德的防守陣型已經徹底改變。那兩個剛換上場的長人,像是兩堵移動的城牆,一左一右死死貼住了陸聲,根本不給他接球的空間。他們的手臂不斷地推擠著陸聲的胸口與腰側,隱蔽的小動作極多,裁判的視線一旦移開,他們的膝蓋就會不著痕跡地頂向陸聲的大腿。

「媽的!打球還是打人啊!」場邊的阿克看得目眥欲裂,忍不住大吼。

陸聲好不容易透過一個反跑接到了張烈艱難的傳球,但就在他觸球的瞬間,包夾瞬間形成!兩名長人加上原本的控球後衛,三個人呈三角之勢將他圍在中線附近。這不是一般的包夾,這是窒息式的、帶著惡意的圍剿。

砰!

一名長人的肩膀狠狠撞在陸聲的肩頭,巨大的衝擊力讓陸聲腳下一個踉蹌,耳機都差點被撞掉。他的運球節奏瞬間被打亂,籃球脫手飛向邊線,雖然被陳界奮力救回,但聖德的進攻時間已經被消耗了整整八秒。

下一個回合,同樣的戲碼再次上演。陸聲試圖利用林子傑的高位掩護擺脫防守,但對方根本不換防,直接用身體強行擠過掩護,甚至在擠過的瞬間,用肘部狠狠地蹭過林子傑的胸口。陸聲被迫在高位接球,背對籃框,身後就是不斷推擠他的防守者。

他的體能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滑。每一次運球,每一次對抗,都讓他的小腿肌肉像是被火燒一樣痠痛。耳機裡的心跳聲越來越快,越來越亂,從原本穩定的鼓點,變成了急促而慌亂的雜音。他的視野也開始出現一絲模糊,那種高幀率的戰術地圖,正在因為體能的流失而變得斷斷續續。

「快傳啊!別黏球!」看台上甚至有同德的學生開始發出訕笑。

陸聲咬緊牙關,試圖用一個大幅度的體前變向晃開對手,但因為重心過高,球被對方後衛精準地一切,直接切掉!

抄截!同德高中發動快攻,前場三打一,輕鬆上籃得手。

比分,再次被拉開到六分差。

聖德的板凳席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張烈的怒吼還在迴盪:「裁判!他犯規了!你眼睛瞎了嗎?那個肘擊沒看到嗎!」但裁判只是冷漠地搖了搖頭,示意比賽繼續。這就是董事會給的「穿小鞋」,在尺度上,他們永遠不會偏向聖德。

陸聲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汗水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不斷滴落在暗紅色的木質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的眼前有些發黑,耳機裡的雜音越來越大,甚至蓋過了他自己的呼吸聲。

難道……一重天的極限,就是這樣了嗎?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疲憊與混亂吞噬的瞬間,他想起了葉振雄剛剛說的那句話。

【讓球,幫你把心跳找回來。】

他顫抖著手,摸向了自己右耳的耳機側面。那裡,有一個溫雅涵在賽前偷偷幫他設定好的、隱藏的觸控按鈕。溫雅涵是全隊唯一知道陸聲生理數據的人,她早就預料到,一旦進入高強度的肉搏戰,陸聲的心率會因為過度緊張與體能透支而失控。她為此,提前在陸聲的播放清單裡,植入了一段特殊的音訊。

陸聲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輕地、長按了那個按鈕一下。

嗡——

一股低沉、渾厚、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重低音,毫無預兆地在他的耳機內炸開!

那不是音樂。那是一段經過精密計算的、頻率為六十赫茲的純粹重低音脈衝。咚!咚!咚!每一聲重低音的震動,都精準地、蠻橫地撞擊著他的耳膜,震動著他的顱腔,甚至震動著他胸口的心臟。

與此同時,他手中那顆剛剛由林子傑發給他的籃球,正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地板。

咚!咚!

籃球撞擊地板的聲音,透過地板的震動,傳遞到他的腳底,再傳遞到他的全身。

在這一刻,奇蹟發生了。

耳機裡那霸道的重低音脈衝,與籃球撞擊地板的悶響,以及他胸腔內那顆狂亂跳動的心臟,三者的頻率,在某個玄妙的瞬間,完美地、不可思議地重合了!

咚!——咚!——咚!——

三位一體!

陸聲猛地抬起頭,他的雙眼之中,原本因為疲憊而渙散的光芒,瞬間被一種極度狂熱、極度專注的火焰所取代!他那紊亂的呼吸,在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平穩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而有力的喘息。他的小腿不再痠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彷彿有岩漿在血管中奔流的、爆炸性的力量感!

靜音領域·二重天——心律共振,開啟!

他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花俏的假動作。陸聲只是將球往地板上狠狠一砸,整個人如同出膛的砲彈般,朝著右側猛地彈射出去!他的第一步,快到了極致!快到那兩名負責包夾他的長人,甚至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他們只感覺到眼前一花,一道穿著聖德球衣的殘影,已經從他們兩人之間那道看似密不透風的縫隙中,硬生生地撕裂了過去!

那不是過人,那是撕裂!是野獸用利爪,強行撕開獵物的喉嚨!

鞋底與地板摩擦,發出刺耳到極點的「吱——!」長鳴!

全場譁然!

「什麼?!」同德的教練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雷豪的瞳孔更是縮成了針尖大小,他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第一步爆發力!那種速度,已經超出了高中生的範疇,甚至讓他這個被譽為HBL最快後衛的人,都感到了一絲寒意。

陸聲撕裂了第一道包夾,但他的面前,還有禁區!同德的禁區裡,還站著他們身高一百九十八公分的中鋒,以及協防過來的另一名長人前鋒,兩座高塔同時張開雙臂,如同天羅地網,封死了所有通往籃框的路線。

換做任何一個後衛,此刻唯一的選擇就是急停跳投或是分球。但進入心律共振狀態的陸聲,眼中只有籃框!

他沒有減速,反而再次加速!在距離罰球線還有一步的地方,他抱起籃球,整個人騰空而起!

兩名長人同時起跳,他們的手臂遮天蔽日,巨大的手掌幾乎要將陸聲連人帶球一起扇飛出去。他們的身體在空中發生了劇烈的碰撞,肌肉與骨骼的悶響讓前排的觀眾都感到牙酸。

但在空中,陸聲的身體卻做出了一個違背所有人預期的、匪夷所思的動作!

他原本是朝著籃框右側飛去,但在與兩名防守者身體接觸的瞬間,他憑藉著腰腹那股爆炸性的核心力量,硬生生地在空中完成了一次滯空!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了零點幾秒。就在這零點幾秒的滯空裡,他將原本舉在右手的籃球,以一種極其詭異、極其柔和的手法,換到了左手!

拉桿!空中換手拉桿!

他像是一隻在暴風雨中穿梭的雨燕,輕盈而致命地從兩名巨人的封阻縫隙中滑翔而過,左手輕輕一挑,籃球劃出一道極高的拋物線,越過了中鋒絕望的指尖,精準地墜入了籃網!

唰!

籃球與籃網摩擦,發出一聲清脆到極點、悅耳到極點的聲響。這聲「唰」,在死寂的舊鐵盒體育館裡,被無限放大。

球進!並且造成了對方中鋒的打手犯規!二加一!

整個體育館,在這一刻,陷入了長達三秒鐘的、絕對的死寂。隨後,是聖德高中替補席上,火山爆發般的瘋狂嘶吼!

「啊啊啊啊啊!陸聲!你是神嗎?!」阿克激動地將手中的毛巾狠狠砸在地上,整個人跳了起來。

陳界也猛地站起身,原本頹廢的臉上寫滿了震撼與狂喜,他用力地揮舞著拳頭。

張烈更是直接衝進場內,不顧裁判的哨音,一把抱住了剛剛落地的陸聲,大聲地在他耳邊嘶吼,儘管他知道陸聲聽不見。「幹得漂亮!幹得太他媽漂亮了!你這個怪物!」

方詩涵手中的相機快門已經按到快冒煙,她的嘴巴微張,眼中閃爍著發現至寶般的狂熱光芒。她知道,她今天來對了。她正在見證一個傳奇的誕生。

董事會的簡兆威,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他握著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幾乎要將那昂貴的實木扶手捏碎。

而場中央,陸聲穩穩地落地。他的胸口再次劇烈起伏,但這一次,不再是因為疲憊與混亂,而是因為那股在體內奔騰的、尚未完全釋放的力量。他的耳機裡,那重低音的「咚咚」聲依舊在與他的心跳共振,每一次震動都讓他的肌肉充滿力量。他的眼神,冷酷、狂熱、充滿了撕裂一切的慾望,隔著半場,死死地鎖定了已經徹底呆滯的雷豪。

他緩緩走向罰球線,準備執行那一記加罰。

只是,沒有人注意到,他那雙穿著舊球鞋的腳,在落地時,有一個極其細微的、踉蹌。而且,他耳機裡那原本完美重合的心跳與鼓點,似乎因為這一次超負荷的爆發,又開始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即將再次失控的顫音。

二重天的力量雖然強大,但對於他這具尚未完全成熟的身體而言,消耗同樣是毀滅性的。

而記分板上,聖德高中依舊還落後著四分。比賽時間,還剩下最後的三分多鐘。

同德高中的教練,在震驚過後,眼中閃過了一絲更加陰毒、更加兇狠的光芒。他對著場上的球員,做了一個更加隱蔽、更加骯髒的手勢——目標,不再是球,而是陸聲那雙已經開始承受巨大壓力的膝蓋與腳踝。

真正的絕殺與反絕殺,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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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 9 章:逆轉!震撼體育界的第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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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鐵盒體育館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氧氣的真空罐。

汗水的鹹味、木質地板被反覆摩擦後揚起的粉塵味、還有觀眾席上數百人同時屏住呼吸所凝結成的那股燥熱,全部混雜在一起,壓得人胸口發悶。

嗶——!

裁判的哨音尖銳地劃破這片窒悶,卻在觸及陸聲耳膜之前,就被那副純白色的主動降噪耳機徹底吞噬。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外界那足以掀翻屋頂的喧囂、同德高中替補席刻意發出的訕笑與垃圾話、看台上簡兆威董事那令人作嘔的假笑,在陸聲按下耳機側邊按鈕的瞬間,全數被一道無形的聲學屏障隔絕在外。世界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還有那顆籃球撞擊地板時,低沉而規律的「咚、咚」聲。

他站在罰球線上,微微低著頭,額前的黑髮被汗水浸得濕透,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不是因為剛才那記騰空後拉桿換手上籃帶來的體力透支,而是因為耳機裡,那原本與心跳完美重合的重低音鼓點,正在出現一絲極其細微的錯拍。

「咚……咚、咚……」

顫音。

就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開始發出不堪負荷的哀鳴。

二重天·心律共振的力量是毀滅性的,它將一個社恐少年的神經反應與肌肉爆發力硬生生拔高到菁英球員的頂點,但代價,就是對這具才十七歲、尚未完全長開的身體進行最殘酷的壓榨。他的小腿肚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右腳踝在剛才落地時的踉蹌感還殘留在神經末梢,那是韌帶發出的警告。

場邊,同德高中的總教練,那個穿著筆挺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臉上的震驚已經轉化為一種陰毒的狠戾。他對著場上的控球後衛比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手勢——食指與中指併攏,先是指向陸聲的腳踝,然後在自己的膝蓋上用力一劃。

廢了他。

這個手勢,坐在場邊第二排的葉振雄看得一清二楚。那個平時總是佝僂著背、在舊鐵盒門口掃著落葉的看門老頭,此刻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精光,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保溫杯,卻沒有出聲。他知道,真正的戰爭,現在才開始。

而看台最高處,被簡兆威特意邀請來見證聖德解散前最後一場難堪敗仗的《籃球誌》記者方詩涵,正死死地盯著場中央那個戴著耳機的少年。她手中的快門沒有停過,相機的記憶卡裡已經塞滿了陸聲剛才那記滯空拉桿的連續特寫。她的心跳得很快,作為一個跑了三年HBL的記者,她的直覺告訴她,她正在見證一個足以顛覆這個聯賽生態的怪物誕生。

「陸聲……」張烈站在罰球線兩側卡位區的最前端,他沒有看籃框,而是死死地盯著陸聲那張蒼白的側臉。他的聲音很大,即使隔著降噪耳機,陸聲似乎也能從他誇張的嘴型中讀懂他的意思。「罰進!剩下的交給我們!」

陸聲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神,依舊是那種冷酷到近乎無機質的狂熱,但當他的視線掃過張烈、掃過一旁雖然一臉頹廢卻默默為他卡住身後同德中鋒的陳界、掃過齜牙咧嘴用屁股死死頂住對手的阿克、掃過冷靜地對他比出「呼吸、節奏」手勢的林子傑時,那片絕對零度的寂靜領域裡,似乎有一絲暖流悄悄滲了進來。

他不是一個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顫抖的鼓點強行壓回與心跳同頻的節奏。

第一罰。

他的動作沒有任何多餘的儀式感。屈膝、舉球、撥腕。籃球離開指尖的瞬間,在寂靜的世界裡劃出一道極其清晰的拋物線。

唰!

空心入網的聲音,透過地板的震動傳回他的腳底。

記分板跳動。聖德高中 71:74 同德高中。分差,回到三分。

同德的球員們發出一陣懊惱的低罵,他們本以為這一次加罰會因為陸聲體能下滑而彈框而出。

第二罰。

陸聲接過裁判傳來的球,這一次,他在原地輕輕拍了兩下。那「咚、咚」兩聲,與耳機裡的心跳鼓點再一次完美重合。他的小腿不再顫抖,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

唰!

再中!71:75?不,是72:74?現場的記分板因為電路老舊而閃爍了一下,但所有人心裡都清楚,聖德只落後兩分了。時間,還剩下三分零七秒。

「回防!」林子傑的聲音是全場唯一能穿透陸聲音牆的存在,因為那是透過戰術手勢傳達的。林子傑雙手在胸前交叉,然後用力指向後場,那是聖德隊內約定的「全場盯防、強延誤」暗號。

同德發動進攻。他們的王牌得分後衛,一個身高接近一百九十公分、留著寸頭、眼神兇狠的三年級生,持球推進。他的名字叫宋承翰,是同德高中今年花大價錢從國中甲級聯賽挖來的明星球員。剛才就是他,全程用最骯髒的垃圾話噴著陸聲,「戴耳機的聾子也配打HBL?回家打電動啦!」

現在,宋承翰的眼中只有復仇的火焰。他藉著中鋒一個紮實的掩護,試圖用速度強行超車陸聲。

但進入二重天的陸聲,第一步的反應快得不像人類。

在宋承翰重心剛剛向右偏移零點一秒的瞬間,陸聲的身體已經提前向那個方向滑步封堵。他的視野是高幀率的,每一個肌肉纖維的抽動都在他的計算之中。

「想過我?」陸聲沒有說話,但他的防守動作就是最冷酷的回應。

宋承翰被逼得一個急停,強行後撤步跳投。陸聲高高躍起,指尖幾乎封到了他的眼睛。

鐺!

籃球砸在籃框前緣,高高彈起!

「我的!」阿克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這個來自花蓮、擁有阿美族血統的樂天巨漢,在禁區的爭奪中徹底展現了他的狼性。他那雙長滿厚繭的大手,像是一對鐵鉗,死死地卡住同德兩名長人的位置,即使對方的手肘暗暗頂在他的腰眼上,他也只是悶哼一聲,隨後爆發出更驚人的彈跳力,將籃板硬生生從人縫中摘下!

「快攻!」張烈已經像一支離弦的箭,朝著前場狂奔。

阿克想都沒想,直接一個長甩,將球砸向陸聲的方向。

陸聲在接球的瞬間,餘光已經瞥見了左側底角悄然落位的陳界。那個總是頂著黑眼圈、看起來對什麼都提不起勁的頹廢天才,此刻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專注。他的雙手已經做好了接球投籃的準備,指尖因為長期投籃而磨出的厚繭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陸聲沒有猶豫,一個不看人傳球,籃球像是長了眼睛,貼著地板高速旋轉,直塞到底角。

同德的防守球員大驚失色,連忙撲過去補防。

但已經晚了。

陳界接球、起跳、出手。動作流暢得像是一台精密的投籃機器,沒有一絲滯澀。他的後仰角度不大,但出手點極高,籃球在空中劃出的弧線,是他在舊鐵盒那盞忽明忽暗的燈泡下,投了成千上萬次才磨練出的、最完美的拋物線。

唰!

三分命中!75:74!聖德反超一分?不,同德在下一個回合立刻由他們的中鋒在籃下強打阿克得手,並造成犯規,加罰命中。比分瞬間被改寫為 75:77,聖德再次落後兩分。

時間,只剩下一分四十二秒。

這就是HBL層級的肉搏戰。每一分都像是從對手牙縫裡硬生生摳出來的,每一次領先都維持不過二十秒,就會被更兇狠的反撲給淹沒。舊鐵盒的地板上,已經布滿了汗水滴落的痕跡,球員們的球衣全都濕透,緊緊貼在背上。

陸聲的呼吸越來越沉重,耳機裡的鼓點與心跳的共振,開始出現越來越頻繁的錯亂。每一次急停變向,他的膝蓋都會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

因為他發現,同德的防守,開始針對他的下盤了。

一次擋拆後,同德的大前鋒在陸聲切入的路徑上,極其隱蔽地伸出了自己的腳尖。陸聲的舊球鞋差點踩在上面,一旦踩實,以他現在的衝刺速度,腳踝必然會以一個極其恐怖的角度扭曲。

千鈞一髮之際,陸聲憑藉著二重天賦予的超常反應,硬生生在空中扭轉了身體,用一個近乎摔倒的姿勢將球分給了外線的林子傑。林子傑接球後沒有強投,而是冷靜地將球重新吊給已經卡好位置的阿克。阿克接球後一個靈巧的轉身小勾手,穩穩命中。77:77,平手!

「你他媽找死!」張烈看得目眥欲裂,他衝到那個伸腳的同德球員面前,用胸口狠狠撞了他一下。雙方的球員立刻推擠成一團,裁判尖銳的哨音再次響起,各打五十大板,給了張烈和對方大前鋒各一次技術犯規。

同德獲得兩罰一擲的機會。他們穩穩罰中一球,78:77,再次領先一分。時間,正式進入最後一分鐘。

記分板上猩紅的數字,像是一把懸在聖德所有人頭頂的鍘刀。58.3秒。

同德高中發動進攻,他們打得極有耐心,不斷地透過傳導消耗時間。聖德的防守已經做到了極致,但同德畢竟是訓練有素的正規軍,他們利用一次精妙的底線交叉掩護,讓宋承翰在右側四十五度角獲得了短暫的空檔。

就在宋承翰準備接球投籃的瞬間,陸聲動了。

他像是預判到了對手的傳球路線,提前一步伸手,將那記橫傳球硬生生抄截下來!

「抄到了!」看台上的溫雅涵,這個平時溫柔體貼、總是默默為球隊處理雜務的學姊,此刻再也無法保持矜持,她激動地站起身,雙手緊緊握在一起。

陸聲抄截得手,立刻發動快攻。他的速度全開,耳機裡的鼓點瘋狂地敲擊著他的耳膜。兩名同德的後衛立刻對他進行包夾,其中一人,更是直接伸手,狠狠地打在了他的手臂上。

嗶——!

裁判哨響,防守犯規!同德高中為了阻止這次快攻,直接採取了犯規戰術!

全場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陸聲的身上。

這是同德最惡毒的算計。他們知道陸聲體能已經接近枯竭,知道他的罰球很可能因為手部被打到而失準。他們寧願送這個社恐少年上罰球線,去承受全場的壓力,也不願讓他在運動戰中用那鬼魅般的切入撕裂防線。

陸聲站上了罰球線。他的右手小臂上,有一道清晰的紅色掌印,火辣辣地疼。

舊鐵盒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所有聖德的支持者都不敢大聲呼吸,生怕驚擾到這個少年。而同德的球員們,則在籃下不斷地用垃圾話試圖干擾他,即使他們知道那個少年根本聽不見。

宋承翰甚至故意在陸聲身後大聲地拍著手,試圖用視覺干擾他。

但陸聲的世界裡,沒有任何聲音。

他閉上了眼睛。

在那片絕對的寂靜中,他彷彿回到了無數個在網咖角落裡戴著耳機、在舊鐵盒一個人對著牆壁練習運球的夜晚。沒有觀眾,沒有期待,沒有董事會的威脅,只有他自己,和那顆永遠不會背叛他的籃球。

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狂熱與冷酷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如止水般的平靜。

那是靜音領域·一重天被催動到極致的表徵——聲學屏障不再只是隔絕噪音,而是將所有的雜念與壓力,全部隔絕在外。

第一罰。

他輕輕拍球,屈膝,出手。籃球的旋轉完美無瑕。

唰!

78:78,追平!

第二罰。

他的動作沒有任何改變,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與第一罰完全一致。籃球再次離手,在全場數百雙眼睛的注視下,劃過一道決定命運的弧線。

唰!

再中!79:78!聖德反超一分!

整個舊鐵盒,在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火山噴發般的歡呼!張烈興奮地衝過來,用力地拍著陸聲的後背,卻被陸聲一個踉蹌差點帶倒。溫雅涵的眼中已經泛起了淚光。

但比賽還沒有結束。時間,還剩下最後的 22.4 秒。球權,在同德高中手上。

同德請求了暫停。

他們的教練在戰術板上飛快地畫著,核心只有一個——把球交給宋承翰,讓他執行最後一擊,絕殺聖德。

暫停回來,同德發邊線球。聖德擺出了最堅固的區域聯防。林子傑不斷地大聲指揮著隊友的站位,阿克像一座小山般鎮守在禁區中央。

球發了出來,經過兩次快速的傳導,最終還是來到了右側單打的宋承翰手中。防守他的人,是張烈。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10秒、9秒、8秒……

宋承翰開始運球,他先是一個試探步,然後猛地向左突破,張烈被他強壯的身體撞得向後退了一步。就在張烈重心後移的瞬間,宋承翰一個極其迅捷的背後運球將球拉回右側,然後合球、起跳!

這是一記標準的後仰跳投,他的身體向後傾斜的角度極大,幾乎不可能被封蓋。按照他的劇本,籃球將會在終場哨響前,空心入網,完成一場最屈辱的絕殺。

但他算漏了一個人。

一個從他起跳之前,就已經判斷出他所有假動作,並提前從弱側協防過來的巨漢。

阿克!

這個上半場還在因為被對方中鋒用肘子頂得齜牙咧嘴的樂天大男孩,此刻的眼中只有籃框和那顆該死的籃球。他的口中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怒吼,兩條粗壯的大腿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整個人像是火箭般拔地而起!

他的彈跳高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他的大手,遮天蔽日。

啪!!!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響徹了整個舊鐵盒!

不是籃球入網的唰聲,而是手掌狠狠拍在籃球上的爆裂聲!

霸氣火鍋!

阿克的這一記火鍋,沒有任何保留,將宋承翰那記志在必得的絕殺球,狠狠地扇飛到了三分線外!同德的替補席瞬間鴉雀無聲,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難以置信。

而那顆被扇飛的籃球,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的陸聲面前。

陸聲想都沒想,在接球的瞬間,甚至沒有去看前場,直接憑藉著肌肉記憶與戰術本能,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量,將球朝著前場的天空,用力地甩了出去!

那是一記貫穿全場的長傳!

籃球在空中高速飛行,越過了所有人的頭頂。

而在籃球飛行的軌跡盡頭,一個身影早已啟動。

張烈!

他在阿克起跳封蓋的瞬間,就已經開始朝著對方半場狂奔。這是聖德隊在無數次被嘲笑為「雜牌軍」的訓練中,演練過無數次的——防守反擊快攻!他們之間不需要語言,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明白彼此的意圖。

張烈在三分線內一步接到了這記跨越半場的長傳,他的面前,空無一人!同德的所有球員都還沉浸在被火鍋的震驚中,根本來不及回防。

他帶球大跨兩步,雙腳起跳,在空中將身體完全舒展開來,然後雙手持球,朝著籃框,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當!!!

籃框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整個籃球架都在劇烈地晃動!

雙手灌籃得分!

81:78!聖德領先三分!但記分員立刻舉手示意,張烈的快攻灌籃發生在終場哨響之後?不,裁判的手勢非常明確——進球有效,但時間已經走完,同德高中最後一攻的犯規讓時間停在了0.3秒,同德的最後一投甚至沒能出手。

最終,裁判經過錄影回放確認,張烈的灌籃是在時間結束前完成,但由於同德在火鍋後對陸聲的長傳犯規,比賽時間回溯,最終比分被定格在 79:78。

聖德高中,以一分之差,逆轉擊敗了同德高中!

嗶——嗶——嗶——!

終場哨音,終於響起。這一次,即使隔著降噪耳機,陸聲也彷彿聽見了那尖銳的聲響。

整個舊鐵盒,徹底瘋狂了。

替補席上的球員、看台上那些穿著聖德制服、原本已經對球隊絕望的學生們,全部衝進了場內,將阿克、張烈、陳界、林子傑和陸聲團團圍住。溫雅涵再也忍不住,捂著嘴,眼淚奪眶而出。

而場地的另一邊,則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同德高中的球員們一個個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宋承翰抱著頭,無法接受自己成為被火鍋絕殺的背景板。

看台的貴賓席上,簡兆威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他握著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幾乎要將那昂貴的實木扶手捏碎。他猛地站起身,看都沒看場中央歡呼的聖德眾人一眼,轉身就朝著出口走去,每一步都重重地踩在地板上,發洩著他的無能狂怒。他精心策劃的下馬威,他邀請記者來見證的恥辱性大敗,此刻全都變成了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自己的臉上。

只有方詩涵,還站在原地。她沒有跟著人群衝進場內,而是舉起了手中的相機,對準了那個被隊友們簇擁在中間、卻依舊戴著耳機、與周遭狂熱氣氛格格不入的少年。

少年正被張烈用力地摟著脖子,他的耳機因為激烈的擁抱而有些歪斜,露出了他通紅的耳廓。他的臉上沒有狂喜,只有大口喘息後的潮紅和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汗水順著他的下巴不斷滴落,他的雙腿在微微打顫,顯然已經脫力。

但方詩涵透過鏡頭,卻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屬於暴君的光芒。

她放下相機,飛快地在隨身的筆記型電腦上敲下了一行標題,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電流。

《HBL震撼彈!廢部邊緣的聖德高中一分逆轉同德,「無聲的球場暴君」陸聲橫空出世!》

她知道,明天,不,今晚,這篇報導就會引爆整個台灣的高中籃球圈。

而在歡呼的人群外圍,葉振雄老人默默地轉身,朝著體育館那扇破舊的鐵門走去。他的嘴角帶著一絲欣慰的笑意,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被隊友們高高拋起的少年,輕聲呢喃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話。

「孩子,二重天的路,可不好走啊……你的身體,還能撐住幾次這樣的撕裂?」

夜色漸深,舊鐵盒的燈光依舊通明。但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在網路的另一端,一段由方詩涵上傳的、標題為「戴著降噪耳機的怪物」的比賽精華影片,正在以病毒式的速度瘋狂傳播。而在台北市中心那座擁有全台最豪華訓練館的帝皇御德高工的宿舍裡,一個身材高大、眼神睥睨的少年,正一臉不屑地點開了那段影片。

他的名字,叫雷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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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 10 章:帝皇御德的冷眼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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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塊浸透了汗水與鬆香粉的毛巾,沉甸甸地壓在「舊鐵盒」的鐵皮屋頂上。

同德高中那場一分險勝的餘溫還沒有從木質地板裡散去,空氣中浮動著一種黏稠的、混雜著鐵鏽味與少年們體味的熱氣。阿克把整個人砸在長板凳上,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像是破風箱般的嘶嘶聲。陳界靠在斑駁的牆邊,手裡的那顆籃球已經不再轉動,他只是用指尖反覆摩挲著球皮上被磨平的紋路,眼神空洞,卻又像是藏著一簇剛被點燃的小火苗。林子傑沉默地收拾著散落在場邊的戰術板,戰術板上的磁鐵扣子因為汗水而有些打滑。張烈則是一拳又一拳地、輕輕地捶著陸聲的肩膀,沒有說話,那力道與其說是慶祝,不如說是確認——確認這個剛剛才把他們從懸崖邊拉回來的傢伙,還好好地待在這裡。

而陸聲,他坐在球場最角落的陰影裡,背靠著冰冷的鐵皮牆,雙腿微微打顫。那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徹徹底底的脫力。他的降噪耳機已經被他拉到了脖子上,耳罩裡還殘留著他自己的體溫。汗水順著他的額頭、下顎,一滴一滴砸在已經被浸濕的球衣領口上。場館內殘留的歡呼聲、隊友們粗重的喘息、老舊日光燈管輕微的電流嗡鳴,此刻全部毫無遮蔽地灌進他的耳朵裡,讓他下意識地縮起了肩膀,手指緊緊絞著衣襬。那雙在球場上曾進入「靜音領域·二重天」、以滯空拉桿撕裂兩名長人封阻的眼睛,此刻卻因為過度的感官湧入而有些失焦,透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與不安。

只有葉振雄看見了。

那個總是穿著褪色夾克、像是舊鐵盒一部分的看門老頭,沒有加入少年的擁抱。他只是站在通往器材室的陰影裡,渾濁的眼睛掠過被隊友們拋向半空又接住的陸聲,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但那笑意很快就沉了下去,化為更深的皺紋。他看著陸聲脖頸上因為過度用力而暴起的青筋,看著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因為肌肉痙攣而細微地抽動。

「孩子,二重天的路,可不好走啊……」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氣音呢喃,聲音輕得像是被風一吹就散了,「用心跳去追籃球的聲音,是把你的心臟當成引擎在燒。燒一次,是奇蹟。燒多了,是會把自己燒穿的。」

他搖搖頭,轉身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讓夜風灌了進來,也讓自己的身影徹底沒入了黑暗裡。

而在舊鐵盒之外,另一場風暴,正在以光纖的速度,無聲地席捲全台灣。

方詩涵沒有跟著聖德的隊員們一起慶祝。她抱著那台還有餘溫的單眼相機,背靠著場邊冰冷的販賣機,手指在筆記型電腦的鍵盤上快得幾乎要敲出殘影。她的眼鏡反射著螢幕的冷光,鏡片後的雙眼因為興奮而發亮。她將記憶卡裡最後一段影片——陸聲在雙人包夾中背後運球穿襠、再到最後那記心律共振下的滯空拉桿——以最快的速度剪輯、上字幕、壓製。她沒有用任何花俏的特效,只有最原始的現場收音,以及她用粗黑體打上的一行標題。

《HBL震撼彈!廢部邊緣的聖德高中一分逆轉同德,「無聲的球場暴君」陸聲橫空出世!》

檢查完錯字,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發佈。

目標,是她任職的獨立體育媒體《熱血籃球誌》網站,以及同步連動的YouTube頻道、Instagram與Dcard籃球板。

按下發佈鍵的瞬間,她以為自己只是丟出了一顆小石子。

但她不知道,她丟進的是一座已經乾涸了太久的火山口。

凌晨十二點十七分,影片上線。

凌晨十二點三十九分,觀看次數破萬。PTT的HBL板出現第一篇轉錄文,標題是「[爆卦] 有人看到聖德那個戴耳機的怪物嗎?」

凌晨一點零五分,Dcard熱門榜單上,這支影片以驚人的速度衝上了前十,底下留言以每秒數則的速度刷新。

「幹,這什麼鬼?戴降噪耳機打HBL?裁判居然讓他戴?」

「樓上懂不懂,那是主動降噪耳機,現在HBL沒有明文禁止非電子通訊器材,只要不跟外界通話就能戴好嗎?重點是他媽的超帥!」

「那個背後運球接穿襠是三小?我以為我在看NBA精華?這真的是高中生?」

「最後那個拉桿也太誇張,滯空多久?聖德不是廢物學校嗎?怎麼會有這種人?」

「求本名!求IG!這個叫陸聲的是不是以前國中乙組的?我怎麼完全沒聽過?」

凌晨兩點四十四分,台灣幾個知名的籃球YouTuber與Podcaster,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紛紛在自己的社群上轉發,並配上了更聳動的標題。「被體制遺忘的天才?」「HBL最安靜也最吵鬧的男人」。演算法開始瘋狂推送,影片的觀看曲線像是一柄垂直的長劍,狠狠刺穿了原本由幾所傳統豪門壟斷的HBL流量版圖。

「無聲的球場暴君」這個名號,在一夜之間,從一個記者靈光一現的標題,變成了全台灣籃球迷口中反覆咀嚼、帶著驚嘆與困惑的代號。

與此同時,台北市天母,那座被所有HBL球員私下稱為「皇宮」的建築物裡,燈光依舊通明。

帝皇御德高工的室內訓練館,地板是從美國進口的楓木,籃框是與NBA同規格的彈簧籃框,牆上掛滿了歷年冠軍錦旗與旅外學長的簽名球衣。空氣中沒有鐵鏽味,只有昂貴的冷氣與全新球皮的味道。這裡的每一寸空間,都在無聲地宣告著什麼叫做資本與體系的差距。

球隊專屬的影像分析室內,巨大的投影布幕正暫停在一個畫面上——陸聲戴著黑色降噪耳機,在兩名同德球員的包夾中壓低重心,眼神冰冷得像是一塊不反光的黑曜石。

坐在真皮座椅上的少年,身高超過一百九十五公分,肩膀寬得像是能撐起整個禁區。他穿著帝皇御德黑金相間的訓練服,胸口繡著金色的皇冠校徽。他的臉龐稜角分明,眼神卻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近乎刻薄的倨傲。他就是帝皇御德的王牌,HBL二連霸的絕對核心,被譽為「全台灣高中最強得分機器」的雷豪。

他手裡拿著一罐冰鎮的能量飲料,卻一口也沒喝,只是用指尖煩躁地敲擊著罐身,發出規律的噹噹聲。

「所以,這就是你們這兩天在群組裡吵翻天的東西?」雷豪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他甚至懶得正眼去看暫停的畫面,「一個戴著耳機裝模作樣的社恐小子?靠著一點運氣投進幾顆怪球,就敢叫『暴君』?現在的媒體是不是沒東西寫了,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吹成怪物?」

站在投影機旁的,是帝皇御德的隊長高展翔。與雷豪外放的霸氣不同,高展翔的身形同樣高大,卻顯得內斂而沉穩。他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氣質更像是一個學生會長,而不是一個場均能抓下十二個籃板的禁區支柱。他沒有因為雷豪的嘲諷而附和,只是安靜地按下了播放鍵。

影片繼續。陸聲的背後運球快得在慢速播放下都出現了殘影,緊接著是那記穿襠,最後是那記在空中換手、扭曲身體的拉桿。

高展翔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讓雷豪也不得不稍微收斂的份量。

「雷豪,你看他的肩膀。」高展翔將影片倒回,放慢了零點五倍速,「他在做背後運球之前,左肩有一個零點二秒的下沉。這不是假動作,這是他在用身體的重心去騙對手的重心。能把這種細節做得這麼自然的高中生,整個HBL不超過三個。」

他又切到最後那個拉桿上籃的定格。「還有這個滯空。他的起跳高度不是最高的,但他在空中的核心力量非常恐怖。你看他的腰腹,在兩個人撞擊的情況下還能保持平衡並完成換手。這需要極為可怕的肌力與協調性。」

高展翔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起來,「他不是靠運氣。他的『靜音』,恐怕是一種極端的專注方式。把外界的干擾全部切斷,只留下籃球與對手的資訊。這種球員,最難纏。因為你用垃圾話、用觀眾的噓聲,根本影響不了他。」

雷豪嗤笑一聲,將手中的能量飲料重重地砸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罐身裡的液體劇烈晃動。

「說得這麼玄?不就是個不敢跟人說話的自閉兒,躲在耳機裡打球嗎?」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投影布幕前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完全蓋住了陸聲的身影,「籃球是五個人的運動,是碰撞、是對抗、是把對手從空中拽下來的運動。他以為戴個耳機就能與世隔絕?我會讓他知道,所謂的『靜音領域』,在我面前,連個屁都不是。我會在預賽的時候,親手把他的耳機打掉,然後讓他聽聽,什麼叫做帝皇的主場。」

高展翔沒有再反駁,只是默默地看著雷豪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殺意,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知道,雷豪的傲慢,既是帝皇御德最強的武器,有時候,也會是最致命的盲點。

而這個戴著耳機的少年,或許會成為那個刺破盲點的針。

聖德高中這邊,卻迎來了短暫的、像是颱風眼般的平靜。

隔天下午,校務會議室裡的氣氛,與一週前的冰冷截然不同。溫雅涵換上了一套俐落的深色套裝,長髮束起,站在巨大的會議桌前,手裡拿著的不是球隊的請願書,而是一份份被列印出來的數據報表。那是方詩涵的報導轉發量、影片觀看次數、以及底下數千則留言的輿情分析。最上方,還有一封來自地方體育用品店的初步贊助意向書,雖然金額不大,卻是聖德籃球隊近三年來收到的第一份外部資源。

「董事長,各位董事,」溫雅涵的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韌性,「如各位所見,聖德籃球隊戰勝同德高中的消息,已經為學校帶來了遠超預期的正面曝光與品牌形象提升。網路上的討論熱度,甚至超過了我們校隊過去五年所有新聞的總和。在這個時候談論廢部與改建電競館,恐怕不符合學校追求卓越與多元發展的辦學理念,也會讓外界質疑學校是否短視近利,輕易放棄一個正在創造奇蹟的團隊。」

她將那份贊助意向書輕輕推到會議桌的中央。

向來對籃球隊嗤之以鼻的教務主任,此刻也有些訕訕地推了推眼鏡,不敢再多說什麼。董事長沉默了許久,最終只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溫老師,球隊的努力,我們看見了。」董事長的語氣緩和了許多,「廢部的提案,暫時擱置。但是——」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嚴肅,「董事會的決議依然有效。今年的HBL,你們必須打進全國八強。這是底線,也是你們向所有人證明,那場勝利不是曇花一現的唯一方式。做得到,預算與場館,我們全力支持。做不到,一切還照原計畫。這一點,沒得商量。」

「全國八強。」溫雅涵在心裡默念著這個沉重的詞彙,臉上卻綻放出一個堅定的笑容,深深一鞠躬,「謝謝董事長,我們一定會做到。」

她走出會議室,立刻將這個好消息傳到了球隊的群組裡。舊鐵盒裡瞬間爆發出阿克那標誌性的、足以掀翻屋頂的歡呼聲。張烈狠狠地揮了一下拳頭,陳界那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也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就連一向冷靜的林子傑,都忍不住用力握緊了拳頭。

只有陸聲,縮在角落,看著手機螢幕上不斷跳出的慶祝貼圖與「陸聲你超強」的訊息,耳根一點點變紅,然後手忙腳亂地打出一行字:「謝……謝謝大家。」發完之後,他立刻將手機螢幕朝下蓋住,彷彿那上面的文字會燙手一般,又把頭深深地埋進了膝蓋裡。張烈見狀,大笑著一把將他從角落裡拽了出來,用力揉亂他的頭髮。

短暫的喘息,讓每個人都以為,他們終於可以用自己的雙手,抓住命運的韁繩了。

但他們忘了,在HBL這個名利場裡,繩子的另一頭,從來就不在自己手上。

台北市某間高級私人會所的包廂裡,水晶燈的光芒柔和而曖昧。簡兆威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裝,正優雅地切著盤中的牛排,坐在他對面的,是HBL大會的賽務組長,以及兩位負責預賽抽籤儀式的執行委員。

「簡教練,您說的這個分組原則,我完全理解。」賽務組長有些為難地搓著手,「但是把聖德、同德、北宸還有帝皇御德全部放在同一個小組……這是不是太……太刻意了?外界如果質疑籤運操作的公平性,我們很難解釋。」

簡兆威輕輕放下刀叉,用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微笑,但那笑意卻未曾到達眼底。

「組長,你誤會了。」他的聲音溫和得像是在談論天氣,「我怎麼會是要求操作呢?我只是提供一個『更具話題性與商業價值』的建議。你想想,聖德現在是全網最熱的話題球隊,同德是他們的手下敗將,北宸是去年的四強,而帝皇御德是衛冕冠軍。把話題、復仇、強弱懸殊這些元素全部放在同一個小組,這叫『死亡之組』。死亡之組的收視率與討論度,會是其他小組的三倍,甚至五倍。這對於HBL的整體商業贊助與轉播權利金,有多大的好處,還需要我多說嗎?」

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個薄薄的信封,輕輕推了過去。信封很薄,但從那微微露出的燙金字樣可以看出,那是一張面額不小的支票,抬頭寫著大會指定的合作贊助商。

「這不是賄賂,這是帝皇御德作為HBL最大贊助商之一,對於大會推廣賽事的一點心意。我們只是希望,HBL的賽場,能呈現最精彩、最殘酷,也最真實的競爭。讓那些靠著一點僥倖贏球的雜牌軍,早一點認清現實,對他們、對觀眾,都是一件好事,你說對嗎?」

賽務組長看著那個信封,喉結動了動,最終還是伸出了手。包廂裡的另外兩位執行委員,也默默地低下了頭,選擇了沉默。

窗外的台北夜景依舊璀璨,但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悄然張開,朝著那座剛剛才看到一絲曙光的舊鐵盒,籠罩而去。

三天後,HBL預賽抽籤儀式,全程網路直播。

聖德高中的代表是溫雅涵與隊長張烈。他們坐在直播攝影棚的後排,溫雅涵的手心裡全是汗,張烈則是不斷地用手指敲擊著膝蓋,試圖緩解緊張。當前面的小組一個個被抽出,他們的心也跟著一點點被揪緊。

當穿著正式套裝的主持人,用甜美的聲音念出最後一個小組的名單時,整個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炸開了。

「D組——帝皇御德高工、北宸高中、同德高中、聖德高中!」

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每一個收看直播的角落。

溫雅涵的笑容,瞬間凍結在了臉上。張烈的拳頭,在一瞬間捏得死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死亡之組。

而且,是與他們剛剛才死戰過的同德,以及那個根本無法用常理去對抗的帝皇御德,同在一個小組。這意味著,他們想要從預賽突圍,進入全國八強,就必須在小組賽中,連續跨過兩座幾乎不可能翻越的大山。

直播的鏡頭,適時地給了溫雅涵與張烈一個特寫。那張特寫,很快就被截圖,配上了無數個震驚與同情的表情符號,在網路上瘋傳。

有人說這是天意,有人說這是籤運不佳。只有極少數像方詩涵這樣嗅覺敏銳的人,在看到這個分組的瞬間,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直覺地感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屬於陰謀的冰冷氣息。

舊鐵盒裡,當林子傑將這個抽籤結果,用最平靜的語氣告訴給所有隊員時,整個球館陷入了一片死寂。

阿克張大了嘴巴,陳界握著籃球的手不自覺地用力,林子傑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只有陸聲,他似乎沒有聽懂這個分組意味著什麼,只是有些困惑地抬起頭,看著隊友們凝重的表情。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默默地從自己的包包裡,拿出了那副黑色的降噪耳機。

他沒有戴上,只是用手指,輕輕地、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耳罩上那個小小的、控制降噪開關的按鈕。

那個按鈕,此刻看起來,像是一個通往未知戰場的、唯一的開關。

而在他看不見的網路另一端,帝皇御德的宿舍裡,雷豪看著直播畫面上聖德眾人錯愕的表情,發出了一聲愉悅而殘忍的大笑。他拿起手機,對著那個分組名單拍了一張照,直接私訊到了那個被肉搜出來的、屬於「聖德高中籃球隊」的官方帳號上。

帳號的管理者是溫雅涵,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個最常看著這個帳號發呆的人,是陸聲。

訊息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充滿了帝皇式的、居高臨下的施捨與挑釁。

「雜碎們,歡迎來到地獄。——雷豪」

舊鐵盒的老舊喇叭裡,不知是誰沒有關掉的直播,還在持續傳來主持人對於「死亡之組」的興奮分析。但對於聖德的少年們而言,那聲音,卻像是來自地獄的倒數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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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 11 章:資格賽開打,肉搏戰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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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鐵盒的空氣,好像從昨晚就沒有再流動過。

那支老舊喇叭裡主持人亢奮的聲音早已切斷,只剩下日光燈管細微的嗡鳴,以及五個少年粗重的呼吸聲。那張被雷豪傳來的挑釁訊息截圖,還亮在溫雅涵的手機螢幕上,慘白的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像是一道還沒癒合就被硬生生撕開的傷口。

「雜碎們,歡迎來到地獄。」

張烈第一個炸了,他一拳狠狠砸在斑駁的置物櫃上,鐵皮發出沉悶的巨響,震得上頭掉落一層灰。「幹!那個王八蛋以為自己是誰?帝皇御德很了不起是不是?老子明天就去把他的嘴縫起來!」

沒有人回應他。

阿克平常最愛接垃圾話,此刻卻只是用力地抓著自己的膝蓋,指節發白。陳界靠在牆邊,帽簷壓得極低,看不清表情,但他手裡那顆籃球被捏得發出令人牙酸的皮革摩擦聲。林子傑推了推眼鏡,低聲唸著分組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越唸,眉頭就皺得越緊。死亡之組,這不是形容詞,是字面上的意思。除了帝皇御德,還有去年全國四強的南山高中,以及以鐵血肉搏防守聞名全台、綽號「鐵砧」的三重商工。那是一支你就算贏了,也會脫層皮的隊伍。

只有陸聲沒有動。

他坐在最角落的長凳上,低著頭,手指依舊在那副黑色降噪耳機的開關上來回摩挲。他的世界太安靜了,安靜到聽不見隊友的憤怒,也聽不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直到溫雅涵輕輕走到他身邊,蹲下來,溫柔地按住了他顫抖的手。

「陸聲,別怕。」溫雅涵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質疑的堅定,「他們想用這種方式在開打前就壓垮我們。可是我們不是紙糊的。資格賽第一場,我們一場一場來,好不好?」

陸聲抬起頭,那雙總是躲閃的眼睛裡,此刻映著溫雅涵擔憂的臉。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只發出一個含糊的氣音。最後,他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將耳機,緩緩地套上了自己的頭。

喀嚓。

輕微的電子音之後,世界,被切斷了。

三天後,HBL資格賽,板橋體育館。

這裡不是小巨蛋那種光鮮亮麗的舞台,沒有炫目的燈光秀,也沒有轉播單位的空拍機。空氣裡瀰漫著濃厚的汗味、地板蠟的味道,還有便當裡滷排骨的油膩味。看台上擠滿了穿著各校制服的學生,聲浪像是一鍋煮沸的開水,咕嚕咕嚕地翻騰著。聖德高中的加油區,只有零星的十幾個人,舉著手寫的、字都有些歪掉的加油板,在三重商工人數多達三倍、整齊劃一的戰鼓聲面前,顯得渺小又可笑。

聖德的對手,正是三重商工。

熱身時,對方給人的壓迫感就已經撲面而來。他們平均身高比聖德高了半個頭,每個人的手臂都像是灌了鉛一樣粗壯,熱身投籃時,籃球砸在籃框上的聲音都比別人更沉、更重。他們的教練是一個光頭、脖子上掛著金項鍊的中年男人,名叫黑熊蔡,外號「鐵匠」。他根本沒在看自己的球員熱身,那雙細小的眼睛,從頭到尾就死死地釘在聖德半場那個戴著黑色耳機、默默運球的瘦小身影上。

昨天晚上,他收到了簡兆威透過管道傳來的一支隨身碟,裡面是聖德對同德那一戰的所有高畫質影片,以及一份用紅字標記的戰術分析。

「控衛,陸聲。重度社恐,依賴降噪耳機進入狀態。弱點:極度害怕肢體對抗與突如其來的噪音。一旦節奏被打亂,心態會立刻崩潰。對策:無限上強度,用身體告訴他,這裡是男人的戰場,不是給自閉兒戴耳機聽音樂的網咖。」

黑熊蔡舔了舔嘴唇,對著場上的先發控衛,一個臉上長滿青春痘、眼神兇狠的後衛使了個眼色。那個後衛獰笑著點了點頭,活動了一下手腕,指節發出喀喀的聲響。

嗶——!

裁判哨響,比賽開始。

阿克憑藉著驚人的彈跳為聖德跳到了第一波球權。林子傑在高位接到球,沒有猶豫,立刻一個手遞手交給了已經啟動的陸聲。

就在陸聲接球的瞬間,三重商工的防守,像是一面生鏽的鐵牆,轟然壓了上來。

陸聲習慣性地按下了耳機的降噪開關。

嗡——

世界在一瞬間被抽成了真空。看台上山呼海嘯的戰鼓聲、對手教練的咆哮、隊友的跑位聲,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清晰到可怕的心跳聲,以及籃球一下、一下撞擊木質地板的沉悶回響。咚、咚、咚。視野變得無比清晰,對手後衛腳尖那零點一秒的重心偏移,在他眼中就像是慢動作的電影。

「靜音領域·一重天,聲學屏障,開啟。」他在心裡默念。

他動了。一個極快的體前變向,肩膀一沉,就要從對手右側切過。快得像一道影子。

但三重商工的後衛根本沒有吃晃,他的第一步確實快,但對方早有準備,整個人不是用腳步去追,而是直接用肩膀,像一台失控的推土機,狠狠地撞了上來!

砰!

一聲悶響。陸聲瘦小的身體像是撞上了一堵牆,整個人被撞得向後一個踉蹌,球差點脫手。那不是籃球的防守動作,那是橄欖球的擒抱。裁判的哨子含在嘴裡,卻沒有響。他只是用眼神示意,合理衝撞,繼續比賽。

陸聲踉蹌著穩住重心,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耳機裡的世界依舊安靜,但身體傳來的鈍痛卻無比真實。他沒有時間思考,對方的第二道防線已經貼了上來,手肘有意無意地頂在他的腰眼上,那個位置又酸又麻,只要一發力,就會讓人使不上勁。

聖德的戰術被完全打亂了。林子傑想上來做擋拆,但三重商工的中鋒直接用粗壯的手臂架住了他,兩人在禁區內像是角力一樣纏鬥,裁判依舊視而不見。陳界在外線拚命跑位,卻被對手用拉扯球衣、暗中踩腳的方式死死跟住。阿克在籃下每抢一個位置,都要付出被對手用膝蓋頂大腿的代價。

這不是打籃球,這是摔角場。

陸聲再次嘗試突破。這一次他學聰明了,用了一個大幅度的後撤步,想拉開空間。但就在他後撤的瞬間,對方的後衛竟然直接伸出了腳,精準地勾了一下他正在後退的腳跟。

陸聲重心全失,整個人向後重重地摔倒在地。後腦勺雖然有耳機的保護,但手肘卻結結實實地砸在了粗糙的木地板上。

嘶——

一陣尖銳的刺痛從手肘傳來。即使隔著降噪耳機,他也能感覺到那種摩擦的劇痛。他下意識地撐起身體,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肘。一大塊皮已經被磨掉,鮮紅的血珠正慢慢地滲出來,混著地板上的灰塵,顯得格外刺眼。

看台上,三重商工的加油團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與嘲笑。

「站起來啊!耳機仔!地板很冰嗎?」

「回去聽你的音樂啦!這裡不適合你!」

雖然聽不見,但陸聲能從那些人扭曲的嘴型和表情中,感受到那毫不掩飾的惡意。他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降噪耳機所構築的絕對安靜的世界,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外界的惡意,像是冰冷的海水,正從那道細小的裂縫中,緩慢地滲透進來。

「幹你娘!你他媽打球還是打人?」張烈徹底爆了。

他從側翼衝了過來,一把就推開了還想上前用垃圾話挑釁的那個後衛。這一推,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對方被推得連退兩步。

嗶!嗶!

裁判的哨聲這一次終於尖銳地響起,而且一響就是兩聲。一個指著張烈,一個指著三重商工的後衛。

「聖德高中,3號,技術犯規!三重商工,7號,普通犯規!」

全場譁然。明明是對方惡意犯規在先,張烈只是保護隊友,卻被吹了技術犯規。黑熊蔡在場邊得意地笑了起來,對著裁判鼓掌。這就是主場優勢,這就是經驗,他們精準地拿捏著裁判的尺度,用最骯髒卻又最不容易被吹罰的方式,一點一點地啃食著聖德的鬥志。

「隊長!」林子傑死死地拉住了還想衝上去理論的張烈,「冷靜!他們就是要你這樣!你被罰下我們就完了!」

張烈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睛血紅。他看著坐在地上、手肘流血、臉色發白的陸聲,心中的怒火與自責幾乎要將他焚燒殆盡。他蹲下來,想把陸聲拉起來,卻發現陸聲的手,冰冷得嚇人,而且在不受控制地、細微地顫抖著。

「陸聲……你還好嗎?」張烈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慌亂。

陸聲沒有回答。他只是呆呆地看著自己手肘上的傷口,鮮血的顏色,地板的觸感,對手撞擊時那沉悶的聲響,隊長被吹技術犯規時那刺耳的哨音……所有的感官資訊,混雜著看台上那些無聲卻猙獰的嘲笑,正透過那副耳機的縫隙,瘋狂地湧入他的大腦。

他的社恐,像是一隻被關在深海壓力艙裡的怪物,此刻正因為艙體的破裂,而發出痛苦的尖嘯。

他感覺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耳機裡,那原本與心跳同步的運球聲,此刻也變得紊亂不堪。咚、咚咚、咚……節奏全亂了。

葉振雄在場邊叫了暫停。

少年們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回板凳席,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挫敗與疲憊。比分,18比11,聖德落後7分。更重要的是,他們的氣勢,被徹底壓制了。溫雅涵紅著眼眶,拿著醫藥箱衝了過來,顫抖著手為陸聲處理手肘的傷口。消毒水觸碰到傷口的瞬間,陸聲的身體猛地一縮,卻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們是故意的……」林子傑的聲音沙啞,「裁判的尺度被他們掌控了,再這樣打下去,我們所有人都會陷入犯規麻煩。」

陳界一拳砸在椅子上,低聲咒罵了一句。阿克則是不斷地用毛巾擦著汗,眼神裡充滿了不知所措。

葉振雄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陸聲。這個看門老頭的眼神,渾濁卻又彷彿能看透一切。他走過去,沒有去看陸聲的傷口,而是輕輕地,幫他把因為摔倒而有些歪掉的耳機,扶正了。

「小子,」葉振雄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耳機,能幫你擋住聲音,但擋不住拳頭。籃球場上,從來就沒有安靜的地方。你以為的『靜』,不該是把世界關掉,而是要在最吵、最亂、最痛的地方,找到你自己的聲音。」

陸聲茫然地抬起頭,看著葉振雄。

葉振雄拍了拍他的肩膀,「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球,不是用耳朵聽的,是用手感覺的。去感覺它,它會告訴你,該往哪裡去。」

暫停時間到。

裁判催促雙方球員上場。陸聲站了起來,他的腿還有些發軟。手肘的傷口已經被繃帶包紮起來,但那陣陣的抽痛,卻在不斷地提醒著他,剛才的每一次撞擊。

他再次按下了耳機的開關。

嗡。

世界再次安靜。但這一次,安靜之中,多了一絲揮之不去的雜音。那是他自己過速的心跳,是他紊亂的呼吸,是他內心深處,那個想要逃離一切的、怯懦的自己所發出的尖叫。

他運著球,走上球場。三重商工的那個後衛,已經在中線等著他了。那個後衛的臉上,掛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笑容。他的眼睛,沒有看著陸聲的眼睛,也沒有看著他手中的球,而是直勾勾地,盯著陸聲頭上那副黑色的耳機。

然後,在全場的喧囂中,他對著陸聲,做了一個極其隱晦的口型。陸聲讀懂了。

他說的是:「你的耳機,好像有點鬆了。」

接著,在下一次進攻中,當陸聲再次持球試圖用一個交叉步突破時,那個後衛沒有再用肩膀去撞他。而是在兩人身體交錯的瞬間,他的手,如同毒蛇吐信一般,以一個極其刁鑽、裁判視線死角的角度,狠狠地,勾向了陸聲耳機側面的那根連接線。

陸聲只感覺到頭上一緊,一股大力傳來。

下一秒,世界,天旋地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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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 12 章:斷線的耳機與隊友的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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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線,是在一瞬間發生的。

沒有任何預兆。

陸聲只感覺到右耳側一股蠻橫的拉扯力道,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拽住頭顱。黑色耳機的頭樑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喀」響,連接著右耳罩的那條為了追求音質而特意保留的編織線材,在極限的拉伸下發出「嘶」的一聲哀鳴,然後——斷了。

世界,在那零點一秒之內,徹底翻轉。

嗡——

那個他賴以為生的、絕對安靜的世界,像是被一顆炸彈從內部引爆。

首先湧進來的,是聲音。

不是一種聲音,是上千種、上萬種聲音組成的海嘯。三重商工加油團整齊劃一的戰鼓與喇叭聲,聖德替補席上溫雅涵驚慌失措的尖叫,場邊裁判刺耳的哨音,觀眾席上此起彼落、毫不遮掩的叫罵與嘲笑,還有——那個扯掉他耳機的三重商工後衛,湊在他耳邊用只有他能聽見的音量,惡意滿滿地低語。

「聽見了嗎?小啞巴。這才是真正的球場啊。」

那聲音尖銳、黏膩,像是一根燒紅的針,直接刺進了陸聲的耳膜。

陸聲僵在原地。

他手中的球,還在慣性地彈跳著,一下,一下,撞擊在光亮的木質地板上。每一次撞擊,都像是重鎚敲在他的心臟上。他的視線開始失焦,眼前那張高幀率的戰術地圖瞬間碎裂、崩解,化為無數紊亂的光點。防守者的重心、隊友的跑位、籃框的位置,所有的一切都被那鋪天蓋地的噪音給淹沒了。

手肘上那道剛包紮好的傷口,繃帶底下傳來一陣陣尖銳的抽痛,汗水浸入傷口的刺痛感,被無限放大。他的呼吸,在一瞬間變得急促而淺薄,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怎麼吸都吸不滿肺部。胸口劇烈地起伏,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直接蹦出來,咚咚、咚咚、咚咚——快到失控,快到讓他眼前發黑。

社恐的浪潮,比任何對手的防守都要兇猛。它從腳底竄起,瞬間淹沒了他的頭頂。

好吵。

好多人。

好多雙眼睛在看他。

他們都在看他的笑話。

「他在幹嘛?當機了嗎?」

「哈哈哈,耳機掉了就不會打球了?果然是靠道具的怪胎!」

觀眾席上的竊竊私語,像是毒藤一樣纏繞上來。陸聲的雙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他下意識地想去抓那副已經掉落在地板上、線材斷裂、一側耳罩還微微晃動的黑色耳機。那是他的盔甲,是他的城牆,是他與這個喧囂世界之間唯一的隔離帶。現在,城牆倒了。

而對手,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那個三重商工的後衛,臉上露出得逞的獰笑,在陸聲僵直的瞬間,一個箭步上前,長臂一撈,就將陸聲手中那顆因為主人失神而彈得略高的球給抄走!

「抄到了!」

全場譁然!

「陸聲!回防啊!」替補席上的葉振雄,那個平時總是瞇著眼的看門老頭,第一次失態地站了起來,朝著場內大吼。

可是陸聲聽不見。或者說,他聽見了,卻無法理解。那聲音被扭曲、被拉長,變成了無意義的噪音洪流。

三重商工的快攻已經發動。被抄截的球經過兩次快速的傳導,來到了已經快下的中鋒手上。那個體重超過九十公斤的壯漢,面對空無一人的禁區,發出一聲怒吼,高高躍起,雙手將球狠狠地砸進籃框!

匡當——!!!

籃架劇烈地搖晃,籃網翻起白浪。這記灌籃,像是一記重拳,狠狠砸在聖德每個人的心上。

比分,被反超了。

58:57。三重商工領先一分。時間,剩下最後的一分四十七秒。

而聖德的王牌,那個被稱為「靜音暴君」的少年,卻還像一座石像一樣,呆呆地站在中線附近,低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雙手死死地摀住自己的耳朵,彷彿想把全世界的聲音都擋在外面。

裁判的哨音響起,卻不是因為那個隱蔽的扯耳機小動作。裁判只是示意三重商工得分有效,比賽繼續。沒有人看見那個小動作,或者說,在這種肉搏等級的資格賽裡,那種程度的拉扯,根本不會被吹判。

「幹!」

一聲暴怒的嘶吼,撕裂了球場上空的喧囂。

是張烈。

聖德的隊長,那個留著寸頭、眉骨上有一道舊疤的硬漢,此刻雙眼赤紅,像一頭被觸怒的獅子。他根本沒有去管那個已經得分的三重商工中鋒,而是直接衝向了那個扯掉陸聲耳機的後衛,一把揪住了對方的領口,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你他媽做了什麼!你這個只會使陰招的垃圾!」張烈的咆哮聲,近到連陸聲都能聽見。他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你幹什麼!放手!」三重商工的球員立刻圍了上來,推搡著張烈。

「隊長!冷靜!」林子傑第一個衝了上去,他沒有去拉張烈,而是用自己相對單薄的身體,死死地卡在張烈和對方球員之間,雙手張開,像一堵牆一樣隔開雙方。他的聲音因為焦急而有些變調,卻依舊保持著清晰的條理,「裁判在看!再犯規我們就完了!現在不是打架的時候!」

阿克那座小山一樣的身軀也轟隆隆地碾了過來。他沒有說話,只是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將張烈揪著對方領口的手給包裹住,然後用力往下壓。他的力氣大得驚人,張烈那因為憤怒而僵硬的手臂,竟被他硬生生地按了下去。

「烈哥,先看陸聲!」阿克的聲音嗡嗡作響,他的眼睛,卻是擔憂地望向還在原地顫抖的陸聲。

陳界是最後一個走過去的。他依舊是那副冷漠頹廢的模樣,雙手插在褲袋裡,嘴裡嚼著口香糖。但他沒有走向衝突的中心,而是徑直走到了陸聲的身邊。

他沒有碰陸聲。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陸聲的身側,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來自觀眾席那片最刺眼、最惡意的視線。

然後,張烈、林子傑、阿克,也都圍了過來。

四個人,四個高矮不一、性格迥異的少年,在球場的中央,為他們那個正陷入恐慌深淵的王牌,圍成了一個小小的、密不透風的圓圈。

外界的喧囂,彷彿被這道人牆,稍稍隔絕了一部分。

「陸聲!」張烈蹲下身來,讓自己的視線與陸聲齊平。他沒有再咆哮,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滾燙的力量,直接灌進陸聲混亂的腦海裡,「看著我!看著我一個人就好!」

陸聲的瞳孔劇烈地顫動著,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對上了張烈那雙充滿血絲卻無比堅定的眼睛。

「聽著,小子。」張烈的聲音有些沙啞,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陸聲的肩膀上,那力道透過球衣,燙得陸聲的皮膚都在發麻,「耳機沒了就沒了!那玩意兒,只是讓你聽不見而已!但我們,從來就不是靠那個打球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林子傑、陳界和阿克。

「還記得嗎?在『舊鐵盒』裡,我們練了幾千次的那個?沒有聲音,我們就用眼睛!用手!用跑位!你傳的每一顆球,我們都接得住!你切的每一個方向,我們都幫你把人卡死!」

林子傑也蹲了下來,他推了推眼鏡,聲音溫和卻清晰,像是一股清泉,試圖澆熄陸聲心中的焦躁,「陸聲,還記得戰術板上的第三套暗號嗎?我高位持球,如果我摸一下左邊的護膝,就是要打『幽靈擋拆』,我會假擋真順下,把中路完全清空給你。那個戰術,我們成功了四十七次。」

阿克咧開嘴,露出他那口白牙,憨厚地笑著,卻用力地捶了捶自己結實的胸口,發出「砰砰」的悶響,「陸聲!你只管往裡面衝!後面有我!天塌下來,我幫你頂著!籃板都是我的!你投不進,我就把球給你按進去!」

陳界沒有說話。他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條黑色的、帶著淡淡汗味的護腕,輕輕地放在了陸聲顫抖的手中。那是陳界自己的護腕。然後,他對著陸聲,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右眼。

那是他們的暗號。

在舊鐵盒那個悶熱得連風扇都轉不動的午後,他們為了克服陸聲無法喊戰術的缺陷,開發出的一整套無聲暗號。陳界眨右眼,代表他會在右側底角埋伏;眨左眼,就是左側。當他同時用手指輕點兩下大腿,就代表他已經準備好,接球就投,絕不猶豫。

一個眨眼,一個護腕。勝過千言萬語。

陸聲緊緊攥著那條還帶著陳界體溫的護腕,粗糙的布料摩擦著他的掌心。

他看著眼前這四張臉。

暴躁卻義氣的張烈,冷靜睿智的林子傑,憨厚可靠的阿克,冷漠卻滾燙的陳界。

他們四個人,用身體為他築起了一道牆。一道比任何降噪耳機都要厚實、都要溫暖的牆。

葉振雄在場邊說過的那句話,忽然毫無預兆地,在他混亂的腦海中清晰起來。

「……去感覺它,它會告訴你,該往哪裡去。」

感覺它。

不是去聽,不是去看,是去感覺。

陸聲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不再試圖去阻擋那些湧入耳中的噪音。他試著,去感覺。

感覺腳下木質地板傳來的、隊友們焦急踱步的震動。

感覺張烈按在他肩膀上那隻大手的溫度和力量。

感覺空氣中,那顆籃球表皮獨有的、淡淡的橡膠與汗水混合的氣味。

感覺……隊友們的呼吸。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眼中的恐慌,像是潮水般退去了一些。雖然耳中的喧囂依舊震耳欲聾,但他的瞳孔,重新聚焦了。

他看著張烈,然後,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雖然幅度很小,雖然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那個點頭,讓圍著他的四個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張烈咧開嘴笑了,笑得有些難看,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燦爛。他站起身,一把將陸聲從地上拉了起來,然後用力地將他推向球場。

「那就上啊!讓那群只會玩陰招的傢伙看看——」張烈對著全場,用盡全身力氣咆哮道,「就算沒有耳機,我們聖德,也能把你們的牙給打下來!」

裁判已經在催促比賽重新開始。三重商工的球員們臉上還掛著得意的笑容,在他們看來,聖德的王牌已經廢了,這場比賽,他們贏定了。

聖德發邊線球。

林子傑站在邊線外,雙手舉著球。陸聲沒有像往常一樣戴著耳機在弧頂要球,而是安靜地站在罰球線附近,他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緊緊地鎖定著林子傑的眼睛。

林子傑的左手,極其自然地、看似無意地,輕輕摸了一下自己左腿上的黑色護膝。

幽靈擋拆!

陸聲的心臟,猛地一跳。他讀懂了。

沒有聲音,沒有呼喊。只有一個眼神,一個細微到觀眾席上用望遠鏡都看不清的小動作。

但這就夠了。

球發出來的瞬間,陸聲動了。他的第一步,不再有「心律共振」加持下的那種雷霆萬鈞的爆發力,卻多了一種奇異的、與隊友完全同步的流暢感。林子傑同時上提,做了一個結結實實的擋拆假動作,三重商工的中鋒和後衛的注意力瞬間被他吸引,往上撲了一步。

就在他們重心上提的剎那,林子傑卻像一條滑溜的魚,一個靈巧的轉身,順下切入禁區!而陸聲,則利用這零點幾秒的縫隙,從林子傑身後鬼魅般地掠過,直插心臟地帶!

三重商工的防守陣型,瞬間被這個無聲的配合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個扯掉陸聲耳機的後衛,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他急忙補防過來,伸手就想再次用小動作去拉扯陸聲。

但這一次,一堵牆,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他的行進路線上。

是阿克!

這個原住民巨漢,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移動到了那個後衛的側後方,用他寬闊的背部,完成了一次完美的、無聲的擋拆!那個後衛一頭撞在阿克身上,像是撞上了一堵真正的牆,被彈得一個踉蹌。

而陸聲,已經接到了林子傑手遞手的傳球。他沒有運球,沒有停頓,在吸引到最後一名補防者的瞬間,他的手腕輕輕一抖——

不是投籃。

是一記背後不看人的傳球!

球像是長了眼睛一樣,從補防者的腋下穿過,精準地飛向了右側底角!

那裡,陳界已經等待多時。

他接球,起跳,出手。動作流暢得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從接球到出手,不超過零點四秒。他的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彷彿全世界的喧囂都與他無關。他的眼中,只有籃框。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高、極正的弧線。

唰!

空心入網!清脆的刷網聲,在喧囂的球場中,卻顯得如此清晰。

60:58!聖德,再次反超!

整個球場,死一般的寂靜了一秒,隨即被聖德替補席上爆發出的、瘋狂的歡呼聲所點燃!

「好球!陳界!」

「陸聲傳得漂亮!」

陸聲站在罰球線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慌,而是因為激動。他看著陳界,陳界也看著他,兩人隔著半個球場,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沒有耳機,他們依然能聽見彼此。

用眼神,用默契,用那顆在地板上跳動的籃球。

三重商工的主教練臉色鐵青,急忙叫了暫停。

而在球場另一側的觀眾席最高處,一個穿著帝皇御德黑色隊服的高大身影,正抱著雙臂,冷冷地俯瞰著這一切。他戴著一頂黑色的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在他身邊的隊友,才能聽見他發出的一聲極輕、極不屑的嗤笑。

「有點意思。」雷豪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他拿出手機,對著場中那個正在與隊友擊掌、不再需要耳機的嬌小身影,拍了一張照片,隨手傳給了一個備註為「簡董」的人,並附上了一句話,「不過,也只是垂死掙扎罷了。告訴簡兆威,下次,別再用這種上不了檯面的小把戲了。想毀掉一個人,就該在球場上,正面把他碾碎。」

而此刻,聖德的替補席上,溫雅涵正緊緊抱著那副線材斷裂的耳機,眼眶有些發紅。但當她看著場上那五個緊緊靠在一起、汗水淋漓卻眼神發亮的少年時,她的眼神,卻慢慢變得堅定起來。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是『靜界科技』的李博士嗎?我是聖德高中籃球隊的經理溫雅涵……對,關於之前跟您提過的那個『全無線抗噪競技耳機』的專案,我想,我們現在就需要它了。預算不是問題,我要最好的,最堅固的,絕對不會再被任何人扯下來的那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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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 13 章:無聲的默契,克服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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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

刺耳的暫停哨音,像是一把生鏽的刀,硬生生切開了球場上緊繃到極限的空氣。

記分板上的數字血紅而刺眼。

聖德高中 67:三重商工 66。

比賽時間,剩下最後的4分11秒。

三重商工的主教練臉色鐵青得像是要滴出水來,他用力將戰術板砸在板凳上,塑膠板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對著圍過來的球員瘋狂咆哮,口水橫飛。他的戰術已經徹底失敗了。原本預想中,只要扯掉那個自閉小子的耳機,那個所謂的「靜音暴君」就會當場崩潰,變成一個任人宰割的木樁。但他沒想到,那個被全場噪音淹沒、理應陷入恐慌僵直的少年,竟然在隊友的包圍下,重新站了起來。

而在聖德的替補席,這裡卻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死寂。

沒有人說話。

汗水,沿著每一個人的下巴、脖頸、髮梢不斷地往下滴,在斑駁的木質地板上砸出一灘又一灘深色的印記。空氣中瀰漫著濃到化不開的汗酸味、橡膠球皮的味道,以及舊球鞋摩擦地板後留下的焦灼氣息。場館上方,那盞老舊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嗡鳴聲與全場近千名觀眾失控的尖叫、鼓譟、髒話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黏稠的、足以將人溺斃的聲浪海嘯。

陸聲就站在這股海嘯的正中央。

他的那副黑色降噪耳機,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溫雅涵的懷裡,斷裂的線材像是一條被扯斷的神經,還沾著他手肘上滲出的血絲。沒有了那層最堅固的「聲學屏障」,所有的聲音都毫無保留地、野蠻地灌進他的耳膜。

好吵。

真的好吵。

看台上三重商工應援團的戰鼓「咚咚咚」地擂動,尖銳的哨子聲、此起彼落的「聖德廢物!回家啦!」的謾罵、球鞋與地板摩擦的「吱——」聲,甚至是自己隊友粗重的喘息聲,全部都像是無數根細密的針,瘋狂地扎進他的大腦。

陸聲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他的手指死死地掐著自己的大腿,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他習慣性地想去觸碰耳朵,想去尋找那個能讓世界安靜下來的開關,卻只摸到了一片冰冷的、被汗水浸濕的空氣。恐慌,像是一隻冰冷的手,悄悄扼住了他的喉嚨。他的視線開始有些渙散,眼前的戰術板、隊友的臉,都像是隔著一層晃動的水幕,變得模糊不清。

「陸聲。」

一隻粗糙、佈滿厚繭、還帶著汗水溫度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張烈。

這位聖德的隊長,自己的額頭上也全是汗,臉頰因為剛才那次激烈的衝突還帶著未退的潮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但他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陸聲,眼神兇狠,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

「看著我,聽我說。」張烈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但在這片混亂的噪音中,卻像是一顆釘子,狠狠地釘進了陸聲混亂的意識裡,「別聽那些垃圾聲音。那些狗屎,屁都不算。」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大聲喊叫,而是把頭湊得很近,近到陸聲能看見他眼角因為憤怒而迸出的血絲。

「記得嗎?舊鐵盒。晚上九點,鐵門拉下來之後,只有我們五個人的時候。」

舊鐵盒。

那個漏風、漏雨、燈光昏暗、地板甚至會翹起來的老舊體育館。那個被全校遺忘、只有他們才會去的秘密基地。

陸聲顫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那時候也沒有觀眾,沒有尖叫,沒有他媽的什麼降噪耳機。」張烈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牙齒咬出來的,「只有我們。只有球砸在地上的聲音,只有我們彼此的腳步聲。我們在那裡練了多少次?你忘了嗎?」

林子傑在這個時候,默默地遞過來一條毛巾和一瓶水。這個戴著黑色護腕、永遠冷靜得像是一台精密儀器的戰術大腦,聲音溫和卻清晰。

「陸聲,你不需要聽見全世界。」林子傑輕聲說,「你只需要看見我們。」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眼睛,然後又點了點陸聲的眼睛。

「我們練過的,那套東西。還記得嗎?」

阿克那張總是樂天的大臉也湊了過來,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汗水讓他的小麥色皮膚閃閃發亮。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用力地對著陸聲眨了兩下眼睛,然後用拳頭輕輕槌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這是他們的暗號——我在這裡,我準備好了。

最後是陳界。

這個頹廢天才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雙手插在褲袋裡,眼神依舊冷漠。但他卻在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時候,極其輕微地,對著陸聲抬了一下下巴。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球場底角那個三分線外的空檔上。那是他的狙擊位置。

一瞬間,陸聲的腦海中,像是有一道電流閃過。

無數個在舊鐵盒裡度過的、枯燥到令人發瘋的夜晚,像是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現。

沒有教練,沒有觀眾,只有葉振雄那個看門老頭偶爾的咳嗽聲。

「再來一次!」張烈的怒吼。

「阿克,你的掩護太慢了!再快零點一秒!」林子傑冷靜的糾正。

「陸聲,看這裡!看我的指尖!」陳界的聲音。

他們為了克服陸聲無法用語言溝通的致命缺陷,硬生生創造出了一套屬於聖德的「無聲戰術」。不是依靠大喊「擋拆!」「換防!」,而是用最細微的肢體語言——一個眼神的飄移、一次肩膀的下沉、指尖極其輕微的勾動、甚至是呼吸節奏的改變——來傳遞戰術意圖。

林子傑會用左手扶一下護腕,代表高位擋拆即將發動。阿克會用連續兩次的重心下沉,告訴陸聲他已經準備好起飛。陳界在跑位前,會習慣性地用舌尖舔一下嘴唇。而張烈,這個最暴躁的男人,卻會在最關鍵的時刻,變得最安靜,只是用眼神死死鎖住陸聲,給他最堅定的信任。

這數千次、上萬次的重複,已經讓這種默契,刻進了他們的肌肉,刻進了他們的骨髓。

不需要聲音。

他們本身,就是彼此的降噪耳機。

陸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極深,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恐慌、所有的噪音,都一起吸進去,然後再狠狠地吐出來。

汗水,依舊在流。噪音,依舊震耳欲聾。但他的眼神,卻在一瞬間,變了。

那種渙散、恐慌的神色,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冰冷的、卻又燃燒著火焰的專注。他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倒映著整個球場。

他不再去試圖隔絕噪音。

他開始在噪音中,去捕捉那幾個最重要的、最熟悉的頻率。

張烈粗重的喘息。

阿克腳步移動時,球鞋與地板摩擦的節奏。

林子傑那幾乎微不可聞的、調整護腕的細小聲響。

以及,籃球,在他自己手中,一下、一下,撞擊地面的心跳聲。

咚。

咚。

咚。

他抬起頭,看向了自己的四位隊友。然後,極其緩慢、極其堅定地,點了一下頭。

「幹得好。」葉振雄的聲音,在這個時候才沙啞地響起。這個一直抱著雙臂、一言不發的看門老頭,此刻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小子,記住了。真正的『靜』,從來就不是把世界關在門外。真正的『靜』,是在全世界都對著你咆哮的時候,你還能聽見自己心裡,那顆球落地的聲音。」

「嗶——!」暫停結束的哨音響起。

「上吧!」張烈怒吼一聲,第一個衝回了場內,「讓這群三重的垃圾看看,什麼叫做聖德的籃球!」

比賽,重新開始。

三重商工的球權。他們的後衛顯然還沉浸在剛才扯掉耳機的得意中,運球的動作都帶著一絲輕佻,甚至還挑釁地朝著陸聲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但陸聲沒有理他。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防守位置上,微微下蹲,張開雙臂。沒有耳機的他,看起來似乎比之前更加脆弱,甚至有些單薄。但他的眼睛,卻像是兩把冰冷的探照燈,死死地鎖住了對方持球手的髖部與肩膀。

「靜音領域·一重天(聲學屏障)」已經無法開啟。

但另一種更純粹、更原始的專注領域,卻在無聲中悄然展開。

對方後衛一個體前變向,想用速度強行突破。就在他重心剛剛向右偏移的那零點一秒——陸聲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的右腳像是毒蛇吐信一般,精準地向前跨出一步,左手如同鬼魅般探出。

「啪!」

一聲清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抄截聲!

籃球被硬生生從對方手中切了下來!全場譁然!

「抄得漂亮!」場邊溫雅涵忍不住尖叫出聲。

陸聲沒有絲毫停頓,搶到球的瞬間,身體已經像是一道離弦的箭,向前場狂飆而去。他的速度,快得驚人。沒有耳機重低音共振帶來的「心律共振」加成,但那種與生俱來的、野獸般的第一步爆發力,卻在此刻被徹底釋放。鞋底與地板發出尖銳的「吱吱」聲,他的身影在燈光下拉出一道模糊的殘影。

三重商工的兩名後衛瘋狂回追,試圖形成包夾。

就在此時,奔跑中的陸聲,頭也不回,眼角的餘光卻極快地瞥向了中路跟進的林子傑。

林子傑心領神會。

他沒有喊叫,只是用左手極快地扶了一下自己的黑色護腕。

暗號——高位擋拆!

林子傑龐大的身軀,瞬間橫移一步,如同一座小山般,結結實實地擋在了追防的對手面前。他的擋拆品質極高,雙腳站得穩穩的,角度刁鑽,硬生生為陸聲擋出了一條筆直的通道。

陸聲藉著這道人牆,一個加速,瞬間擺脫了糾纏,直插禁區。

三重商工的禁區長人立刻補防過來,張開雙臂,像是一堵牆,試圖阻擋這次上籃。

所有人都以為,陸聲會選擇自己強行上籃。但就在他起跳的瞬間,他的目光,卻沒有看向籃框,而是極其隱蔽地、向上瞥了一眼。

那一眼,很輕,很快,快到連防守者都沒有察覺。

但在另一側,早就埋伏在底線附近的阿克,卻像是接收到了某種神秘的召喚。

這個原住民巨漢,雙腿的肌肉在瞬間繃緊,然後——轟然爆發!

他沒有看球,他只是在看陸聲的眼睛。當陸聲的眼神向上飄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球,要來了!

陸聲在空中,身體被防守者撞得有些傾斜,失去平衡。但他卻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腰腹力量,硬生生在空中將球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向著籃框的上方,輕輕一拋。

不是投籃。

是傳球!

一記高高的、帶著強烈旋轉的吊球!籃球劃過一道極高的拋物線,越過了所有防守者的指尖,精準地飛向了籃框的另一側。

「阿克——!!」張烈在場下,已經忍不住嘶吼了出來。

阿克的怒吼,隨之而來。那是一種野獸掙脫牢籠般的咆哮!他龐大的身軀已經騰空而起,升到了所有人都無法企及的高度。他的頭,甚至已經超過了籃框!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放慢了。

他張開雙臂,在空中接住了那顆精準如導彈般的傳球,然後——帶著全身的力量,帶著聖德所有人不甘的怒火,狠狠地將球砸進了籃框!

「哐——!!!」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整個籃球架都在劇烈地搖晃!籃網被扯得筆直,發出痛苦的呻吟!

空中接力暴扣!

聖德 69:66!反超!

整個聖德的替補席,瞬間炸了!溫雅涵激動得跳了起來,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板凳上的隊員們瘋狂地揮舞著毛巾,嘶吼著阿克的名字。

「幹!幹得太漂亮了!陸聲!阿克!」張烈興奮得滿臉通紅,用力地揮舞著拳頭。

而完成暴扣的阿克,從籃框上落下,興奮地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胸口,然後轉身,與陸聲重重地擊掌。兩人的手掌撞擊在一起,發出清脆的「啪」聲。沒有語言,只有最原始的、最熱血的慶祝。

三重商工被這一球徹底打懵了。他們的士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崩塌。他們試圖用犯規來阻止聖德的攻勢,但已經無濟於事。

接下來的兩分鐘,徹底變成了聖德「無聲默契」的表演舞台。

陸聲就像是一個最精準的樂隊指揮家,即使沒有指揮棒,也能讓每一個樂手都奏出最完美的樂章。

他一個眼神,陳界就已經從底角悄然溜出,接到他的背後傳球,手起刀落,三分命中!籃球空心入網,發出「唰」的一聲脆響,如同死神的鐮刀。

他一次肩膀的晃動,林子傑就心領神會地再次提上高位,用一個完美的策應,助攻切入的張烈強硬打進,還造成了對手的犯規!張烈站上罰球線,穩穩罰進,加罰命中。

分差,被一點一點地拉開。

三重商工的球員們,臉上寫滿了茫然與恐懼。他們發現,無論他們如何大聲地溝通、如何呼喊換防,在聖德這五個人面前,都像是透明的一樣。那個戴著耳機時像個暴君的小子,在摘掉耳機後,反而變得更加可怕,更加無法預測。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這五個人之間,到底在用什麼樣的方式在交流。

終場前最後的30秒。聖德已經領先了9分。

陸聲持球,在弧頂慢慢地運著球,消耗著時間。他的耳邊,依舊是震耳欲聾的噪音。但此刻,這些噪音對他而言,已經不再是恐懼的來源。它們就像是海浪的背景音,雖然吵雜,卻再也無法動搖他內心那片絕對的寧靜。

他看著記分板上跳動的時間,看著對手臉上絕望的表情,看著自己隊友們臉上,那混雜著汗水、疲憊與狂喜的光芒。

他突然覺得,這樣也不錯。

沒有耳機的世界,雖然吵了一點,但卻能更清楚地聽見,隊友們為他而響起的、那最真實的吶喊與心跳。

「嗶——!!!」

終場哨音,刺破長空。

77:68。

聖德高中,在失去了他們最強大的武器後,竟然以一種更令人震撼、更血性的方式,逆勢大勝了以鐵血防守著稱的三重商工!

成功,挺進預賽!

「贏了!我們贏了!!」阿克第一個將陸聲高高舉起,原地轉圈。張烈、林子傑、陳界,所有人都衝了過來,五個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汗水與熱淚混雜在一起,在聚光燈下閃閃發亮。

看台上,零星的聖德支持者們,發出了這個賽季以來,最響亮、最瘋狂的歡呼。

而在球場另一側,三重商工的球員們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貴賓席的最高處,帝皇御德的雷豪,緩緩地站了起來。他臉上的那抹殘忍笑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帶著一絲凝重的審視。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被隊友們簇擁在中央、那個看起來依舊有些瘦弱、卻挺直了背脊的少年,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消失在了通道的陰影中。

只有他口袋裡的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面是簡兆威剛剛傳來的一條訊息:「雷豪,幹得不錯。但下一場,他們的對手,可就是你們了。別讓我失望。」

而在聖德這邊,溫雅涵一邊流著淚,一邊笑著為每一個隊員遞上水和毛巾。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她拿出來一看,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但備註卻讓她的心跳猛然加速。

「靜界科技·李博士」。

她按下接聽鍵,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興奮而又帶著一絲自豪的聲音。

「溫經理嗎?妳委託的『全無線抗噪競技耳機』,原型機已經完成了。我們採用了最新的骨傳導與定向聲場技術,保證絕對不會再被任何外力扯掉,而且……它還有一個小小的驚喜功能,妳一定會喜歡的。現在,方便過來取嗎?」

溫雅涵猛地抬起頭,看向場中那個正被隊友們簇擁著、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靦腆笑容的陸聲。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新的武器,已經鑄成。而下一個對手,將是那個俯瞰著整個HBL的、真正的帝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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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 14 章:經理的特製降噪黑科技

本章登場

資格賽的喧囂,還殘留在新莊體育館的空氣裡,久久不散。

場館頂棚的日光燈一盞一盞熄滅,觀眾席的聲浪早已退潮,只剩下地板上殘留的鞋印、汗漬,以及那股混雜著木頭地板蠟味與少年汗水的熱氣。聖德高中的板凳區,隊員們還圍在一起,沒有人想立刻離開這個他們用血與牙齒咬下來的戰場。

溫雅涵握著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溫經理嗎?」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卻難掩興奮,「妳委託的『全無線抗噪競技耳機』,原型機已經完成了。我們採用了最新的骨傳導與定向聲場技術,保證絕對不會再被任何外力扯掉,而且……它還有一個小小的驚喜功能,妳一定會喜歡的。現在,方便過來取嗎?」

「方便!我現在就過去!」溫雅涵的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一度,隨即意識到自己失態,壓低了聲音,「李博士,謝謝您,真的非常謝謝您。」

掛斷電話,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被張烈勾著脖子、阿克用毛巾胡亂擦著頭髮的陸聲。那個少年剛剛才從極度的恐慌中掙脫,此刻臉上還帶著一絲不自然的潮紅,額頭上的血痕已經用OK繃貼住,頭髮被汗水浸得一綹一綹的。他察覺到溫雅涵的視線,有些慌亂地低下頭,手指下意識地摳著自己那副已經斷線、線材外露的舊款降噪耳機。

那是他用了三年的寶物,也是他的鎧甲。卻在最關鍵的時刻,被人用最卑劣的方式扯碎了。

葉振雄靠在飲水機旁,看起來依舊是那個不起眼的看門老頭,手裡捧著保溫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他瞥了一眼溫雅涵發亮的眼眸,又看了一眼陸聲手裡那副殘破的耳機,什麼也沒說,只是用杯蓋輕輕敲了敲杯身,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走了,回舊鐵盒。」葉振雄站直身體,聲音不大,卻讓所有還沉浸在勝利餘韻中的少年們瞬間立正,「贏了一場資格賽,就以為自己是英雄了?預賽的名單,明天才會公布。今晚不收心,明天就等著被人家當成煙火看。」

張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狠狠揉了一把陸聲的頭髮,「聽到沒?老頭說得對!走,回我們的地盤慶祝!經理,妳剛剛那通電話……」

溫雅涵將手機收回口袋,臉上綻開一個溫柔卻堅定的笑容,她對著陸聲輕輕點了點頭,「沒什麼,一個禮物。給我們最重要的王牌,一個全新的武器。陸聲,你先跟大家回去,我去拿一下,很快就回來。」

陸聲張了張嘴,想發出聲音,卻只擠出一聲細若蚊蚋的「嗯」。他不敢看溫雅涵的眼睛,只是將那副斷線的耳機更緊地攥在手心,指節都泛了白。

那一夜,聖德的校車在夜色中駛離新莊體育館。車窗外是台北市區流動的霓虹,車內卻異常安靜。贏球的亢奮過後,是更深的疲憊。陳界抱著自己的膝蓋,望著窗外發呆;阿克早就靠在林子傑的肩膀上打起了呼嚕;張烈則是難得安靜地刷著手機,看著HBL官方論壇上那些對聖德逆轉勝的驚嘆與質疑。

只有溫雅涵不在車上。她搭上了另一班捷運,一路往內湖科學園區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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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界科技的實驗室,遠比溫雅涵想像中要更像一間精密的錄音室。四面牆壁貼滿了吸音海綿,中央的工作台上,擺滿了各種她叫不出名字的儀器與3D列印的模具。

戴著黑框眼鏡、頭髮有些凌亂的李博士,小心翼翼地從防震盒中取出一個霧黑色的物件。

那不是耳機。那更像是一件藝術品。

它沒有任何外露的線材,整體採用磨砂碳纖維材質,在燈光下流轉著低調而內斂的光澤。耳掛部分是以記憶鈦合金打造,線條流暢得像是獵豹的脊骨,內側則覆蓋著醫療級的矽膠,據說可以根據每個人的耳廓形狀自動微調。最特別的是它的腔體,不再是傳統的入耳式,而是採用了骨傳導與氣傳導混合的雙模組設計,體積比陸聲原本那副還要小上三分之一。

「我們叫它,『夜鶯·零式』。」李博士的語氣帶著一種獻寶般的得意,「溫經理,妳提的需求我們都實現了。第一,絕對防脫落。妳看這個耳掛,我們做了人體工學的逆向倒鉤,加上奈米吸附塗層,除非有人把他整個人提起來,不然在球場上任何碰撞、拉扯,都不可能把它弄掉。我們實測過,讓柔道選手戴著做過肩摔,它都穩穩地掛在耳朵上。」

溫雅涵伸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副耳機。入手極輕,卻有著一種沉甸甸的紮實感。冰涼的觸感讓她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降噪。」李博士推了推眼鏡,按下了工作台上的一個按鈕。瞬間,實驗室內原本嗡嗡作響的空調聲、儀器運轉聲,全部消失了。溫雅涵甚至能聽見自己血液在耳膜裡流動的聲音,「我們搭載了最新一代的定向聲場晶片。它不是單純地阻隔聲音,而是會主動分析聲源。觀眾的尖叫、對手的垃圾話、裁判的哨音以外的雜音,會被精準過濾、抹除。但同時……」

他賣了個關子,臉上露出神秘的笑容。

「妳說的驚喜功能,就是這個。」李博士拿出一個小小的、像是對講機接收器一樣的黑色圓鈕,「這是定向拾音器。我們可以將特定頻率的聲音,設定為『白名單』。比如說,妳們隊友的聲音。」

溫雅涵愣住了。

「籃球是五個人的運動,對吧?」李博士解釋道,「傳統的降噪耳機,把世界都關掉了,雖然能讓選手專注,卻也切斷了他跟隊友最即時的溝通。我們這款『夜鶯·零式』,可以讓佩戴者進入絕對的靜音領域,卻唯獨能聽見隊友的聲音。不是透過一般的麥克風,而是透過骨傳導的震動,直接傳遞到內耳。妳們在舊鐵盒裡練的那些戰術暗號、手勢,現在可以加上最直接的聲音指令了。而且,因為是定向傳輸,只有戴著耳機的陸聲聽得見,對手就算貼在他臉上,也偷聽不到。」

溫雅涵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想起陸聲在場上,因為聽不見隊友呼喊而產生的遲疑;想起張烈為了替他傳達戰術,必須用盡全身力氣去比手畫腳;想起那副被扯斷的耳機,和少年眼中一閃而過的、如同被拋入深海般的恐慌。

這副小小的耳機,不僅僅是裝備。它是一座橋。一座讓那個把自己封閉在無聲世界裡的少年,能夠重新與世界、與他的夥伴們連結起來的橋。

「李博士,多少錢?」溫雅涵的聲音有些哽咽。

「談錢就見外了。」李博士擺擺手,眼神卻變得認真起來,「我女兒也是打HBL的,不過她高二就因為十字韌帶斷裂退隊了。我知道在台灣打高中籃球有多不容易,尤其對你們這種沒有資源的學校。我不要錢,我只要一個條件。」

他看著溫雅涵手中的「夜鶯·零式」,一字一句地說:「讓那個孩子,戴著它,站上小巨蛋的決賽場。讓所有人聽見,什麼叫做真正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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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舊鐵盒體育館。

這座被學校廢棄多年的老舊體育館,只有幾盞昏黃的燈泡還亮著,牆皮剝落,籃框的油漆也斑駁了。但對於聖德的少年們來說,這裡就是全世界最神聖的殿堂。

溫雅涵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時,所有人都還沒睡。張烈正和阿克在做伏地挺身,林子傑在戰術白板上反覆推演,陳界則是一個人在角落,一顆接一顆地投著三分球,籃球刷網的「唰」聲在空曠的館內格外清晰。

而陸聲,就坐在場邊的長椅上,抱著膝蓋,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他的舊耳機,就放在腳邊。

「大家,過來一下。」溫雅涵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

溫雅涵走到陸聲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她打開了那個黑色的防震盒。

當那抹霧黑色的流光出現在燈光下時,連一向對電子產品沒什麼興趣的陳界,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這是……」張烈瞪大了眼睛。

「給你的。」溫雅涵將「夜鶯·零式」輕輕地捧到陸聲面前,「試試看。」

陸聲有些無措地抬起頭,看著那副精緻到不像話的耳機,又看了看溫雅涵溫柔的眼睛。他的手指有些顫抖,遲疑了許久,才伸出手,將它拿了起來。

觸感,完全不同。沒有塑膠的廉價感,只有金屬與矽膠交織的、恰到好處的溫潤與服貼。他學著李博士教導的方式,將耳掛輕輕扣上耳朵。

「喀。」一聲極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嵌合聲。

耳機,穩穩地固定住了。比他自己的頭髮還要貼合。

溫雅涵拿出手機,點開了一個App,輕輕按下了「啟動」的按鈕。

嗡——

世界,安靜了。

不是那種戴上舊耳機時,帶著些許耳壓、有些沉悶的安靜。而是一種更純粹、更通透、彷彿整個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的、絕對的安靜。舊鐵盒外夜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遠處馬路上的車流聲、阿克粗重的呼吸聲……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清晰而有力,像是一面戰鼓,在胸腔裡擂響。

陸聲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在這一刻,他感覺自己像是沉入了深海的最底層,四周是無邊無際的、溫柔的黑暗與寂靜。沒有恐慌的喧囂,沒有需要回應的視線,只有最純粹的自我。

這就是「靜音領域·一重天」。

但,這一次,不一樣。

「陸聲,聽得見嗎?」

一個聲音,突然在這片絕對的寂靜中響起。不是透過空氣,而是直接在他顱骨內震動,清晰得就像是有人貼在他的耳邊低語。

是林子傑的聲音。溫和,有條理。

陸聲猛地睜開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林子傑。林子傑正對他微笑,手裡拿著那個小小的黑色圓鈕,對他比了一個「OK」的手勢。

「這是頻率化戰術暗號。」林子傑的聲音再次透過骨傳導傳來,帶著一絲笑意,「以後,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只有你聽得見。我們再也不用靠吼的了。」

「幹!這麼神?」張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一把搶過林子傑手裡的拾音器,對著它大吼:「陸聲!聽得到你烈哥在叫你嗎!」

「聽得見。」陸聲的聲音,透過骨傳導的麥克風,清晰地傳回了實驗室App的喇叭裡。雖然依舊很小聲,卻不再結巴,不再顫抖。

在靜音領域裡,他不需要害怕與人對視,不需要擔心自己的聲音會不會被嘲笑。他可以,正常地說話。

張烈的眼眶,有點紅了。他重重地一拳捶在陸聲的肩膀上,「好小子!以後烈哥的垃圾話,就只說給你一個人聽!」

阿克也興奮地湊過來,對著拾音器嗷嗷叫:「陸聲陸聲!我是阿克!聽到請回答!Over!」

陳界沒有說話,只是走過來,默默地將一顆籃球,塞進了陸聲的懷裡。然後,他對著陸聲,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向籃框。那是他們之間的暗號——「把球給我,我會投進。」

陸聲抱著球,感受著那顆球皮革的紋理與溫度。他站了起來,走到球場中央。

他輕輕按下了耳機側邊的一個隱藏按鈕。

「咔。」

一重天,切換至二重天。

耳機內,傳來了一陣低沉的、如同心跳鼓點般的重低音。咚——咚——陸聲的心跳,開始與那個頻率共振。他的呼吸變得悠長,瞳孔微微收縮,肌肉的每一根纖維,都開始興奮地顫慄起來。

他開始運球。

砰!砰!砰!

籃球撞擊地板的聲音,透過骨傳導,被放大了數倍,每一次撞擊,都像是與他的心跳完美重合。他的運球頻率越來越快,殘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連成一片,快得讓人看不清球的軌跡。疾風雷霆,也不過如此。

「來防守我。」陸聲看向張烈,眼中燃燒著前所未有的、狂暴而冷酷的火焰。那是「靜音暴君」的火焰。

張烈獰笑一聲,張開雙臂,「來啊!讓我看看你的新玩具到底有多厲害!」

沒有任何多餘的對話。陸聲動了。

第一步,快如閃電!他的重心壓得極低,肩膀一個晃動,就從張烈的左側撕開了一道口子。張烈只覺得眼前一花,那個瘦弱的身影就已經掠過了自己,鞋底與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吱」聲,整個人騰空而起!

不是上籃。是暴扣!

轟!!!

老舊的籃框,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劇烈地搖晃起來。籃網翻起白浪。陸聲單手掛在籃框上,俯視著目瞪口呆的隊友們,耳機的指示燈在黑暗中閃爍著幽藍的光,如同神祇的印記。

死寂之後,是阿克撕心裂肺的狼嚎。

「幹——!!!陸聲你這個怪物!!!」

林子傑推了推眼鏡,眼中閃過精光,「傳導延遲不到0.05秒,降噪深度提升了40%,而且……他的專注力,比以前更穩定了。」

陳界看著那個掛在籃框上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久違的、帶著熱血的笑容。他撿起地上的另一顆球,狠狠地砸了過去,「別耍帥了,再來!投不進,你就給我跑二十圈!」

舊鐵盒的燈光,徹夜未熄。籃球撞擊地板的聲音、鞋底摩擦的聲音、少年們的笑罵聲,交織成一首最熱血的交響樂。而在那片絕對的寂靜中心,陸聲一次又一次地起跳、切入、分球、投籃。他與隊友之間的配合,不再需要眼神的反覆確認,一句透過骨傳導傳來的「左側空檔」、「阿克掩護」,就能讓他的球,如同長了眼睛一般,精準地送到每一個該去的地方。

羈絆,終於有了最清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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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HBL官方網站準時更新。

十六強預賽分組名單,正式出爐。

當聖德高中四個字,出現在C組的分組表上時,整個校園論壇都沸騰了。時隔五年,這所曾經的傳統勁旅,終於再次殺回了全國的舞台。

而C組的名單,更是讓所有看到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帝皇御德高工、鐵壁高中、聖德高中、南湖高中。

死亡之組。當之無愧的死亡之組。帝皇御德是去年的全國亞軍,擁有身高兩百零一公分的超級王牌雷豪;鐵壁高中則是以全場緊逼防守聞名全台的難纏對手。

校長室裡,董事會的代表看著這份名單,臉色陰晴不定,最終只是冷哼一聲,「運氣到此為止了。打完預賽,就準備把舊鐵盒清空吧。電競館的廠商,已經在估價了。」

但在舊鐵盒裡,氣氛卻截然不同。

五個少年一字排開,看著手機螢幕上的分組名單,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熊熊燃燒的鬥志。

「帝皇御德……」張烈念著那個如雷貫耳的名字,拳頭捏得喀喀作響,「終於要對上了。雷豪那個混蛋,老子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陸聲沒有說話,只是下意識地摸了摸耳朵上那副霧黑色的「夜鶯·零式」。冰涼的觸感讓他無比安心。他抬起頭,看向戰術白板,那上面已經被林子傑貼上了帝皇御德所有先發球員的資料與照片。最中央的那張,就是雷豪——那個在資格賽場邊,用冰冷眼神審視著他的男人。

他知道,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溫雅涵站在一旁,看著這群氣勢如虹的少年,輕輕地笑了。她拿出手機,拍下了一張照片——五個少年並肩而立,背景是斑駁的舊鐵盒與那個搖晃的籃框,前景是他們堅定的背影。

她將照片傳到了球隊的群組裡,配上了一行字。

「HBL十六強,我們來了。」

而在照片的最角落,陸聲耳機上那一點幽藍的光,正與窗外射進來的陽光,交相輝映。

新的武器已經鑄成,新的戰場已經開啟。當聖德這艘破舊卻堅定的小船,駛入名為「預賽」的汪洋時,那個盤踞在金字塔頂端的帝皇,正張開獠牙,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走廊上的宿敵交鋒,已在不遠處,無聲地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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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 15 章:走廊上的宿敵交鋒

本章登場

新莊體育館的冷氣強得像是要把八月的暑氣連骨頭一起凍起來。

聖德高中的校車是一輛租來的中古小巴,冷氣出風口還會發出喀啦喀啦的雜音,車門一滑開,外頭的熱浪與場館內湧出來的冷氣在門口撞在一起,形成一道模糊的氣牆。當阿克第一個把頭探出去,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靠……這裡面是冷凍庫喔?」阿克把寬大的運動外套拉鍊往上拉到頂,整個人縮了一下,但眼睛卻亮得發光。「地板也太亮了吧!跟我們舊鐵盒那種會黏球的地板完全不一樣欸!」

沒有人笑他。因為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這裡是HBL十六強預賽的主場館。挑高十二公尺的鋼構屋頂,懸掛著四面巨大的LED螢幕,正循環播放著各校的宣傳影片與贊助商的廣告。NIKE、Adidas、彰化銀行、可口可樂的巨型看板把整個場館包得密不透風,地板是才剛拋光打蠟的楓木,亮到能映出人的倒影。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地板蠟與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還有那種只有大型賽事才有的、緊繃而亢奮的氣味。

場邊已經架起了不下十台攝影機,穿著黑色工作背心的轉播人員拉著線纜來回奔走,看台上雖然還沒開放觀眾進場,但光是工作人員與各校先遣人員的數量,就已經讓整個場館嗡嗡作響,像一座即將甦醒的蜂巢。

聖德的五個人站在通道口,身上那套洗到有些褪色的深藍色球衣,在這片光鮮亮麗的對比下,顯得格外寒酸。球衣側邊的縫線甚至還有溫雅涵親手補過的痕跡。

「好了,別看了。」葉振雄的聲音從後頭傳來。老人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POLO衫,手裡拎著一個破舊的戰術板,臉上沒什麼表情。「再亮的地板,也只是木頭。會滑的,就只有你們心裡的畏懼。」

他這句話很輕,卻像一根釘子,把五個少年有些飄起來的魂給釘回了地面。

林子傑推了推眼鏡,低聲說:「先去休息室。簡報上說我們的休息室在B區走廊最底,帝皇御德在A區,照理說不會碰到。」

「最好不要碰到。」張烈把背包甩上肩,語氣很硬。「老子現在看到那群穿金戴銀的傢伙就一肚子火。特別是雷豪那個跩樣,上次在資格賽場邊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還記得。」

陸聲沒有說話。他走在隊伍的最後面,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耳朵上那副霧黑色的「夜鶯·零式」。耳機的外殼是磨砂質感,觸感冰涼,貼著皮膚的地方有一圈柔軟的記憶海綿,完美地隔絕了外界的嘈雜。只有那一點幽藍色的指示燈,在陰影中微微閃爍,像是一顆安靜的心臟。

溫雅涵走在他身邊,輕聲說:「怎麼樣?會不會太緊?科技公司的人說如果會壓迫到耳骨,可以再微調。」

陸聲搖搖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擠出兩個字:「……很好。」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小,小到如果不是溫雅涵靠得很近,根本聽不見。但他的眼神卻很安定。只要這副耳機還在,他就能感覺到那條將自己與世界隔開的、安全的線還在。

隊伍沿著選手通道往內走。通道很長,兩側是白色的牆面,掛著歷屆HBL冠軍隊伍的巨幅海報。走廊的燈是冷白色的日光燈,嗡嗡作響。鞋底踩在光滑的地板上,發出吱、吱的摩擦聲,每一步都有回音。

就在他們轉過一個轉角,準備推開B區休息室大門的瞬間——

另一隊人,也正好從A區的方向轉了過來。

時間,在那一秒鐘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狹路相逢。

空氣,瞬間凝結。

帝皇御德高工。

走在最前面的,是雷豪。

他真的很高。官方數據一九三公分,但在近距離的壓迫下,感覺像是一堵牆。身上那套帝皇御德的黑金色球衣,是NIKE今年為HBL豪門量身打造的頂級菁英版,布料在燈光下泛著細緻的光澤,胸口的校徽是用金線繡的,背後「ROYAL」字樣囂張地展開。他的肩膀寬得驚人,手臂線條像雕刻出來的一樣,脖子上掛著一副Bose的降噪耳機——不是為了隔音,而是像飾品一樣,彰顯身分。

他的身後,跟著四個同樣高大的先發球員,其中甚至有一個混血面孔的外籍生,身高直逼兩百公分,光是站在那裡,就讓走廊顯得擁擠起來。而隊伍的最後,是穿著一身剪裁俐落深灰色西裝的簡兆威。帝皇御德的總教練,臉上掛著那種商務人士特有的、無懈可擊的微笑,眼神卻像一台精密的計算機,冷冷地掃描著聖德的每一個人。

聖德的五個人,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溫雅涵的呼吸微微一滯。她認得簡兆威,那個在高中籃球圈以「勝利至上主義」聞名的男人,據說他為了挖角一個國中MVP,開出了包含出國訓練與全額獎學金在內的巨額條件。

張烈是最先有反應的。他的拳頭瞬間握緊,指關節發出喀喀的聲響,眼睛死死地盯著雷豪,胸口劇烈起伏。

「喲。」雷豪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懶洋洋的腔調,在狹窄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這不是聖德嗎?還以為你們在資格賽就會被刷掉了,沒想到居然混進十六強了。運氣不錯嘛。」

他身後的隊員發出一陣低低的嗤笑聲。那個外籍中鋒甚至誇張地挑了挑眉毛,用生硬的中文說:「他們的球衣,是從資源回收場撿來的嗎?」

又是一陣笑聲。

簡兆威沒有制止,只是微笑著,雙手抱胸,像是在欣賞一場好戲。

阿克的臉漲得通紅,樂天如他,此刻也氣得渾身發抖。「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看看!」

「阿克。」林子傑一把拉住他,手臂用力得指節都發白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很穩,「別中計。這裡是場館,走廊有監視器。動手我們會被禁賽。」

陳界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插在口袋裡,帽簷壓得很低。但溫雅涵看見,他的另一隻手,已經在口袋裡緊緊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雷豪的目光,緩緩地、緩緩地從張烈、阿克、陳界、林子傑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了隊伍最後面的陸聲身上。

陸聲依舊低著頭,好像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但雷豪卻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玩具,嘴角勾起一個殘忍的弧度。

他往前踏了一步。一步,就拉近了與聖德全隊的距離。巨大的壓迫感像潮水一樣湧來。

「聽說你們隊上有個寶貝,」雷豪歪著頭,盯著陸聲耳朵上那副霧黑色的耳機,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戲謔。「就是你吧?那個沒斷奶、還要戴耳機才能打球的廢物?」

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刺進了聖德每個人的心裡。

「你他媽的說什麼!」張烈徹底炸了。他猛地往前衝了一步,額頭上的青筋暴起,眼睛赤紅。「你有種再說一次!老子撕爛你的嘴!」

「張烈!冷靜!」溫雅涵驚呼一聲,想去拉他,卻被張烈那股爆發出來的蠻力給震開。

林子傑和陳界同時出手,一左一右死死架住張烈的胳膊。阿克更是直接用自己龐大的身軀擋在了張烈面前,低吼道:「隊長!不要在這裡!不要在這裡動手啊!」

場面一觸即發。走廊的空氣已經緊繃到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只要再多一點點力道,就會徹底斷裂。

簡兆威依舊微笑著,甚至還輕輕鼓起了掌。「雷豪,注意你的言詞。怎麼能這麼說對手呢?」他嘴上這麼說,語氣裡卻沒有半點責備,反而帶著一種縱容。「不過,話說回來,籃球是五個人的運動,是溝通的運動。一個連隊友喊話都聽不見,需要靠助聽器才能上場的球員……呵呵,我實在很好奇,你們要怎麼打戰術?靠比手畫腳嗎?那是聾啞學校的比賽吧?」

他的話比雷豪更毒。更精準地刺向聖德最敏感、最脆弱的核心——陸聲的社交恐懼與溝通障礙。

溫雅涵的臉色瞬間白了。她往前站了一步,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顫抖,卻依舊清晰:「簡教練,請你放尊重一點!陸聲的狀況是經過大會核准的特例,他的耳機是合法的競技輔具!」

「合法?當然合法。」簡兆威攤開手,一臉無辜。「我只是從籃球專業的角度,提出一點小小的質疑罷了。溫經理,不用這麼激動。畢竟,十六強之後,可沒有同情分可以拿。」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簡兆威吸引過去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一直低著頭的陸聲,動了。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發抖。

他只是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伸出右手,用食指與中指,輕輕地在自己右耳的「夜鶯·零式」上,敲了一下。

喀。

一聲極輕、極清脆的觸控聲。

那是開啟主動降噪的提示音。

嗡——

世界,瞬間安靜了。

走廊裡那嗡嗡作響的日光燈聲、遠處場館傳來的喇叭試音聲、張烈粗重的喘息聲、雷豪與簡兆威那令人作嘔的嘲笑聲……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刻被一道無形的聲學屏障徹底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 absolute 的死寂。

然後,在那片死寂的最深處,咚、咚、咚……一顆心臟跳動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地響了起來。那是他自己的心跳。穩定,沉重,像一面即將出征的戰鼓。

靜音領域·一重天。

聲學屏障,展開。

陸聲的眼中,世界變了。

原本喧鬧、混亂、充滿惡意的走廊,此刻變成了一幅高幀率的、極度清晰的戰術地圖。他能看見雷豪因為嘲笑而微微上揚的嘴角肌肉纖維的牽動,能看見簡兆威西裝袖口下那隻習慣性敲擊節奏的手指,能看見張烈因為憤怒而充血的頸部血管,能看見阿克額頭上因為緊張而滲出的、細密的汗珠。

所有微小的細節,都被無限放大。

他看著雷豪。那個高大的王牌,正用一種看著垃圾的眼神俯視著他。

陸聲的眼中,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波瀾。

只有一種近乎於野獸在打量獵物時的、冰冷的專注。

那是一種獵手的光芒。

冷酷,又極度狂熱。

他沒有說話。因為不需要。

他只是就那樣靜靜地看著雷豪,然後,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

那不是笑容。那是一個宣戰的信號。

雷豪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眼前這個原本看起來像隻受驚小兔子的社恐少年,在戴上耳機、抬起頭的那一瞬間,整個人的氣場完全變了。那雙原本閃躲、黯淡的眼睛,此刻像是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潭,裡面映著的不是畏縮,而是某種讓他這個球場上的掠食者都感到一絲寒意的、更上位的掠食者的意志。

那種眼神,他只在一個人身上看過——那就是去年帶領帝皇御德拿下全國冠軍的、已經畢業的傳奇學長身上。

「……切,裝神弄鬼。」雷豪有些惱羞成怒地別開視線,為了掩飾那一瞬間的動搖,他故意用更大的聲音說道:「小子,別以為戴個破耳機就能裝高手。球場上,靠的是實力,不是玩具。到時候別被我蓋到哭著找媽媽。」

陸聲依舊沒有回應。他只是再次伸出手,這一次,他將手掌攤開,對著雷豪,然後緩緩地、五指收攏,握成了一個拳頭。

那是聖德隊內部的暗號。

意思是——「你的球,我收下了。」

這個動作,是舊鐵盒裡數千次無聲練習中,他們之間的默契。只有聖德的人看得懂。

張烈愣住了,隨即,他像是明白了什麼,原本暴怒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猙獰而興奮的笑容。

「說得好!」張烈不再掙扎,反而用力拍了一下阿克的肩膀,大聲吼道,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響亮。「聽到沒有!我兄弟說,你的球,他收下了!」

林子傑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也重新恢復了冷靜與銳利。陳界抬起了頭,帽簷下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久違的、充滿血性的笑。

溫雅涵看著陸聲的背影,眼眶有些發熱。她知道,那個在網咖角落裡縮成一團的少年,此刻,已經站到了隊伍的最前面。

葉振雄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老人只是靠在牆邊,看著這一幕,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與讚許。他看向簡兆威,後者臉上的完美微笑,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簡兆威瞇起了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陸聲耳朵上那副閃爍著幽藍光芒的耳機。作為一個將籃球視為精密商業計算的教練,他無法理解那種眼神。那不是數據可以分析的東西。

「我們走。」簡兆威不再多言,轉身對雷豪說道,「別在走廊裡浪費時間。把力氣,留在場上。」

雷豪最後狠狠地瞪了陸聲一眼,彷彿要把他的樣子刻進腦海裡,然後帶著他的隊員,撞開聖德眾人的肩膀,揚長而去。黑金色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轉角。

直到他們的腳步聲徹底消失,聖德的眾人才像是虛脫一般,鬆了一口氣。

「幹!氣死老子了!」張烈一拳砸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那個雷豪,跩什麼跩!要不是在這裡,老子真的會把他的頭塞進垃圾桶!」

「隊長,你剛剛太衝動了。」林子傑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條理分明,但語速卻比平時快了一些,顯示他內心也並不平靜。「簡兆威就是故意要激怒你。一旦動手,不管是誰先挑釁,根據HBL的規定,先動手的一方會被直接取消資格。」

「我知道啦!我又不是白癡!」張烈煩躁地抓了抓頭髮,然後看向陸聲,眼神立刻變得擔憂起來。「喂,陸聲,你沒事吧?那個混蛋的話,你別放在心上。他就是嫉妒你,嫉妒你的天賦!」

陸聲輕輕地敲了一下耳機,解除了降噪。

嗡——

世界的聲音,如潮水般重新湧入。冷氣的嗡鳴、隊友擔憂的呼喊、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他有些不適應地眨了眨眼,然後看著張烈,用那個依舊很小、卻比之前多了一絲堅定的聲音,輕輕地說:

「……我,沒事。」

他頓了頓,好像在組織語言,然後又補了一句。

「……球場上,贏回來。」

短短的六個字,卻像一劑強心針,注入了每個人的心臟。

陳界走了過來,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陸聲的肩膀。什麼都沒說,但那力道,已經代表了一切。

阿克也咧開嘴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就是!到時候讓那個什麼雷豪,見識一下我們舊鐵盒的厲害!讓他知道,什麼叫雜牌軍的怒吼!」

溫雅涵看著這群瞬間重新凝聚起來的少年,輕輕地笑了。她拿出手機,假裝在看訊息,實際上卻是偷偷擦掉了眼角的淚光。

就在這時,走廊的另一頭,傳來了一個清亮的女聲。

「請問……是聖德高中的各位嗎?」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穿著淺藍色襯衫、背著大容量攝影包、留著俐落短髮的女生正快步走來。她的胸前掛著一張「特約媒體」的識別證,臉上帶著一種記者特有的、敏銳而熱情的光芒。

「我是《高中體壇》特約記者,方詩涵。」女生有些興奮地自我介紹,目光在聖德隊員身上一一掃過,最後停留在陸聲身上,眼睛一亮。「剛剛走廊上的事情,我……我不小心看到了。帝皇御德也太過分了吧!居然那樣挑釁!」

她有些義憤填膺地揮了揮拳頭,然後立刻又切換回專業模式,拿出錄音筆:「不知道方不方便耽誤各位一分鐘,做個簡單的採訪?我想寫一篇關於你們的報導,標題我都想好了——《從廢部邊緣到十六強:舊鐵盒裡的無聲奇蹟》!我覺得你們的故事,絕對會感動很多人!」

張烈和林子傑對看了一眼,都有些猶豫。他們並不習慣面對媒體。

倒是葉振雄,這時緩緩開口了:「小姑娘,有熱情是好事。」老人看著方詩涵,眼神深邃。「不過,真正的故事,不是用說的,是用打出來的。想寫好報導,就去看他們下一場比賽吧。」

「下一場?」方詩涵愣了一下。

「對。」葉振雄轉過身,推開了B區休息室的大門。門內,是簡陋卻整潔的空間,牆上貼著聖德隊的戰術圖。「十六強預賽的第一戰,對手是『鐵壁高中』。那是一堵真正的牆。一堵會用全場緊逼,把你們的呼吸都給掐斷的牆。」

老人的聲音,帶著一絲預示風雨來臨的凝重。

「走廊上的口角,只是開胃菜。真正的戰爭,從踏上那塊拋光地板的那一刻,才算開始。」

陸聲下意識地再次摸向了自己的耳機。幽藍的光,穩定地閃爍著。

走廊的宿敵交鋒已經結束,但更殘酷的預賽戰場,已在前方,無聲地張開了大口。而聖德這群少年,能否用他們無聲的默契,撞開那堵名為「鐵壁」的、窒息的高牆?

休息室的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上,將走廊的燈光與外界的喧囂,一同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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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 16 章:預賽首戰,高壓全場緊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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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的門在身後緩緩關上,喀嚓一聲輕響,將走廊那刺眼的白光與帝皇御德那群人殘留的傲慢氣息,一併切斷在門外。

狹小的B區休息室裡,空氣卻沒有因此變得輕鬆,反而更顯沉悶。牆上那張手繪的戰術白板,邊角已經捲起,上頭用不同顏色的磁鐵標示著聖德五人的位置,旁邊潦草寫著幾個字——「把球,傳給呼吸。」那是葉振雄的字。

溫雅涵半蹲在陸聲身前,指尖輕輕替他調整著耳朵裡那對幽藍色的全無線耳機。

「夜鶯·零式,電量百分之百,定向聲場已經校準到林子傑和張烈的頻道。」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穩定,像是在替即將上戰場的士兵整理盔甲。「等一下上場,鐵壁高中一定會用全場緊逼來針對你。不要慌,記得我們在舊鐵盒練的,林子傑會在中線附近接應你。」

陸聲低著頭,看不見表情。耳機的指示燈發出穩定的幽光,貼合在他耳廓裡,幾乎與皮膚融為一體。骨傳導的震動模組貼著他的顳骨,傳來極其細微的嗡鳴。他輕輕點了點頭,喉結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對於他而言,語言永遠是滯後的,只有球的軌跡和腳步的震動,才是真正的對話。

「媽的,鐵壁高中……」張烈一拳砸在置物櫃上,發出沉悶的砰聲,整個人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我剛剛去探場地,看到他們熱身了。全部穿一模一樣的黑色護膝,連熱身的折返跑都排成一條直線,跑起來連腳步聲都是一樣的。那種球隊,最噁心了!」

林子傑推了推眼鏡,平靜地補充,語氣卻帶著數據分析師特有的冷靜。「鐵壁高中,去年HBL全國防守效率第二,平均每場只讓對手得五十八分。他們的主力控衛魏承浩,抄截王。他們最擅長的就是『窒息式全場緊逼』,從底線發球開始就用兩個人像膏藥一樣黏住持球者,逼迫對手在八秒內失誤,然後就地打反擊。我們的發球,會是第一個考驗。」

一直靠在牆角、帽簷壓得極低的陳界,這時才抬起頭。他的眼神有些惺忪,卻在聽見「防守」兩個字時,閃過一絲銳利的光。「所以,只要把球投進就行了吧?」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他們再怎麼黏,也黏不住籃框。」

「哈哈哈!說得好!」阿克用力拍著自己結實的胸膛,發出砰砰的聲響,試圖沖淡緊張感。「放心啦陸聲,等一下我會把那個抄截王卡得死死的!他想斷你的球,得先問過我的屁股!」

葉振雄始終沒有說話。他只是慢條斯理地用一塊舊抹布擦拭著那顆陪了聖德十年的舊籃球,球皮都已經磨得發白。直到休息室的廣播響起,甜美的女聲帶著回音傳來——「請HBL十六強預賽,A組第一場,聖德高中對陣鐵壁高中,雙方球員準備進場。」他才抬起頭,渾濁的眼珠裡透出一絲精光。

「記住,」老人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喧鬧瞬間安靜下來,「鐵壁最可怕的,不是他們的手有多快,而是他們會讓你覺得,連呼吸都是錯的。他們會用身體告訴你,這塊地板,不准你運球,不准你抬頭。等一下,不管發生什麼事,不要跟著他們的節奏喘氣。跟著自己的心跳走。」

他看向陸聲。

陸聲抬起頭,與老人對視。下一秒,他伸出食指,輕輕按下了左耳耳機外側那個小小的觸控區。

嗡——

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輕微啟動音。主動降噪,開啟。

世界,安靜了。

——

小巨蛋的副館,從來沒有這麼喧囂過。

即使只是十六強預賽,觀眾席也已經坐了七成滿。鐵壁高中的應援團穿著整齊的深藍色制服,手裡揮舞著印有城牆圖騰的大旗,每一次跺腳,都讓地板發出整齊劃一的震動。反觀聖德這邊,看台上只有零星的幾個學生,舉著手寫的「聖德加油」紙板,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對方的鼓譟中。

方詩涵抱著她的筆記型電腦和錄音筆,擠在媒體席的第一排。她看著雙方球員從通道走出,眼神緊緊鎖定在聖德那個戴著耳機的瘦削身影上。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場比賽,絕對不只是比數上的勝負。

裁判哨音響起,雙方中圈跳球。

阿克憑藉著驚人的彈跳,硬生生在對方兩百公分的中鋒頭上將球撥了回來。球,落向了林子傑。

聖德的第一次進攻,看似順利地展開。

然而,地獄,在發球的那一刻就已經降臨。

鐵壁高中的兩名後衛,根本沒有退防。他們像兩道黑色的影子,在阿克撥到球的瞬間,就已經一左一右,死死貼上了準備接應的陸聲!

不是一對一,是雙人全場緊逼!

林子傑剛想將球傳給陸聲,卻發現傳球路線被一隻長臂完全封死。對方的魏承浩,臉上掛著冷酷的笑容,張開雙臂,腳步碎小而急促,不斷用胸口去撞擊林子傑的傳球視線。

「傳啊!怎麼不傳了?怕了嗎?雜牌軍?」魏承浩的垃圾話伴隨著壓迫性的防守,一同襲來。

林子傑眉頭一皺,只能先將球回傳給張烈。張烈剛一接球,鐵壁的另一名防守者立刻換防上來,同樣是高強度的貼身壓迫,手不斷在持球周圍揮舞,發出啪啪的聲響,干擾視線。

聖德的進攻,在後場就陷入了泥沼。

「該死!」張烈被逼得只能勉強運球,鞋底與地板摩擦發出尖銳的嘰嘰聲。他想強行突破,卻發現對方的協防來得極快,只要他一加速,立刻就有第二個人堵上來。

陸聲在另一側拼命地透過無球跑動想要接應,但無論他怎麼繞過林子傑設立的掩護,鐵壁的兩個人就像連體嬰一樣,輪流換防,始終有一個人緊緊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內,甚至用膝蓋去頂他的大腿,用手肘去卡他的腰。

這就是全台前三的防守。不是靠天賦,是靠紀律與窒息般的執行力。

八秒發球違例的壓力越來越大。

林子傑見狀,只能冒險將球高高拋向中線附近的陸聲。這是一個又高又慢的傳球,在平時或許是安全的,但在鐵壁的壓迫下,卻成了致命的失誤。

魏承浩看準時機,猛地躍起,指尖堪堪碰到了球!

啪!

球被改變了軌跡,直直飛向了邊線。陸聲為了救球,整個人飛撲出去,耳機在劇烈的晃動中發出了一絲不穩定的電流聲,但他還是在球出界前將球勾了回來。

可惜,已經失去了重心。

回勾的球,被早已等候在那裡的鐵壁前鋒一把抄走!

「抄到了!」

鐵壁瞬間發動快攻,三傳兩導,輕鬆上籃得手。

0比2。

下一個回合,同樣的劇本再次上演。這一次,張烈在雙人夾擊下運球脫手,球砸在自己的腳上彈出界外。

再下一個回合,阿克在禁區卡位要球,林子傑的傳球卻因為忌憚對方的抄截,力道過小,被對方中鋒直接攔截,長傳快攻,再得兩分。

0比6。

開場不到兩分鐘,聖德高中一分未得,連續三次失誤。分差不大,但那種被對方用防守活活掐住喉嚨、連半場都過不了的窒息感,卻讓聖德每個人的額頭都滲出了冷汗。

觀眾席上,鐵壁的應援聲浪一波高過一波,整齊的鼓聲像是戰鼓,敲在聖德球員的心臟上。

場邊,葉振雄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毫不猶豫地站起身,向紀錄台做出了暫停的手勢。

嗶——!聖德高中,請求暫停。

隊員們垂頭喪氣地走回板凳席。張烈氣得把毛巾狠狠摔在地上,「幹!他們根本是犯規!一直用手推我!裁判都不吹!」

阿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我、我完全卡不到位置,他們一直在我後面頂……」

陳界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喝水,但他握著水瓶的手,指節已經因為用力而發白。連續的失誤,讓他連接球投籃的機會都沒有。

只有陸聲,一言不發地坐在最角落。他低著頭,耳機的幽光依舊穩定。他沒有因為失誤而慌亂,眼神反而在降噪的世界裡,變得更加專注。他在回想,剛剛那幾次被夾擊的瞬間,對方兩個人的腳步是如何移動的,他們的重心,是怎麼隨著球的轉移而轉移的。

在絕對的安靜中,他聽見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

葉振雄蹲下身,沒有責罵任何一個人。他拿起戰術板,快速地畫了兩條線。

「慌什麼?」老人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這才是最正常的。鐵壁的緊逼,就是要讓你們慌。你們一慌,他們就贏了一半。」

他指著戰術板上的兩個點,一個是陸聲,一個是林子傑。

「他們的目標,從頭到尾就只有一個,陸聲。所以,他們會用兩個人去鎖死陸聲,放掉其他人。這是他們的賭注,也是他們的弱點。」

葉振雄看向林子傑,「子傑,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再想著把球傳給陸聲。你,就是陸聲。」

林子傑一愣。

「由你來擔任中繼點。」葉振雄的筆重重地點在中線的位置。「發球後,不要找陸聲,找子傑。讓子傑在罰球線附近接球。阿克,你去給子傑做一個結實的擋拆,把追防子傑的人卡死。張烈,陳界,你們兩個,拉開到兩側底角,把空間扯到最大。」

「那陸聲呢?」張烈忍不住問。

「陸聲,」葉振雄轉向那個安靜的少年,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你去當幽靈。不要在原地等球,繞著子傑跑。鐵壁的人會跟著你,但他們的陣型,會因為子傑這個中繼點而被拉扯開。只要子傑能把球安全地帶過半場,你們之間的距離,就不再是全場,而是半場。半場的距離,夠你做很多事了。」

他拍了拍陸聲的肩膀,「用你的眼睛,去告訴子傑,你在哪裡。用你的腳步,去撕開那道牆。不要用耳朵聽,用心去感覺球的震動。」

林子傑瞬間明白了,眼中閃過恍然大悟的光芒。「我懂了,教練!由我來破第一道緊逼,把球帶過半場,再由陸聲來破第二道防線!」

陸聲抬起頭,看著戰術板,又看了看林子傑。他伸出手,用手指在空中輕輕比了一個「OK」的手勢。這是他們在舊鐵盒裡,無數個無聲的夜晚練出來的暗號——我準備好了。

林子傑也回了一個同樣的手勢。

嗶——!暫停結束。

雙方球員重新回到場上。鐵壁高中的球員臉上,依舊掛著那種勝券在握的冷笑。在他們看來,聖德的暫停不過是垂死掙扎,這種全場緊逼,一旦被打崩,心態就再也回不來了。

聖德發底線球。這一次,發球的是陳界。

鐵壁的兩名後衛,果然再次像餓狼一樣撲向了陸聲,完全無視了站在中線附近的林子傑。

陳界沒有猶豫,直接將球高高拋向了林子傑。

林子傑穩穩接住球。就在他接球的瞬間,阿克龐大的身軀已經狠狠地撞上了試圖上前壓迫林子傑的魏承浩,將他死死卡在身後!

一道牆,被另一道更蠻橫的牆給擋住了!

林子傑眼前,瞬間出現了一條寬敞的通道。他沒有運球,而是快速地帶球推進,兩步就跨過了中線。

而此時,陸聲動了。

在林子傑接球的剎那,他看似無意地向左側一個虛晃,騙得緊跟他的防守者重心向左偏移了一寸。就是這一寸的空隙!

陸聲的右腳猛地蹬地,整個人像一道黑色的閃電,藉著阿克的擋拆,反向朝著右側空檔疾衝而去!他的耳機裡,骨傳導傳來了林子傑那一聲經過頻率轉化的、只有他能聽見的輕喝——「左側!」

那不是聲音,是震動。是隊友心跳的指引。

林子傑手腕一抖,一記精準的擊地傳球,籃球像是長了眼睛,穿過兩名鐵壁球員之間那僅存的縫隙,精準地彈到了陸聲疾奔的路徑前方!

人到,球到!

陸聲接球的瞬間,沒有任何停頓。靜音領域·一重天,在這一刻全力張開!

外界的鼓譟、對手的叫囂、鞋底的摩擦聲,全部消失。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那個剛剛回過神來、急忙補防上來的鐵壁前鋒,以及那個前鋒因為急停而微微向後傾斜的重心。

陸聲的嘴角,在無聲的世界裡,勾起一抹冰冷而狂暴的弧度。

他壓低重心,球在胯下一個急速的換手,緊接著一個極其逼真的體前變向,防守者的重心被他徹底騙開!

下一步,就是撕裂!

全場的聖德支持者,在這一刻,終於發出了開場以來第一聲像樣的歡呼。而場邊的方詩涵,已經激動地站了起來,快門按個不停。

那堵名為鐵壁的高牆,似乎,終於被聖德找到了一絲裂縫。但這道裂縫,能否被那個戴著耳機的幽靈,徹底撞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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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 17 章:狙擊手陳界的三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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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

陸聲的體前變向快得不像人類。

前一秒,籃球還在他左手掌心高速旋轉,下一秒,球已經像一道黑色殘影砸向右側地板,再彈回他右手。那個急忙補防上來的鐵壁高中前鋒,編號七號,腳踝發出一聲極其細微卻致命的「喀」響。他的重心被徹底騙向了左側,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大手往反方向狠狠一拽,踉蹌半步,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戴著啞光黑色耳機的幽靈從自己身側掠過。

鞋底與木質地板的摩擦聲,在「夜鶯·零式」構築的絕對死寂中,被放大成了尖銳的嘶鳴。

靜音領域·一重天,全開。

喧鬧的加油聲、對手替補席的叫囂、裁判的哨音殘響,全部被那層無形的聲學屏障隔絕在外。陸聲的世界,只剩下最純粹的幾何線條。鐵壁高中引以為傲的全場緊逼,在他眼中不再是一堵密不透風的高牆,而是一個個由重心、步伐、視線構成的移動方塊。他能看見,七號前鋒傾斜的肩膀角度,能看見中路協防的中鋒腳尖那零點一秒的猶豫,更能看見在右側底角,那個已經站定了整整一點四秒、卻始終無人理會的空檔。

那裡,站著陳界。

陳界沒有舉手要球。他只是站在那裡,雙腳的站位像是用尺規量過,左腳腳尖微微指向籃框,身體側對著持球的陸聲。他的表情依舊是那副萬事無所謂的頹廢模樣,眼皮半垂,好像下一秒就要睡著。可只有聖德隊的人知道,當陳界擺出這個姿勢時,就代表他的瞄準鏡,已經完成了校準。

陸聲沒有看他。

在靜音領域中,視線是一種會暴露意圖的累贅。陸聲的眼神,依舊死死鎖定著籃下的阿克,肩膀甚至還做出了一個要往內線強行拋投的假動作。鐵壁的禁區中鋒立刻被騙得高高躍起,雙手像鐵閘一樣封向天空。

就在對方起跳到最高點的瞬間——

陸聲的手腕,以一個近乎扭曲的角度向後一甩。

不是傳給阿克。

籃球貼著地板,像一枚出膛的砲彈,劃出一道極低、極速、極其刁鑽的直線,精準地從兩名鐵壁後衛的腳邊竄過,直竄向那個被所有人遺忘的底角。

人到,球到。甚至,人還未到,球已先到。

陳界接球的瞬間,時間彷彿被刻意拉長了。

他屈膝,起跳,出手。一整套動作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沒有調整,沒有瞄準。因為瞄準,早在陸聲啟動的那一刻就已經完成了。那是屬於狙擊手的信任,也是屬於幽靈控衛的絕對計算。

籃球離開指尖,高速旋轉著,劃破體育館上方略顯混濁的空氣。

「唰——!」

清脆到近乎殘忍的空心刷網聲。即使在陸聲的靜音世界裡,那聲音也透過骨傳導的震動,清晰地傳遞了進來。

三分命中!

比分牌跳動,聖德高中,終於止血。

沉寂了整整一節的聖德替補席,像是被這顆三分球點燃了引信,瞬間炸開。

「幹得好啊!陳界!」張烈第一個從板凳上跳起來,拳頭狠狠砸在身前的廣告擋板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他那張總是寫滿暴躁的臉,此刻漲得通紅,對著場內大吼,「就是這樣!射爆他們!」

場邊的溫雅涵緊緊攥著手中的戰術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看著場上那個投進球後只是默默回防、連表情都沒變一下的陳界,眼眶微微有些發熱。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這個看起來對什麼都無所謂的少年,為了重新站上這個球場,在舊鐵盒的破爛籃框下投進了多少顆無人問津的球。

葉振雄,那個總是穿著洗到發白的運動外套、看起來像個看門老頭的教練,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對著場上的林子傑比了一個「繼續」的手勢。他的眼神深邃,像是早已預見了這一切。

鐵壁高中的教練立刻叫了暫停。

「不要慌!」鐵壁的教練用力拍著戰術板,唾沫橫飛,「那只是運氣!給我繼續加壓!把那個戴耳機的小子給我鎖死!貼上去!讓他連球都運不穩!」

暫停回來,鐵壁高中的防守策略沒有改變,甚至變本加厲。兩名後衛像是牛皮糖一樣,從聖德的後場就開始貼身緊逼,手上的小動作不斷,試圖用最粗暴的方式,切斷陸聲與隊友的聯繫。

但,已經太遲了。

聖德,找到了自己的節奏。

陸聲將球穩穩運過半場,面對雙人夾擊,他沒有選擇硬闖。他的頭盔——「夜鶯·零式」——輕微地震動了一下。那是林子傑的暗號。

林子傑從高位提了上來,一個結實的擋拆,暫時延緩了其中一名防守者。就在那零點五秒的空隙裡,陸聲再次啟動了靜音領域。

這一次,他的目標更加明確。

他運球的節奏忽然變了。不再是那種撕裂一切的狂暴,而是變成了一種極具欺騙性的、緩慢而沉重的「咚、咚」聲。他壓低重心,眼神看向左側的張烈,整個身體的重心都朝左傾斜,誘使著鐵壁的防守陣型不自覺地向左側偏移了半步。

就是這半步。

陸聲的右手手腕一抖,一記不看人傳球。籃球像是變魔術一樣,從他背後繞過防守者的腰側,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再次飛向了右側四十五度角。

陳界,早已等在那裡。

接球,墊步,起跳。

鐵壁的防守者瘋狂地撲了過來,手掌幾乎就要封到陳界的臉上。

陳界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他的世界裡,只有籃框。那個曾經因為韌帶撕裂而讓他以為自己再也無法起跳的右膝,此刻傳來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種久違的、滾燙的灼熱感。那灼熱感順著小腿,直衝指尖。

投籃的弧線,比上一球更高,更陡。

「唰——!」

又是空心!

連續第二記三分!

分差,只剩下兩分。

鐵壁高中的球員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慌亂的神情。他們引以為傲的鐵壁防守,在這個戴耳機的怪人和這個面無表情的射手面前,彷彿成了一個笑話。

「怎麼可能……」鐵壁的王牌後衛喃喃自語,「他的傳球……怎麼可能每次都找到空檔?」

看台上,混在觀眾席中的方詩涵,手指已經因為過度用力按快門而有些發麻。她透過觀景窗,看著場上那個戴著耳機、在萬人喧囂中獨自安靜的少年,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她知道,自己挖到寶了。這不是一場普通的HBL預賽,這是一個關於「無聲」與「信任」的故事。

比賽繼續。鐵壁高中被迫做出調整。他們不敢再對陸聲進行無腦的雙人包夾,只能分出一名防守者去時刻盯防外線的陳界。這樣一來,他們那密不透風的防守陣型,終於出現了裂縫。

而這道裂縫,就是為陸聲準備的。

第三次進攻,陸聲沒有再傳球。

當陳界在外線吸引了兩名防守者的注意力時,陸聲的眼中,只剩下了通往籃框的那條直線。

他按下了耳機側面的觸控區。

「嗡——」

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低沉的重低音,透過骨傳導狠狠震入他的顱腔。

靜音領域·一重天的極限,心律共振的前兆。

他的心跳,在這一刻,與籃球撞擊地板的聲音完美重合。

「咚!咚!咚!」

每一次運球,都像是一次心臟的搏動。

陸聲動了。

他的第一步,快到讓所有人都沒能反應過來。沒有花俏的變向,沒有繁複的胯下運球,就是最純粹、最暴力、最不講道理的速度。像是一頭被關在籠中許久的野獸,終於掙脫了枷鎖。

防守他的鐵壁後衛,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就已經從自己身邊掠過,帶起的風甚至刮得他臉頰生疼。

補防的中鋒急忙橫移過來,試圖製造一次進攻犯規。他站定了位置,雙手護胸,臉上露出一絲得逞的冷笑。

但陸聲,沒有減速。

他在高速行進中,身體猛地一矮,籃球從胯下穿過,緊接著一個幅度極大的歐洲步,徹底晃開了中鋒的重心。對方只能絕望地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陸聲在空中,與對方發生了劇烈的身體接觸。他的身體在空中失去了平衡,幾乎是橫著飛了出去。

可他的眼神,依舊冰冷。

他在空中,憑藉著驚人的腰腹力量,硬生生地將身體拉了回來,用一個極其扭曲的姿勢,將球輕輕拋向籃框。

籃球在籃框上顛了兩下,最終,還是不甘心地滾了進去。

「嗶——!」

裁判的哨音響起,防守犯規,加罰一球!

「And One!」張烈激動得直接衝進場內,一把將摔倒在地的陸聲拉了起來,用力地拍著他的背,「幹得漂亮!陸聲!就是要這樣幹他們!」

陸聲只是微微喘著氣,扶了一下有些鬆動的耳機,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話,但在靜音領域中,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隊友們的心跳,正透過地板的震動,與他的心跳,慢慢同步。

加罰,也穩穩命中。

聖德,反超了!

接下來的比賽,徹底進入了聖德的節奏。

鐵壁高中陷入了兩難的境地。包夾陸聲,外線的陳界就會用三分球懲罰他們;不包夾,陸聲就會用一次次狂暴的突破將他們的禁區攪得天翻地覆。而當他們將注意力都放在這兩個外線殺手身上時,內線的阿克就像一頭甦醒的巨熊,開始在籃下肆虐,一次次搶下關鍵的前場籃板,再狠狠地補扣進去。

「阿克!又是阿克!」現場的播報員聲音都有些嘶啞了,「這個來自山上的孩子,用他驚人的彈跳告訴所有人,禁區,是誰的地盤!」

第四節,倒數三分鐘。

陳界再次在底角接到陸聲的傳球。這已經是他本場比賽的第五次在同一個位置接球。前四次,他命中了三球。鐵壁的防守者已經被他投出了心理陰影,撲防的動作都變得猶豫不決。

這一次,防守者沒有失位,他死死地貼在陳界身前,甚至用胸口頂住了陳界的投籃空間。

陳界沒有強投。他將球往地上一點,一個假動作,點飛了防守者,然後運一步,向側方橫移。

在身體即將失去平衡的瞬間,他強行起跳,後仰出手。

這是一個極高難度的三分球。

籃球的弧線,在空中劃出一道極其不規則、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美感的軌跡。

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那顆球移動。

溫雅涵閉上了眼睛,不敢去看。張烈則是張大了嘴巴,發不出任何聲音。

「唰——!」

球進!

第四記三分!

也是殺死比賽的一記三分!

分差,被拉開到了八分。而時間,只剩下一分多鐘。

鐵壁高中,徹底崩潰了。他們的戰術素養、他們的防守紀律,在這接連不斷的三分雨和一次次殘暴的突破面前,被衝擊得支離破碎。

終場哨音響起。

比分定格在七十八比七十一。

聖德高中,預賽首勝!

舊鐵盒的少年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阿克興奮地將最瘦小的林子傑一把扛在了肩上,張烈則是狠狠地揉著陳界那頭有些凌亂的頭髮,大聲笑罵著:「你小子!平常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投起籃來怎麼這麼帥啊!」

陳界被揉得有些不耐煩,卻難得地沒有推開張烈,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無比真實的笑容。他看向人群中最安靜的那個身影。

陸聲站在原地,緩緩摘下了耳機。

外界的喧囂,如同潮水般瞬間湧入他的耳膜。歡呼聲、尖叫聲、隊友的笑鬧聲,讓他有些不適地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又想縮起肩膀。但下一秒,張烈那蒲扇般的大手就搭上了他的肩膀,將他用力地攬進了人群中央。

「我們贏了!陸聲!我們贏了!」

陸聲的身體有些僵硬,但他沒有掙脫。他看著眼前這些因為勝利而漲紅的臉,看著看台上為他們瘋狂歡呼的、為數不多的支持者,看著場邊那個對他用力揮手的溫雅涵。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還是因為社恐而發不出聲音。最終,他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眼中那片因靜音領域而生的冰冷,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歸屬」的滾燙。

看台的最高處,帝皇御德高工的休息區。

雷豪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那群像是野狗一樣慶祝勝利的聖德球員,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

「三分球?哼,弱者的把戲罷了。」他站起身,將手中的礦泉水瓶捏得粉碎,「下一場,就讓我來告訴他們,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是垃圾。」

他身後的簡兆威,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眼神陰鷙地掃過聖德替補席上的葉振雄,最後停留在陸聲那副「夜鶯·零式」耳機上,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弧度。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裁判組的老陳嗎?對,是我,簡兆威……下一場聖德的比賽,我希望……能更『嚴格』一點。畢竟,HBL是個講究身體對抗的地方,對吧?」

夜色漸深,舊鐵盒體育館的燈光,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聖德的少年們並不知道,一場針對他們的、更加陰險的風暴,已經在勝利的歡呼聲中,悄然成形。而晉級的道路,還遠未到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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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 18 章:簡兆威的暗中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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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塊被汗水浸透的深藍色毛巾,緊緊裹住了剛剛才沸騰過的預賽場館。

觀眾席的喧囂已經散去,只剩下清潔人員拖動塑膠椅的刺耳摩擦聲,和頭頂那幾盞為了轉播還沒關掉的慘白探照燈。木質地板上,還殘留著陳界那四記三分球投進後,鞋底急停時留下的黑色弧線,以及阿克為了搶下關鍵籃板而在油漆區裡用膝蓋磨出的淡淡血痕。

舊鐵盒體育館的燈,卻還亮著。

那是座被全校師生戲稱為「鐵皮便當盒」的老舊場館,外牆的鐵皮因為長年的海風與酸雨,鏽成了暗紅色,風一吹就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跟帝皇御德高工那座耗資上億、鋪著楓木地板、附設運動科學中心的全空調巨蛋相比,這裡更像是一座被時代遺忘的倉庫。可是今晚,它的每一盞日光燈管都在嗡嗡作響,拚命地把光灑在那群躺在地板上、胸口劇烈起伏的少年身上。

「贏了……我們真的贏了鐵壁!」阿克整個人呈大字型癱在地上,原住民天生的黝黑皮膚上全是汗水,反光得像剛抹過油的岩塊。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聲音大得讓天花板都在震,「他媽的!他們那個什麼全場緊逼,黏得跟口香糖一樣,老子還以為我的腰要被夾斷了!結果呢?還不是被烈哥跟界哥射爆了!」

張烈坐在場邊的長凳上,用毛巾死命擦著頭髮,他的動作粗暴,眼神卻藏不住興奮。他看了一眼還戴著那副啞光黑色「夜鶯·零式」耳機的陸聲,那傢伙正縮在角落的置物櫃旁,膝蓋抱胸,只露出一雙眼睛。剛才在場上那個如同暴君般撕裂防線、一言不發就用眼神指揮全隊的怪物,此刻又變回了那個連跟便利商店店員說「謝謝」都會結巴半天的幽靈。

「幹得好,陸聲。」張烈走過去,用力地、毫不客氣地拍在陸聲的背上,力道大得讓陸聲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下,「要不是你那幾球跟鬼一樣的傳球,陳界那個死人臉今天哪有機會投得那麼爽。」

陸聲被拍得肩膀一縮,耳機還沒拿下來,世界依舊是寂靜的。他只能透過張烈誇張的嘴型和阿克手舞足蹈的動作,去猜測他們在說什麼。他有點慌張地抬起頭,視線對上了站在場邊的溫雅涵。

溫雅涵今天穿著聖德高中的深藍色運動外套,長髮紮成俐落的馬尾,手裡抱著一疊剛印好的數據表。她的臉頰因為激動而泛紅,眼眶甚至有點濕潤。她對著陸聲,用很慢、很清晰的口型說道:「做得好。」然後,比了一個在他們這支無法用語言溝通的球隊裡,代表「最棒」的暗號——右手握拳,輕輕敲在左胸口兩下。

那是葉振雄教他們的,不是用嘴巴說,而是用心臟去對話的暗號。

陸聲看懂了。他張了張嘴,想學著回應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重度的社交恐懼讓他在人群的注視下,連呼吸都變得困難。最終,他只是學著溫雅涵的樣子,用不太熟練的動作,也用拳頭敲了敲自己的胸口,眼中那片在「靜音領域·一重天」狀態下才會出現的、冰冷如刀鋒般的專注,悄然融化,變成了一種滾燙的、帶著點鼻酸的歸屬感。

陳界靠在籃架上,仰頭看著那個被阿克扣得還在微微晃動的籃框。他沒有像阿克那樣大吼大叫,只是從口袋裡摸出一顆被汗水浸得有點發皺的護腕,輕輕套回手腕上。剛才連進四顆三分球時那種指尖發燙、籃框在眼中無限放大的感覺,還殘留在他的神經末梢。頹廢了整整一年,因為十字韌帶撕裂而被醫生宣判「再也無法高強度跳投」的那個夜晚,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聽見球刷過籃網時那種清脆的「唰」聲了。是陸聲,是那個不說話卻總能在他跑出空檔零點一秒後就把球送到他手心裡的傢伙,把他從泥沼裡拉了回來。

「切,吵死了。」陳界嘴上這麼說,嘴角卻不自覺地向上揚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林子傑推了推眼鏡,他的平板電腦上還停留著鐵壁高中的防守熱區圖,密密麻麻的紅點標記著對手的夾擊路線。他冷靜地分析道:「今天我們贏在破夾擊的路徑變了。陸聲沒有往邊線走,而是利用我跟阿克的連續高位掩護,把球從中路導出來。數據顯示,鐵壁的中路協防速度比邊線慢了0.4秒,這就是陳界出手的空間。」他的聲音不大,卻條理分明,像一台精密的電腦,瞬間讓這場熱血的勝利多了一層理性的重量。

而在場館最陰暗的角落,那個平時總是坐在舊輪胎上打瞌睡的看門老頭葉振雄,正用他那雙佈滿老人斑卻異常清澈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鼓掌,也沒有歡呼,只是拿起掃帚,輕輕掃著地板上的汗水與灰塵。

「高興得太早了,小子們。」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沙啞聲音喃喃自語,「真正的鐵壁,從來都不是對手的防守。是那些坐在冷氣房裡,用一支筆就能決定你們能不能繼續打球的人。」

……

同一時間,距離舊鐵盒體育館直線距離不到三公里的聖德高中行政大樓,頂樓的常務董事辦公室裡,連空氣都是冷的。

這裡鋪著進口的大理石地磚,擺著真皮沙發,與舊鐵盒那股霉味與汗臭味形成了世界上最殘酷的對比。簡兆威沒有開大燈,只開了一盞桌上的銀行家檯燈,鵝黃色的光圈將他那張戴著金絲眼鏡、斯文卻陰鷙的臉,切割成明與暗的兩半。

他面前的紅木辦公桌上,擺著兩樣東西。一樣是今天預賽的戰報,斗大的標題寫著「爆冷!聖德高中三分雨澆熄鐵壁高中,奪預賽首勝」。另一樣,是一份燙著金字的合作意向書,封面印著「曜星電競股份有限公司——聖德高中舊體育館改建為曜星電競旗艦館暨人才培訓中心合作計畫」。

意向書的最後一頁,預估的改建總預算與未來五年的營收分潤,是一個足以讓任何一個私校董事心跳加速的數字。曜星科技是全台灣最大的電競周邊品牌,他們看中的不只是那塊地,更是聖德高中「HBL傳統名校」的招牌光環。只要把那個又舊又破、每年還要花上百萬維修費的體育館剷平,蓋成一座充滿霓虹燈與直播設備的電競館,簡兆威作為引薦人,光是檯面下的「顧問費」,就足夠他在台北市精華區再買一戶豪宅。

前提是,籃球隊必須解散。

董事會當初給籃球隊的「打進全國八強,否則廢部」的但書,根本就是他一手策劃的陽謀。他算準了這支由一群問題學生組成的雜牌軍,絕對不可能突圍。誰知道,葉振雄那個本該去養老的老不死,居然真的找來了陸聲這個怪物,還讓陳界那個廢掉的天才重新站了起來。

連勝?這兩個字像一根針,刺得簡兆威的眼角不斷抽搐。

他拿起手機,熟練地滑開通訊錄,撥出了一個沒有備註、只有一串數字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後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帶著濃重鼻音的中年男聲。

「喂,老陳,是我,簡兆威。」簡兆威的聲音瞬間變得圓滑而親切,完全聽不出剛才的陰沉,「對,就是想跟你聊聊……下一階段十二強複賽的賽程安排,我聽說……好像有點緊湊啊?」

電話那頭的老陳,是HBL預賽賽務組的副組長,手握著各隊練習場地與時間分配的大權。

「簡董,您這是哪裡的話,賽程都是電腦抽籤的,我們也沒辦法啊。」老陳打著哈哈,但語氣裡那份心照不宣的諂媚卻藏不住。去年他兒子要進聖德高中的關係,就是簡兆威一手打點的。

「我知道,我知道,電腦抽籤嘛,最公平了。」簡兆威輕笑一聲,手指輕輕敲著那份曜星科技的意向書,「只是啊,我們聖德的孩子們最近練得比較兇,舊鐵盒那個場地,你也知道的,年久失修,地板都有點變形了。我本來想跟學校申請,讓他們多用一下預賽主場館的木地板適應一下,結果聽說時段都滿了?」

「哎呀,這個……主場館的時段確實很搶手,帝皇御德、松山、南山那些強隊都預約滿了。」

「是這樣啊……」簡兆威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惋惜,「那真是可惜了。對了,老陳,我記得你上次說,你兒子最近想換一台新的電競筆電?剛好曜星科技那邊送了我幾台最新的旗艦機,效能很不錯,我改天讓人送一台過去給他試試看,年輕人嘛,打打遊戲很正常的。」

電話那頭的呼吸明顯急促了一下。「哎呀!這怎麼好意思呢簡董!您太客氣了!」

「一點小意思。」簡兆威的嘴角勾起算計的弧度,「至於練習時段的事……就麻煩你多費心了。如果實在排不開,把我們聖德的時間稍微……往旁邊挪一挪,也是可以理解的嘛。畢竟,強隊需要更多時間準備,我們這種小學校,讓讓也是應該的。」

「我懂!我懂!簡董您放心,我馬上來處理!保證安排得『妥妥當當』!」

掛掉老陳的電話,簡兆威沒有停歇,立刻又撥通了第二個號碼。這一次,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變得更加陰冷。

「喂,是裁判組的老劉嗎?對,是我,簡兆威……下一場聖德對上明新工家的比賽,我聽說是你帶隊吹啊?」

老劉是HBL資深的裁判長,以吹判尺度嚴格、甚至有些苛刻而聞名,最喜歡用頻繁的哨音來掌控比賽節奏。

「簡董啊,有什麼指教?」

「指教不敢當。」簡兆威的聲音壓得更低,「只是想提醒一下,HBL是個講究身體對抗、展現高中生拚勁的地方。最近有些球隊,小動作有點多,什麼掩護推人、搶籃板沉肘的,年輕裁判可能看不出來,但以你的經驗,肯定能看得一清二楚,對吧?尤其是……有些球隊的內線,仗著身體素質好,動作就比較大,像我們聖德那個叫阿克的原住民孩子,熱情是很好,但就是有點控制不住力道,你到時候可要幫我好好『教育』一下他,免得他受傷,也免得弄傷別的學校的孩子。」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表面上是請裁判嚴格把關,實際上,就是要裁判針對阿克與張烈這種靠身體吃飯的球員,從嚴吹判。只要他們早早陷入犯規麻煩,聖德的禁區與側翼防守就會瞬間崩盤。

「哈哈,簡董說的是,籃球場上,規矩最重要。該吹的,我一個都不會放過。」老劉心領神會地笑了起來。他跟簡兆威之間,也有著長期的「合作」關係,每年聖德高中的體育器材採購,總會有一部分透過他介紹的廠商。

「那就先謝謝你了。改天一起吃個飯。」

掛斷電話,簡兆威將手機輕輕放回桌上。檯燈的光映在他金絲眼鏡的鏡片上,反射出一道冰冷的白光。他靠向真皮椅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已經看見了舊鐵盒被怪手拆除、原地升起一座炫目電競館的未來。

「一群打籃球的野狗,也想跟資本鬥?」他拿起那份戰報,隨手扔進了腳邊的碎紙機裡,聽著紙張被絞碎的刺耳聲響,臉上露出了勝券在握的殘忍笑容,「我就讓你們知道,在這個社會上,努力在規則面前,一文不值。」

……

隔天清晨五點四十分,天都還沒亮透。

聖德五人拖著還沒睡醒的沉重步伐,哈著白氣,推開了預賽主場館的側門。按照葉振雄拿到的官方訓練時段表,他們今天被分配到的是早上六點到七點的場地。

可是,當他們走進場館時,眼前的景象卻讓所有人的睡意瞬間消失。

場館的木地板上,空無一人,但場邊卻拉起了黃色的封鎖線,上面貼著一張A4大小的公告,印著賽務組的大印。

「因應主場館空調系統緊急維修,今日六時至八時之全數訓練時段暫停開放,造成不便,敬請見諒。」

「維修?」張烈一把扯下那張公告,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額頭的青筋瞬間爆了起來,「幹!昨天都還好好的,今天就要維修?還剛好就維修我們這個時段?騙鬼啊!」

阿克也傻眼了,他還穿著短褲,冷得直打哆嗦,「那……那我們今天不能練了嗎?明天就要打明新工家了耶!他們的教練超愛用區域聯防的,我們昨天才說好要加練破區域的戰術……」

林子傑沉默地拿出手機,撥打了賽務組公告上的聯絡電話,得到的永遠是忙線中的嘟嘟聲。他又試著聯絡其他時段的場地,得到的回覆全是「已被預約額滿」。他推了推眼鏡,冷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焦躁,「不對勁。這是針對性的。我們的時段被刻意抽掉了,而且是以一種讓你找不到人投訴的方式。」

溫雅涵氣得臉色發白,她立刻衝向行政大樓的賽務辦公室,卻只看到一個值班的工讀生,一問三不知,只會重複那句「這是上面安排的」。她據理力爭,拿出當初的賽程公文想要理論,卻被對方以「一切以現場公告為主」輕描淡寫地擋了回來。那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讓這個平時溫柔卻堅韌的女孩,眼眶都紅了。

只有陸聲,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封鎖線前,看著那片空蕩卻不讓他們踏入的、光可鑑人的木地板。他緩緩地戴上了他的「夜鶯·零式」,輕輕按下了主動降噪的開關。

嗡——

世界瞬間安靜了。場館外馬路的車流聲、阿克抱怨的聲音、張烈憤怒的咒罵聲,全部消失。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聲,和地板深處那若有若無的震動。他進入了「靜音領域·一重天」。在這個絕對安靜的世界裡,他的視覺變得無比清晰,他看見了封鎖線上那張公告的紙張邊緣,有被反覆黏貼過的痕跡;看見了場館角落的監視器,紅燈正一閃一閃地亮著,像一隻冰冷的眼睛,正監視著他們這群被排擠的野狗。

他明白了。這不是維修,這是囚籠。有人不想讓他們在最好的場地上練習,想讓他們的腳感變得陌生,想讓他們的戰術配合因為缺乏演練而生鏽。

他默默地摘下耳機,對著身後那群憤怒又茫然的隊友,做出了一個手勢。

那不是戰術暗號,而是一個簡單的動作——他指向了舊鐵盒的方向,然後,握緊了拳頭。

意思是:回去。我們自己的地方,還能練。

張烈看懂了,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口那團快要炸開的怒火,一把勾住陸聲的肩膀,對著大家吼道:「走!回舊鐵盒!他媽的,不讓我們用好的地板,我們就在爛地板上練到贏給他們看!」

一行人轉身,在清晨的寒風中,朝著那座鏽跡斑斑的鐵皮屋走去。他們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帶著一種被世界拋棄卻又不肯屈服的倔強。

而在他們身後,二樓的媒體休息室裡,一雙銳利的眼睛,正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方詩涵,HBL官方合作媒體《籃球誌》的實習記者,今年大三。她留著一頭俐落的短髮,戴著黑框眼鏡,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採訪背心口袋裡,塞滿了錄音筆、筆記本和各種球隊的數據資料。她跟那些只會追逐帝皇御德這種豪門、拍拍帥哥球員照片的同行不一樣,她迷戀的是體育最原始的、關於掙扎與逆襲的故事。

所以,當所有媒體都在吹捧帝皇御德的外籍洋將有多強時,她卻把目光投向了聖德高中這支一度瀕臨廢部的球隊。

「奇怪……」方詩涵的眉頭緊緊皺起,她快速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聖德的訓練時段,連續三天都被以各種理由更動?昨天是『場地租借給高中體總開會』,今天是『空調維修』,明天我看了一下,居然是『地板打蠟』……這也太巧了。」

她的直覺告訴她,這不正常。作為一個記者,她對數字和異常有著近乎野獸般的敏銳。她立刻打開筆電,登入了HBL的內部賽務系統,利用實習記者的權限,調出了聖德高中本學期的所有行政公文與場地申請記錄。

一條條記錄在螢幕上滑過,絕大多數都顯示「申請通過」,但最近一週的幾條,卻清一色是「駁回」或「時段調整」,而經手人的簽名欄上,赫然都寫著同一個名字——簡兆威。

「常務董事……」方詩涵喃喃念著這個名字,她記得在賽前的領隊會議上,簡兆威曾代表聖德高中發言,言談間充滿了對HBL賽事的「支持」與對球員的「關愛」,怎麼看都像是一個盡職的校方代表。

可是,為什麼一個應該全力支持自家球隊的董事,會親手卡掉自家球隊的練習時間?

疑點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方詩涵沒有猶豫,她決定從另一個角度切入。她想起了在整理聖德高中新聞資料時,曾看過的一條不起眼的舊聞——大約半年前,聖德高中董事會曾通過一項決議,要將閒置的舊體育館「活化利用」,當時有幾家廠商來投標,其中就包括了曜星科技。

她立刻透過關係,聯絡上了一位在曜星科技擔任行銷企劃的朋友,用閒聊的口吻探聽消息。

「曜星要跟聖德合作蓋電競館?哦,你說那個案子啊,早就內定了啦!」朋友在電話那頭不以為意地說道,「我們總經理跟聖德的簡董是拜把兄弟,合約都談得差不多了,就等聖德的籃球隊解散,空出那塊地來。聽說簡董為了這個案子,可是下了不少功夫,連HBL那邊都打點好了,保證讓那個什麼籃球隊進不了八強,這樣他就有正當理由廢部了。唉,現在私校都這樣啦,搞體育哪有搞電競賺錢。」

朋友無心的一句話,卻像一道驚雷,在方詩涵的腦中炸開。

利益輸送!廢部危機根本不是什麼「董事會的最後通牒」,而是一場早有預謀的、為了將校產變現而設下的局!聖德的少年們在場上拚命流血流汗,想要用勝利來保住自己的家,而他們口中的「家」,早就被那個坐在辦公室裡的男人,當成商品標好了價格!

一股強烈的憤怒與正義感,瞬間衝上了方詩涵的天靈蓋。她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不能就這樣看著不管。她必須挖出真相,她必須讓所有人知道,這群在舊鐵盒裡掙扎的少年,面對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對手。

她收拾好筆電,快步走出媒體室,決定直接去找那個在舊鐵盒裡掃地的葉振雄,或許,那個看似平凡的看門老頭,會知道更多關於簡兆威與那座體育館的過去。

然而,她才剛走到樓梯口,就看見溫雅涵正紅著眼眶,抱著一疊被駁回的申請書,失魂落魄地從賽務組辦公室走出來。兩個女孩的視線在冰冷的走廊上交會。

方詩涵看著溫雅涵手中的文件,又看了看她身後那扇緊閉的、象徵著權力的辦公室大門,忽然明白,這場戰爭,已經從籃球場,蔓延到了場外的每一個角落。

與此同時,行政大樓頂樓的辦公室裡,簡兆威的手機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他在賽務組的眼線。

「簡董,不好了!」那頭的聲音有些慌張,「我剛剛看到《籃球誌》那個實習記者方詩涵,好像在查我們場地調度的記錄,還跑去問了曜星科技的人……她是不是發現什麼了?」

簡兆威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陰沉,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那座在晨光中顯得無比破舊的舊鐵盒體育館,裡面隱約傳來籃球撞擊地板的「咚咚」聲。

那群不知死活的野狗,居然還在練。

「方詩涵……」他念著這個名字,語氣像是在念一個死人的名字,「一個實習記者,也想學人家當正義的使者?」

他對著電話,冷冷地吩咐道:「不用管她,一個小記者,翻不起什麼浪。只要下一場比賽,讓聖德那兩個最能跳的、那個叫阿克跟張烈的,早早四犯下去,我看他們還怎麼跳。去跟老劉說,明天的比賽,尺度給我收到最緊,只要有身體接觸,就給我吹!我要讓那群小子,連防守都不敢伸手!」

「還有,」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 tàn 忍,「去幫我查一下,那個叫陸聲的耳機,到底是什麼來頭。我總覺得,那個東西有點邪門。下一場,我要讓他連戴都戴不住。」

電話掛斷,簡兆威的臉上,再次露出了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微笑。

舊鐵盒裡,陸聲正戴著耳機,在佈滿灰塵的地板上,一次又一次地練習著急停跳投。每一次球刷入那個已經有些歪斜的籃框,他的心跳都會與球的回彈聲重合得更加緊密。他並不知道,一張由犯規與陰謀編織而成的無形大網,已經悄然張開,正等待著在明天的生死戰中,將他們徹底絞殺。

而遠處的樓梯間,方詩涵與溫雅涵的相遇,即將為這場不公平的戰爭,帶來第一道不一樣的光。

晉級的道路,從來都不只在球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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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 19 章:晉級生死戰,陷入犯規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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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半的「舊鐵盒」,天都還沒亮透。

鐵門被海風吹得發出細碎的呻吟,鏽蝕的鉸鏈每一次開合都像垂死老人的咳嗽。木地板上還留著昨晚加練到深夜的汗漬,一圈一圈,乾了又濕,濕了又乾,像年輪一樣刻在這座快要被校方判死刑的體育館裡。

居然還在練。

方詩涵站在二樓那扇破掉一半的氣窗外,手裡的手機已經錄了快十分鐘。她是新聞系大四的實習記者,昨天深夜在教務處的影印機旁,無意間拍到了賽務組長老劉和曜星科技業務在走廊上交頭接耳的畫面。那疊被刻意調動的場地租借表上,聖德高中的官方練習時段被用紅筆狠狠劃掉,旁邊手寫著一行字——「配合電競館施工評估,暫停開放」。

同一個時間,溫雅涵抱著膝蓋坐在場邊的長凳上。她是球隊的經理,也是這個瀕臨解散的球隊裡,唯一一個敢直接衝進董事會辦公室拍桌子的人。昨晚她和方詩涵在樓梯間相遇,兩個同樣不服輸的女生,交換了Line,一個有證據,一個有決心,卻都沒有把握能趕在今天這場生死戰之前,撼動簡兆威那張由金錢與人脈織成的大網。

「他們……真的還能打嗎?」方詩涵看著場內,小聲地問。

溫雅涵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視線落在場中央那個瘦削的身影上。

陸聲戴著那副已經磨得發亮的黑色主動降噪耳機,正在一次又一次地練習急停跳投。舊鐵盒的籃框早就歪了,籃網也只剩下幾根尼龍線在風中飄。他每投進一球,球砸在生鏽的籃框上,回彈的聲音卻清脆得像心跳。咚、咚、咚。他的世界裡,好像真的只剩下那個聲音。

「他一定可以的。」溫雅涵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頑固的堅定,「因為他根本沒聽見外面有多吵。」

球場的另一頭,葉振雄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靠在已經掉漆的計分板旁。他看著這群氣喘吁吁的少年,阿克的背心早就濕透,張烈的小腿上還貼著昨天的貼紮,陳界一語不發地撿著球,林子傑則拿著一本發皺的筆記本,快速記錄著每一次投籃的落點。

「小子們,過來。」葉振雄沙啞地開口,把菸拿下來,彈了彈根本不存在的菸灰,「今天這場,贏了就去高雄巨蛋,輸了……這裡明天就變成打電動的地方。你們自己選。」

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張烈第一個把毛巾砸在地上,惡狠狠地吼了一句:「幹!誰要把這裡讓給那些只會打鍵盤的傢伙!老子就算爬也要爬進十二強!」

阿克咧開嘴,露出白得發亮的牙齒,用力捶了捶自己結實的胸口:「安啦!學長!我等一下就把籃板全部抓下來,一個都不給對方!」

陳界把球抱在懷裡,指尖輕輕撫過球皮的紋路,淡淡地說:「給我球就好。籃框還在,我就還能投。」

林子傑推了推眼鏡,冷靜地補了一句:「對手是南湖高中,教練是出了名的用身體打球。今天裁判是劉明德那一組,我查過他過去三年的吹判數據,主場哨跟嚴格尺度偏高……我們要小心犯規。」

陸聲沒有說話。他只是抬起頭,看了大家一眼,然後低下頭,在手機上快速打了一行字,舉起來給所有人看。

【我會把球傳到你們手上。相信我。】

那一瞬間,沒有人覺得他社恐,沒人覺得他怪。他只是聖德的控球後衛,那個戴上耳機就會變成暴君的傢伙。

下午兩點,市立綜合體育館。

預賽最後一場,聖德高中對上南湖高中。勝者晉級十二強複賽,敗者直接打包回家。這是真正的生死戰。

體育館裡的空氣是黏稠的。南湖的加油團來了超過三百人,清一色的深藍色制服,聲勢浩大,鼓聲、喇叭聲、整齊劃一的口號,像海嘯一樣一波一波砸向場地。相較之下,聖德的應援區只有溫雅涵帶著幾個一年級的女同學,還有坐在最角落、舉著手機的方詩涵,顯得孤單又單薄。

球場地板被聚光燈照得發亮,汗水的反光、鞋底的鎂粉、還有那股屬於大型賽事的、混合著爆米花與塑膠地板的味道,全部混在一起,讓人頭皮發麻。對於社恐的陸聲來說,光是走進這個被上千雙眼睛包圍的空間,就已經是一種酷刑。

他站在球員通道口,手心全是汗,死死地攥著耳機的頭帶。張烈看出他的不對勁,伸手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大聲在他耳邊吼:「喂!幽靈!等一下上場,什麼都別想!把耳朵關起來,幹爆他們就對了!」

陸聲點了點頭,手指有些顫抖地按下了耳機側邊的那個小小按鈕。

嗡——

世界,安靜了。

那是一種近乎殘酷的安靜。上萬人的尖叫、鼓聲、裁判的哨音,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間被那層看不見的聲學屏障給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沉重而清晰的心跳聲,是球鞋摩擦地板時那種細微的、吱吱的聲響,是籃球從指尖脫離時的空氣流動。

【靜音領域·一重天——聲學屏障,展開。】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原本混亂的視野在這一刻變成了高幀率的戰術地圖。他能看見南湖中鋒在跳球前重心不自覺地向左偏移了半寸,能看見對方控衛在發球前,眼神快速地瞟向了右側的得分後衛。

嗶——!

裁判將球高高拋起。

阿克怒吼一聲,整個人像是從地面彈射起來的野獸,指尖硬生生將球撥向了林子傑的方向。完美的開局!

然而,惡夢從第一個回合就開始了。

聖德的第一波進攻,林子傑在高位為陸聲做了一個紮實的擋拆。陸聲藉著掩護,一個箭步就要往內線切。南湖的防守者根本沒有失位,卻在兩人身體接觸的瞬間,誇張地向後倒去。

嗶!

哨音尖銳得刺耳。即使在降噪耳機內,陸聲也能感覺到那種震動。裁判毫不猶豫地指向阿克——擋拆犯規,非法掩護!

「什麼?!」張烈第一個炸了,他衝到裁判面前,雙手一攤,「那叫非法掩護?他根本沒動!是對方自己演的!」

裁判面無表情,只是冷冷地警告:「聖德高中,7號,言行注意。」

阿克一臉茫然地舉起手,第一次犯規。比賽才開始不到二十秒。

下一個回合,聖德防守。張烈負責盯防南湖的王牌得分後衛,他貼得很緊,手高高舉起,根本沒有任何多餘動作。對方一個簡單的轉身,手肘不著痕跡地架了一下,張烈下意識地用胸口頂住。

嗶!

又是一聲哨響。裁判再次指向張烈——防守犯規,推人!

「幹你……!」張烈氣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要不是林子傑死死拉住他,他差點就要衝上去。

看台上的溫雅涵臉色瞬間煞白。她太熟悉這種感覺了,這不是籃球比賽,這是獵殺。對手的每一次肢體接觸都被放大檢視,而聖德這邊,南湖的球員用肩膀撞開陳界、用膝蓋頂開阿克的卡位,裁判卻視若無睹。

方詩涵在觀眾席上,手指飛快地在手機備忘錄上記錄著:「開賽2分15秒,聖德3次犯規,南湖0次。吹判尺度明顯不一致。劉明德組別……」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就是簡兆威說的「把尺度收到最緊」的意思。

葉振雄站在場邊,雙手插在口袋裡,臉色陰沉得可怕。他沒有叫暫停,只是對著場內的林子傑比了一個手勢——穩住,不要跳。

可是,怎麼穩?

第一節打完,聖德以18比16僅僅領先2分。但犯規計數器上,血淋淋的數字讓人觸目驚心——阿克2次,張烈2次,林子傑1次。南湖全隊,僅僅1次犯規。

第二節,陷阱徹底收網。

南湖的教練顯然得到了授意,開始變本加厲地讓球員往聖德的禁區猛衝。他們根本不是為了得分,就是為了製造身體接觸,然後等著裁判的哨音。

阿克在一次爭搶籃板時,只是高高跳起,張開雙臂保護自己的空間,南湖的中鋒卻在空中用頭去撞他的下巴,然後痛苦地倒地。

嗶!

阿克第三次犯規。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能夠抓下全場最多籃板的手,此刻卻成了最危險的武器。葉振雄只能無奈地將他換下場,換上替補的二年級學弟。沒有了阿克的制空權,聖德的禁區瞬間成了對方的後花園。

緊接著,張烈在一次追防中,僅僅是因為跑動時手臂自然擺動,輕輕擦到了對方的球衣。

嗶!

第三次犯規。

「靠北啦!這樣也能吹?!」張烈氣到把牙套都吐了出來,狠狠砸在地板上。裁判立刻追加了一個技術犯規警告。

葉振雄只能也把張烈換下。聖德場上最有衝擊力的兩個點,同時被綁住了手腳,坐在了板凳席上。

比分,在這一刻被南湖無情地反超。南湖的板凳席爆出巨大的歡呼,他們的加油團敲得更用力了,那種鋪天蓋地的聲浪,即使是戴著降噪耳機的陸聲,也能透過地板的震動感受到那股惡意。

半場結束,聖德32比38,落後6分。更可怕的是,團隊犯規次數,聖德已經累積了11次,南湖只有4次。下半場,只要再有犯規,就是直接送對方上罰球線。

更衣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阿克用毛巾蓋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對不起……學長,我……我不敢跳了,我怕一跳就又被吹……」

張烈一拳砸在置物櫃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那個裁判根本就是收錢的!這樣打個屁啊!綁著手跟人家打架,怎麼打!」

陳界靠在牆邊,一言不發,只是反覆地用繃帶纏著自己的手指,每一圈都纏得死緊。林子傑看著戰術板,眼窩有些發紅:「對不起,是我沒算到……我以為他們只會針對陸聲,沒想到是從犯規下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投向了角落裡的陸聲。

他還戴著耳機,低著頭,看不清表情。汗水從他的下巴滴落在地板上。他慢慢地抬起手,在手機上打字,然後把螢幕轉向大家。

【對不起。是我太慢了。】

【下半場,把球給我。】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葉振雄走過去,輕輕按住他的肩膀,什麼也沒說,只是用眼神告訴他——去做你該做的事。

下半場,風暴更猛烈。

南湖的對抗強度又提升了一個等級。他們的防守動作越來越大,拉扯球衣、暗中推擠、甚至在卡位時用膝蓋去頂聖德球員的大腿。而裁判的哨子,就像是只對聖德響起一樣。

陳界在一次跑位接球時,被對方從身後狠狠地撞了一下,整個人踉蹌了兩步才穩住,裁判沒有表示。下一秒,陸聲為了救一個快出界的球,指尖輕輕碰到了對方控衛的手腕。

嗶!

陸聲第一次犯規。

他愣了一下,看著自己的手。那個觸碰,輕得連他自己都快感覺不到。

場邊的簡兆威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貴賓席上,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慢條斯理地喝著咖啡,對著場內的劉姓裁判,露出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溫雅涵看到了那個笑容,氣得渾身發抖,卻無能為力。方詩涵則舉起手機,悄悄地將那個畫面錄了下來。

第三節結束,比分來到48比55,聖德落後7分。阿克與張烈雖然重新回到場上,但兩人身上都已經背著四次犯規。他們的防守變得畏首畏尾,對手一個簡單的假動作,就能讓他們下意識地把手背到身後,生怕再被吹一次犯規就直接畢業離場。

整個體育館,都已經認定聖德大勢已去。南湖的加油聲已經變成了嘲弄的口號:「雜牌軍回家!舊鐵盒變電競館!」

第四節,決戰時刻。

葉振雄用掉了最後一個暫停。計分板上,時間剩下6分12秒,聖德50比56,落後6分。阿克四犯,張烈四犯,林子傑三犯,陳界兩犯,陸聲一犯。全隊的犯規危機,已經到了懸崖邊緣。

「不能再這樣守了。」葉振雄的聲音沙啞卻清晰,「再守下去,比分會被拉開到十分以上。阿克,張烈,我知道你們怕。但籃球是不能害怕的運動。你們越怕,對手就越敢往你們身上撞。」

他看向陸聲,這個從開場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過的少年。

「陸聲,」葉振雄說,「把你的世界,關得更小一點。不要去聽哨音,不要去看犯規數。你只需要看到籃框,還有你的隊友。就夠了。」

陸聲緩緩地抬起頭。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變了。

他伸出手指,輕輕地,在耳機的降噪強度鍵上,向右,滑到了最底。

嗡——!!!

如果說一重天是將世界靜音,那麼這一刻,他是將自己的心臟,也一併靜了下來。外界的嘲笑、裁判不公的哨音、隊友沉重的呼吸,全部消失。只剩下一個聲音,無比清晰,無比巨大。

咚!咚!咚!

是球擊打地板的聲音,也是他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兩者在這一刻,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他站起身,走向球場中央。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讓地板發出沉悶的震動。南湖的控衛看著他,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故意伸手想去撥弄他的耳機。

陸聲沒有閃躲,只是用那雙在絕對安靜中變得無比冰冷、又無比狂熱的眼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南湖的控衛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嗶——!暫停結束,比賽繼續。

聖德球權。林子傑發出邊線球,交給陸聲。

南湖立刻擺出全場緊逼,兩個人直接包夾上來,粗壯的手臂不斷地試圖干擾,甚至用胸口去撞擊陸聲的肩膀。他們在賭,賭裁判會繼續吹聖德犯規,賭這個社恐的啞巴會在壓力下失誤。

但他們錯了。

在那絕對的寂靜領域中,陸聲的肩膀微微一沉,重心向左虛晃了半寸。包夾上來的兩個人,身體的重心竟不由自主地跟著他偏移了。

就是現在!

陸聲動了。

他的第一步,快得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閃電。球與手掌的黏合度達到了一種恐怖的境界,運球的頻率快到讓人看不清球的軌跡。只是一個極其簡單的體前變向,卻因為那快到極致的速度與對重心完美的欺騙,讓兩名防守者如同木樁一般被釘在原地!

他過掉了第一道防線!

全場譁然!就連貴賓席上的簡兆威,端著咖啡的手也微微抖了一下。

然而,南湖的禁區早已收縮。對方的中鋒與大前鋒同時補防過來,四條手臂像鐵壁一樣封死了所有上籃的路線。他們的動作很大,手臂直直地壓下來,即使犯規,也要把陸聲從空中拉下來。

陸聲沒有傳球。

他在罰球線內一步,高高跳起。身體在空中舒展到了極致,像一張拉滿的弓。對方的犯規如期而至,一隻大手狠狠地打在他的手腕上,另一隻手則推向他的腰間。

劇痛傳來,但他的眼中,只有籃框。

在那絕對的安靜中,他甚至能聽見自己手腕骨骼的輕響,能看見籃框在視野中被無限放大。

他沒有躲避對抗,反而迎著犯規,在空中完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違背物理常識的滯空與拉桿。他的身體向後漂移,躲開了封蓋,手腕在最後一刻,輕柔地一撥。

球,離開了他的指尖。

嗶!

裁判的哨音遲了半秒才響起——防守犯規!

而那顆被寄予了所有希望的球,在全場上千人屏住呼吸的注視下,在空中劃出了一道極高、極飄忽的弧線。

它會進嗎?

比分還落後六分,時間只剩下五分多鐘,阿克與張烈依然身背四次犯規,動彈不得。這顆球,即使進了,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但所有聖德隊員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一絲火焰。因為他們看到,那個平時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幽靈,此刻正從空中緩緩落下,眼神中的冰冷與狂熱,像是一頭終於被逼到絕境、決定亮出獠牙的孤狼。

舊鐵盒的少年們,真的要就這樣被犯規陷阱絞殺,止步於此嗎?

還是說,那個被逼入絕境的靜音暴君,將要在這最後的五分鐘裡,徹底撕碎那張由陰謀編織的大網,用最狂暴的方式,為聖德殺出一條血路?

球,還在空中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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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 20 章:絕殺!踏入高雄巨蛋的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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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球還在飛。

時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硬生生掐住了脖子,整個體育館上千人的呼吸在這一刻全部蒸發。球的旋轉很慢,慢到陸聲甚至能在那絕對的死寂裡,看見橘色皮面上的每一道紋路,看見它摩擦空氣時捲起的細微氣流。

先前那一下狠狠打在手腕上的犯規,劇痛還殘留在神經末梢,像是有細細的電流在骨頭裡竄動。但陸聲沒有皺眉,甚至連哼都沒哼一聲。他的世界已經被那副漆黑的主動降噪耳機徹底切斷了。

嗡——

開關按下的前一秒,還是震耳欲聾的喧囂,對手替補席的咆哮、裁判急促的哨音、觀眾席上帝皇球迷整齊劃一的噓聲,全部像海嘯一樣灌進耳膜。開關按下的後一秒,全沒了。

只剩下咚、咚、咚。

籃球撞擊地板的聲音,心臟撞擊胸腔的聲音,在這一刻完全重疊。

球砸在籃框後沿,高高彈起。

聖德板凳區所有人的心臟也跟著那顆球一起被拋到了半空中。溫雅涵雙手死死摀住嘴,指甲幾乎要陷進掌心裡。方詩涵手中的相機快門已經忘記要按,她只是瞪大眼睛,看著那道飄忽的拋物線。看臺最高處的陰影裡,簡兆威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抹冰冷而篤定的譏笑,在他看來,這種靠著犯規才換來的罰球,根本就是垂死掙扎。

球落下來,在框內轉了半圈,又在框邊顛了一下。

進。

唰!

空心入網的聲音清脆得像是一記耳光,狠狠甩在全場的臉上。

「進了!二加一!」張烈第一個嘶吼出來,他本來就因為四次犯規被教練葉振雄死死按在板凳上,此刻卻再也忍不住,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脖子上的青筋一條條暴起,「幹得好!陸聲!」

嗶!裁判追加手勢,加罰一球。

陸聲從地板上爬起來,輕輕甩了甩被打得發紅的手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平時總是閃躲、不敢與人對視的眼睛,此刻在降噪耳機的覆蓋下,只剩下一種近乎無機質的冰冷。他走到罰球線,接過裁判遞來的球,沒有任何多餘的運球調整,深呼吸一次,出手。

又是空心。

七十五比七十八。原本落後六分的巨大分差,被這一記違背常理的滯空拉桿硬生生追到只差三分。時間,還剩下五分零二秒。

但真正的地獄,才剛開始。

對方顯然收到了場邊的指示,接下來的每一波進攻,都刻意朝著身背四犯的張烈與阿克身上衝。裁判的哨子也像是被上了發條,只要聖德的防守動作稍微大一點,嗶聲就會立刻響起。那不是吹判,那是絞索,一寸一寸收緊聖德球員的喉嚨。

阿克在一次籃板卡位中,僅僅是手肘輕輕碰到了對方中鋒的胸口,就被吹了第五次犯規?不,裁判猶豫了一下,給了第四次犯規的警告,但那個手勢已經讓阿克整個人僵在原地,不敢再跳。張烈更慘,他連協防都不敢,只能高高舉起雙手,眼睜睜看著對手從他面前切過去。

分差又被拉開到六分。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陳界在外線被兩個人死死纏住,連接球都困難。林子傑在高位不停地做著掩護,手勢都快要比斷了,卻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安全傳球的空檔。

葉振雄叫了暫停。老頭的臉上還是那副睡不醒的表情,只是他拍了拍每個下場球員的肩膀,最後走到陸聲面前,伸手,輕輕按了一下他耳機的外側。

「小子,聽得見嗎?」葉振雄的聲音很輕,但陸聲看得見他的嘴型。

陸聲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降噪還開著,但他看得懂。

「不用聽,也不用說。」葉振雄笑了,那笑容裡有種看透一切的滄桑,「籃球,有時候用眼睛看,用腳去跑,就夠了。接下來,把球給你,你就往裡面殺。其他人,全部拉開,給他清出一條路。聽懂了就去做。」

沒有戰術板,沒有複雜的跑位。最簡單,也最殘酷的指令。

暫停結束,比分七十七比八十三,時間剩下兩分十一秒。陳界用一個幾乎是失去平衡的後仰三分,硬生生幫聖德止血。八十比八十三。接著林子傑在防守端賭上一切,用一次乾淨俐落的火鍋把對方的快攻給釘在籃板上。

時間,剩下最後三十秒。

八十二比八十五,聖德落後三分,球權在聖德手上。整個體育館的空氣已經凝固到讓人窒息,對手的球迷已經開始提前慶祝,巨大的鼓聲與喇叭聲像是要把舊體育館的屋頂給掀翻。每一個人都認為,聖德的奇蹟已經到頭了。

林子傑在底線發球,陳界與阿克同時往兩側拉開,帶走防守者。球,傳到了中線附近的陸聲手裡。

就在他接球的瞬間,他做了一個讓全場都愣住的動作。

他抬起手,食指在右耳的耳機上,輕輕地、往上推了一下。

喀。

降噪模式,從一重天的聲學屏障,切換到了二重天。

如果說一重天是把世界調成靜音,那麼二重天,就是把整個世界,都調成了他一個人的鼓點。

低沉、厚重、帶著強烈壓迫感的重低音,猛然在耳機內炸開。那不是音樂,那是被電子放大了數十倍的心跳聲。咚!咚!咚!每一聲心跳,都與他手掌下籃球撞擊地板的節奏完美重合。他的視野邊緣開始微微泛紅,瞳孔收縮,所有的感官都被強行拉到極限。

靜音領域·二重天——心律共振。

在這一刻,陸聲不再是那個在網咖角落裡連點餐都不敢大聲說話的社恐少年。他是一頭被關了太久、終於掙脫牢籠的野獸。

第一個防守者撲了上來,張開雙臂,試圖用身體封住他的去路。陸聲甚至沒有看他,肩膀只是極其細微地向左一沉,防守者的重心就被騙得往左偏移了半吋。就是這半吋!陸聲的右腳像是裝了彈簧一樣猛然蹬地,第一步快到在地板上拉出了一道刺耳的「吱——」聲,整個人從對手右側像一道黑色閃電般切了過去。

快!太快了!快到對方的協防根本來不及反應。

第二個補防的大前鋒立刻橫移過來,試圖製造帶球撞人。陸聲在高速行進中,球像是黏在他手上一樣,一個極低、極快的胯下換手,身體幾乎是貼著對方的胸口旋轉了半圈,硬生生從兩人的夾縫中鑽了過去。鞋底與地板摩擦出的焦味,汗水被高速甩在空中的軌跡,都成了他狂暴的註腳。

禁區,最後一道鐵閘,對方身高一九五公分的中鋒已經高高躍起,雙手像天羅地網一樣罩下。

陸聲沒有減速,沒有猶豫。他迎著那具龐大的身軀,直接起飛了。

空中對抗!中鋒的手掌狠狠切在他的小臂上,另一隻手甚至推在了他的腰上。這絕對是一個犯規動作,但在這種決勝時刻,裁判的哨子往往會遲疑。

可陸聲根本不在乎哨子響不響。他的核心力量在心律共振的加持下達到頂峰,身體在空中被撞得向後傾斜,卻硬生生靠著腰腹力量滯留在了半空。他把球從右手換到左手,手腕一抖,一個輕巧到不可思議的小拋投。

球打在籃板上方的白框內側,乖乖落入網窩。

嗶!!!

裁判的哨音這一次沒有遲疑,尖銳地劃破全場——防守犯規,進球算,加罰一球!

「And one!又是And one!」轉播台的學生主播已經喊到破音。

全場譁然。聖德的板凳席徹底瘋了,張烈一把抱住身旁的陳界,用力搖晃。陳界那張一貫頹廢冷漠的臉上,此刻也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他握緊拳頭,狠狠地往空中揮了一下。

陸聲摔在地板上,背部重重著地,揚起一陣灰塵。他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耳機裡的心跳鼓點越來越快、越來越響。他爬起來,走到罰球線,穩穩罰進。

八十五比八十五。平手。時間,剩下十九秒。

對手叫了暫停。簡兆威在看臺上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他拿起手機,低聲對著話筒說了什麼,眼神陰鷙得可怕。

暫停回來,對方發邊線球,顯然想壓到最後一秒再出手,絕不給聖德留下任何時間。他們的控球後衛小心翼翼地護著球,時間一秒一秒流逝。十五秒、十秒、八秒……

所有聖德球員都張開雙臂,全場盯人。林子傑不斷用眼神示意隊友不要犯規,現在犯規就是送對方上罰球線。

五秒。對方控衛開始啟動,一個擋拆後試圖往中路切。就在他運球重心抬高的那零點一秒——

陸聲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在心律共振的視野裡,對手運球的每一個細節都被無限放慢,那顆球離開手掌的高度、旋轉的速度、落地的角度,全部變成了清晰的數據流。他等的就是這個運球節奏的斷點。

他像一頭獵豹般猛然竄出,左手如刀,精準無比地切在球的側面。

啪!

清脆的抄截聲。

球被硬生生切了下來!對方控衛踉蹌一步,想要反搶,卻只抓到了陸聲的球衣下襬,用力一扯!

嗶!犯規!但裁判沒有響哨?不,時間已經不夠了,裁判選擇讓比賽繼續,優勢原則!

陸聲被那一下拉扯帶得身體一個趔趄,但他根本沒有回頭,踉蹌著把球往前一撥,整個人朝著前場狂奔。時間,只剩下最後的三秒!

三秒,一個半場的距離,身後還有一個人在死命追趕、拉扯他的球衣。

他的眼中,只剩下那個越來越近的籃框。耳機裡的心跳聲已經快到連成一片,像是戰鼓在腦中瘋狂擂動。所有觀眾的尖叫、對手的咒罵、隊友的呼喊,全部被隔絕在另一個次元。

靜音領域·三重天——絕殺禁區。

在踏入三分線的那一刻,陸聲的世界徹底變了。顏色褪去,聲音消失,只剩下籃框、籃球、以及籃板上那個小小的白框。他的大腦冷靜到極致,卻又狂熱到要燃燒起來。

他起跳了。身後的防守者用盡最後力氣,整個人撲上來,手臂纏住他的腰,想要把他從空中硬生生拽下來。這是一個足以被吹惡意犯規的動作。

陸聲在空中被拉得失去了平衡,身體大幅度向右傾斜,眼看就要以一個極其難看的姿勢摔出去。但就在身體即將失控的瞬間,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的動作。

他在空中,把身體硬生生擰了回來。像是違背了地心引力,他的腰腹爆發出恐怖的力量,強行在空中停滯了零點三秒。球從被拉扯的右手,換到了完全沒有受力的左手,手腕向後一拉,做出一個極限的拉桿。

時間,還剩零點八秒。

他用左手,將球輕輕地、溫柔地,往籃板上一拋。

球離開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極高、極其詭異的弧線,打在籃板上的白框邊緣,然後——

輕輕一彈,掉進了網窩。

唰。

又是一聲空心。只是這一次,伴隨著的是終場蜂鳴器那漫長而尖銳的——嗡——

八十七比八十五。

絕殺。

球進燈亮。

整個體育館,在長達一秒的絕對死寂後,徹底爆炸了。

「絕殺!絕殺!聖德高中絕殺了!陸聲!又是陸聲!他從後場抄截,一條龍拉桿打板絕殺!聖德挺進十二強!他們做到了!」

聖德的板凳席,張烈、陳界、阿克、林子傑,四個人像是瘋了一樣衝進場內,一把將剛剛落地的陸聲給團團抱住、壓在身下。阿克那個將近一百公斤的巨漢,整個人壓上來,嘴裡發出狼嚎一樣的吼叫。陳界死死抱著陸聲的頭,眼眶竟然有些發紅。張烈一邊吼一邊用拳頭輕輕捶著陸聲的胸口,聲音都哽咽了:「你他媽的……你他媽的太帥了!」

溫雅涵已經哭成了淚人,她和方詩涵緊緊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方詩涵手中的相機瘋狂地按著快門,她知道,她拍到的,將是今年HBL最不可思議的一張照片。

而在球場中央,被隊友們壓在最底下的陸聲,耳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在混亂中被撞掉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尖叫聲、哭喊聲,毫無保留地灌進他的耳朵。

他有些無措,有些害羞地縮了縮脖子,臉頰因為激動和缺氧而漲得通紅。但他沒有再像以前那樣把頭埋起來。他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這些兄弟,看著他們因為自己而狂喜的臉,嘴角,極其緩慢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向上揚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他贏了。他們贏了。

看臺上,簡兆威猛地站起身,一腳踹翻了身前的椅子,臉色鐵青得像是吃了蒼蠅,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體育館。他身後的祕書戰戰兢兢地跟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葉振雄站在場邊,沒有跟著學生們一起衝進去慶祝。他只是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那群在地板上疊羅漢、又哭又笑的少年,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久違的、溫暖的光。他抬頭,看向體育館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

高雄巨蛋,上萬人的場地,聚光燈,轉播鏡頭,全國的目光。

那裡,才是真正的戰場。

屬於舊鐵盒的奇蹟,才剛剛拿到入場券而已。接下來的對手,將是把陸聲所有傳球路線都看透的戰術大師,以及那支擁有全台最頂級資源的怪物軍團。

聖德的少年們,能在那個更大的舞台上,繼續讓那個戴著耳機的幽靈,發出更響亮的咆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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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 21 章:高雄巨蛋的萬人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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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把高雄的天空燒成一片橘紅色的火海時,聖德高中的校車才剛從高速公路上轉進中山一路。

車窗外,車流像是永遠不會停歇的河,高樓的玻璃帷幕反射著刺眼的光,遠方的巨蛋,那個像是銀色飛碟一樣的巨大建築,在天際線下越來越清晰。

車子裡,沒有人說話。

如果說,縣市預賽的體育館是喧鬧的夜市,那麼這一刻,他們正在駛向的,就是真正的巨型演唱會現場。

「幹……」張烈趴在最前排的椅背上,額頭抵著冰涼的車窗玻璃,聲音因為震撼而有點乾澀,「比電視上看到的還要大上十倍不止吧。這他媽的,真的是我們要打球的地方?」

沒有人回答他。因為所有人的喉嚨,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阿克那張平常總是掛著傻笑的臉,此刻嘴巴張得大大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他手裡緊緊抓著自己的球鞋鞋帶,指節都發白了。「烈哥……我、我昨天晚上夢到我在巨蛋打球,結果我一進去就迷路,找不到籃框在哪裡……我現在覺得那個夢搞不好是真的……」

陳界沒有說話。他只是安靜地靠在窗邊,看著那座越來越近的銀色巨獸。他抱在胸前的手臂,不自覺地收得更緊了些。那雙一向冷漠、對什麼都不在意的眼睛裡,此刻卻映著巨蛋的輪廓,燃起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細微的火光。那是狙擊手看到最完美的射擊場時,才會露出的光。

林子傑推了推眼鏡,試圖用數據來沖淡緊張。「高雄巨蛋,正式容納人數一萬五千人。中央空調,懸吊式四面大螢幕,FIBA認證的懸浮式木質地板……根據去年HBL官方數據,複賽期間的平均進場人數是八千七百人,噪音分貝峰值可以達到一百一十分貝……等於是站在噴射引擎旁邊。」

他越是用冷靜的語氣報出這些數字,車內的空氣就越是凝重。

一百一十分貝。那是什麼概念?

坐在最後一排角落的陸聲,把頭埋得更低了。

他穿著聖德那件已經洗到有些褪色的深藍色隊伍外套,拉鍊拉到最高,幾乎要遮住半張臉。他的雙手死死地抓著膝蓋上那個黑色的耳機收納包,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他的手心裡,全是黏膩的冷汗。

即使還沒有下車,即使還隔著車窗,他彷彿已經能聽見那一萬五千人同時嘶吼、同時跺腳、同時吹著喇叭的聲音。那聲音一定會像海嘯一樣,把他整個人淹沒、撕碎。

嗡——

他的腦袋裡,已經開始出現那種熟悉的、低沉的耳鳴。社恐的本能像是藤蔓一樣,從他的胃部一路纏繞到他的喉嚨,讓他呼吸都變得急促而淺。

「陸、陸聲?」坐在他旁邊的溫雅涵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她沒有大聲叫他,只是輕輕地、將一瓶已經擰開的礦泉水遞到他面前,聲音溫柔得像是要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先喝口水。我們還沒到,不用急。」

陸聲像是被嚇到一樣,肩膀猛地一顫。他抬起頭,露出一雙有些慌亂的眼睛,看著溫雅涵。他想說謝謝,可是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是胡亂地、極小幅度地點了點頭,然後用顫抖的手接過水瓶,卻連瓶蓋都差點握不穩。

溫雅涵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陪在他身邊。她看著這個在球場上如同暴君一般撕裂對手的少年,此刻卻因為即將面對人群而恐懼到發抖,心裡沒有覺得好笑,只有一陣柔軟的心疼。

坐在駕駛座後方的葉振雄,透過後照鏡,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這個頭髮已經花白、平時總是穿著一件洗到發黃的舊POLO衫的看門老頭,此刻也換上了一件稍微正式一點的、繡著聖德校徽的教練外套。他沒有像其他教練那樣,在賽前大聲地灌輸雞湯或是佈置戰術。他只是等到校車緩緩停在高雄巨蛋的地下停車場入口,等到那扇巨大的鐵捲門在眼前緩緩升起,露出一條通往未知戰場的、燈火通明的長長通道時,才緩緩開口。

「到了。」葉振雄的聲音不大,卻讓整車的人都安靜了下來,「都把眼睛睜大一點,好好看看。」

車門打開,一股混雜著冷氣、淡淡木頭香與新場館特有塑膠味的空氣,迎面撲來。

聖德的少年們,一個接著一個,抱著自己的球袋,像是一群第一次進城的鄉下孩子,帶著敬畏與不安,踏上了這片他們夢寐以求的土地。

地下停車場的燈光是慘白的,頭頂的管線錯綜複雜。他們跟著工作人員的指示,穿過一條長長的、貼滿了歷屆HBL海報與贊助商廣告的選手通道。通道兩側的牆壁上,是過去那些HBL傳奇球星的巨大肖像——染著金髮的得分王、身高兩百公分的長人、舉起冠軍獎盃狂吼的隊長。每一張臉,都充滿了故事與榮耀。

每走一步,他們的腳步聲就在空曠的通道裡產生回音。

「靠……這裡連走路都有回音……」阿克忍不住小聲嘀咕。

然後,在通道的盡頭,一扇厚重的隔音門被工作人員推開。

轟——!

即使還沒有比賽,即使現在只是賽前一天的開放練球時間,那股聲音還是像一堵無形的牆,狠狠地撞在了每一個人的身上。

那不是單一的聲音。那是數千名已經提前進場的球迷、外校的球員、媒體記者、加油團的鼓聲、喇叭聲、大螢幕上正在播放的去年冠軍賽精華影片的播報聲,全部混雜在一起,形成的一股巨大而混亂的聲浪。

頭頂,是刺眼到讓人睜不開眼的聚光燈。聚光燈的光柱像是神明的探照燈一樣,從高達數十公尺的穹頂上直射而下,將正中央那片淺木色的、光可鑑人的比賽地板,照得如同聖地一般。

四周,是如同懸崖峭壁一般、一層一層向上攀升的、密密麻麻的紅色與藍色座椅。一萬五千個座位。此刻雖然只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人,但那種被無數空座位包圍、被巨大的空間感所吞噬的感覺,已經足以讓人腿軟。

頭頂正中央,那面巨大的四面懸吊螢幕,正在用超高畫質播放著球員的特寫。每一個毛孔、每一滴汗水,都被放大到讓人無所遁形。

這就是高雄巨蛋。HBL全國十二強複賽,真正的殿堂。

聖德的五個人,全都呆立在了入口處。

張烈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卻發現自己的手心裡也全是汗。陳界仰著頭,看著那高到看不見頂的燈光,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林子傑的眼鏡反射著刺眼的燈光,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扶著眼鏡的手,卻在微微顫抖。阿克更是直接倒吸了一口涼氣,發出一聲像是被掐住脖子般的怪叫。

而陸聲——

陸聲在那扇門被推開的瞬間,整個人就像是被無形的重鎚擊中一樣,猛地後退了半步,後背重重地撞在了冰涼的通道牆壁上。

他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

太大了。太亮了。太吵了。

那一萬多個座位,在他眼中不是座位,而是一萬多雙眼睛。一萬多個會同時盯著他、對著他尖叫、對著他指指點點的、黑洞洞的瞳孔。

他的呼吸,在一瞬間就亂了。心跳像是失控的鼓點一樣,瘋狂地敲擊著他的胸口,咚咚咚咚,快到讓他眼前發黑。他的手指死死地摳著牆壁,指甲都快要陷進去。他想逃。他想立刻轉身,逃回那個黑暗的、安靜的、只有他一個人的網咖角落。

「陸聲!」張烈第一個發現了他的異常,立刻轉身,一個箭步擋在了他的身前,用自己高大的身軀,試圖為他擋住那片讓人窒息的巨大空間,「沒事吧?喂!看著我!看著我就好!」

可是沒有用。陸聲的眼睛已經失去了焦點,瞳孔因為恐懼而微微放大。他的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隻佈滿皺紋、卻溫暖而乾燥的大手,輕輕地按在了陸聲的肩膀上。

是葉振雄。

老頭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他只是按著陸聲的肩膀,然後,用另一隻手,指了指前方那片被聚光燈照亮的、空無一人的球場。

「走。跟我過去。」葉振雄的聲音很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沒有帶著大家去做什麼投籃練習,也沒有去講解什麼戰術。他只是帶著這群被震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年,一步一步,走過那條長長的球員通道,走下那幾階通往球場的階梯,然後,踏上了那片淺木色的、高級的懸浮式木質地板。

吱——

當葉振雄那雙舊舊的帆布鞋踏上地板時,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卻無比清晰的摩擦聲。

這聲音,透過空曠的巨蛋,產生了極其細微的回音。

「都把鞋子脫了。」葉振雄忽然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啊?」阿克傻眼了。

「教練……這……」林子傑也有些不解。

葉振雄沒有解釋。他只是自顧自地彎下腰,脫掉了自己的那雙舊帆布鞋,露出一雙穿著白襪的腳,然後,赤腳踩在了那片冰涼而光滑的木質地板上。

「照做。」

少年們面面相覷,但還是聽話地,一個個脫掉了自己的球鞋和襪子。

當赤裸的腳掌接觸到那片地板的瞬間,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冰涼。光滑。堅實。帶著一種木頭特有的、溫潤的紋理感。地板的涼意,順著腳心,一路傳到頭頂,讓因為緊張而發燙的腦袋,都瞬間清醒了不少。

陸聲也顫抖著,脫掉了鞋子。當他的腳掌貼上地板時,他那因為恐懼而緊繃的身體,竟然像是被觸電一樣,輕輕地顫了一下。

「感覺到了嗎?」葉振雄赤腳站在球場的正中央,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整個巨蛋,又像是要讓自己的聲音傳到每一個角落,「這就是高雄巨蛋的地板。跟我們舊鐵盒那塊坑坑窪窪、會讓球亂彈的破木板,不一樣對吧?」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

「很多人第一次來到這裡,都會被頭頂的燈光、被四周的座位、被那一萬多人的聲音給嚇傻。他們會覺得自己很渺小,渺小到連籃框都看不見了。」

「但是,你們給我記住。」葉振雄的聲音,忽然變得嚴肅起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的這片地板,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不管這個舞台有多大,不管周圍坐了多少人,不管頭頂的燈光有多刺眼——」

「你們打球的地方,永遠都只有這麼大。」

他用腳,重重地跺了跺腳下的地板。

咚!

沉悶的響聲,在空曠的巨蛋裡迴盪。

「就是你們腳下這片,長二十八公尺、寬十五公尺的木頭而已。」

「球,還是那顆球。框,還是那個框。地板,也還是會發出同樣的聲音。」

葉振雄轉過身,看著這群赤腳站在巨大球場中央、顯得有些渺小卻又無比真實的少年們,一字一句地說道:

「把你們的眼睛,從那些虛無縹緲的座位上收回來。把你們的耳朵,從那些吵死人的噪音裡收回來。」

「記住腳底板傳來的感覺。記住這份冰涼、這份堅實。這才是你們唯一需要抓住的、真實的東西。」

「聖德不再是那個躲在舊鐵盒裡、沒人看得起的弱旅了。從你們踏進這裡的這一刻起,你們就是挑戰者。是來把那些坐在豪華板凳席上、穿著最新款球鞋的少爺兵們,拉下馬的挑戰者。」

「懂了嗎?」

沒有人說話。但少年們的眼神,卻在一點一點地,發生變化。

張烈深吸了一口氣,赤腳用力地踩了踩地板,感受著那份堅實,然後咧開嘴,露出一個充滿野性的笑容:「懂了!教練!幹他媽的!不就是一塊比較貴的木頭嗎!我還以為是什麼外星科技!」

阿克也學著他的樣子,用力地跺了跺腳,然後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興奮地叫了起來:「真的欸!好涼!好舒服!比我們舊鐵盒的地板舒服一百倍!在這上面打球,感覺跳起來都能飛了!」

陳界沒有說話,但他也輕輕地用腳尖點了點地板,然後,彎下腰,用手掌貼在了地板上。冰涼的觸感讓他那顆因為巨大場館而有些浮躁的心,徹底沉了下來。

林子傑推了推眼鏡,臉上也露出了一絲釋然的微笑。他明白了葉振雄的用意。這是最頂級的心理建設——用最原始的觸覺,去對抗最虛幻的視覺與聽覺壓迫。

而陸聲——

陸聲依舊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有些蒼白的、赤裸的腳。腳底傳來的冰涼觸感,像是一股清泉,瞬間沖刷掉了他腦海裡那混亂的耳鳴與恐懼。

他下意識地,用腳趾抓了抓地板。

吱。

細微的摩擦聲,透過他的腳心,傳到他的心裡。

真實的。堅實的。

他緩緩地抬起頭,看向那個高高的籃框。聚光燈的光柱下,籃框的白網正在微微晃動,橘紅色的籃圈,在燈光下顯得無比清晰。

恐懼,沒有完全消失。但那份被巨大空間所吞噬的、窒息般的恐懼,卻被腳下這份真實的觸感,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有些笨拙地,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個黑色的耳機包。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拿出了那副對他而言如同氧氣面罩一般的、黑色的主動降噪耳機,緩緩地,戴在了頭上。

喀嚓。

他按下了降噪開關。

嗡——

世界,在瞬間安靜了。

那鋪天蓋地的、讓人頭暈目眩的聲浪,像是被一堵無形的牆瞬間隔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絕對的、帶著輕微電流底噪的死寂。在這片死寂裡,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還有,腳底下那片木質地板傳來的、細微的涼意。

他的視野,開始變得清晰。變得高幀率。

他看到了阿克腳趾的抓地,看到了張烈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的小腿肌肉,看到了陳界指尖無意識的投籃動作,看到了林子傑眼鏡上反射的光點。

他不再是那個被一萬人注視而恐懼的社恐少年。在這片被降噪耳機創造出來的、絕對的「靜音領域·一重天」裡,他又是那個可以俯瞰整個戰場的暴君。

他看著前方的籃框,極其緩慢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對著葉振雄,也對著身邊的兄弟們,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的意思是——我準備好了。

葉振雄看著戴上耳機後,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冷靜的陸聲,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欣慰。他知道,這個孩子,已經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對抗這個巨大世界的方式。

「好。」葉振雄拍了拍手,聲音在空曠的巨蛋裡顯得格外響亮,「既然都記住腳底的感覺了,那就——把鞋穿上,讓這塊地板也記住你們的聲音!」

「聖德——練球!」

「是!」

五個少年齊聲大吼,聲音雖然還帶著一絲稚嫩,卻已經不再顫抖。他們迅速地穿回球鞋,系緊鞋帶。然後,一顆籃球,被張烈狠狠地砸在了地板上。

砰!砰!砰!

籃球撞擊高級懸浮式地板所發出的、清脆而富有彈性的聲音,與他們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聲,交織在一起。在這個巨大的、空曠的殿堂裡,這支來自舊鐵盒的雜牌軍,用最原始、最熱血的方式,宣告著自己的到來。

看臺的最高處,陰影裡。

一個穿著北海高中深藍色教練外套、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正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安靜地看著下方球場上,那五個正在進行著最基礎的傳球與跑動練習的身影。他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地滑動著,上面是聖德每一場比賽的數據分析與熱區圖。

而在平板的最上方,用紅色的字體,標註著一個名字——陸聲。

在名字的旁邊,畫著一個大大的、紅色的叉。以及一行小字:慣性傳球路線已破解,空間鎖死戰術準備就緒。

男人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下方球場的燈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高展翔教練嗎?嗯,我已經到巨蛋了。聖德的人……看起來比影片上還要緊張呢。看來,明天的比賽,會比我們想像中,更早結束。」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手術刀一般的微笑。

而球場上,剛剛完成一次快攻上籃的陸聲,在落地的瞬間,若有所感地,抬頭朝著看臺最高處的那片陰影,望了一眼。

即使戴著降噪耳機,他似乎也感受到了一股冰冷的、如同被毒蛇盯上一般的視線。

明天的對手,已經來了。

那個被稱為戰術大師的男人,已經為他,張開了一張名為「空間鎖死」的、無形的大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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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 22 章:高展翔的空間鎖死戰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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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巨蛋的燈光,像是一片倒懸的星海。

陸聲站在球員通道的出口,微微抬頭。那股從看臺最高處陰影裡投射下來的、如同手術刀一般的冰冷視線,即使隔了一夜,依然像是一根細細的針,扎在他的後頸上,沒有拔掉。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脖頸上掛著的那副純白色的主動降噪耳機。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稍微安定了一些。昨晚練球結束後,他在回飯店的捷運上,反覆看了北海高中的比賽影片。那是一支完全不一樣的球隊。沒有帝皇御德那種靠著天賦與身體素質蠻橫碾壓的暴力感,也沒有南湖那種靠著裁判尺度與小動作堆砌出來的骯髒感。北海高中,就像是一台精密到讓人毛骨悚然的機器。

每一個跑位,都精準到公分。每一次輪轉,都像是事先寫好的程式碼。

而操控這台機器的工程師,就是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高展翔。

「喂,發什麼呆啊?」張烈粗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一巴掌重重拍在陸聲的肩膀上。「要上場了,別跟個木頭一樣杵在那。對面那群穿深藍色衣服的,看起來也沒三頭六臂,幹就完了!」

隊長的聲音永遠是聖德更衣室裡最響亮的定海神針。陸聲被他拍得向前踉蹌了一小步,回過頭,看著張烈那張寫滿了「老子今天要把對面撕了」的臉,又看了看他身後。陳界正在安靜地纏著自己的護指,一圈又一圈,眼神專注得像是在擦拭自己的狙擊槍。阿克則是誇張地做著擴胸運動,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原住民古調,試圖用他那樂天到近乎神經大條的氣氛去沖淡這座萬人場館帶來的窒息壓力。林子傑抱著他的戰術板,眉頭緊緊皺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板子上敲擊著,顯然,他也已經察覺到了對手的異常。

「人都到齊了?」葉振雄的聲音慢悠悠地響起。這位平時總像是舊鐵盒看門老頭的教練,此刻卻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卻燙得筆挺的淺灰色襯衫。他沒有拿戰術板,只是用那雙看盡滄桑的眼睛,掃過每一個少年的臉。「待會上場,別去想那一萬五千個人。別去想對面是誰。記住昨天赤腳踩在地板上的感覺。那個觸感,才是真的。」

他頓了頓,目光最後落在陸聲身上。

「陸聲,」葉振雄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只有離得近的幾個人能聽見,「那張網,已經張開了。不要急著去撕破它。先去感覺它,感覺它的線在哪裡,結在哪裡。感覺到了,再決定你要從哪裡下刀。」

陸聲抿著嘴唇,極輕地點了點頭。他聽懂了,但身體卻比思想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他的手指,已經不自覺地按上了耳機的電源鍵。

嗡——

細微的電子啟動聲響起,世界,被切成了兩個部分。

——

「各位觀眾朋友大家好!歡迎來到一百一十三學年度HBL高中籃球聯賽,十二強複賽,高雄巨蛋的現場!」轉播台上,方詩涵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她面前的螢幕上,正分割成兩半,一邊是聖德高中那五張青澀卻帶著決絕的臉,另一邊,是北海高中那如同軍隊般整齊劃一的深藍色方陣。「今天複賽的首戰,就由我們的外卡奇蹟——聖德高中,對上北區的傳統強權,由戰術大師高展翔教練所率領的北海高中!」

「這將會是一場矛盾之戰!」一旁的球評激動地說道,「一邊是最擅長用天才的個人能力去撕裂比賽的聖德王牌陸聲,一邊是最擅長用團隊的戰術紀律去扼殺天才的北海體系!究竟是矛會刺穿盾,還是盾會折斷矛呢?讓我們拭目以待!」

看臺上,溫雅涵緊緊抓著手中的加油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身邊,坐著好幾位穿著聖德制服的同學,他們是搭了清晨第一班高鐵南下的。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緊張與期待。

而在對面看臺的最高處,那個穿著深藍色教練外套的身影,依舊安靜地坐著。高展翔推了推他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平靜無波。他根本沒有看向球場,他只是低頭看著他的平板,上面正即時跳動著各種數據流。他的助理教練在一旁小聲地匯報:「教練,聖德的先發跟預測的一樣。陸聲、張烈、陳界、阿克、林子傑。」

「嗯。」高展翔淡淡地應了一聲,頭也沒抬,「告訴場上的孩子們,照計畫執行。第一節,我要看到陸聲的傳球,被抄截兩次以上。他的切入,只能走底線的死角。記住,不要去封他的投籃,放他投。讓他去投那些他最不擅長的、被迫的長距離兩分球。」

「是!」

嗶——!

裁判尖銳的哨音,劃破了巨蛋內一萬五千人製造出的巨大聲浪。籃球被高高拋向空中。

阿克發出一聲如同野獸般的低吼,他那驚人的彈跳力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展現。他龐大的身軀拔地而起,指尖搶先碰到了籃球,狠狠地將球撥向了聖德的後場。

林子傑穩穩地接住球,第一時間交給了已經啟動的陸聲。

戰鬥,開始了。

陸聲接球的瞬間,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戴上了耳機。

喀嚓。

主動降噪,開啟。

靜音領域·一重天——聲學屏障,展開。

嗡——

就像是有人突然按下了整個世界的靜音鍵。一萬五千人的吶喊、加油棒的敲擊聲、轉播台激昂的解說、甚至是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銳聲響,在一瞬間,全部被抽離。整個高雄巨蛋,變成了一座巨大而死寂的真空水族箱。

唯一剩下的,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沉穩而有力。以及,他的視野,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高幀率的戰術地圖,在他的腦海中瞬間展開。他能看見,北海的五個人,並沒有像其他球隊那樣,採用人盯人的防守。他們的站位非常奇怪。負責防守他的,是北海的王牌小前鋒,一個身高接近一百九十公分、臂展驚人的六號球員。但那個六號,並沒有貼上來,而是刻意地放了他一步半的距離。更詭異的是,北海的中鋒和大前鋒,並沒有沉在禁區,而是提到了罰球線以上兩步的位置,與六號一起,形成了一個若有若無的、巨大的三角形。

那不是防守,那是一個陷阱。

陸聲的眼神一冷,身體的重心猛地向右一壓,做了一個極其逼真的要向右側突破的假動作。同時,他的右手運球的節奏,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只有零點幾秒的停頓——那是他要傳球給右側四十五度角空切的張烈的前兆。這是他最習慣、也最隱蔽的傳球慣性路線,在過去的十九場比賽裡,這個動作幫助聖德撕開了無數次的防線。

然而,就在他手腕即將翻轉、籃球即將離手的剎那——

唰!

一道深藍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從他右側的傳球路線上,斜插了出來!

北海的得分後衛,原本應該在防守陳界的他,不知何時已經放掉了自己的防守人,精準地出現在了那個點上!他的手臂高高舉起,五指張開,完全封死了陸聲的傳球角度!

什麼?!

陸聲的瞳孔,猛地收縮。

在靜音領域的一重天視野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對方的輪轉是多麼的恐怖。在他傳球意圖暴露的瞬間,原本在底角防守陳界的那個得分後衛動了,而原本在弱側的北海控球後衛,則立刻向陳界的方向做了一個補位的滑步。整個北海的防守陣型,就像是一個精密的齒輪組,一個齒輪轉動,其他所有的齒輪都會跟著聯動。沒有一絲一毫的空隙。

被預判了!

陸聲強行收回了傳球的動作,籃球重重地砸在自己的腳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被迫改變運球方向,想從左側重新發起進攻。但那個六號,早已等在那裡。他依舊放著一步半的距離,但他的站位,卻極其刁鑽地,將陸聲向中路突破的角度,完全堵死。只留下了一條狹窄的、通往左側底線的通道。那條通道的盡頭,是等待著的、北海那兩名提上來的高大內線。

那是一條死路。

「被看穿了……」場邊,林子傑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手中的戰術板,差點掉落在地。「高展翔……他把陸聲的傳球熱區,全部算出來了!那個三角形的站位,是刻意放空外線,誘使我們傳導,然後在中距離進行圍剿!他根本不讓陸聲進到禁區!」

「媽的!搞什麼東西!」張烈在右側焦急地大喊,用力地拍著手,「陸聲!這裡!看這裡啊!」

但戴著降噪耳機的陸聲,聽不見。

他只能看見,張烈在朝他要球,陳界在底角被放空了足足兩步的距離。但那個空檔,是毒藥。只要他敢傳,下一秒,球就會被抄截。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進攻時間只剩下八秒。

陸聲的眼神,閃過一絲焦躁。他不能再猶豫了。他猛地一咬牙,強行沿著那條被對手刻意留出來的、通往左側底線的死路,加速衝了過去!

他的第一步,快如閃電。即使是北海的六號,也被他這一步給過掉了半個身位。但就在他即將踏進罰球線延長線的瞬間,北海那名提上來的大前鋒,已經如同山岳一般,橫移到了他的面前。兩個人高馬大的內線,加上身後追防的六號,三個人,在一瞬間,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口袋,將陸聲死死地困在了底線與邊線交界的、那個最狹小的角落裡!

空間,鎖死了。

陸聲被逼停了。他被三個人圍在中間,連轉身都變得困難。他試圖起跳傳球,但三雙長臂,如同牢籠一般,將他頭頂所有的天空,都遮蔽了。

嗶——!

裁判的哨音響起。陸聲被吹了一個爭球?不,是進攻時間違例的前一秒,他被對方用身體對抗,擠出了邊線。出界。聖德失誤。

第一次進攻,以一種無比憋屈的方式,宣告失敗。

「幹!」阿克憤怒地一拳砸在籃球架的護墊上。

北海的球權。他們的進攻,簡單而高效。球經過三次快速的傳導,精準地找到了因為要去包夾陸聲而出現空檔的弱側射手。唰!三分球,空心入網。

0比3。

聖德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的整整一節比賽,變成了高展翔的戰術教學課。

聖德的每一次進攻,都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會移動的牆。

陸聲的切入,永遠只能走向底線的死角。他的傳球,只要是走他習慣的「右側四十五度角斜傳」與「擊地反彈給順下的中鋒」這兩條慣性路線,就一定會有一名北海的球員,如同未卜先知一般,出現在那裡。

第二節,第五分鐘。陸聲好不容易利用阿克一個紮實的擋拆,獲得了一絲中路的空間。他眼中精光一閃,正想將球分給已經在三分線外完全空檔的陳界——那是他們最經典的擋拆外彈配合。但就在他出手的瞬間,北海的中鋒,竟然完全放棄了對阿克的防守,直接一個箭步,跳起來將他的傳球路線給攔截了下來!

抄截!

北海瞬間發動快攻,輕鬆上籃得手。

比分,來到了18比30。聖德,已經落後了十二分。

陸聲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即使是在靜音領域的一重天狀態下,他也能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動。那種感覺,就像是自己所有的底牌,都被對手攤開來放在桌面上,一覽無遺。他引以為傲的視野與預判,在高展翔那如同超級電腦一般的數據分析面前,第一次,失效了。

他摘下了一邊的耳機,想聽聽隊友的聲音。

瞬間,排山倒海的聲浪,如同海嘯一般灌入他的耳膜。觀眾的噓聲、北海替補席整齊劃一的「防守!防守!」的吶喊、張烈焦急的咆哮、林子傑冷靜但卻帶著一絲顫抖的指揮——所有的聲音混雜在一起,讓他本就有些混亂的大腦,更加煩躁。

「陸聲!不要再走底線了!往中路走!中路啊!」張烈衝到他面前,抓著他的肩膀大吼,口水都噴到了他的臉上。「媽的,那個眼鏡仔太陰了!他就是要把你往角落裡趕!」

「可是……中路……沒有路……」陸聲的聲音細如蚊蚋,帶著社恐者特有的結巴與退縮。他的眼神有些閃躲,不敢直視張烈那雙因為焦急而佈滿血絲的眼睛。

「陳界!」張烈又轉頭對著另一邊的陳界吼道,「你倒是投啊!空了那麼多球,為什麼不投!」

陳界靠在籃球架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那不是我的節奏。被放空的球,投不進。」他是一個偏執的狙擊手,他需要的,是透過跑位與掩護創造出來的、屬於自己的投籃節奏,而不是對手施捨的、帶著陷阱的空檔。他的驕傲,不允許他去接那種球。

整個聖德的進攻,就此陷入了完全的停滯。每個人都想幫忙,但每個人都被那張無形的大網,給死死地纏住了手腳。

半場結束前的最後一攻。聖德好不容易靠著阿克在禁區的一次強硬要位,造成了對手的犯規,獲得了兩次罰球機會。阿克兩罰一中。

北海握有最後一波進攻的球權。他們不慌不忙地壓著時間,直到進攻時間只剩下最後五秒,他們的控球後衛才發動。一個簡單的交叉掩護,他們的王牌射手在三分線外獲得了絕對的空檔。林子傑拼命地撲了過去,但還是慢了一步。

籃球在空中劃過一道高高的弧線。

唰!

壓哨三分,再次命中!

比分,在半場結束的蜂鳴器響起時,被定格在——

31比45。

聖德高中,落後十四分。

巨大的分差,像是一盆冰水,澆在了每一個聖德隊員的頭上。他們低著頭,沉默地走回球員通道。身後,是北海高中替補席整齊的歡呼聲,以及高雄巨蛋內,那一萬多名觀眾發出的、此起彼伏的驚嘆與議論聲。

球員通道的陰影裡,高展翔與他的助理教練擊了個掌。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冰冷的手術刀微笑。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那個被紅叉標記的「陸聲」的名字,輕輕地,用手指將它劃掉。

在他看來,這場比賽,已經結束了。

——

更衣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說話。只有球員們粗重的喘息聲,以及阿克用毛巾狠狠擦拭著自己光頭時發出的摩擦聲。張烈一拳砸在更衣櫃的鐵門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但卻沒有人被嚇到。所有人的眼神,都是空洞的。他們不是輸在努力與拚勁上,他們是輸在了一種更高維度的、讓人感到絕望的智商壓制上。

溫雅涵想說些什麼來鼓勵大家,但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語言在十四分的分差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葉振雄緩緩地走了進來。他沒有去看計分板,也沒有去責罵任何一個人。他只是走到陸聲的面前,蹲了下來。

陸聲正抱著自己的膝蓋,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頭深深地埋在臂彎裡。他的降噪耳機,被隨意地丟在一旁。他渾身都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一種被徹底看穿、被徹底否定的恐懼。他的「靜音領域」,他的「一重天」,在對手的數據面前,成了一個笑話。

葉振雄伸出他那雙佈滿老繭與皺紋的手,輕輕地,放在了陸聲的頭上。

「很難受,對不對?」老人的聲音很輕,很溫和,「感覺自己不管做什麼,都被對手提前知道了。就像是……在跟一個會讀心術的人打球。」

陸聲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他沒有抬頭,只是從喉嚨裡擠出了一聲極細微的、帶著哭腔的「嗯」。

「那是因為,你一直在用你的『眼睛』去打球。」葉振雄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你的一重天,讓你看見了對手的重心,看見了他們的站位。但高展翔那個小子,他讓你看見的,都是他想讓你看見的。他給你挖了一個坑,然後用你的眼睛,引著你往坑裡跳。」

陸聲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葉振雄。

「那……那該怎麼辦?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傳了……我每一次想傳,都覺得會被抄掉……」

「那就不要去『看』了。」葉振雄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容。他拿起那副被丟在一旁的白色耳機,輕輕地,重新戴在了陸聲的頭上。然後,他伸出手指,點在了陸聲的胸口,那顆正在瘋狂跳動的心臟上。

「去『聽』。去聽你自己的心跳。去聽籃球撞擊地板的聲音。當你的心跳,和籃球的聲音,變成同一個聲音的時候……你就不需要再用眼睛去找路了。因為,路,會自己出現在你的腳下。」

葉振雄站起身,目光掃過更衣室裡每一個抬起頭來的少年。

「下半場,我們換個打法。不再打什麼戰術了。所有人,給陸聲拉開。把整個中路,全部清空。」他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如同出鞘的利劍一般,充滿了斬斷一切的決絕。

「陸聲,」他最後看向那個戴著耳機、眼神逐漸從迷茫變得瘋狂的少年,「你敢不敢,把你的心跳,開到最大聲?把那個該死的『二重天』,給我維持一整節的時間?」

更衣室的門外,傳來了工作人員催促下半場即將開始的敲門聲。

而更衣室內,陸聲的手指,已經顫抖著,按向了耳機上,那個代表著重低音共振的、紅色的按鈕。

他的眼中,那份社恐與怯懦,正在被一種極致的、野獸般的狂熱,一點一點地,吞噬殆盡。

下半場,那個被逼入絕境的靜音暴君,終於要開始,用最不講道理的方式,去撕碎那張名為「空間鎖死」的、精密的大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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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 23 章:進化!二重天的長時間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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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嗶。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像是直接敲在靈魂鼓膜上的電子提示音。

當陸聲顫抖的指尖,用力按下了耳機側面那顆從未長時間啟動過的紅色按鈕時,整個世界,死了。

高雄巨蛋那足以掀翻鋼結構屋頂的一萬五千人的喧囂、北海高中板凳席整齊劃一的戰術吶喊、工作人員在門外不耐煩的催促敲門聲、隊友們粗重而焦躁的喘息——全部在一瞬間,被那副白色的主動降噪耳機,如同黑洞一般,徹底吞噬、抹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殘忍的死寂。

然後,在那片絕對的死寂深處,有聲音回來了。

咚。

咚。

咚。

不是外界的聲音。是從他胸腔最深處炸開的、沉重如戰鼓的心跳。以及,那顆被他死死按在指尖下的籃球,一下、一下,撞擊在更衣室老舊磁磚地面上的悶響。

咚!咚!咚!

起初,兩種聲音是錯位的。心跳因為緊張與恐慌而狂亂,快得像是要從喉嚨裡跳出來;而球的撞擊,則還帶著上半場被「空間鎖死」戰術壓制後的猶豫與遲滯。

但隨著那股從耳機深處湧出的、帶著酥麻震顫感的重低音頻率,如同潮水般灌入他的耳膜、沿著脊椎一路竄進四肢百骸,兩種頻率,開始被強行地、霸道地,拉向同一個節點。

葉振雄按在他胸口的那根手指,像是烙印。

「去聽你自己的心跳。」

陸聲閉上了眼睛。社恐少年那張總是蒼白、習慣性低垂的臉,此刻因為缺氧般的專注而漲紅。汗水從他的額角滑落,滴在冰涼的地板上。他不再去想看台上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不再去想高展翔那張如同精密儀器般的臉,不再去想那落後十四分的、像是天塹一般的分差。

他只聽。

聽心跳。聽球聲。

咚!

咚!

終於,在某一個瞬間,兩種聲音,完美地重合了。

心臟每一次收縮泵出的血液,與籃球每一次砸向地面後反彈回手心的力道,變成了同一個聲音。同一個節奏。同一個宇宙的脈動。

轟——!

陸聲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平時總是閃躲、飄忽,不敢與任何人對視的眼睛,此刻,瞳孔因為極度的興奮與缺氧而微微放大,眼白布滿了血絲,裡面燃燒著一種野獸出閘般的、既冷酷又狂熱的火焰。那份屬於「靜音暴君」的瘋狂,徹底吞噬了名為「陸聲」的社恐幽靈。

他站了起來。

「走吧。」葉振雄的聲音,隔著那層死寂的世界,悶悶地傳來,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他沒有再多說任何戰術。只是拍了拍陸聲的肩膀,然後推開了更衣室那扇沉重的鐵門。

門外,是光。是足以將人瞬間融化的、來自高雄巨蛋中央聚光燈的、慘白而灼熱的光。是山呼海嘯的、重新湧回來的聲浪地獄。但對此刻的陸聲而言,那一切,都已經被隔絕在那副小小的白色耳機之外。

他抱著球,跟在隊友身後,一步一步,走回了那個二十八乘十五公尺的戰場。

下半場,開始。

「聖德高中!加油!聖德高中!加油!」零星的、來自聖德應援團的呼喊,在北海高中那整齊劃一、如同軍隊般的加油聲中,顯得渺小而悲壯。記分板上,刺眼的數字凝固著——聖德 31:45 北海高中。十四分的差距,在高中籃球的節奏裡,幾乎就是一道無形的牆。

北海高中的球員已經落位。他們的陣型,看起來稀鬆平常,卻像是一張早已計算好每一根絲線張力的蜘蛛網。尤其是他們的王牌控衛與兩名側翼,站位極其刁鑽,隱隱封死了所有通往禁區的直線路徑。這就是高展翔的「空間鎖死」。他不需要用兇狠的包夾去逼迫陸聲失誤,他只是用最經濟、最合理的站位,告訴陸聲:你的慣性傳球路線,你最舒服的第一步切入角度,全部被我算死了。你要嘛,就在外線投那個你不擅長的、被干擾的長距離跳投;要嘛,就一頭撞進我們為你準備好的陷阱裡。

上半場,聖德就是這樣被活活絞死的。林子傑的高位擋拆被繞過,阿克在禁區根本接不到球,陳界被迫在三分線外做著高難度的接球跳投。

球,發到了陸聲手上。

整個巨蛋,瞬間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戴著詭異白色耳機、看起來與這座華麗場館格格不入的瘦削少年身上。北海的觀眾席裡,甚至傳來了毫不掩飾的嘲笑與倒噓。

高展翔站在北海的教練席前,雙手抱胸,鏡片後的眼神冰冷而自信。他甚至沒有站起來指揮。因為在他看來,劇本已經寫完。

陸聲在弧頂,接球。

他沒有像上半場那樣,立刻用眼神去尋找隊友的跑位。

他只是低下頭,看著在自己胯下跳動的籃球。

咚。咚。咚。

心跳與球聲的共振,在他的腦內掀起了滔天的巨浪。那股重低音的震動,讓他小腿的肌肉纖維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預熱。每一次球觸地的反作用力,都透過指尖、手腕、手臂,精準地傳遞到他的心臟,再從心臟,泵向全身。

他動了。

不是戰術跑位後的接球就投。不是利用擋拆後的借位突破。

就是最原始、最不講道理、最考驗個人能力的——原地,連續交叉變向。

Crossover!

第一下,球從左手,以一種快到產生殘影的速度,狠狠砸向地板,彈向右手。他的肩膀,極其逼真地向左側沉去,整個重心像是真的要往左側突破。防守他的北海控衛,經驗豐富,立刻向左滑步,重心偏移,封堵。

但就在球到達右手、對手重心剛剛移動的零點一秒的間隙——

吱——!

球鞋與木質地板摩擦,發出一聲尖銳到刺耳的嘶鳴!陸聲的右手手腕像是裝了彈簧,以一個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將球以更快的速度、更低的高度,拉回到了左手!

變向!再變向!

第二下Crossover!快!太快了!那已經不是高中生該有的運球頻率。那更像是蜂鳥振翅,在高幀率的慢動作世界裡,北海控衛只覺得眼前一花,那顆橘色的球已經消失,然後又出現,然後再次消失。他的腳踝,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什麼?!」看台上的高展翔,抱胸的雙手猛地放了下來,身體前傾。

他的「空間鎖死」,是基於對陸聲「慣性」的計算。他算準了陸聲習慣用右手切入,習慣在擋拆後走左側,習慣在遭遇包夾時向底角分球。但他沒有算到,當一個球員將自己的運球頻率提升到與心跳共振的極限時,「慣性」這個詞,將不復存在。

因為陸聲的每一次運球,都不再是思考後的選擇,而是本能。是心臟跳動的本能。

第三下!第四下!

陸聲的運球,已經快到讓人看不清球的軌跡。他的上半身,像是完全靜止的雕像,只有腰部以下與手腕在瘋狂地舞動。那種極致的動與靜的反差,帶來了強烈的視覺衝擊。北海的防守者,已經完全被晃開了半個身位。他試圖用身體去貼,去犯規,但陸聲的第一步,快如雷霆!

砰!

如同出膛的砲彈,陸聲壓低重心,從那被自己用連續變向硬生生撕開的、不到半公尺的縫隙中,強行擠了過去!肩膀與對手的胸口發生了結結實實的碰撞,裁判的哨子含在嘴裡,卻沒有響——這是一個絕對乾淨、靠速度與技巧創造出的突破!

禁區,空了。因為按照葉振雄的指令,阿克與林子傑早已將中路完全清空,拉到了兩側底角。北海的中鋒不得不從禁區補防上來。

按照上半場的劇本,陸聲此刻應該會迎著中鋒的封蓋,試圖用一個高難度的拋投或是分球給外線的陳界。

但這一次,陸聲沒有分球。

他在罰球線內一步的地方,急停了。

那個位置,是最尷尬的中距離。是現代籃球數據分析裡最不鼓勵出手的「低效區」。高展翔的防守策略,甚至故意放空了這個區域,就是賭陸聲不敢、也不會在這裡出手。

可是,陸聲跳起來了。

在高速行進中,毫無徵兆地,拔地而起。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了。

陸聲的身體,在空中達到最高點後,竟然產生了一瞬間的停滯。汗水從他的下巴甩出,在聚光燈下劃出晶瑩的弧線。他的眼神,透過那副耳機,死死地鎖定了遠處那個橘色的籃框。耳機裡,心跳與球離手前最後一次觸感的共振,達到了頂峰。

他出手了。

不是那種為了躲避封蓋而倉促的推射。而是標準的、教科書般的、高高舉起、手腕輕柔一壓的跳投。

籃球,離開了他的指尖。

它在空中,劃出了一道極高、極其柔和的拋物線。旋轉,穩定。越過了北海中鋒絕望伸出的指尖,越過了高展翔那瞬間凝固的瞳孔。

唰!

一聲清脆到讓人頭皮發麻的、籃網被洞穿的聲音。

空心入網。

33:45。

整個高雄巨蛋,陷入了長達兩秒的、絕對的寂靜。然後,聖德那一小塊應援區,爆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壓抑了整整半場的狂吼!

「進了!陸聲!中距離!他進了!」張烈第一個衝了上來,用力地一巴掌拍在陸聲的後背上,力道大得讓陸聲一個踉蹌。但陸聲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耳機裡的心跳聲,像是擂鼓,咚咚作響。他只是默默地回防,甚至沒有看記分板一眼。

高展翔的臉色,第一次變了。他猛地從教練席站了起來,對著場內大喊:「貼上去!不要給他急停的空間!上身體!消耗他!」

他看懂了。這個怪物,要用最不講理的方式,強行延長「二重天」的時間,用連續的單打,去破解他的體系。這是對體能與意志的極限透支,理論上,一個高中生,不可能維持超過三分鐘。但陸聲的眼神告訴他,這個傢伙,根本不在乎理論。

下一個回合,北海進攻,他們試圖用更耐心的傳導球去消耗時間,並由他們的射手命中了一記三分,將分差重新拉開到十五分。48:33。壓力,再次襲來。

但聖德的球,再次交到了陸聲手上。

這一次,北海直接上了兩個人。一個在前,一個在側後方,封死了他所有的變向空間。

「來啊!雜牌軍的王牌!我看你怎麼過兩個人!」北海的側翼球員,噴著垃圾話,儘管他知道戴著降噪耳機的陸聲根本聽不見,但那種壓迫感是真實的。

陸聲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他再次動了。

這一次,不再是華麗的連續Crossover。他將球運得更低,幾乎是貼著地面。然後,用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用肩膀,撞開了第一道防線!

肌肉的碰撞聲,悶響。北海的防守者被撞得後退半步。就在這半步的空間裡,陸聲以左腳為軸,一個極其迅猛的、背後運球接轉身,將第二個補防的球員也甩在了身後!

過掉了!一過二!

全場譁然!就連中立的觀眾,都忍不住發出了驚呼。這是什麼樣的身體控制能力?在「二重天」的加持下,陸聲的神經反應與肌肉爆發,已經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地。

他再次殺入禁區。這一次,北海的中鋒學聰明了,沒有輕易起跳,而是高舉雙手,試圖用身高去干擾。

陸聲沒有急停跳投。他迎著那座高牆,跳了起來。在空中,他做了一個極其舒展的拉桿,從中鋒的腋下將球換到左手,然後用一個柔和的指尖挑籃,將球送進籃框。

35:48。

球進,哨響。防守犯規,加罰一球!

「And One!」裁判的手勢堅定地指向北海中鋒。

陸聲重重地摔在地板上,背部與地板摩擦,火辣辣地疼。但他立刻爬了起來,走向罰球線。他的呼吸,已經開始變得粗重得不像話。每一次吸氣,都像是拉風箱,帶著灼熱的鐵鏽味。長時間維持二重天,對心肺的負荷是毀滅性的。他的視線,已經開始因為缺氧而微微發黑,耳機裡那原本清晰的心跳共振,也開始夾雜著一絲雜音。

但他不能停。

罰球,穩穩命中。36:48。分差,回到十二分。

「幹得漂亮!陸聲!」陳界那張總是頹廢的臉上,此刻也露出了狂熱的神情,他用力地揮舞著拳頭。阿克更是直接衝過來,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地揉亂了陸聲的頭髮:「小聲!你他媽就是野獸!野獸啊!」

林子傑沒有大吼大叫,他只是默默地跑過陸聲身邊,低聲、快速地說:「左側,他們的協防慢了零點五秒,下一球,我幫你擋。」這是戰術大腦的冷靜支援。

張烈,這個從開場就一直在用垃圾話和強硬防守支撐著球隊的隊長,此刻眼眶有些發紅。他看著陸聲那因為透支而微微顫抖的背影,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對著所有隊友怒吼:「防守!都給我把防守做好!把球搶下來,交給陸聲!讓他去鑿!」

聖德的氣勢,起來了。那支上半場被壓得喘不過氣的雜牌軍,在這個戴著耳機的暴君的率領下,開始了最血性的反撲。

第三節的時間,在陸聲一次又一次不講理的單打中飛速流逝。

他像是不知疲倦的攻城槌,一次又一次地用Crossover撕開防線,一次又一次地在中距離那個被數據唾棄的區域,用最復古、也最致命的方式,將球投進。

高展翔叫了暫停,佈置了更具侵略性的包夾,甚至不惜用犯規去打斷陸聲的節奏。但沒有用。當一個球員進入那種「心跳即節奏」的狀態時,任何戰術的佈置,都顯得蒼白無力。你可以算出他的路線,但你算不出他心臟跳動的頻率。

比分,被一點一點地蠶食。

40:50。

44:52。

48:53。

當第三節結束的蜂鳴器響起時,記分板上的數字,已經變成了——聖德 50:55 北海高中。

單節,陸聲一個人,狂砍了19分!將十四分的巨大鴻溝,填到了只剩下五分!

整個高雄巨蛋,徹底被點燃了。原本一面倒支持北海的觀眾,此刻也不由自主地為這支頑強的雜牌軍、為這個戴著耳機的奇蹟少年,獻上了最熱烈的掌聲與尖叫。解說員的聲音已經嘶啞:「不可思議!陸聲!他用一整節的『二重天』,硬生生打爆了高展翔的體系!他證明了,在絕對的天賦與意志面前,任何精密的戰術,都會有被撕碎的一天!」

聖德的板凳席,沸騰了。隊員們衝上場,將幾乎虛脫的陸聲團團圍住。

陸聲摘下了耳機。

瞬間,那被屏蔽了一整節的、山呼海嘯的聲浪,如同海嘯般灌入他的耳膜,讓他一陣暈眩。他的臉色慘白如紙,汗水已經將他的球衣徹底浸透,緊緊貼在身上。他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的刺痛。心臟,在胸口瘋狂地、無序地跳動著,像是要炸開。那種長時間維持極限共振的後遺症,如同潮水般襲來——反胃、耳鳴、眼前發黑。

「小聲!你還好吧?」溫雅涵不知何時已經衝到了場邊,遞上了水和毛巾,眼中滿是擔憂。葉振雄也走了過來,沒有夸讚,只是用那雙看盡滄桑的眼睛,深深地看著他,然後將一顆葡萄糖塞進他手裡:「含著。還有十分鐘。撐得住嗎?」

陸聲沒有說話。他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將那顆葡萄糖丟進嘴裡,用力地嚼碎。甜味在味蕾上炸開,帶來了一絲能量。

他抬起頭,看向記分板。五分。只剩下五分了。

勝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現在眼前。

第四節,決戰。一觸即發。

北海高中那邊,高展翔正對著球員們面授機宜,眼神陰鷙。很顯然,他還有最後的底牌。

而就在此時,聖德的隊長,張烈,為了鼓舞士氣,用力地跳起來,想去拍一下籃板,卻在落地時,腳尖不偏不倚地,踩在了地板上一灘清晰的水漬上——那是陸聲剛才汗水滴落匯聚而成的水漬。

「喀嚓。」

一聲輕微的、卻讓所有離得近的人都心頭一緊的、關節錯位的聲音。

張烈落地,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痛苦。他抱著自己的右腳踝,整個人重重地倒在了地板上,發出了一聲壓抑的悶哼。

全場的歡呼,戛然而止。

陸聲剛剛才因為追分而燃起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見,隊長的腳踝,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迅速地腫了起來。

醫護人員,提著擔架,飛快地衝進了場內。

而第四節的計時器,已經開始了無情的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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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 24 章:帶傷奮戰的隊長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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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喀嚓」很輕。

輕到在高雄巨蛋一萬五千人製造的巨大聲浪裡,幾乎會被任何一句尖叫、任何一次鼓掌徹底蓋過去。可是對於圍在聖德高中板凳席前的那幾個人而言,那聲音卻像是一顆悶雷,直接在耳膜深處炸開。

張烈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原本是想用力一跳,去拍一下籃板,用最張揚的方式告訴所有人——五分而已,怕什麼,老子回來了。可他的右腳尖在落地的瞬間,精準地踩進了那灘水漬。那是陸聲在第三節瘋狂撕裂防線時,汗水一滴一滴從下巴、從髮梢甩落,在高溫聚光燈烘烤下匯聚而成的一小片反光的水面。鞋底與木質地板之間,原本該有的巨大摩擦力,在那一瞬間歸零。

腳踝向外側翻折的角度,違背了人體工學。

「烈哥!」

離他最近的阿克第一個吼了出來,聲音都劈了。林子傑臉色煞白,一個箭步衝了過去。陳界原本抱著手臂靠在替補席上,此刻瞳孔一縮,整個人彈了起來。

張烈倒在地上,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右腳踝。豆大的汗珠瞬間從他的額頭冒出來,沿著他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頰往下滑。他咬緊牙關,硬是把那聲慘叫吞了回去,只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悶哼,像受傷的野獸。

全場那種因為追分而沸騰的喧囂,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剪刀,齊根剪斷。

安靜。一種詭異的、帶著不安的安靜,迅速從聖德的半場蔓延開來,看台上的觀眾們交頭接耳,發出嗡嗡的議論聲。北海高中的板凳席,先是一愣,隨即有人露出了毫不掩飾的竊喜。

陸聲站在離張烈不到三步遠的地方。

他剛剛才把那顆葡萄糖用力嚼碎,甜味還停留在舌尖,能量才剛剛傳到四肢。可現在,他覺得那股甜味變成了苦味。他的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收縮成針尖大小,戴在脖子上的那副黑色主動降噪耳機,此刻冰冷得像一塊鐵。

他看得很清楚。張烈右腳的腳踝,已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皮膚底下像是被灌進了水,鼓起一個青紫色的包。球襪的邊緣,被腫脹的肌肉勒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醫護人員提著擔架和急救箱,用最快的速度衝進場內。隨隊的防護員是一個中年男人,姓蔡,他單膝跪在張烈身邊,雙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腳,輕輕一壓。

「嘶——!」張烈倒抽一口冷氣,額頭的青筋暴起,但他還是死死忍著,沒有叫出聲。

蔡防護員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他快速地做了幾個觸診,抬頭看向隨後趕來的葉振雄,用只有他們能聽見的音量說:「葉教練,外側副韌帶,恐怕是二級扭傷。關節已經不穩了,不能再打了,必須馬上冰敷、固定,送醫照X光。硬撐下去,韌帶會完全斷掉,以後搞不好會習慣性扭傷。」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每一個聖德球員的頭上。

林子傑蹲下身,聲音發顫:「烈哥,先下去吧……我們……我們還有辦法……」

「放屁!」張烈猛地打斷他,因為劇痛而顯得有些沙啞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火氣,「什麼叫還有辦法?老子就是辦法!五分!只差五分了!這場贏下來,我們就是複賽開門紅!輸了,後面場場都是地獄!我他媽這個時候下去,算什麼隊長!」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因為牽動到腳踝,痛得全身一抖。

看台高處,北海高中的戰術大師高展翔,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對著身邊的助理教練低聲說:「運氣都在我們這邊。聖德的士氣支柱斷了,他們的陣型就散了。等一下給我往死裡打他們的禁區,聖德那個原住民中鋒一個人,護不住框。還有,盯死那個戴耳機的啞巴,他現在肯定慌了,失誤會變多。」

北海的球員們,臉上重新露出了那種屬於強隊的、殘忍的笑容。

葉振雄那張看盡滄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緩緩蹲了下來,和張烈平視。那雙眼睛渾濁卻深邃,像是能看穿這個十九歲少年心裡所有的不甘與倔強。

「很痛吧?」葉振雄問,聲音很輕。

張烈咬著牙,點頭,又立刻搖頭:「還行……還能忍……教練,讓我打……求你……就這一節,十分鐘,我死也要死在場上……舊鐵盒都快沒了,我不能……不能在這裡倒下……」

他的眼眶有點紅,但眼神卻像燒起來的炭火,燙得嚇人。

葉振雄沉默了三秒鐘。這三秒鐘,場邊計時器無情的紅色數字正在一秒一秒地跳動,第四節的哨音隨時會響起。

然後,這個平時隨和寡言的老頭,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決定。

他轉頭,對蔡防護員說:「阿蔡,扎帶。最緊的那種。打封閉式固定,能打多緊打多緊。」

蔡防護員愣住了:「葉教練!這……這不合規定啊,萬一……」

「沒有萬一。」葉振雄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這是他自己的選擇。籃球隊的魂,從來就不是地板,也不是戰術板,是人。他的腳要是廢了,我葉振雄負責一輩子。但如果他的心在這裡斷了,聖德就真的沒了。」

他看向張烈,一字一句地說:「小子,記住,上去之後,你就是一根釘子。給我死死地釘在禁區裡,不用你跑,不用你跳多高,就給我用你的身體,去擋,去撞,去把每一個敢進來的人給我撞出去。聽懂了嗎?」

張烈用力點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滑了下來,但他立刻用手背狠狠抹掉,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兇狠的笑容:「懂!」

陸聲一直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一幕。看著蔡防護員從急救箱裡拿出長長的白色運動貼布和彈性繃帶,看著張烈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看著那條腫得像饅頭一樣的腳踝,被一層又一層的貼布用近乎殘忍的方式,緊緊地、死死地纏繞、固定。每纏一圈,張烈的肌肉就痙攣一下,汗水就多流一分。

那種痛,光是看著,都讓人頭皮發麻。

可是張烈一聲都沒吭。他只是把頭仰起來,看著巨蛋頂部刺眼的燈光,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陸聲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社恐的他,害怕人群,害怕對視,害怕說話。他習慣把自己縮在降噪耳機的世界裡,用靜音來隔絕一切。可是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張烈身上那種不顧一切的、燙得能把人灼傷的熱血,好像透過空氣,直接傳到了他的心臟上。

咚。咚。

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很重,很響。

他緩緩地,抬起手,將那副黑色的降噪耳機,從脖子上,戴回了頭上。

喀。

他按下了那個熟悉的按鈕。

嗡——

全世界,瞬間安靜了。

一萬五千人的嗡鳴、北海球員的叫囂、裁判的哨聲、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銳聲響,在那一瞬間,全部被那片絕對的聲學屏障吞噬得一乾二淨。

「靜音領域·一重天——聲學屏障,展開。」

陸聲的視野,變了。

原本喧鬧、混亂、充滿壓迫感的球場,在他的眼中,變成了一張高幀率的、正在緩慢流動的戰術地圖。北海高中每一個球員的重心偏移、肩膀的晃動、腳尖的指向,都變得無比清晰。他甚至能看見高展翔在場邊打出的手勢,所對應的跑位路線,在地板上投射出的淡淡虛影。

而在這片絕對安靜的世界中心,是張烈那條被白色繃帶緊緊纏住的腳,和他那雙依然燃燒著火焰的眼睛。

「嗶——!」

裁判的哨音雖然聽不見,但那個示意比賽繼續的手勢,陸聲看得一清二楚。

第四節,決戰開始。

聖德的第一次進攻,球發到陸聲手上。北海立刻擺出了他們最擅長的區域聯防,並且刻意放空了聖德的外線,收縮禁區。他們算準了聖德少了隊長的衝擊力,外線又不穩,內線的阿克和林子傑會被徹底鎖死。

高展翔在場邊冷笑。他的空間鎖死戰術,就算在第四節,依然有效。

可是,他算漏了一個人。

陸聲沒有像上半場那樣,用眼睛去尋找傳球路線。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中的世界,已經從清晰的戰術地圖,變成了一片隨著心跳而搏動的節奏世界。

咚!咚!咚!

耳機裡,重低音的鼓點,和他自己的心跳,和籃球撞擊地板的聲音,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靜音領域·二重天——心律共振,全開。」

狂暴的力量,從他的四肢百骸中湧了出來。

他動了。

不是那種試探性的運球,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將球砸向地板的運球。每一次球觸地的瞬間,都發出沉悶而有力的「砰」聲,球速快到在空氣中拉出殘影。北海的防守後衛想上前壓迫,卻發現自己連陸聲的衣角都摸不到。他的第一步,快得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閃電。

交叉變向!背後運球!連續兩個大幅度的體前變向,陸聲硬生生從兩名防守球員的縫隙中擠了過去,殺進了罰球線內一步。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自己投了。畢竟他在第三節就是用中距離跳投追回的分數。北海的中鋒立刻撲了上來,高高舉起雙手。

可就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瞬間,陸聲在高速行進中,手腕一抖。

沒有看人,沒有喊話。一記精準到毫米的斜向擊地傳球,籃球像是長了眼睛,貼著地板,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從兩名防守球員的腳邊穿過,精準地彈到了剛剛用一條腿艱難地卡住位置的張烈手裡!

那是他們無數次在舊鐵盒那破舊地板上,用眼神和腳步練出來的「肢體暗號」。陸聲知道,張烈就算只有一條腿能用,也一定會出現在那個位置。

張烈接球。劇痛讓他的臉再次扭曲,但他的手,卻穩得像鉗子。

他靠著身後比他高半個頭的北海大前鋒,用那條完好的左腿作為支撐,猛地向後一頂!

「給我——進去!」

他發出一聲怒吼,強行轉身,用一個極其彆扭、卻無比強硬的小勾手,將球拋向籃框。

籃球在框上顛了兩下,在全場一萬多雙眼睛的注視下,不甘心地,掉進了網窩。

唰!

比分,追平!

「吼——!」張烈落地,單腳跳了一下,用拳頭狠狠地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對著北海的替補席發出挑釁的咆哮。他的腳踝傳來鑽心的痛,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聖德的替補席,瞬間炸了!阿克和陳界跳起來,瘋狂地揮舞著毛巾。

高展翔的臉色,第一次變了。他猛地站起來,對著場內大喊:「包夾他!給我包夾那個啞巴!別讓他傳球!」

可是,已經晚了。

陸聲的熱血,已經被徹底點燃。那個平時在網咖角落裡縮成一團的幽靈,此刻在球場上,成了最狂暴的暴君。

下一個回合,北海進攻。他們的中鋒想在禁區單打阿克,一個轉身就要扣籃。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帶著一股慘烈的氣勢,橫空殺出。

是張烈!

他根本沒有起跳的高度,他是用那條纏滿繃帶的腳,硬生生地拖著身體,用胸口去撞向對手。兩個人在空中發生了劇烈的碰撞,張烈被撞得倒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滑行了半公尺。

「嗶!」裁判吹響哨子,防守犯規。

可是,那個勢在必得的扣籃,卻被張烈用犯規硬生生地破壞掉了。籃球砸在籃框前沿,高高彈起,被阿克一把抓下。

張烈躺在地上,痛得蜷縮起來,但他還是舉起了手,對著阿克比了一個大拇指。

陸聲衝過去,想拉他起來。張烈卻自己用手撐著地板,單腳站了起來,對著陸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汗水浸濕的白牙。

沒有語言。

陸聲在那片絕對的寂靜中,看懂了那個笑容。那是在說:別管我,繼續來。

陸聲點了點頭。

他撿起球,快速推進。

這一次,北海的三個人直接朝他圍了過來,高展翔的空間鎖死,要將他徹底困死在中線附近。

陸聲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在三人包夾即將形成的瞬間,將球高高拋起,不是傳球,而是一個極高的、看似失誤的拋傳。籃球飛向空中,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失誤了的時候,陳界從底線悄無聲息地溜了出來,接到了那個高拋球。他沒有投籃,而是手不停球,直接一個橫傳——

球,再次回到了陸聲手裡!而此時,包夾他的三個人,因為那個高拋球的誘導,重心已經全部偏移。

陸聲接球,沒有任何停頓,借著陳界的掩護,一個極速的體前變向,如同鬼魅般抹過了最後一道防線,再次殺進禁區。

北海的所有防守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過去。禁區裡,空了。

只有一個人,還在那裡。

張烈。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拖著那條廢掉的腳,用手扶著底線的廣告牌,一寸一寸地,挪到了籃筐的正下方。那個位置,是所有人都忽略的、視覺的死角。

陸聲在空中,甚至沒有看他。他的手腕,像鞭子一樣一甩。

第二記斜傳!

一記跨越半場的、帶著強烈旋轉的長距離斜傳,籃球劃破空氣,發出「咻」的一聲尖嘯,精準地,像是制導飛彈一樣,飛向了張烈。

張烈接球。這一次,他甚至不需要做任何多餘的動作。他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用那條完好的左腿,奮力一跳——跳得不高,只有幾公分,但足夠了。

他雙手將球,狠狠地砸進了籃框!

哐當!!!

籃架在顫抖!

單腳補扣!

整個高雄巨蛋,在短暫的死寂之後,爆發出了開場以來最瘋狂、最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無數原本中立的觀眾,此刻都被這個拖著一條傷腿,卻依然用最慘烈方式戰鬥的隊長所感動,齊聲高喊著聖德的名字!

「聖德!聖德!聖德!」

比分,反超兩分!

時間,只剩下最後的四十七秒。

張烈掛在籃框上,遲遲沒有下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從他的下巴滴落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陸聲走過去,輕輕地托住了他的腰,幫他落地。

兩個人對視。一個眼中是燃燒殆盡卻依然不滅的火焰,一個眼中是絕對冷靜下翻湧的狂熱。

他們沒有擁抱,沒有說話。只是用額頭,輕輕地碰了一下。

汗水,傳遞著滾燙的溫度。

北海高中叫了最後一個暫停。高展翔在場邊氣急敗壞地咆哮著,布置著最後一攻的戰術。他們還有機會,一個三分球,就能絕殺。

而聖德這邊,葉振雄只說了一句話。

他看著氣喘吁吁、卻眼神如狼的五個少年,沙啞地說:「還有四十七秒,把他們的骨頭,給我留在這裡。」

最後的防守,聖德擺出了窒息的盯人。全場的空氣,都凝固了。

北海發球,他們的王牌後衛借著雙重掩護,終於獲得了一個空位的三分機會。他起跳,出手。籃球劃出一道極高的弧線,飛向籃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此時,一道龐大的黑影,從斜刺裡飛了出來。

是阿克!他用盡全身的彈跳,一巴掌,將那個還在上升的籃球,狠狠地扇飛了出去!

火鍋!驚天火鍋!

籃球飛出場外,時間,只剩下最後的九秒。

北海最後一搏的發球,被陳界用身體死死卡住,接球的球員踉蹌出界。

球權,聖德!

九秒,兩分領先。北海只能犯規。

他們把犯規,送給了走上罰球線的……張烈。

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一瘸一拐、走向罰球線的身影上。他的右腳,已經完全使不上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接過裁判的球,在罰球線上,站定。深呼吸。

第一罰,籃球在框上轉了一圈,掉了進去。

第二罰,他的手在抖。那是脫力和劇痛帶來的顫抖。籃球砸在籃框後沿,高高彈起——

阿克發出一聲怒吼,和林子傑一起,如同兩堵牆,死死地將北海的長人卡在身後,不讓他們衝搶籃板。

籃球,在全場屏住呼吸的注視下,第二次落下,砸在籃板上,然後,不偏不倚地,掉進了網窩。

兩罰全中!四分領先!比賽,失去懸念!

終場的蜂鳴器,尖銳地響起。

嗶——!!!

聖德高中,七十八比七十四,艱難地、慘烈地,拿下了複賽的開門紅!

替補席上的所有人,瘋了一樣衝進場內。阿克一把將張烈背了起來,陳界和林子傑圍著陸聲,用力地拍打著他的背。

陸聲摘下了耳機。

喧囂的聲浪,如同海嘯般瞬間灌入他的耳朵。一萬五千人的歡呼、隊友的嘶吼、地板的震動,一切都回來了。他有些不適地皺了皺眉,卻沒有再把耳機戴回去。

他看著被阿克背在背上,高高舉起拳頭、像個英雄一樣接受全場歡呼的張烈,看著他那條被鮮血和汗水浸透的白色繃帶,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熱。

張烈也在看他。兩個人隔著人群,隔著喧囂,對視了一眼。張烈對他豎起了大拇指,嘴型在說:「傳得漂亮,啞巴。」

陸聲的嘴角,極其罕見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微小的、卻無比真實的弧度。

他拿出手機,笨拙地打了幾個字,舉起來給張烈看。

螢幕上只有四個字:

「隊長,很帥。」

張烈看到,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帶著哭腔的大笑。

高雄巨蛋的燈光,為勝利者而閃耀。

然而,在這片歡騰的海洋中,沒有人注意到,聖德高中的隨隊經理溫雅涵,此刻正一個人站在球員通道的陰影裡,手裡緊緊攥著手機,臉色蒼白如紙。

手機螢幕上,是一張剛剛從台北傳來的照片。

照片裡,他們視若珍寶的「舊鐵盒」體育館,那扇生鏽的鐵門被人粗暴地打開,幾個穿著西裝、拿著捲尺和設計圖的男人,正站在破舊的木質地板上指指點點。而站在他們身前的,赫然是聖德高中的董事——簡兆威,他臉上掛著志在必得的、商人式的微笑。

照片底下,跟著一條來自她留在台北的助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溫雅涵如墜冰窟:

「雅涵姐,不好了!簡董事帶建商來丈量舊鐵盒了!他說……他說不管複賽打成怎樣,下週一就要動工拆館,改建成電競館!」

歡呼聲震耳欲聾,可溫雅涵卻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正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抬起頭,看向場中央那群正在慶祝的、傷痕累累的少年,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似乎……還遠遠不是終點。

真正的風暴,才剛剛在他們看不見的後方,悄然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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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 25 章:校方的最後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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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巨蛋的燈光像是白熾的瀑布,從穹頂傾瀉而下,將木質地板照得發亮。

記分板上,聖德高中以七十八比七十七,一分險勝北海高中。

全場的尖叫與嘶吼還沒有散去,北看台的聖德應援區,那群穿著洗到發白的舊球衣的學生,正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把加油棒敲到斷掉,有人把喉嚨喊到沙啞。

而在球場中央,張烈的腳踝腫得像顆紫色的饅頭,繃帶死死纏住,卻還是咧著嘴,單腳跳著去撞阿克的胸口。阿克那個平常嘻嘻哈哈的大個子,此刻眼睛紅得像兔子,用力把隊長抱起來,原地轉了一圈。

「贏了!媽的我們贏了!」張烈吼得青筋都爆了出來,聲音破掉,卻比任何時候都響亮。

陳界沒有說話,只是靠在籃架上,仰頭看著天花板,胸口劇烈起伏。他手裡緊緊抓著毛巾,指節發白。那條毛巾,已經被他無意識地絞成了麻花。林子傑則是立刻蹲下身,快速在戰術板上畫著什麼,嘴裡低聲念著數據,像是要把這場逆轉的每一秒都刻進腦子裡。

陸聲站在人群的最外圍。

他沒有歡呼,也沒有跳躍。他只是默默地把那副黑色主動降噪耳機從脖子上拿下來,輕輕按了一下電源鍵。嗶——的一聲輕響,世界重新打開。

喧鬧、尖叫、球鞋摩擦地板的嘰嘎聲、加油團的鼓聲,一股腦衝進他的耳膜。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肩膀,像被燙到一樣。但他沒有把耳機戴回去。他抬起頭,看著隊友們,那雙平常總是躲閃的眼睛,此刻很亮。

他掏出手機,笨拙地、很慢地打字,然後把螢幕舉起來,朝著張烈的方向。

螢幕上只有四個字——

「隊長,很帥。」

張烈看到,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帶著哭腔的大笑。他一瘸一拐地衝過去,用力揉亂陸聲那一頭被汗水浸濕的頭髮。

「靠!你小子終於會誇人了!」

高雄巨蛋的燈光,為勝利者而閃耀。

然而,在這片歡騰的海洋中,沒有人注意到,聖德高中的隨隊經理溫雅涵,此刻正一個人站在球員通道的陰影裡。

通道裡的燈光昏黃,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與汗水混雜的味道。場內的歡呼聲傳到這裡,已經變得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溫雅涵背靠著冰冷的混凝土牆壁,手裡緊緊攥著手機,臉色蒼白如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手機螢幕還亮著,是一張剛剛從台北傳來的照片。

照片拍得很急,甚至有點晃動,卻足夠清晰。那是他們視若珍寶的「舊鐵盒」體育館。那扇常年吱呀作響、貼滿歷屆學長簽名與膠帶修補痕跡的生鏽鐵門,此刻被人粗暴地用鐵鍊拉開,敞開著,像一道被撕開的傷口。幾個穿著深色西裝、拿著雷射捲尺和藍色設計圖的男人,正站在那塊坑坑窪窪、被無數雙球鞋磨到發白的木質地板上指指點點。其中一個人甚至用皮鞋的鞋尖,嫌惡地踢了踢地板上那條已經脫膠翹起的邊線。

而站在他們身前的,赫然是聖德高中的董事——簡兆威。

他穿著熨燙得一絲不皺的灰色西裝,雙手背在身後,臉上掛著那種在董事會上常見的、志在必得的、商人式的微笑。那種微笑溫和卻沒有溫度,像是已經在心裡為這座承載了無數汗水與青春的舊館,標好了價錢。

照片底下,跟著一條來自她留在台北的助理小琪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溫雅涵如墜冰窟。

「雅涵姐,不好了!簡董事帶建商來丈量舊鐵盒了!他說……他說不管複賽打成怎樣,下週一就要動工拆館,改建成電競館!合約都快簽了!」

下週一。

今天是星期五。

也就是說,他們只剩下不到七十二小時。

歡呼聲震耳欲聾,可溫雅涵卻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正從腳底,直衝頭頂。她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她抬起頭,看向場中央那群正在慶祝的、傷痕累累的少年。張烈腫脹的腳踝,阿克手臂上剛剛拼搶籃板被指甲劃出的血痕,陳界因為過度投籃而微微顫抖的手臂,還有陸聲那張因為極限運轉靜音領域二重天而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

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似乎……還遠遠不是終點。

真正的風暴,才剛剛在他們看不見的後方,悄然成形。

更衣室的門被推開時,熱氣與汗臭味混雜著肌樂的刺鼻味道,撲面而來。

「噢——!」阿克第一個衝進去,直接把自己摔進長凳,發出一聲舒服的呻吟,「贏了贏了!老子剛剛差點以為要死在那個三角包夾裡面了!」

林子傑把戰術板輕輕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鏡,聲音依舊冷靜,卻藏不住一絲顫抖。「高展翔的空間鎖死戰術,的確很棘手。下半場我們破解的關鍵,是陸聲強行把二重天的心律共振維持了一整節。那不只是技術,是意志力。」

陳界哼了一聲,把一罐冰水貼在自己的額頭上,「那傢伙,最後兩顆中距離,投得跟平常練的一樣準。平常在舊鐵盒練到半夜,沒白費。」

陸聲坐在最角落的置物櫃前,低著頭,耳機已經重新掛回脖子上。他沒有加入對話,只是安靜地擰開一瓶水,小口小口地喝著。汗水順著他的下顎線滴落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的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剛剛那一整節的高頻運轉,讓他的心臟到現在還在不規律地鼓動,像一面被敲到快要破掉的鼓。

張烈被隊友扶著,一瘸一拐地走進來,卻還是硬要站著說話。「吵什麼吵!贏了就是贏了!管他什麼空間鎖死,我們聖德就是能把牆給撞破!」他豪氣地一揮手,牽動到腳踝,痛得齜牙咧嘴,卻還是笑,「等回台北,我請大家吃滷味!我出錢!」

「隊長你上次請的滷味錢還是跟我借的。」林子傑毫不留情地吐槽。

眾人大笑。更衣室裡的氣氛,溫暖而滾燙,像是剛出爐的麵包。

就在這時,更衣室的門,再一次被推開。

不是歡呼的球迷,也不是來採訪的記者。是溫雅涵。

她站在門口,沒有像往常那樣溫柔地笑著遞上毛巾與運動飲料。她的臉色蒼白,眼眶有點紅,手裡死死攥著那支手機,像是攥著一塊烙鐵。

喧鬧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掐斷。

「雅涵?怎麼了?」葉振雄教練原本靠在門邊,安靜地看著這群孩子笑鬧。此刻他直起身,那雙總是半瞇著、看起來有點惺忪的眼睛,微微睜開了。這個平常只是看門老頭模樣的男人,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更衣室都安靜下來。

溫雅涵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把手機螢幕轉向大家。

「你們……自己看。」她的聲音很輕,卻在顫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張照片上。

笑聲消失了。

阿克臉上的笑容僵住,一點點垮下來。陳界貼在額頭上的冰水罐,發出輕微的、因為手抖而碰撞的聲響。林子傑的眼鏡反射著手機螢幕的光,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拳頭,已經悄然握緊。

張烈的反應最直接。

他猛地從長凳上站起來,忘了腳踝的傷,劇痛讓他踉蹌了一下,卻還是死死盯著螢幕,那張照片裡簡兆威的笑臉,讓他胸口的怒火像是被澆上了汽油。

「簡兆威!他媽的!」張烈一拳狠狠砸在身後的置物櫃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鐵皮櫃門凹陷下去一大塊,「我們在高雄拼得半死,腳都快斷了!他在台北偷偷帶人拆我們的家?他把我們當什麼?」

「舊鐵盒……要拆了?」阿克的聲音有點茫然,像是還沒反應過來。對這個來自部落的少年來說,舊鐵盒不只是一個球場。那是他第一次離開家鄉,在台北找到的、可以毫無顧忌大吼大叫、盡情流汗的地方。那塊破舊的木地板,比他部落裡的廣場還要讓他感到安心。

「下週一……」林子傑的聲音冷得像冰,「今天週五。複賽還有兩場。董事會這是要在我們最關鍵的時候,從背後捅我們一刀。他根本不想讓我們進八強,他怕我們進了八強,他就沒有理由拆館了。」

陳界沒有罵人,他只是把手中的冰水罐,慢慢地、慢慢地捏扁。塑膠罐發出不堪重負的擠壓聲,冰水溢出來,流了他一手,他卻毫無知覺。「所以,我們打得越好,他們就越急著拆嗎?」他低聲說,語氣裡是從未有過的冰冷與頹喪。

絕望的氣氛,像潮水一樣,漫過每個人的腳踝,迅速淹到胸口。剛剛還滾燙的熱血,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一直沉默的陸聲,緩緩抬起了頭。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幾個西裝男踩在他們每天拖地、每天打蠟、每天在上面跌倒又爬起的地板上。那幾個人的皮鞋,乾淨得發亮,與那塊充滿刮痕的舊地板,形成刺眼的對比。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他下意識地抓住了胸前的降噪耳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社恐的枷鎖,在這種時刻,像是一張無形的網,把他死死纏住。他越是憤怒,就越是說不出話。

他只能掏出手機,手指因為憤怒和焦急而劇烈顫抖,在螢幕上胡亂地敲擊。

「不……不能……拆……」

他把螢幕舉起來,眼睛裡充滿了血絲,像一隻被逼到牆角、卻發不出吼聲的小獸。

那個樣子,讓張烈看得心口一陣揪痛。他一把搶過陸聲的手機,替他把話喊出來。

「不能拆!我們絕對不能讓他拆!」張烈對著所有人,也對著溫雅涵和葉振雄吼道,「舊鐵盒是我們的!是我們用汗水泡出來的!憑什麼他說拆就拆!」

溫雅涵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擦去眼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專業而堅定,那是她作為經理,最後的武器。「我已經讓小琪去調閱合約了。簡董事的程序有瑕疵,他繞過了校務會議,直接跟建商簽了意向書。只要我們能打進全國八強,根據校章,董事會就無權單方面處置社團資產。到時候,他的合約就是一張廢紙!」

「可是……我們真的能進八強嗎?」阿克小聲地問。這不是洩氣,而是現實。下一場,他們要面對的是擁有兩名超過兩百公分外籍生的鋼鐵高工,那是真正的禁區巨獸。而他們,連主力得分後衛都傷了一隻腳。

更衣室再次陷入死寂。窗外的蟬鳴,高雄夜晚的海風,都顯得那麼遙遠。

一直沒有說話的葉振雄,終於動了。

他慢慢地走到更衣室中央,拿起一塊用了多年的、邊角已經磨爛的戰術板。他沒有看照片,也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用那塊乾掉的板擦,慢慢地擦去上面殘留的、對付北海高中的戰術線。

「吱——」板擦與白板的摩擦聲,在安靜的更衣室裡,格外刺耳。

「你們以為,舊鐵盒是什麼?」葉振雄的聲音很慢,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之中。「是一塊木地板?四面鐵皮牆?幾顆生鏽的籃框?」

他把戰術板擦乾淨,然後,拿起一支黑色的麥克筆,在純白的板面上,重重地寫下兩個字。

「八強。」

筆跡很重,墨水甚至劃破了紙面。

「簡兆威那種人,我看得多了。」葉振雄轉過身,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卻亮得像刀。「他是商人,在他眼裡,籃球不是熱血,是報表。舊鐵盒不是回憶,是坪數。他帶人去丈量,是因為他慌了。他看到你們這群他眼中的雜牌軍,竟然真的從泥巴裡爬起來,贏了一場又一場。他怕了,怕你們真的創造奇蹟,讓他的如意算盤打不響。」

他把戰術板,用力地立在所有人面前。

「所以,他才要趁你們不在,用最骯髒、最省事的方法,把你們的根給刨了。讓你們就算贏了球,回到台北,也只剩下一片廢墟。讓你們的心,先死掉。」

葉振雄的目光,一一掃過每一張年輕而迷茫的臉。最後,停留在陸聲的身上。

「但是,孩子們,你們要記住。球場,從來不在那四面牆裡。」他用手指,重重地點在自己的胸口,發出沉悶的聲響,「球場,在這裡。只要你們的心還在跳,只要你們還願意為了彼此,把球傳出去,把身體撞出去,那哪裡都是舊鐵盒。」

「而要讓那個商人,徹底閉嘴的方法,只有一個。」

葉振雄的聲音,陡然拔高,不再是那個隨和的看門老頭,而是那個曾經在無數決賽場上,運籌帷幄的教練。

「就是打進全國八強!」

「用一場又一場的勝利,告訴所有人,聖德還活著!用你們的籃球,把他那張該死的意向書,撕得粉碎!讓他帶來的那些建商,親眼看看,他們想拆掉的,究竟是一群怎樣的怪物!」

「唯有打進全國八強,才能徹底撕碎董事會的陰謀!」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每個人的腦海中炸開。

張烈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猛地挺直胸膛,儘管腳踝傳來鑽心的疼痛,卻吼得比任何時候都大聲。「對!教練說得對!我們要打進八強!我們要讓簡兆威那個王八蛋,跪著把合約吃回去!」

阿克也跟著站起來,兩隻拳頭握得咯咯作響,「我不管對面多高!我就是把牙齒咬碎了,也要把籃板搶下來!舊鐵盒是我家,誰也別想拆我家!」

陳界的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種狙擊手般的冷冽火焰。他站起身,走到陸聲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陸聲,下一場,我會跑出空檔的。你只管傳。」

林子傑推了推眼鏡,眼中閃過精密的數據流。「鋼鐵高工的兩個外籍生,移動速度不快,擋拆後的外彈是機會。我們還有機會。」

溫雅涵看著這群重新燃起鬥志的少年,淚水模糊了視線,卻用力地點頭。「我會在台北,幫你們守住最後的防線。小琪和我,會用盡一切辦法,拖住他們!你們……你們只管在高雄,放手去贏!」

陸聲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隊友們臉上的憤怒與決心,看著葉振雄寫在戰術板上那兩個重若千鈞的字,看著溫雅涵含淚卻堅定的眼神。

他胸口那股被堵住的、發不出聲音的鬱結之氣,突然找到了一個出口。

他不再試圖用顫抖的手指打字。

他慢慢地、堅定地,拿起了那副黑色的降噪耳機。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將耳機,緩緩地戴到了頭上。

沒有按下開關。

只是戴著。

那是一個無聲的宣誓。

他的眼神,透過鏡片,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與冰冷。那個在場下會因為一句話而臉紅結巴的幽靈,此刻,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所有人——

他聽見了。

他憤怒了。

而他的憤怒,將會在球場上,用最狂暴的方式,爆發出來。

與此同時,台北,夜色已深。

舊鐵盒體育館外,簡兆威坐在他那輛黑色的高級房車後座,透過車窗,看著那座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破敗的鐵皮建築。建商的負責人正站在車外,恭敬地遞上一份文件。

「簡董事,丈量數據已經出來了。這塊地段,如果改建成電競館加上直播基地,預估年收益是現在籃球隊預算的二十倍。董事會那邊……」

「董事會那邊,我來搞定。」簡兆威淡淡地打斷他,接過文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群打籃球的小屁孩,還真以為贏了一場複賽,就能改變什麼嗎?天真。」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高雄那邊的媒體朋友嗎?幫我放個消息出去。就說……聖德高中內部管理混亂,球員帶傷上場,恐有健康疑慮。嗯,對,重點提一下他們那個戴耳機的控衛,聽說有嚴重的心理問題……」

他掛掉電話,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精光。

高雄巨蛋,更衣室的燈光依舊亮著。

沒有人知道,一場針對他們的、更陰險的場外風暴,已經隨著簡兆威的一通電話,悄然朝著高雄,席捲而來。

而聖德的少年們,明天,就將在全國觀眾的注視下,迎戰那座真正的鋼鐵長城——

他們,能守住舊鐵盒最後的尊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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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 26 章:八強門檻前的血性對決

本章登場

高雄的清晨六點,天還沒完全亮透,巨蛋外的天空是一種被水氣浸濕的鉛灰色。

聖德高中一行人從選手村的旅店走出來時,每個人的臉上都還殘留著昨夜未散的怒意。那則由簡兆威授意放出的新聞,在半夜十二點準時出現在幾家網路媒體的體育版面上,標題下得極其惡毒——《聖德高中罔顧球員健康?帶傷上陣恐成未爆彈,戴耳機控衛疑有精神隱疾》。

溫雅涵的手機從凌晨一點開始就沒有停過。她站在旅店大廳的角落,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帶著刀鋒。

「方記者,我不管你們報社的立場,這篇報導完全沒有向球隊查證就刊出,已經涉及不實指控與人身攻擊。陸聲的狀況是經過校醫與大會防護員評估的,張烈的傷勢也是在防護員全程監控下才上場。如果你們不立刻更正,我們會請律師發函。」

電話那頭的方詩涵,語氣同樣帶著熬夜的沙啞與憤怒。

「溫老師,妳放心。這篇稿我已經在內部群組裡直接開罵了,根本是有人刻意餵料,想在八強關鍵戰前搞垮你們的心態。我已經寫好一篇專訪反擊稿,標題就叫《舊鐵盒的裂痕與重生》,我會把簡董事帶建商進舊鐵盒丈量的照片全部放上去。他敢玩場外招,我們就用真相砸回去。」

掛掉電話,溫雅涵轉過身,看見五個少年已經整齊地站在門口。沒有人多問,他們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張烈腳踝上那圈厚厚的白色繃帶,在清晨的燈光下格外刺眼,阿克的眉骨處還貼著昨天練習時碰撞留下的OK繃,林子傑抱著戰術板,陳界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眼神冷得像刀。

而陸聲,站在最後面,低著頭,黑色主動降噪耳機掛在脖子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背包的背帶。他的臉色有些蒼白,顯然也看到了那則新聞。

葉振雄教練推開旅店的玻璃門,晨風灌了進來,帶著高雄特有的、混雜著海鹽與機車廢氣的味道。

「都看到了?」老頭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

沒有人回答,只有張烈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但隨即被林子傑拉住。

「看到就好。」葉振雄把手中的保溫杯蓋子旋緊,發出喀的一聲,「記住這種感覺。胃裡像吞了生鏽的鐵釘,喉嚨裡像卡著一口痰,吐不出來,嚥不下去。等一下上了場,就把這種感覺,全部還給對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最後落在陸聲身上。

「他們想讓你覺得自己是異類,是怪胎。等一下,巨蛋裡會有一萬個人對你噓,對你喊,對你指指點點。你要怎麼做?」

陸聲緩緩抬起頭,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像蚊子,卻讓所有人都聽見了。

「……按、按下去。」

葉振雄笑了,那張佈滿皺紋的臉,第一次在這次高雄之旅中,露出了真正的、帶著血性的笑容。

「對。按下去。然後,讓他們全部閉嘴。」

上午九點,高雄巨蛋。

這是複賽的最後一場,也是決定八強門票的生死戰。聖德高中對上鋼鐵高工。

當聖德的隊員從球員通道走出來時,迎接他們的,是比前一場對上高展翔時更加窒息的壓迫感。鋼鐵高工的應援區,是一片整齊劃一的深灰色。他们的校旗是一面巨大的、印著齒輪與鐵鎚的旗幟,每一次揮動,都帶起一陣沉悶的風聲。

而最讓人窒息的,是站在場中央熱身的那兩個人。

鋼鐵高工的兩名外籍生,伊曼紐爾與大衛。

伊曼紐爾身高兩百零五公分,臂展誇張,肩膀寬得像一堵牆,每一次灌籃,籃架都會發出痛苦的呻吟。大衛稍矮一些,兩百公分,但體重更重,下盤穩如磐石,光是站在禁區,就讓整個禁區的空氣都變得黏稠。而他們的本國長人中鋒,身高也有一百九十八公分,三座高塔同時在場,組成的禁飛區,讓光線都彷彿被遮蔽了。

聖德這邊,阿克一百九十二公分,林子傑一百八十八公分,在高中層級已經算是出色,但在這三人面前,就像是誤闖巨人國的小孩。

看台最高處的轉播台上,球評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

「各位觀眾,這場比賽可以說是矛與盾,不,應該說是小刀與坦克的對決!聖德高中靠的是速度與外線,但鋼鐵高工的禁區,是本屆HBL至今為止,平均每場只讓對手在禁區拿到十八分的絕對領域!阿克選手今天的任務,將會非常、非常艱鉅!」

嗶——!

裁判哨響,跳球。

阿克怒吼一聲,奮力起跳。他的彈跳確實驚人,指尖甚至比大衛還要先碰到球。但大衛根本沒有要跟他比彈跳,那具兩百公分的身軀,直接用胸口往前一頂——

砰!

一股蠻橫的力道撞在阿克身上,阿克在空中失去平衡,球被伊曼紐爾輕鬆撥到後場。鋼鐵高工的後衛接球,快攻,三分線外急停跳投。

唰!

三比零。

聖德的第一次進攻,林子傑在高位替陸聲做了一個紮實的擋拆。陸聲壓低重心,試圖從右側切入。但伊曼紐爾的協防來得太快了。他只跨了一步,那雙長臂就已經完全罩住了陸聲的傳球與投籃路線。陸聲被迫把球回傳給外線的陳界,陳界接球就投,但在對方前鋒的瘋狂干擾下,球砸在籃框前緣彈出。

籃板!

阿克與大衛同時起跳。阿克跳得更高,但大衛更重、更寬。他在空中用屁股一頂,直接把阿克卡在身後,單手將籃板摘下。落地時,他的肘子不經意地往後一甩——

啪!

阿克的眉骨被肘尖掃到,整個人倒退兩步,鮮血瞬間從眉角湧了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染紅了白色的球衣領口。

「阿克!」張烈第一個衝了過去。

裁判卻只是吹了一個普通的爭搶犯規,連回看重播都沒有。鋼鐵高工的板凳席,傳來一陣鬨笑。

「原住民就是耐打啦,流點血沒事啦!」不知是誰用帶著腔調的國語大聲喊了一句,引得他們那區的觀眾一陣大笑。

阿克用手背抹了一把血,血糊在手背上,怵目驚心。但他只是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猙獰。

「隊長,沒事啦!這點血,灑在舊鐵盒的地板上剛好,算是給它上個漆!」他豪爽地大笑,卻因為牽動傷口,眉頭狠狠皺了一下。

防護員衝進場,迅速用止血棉與繃帶替他包紮。白色的繃帶纏在頭上,鮮血很快又滲出一點點紅。林子傑走過去,輕輕拍了拍阿克的背,低聲說:「等一下卡位,我幫你頂住大衛的下盤,你只管跳。」

比賽繼續,血腥味在巨蛋的空調冷氣中瀰漫開來。

鋼鐵高工的戰術極其明確,就是用身高與體重,生吃聖德的禁區。每一次進攻,他們都把球吊給低位的伊曼紐爾或大衛,然後用最簡單、也最殘暴的方式——轉身,靠打,硬起——將球放進籃框。阿克與林子傑拼了命地頂、防、跳,但在絕對的力量與高度差距下,效果甚微。

第一節打完六分鐘,比分來到十八比七,聖德落後十一分。禁區得分,十四比零。籃板,十二比四。數據殘酷得像一份判決書。

葉振雄叫了暫停。

「不能再這樣打了。」林子傑喘著氣,汗水順著下巴滴在戰術板上,「他們的禁區收得太死了,陸聲切不進去,阿克一拿球就是三個人包夾。」

陳界靠在椅子上,用毛巾蓋著臉,聲音悶悶地傳出來:「把球給我。我來投。」

張烈一跛一跛地站起來,腳踝的刺痛讓他的額頭佈滿冷汗,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怕什麼!他們高,我們就跑死他們!陸聲,等一下我幫你擋人,你就給我往死裡切!摔倒了算我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少年身上。

陸聲的手,已經放在了耳機的開關上。

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那則新聞裡「精神隱疾」四個字,像一根針,扎在他最不願被人碰觸的地方。還有阿克頭上那抹滲血的白紗布,還有張烈那條腫脹的腳踝。

他抬起頭,看了看隊友,又看了看對面那兩座高塔。然後,在全場一萬多人的喧囂中,他按下了那個按鈕。

喀嚓。

世界,消失了。

嗡——

主動降噪啟動的瞬間,所有的聲音都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斷。觀眾的噓聲、加油聲、球評的嘶吼、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叫,全部被抽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神聖的、絕對的死寂。

在這片死寂中,他只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然後,是籃球撞擊地板的聲音。

「靜音領域·一重天——展開。」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整個球場在他眼中,不再是混亂的人群,而是一張由無數線條與節點構成的高幀率戰術地圖。伊曼紐爾的重心微微向左偏移了零點五公分,大衛的腳尖朝外,意味著他下一秒會向右轉身補防,鋼鐵高工後衛的運球手腕,習慣性地會在變向前下壓——

所有的破綻,都無所遁形。

暫停結束,比賽重新開始。

陸聲持球推進,他的運球節奏變了。不再是試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拍擊,而是一種極其穩定、極其冰冷的,像是精密儀器般的敲擊。

鋼鐵高工的後衛上前壓迫,伸手試圖抄截。

就在他指尖即將碰到球的瞬間,陸聲的肩膀,不可思議地向左晃動了一下。對手的重心被騙得向左移動了僅僅十公分,但對陸聲而言,已經足夠了。

他沒有往左,而是將球往右側重重一拍,整個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從對手右側那條縫隙中硬生生擠了過去!第一步,快得讓攝影機的鏡頭都出現了殘影!

「好快!」轉播台上的球評驚呼。

切入禁區,伊曼紐爾的巨掌已經封堵過來。但陸聲根本沒有要挑戰他的高度,他在罰球線內一步急停,將球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從伊曼紐爾的腋下塞了過去!

球,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找到被放空的陳界。

陳界接球,甚至沒有調整,膝蓋微彎,手腕輕輕一抖。

唰!

三分命中!十八比十。

「傳得漂亮!」陳界對著陸聲的方向,用力地揮了一下拳頭。這是他們的暗號,代表「下一球還給我」。

下一個回合,鋼鐵高工再次強打內線得手。但回過頭來,陸聲如法炮製。這一次,他在吸引兩人包夾後,將球往身後一拋,助攻跟進的張烈。張烈拖著傷腿,硬生生扛著防守者將球放進,還造成犯規!

罰球線上,張烈穩穩罰進。十八比十三。

聖德的追分模式,開始了。不再是盲目地衝擊那堵高牆,而是用陸聲那雙在靜音世界中洞察一切的眼睛,找到高牆上每一道細微的裂縫,然後用最鋒利的傳球,將其撕開。

第二節,葉振雄做出了更大膽的調度。他讓阿克與林子傑輪流上場,始終保持禁區有一個肉盾去消耗對手。而進攻端,他徹底將球權交給陸聲與陳界的連線。

「靜音領域·二重天——」

當比賽進入第二節中段,陸聲耳機裡的音樂節拍陡然加重,重低音的鼓點與他的心跳、與籃球的撞擊聲,完全重疊在一起。

咚!咚!咚!咚!

他的運球頻率在一瞬間提升了一個檔次,快得讓人眼花撩亂。每一次胯下,每一次背後運球,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聲。他的切入不再是尋找縫隙,而是用絕對的速度,硬生生地撞開縫隙!

鋼鐵高工的後衛甚至連他的衣角都摸不到,就被一步過掉。補防的中鋒還沒來得及站穩,陸聲已經在行進中完成了一記高拋,打板命中。

陳界也在外線徹底甦醒。只要陸聲能將球傳出來,無論面前有沒有人,他都敢投,也都能進。連續三記三分球,像三把狙擊槍,槍槍命中鋼鐵高工的心臟。

半場結束,比分定格在四十二比四十,聖德僅僅落後兩分!整個上半場,他們用血肉與意志,硬生生將那兩座高塔的優勢,一點一點地磨平了。

更衣室裡,瀰漫著濃重的汗水與血腥味。阿克頭上的繃帶已經換了第二次,林子傑的大腿上滿是瘀青,張烈的腳踝腫得像饅頭,陳界的手腕因為過度投籃而微微顫抖。

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葉振雄沒有佈置戰術,只是打開更衣室那台老舊的收音機,裡面傳來方詩涵那篇即時新聞的朗讀聲——《舊鐵盒不會倒,因為有人用血在守護它》。

「聽見了嗎?」葉振雄關掉收音機,「台北,有人在為我們戰鬥。現在,輪到我們了。」

下半場,真正的血性對決,才剛剛開始。

鋼鐵高工顯然被聖德的韌性激怒了。他們的動作變得更大,防守也更加粗野。第三節第七分鐘,一次籃板爭搶中,大衛在失去位置的情況下,直接用雙手將起跳的阿克從空中硬生生拽了下來!

砰!

阿克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後背與地板撞擊發出沉悶的巨響。他躺在地上,痛苦地蜷縮起來,頭上的繃帶再次被鮮血染紅。

嗶——!惡意犯規!

全場譁然。聖德的板凳席所有人都衝了起來,張烈甚至想衝過半場去理論,被林子傑死死抱住。

阿克被隊友攙扶起來,他搖搖晃晃地站上罰球線,兩罰一中。比分四十九比四十九,平手!

但鋼鐵高工的攻勢並未停歇。他們利用身高優勢,連續在二次進攻中得手,再次將比分拉開到五十五比四十九。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第四節,決戰時刻。

距離比賽結束還剩三分十一秒,聖德五十九比六十三落後四分。陸聲的體能已經接近極限,靜音領域二重天的長時間運作,讓他的視線都開始有些模糊。但他依然沒有取下耳機。

最後兩分鐘,張烈,那個拖著一條廢腿的隊長,做出了本場比賽最男人的一次防守。鋼鐵高工的後衛快攻上籃,眼看就要得手,張烈從斜刺裡殺出,用盡全身力氣,一掌將球狠狠扇在籃板上!釘板大帽!但因為巨大的慣性,他也重重地摔出底線,抱著腳踝痛苦地翻滾。

球被陳界拿到,長傳給陸聲。陸聲一條龍快攻,在對方兩人追防下,用一記不可思議的拉桿上籃將球打進!六十三比六十三,平手!

巨蛋徹底沸騰了!

最後一分鐘,鋼鐵高工叫了暫停。他們的外籍教練面色鐵青,大聲咆哮著。暫停回來,他們打了一個精妙的雙擋拆,由伊曼紐爾在籃下接球,頂著阿克與林子傑兩人的防守,強行將球灌進!還造成阿克第五次犯規!

阿克,五犯離場。

他低著頭,鮮血與汗水混在一起,從繃帶下滴落。他走向板凳席,與替補上場的學弟用力擊掌,沒有一句抱怨,只有用拳頭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伊曼紐爾加罰命中。六十六比六十三,鋼鐵高工領先三分。

時間,還剩四十八秒。

聖德進攻,陸聲持球,面對全場的噓聲與壓力,他的世界依舊死寂。他借著林子傑的擋拆,突入罰球線,急停,跳投——

唰!中距離命中!六十六比六十五,僅差一分!

鋼鐵高工試圖消耗時間,但陳界如同鬼魅般的抄截,硬生生從對方後衛手中將球刀下!球滾向邊線,張烈不顧腳踝的劇痛,整個人飛撲出去,將球救回場內,砸在陸聲的腳邊!

陸聲拿球,時間,還剩十一秒。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計分板,又看了一眼對面那堵由伊曼紐爾與大衛組成的、最後的鋼鐵長城。

他的呼吸,平穩得可怕。

然後,他緩緩地,將耳機的降噪強度,推到了最後一格。

那個從未在正式比賽中開啟過的,禁忌的領域。

他的眼中,只剩下籃框,與那不斷跳動的、血紅色的倒數計時。

全場一萬人的聲音,在這一刻,徹底從他的世界中被抹去了。

只剩下,絕殺的鼓點。

而巨蛋的空氣,也在這一刻,凝結到了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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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 27 章:冰冷的罰球線與絕殺傳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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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巨蛋的空氣,結冰了。

一萬一千名觀眾的聲浪,像是一堵無形的高牆,從四面八方朝著木質地板中央的那個瘦削身影擠壓而來。鼓譟、尖叫、咒罵、鋼鐵高工加油團整齊劃一的戰鼓聲,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擰成一股足以讓人耳膜發疼的巨大噪音。

但對陸聲而言,世界在這一秒,死了。

喀嚓。

他拇指指腹,輕輕將右耳耳機外側的降噪撥桿,往上,推到了底。

那是平時絕對不會碰觸到的最後一格。葉振雄曾經警告過他,那一格的降噪深度,會連自己的呼吸聲都一併抹去,會讓人徹底失去對外界的空間感,像是被活生生塞進深海最底層的潛水鐘裡。隊醫也說過,長時間開啟會讓內耳失衡。

可現在,陸聲需要這片絕對的死寂。

嗡——

像是有人用一把無形的橡皮擦,將整個巨蛋的色彩與聲音,一口氣全部擦掉。

萬人的噓聲,消失了。

鋼鐵高工板凳席歇斯底里的咆哮,消失了。

就連腳下球鞋與地板摩擦發出的尖銳聲響,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耳機深處傳來的一陣極為低沉、極為穩定的重低音脈衝。咚。咚。咚。每一下,都精準地砸在他的心臟上,與他的心跳完美地重疊、共振。接著,連心跳聲也漸漸淡去,只剩下視覺。

高幀率的視覺。

時間,被拉長了。

計分板上血紅色的數字,11.0,正以一種緩慢而殘酷的速度跳動著。66:65,聖德落後一分。對面那兩座由伊曼紐爾與大衛組成的黑色長城,正張開雙臂,像兩座移動的鋼鐵要塞,徹底封死了通往籃框的所有路徑。大衛咧著嘴,不斷用垃圾話噴著,即便聽不見,陸聲也能從他誇張的嘴型讀出來——「來啊,耳機小子,有種就來!」

但陸聲的眼裡,已經沒有人了。

只有地板的紋路,只有對手腳尖最細微的重心偏移,只有籃框,以及籃框之後,那即將歸零的時間。

這就是,靜音領域·三重天——絕殺禁區。

極度的冷酷,與極度的狂熱,在同一個軀殼裡燃燒。

場邊,葉振雄那張總是睡眼惺忪、看似漫不經心的老臉,此刻繃得死緊。他沒有大喊戰術,因為他知道,陸聲聽不見。他只是將雙手放在胸前,比出了一個聖德隊只有在最極端時刻才會使用的手勢——五指張開,然後狠狠握拳。

那是葉振雄在舊鐵盒裡,用了整整三個禮拜才讓這群孩子刻進肌肉裡的暗號。

意思是——清空一側,一對一,造犯規。

不要投三分,不要逞英雄。用最冰冷、最不講理的方式,把自己砸進去。

林子傑讀懂了。這個戴著護膝、額頭全是汗水的戰術大腦,立刻拖著疲憊的身軀,朝著弧頂跑去。他的聲音因為整場的指揮已經沙啞,卻還是對著陳界和替補上場、緊張到發抖的高一學弟大吼。

「拉開!全部拉開!弱邊清空!給陸聲清出來!」

陳界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帶著自己的防守者,往底角沉去。他的臉色依舊頹廢而冷漠,但那雙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陸聲的背影。只要陸聲被包夾,只要有一絲縫隙,他的三分手就已經飢渴難耐。

而坐在板凳最末端、頭上繃帶已經被鮮血染紅一半的阿克,根本不顧自己已經五犯離場,他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雙手圍在嘴邊,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那聲音大到青筋暴起。

「陸聲!幹爆他們!撞進去!」

張烈則站在陸聲身後一步的位置。他的右腳踝腫得像顆饅頭,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鑽心的刺痛。但他還是用那隻完好的左腳死死釘在地上,肩膀微微下沉,做出了要幫陸聲做一個幽靈掩護的假動作。他的嘴裡不斷噴出粗口,那是他表達信任最直接的方式。

「小聲仔!別他媽管他們!你的後面有我!給我碾過去!」

11秒。

陸聲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胯下換手的花俏動作,甚至沒有壓低重心的預備動作。就是那麼直接地,朝著右側,一步踩了出去。

靜音領域二重天賦予他的第一步爆發力,在三重天的加持下,變得更加恐怖。那不是人類該有的第一步,那像是獵豹撲向獵物前的肌肉壓縮到極限後的瞬間釋放。

鞋底與地板的接觸,發出了一聲被無限放大的、令人牙酸的「吱——」!

大衛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是鋼鐵高工最引以為傲的外圍大鎖,擁有接近職業球員的橫移速度,但他發現,自己竟然完全跟不上。他下意識地向右滑步,重心才剛移動,陸聲的肩膀就已經像是塗了油一樣,從他身體的左側穿了過去。

過了!

第一道防線,瞬間被撕裂!

全場驚呼。鋼鐵高工的禁區,立刻收縮。伊曼紐爾,那個身高兩百零三公分、體重破百的奈及利亞裔中鋒,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龐大的身軀如同山崩一般朝著陸聲補防而來。他的雙臂高高舉起,遮天蔽日,完全封死了所有上籃的角度。在他身後,大衛也回追而來,形成了一個絕對的包夾陷阱。

按照常理,這球已經死了。要嘛就是勉強拋投被火鍋,要嘛就是失誤。

但陸聲要的,就是這個陷阱。

他在高速行進中,眼神沒有絲毫閃躲,直直地撞向了伊曼紐爾的胸膛。那不是躲避,那是主動尋求碰撞。

三重天的視野裡,伊曼紐爾手臂下壓的軌跡,被放慢了數倍。陸聲看見了,看見了他因為害怕被吹犯規而下意識收了一點點的左手肘,也看見了他為了封蓋而提前起跳、雙腳已經離地的瞬間。

就是現在。

陸聲在空中,將球高高舉起,像是要做出一個極高難度的拉桿反手上籃。他的身體因為高速衝刺而向前漂移,伊曼紐爾龐大的身體根本來不及閃躲,兩個人在空中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

砰!

一聲悶響,即便在降噪的世界裡,陸聲也能感受到胸口傳來的、那股沉重的撞擊感。伊曼紐爾的手掌,狠狠地拍在了陸聲持球的小臂上。

球,沒有進。甚至沒有碰到籃框,直直地飛出了底線。

但,尖銳的哨音,劃破了巨蛋凝結的空氣。

嗶——!

裁判的右手高高舉起,左手用力地指向伊曼紐爾,做出打手犯規的手勢。同時,兩根手指高高舉起。

投籃犯規,兩次罰球!

整個鋼鐵高工的板凳席炸鍋了。他們的教練衝進場內,對著裁判咆哮,認為那是一個漂亮的封蓋,是陸聲自己撞上去的假摔。伊曼紐爾更是抱著頭,一臉不可置信,他不敢相信自己在最後時刻送給了對手最致命的禮物。

而聖德這邊,張烈第一個衝了上去,他完全不顧腳踝的劇痛,一把將倒在地上的陸聲從地板上拽了起來,用力地搖晃著他的肩膀,口水都快噴到他臉上了。

「幹得好!幹得漂亮啊陸聲!你他媽的就是個天才!冰塊天才!」

陳界也走了過來,他伸出拳頭,輕輕地在陸聲的胸口捶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充滿力量的笑意。

「就這樣。罰進去,我們就贏了。」

林子傑沒有慶祝,他只是快速地將隊友們全部拉到一起,圍成一個圈,聲音急促而清晰地佈置著罰球後的防守站位。

「阿哲,你去發球線兩側卡位,注意衝搶!陳界,你看住他們的射手!張烈,你腳不行就守弧頂,別讓他們輕易接球!」

只有陸聲,依舊安靜。

他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球褲上的灰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耳機裡的低頻脈衝,依舊穩定地跳動著。他的眼神,只是平靜地看向了那條距離籃框四點六公尺的、白色罰球線。

那條線,在此刻,是全世界最冰冷、也最孤獨的地方。

一萬人的噓聲,在此刻達到了頂點。鋼鐵高工的球迷們,全部站了起來,他們用盡全身力氣發出噓聲,有人揮舞著巨大的干擾氣球,有人在籃架後方瘋狂地跳動、揮手,試圖用視覺與聽覺的雙重暴力,來壓垮這個戴著耳機的瘦弱少年。

裁判將球傳給了陸聲。

籃球入手的觸感,粗糙而熟悉。

時間,停在7.2秒。

陸聲站在罰球線上,沒有立刻罰球。他只是將球抱在胸前,微微低著頭。汗水從他的下巴滴落,砸在光亮的地板上。在外人看來,他像是在承受巨大壓力而發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正在聆聽。

聆聽那條罰球線的呼吸。

他緩緩地拍了一下球。

咚。

再拍一下。

咚。

每一拍,都與耳機裡的心跳重疊。在絕對的安靜中,他能聽見籃球撞擊地板後,內部氣壓最細微的回彈聲。他能看見籃框上,那因為無數次投籃而變得有些鬆動的籃網,正隨著空調的氣流輕輕搖晃。

第一罰。

他舉起球,手腕輕輕一抖。

動作柔和得不像話,沒有一絲多餘的發力。籃球離開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極高、極為穩定的拋物線。整個巨蛋的空氣,彷彿都被這道弧線牽引著。

唰。

空心入網。清脆得像是刀鋒劃過絲綢。

66:66,平手。

鋼鐵高工的噓聲,出現了一絲短暫的停滯,隨即變得更加瘋狂、更加歇斯底里。他們知道,下一球,將決定生死。有人甚至朝著場內丟擲了紙屑,被工作人員迅速制止。

陸聲面無表情地接過裁判傳來的第二顆球。

他的手,很穩。穩得可怕。那不是沒有緊張,而是將所有的緊張,都壓縮、轉化成了指尖最精準的控制力。社恐少年在萬人注視下的恐懼,此刻,全部被那副小小的耳機,隔絕在另一個次元。

在這條罰球線上,他不是那個在教室裡連點名都不敢大聲答「有」的陸聲。

他是暴君。

是主宰這片禁區的神。

他再次拍球。

咚。咚。

抬頭,瞄準,屈膝,蹬地,出手。

所有的動作,一氣呵成,像是經過電腦精密計算後的完美複製。

第二顆球,再次離手。

這一次,球的弧線似乎比第一顆還要高一點點。在最高點,它彷彿停滯了一瞬間,映著巨蛋頂部刺眼的聚光燈。

然後,下墜。

唰!

又是空心!籃網甚至沒有劇烈地翻動,只是輕輕地、溫柔地泛起一陣白色的浪花。

67:66。

聖德,反超一分!

時間,還剩7.2秒!

「進了!兩罰全中!陸聲!陸聲在地獄般的壓力下兩罰全中!聖德高中反超了!」轉播台上的主播,聲音已經因為激動而完全沙啞、破音。

聖德的板凳席,徹底瘋狂。阿克不顧繃帶,直接將手中的毛巾狠狠砸向天空。替補球員們抱在一起又叫又跳。葉振雄那張老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深深的笑紋,他對著陸聲,緩緩地豎起了大拇指。

而遠在台北,透過手機直播觀看比賽的溫雅涵,緊緊摀住了嘴巴,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她身旁的方詩涵,已經拿起相機,快門按到幾乎要冒煙。

陸聲只是默默地退防。他沒有慶祝,沒有怒吼,只是拉了一下耳機,確保它還牢牢地戴在頭上。他的眼神,已經從籃框,轉移到了即將發球的對手身上。

比賽,還沒有結束。

鋼鐵高工叫了他們最後一個暫停。7.2秒,一分的差距,足夠完成一次絕殺。他們擁有前場發球的機會,他們的外籍生雙塔,可以在籃下執行最暴力的空接戰術。

暫停回來,巨蛋的燈光聚焦在邊線。

鋼鐵高工的後衛站在邊線外,手裡拿著球,眼神不斷掃視著場內。聖德擺出了區域盯人,林子傑和替補中鋒死死卡住伊曼紐爾,不讓他輕易接球。張烈拖著那條傷腿,死死地貼住了對方最準的射手陳威宇,手上的小動作不斷,嘴裡還噴著垃圾話。

「想接球?從我屍體上跨過去啊!」

陳界則像一道影子,遊走在傳球路線上,他的抄截嗅覺,在此刻被放大到了極致。

發球了!

鋼鐵的後衛一個高吊,試圖直接將球吊給已經在禁區深處卡好位置的伊曼紐爾!這是一個極其冒險、但也極其致命的傳球!只要讓那個巨漢接到球,以他的高度,聖德沒有任何人能阻止他完成扣籃絕殺!

球,在空中飛行。

伊曼紐爾已經起跳,他那巨大的手掌,已經張開,準備迎接這顆絕殺的餵球。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人影,從斜刺裡殺出!

是陸聲!

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判斷出傳球路線的。在三重天的視野裡,那顆球的飛行軌跡,被無限放慢、分解。他看見了發球者手腕抖動的角度,預判了球的落點。

他放掉了自己的防守者,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傳球的半空中,高高躍起!

啪!

指尖,碰到了球!

不是抄截,只是輕輕一點,將這顆原本精準無比的絕殺傳球,硬生生地改變了方向!

球被點飛了!飛向了中線附近!

「球被點掉了!陸聲破壞了絕殺傳球!」

時間,還剩3秒!雙方球員像是瘋了一樣,朝著那顆失去控制的籃球撲去。鋼鐵高工的射手陳威宇搶先一步碰到了球,他沒有時間調整,在身體失去平衡的情況下,朝著籃框的方向,胡亂地甩出了一記超遠三分!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絕望的、歪斜的弧線。

砰!

砸在籃框前沿,重重彈起!

林子傑死死卡住位置,不讓伊曼紐爾有補籃的機會。球高高彈起,最終,落在了陳界的手中!

陳界死死地將球抱在懷裡,像是抱住了全世界。

而就在此時——

嗶———!

刺耳的終場哨音,響徹全場。

時間,走完了。

67:66。

聖德高中,贏了。

死寂了一秒鐘後,聖德板凳席所有人,不分先發替補,不分教練與球員,全部衝進了場內。張烈第一個瘸著腿,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一般,狠狠地跳到了陸聲的背上,對著他的耳機大吼大叫,即便他知道陸聲聽不見。

「我們贏了!我們他媽贏了!八強!我們是八強了!」

阿克頂著滿頭的血繃帶,抱著林子傑又哭又笑。陳界依舊抱著那顆球,只是眼眶,已經紅了。

陸聲站在原地,被隊友們簇擁著、搖晃著。他緩緩地,摘下了那副伴隨他走過地獄的降噪耳機。

瞬間,潮水般的聲浪,排山倒海地灌入他的耳朵。

那是隊友的哭喊,是對手不甘的嘆息,是全場觀眾震耳欲聾的驚呼與掌聲。

他有些不適應地皺了皺眉,隨即,被張烈用力地將頭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大螢幕上,打出了最終的戰績與排名。聖德高中,以複賽分組第二的成績,正式鎖定全國八強!

高雄巨蛋的穹頂,燈光璀璨。

而在台北的某間豪華辦公室裡,簡兆威看著電視轉播的畫面,手中的紅酒杯,被他無聲地捏碎,暗紅色的酒液與玻璃碎渣,一同滴落在昂貴的地毯上。他的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同一個時間,帝皇御德高工那座如同皇宮般的訓練館裡,剛結束重量訓練的雷豪,正用毛巾擦著汗,看著電視上那個被隊友們高高拋起的、戴著耳機的瘦弱身影。

他那張總是充滿傲慢與不屑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感興趣的、殘忍的笑容。

他拿起手機,傳了一封簡訊給教練。

「教練,八強賽,我要打聖德。」

「我要親手,把那個耳機,從他頭上拔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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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 28 章:八強誕生,舊鐵盒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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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巨蛋的燈光還沒有完全熄滅。

那座懸掛在穹頂正中央的巨型螢幕,依舊定格在最後的比分上。

聖德高中 67 :66 鋼鐵高工。

計分板上的數字,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在每一個聖德隊員的視網膜上,也燙在每一個透過轉播守在螢幕前的聖德師生心裡。

陸聲站在原地,被隊友們簇擁著、搖晃著。他緩緩地摘下了那副伴隨他走過地獄的降噪耳機。

嗡——

潮水般的聲浪,在那一瞬間決堤。

外界的聲音回來了。

隊友嘶啞的哭喊、對手不甘的嘆息、觀眾席上那如同海嘯般此起彼落的驚呼、球鞋摩擦地板殘留的尖銳尾音、還有記者快門瘋狂跳動的喀嚓聲,全部一股腦地灌進他那許久未曾真正敞開的耳朵裡。

他有些不適應地皺了皺眉,耳膜被震得發疼,心臟也跟著那混亂的聲浪狂跳。但這一次,他沒有再急著把耳機戴回去。

一隻粗糙有力的大手,用力地將他的頭按在了肩膀上。

是張烈。

這個平時總是咧嘴大笑、用髒話當作標點符號的隊長,此刻眼眶通紅,鼻涕都快流出來了,卻還是用盡全身力氣吼著,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聽到了嗎?陸聲!你他媽聽到了嗎!我們是八強!我們他媽是全國八強了!」

陸聲被他勒得有點喘不過氣,瘦弱的身子晃了兩下,卻沒有掙扎。他抬起頭,看著張烈那張被汗水和淚水糊滿的臉,又看向旁邊——阿克頂著滿頭被血染紅的繃帶,一手抱著林子傑,一手抱著陳界,又哭又笑,像個兩百公斤的孩子;林子傑那副永遠冷靜理智的眼鏡已經歪了,鏡片上全是霧氣,他卻扶著阿克,笑得肩膀直抖;陳界依舊緊緊抱著那顆決戰用球,指節因為太過用力而發白,只是那雙總是冷漠頹廢的眼睛,此刻紅得像兔子。

還有場邊,那個總是溫柔堅韌的溫雅涵經理,已經哭得蹲在了地上,雙手摀著嘴,卻還是止不住肩膀的顫抖。葉振雄那個看門老頭,背著手站在通道口,佝僂的背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極淡、卻無比欣慰的笑。

陸聲的視線有些模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最後,他只是用力地、非常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一個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動作。

但張烈看見了。所有人都看見了。

那個在場下連跟便利商店店員說謝謝都會結巴到臉紅、在網咖角落戴著耳機就能躲上一整天、交流只敢透過通訊軟體打字的幽靈少年,在這一刻,用一個點頭,回應了整個世界的喧囂。

——

消息傳回台北的速度,比高鐵還快。

幾乎就在終場哨音響起的同一秒,聖德高中那座被學生們戲稱為「舊鐵盒」的老舊體育館外,那台老舊的電視牆前,就炸開了。

高三忠班的導師原本還在教室裡盯著自習,下一秒就聽見走廊上傳來根本不像是高中生能發出的尖叫。

「贏了!聖德贏了!」

「六十七比六十六!陸聲罰球絕殺!他媽的太神了!」

「八強!我們進八強了!舊鐵盒不用拆了!」

整棟教學大樓,像是被投入了一顆震撼彈。原本安靜的晚自習瞬間瓦解,學生們衝出教室,衝到走廊上,衝到中庭,拿著手機大聲播放著剛剛轉播的最後十一秒重播。有人把書本往天上拋,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就連平時最嚴肅的教務主任,也站在二樓的欄杆邊,摘下眼鏡,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董事會的臨時會議室裡,氣氛卻像是另一個世界。

簡兆威坐在長桌的主位上,面前那台七十五吋的液晶電視,還停留在陸聲穩穩罰進第二球、面無表情回防的特寫畫面。

他手中的那只勃根地紅酒杯,已經被他無聲地捏碎了。暗紅色的酒液混著細碎的玻璃渣,一滴一滴地落在價值數十萬的波斯地毯上,暈開一片刺眼的紅。

他的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簡董事……」一旁的校長擦著冷汗,聲音都在抖,「這個……這個結果,我們也沒想到……按照校章第三十七條附則,任何社團若能在全國性賽事中取得八強以上成績,校方不得以任何理由無故廢止……這是當年創校董事長親自定下的鐵律……」

「我知道。」簡兆威的聲音很輕,卻冷得像冰,「不用你來提醒我。」

他猛地站起身,將手中的玻璃碎渣狠狠砸進菸灰缸。

下週一強拆舊鐵盒、丈量改建為電競館的計畫,在全校師生沸騰的輿論、以及校友會和家長會連夜發起的聯署抗議下,被迫暫緩。一封由溫雅涵的父親、也就是聖德校友會會長親自擬寫的存證信函,在當晚十一點就送到了董事會的信箱。信裡只有一句話——「請董事會,遵守校章,尊重孩子們用血汗換來的榮耀。」

簡兆威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燈火通明的校園,看著那座破舊卻在此刻燈光大亮的「舊鐵盒」,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的算計。

打進八強?很好。那就讓你們在八強賽裡,被帝皇御德那群真正的菁英,徹底碾成粉末。到時候,我看你們還有什麼臉,守著那個破爛鐵盒。

——

隔天下午,聖德五虎搭乘的高鐵,緩緩駛入台北車站。

他們原本以為,經歷了高雄那場地獄般的血戰,迎接他們的會是疲憊與安靜。卻沒想到,當他們拖著痠痛到快要散架的身體、推著行李走出剪票口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月台上,擠滿了人。

不是零星的幾個同學,而是數百名穿著聖德高中制服的學生、老師,甚至還有許多舉著手寫加油牌的家長與校友。他們拉起了一條巨大的紅布條,上面用歪歪扭扭卻無比用力的字寫著——「歡迎回家!聖德英雄!全國八強!」

「學長!張烈學長!你超帥的!」

「阿克!你的頭還好嗎!繃帶超猛的!」

「陳界學長!那個三分球我重播了一百次!」

歡呼聲、尖叫聲、掌聲,像海浪一樣一波波湧來。張烈這個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隊長,居然被這陣仗嚇得後退了半步,隨即又咧開嘴,舉起手大聲回應,享受著這遲來了整整三年的英雄待遇。阿克更是直接把行李一丟,張開雙臂就跟幾個學弟抱在一起,林子傑則是推了推眼鏡,有些不好意思地對著拍照的同學們比了個耶。陳界依舊酷酷地把手插在口袋裡,但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

而陸聲,下意識地就往張烈的身後縮了半步。

他的手指,已經摸到了口袋裡的降噪耳機。那是他的鎧甲,他的避風港。只要戴上,整個世界的喧囂就能被隔絕在外。

可是,就在他的指尖碰到耳機金屬外殼的瞬間,他猶豫了。

他看見溫雅涵正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對著他用力地揮手,眼裡全是鼓勵。他看見葉振雄老頭遠遠地站在柱子後面,對他輕輕點了點頭。他看見那些陌生的學弟妹們,舉著寫有他名字的牌子,上面還畫了一個可愛的耳機圖案,滿臉通紅地喊著他的名字。

「陸聲!陸聲!靜音暴君!」

那聲音,一點也不刺耳。

他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把手從口袋裡拿了出來。

沒有戴上耳機。

他站在原地,任由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對著那群為他歡呼的同學們,非常緩慢、卻非常清晰地,點了一下頭。

很輕的一個點頭。

卻讓整個喧鬧的月台,出現了一瞬間奇妙的安靜,隨即,爆發出比剛才更加熱烈、更加溫暖的掌聲與歡呼。

溫雅涵的眼淚,一下子又湧了出來。

張烈一巴掌拍在陸聲的背上,力道大得讓他一個踉蹌,卻笑得比誰都大聲:「幹得好!臭小子!」

陸聲被拍得往前走了兩步,低著頭,耳朵紅得快要滴血,卻沒有再躲。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雖然還是很快,卻不再是因為恐懼和焦慮而狂跳。那是一種溫熱的、被什麼東西緊緊包裹住的、安心的鼓動。

就像他在「靜音領域·二重天」裡,聽見籃球與心跳共振時的感覺一樣。只是這一次,與他共振的,是整個團隊、整個學校的心跳。

——

夜晚的「舊鐵盒」,沒有因為勝利而變得嶄新。它依舊破舊,牆皮依舊剝落,鐵皮屋頂被風吹得咯吱作響,地板也依舊有幾處坑窪。

但它活了過來。

今晚的舊鐵盒,燈火通明。沒有訓練,沒有戰術板,只有最純粹的慶祝。溫雅涵和幾個女同學不知道從哪裡搬來了兩箱運動飲料和一大袋鹽酥雞、滷味,阿克早就迫不及待地撕開包裝,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喊著「這才是慶功宴啦!」林子傑難得沒有分析數據,而是安靜地坐在場邊,看著隊友們打鬧,眼神溫和。陳界靠在牆邊,手裡拿著一罐冰啤酒——是葉振雄破例允許的——輕輕地跟張烈碰了一下。

陸聲坐在角落的板凳上,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奶茶。那是溫雅涵特地為他買的,少糖、去冰,剛好是他能接受的溫度。他小口小口地喝著,聽著隊友們的笑鬧聲,沒有戴耳機,卻也不覺得吵了。

葉振雄拄著掃把,慢慢地走到球場中央。

少年們漸漸安靜下來,看向這個平時寡言的看門老頭。

老頭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只是用掃把柄,輕輕敲了敲那塊被阿克的血染紅過、如今已經被擦拭乾淨的地板。

「地板,還是這塊地板。」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鐵盒,也還是這個鐵盒。但從今天起,它不一樣了。」

他抬起頭,看向每一個少年。

「因為你們,讓它有了心跳。」

一句話,讓幾個大男孩的眼眶,又一次紅了。

張烈用力地抹了一把臉,大聲吼道:「那就讓它的心跳,再跳得久一點!全國八強不是終點!我們要讓這個破鐵盒,一直響下去!」

「一直響下去!」阿克舉起雞腿大喊。

少年們的手,再一次疊在了一起。這一次,不再是為了絕境中的求生,而是為了守護這份失而復得的奇蹟。

陸聲也伸出了手,輕輕地搭在了最上面。他的手有點涼,卻很穩。

就在這時,舊鐵盒那扇總是卡住的鐵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一個穿著俐落襯衫、背著相機包、眼神銳利的年輕女子站在門口。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馬尾俐落,臉上帶著一種屬於記者的敏銳與正義感。

是方詩涵,《體育週報》的王牌記者。

她舉起手中的相機,對著這群剛剛創造奇蹟的少年們,露出了一個溫和卻充滿力量的笑容。

「抱歉,打擾了。」她輕聲說,「我是方詩涵。請問,我可以為你們,寫一個故事嗎?一個關於耳機、關於鐵盒、關於一群不被看好的孩子,如何讓整個台灣聽見他們心跳的故事。」

舊鐵盒裡,溫暖的燈光灑在每一個少年的臉上。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網路世界裡,一篇名為《耳機裡的暴君:聖德高中的無聲奇蹟》的深度專題報導,已經在方詩涵的筆下悄然成形,即將在明日的清晨,引爆整個台灣的籃球圈。

與此同時,台北另一端的帝皇御德高工,那座如同皇宮般的現代化訓練館裡,雷豪正赤裸著上身,對著沙包一拳又一拳地轟擊。每一次重擊,都發出沉悶的巨響。

他的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剛剛收到的方詩涵報導的預告標題。

他停下動作,拿起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看著那個標題,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興奮的弧度。

「無聲奇蹟?」他低聲喃喃,聲音裡滿是輕蔑與期待,「很快,我就會讓你們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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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 29 章:記者方詩涵的獨家報導

本章登場

舊鐵盒的鐵門被推開時,發出了一聲年久失修的尖銳呻吟。

傍晚的夕陽斜斜地切進這座被遺忘的體育館,將空氣中飛舞的灰塵照得像是金色的雪。球場上,那顆剛打完八強門檻戰的籃球還靜靜地躺在中圈,上面沾著阿克繃帶滲出的暗紅血跡,與地板上汗水乾涸後留下的白色鹽痕。

門口站著的女子,讓原本因為勝利而喧鬧的空間,瞬間安靜了半拍。

她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米白色襯衫,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下身是深藍色牛仔褲與一雙早已磨出痕跡的帆布鞋。背後是一個裝得鼓鼓的相機包,肩帶因為長期負重而有些脫線。她的馬尾紮得很高,臉上沒有濃妝,只有長時間熬夜趕稿留下的淡淡黑眼圈,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得像是要直接看進人的心底。

張烈下意識地往前跨了半步,用他那寬厚的肩膀,半遮住了縮在最後面的陸聲。這是他的本能。只要有陌生人靠近,張烈就是陸聲最厚實的人牆。

「妳是誰?」張烈的語氣帶著剛打完硬仗後的沙啞與警戒,眉頭緊緊皺起,「這裡是球隊休息時間,不接受採訪。」

這幾個月來,想看聖德笑話的媒體太多了。那些扛著攝影機來的記者,問的永遠是同一個問題:「請問今年被廢部之後,球場真的要改成電競館嗎?」「聽說你們連一套像樣的客場球衣都湊不齊,是真的嗎?」張烈對那種帶著同情、卻又隱藏著輕蔑的眼神,深惡痛絕。

方詩涵卻沒有因為被擋住而退後。她只是將手中的相機輕輕放下,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她看了一眼張烈身後,那個戴著黑色主動降噪耳機、即使在休息時間也不曾摘下的瘦削少年,又看了一眼坐在板凳上、一邊喘氣一邊用冰袋敷著膝蓋的阿克,以及靠在牆邊、眼神雖然頹廢卻始終沒有離開籃框的陳界。

「抱歉,打擾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帶著一種長期在吵雜球場邊養成的、能讓人聽進去的穿透力,「我是《體育週報》的方詩涵。我不是來問你們什麼時候要被廢部的。」

她頓了頓,露出了一個溫和,卻充滿力量的笑容。

「請問,我可以為你們,寫一個故事嗎?一個關於耳機、關於鐵盒、關於一群不被看好的孩子,如何讓整個台灣聽見他們心跳的故事。」

一直躲在張烈身後的陸聲,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他聽見了。即使隔著降噪耳機開啟的微弱底噪,他還是聽見了「耳機」兩個字。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在球場上如同野獸般兇狠、能在萬人噓聲中精準捕捉對手重心偏移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不安與惶恐。他下意識地將耳機的頭樑又往下壓了壓,彷彿想把自己更深地藏進那個無聲的世界裡。

溫雅涵在這個時候輕輕走了出來。她是聖德籃球隊的經理,也是這支球隊在董事會面前唯一的盔甲。她對著方詩涵點了點頭,眼神裡有著同為女性的理解與審視。

「方記者,久仰大名。」溫雅涵輕聲說,「你的那篇《被遺忘的甲組:資源分配下的基層籃球》,我看了三次。」

方詩涵有些意外,隨即眼中的光芒更亮了。「妳記得那篇?」

「我記得妳在結尾寫的那句話。」溫雅涵看了一眼這座破舊的舊鐵盒,鐵皮屋頂在風中發出細微的震動,牆角的置物櫃甚至還用鐵絲綁著才不會倒塌,「妳說,台灣的籃球,從來不是少了天才,而是少了讓天才長大的土壤。」

就是這句話,讓方詩涵決定推開這扇門。而也是這句話,讓溫雅涵決定讓她留下來。

那個夜晚,舊鐵盒的燈光一直亮到凌晨一點。

沒有制式的記者會,沒有閃光燈。方詩涵只是席地而坐,將錄音筆放在佈滿刮痕的木質地板上,和每一個少年聊天。或者說,是聽他們聊天。

張烈話最多,也最衝。他講到激動處會直接站起來,揮舞著拳頭,講述他們如何在沒有冷氣的舊鐵盒裡,頂著三十五度的高溫練到中暑,講述阿克如何在沒有防護墊的籃架下,一次又一次地衝搶籃板,摔得全身是傷。

「我們才不是什麼雜牌軍!」張烈紅著眼眶吼道,「我們只是沒有錢,但我們的汗沒有比那些貴族學校少流一滴!」

阿克憨厚地笑著,露出他因為剛剛包紮而顯得有些滑稽的繃帶頭,樂天地說:「痛喔?痛一下就過了啦!教練說,籃板球就是用命去換的,我的命很硬啦!」但當方詩涵問起他家裡,阿克沉默了很久,才小聲說,他阿美族的部落裡,老人家都以為他來台北是打工,根本不敢讓家人知道他為了打球,差點連學費都繳不出來。

陳界是最難採訪的。他全程抱著膝蓋坐在角落,話很少。直到方詩涵問他,為什麼受了那麼重的傷,還要回來。

他抬起頭,那雙總是半瞇著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光。他沒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三分線外,接過林子傑傳來的一顆球。沒有熱身,沒有瞄準,甚至沒有屈膝太深,他就那樣以一個極度不標準、卻又流暢到極致的姿勢,將球投了出去。

唰!

空心入網的聲音,在寂靜的鐵盒裡清脆得像是玻璃碎裂。

「因為,」陳界接住彈回來的球,聲音沙啞卻堅定,「只有在這裡,我投進的球,有人會為我大喊。」

林子傑則像是一台精密的電腦。他攤開自己那本寫滿了密密麻麻數據與戰術圖的筆記本,上面詳細記錄著陸聲每一種切入路線的成功率、陳界在不同角度的投籃熱區、以及阿克每一次卡位後的籃板落點。他推了推眼鏡,冷靜地分析:「我們的溝通是有缺陷的,所以我們必須用數據和預判來彌補。陸聲聽不見,但我們必須讓他看見。」

而葉振雄,那個平時只會默默在場邊掃地、遞水的看門老頭,只是默默地為每個人倒了一杯熱茶。輪到他時,他只說了一句話:

「籃球啊,從來不是用嘴巴打的。是用心。」

最後,方詩涵將目光投向了那個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一句話的少年。

陸聲縮在最角落的摺疊椅上,膝蓋緊緊併攏,手指死死地絞著耳機的耳罩。他的頭低得很深,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溫雅涵想幫他解圍,卻被方詩涵輕輕搖頭制止。

方詩涵沒有打開錄音筆,也沒有拿出筆記本。她只是學著陸聲的樣子,輕輕地坐在了他身旁的地板上,從自己的背包裡,拿出了一副和陸聲同款的黑色主動降噪耳機。

她當著陸聲的面,戴上了它,並且按下了那個小小的降噪按鈕。

嗡——

世界,瞬間安靜了。

舊鐵盒外呼嘯的風聲、遠處馬路上的車流聲、隊友們低沉的呼吸聲,全部消失了。只剩下自己胸腔裡,那一聲又一聲,被無限放大的心跳。

咚。咚。咚。

方詩涵閉上眼睛,感受著這種絕對的孤獨與絕對的專注。她終於明白了。

過了大約一分鐘,她摘下耳機,輕聲對著陸聲說,聲音小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很吵,對不對?外面的世界。」

陸聲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震驚。他看著方詩涵,彷彿看見了一個能理解他那座無聲孤島的人。過了很久,他才用一種比蚊子還小的聲音,結結巴巴地擠出幾個字。

「……很、很吵……所以、所以要……關掉……」

「那在耳機裡呢?」方詩涵又問。

陸聲的眼神,在這一刻變了。那種社恐的怯懦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球場上才會出現的、冰冷的狂熱。他的手指,不再顫抖。

「……在裡面……很安靜……安靜到……可以聽見……籃球在……呼吸……」

方詩涵的眼眶,瞬間紅了。她沒有再問任何問題。她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所有答案。

隔天清晨六點整。當大多數高中生還在捷運上打瞌睡、當上班族剛在超商買完咖啡時,《體育週報》的官方網站、臉書粉絲專頁、以及與其合作的所有網路平台,同時推送了一篇文章。

標題用的是最粗厚的黑體字,佔據了整個首頁版面。

《耳機裡的暴君:聖德高中的無聲奇蹟》

副標題是:當全世界都在尖叫,他選擇關掉聲音,然後,撕裂全世界。

文章沒有使用任何譁眾取寵的標題黨手法。方詩涵用她最擅長的、冷靜而克制的白描筆法,分成了三個章節,講述了這個故事。

第一章,名為《無聲的暴君》。她沒有將陸聲塑造成一個勵志的悲情英雄,而是如實地描寫了他的重度社交恐懼,描寫了他如何在便利商店結帳時會因為要和店員說話而手心冒汗、如何在課堂上被老師點名時會臉色發白到無法言語。她寫了那副耳機,不是一個道具,而是他的盔甲,是他的避難所。然後,她用極具衝擊力的文字,對比了場下那個連「謝謝」都說不完整的幽靈,與場上那個一旦戴上耳機、按下靜音領域的開關,就化身為以疾風雷霆之勢撕裂防線的暴君。文中甚至詳細描述了「靜音領域·一重天」那種將萬人喧囂化為死寂戰術地圖的視覺感,以及「二重天」中心跳與運球共振的野獸爆發。

第二章,名為《鐵盒裡的雜牌軍》。她寫了那座名為「舊鐵盒」的體育館,寫了會漏雨的屋頂、寫了用膠帶纏了又纏的籃球、寫了張烈們如何在沒有防護員、沒有營養師、甚至沒有一套完整替補陣容的情況下,用最土法煉鋼的方式,磨練著他們的意志。她沒有美化貧窮,她只是讓讀者看見,在貧窮之上,那群少年是如何用熱血,讓生鏽的鐵盒重新發光。

第三章,名為《我們還在》。最後,她將鏡頭對準了溫雅涵在董事會上據理力爭的疲憊身影,對準了葉振雄那句「籃球是用心打的」,對準了那群少年在贏下鋼鐵高工後,沒有狂歡,只是默默相擁、淚流滿面的畫面。

文章的結尾,是一張照片。不是他們勝利後高舉獎盃的照片,而是方詩涵在離開前,用相機捕捉到的一幕:陸聲一個人留在空無一人的舊鐵盒裡,反覆練習著一個最簡單的胯下運球。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而他耳機的指示燈,在昏暗中,閃爍著微弱卻堅定的光。

這篇文章,像一顆深水炸彈,投入了台灣平靜的籃球圈。

起初,只是在籃球愛好者的同溫層裡轉傳。但很快,那種真實到近乎殘酷、卻又熱血到讓人鼻酸的力量,穿透了同溫層。

批踢踢的HBL版,整天被洗版,推文以每秒數則的速度暴增。

「幹,看哭了……原來聖德不是爛,是窮到爛還這麼強……」

「那個陸聲的故事也太揪心了吧,社恐+暴君的反差,直接圈粉!」

「舊鐵盒加油!拜託讓他們打下去!」

迪卡上的高中生們,更是將這篇文章奉為聖經。無數的高中生在底下留言,貼出自己學校那同樣破舊的球場,寫著「我們也是雜牌軍,但我們也想贏一次」。

影片平台上,有熱心的網友將聖德對決鋼鐵高工最後一分鐘的模糊直播片段,配上了方詩涵文章中的文字,做成了精剪影片。陸聲最後那記點掉空接的防守,被慢動作重播了數十萬次,彈幕上滿是「靜音領域開啟!」的驚呼。

輿論的發酵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甚至連平時不關心高中籃球的社會大眾,都被這個關於「缺陷與熱血」的故事所打動。多家主流媒體跟進報導,教育部體育署的官員更是公開點名,稱讚聖德高中的故事是「十二年國教適性發展的最佳體現」。

壓力,瞬間來到了聖德高中董事會那邊。簡兆威在辦公室裡,看著網路上一面倒支持聖德的聲浪,臉色鐵青得像是豬肝。他原本計畫在八強賽前就以「校務評鑑」為由,強行凍結籃球隊預算的公文,此刻已經成了一張廢紙。他接到了好幾通來自校友與家長會的關切電話,言詞雖然客氣,但句句都在敲打他:現在廢部,就是和全台灣的民意作對。

而就在聖德籃球隊因為這篇報導而被推上風口浪尖的同時,另一件讓所有少年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一通電話,打到了溫雅涵的手機上。

來電顯示是一家名為「永宸運動科技」的本土運動品牌。這是一家近年來以高品質平價球鞋與專業訓練器材崛起的台灣品牌,創辦人本身就是一名狂熱的籃球愛好者。

「溫同學妳好,」電話那頭的聲音溫和而有力,「我們董事長看了方記者的報導,整晚沒睡。他說,他在那群孩子身上,看見了台灣籃球最原始的樣子。我們想請問,聖德高中籃球隊,是否願意接受我們全額的器材與訓練贊助?」

溫雅涵握著電話,整個人都愣住了。

三天後,一輛印著「永宸運動科技」標誌的貨車,緩緩駛進了聖德高中的校園,直接開到了那座破舊的舊鐵盒門口。

當貨車的後車廂被打開時,所有隊員都發出了不敢置信的驚呼。

嶄新的、符合國際賽事標準的客製化球衣與球鞋,每個人的名字與號碼都用燙金印在背後;全新的高密度防撞護墊,被仔細地安裝在籃架的每一根支柱上;一台要價數十萬的智慧發球機與投籃軌跡分析儀,被推進了球場角落;甚至,還有一整箱最頂級的、與陸聲同款但卻是最新一代的主動降噪耳機。

「這……這是給我們的?」阿克抱著一雙全新的籃球鞋,聲音都在顫抖。他從國中到現在,從來沒有穿過一雙真正合腳的全新球鞋。

張烈用力地拍著那嶄新的護墊,眼眶有些濕潤。陳界則是默默地拿起那台投籃分析儀的說明書,指尖輕輕滑過那些精密的數據圖表。

林子傑推了推眼鏡,冷靜的聲音裡也多了一絲波動:「有了這個,我們的擋拆效率至少可以提升三成。」

而陸聲,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箱耳機。他拿起其中一副,輕輕戴上。那一瞬間,更純粹、更徹底的安靜包裹了他。新耳機的降噪深度,遠超他用了兩年的舊款。他甚至能聽見自己血液在血管中流動的聲音。

溫雅涵站在一旁,看著少年們臉上那種混雜著驚喜與不真實的表情,忍不住轉過頭,悄悄擦去了眼角的淚水。她知道,這不僅僅是器材的改善,這是整個社會,對他們這群不被看好的孩子,最溫柔的肯定。

舊鐵盒,在這一刻,第一次有了那麼一點點,像樣的「強隊根據地」的模樣。

然而,童話的溫暖,並沒有持續太久。

就在永宸運動科技宣布贊助聖德的記者會當天下午,另一場更高規格、閃光燈更加刺眼的記者會,在台北市中心的五星級飯店宴會廳裡同步舉行。

那是HBL八強賽前的官方造勢記者會,八支晉級全國八強的球隊隊長與教練悉數到場。而全場的焦點,無疑是坐在最中央、身穿帝皇御德高工那套如同皇室制服般華麗球衣的男人——雷豪。

他身高超過一米九五,肩膀寬闊得像是兩扇門板,即使只是穿著西裝外套,也能看見底下那一塊塊如同花崗岩般隆起的肌肉。他的臉龐俊朗而充滿侵略性,眼神睥睨,彷彿在場的所有人,都只是他的陪襯。

在記者會的自由提問環節,一名顯然是被授意過的記者,舉手發問,問題尖銳而直接。

「雷豪同學,請問你怎麼看待最近網路上那篇關於聖德高中的報導?有許多球迷認為,聖德高中今年很有機會挑戰你們帝皇御德的衛冕冠軍地位,你對此有什麼回應?」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雷豪身上。坐在台下的方詩涵,也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筆。

雷豪先是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宴會廳,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用一種極度傲慢、將籃球視為資本遊戲的口吻,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子彈,精準地射向遠在舊鐵盒裡的聖德眾人。

「報導?我看了。寫得很感人。」雷豪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耳機裡的暴君?無聲奇蹟?我承認,行銷做得很成功。讓一群本來該在預賽就回家的雜牌軍,享受了一下當主角的感覺。」

他頓了頓,眼神驟然變得冰冷而銳利,如同盯上了獵物的猛禽。

「但是,」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絕對的自信與壓迫感,「這裡是HBL八強。不是什麼勵志小說的舞台。籃球,從來都是菁英與資本的遊戲。靠著一時的熱血和媒體的同情,或許能偷走一場勝利,但想要走得更遠?你們還差得遠。」

他對著鏡頭,一字一句地,發出了他的戰帖。

「我會在八強賽裡,親自讓聖德明白,什麼叫做真正的豪門底蘊。我會讓他們知道,他們引以為傲的『靜音領域』,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不過是一個笑話。到時候,我會讓整個舊鐵盒,連同他們那可笑的耳機一起,徹底安靜下來。那種安靜,才是真正的安靜。」

現場一片譁然。閃光燈瘋狂閃爍。

坐在電視機前收看直播的聖德五虎,每個人的拳頭都已緊緊握起。張烈氣得直接將手中的水瓶捏到變形,阿克發出低沉的怒吼,陳界的眼神冷得像冰,而林子傑的臉色則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只有陸聲,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螢幕上雷豪那張傲慢的臉,然後,緩緩地戴上了那副全新的、永宸贊助的頂級降噪耳機。

他按下了開關。

嗡——

世界,再次陷入死寂。但這一次,死寂之中,那顆狂暴的心跳,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跳得更加劇烈,更加響亮。

咚!咚!咚!

那是暴君被激怒的戰鼓。

而在HBL官方網站上,八強單循環賽的魔鬼賽程表,也在同一時間悄然更新。七天,七場硬仗。聖德的第一個對手,與最後一個對手的名字,被血紅色的字體標示了出來。

那個名字是——帝皇御德高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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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 30 章:八強單循環賽,魔鬼賽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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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世界安靜了。

電視螢幕裡,雷豪那張充滿侵略性的臉還在無聲地開闔著嘴巴,背後的閃光燈像是無聲的煙火,一下一下炸開。但陸聲已經聽不見了。

全新的永宸降噪耳機將一切喧囂徹底隔絕,只剩下他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像是一面被重槌狠狠敲擊的戰鼓。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沉,一下比一下重。

坐在客廳地板上的張烈猛地轉過頭,他看見陸聲低著頭,雙手死死扣著耳機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副耳機是今天下午才送到的,永宸科技的最新旗艦款,消噪深度比他之前那副破舊的黑色耳機強了整整一倍,戴上去的瞬間,真的會有種被世界拋棄的錯覺。

可是此刻,張烈卻覺得陸聲不是被世界拋棄,而是他主動把整個世界都關在了門外,只把那個叫雷豪的男人,關在了他的領域裡。

「陸聲。」張烈壓著怒火,聲音有點啞,「你聽見他說什麼了嗎?他說要讓我們徹底安靜下來。」

陸聲沒有回答。他的頭更低了,耳機裡傳來的低頻嗡鳴與他的心跳完美重疊。每一次心跳,都讓他的指尖微微發麻。

那是憤怒。那是被輕視之後,最純粹、最原始的憤怒。

陳界靠在牆邊,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神冷得像結了霜的籃板玻璃。「他不是在嗆聲,」陳界淡淡地說,語氣卻比任何人都冷,「他是在陳述事實。在他眼裡,我們就是走到八強來當砲灰的。」

阿克那張總是帶著笑意的臉此刻漲得通紅,他碩大的拳頭狠狠砸在榻榻米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砲灰個屁啦!我們從舊鐵盒打到現在,哪一場不是把對方當豪門在打?他以為他是誰啊!泰山還是南山?我們連鋼鐵高工都宰掉了,還怕他一個御德?」

「阿克,冷靜。」林子傑的聲音永遠是隊上最冷靜的那一個,他推了推眼鏡,筆電的螢幕上正亮著HBL官方剛剛更新的賽程表。「對方有資格說這種話。因為數據上,他們確實有底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張被血紅色字體標示的賽程表上。

HBL高中籃球聯賽,男子組八強單循環賽。

賽制殘酷得令人頭皮發麻。

八支球隊,七天,七場比賽。沒有淘汰賽的一戰定生死,沒有敗部復活的僥倖,每一場都是積分,每一場都會計入最終的排名。只有積分前四名的球隊,才能挺進最終的四強小巨蛋決賽。也就是說,從第一天開始,你就不能輸,你輸掉的每一場,都可能成為壓垮你的最後一根稻草。

而更殘酷的是賽程的密度。

「七天七戰,」林子傑的指尖劃過螢幕,聲音凝重,「平均一天一場,沒有任何喘息的空間。HBL官方把地點全部設在台北體育館跟板橋體育館,等於是要我們在整個大台北地區不斷地移動、比賽、恢復、再比賽。這不只是技術的考驗,這是體能、是板凳深度、是醫療團隊、是整個後勤資源的總體戰。」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剛剛還因為憤怒而沸騰的聖德休息室裡。

聖德最缺的,就是板凳深度。

葉振雄教練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從門外走了進來。他看起來還是那副隨和寡言的看門老頭模樣,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卻藏著看透一切的精光。他把一疊印出來的賽程表輕輕放在桌上。

「都看到了?」葉振雄的聲音沙啞,「第一天,高苑工商。第二天,能仁家商。第四天,帝皇御德高工。」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讓那個名字在空氣中沉澱。

「高苑跟能仁,都是傳統的快攻球隊,他們的先發五人或許沒有御德那麼可怕,但他們的板凳,可以排出整整兩套先發等級的陣容。他們會用跑不死的體能,活活把你們拖垮。」

溫雅涵抱著一大箱運動防護用品走了進來,裡面全是新的肌貼、冰敷袋、滾筒與能量果膠。那是方詩涵的報導引來的第一筆民間小額贊助買來的,雖然不多,但已經是聖德這幾年來最「豪華」的物資了。她溫柔地看了一眼每個隊員,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所以,接下來的七天,你們的身體,就是我的戰場。任何一點痠痛、任何一點不對勁,都必須立刻告訴我。在魔鬼賽程裡,一個小小的抽筋,都可能變成整季報銷的大傷。」

沒有人說話。舊鐵盒裡的空氣,第一次因為「未來」而變得如此沉重。

陸聲緩緩摘下了耳機。外界的聲音重新湧入,有點刺耳。

他拿起手機,笨拙地打下一行字,然後把螢幕舉給大家看。

【那就一場一場贏下來。】

字很小,卻像一顆釘子,狠狠釘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張烈看著那行字,原本緊繃的臉忽然咧開嘴笑了,他一把勾住陸聲的脖子,用力地勒了一下。

「幹!說得好!管他什麼魔鬼賽程,管他什麼板凳深度!我們聖德打球,什麼時候靠過板凳了?我們靠的就是這五個人!就是這五顆心!」

那一夜,聖德的五個少年,在舊鐵盒斑駁的木紋地板上,再次把手疊在了一起。

然而,現實的殘酷,遠比想像中更快地到來。

八強單循環第一戰,台北體育館。

對手是來勢洶洶的高苑工商,一支以全場壓迫防守與快如閃電的轉換攻擊聞名的南部勁旅。

比賽從第一秒就進入了窒息的節奏。

高苑的教練顯然做足了功課,他們知道聖德的先發五人默契十足,但只要切斷陸聲這個發動機,聖德的進攻就會當機。於是他們從開賽就對陸聲實施了慘無人道的「Box-1」盯防,甚至不惜用兩個人去追逐他。

陸聲戴著耳機,開啟了「靜音領域·一重天」。

嗡——

全場將近五千名觀眾的加油聲、尖叫聲、還有高苑板凳席整齊劃一的戰鼓聲,瞬間被抽離。他的世界只剩下籃球與地板碰撞的清脆聲響,以及對手腳踝與肩膀那細微到極致的重心偏移。

他看見了。高苑防守者左腳尖微微內扣,那是準備向右橫移的前兆;他看見對方中鋒的視線不經意地瞟向了底角,那是準備協防的信號。

陸聲動了。

他沒有用最快的速度,而是用一種近乎詭異的節奏感,一個極小的體前變向,騙開了第一道防線。緊接著,他與林子傑在弧頂完成了一次教科書般的高位手遞手掩護。

林子傑的擋拆紮實得像一堵牆,他輕輕一擋,就為陸聲創造了半步的空間。而這半步,對陸聲來說就已經足夠。

他沒有自己攻,而是手腕一抖,一顆子彈般的擊地傳球,穿越了兩名防守者的腳邊,精準地送到了已經悄悄溜到底角的陳界手上。

陳界接球,甚至沒有調整。

起跳,出手。動作頹廢而優美,像是一把出鞘的狙擊槍。

唰!

籃網翻起一陣白色的浪花。空心入網。

「好球!」張烈大吼著衝過去與陳界擊掌。

但高苑的反擊來得更快。他們根本不給聖德回防落位的時間,後衛一抄到球就直接長傳快攻。他們的體能像是無窮無盡,一波接著一波。

聖德被迫跟著他們跑。

第一節打完,聖德以21比19僅僅領先兩分。但每個人的胸口都已經劇烈起伏,汗水像是剛淋過雨一樣,不斷從下巴滴落。

阿克在禁區的爭奪更是慘烈。高苑有兩個身高超過一百九十五公分的長人輪番消耗他,每一次卡位,每一次起跳爭搶籃板,都是一次肌肉與骨骼的對撞。阿克咬著牙,用他那驚人的彈跳一次次把籃板硬生生從對方頭頂摘下,但他的膝蓋,那個去年曾經嚴重扭傷過的舊傷,已經開始傳來陣陣隱隱的痠痛。

「阿克,還行嗎?」溫雅涵在一次暫停時,焦急地半跪在他面前,用冰涼的噴霧為他降溫。

阿克咧開嘴,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比了個大拇指。「沒問題啦雅涵姊!這點小痛,抓癢而已!」但他站起來的時候,腳步卻有一個極其細微的踉蹌,被林子傑不動聲色地扶了一把。

比賽進入第四節,成了意志力的絞肉機。

雙方比分緊咬,誰也無法拉開。高苑的板凳席不斷地輪換,保持場上永遠是五個生龍活虎的球員。而聖德這邊,五個先發已經打了將近三十五分鐘。張烈的切入不再像開場時那樣犀利,他的腳踝也因為一次落地不穩而隱隱作痛,但他只是狠狠地用肌貼纏緊,然後繼續一次次不要命地往禁區裡衝。

最後一分鐘,聖德落後一分。

陸聲再次開啟了「靜音領域·二重天」。

耳機裡,重低音的鼓點與他的心跳完美共振。咚!咚!咚!他的瞳孔微微收縮,肌肉纖維像是被電流竄過,第一步的爆發力提升到了一個恐怖的層次。

他面對對方王牌後衛的貼身防守,連續三次極快的胯下運球,球像是黏在手上,快到只剩下殘影。對手完全跟不上他的節奏,重心被徹底晃開。

陸聲一步切入,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切開奶油,直插禁區。高苑的中鋒立刻補防,高高躍起,試圖封蓋。

但陸聲在空中,用一個不可思議的拉桿,將球從中鋒的腋下塞給了另一側空切的張烈。

張烈接球,無視補防,強硬起跳,在空中與對手發生劇烈的身體碰撞後,將球狠狠砸進籃框!

And one!進算加罰!

張烈重重地摔在地板上,痛得齜牙咧嘴,卻還是狠狠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對著聖德的應援區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他加罰命中。聖德反超兩分。

最後十秒,高苑的三分絕殺在陳界近乎封臉的干擾下,砸框而出。阿克怒吼著高高躍起,在兩個對手的頭頂上,用雙手死死將那顆關鍵的防守籃板抱在懷裡,像是抱住了一顆炸彈。

終場哨響。聖德以73比71,艱難地啃下了八強賽的第一場勝利。

但沒有歡呼。五個人幾乎是互相攙扶著走回休息室的。他們癱坐在椅子上,連拧開水瓶蓋的力氣都沒有了。更衣室裡只剩下沉重的喘息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部灼熱的疼痛。

而這,僅僅是第一天。

第二天,板橋體育館。對手是能仁家商。

如果說高苑是快刀,那麼能仁就是重錘。他們的打法更加直接、更加粗暴,就是利用強壯的身體不斷地衝擊禁區,製造犯規。

聖德的體能,在賽前熱身時就已經亮起了紅燈。

張烈的腳踝腫了起來,雖然經過溫雅涵一整夜的冰敷與按摩,但跑動時還是能感覺到明顯的刺痛。阿克的膝蓋更是裹上了厚厚的冰袋,他試著跳了兩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葉振雄看著他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先發名單遞了過去。先發,還是他們五個。因為聖德的板凳席上,坐著的是三個高一的替補,他們的眼神裡充滿了對八強舞台的嚮往與緊張,但他們的身體,還無法承受這種地獄級別的對抗。

比賽開始,聖德的疲態盡顯。

陸聲的「靜音領域」依然精準,但他的隊友們,已經跟不上他的傳球了。陳界的三分球因為腿部發軟,連續兩次彈框而出。林子傑的高位策應,也因為體能下滑而出現了兩次致命的失誤。

能仁家商則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他們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不斷地讓聖德的防線疲於奔命。

第三節,能仁的中鋒在一次籃板爭搶中,與阿克發生了激烈的碰撞。兩個人同時倒地。阿克抱著膝蓋,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悶哼。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溫雅涵第一個衝進場內,她的手輕輕按在阿克的膝蓋上,阿克的臉色因為疼痛而變得煞白,額頭上瞬間佈滿了冷汗。

「舊傷發炎,不能再打了!」溫雅涵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抬頭看向葉振雄,眼神裡充滿了哀求。

葉振雄的拳頭緊緊握起,指甲深深掐進肉裡。他看著阿克,又看著場上已經氣喘吁吁的另外四個人,最終,他還是點了點頭。

阿克被隊友們攙扶下場,他的每一小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失去了禁區支柱的聖德,籃板瞬間被對手統治。能仁家商抓住機會,打出了一波12比0的攻勢,一舉將分差拉開到雙位數。

陸聲開啟了「二重天」,試圖用個人能力力挽狂瀾。他一次次不知疲倦地切入,一次次在三人的包夾中將球分出,但疲憊的隊友們已經無法將那些空位的機會轉化為得分。

終場,聖德以68比81,吞下了八強賽的首場敗仗。整整輸了十三分。

數據統計板上,聖德全隊的投籃命中率只有三成八,而籃板球更是以28比45被徹底碾壓。

更讓人揪心的是,另一塊大螢幕上,帝皇御德高工的戰績,正以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刺痛著每個聖德球員的眼睛。

帝皇御德 89 : 62 光復高中。

帝皇御德 94 : 70 松山高中。

兩戰全勝,場均淨勝對手二十五分以上。他們的王牌雷豪,兩場比賽場均轟下三十一分、八籃板、六助攻,投籃命中率高達六成。每一場比賽,他都只打了二十八分鐘就提前下場休息,臉上帶著意猶未盡的、屬於強者的無聊。

他們的先發五人,享受著最科學的體能恢復、最頂級的營養師調配、以及深不見底的板凳輪換。對他們而言,七天七戰的魔鬼賽程,不過是一場稍微有點長度的熱身賽。

而對於聖德而言,這卻是足以致命的慢性毒藥。

夜晚的舊鐵盒,沒有開燈。

慘敗的五個人,加上被迫休戰的阿克,六個人靜靜地坐在黑暗的球場中央。地板上還殘留著白天練球時的汗漬,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屬於舊木頭的霉味。

張烈把頭埋在膝蓋裡,聲音悶悶的。「幹……如果阿克沒受傷,我們不會輸的。」

阿克靠在籃球架上,膝蓋上敷著厚厚的冰袋,他自責地捶了一下地板。「都怪我……我的腳不爭氣……」

「不是你的錯。」林子傑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卻也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是我們的輪換太淺了。這就是單循環賽制的殘酷,它從來考驗的就不是最強的五個人,而是最弱的五個人。我們的弱點,被無限放大了。」

陳界沒有說話,他只是不斷地、反覆地用手指摩挲著籃球的紋路。他的指尖因為過度投籃而有些磨破了皮。

陸聲坐在最角落,他沒有戴耳機。他就那樣靜靜地聽著隊友們的自責與嘆息,聽著窗外偶爾呼嘯而過的機車聲,聽著自己那因為自責而變得無比沉重的心跳。

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第一次,他覺得「靜音領域」似乎也不是萬能的。當隊友的身體已經到達極限,當籃板已經完全失控,當對手的體能可以車輪戰一般消耗你,再精準的預判、再狂暴的切入,又有什麼用呢?

就在這時,舊鐵盒那扇老舊的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刺眼的光線從門外照了進來,葉振雄和溫雅涵走了進來,跟在他們身後的,還有抱著筆電、氣喘吁吁的方詩涵。

「都垂頭喪氣地幹什麼?」葉振雄的聲音打破了黑暗中的死寂,他伸手按下了球場的開關。

啪!

老舊的日光燈閃爍了幾下,照亮了整個球場,也照亮了六張寫滿疲憊與不甘的年輕臉龐。

「一勝一負,很難看嗎?」葉振雄走到球場中央,撿起一顆滾落的籃球,輕輕地拍了兩下。「我帶過那麼多屆HBL,看過太多在八強賽第一天就兩連敗直接回家的球隊了。你們至少,還贏了一場。」

他把球傳給了陸聲。

陸聲下意識地接住,籃球粗糙的觸感讓他微微一顫。

「陸聲,」葉振雄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今天在場上,有沒有發現,你的『二重天』,切得越快,隊友就越跟不上?」

陸聲愣住了。他抬起頭,看著葉振雄那雙銳利的眼睛。

「你的領域,是讓你一個人變快、變強。但籃球,是五個人的運動。當你一個人快到脫節的時候,你傳出去的球,對隊友來說就不是機會,而是失誤的開始。」葉振雄的聲音不大,卻像重槌一樣敲在陸聲的心上,「你一直在用你的天賦,去彌補團隊的弱點。但從來沒有想過,如何用你的天賦,去放大團隊的優點。」

陸聲抱著球,徹底怔住了。

放大團隊的優點?

葉振雄沒有再多說,他只是拍了拍手。

「好了,都給我起來。一場失敗就把你們打趴了?那接下來的五場比賽還要不要打了?第四天的對手是誰,你們忘了嗎?」

帝皇御德高工。

那個名字,讓所有人的身體都下意識地繃緊了。

方詩涵適時地打開了筆電,螢幕上正播放著帝皇御德今天比賽的精華片段。雷豪在場上,無所不能。他可以在三分線外兩步直接拔起命中,也可以在禁區內隔著兩個人將球蠻橫地扣進。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頂級天賦帶來的、令人絕望的壓迫感。

影片的最後,是雷豪在賽後接受採訪的畫面。他對著鏡頭,露出了那個標誌性的、充滿蔑視的笑容。

「聽說聖德今天輸了?一勝一負?」他輕笑著,語氣像是施捨,「看來魔鬼賽程對雜牌軍來說,確實有點太魔鬼了。不過沒關係,再堅持兩天吧。第四天,我會親自送你們回家。到時候,你們就會明白,你們拼盡全力才拿到的八強門票,對我們來說,不過是熱身的起點。」

影片結束,舊鐵盒裡再次陷入安靜。但這一次,安靜中不再只有沮喪與疲憊。

還有一種被徹底點燃的、不顧一切的火焰。

張烈第一個站了起來,他活動了一下還在隱隱作痛的腳踝,眼神兇狠得像一頭受傷的狼。「熱身的起點?幹!我倒要看看,他這個熱身,能不能熱到把腳給燙斷!」

陳界也站了起來,他將手中的籃球狠狠砸向地板,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我的三分,可不是為了在這種地方投丟的。」

阿克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被溫雅涵按住。「你給我好好冰敷!」溫雅涵難得地對他大聲說道,但眼眶卻有點紅,「第四天,你必須給我回到場上!聽到沒有!」

阿克看著溫雅涵擔憂的臉,重重地點了點頭。

林子傑推了推眼鏡,重新打開了他的戰術板,眼中閃爍著冷靜的光芒。「教練說得對,我們不能再只靠陸聲一個人切入了。我們需要新的戰術,需要讓每個人都跑起來,讓陸聲的傳球,變成真正的助攻。」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落在了陸聲的身上。

陸聲還坐在地上,抱著那顆球。他的腦海裡,不斷迴盪著葉振雄的那句話。

——如何用你的天賦,去放大團隊的優點。

他緩緩地戴上了耳機。

但這一次,他沒有按下最強降噪模式。他只是將耳機輕輕地掛在脖子上,讓外界的聲音,那些隊友們的呼吸聲、說話聲、還有籃球撞擊地板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他的耳朵。

他第一次,試著不去隔絕世界,而是去聆聽世界。

聆聽隊友的腳步,聆聽他們的喘息,聆聽他們內心那團即便在慘敗與傷病中,也從未熄滅的火焰。

咚。咚。

他的心跳,慢慢地,與整個舊鐵盒裡所有人的心跳,開始同步。

而在台北體育館的官方公告欄上,八強賽第四天的對戰組合,正被工作人員用最顯眼的字體張貼出來。

聖德高中 VS 帝皇御德高工。下午三點三十分,全國直播。

一邊是傷兵滿營、體能見底、以一勝一負苦苦掙扎的雜牌軍。

一邊是以王者之姿、兩戰全勝、場均勝分二十五分的衛冕冠軍。

所有人都知道,這將會是一場沒有任何懸念的、單方面的屠殺。

但只有舊鐵盒裡的六個少年知道,屠殺與被屠殺,有時候,只在一線之間。

陸聲抬起頭,看著那片被日光燈照得有些刺眼的天花板,輕輕握緊了手中的籃球。

他的「靜音領域」,似乎正在因為這份全新的「聆聽」,而悄然發生著某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變化。

真正的考驗,現在才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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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 31 章:初次交鋒,雷豪的降維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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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四十五分,舊鐵盒的鐵捲門還沾著昨夜的露水。

葉振雄沒有開燈,只是讓那盞用了十年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五個少年安靜地綁著鞋帶,空氣裡混雜著舊木地板的霉味、汗水乾掉後的鹹味,還有那顆用了三年的斯伯丁籃球表皮摩擦出的橡膠味。沒有人說話,連平時最吵的阿克也只是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膝蓋,確認那條黑色護膝還緊緊地纏在隱隱作痛的關節上。

張烈第一個站起來,他的右腳踝纏著厚厚的肌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幹,痛就痛,待會上去還是得跑。」他低聲罵了一句,卻是對著自己說的。林子傑默默遞給他一瓶水,輕聲說:「等一下他們的高位包夾會來得很快,你不要硬往裡面切,我會在罰球線幫你做手遞手。」陳界靠在牆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球,指尖因為反覆投籃已經磨出薄繭,他抬頭看了陸聲一眼,眼神裡沒有多餘的安慰,只有同樣身為射手的理解。

陸聲坐在最角落的板凳上,黑色的降噪耳機掛在脖子上,沒有開啟。他聽得見一切。聽得見張烈粗重的呼吸,聽得見阿克護膝魔鬼氈拉緊的嘶嘶聲,聽得見籃球在陳界指尖轉動時輕微的風切聲。昨夜他試著不去隔絕世界,去聆聽。現在,這份聆聽讓他第一次感覺到,隊友們的心跳是多麼沉重,又是多麼用力地想要跳動下去。他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捷運轉公車,再步行十分鐘,台北體育館已經被擠得水洩不通。這是HBL八強賽第四天,全國直播的日子。場館外,帝皇御德高工的應援團整齊劃一,黑色與金色的旗幟像一片烏雲,贊助商的轉播車、運動品牌的攝影棚、穿著西裝的球探,全部都聚集在這裡。反觀聖德高中這邊,只有溫雅涵舉著一塊手寫的、邊角已經捲起的加油牌,帶著十幾個穿著舊校服的同學,聲音很快就被對面的鼓聲與喇叭淹沒。

球員通道打開的那一刻,冷氣與木質地板的蠟味撲面而來。帝皇御德先出來了。他們的熱身服是最新一季的NIKE菁英版,每個人身高都在一米九以上,肌肉線條在燈光下像雕刻出來的一樣。走在最前面的,就是雷豪。

雷豪,一百九十八公分,體重九十五公斤,高三,U18中華代表隊先發小前鋒。他的手臂長得像翅膀,肩膀寬得能擋住半個籃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種長期處於勝利頂端的人才會有的、近乎冷酷的平靜。他熱身時隨手一個胯下換手暴扣,籃框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全場立刻爆出雷鳴般的尖叫。轉播台上的主播激動地喊著:「這就是王者!這就是今年HBL最恐怖的怪物!」

聖德的五個人走出來時,歡呼聲明顯小了一截。方詩涵坐在記者席第二排,鏡頭緊緊對著陸聲。她看見陸聲的耳機依然掛在脖子上,沒有戴上。那個在網路上被稱為「靜音暴君」的少年,此刻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瘦小、都安靜。簡兆威坐在貴賓席,穿著筆挺的西裝,對身邊的董事低聲笑道:「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叫做資本堆出來的實力。熱血?熱血在天賦面前,一文不值。」

嗶——!

裁判將球高高拋起。阿克奮力起跳,指尖碰到了球,但帝皇的中鋒,那個身高兩百零三公分的混血長人,僅僅用手腕一撥,就把球撥給了雷豪。比賽,開始了。

帝皇的第一波進攻,根本沒有任何戰術。雷豪在弧頂接球,面對張烈的防守,只是輕輕一個試探步。張烈重心才剛晃動零點一秒,雷豪已經拔了起來。他的起跳高度,他的出手點,完全超過了張烈伸直的手指。唰!三分空心入網。3比0。乾淨俐落得像手術刀。

「補上去!別讓他投得這麼舒服!」張烈咬牙喊道。

下一回合,陸聲持球。他按照這兩天與林子傑演練的,讓林子傑在高位做一個扎實的擋拆。林子傑的身體結結實實地擋住了雷豪的追防,陸聲獲得了半步空間,他看見陳界已經在底角就位。那是一個絕佳的傳球機會,只要球傳過去,就是空檔三分。

就在他手腕即將抖出的瞬間,一隻大手,像烏雲一樣罩了下來。

雷豪根本沒有被擋死,他用一種蠻不講理的橫移速度,直接從林子傑身後繞了過來,手臂完全伸直,指尖精準地點在了籃球的側面。啪!球被硬生生拍掉,砸在陸聲的小腿上彈出界外。全場譁然。

陸聲愣住了。那不是判斷失誤,那是純粹的身體能力碾壓。他的傳球路線,在雷豪的眼中,就像慢動作一樣清晰。

他下意識地,將掛在脖子上的耳機,戴了上去。

喀嚓。主動降噪開啟。

世界,瞬間安靜了。

萬人的喧囂、加油棒的敲擊聲、主播的嘶吼,全部被那層無形的聲學屏障隔絕在外。他的視野變得無比清晰,變成高幀率的戰術地圖。雷豪的重心、他腳尖的朝向、他肩膀肌肉的細微抽動,全部被放大。他進入了「靜音領域·一重天」。

「再來。」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第二節還剩六分鐘,比分已經被拉開到28比15。聖德的進攻每一次都像撞在一堵牆上。陸聲再次持球,這一次,他按下了耳機側邊的低頻按鈕。

咚。咚。咚。

重低音在耳膜深處炸開,與籃球撞擊地板的聲音、與他自己的心跳,完美重合。血液開始加速,肌肉纖維一根根甦醒,腎上腺素像電流一樣竄過四肢。「靜音領域·二重天——心律共振。」他的瞳孔微微收縮,第一步,像拉滿的弓弦,猛然彈射出去!

快!快到連轉播鏡頭都差點跟不上!他一個極低的變向,直接過掉了帝皇的控球後衛,朝著禁區撕裂而去。林子傑已經幫他清空了一側,阿克死死卡住中鋒。這是聖德演練過無數次的、最犀利的切入。只要上籃,就能得分,就能止血。

他起跳了。在空中,他將球高高舉起,準備用一個拉桿避開補防。

然後,他看見了雷豪。

雷豪是從弱側補過來的。他根本沒有起跳去封蓋那個控球後衛,他一直在等。等陸聲進入二重天,等他用最快的速度衝進來。雷豪的起跳,晚了半拍,卻更高、更快。他的手掌,不是朝著球去的,而是朝著陸聲的整個視線去的。那是一記遮天蔽日的封蓋。

砰!

不是清脆的火鍋聲,是沉悶的、肉與球撞擊的悶響。陸聲手中的球,被雷豪用單手,硬生生從最高點給按了下來!球砸在籃板上,反彈得老遠。陸聲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後背傳來火辣的疼痛。耳機裡的心跳聲,第一次出現了雜音。

「太慢了。」雷豪落地,居高臨下地看著倒在地上的陸聲,聲音不大,卻透過安靜的領域,清晰地傳進陸聲的耳朵裡。「你的快,在我眼裡,跟用走的一樣。」

張烈瞬間衝了過來,一把推開雷豪:「你他媽說什麼!」裁判立刻衝過來將兩人分開,給了張烈一個口頭警告。陳界默默走過去,將陸聲拉了起來。阿克的拳頭已經握得死緊,指節發白。

溫雅涵在場邊,眼眶已經紅了。她看著記分板上不斷跳動的數字,38比18,分差已經來到二十分。每一次聖德想要追分,雷豪就會用更殘忍的方式回應。一顆不講理的後仰三分,一次隔著阿克的雙手補扣,一次在三人包夾中把球硬塞進籃框還要加罰。他的籃球,沒有戰術,只有最純粹的天賦展示。那是一種降維打擊,讓所有努力看起來都像笑話。

中場休息,聖德的休息室裡,死一般的寂靜。阿克的膝蓋已經腫得像饅頭,冰袋敷在上面,滲出絲絲寒氣。張烈的腳踝,肌貼已經被汗水浸透。陳界投進了兩個三分,但每進一個,雷豪立刻就在另一端還以顏色,分差絲毫沒有縮小。林子傑攤開戰術板,上面畫滿的線條此刻看起來無比蒼白。「他們……他們的輪轉太快了。我們的擋拆,他們用換防就能直接破解,根本不需要溝通。」

葉振雄沒有罵人,他只是走到陸聲面前,輕輕拍了拍他還戴著耳機的頭。「痛嗎?」他問。

陸聲搖搖頭,又點點頭。身體不痛,心裡痛。那種無論怎麼加速、怎麼變向,都被一隻更大的手掌輕易按死的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二重天的爆發力,在絕對的身高與臂展面前,竟然如此蒼白。

「你聽得很清楚,對吧?」葉振雄指了指他的耳機,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但你只聽見了自己的心跳。你有沒有聽見,雷豪起跳前,那半秒的吸氣聲?」

下半場,屠殺還在繼續。雷豪似乎打得有些膩了,他開始用更具羞辱性的方式得分。面對陸聲的防守,他甚至不再變向,直接用肩膀頂開半步,然後在陸聲頭上干拔。唰。球進。分差來到二十五分。現場的帝皇支持者已經開始提前慶祝, wave 一波接著一波。方詩涵放下了相機,她看著場上那個戴著耳機、一次次被擊倒又一次次爬起來的瘦小身影,心裡揪得發疼。她知道,這不是技術的差距,是層級的差距。

終場前三分鐘,葉振雄換下了全部主力。陸聲坐在板凳上,終於摘下了耳機。外界的喧囂瞬間灌了進來,像一把鈍刀。記分板上,血紅色的數字刺得他眼睛發疼。

聖德高中 68 比 90 帝皇御德高工。

二十二分。這是聖德今年吞下最慘烈的一場敗仗。沒有奇蹟,沒有逆轉,只有被徹底碾碎的、連還手之力都沒有的完敗。

終場哨響的那一刻,雷豪沒有慶祝,他只是走到聖德的板凳前,脫下自己的護腕,隨手扔在地上。「這就是你們想像的八強嗎?」他看著陸聲,一字一句地說:「戴著耳機躲在自己的世界裡,就以為能成為暴君?真正的安靜,是讓對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你,還早得很。」說完,他轉身離開,留下滿場的歡呼與聖德這邊死寂的沉默。

更衣室裡,沒有人說話。只有阿克壓抑的啜泣聲,他用毛巾蓋住臉,肩膀不停地抖動。張烈一拳砸在鐵櫃上,鮮血從指縫滲出。陳界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能投進無數三分的手,今天卻連一次像樣的接球都做不到。林子傑把頭埋進戰術板裡,肩膀垮了下來。

陸聲一個人坐在最角落,手裡緊緊握著那副黑色的耳機。耳機的外殼,因為他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想起了葉振雄中場時的那句話——只聽見自己的心跳。那個一直以來讓他無所不能的「靜音領域」,在今晚,被雷豪用最蠻橫的方式證明,它的上限,不過如此。

難道,就到此為止了嗎?廢部的命運,終究無法逃脫嗎?

就在這時,更衣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方詩涵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張剛列印出來的數據單,臉色凝重地說:「陸聲,你看這個……雷豪今天,有七次封蓋和抄截,全部都是在你進入二重天之後發生的。他……他好像完全看穿了你的節奏。」

陸聲猛地抬起頭,血絲布滿了他的雙眼。看穿?如果二重天的心跳與節奏都能被看穿,那麼,要怎樣的聲音,才能超越那個怪物?

而在門外,葉振雄靠在牆上,點起了一根很久沒抽的菸,望著走廊盡頭那片黑暗,喃喃自語:「小子,該醒了。只會隔絕噪音的領域,永遠成不了真正的王。要嘛,學會在噪音中聽見唯一的真實……要嘛,就永遠被噪音淹沒。」

今晚的慘敗,像一把重錘,砸碎了聖德所有的幻想。但也像一把鑿子,在陸聲那顆封閉已久的心上,鑿開了一道細細的、通往第三重天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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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 32 章:挫敗後的沈思與突破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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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敗後的更衣室,比輸球本身更讓人窒息。

那是一種被徹底抽乾的死寂。

舊鐵盒體育館的客隊更衣室,鐵皮屋頂被三月末的悶熱蒸得發燙,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忽明忽暗。空氣裡混雜著汗水發酸的餿味、跌倒時磨破皮的血腥味、還有運動貼布撕開時殘留的刺鼻藥味。沒有人說話,只有此起彼落、壓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像一群擱淺的魚在岸上拼命張嘴。

計分板的紅字還烙在每個人視網膜上——聖德高中 61:83 帝皇御德高工。

二十二分。這不是輸,是被屠殺,是被公開處刑。

張烈一拳砸在置物櫃的鐵門上,哐噹一聲巨響,整個更衣室都跟著震了一下。他的右腳踝腫得像顆發麵的饅頭,隊醫剛纏好的繃帶底下滲出淡淡的瘀青,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痛,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鮮血從指縫裡滲出來。

「幹!」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磨鐵,「我的問題!全都是我的問題!最後那兩波快攻,我他媽要是傳得再快一點……要是沒有被雷豪那個王八蛋直接從後面追鍋……」

沒有人回應他。

陳界靠在最裡面的牆角,毛巾蓋在頭上,一動也不動。他的三分球今天七投一中,唯一進的那一球還是在垃圾時間。汗水順著他頹廢的瀏海滴進眼睛裡,他也沒有去擦。他的膝蓋上還留著兩年前重傷開刀的蜈蚣疤痕,此刻正因為過度疲勞而隱隱抽痛。他只是把頭埋得更低,像是要把自己藏進毛巾的黑暗裡。

阿克坐在長凳上,巨大的身軀佝僂著,雙手抱著頭。那個平時最聒噪、總是笑著喊著「沒事啦、再來啦」的氣氛組,此刻安靜得嚇人。他的膝蓋舊傷在第三節一次激烈的籃板卡位後徹底腫了起來,冰袋敷在上面,凝結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發燙的地板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他的眼眶很紅,但他死死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因為他知道,一旦哭了,這支隊伍就真的垮了。

林子傑把頭埋進戰術板裡,肩膀垮了下來。戰術板上用磁鐵貼滿的跑位路線,被汗水暈開,變得模糊不清。他是隊上的大腦,是那個永遠冷靜、永遠能算出最佳解的人。但今天,他的每一個高位策應、每一次擋拆後的分球,都被帝皇那群身體素質怪物用最不講理的方式直接破解。雷豪甚至不需要看穿戰術,他只需要用比你高十公分、比你快半步的身體,直接飛起來,把球搧掉。

那是一種最絕望的無力感——你明明已經做對了所有事,卻還是輸得一塌糊塗。

陸聲一個人坐在最角落,手裡緊緊握著那副黑色的耳機。

那是他的鎧甲,也是他的囚籠。

耳機的外殼,因為他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指腹的汗水讓消光黑的塑膠外殼變得油亮。他的頭髮濕透了,貼在額頭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只有雙眼布滿了駭人的血絲。他低著頭,肩膀在不受控制地、極其細微地顫抖。

他想起了比賽最後三分鐘的那一球。

他按下了耳機側邊的按鈕。

「嗡——」

全世界瞬間安靜了。

小巨蛋等級的喧鬧、帝皇加油團震天價響的鼓聲、雷豪那句「雜牌軍也想學人打籃球?」的垃圾話,全部被那道無形的聲學屏障隔絕在外。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與籃球撞擊地板的節奏完美重合。那是「靜音領域·二重天」,是他賴以生存的野獸模式。在那個世界裡,他的視野變成了高幀率的慢動作,他能看見雷豪左腳腳尖微微向外撇了零點一度,那是即將向右橫移的重心預兆。

他動了。第一步快如閃電,球鞋與地板摩擦出尖銳的「嘰」聲,他像一把出鞘的刀,直插帝皇禁區的心臟。

然後,他飛了起來。

他在空中對上了雷豪。

那個男人沒有被他的假動作騙過,甚至沒有起跳的預兆,只是等著他飛到最高點,然後以一種更恐怖的高度、更蠻橫的彈速,後發先至。

「啪!」

不是火鍋,是直接將球從他手中硬生生抓了下來。抓帽。

那股巨大的力量順著手臂傳來,讓陸聲在空中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尾椎傳來的劇痛、耳機因為撞擊而產生的短暫雜訊、還有雷豪居高臨下、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眼神——

「就這樣?你那什麼靜音領域,吵死了。你的心跳,我隔著球場都聽得一清二楚。」

二重天的心跳與節奏,居然……被聽見了?被看穿了?

如果連心跳都能被預判,那麼,要怎樣的聲音,才能超越那個怪物?

那個一直以來讓他無所不能的「靜音領域」,在今晚,被雷豪用最蠻橫的方式證明,它的上限,不過如此。

難道,就到此為止了嗎?廢部的命運,終究無法逃脫嗎?

就在這時,更衣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方詩涵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張剛列印出來的數據單,臉色凝重。她平時總是充滿朝氣、正義感十足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不忍。她的目光越過了所有人,直接落在角落裡的陸聲身上。

「陸聲,你看這個……」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刺破了更衣室的死寂,「雷豪今天,有七次封蓋和抄截,全部都是在你進入二重天之後發生的。他……他好像完全看穿了你的節奏。數據顯示,你的運球頻率在二重天狀態下會固定在每分鐘一百四十二次,重心壓得極低,第一步永遠是向非慣用手的左側切入。這是你的舒適圈,也是你的……破綻。」

陸聲猛地抬起頭。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喉嚨像是被一塊燒紅的炭堵住了。他的社恐在極度的挫敗感下被無限放大,讓他連最簡單的呼吸都變得困難。他只能死死地盯著那張數據單,盯著上面那七個刺眼的紅色標記,每一個都像是雷豪留在他身上的掌印。

「夠了!」張烈猛地站起來,一瘸一拐地擋在陸聲面前,對著方詩涵低吼,「不要再說了!他已經夠難受了!什麼數據、什麼破綻,籃球是靠這個打的嗎?是靠他媽的想贏的念頭打的!」

他的維護像一堵牆,卻也像一把刀,把陸聲更深地推回了自責的深淵。

「張烈,你先冷靜。」溫雅涵的聲音從門後傳來。她不知何時也來了,手裡提著一袋冰塊和繃帶,臉上卻沒有絲毫溫柔,只剩下談判時才會出現的冷靜與堅韌。「方記者說得對,我們不能再逃避問題。董事會的人今天就在觀眾席上,簡兆威那個笑面虎,比賽一結束就傳訊息給我,說『看來永宸的贊助款,好像丟進水裡了』。我們如果找不出輸的原因,下一場、再下一場,我們還是會這樣被看穿,然後……就真的解散了。」

解散兩個字,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沉了下去。

舊鐵盒,那個漏水、掉漆、地板會嘎吱作響的破舊體育館,是他們唯一的家。如果連那裡都沒了,他們還能去哪裡?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沙啞的、帶著菸草味的聲音從門外飄了進來。

「吵完了沒?吵完了就把門關上,冷氣很貴。」

是葉振雄。

他靠在走廊的牆上,手指間夾著一根剛點燃的菸,那是他戒了五年後,第一次重新點上。菸頭的火光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明滅不定,眼神卻穿透了更衣室的鐵門,落在每一個少年身上。他沒有穿西裝,只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舊運動外套,看起來依舊是那個隨和寡言的看門老頭。

但沒有人敢把他當成普通的看門老頭。

葉振雄緩緩走進來,沒有看戰術板,也沒有看數據單,只是走到陸聲面前,蹲了下來。他的膝蓋發出老舊的喀啦聲。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陸聲的耳機,而是輕輕地、把陸聲那因為用力過度而指節發白的手,一根一根地掰開。

「小子,還在聽自己的心跳嗎?」他問,聲音很輕,只有陸聲能聽見。

陸聲渾身一震,抬起淚水模糊的雙眼,茫然地看著他。

「我中場的時候就跟你說過了,只會聽見自己心跳的領域,永遠成不了真正的王。」葉振雄把那副黑色的耳機從陸聲手裡拿了過來,放在手心裡掂了掂,「這東西,是好東西。它能幫你擋掉那些會讓你害怕的噪音,那些垃圾話、那些噓聲、那些看不起你的眼神。但是,小子,你有沒有想過,當你把所有的噪音都擋掉的時候,你也把最重要的東西,一起擋掉了?」

他頓了頓,讓菸灰輕輕落在地上。

「你太依賴它了。依賴它的安靜,依賴它的節奏,依賴它給你的那種『全世界只剩下我一個人』的安全感。所以你的二重天,才會那麼規律,那麼……好聽。好聽到,連對手都能跟著你的節拍一起跳舞。」

葉振雄的話,像一把鈍刀,一寸一寸地劃開陸聲心裡那道最隱密的傷口。

是啊,他害怕。害怕人群,害怕對視,害怕那些混亂無序的聲音。所以他需要耳機,需要那個絕對安靜的世界。但也正因如此,他的籃球,也變得和他的人一樣——封閉、規律、只活在自己的節奏裡。

「雷豪為什麼能蓋你?不是因為他比你高、比你壯、比你跳得高。」葉振雄站起身,目光掃過全隊每一個人,「是因為他根本沒在聽你的心跳。他在聽你們整隊的心跳。他聽見了張烈切入前那一秒的猶豫,聽見了陳界在底角等待時那一下急促的呼吸,聽見了阿克卡位時腳步的沉重。他聽見的,是你們五個人沒有連在一起的、雜亂無章的噪音。」

「什麼叫做團隊?不是五個人都戴上耳機,各自為戰。真正的團隊,是五個人都不用戴耳機,卻能在震耳欲聾的噪音裡,聽見彼此最細微的那一聲呼喊。」

葉振雄把耳機重新放回陸聲的手中,但這一次,他沒有讓陸聲戴上。

「只會隔絕噪音的領域,永遠成不了真正的王。要嘛,學會在噪音中聽見唯一的真實……要嘛,就永遠被噪音淹沒。」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菸,然後將菸頭按熄在戰術板的鐵框上,發出「滋」的一聲,「我不會罵你們,因為你們今天已經盡力了。但是,如果你們想贏,想去小巨蛋,想讓那群董事會的老傢伙閉嘴……今晚十二點,舊鐵盒,我等你們。不想來的,現在就可以回家睡覺,然後等著球隊解散。」

說完,他轉身離開,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黑暗裡。

更衣室裡,死寂依舊,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是一種被點燃的、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滾燙的火苗。

陸聲低下頭,看著手中的耳機。

那副耳機,第一次不再是他的避風港,而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最不願面對的怯懦。

他緩緩地、用盡全身力氣,張開了嘴。那個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見,帶著濃重的結巴與顫抖,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葉……葉老師……我、我想……試試看……不、不戴耳機……」

張烈、陳界、阿克、林子傑,四個人同時猛地看向他,眼中充滿了震驚。

那個連在便利商店跟店員說「謝謝」都要鼓起一個小時勇氣的陸聲,居然主動說,要摘下他的耳機?

方詩涵摀住了嘴,眼眶瞬間紅了。

溫雅涵則用力地點了點頭,像是要給他無聲的支持。

深夜十一點五十分,舊鐵盒體育館。

這座被永宸重新粉刷過、換上了新地板的老舊體育館,在深夜裡顯得格外空曠。白天被掩蓋的霉味與木頭味,在夜深人靜時又悄悄瀰漫出來。場館的燈只開了一半,昏黃的燈光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四個人影,已經站在了球場中央。張烈、陳界、阿克、林子傑,他們都來了。沒有人缺席。即使腳踝腫著、膝蓋痛著,他們還是來了。

鐵門被推開,發出老舊的「嘎吱」聲。

陸聲走了進來。他的手裡,沒有拿那副黑色的耳機。

他把它留在了更衣室的置物櫃裡。

葉振雄站在中圈,手裡抱著一顆最舊的、皮都快磨平的籃球。他看著陸聲,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讚許。

「很好。」他把球傳給陸聲,「從現在開始,你什麼都聽得見。觀眾的叫聲、對手的挑釁、隊友的喘息、還有……你自己的恐懼。」

陸聲接住球,球皮粗糙的觸感讓他指尖一顫。沒有了耳機的隔絕,舊鐵盒裡的一切聲音都被無限放大——頭頂老舊風扇轉動的嗡嗡聲、窗外遠處馬路上計程車駛過的胎噪、還有隊友們因為緊張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這些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來,讓他感到一陣暈眩,下意識地想後退,想逃回那個安靜的世界。

「別逃。」葉振雄的聲音像一根定海神針,穩穩地釘在他的耳膜上,「聽著。聽見張烈的腳步聲了嗎?聽見陳界調整呼吸的聲音了嗎?阿克的膝蓋在響,林子傑在用手指敲大腿,那是他思考戰術時的小動作。這些,就是真實。」

「你的二重天,是用重低音讓心跳與運球共振,強行提升爆發力。但那是死的,是固定的節拍。而真正的籃球,是活的。」葉振雄拍了拍手,「來,打一場五對零的跑位。不許戴耳機,不許喊戰術代號。用眼睛看,用耳朵聽。讓球,去找到該去的地方。」

一場詭異的訓練開始了。

沒有了耳機的屏障,陸聲第一次感到如此手足無措。他的運球不再像之前那樣快如疾風,反而有些磕磕絆絆。他會因為聽到阿克的一聲悶哼而分心,會因為看到陳界一個細微的眼神而猶豫。他的世界,不再是高幀率的戰術地圖,而是一團混亂的、充滿雜訊的毛線球。

但漸漸地,在一次又一次的跑位、傳球、空手切入中,他開始捕捉到了一些不同的東西。

他聽見了,當他向右切入時,張烈會下意識地墊一下左腳,那是準備幫他擋人的前兆。

他看見了,當林子傑在高位持球時,他的肩膀會微微向陳界所在的那一側傾斜,那是在無聲地告訴他,弱邊有機會。

他感覺到了,阿克在禁區卡位時,背部肌肉的每一次緊繃與放鬆,都在告訴他,籃板會往哪個方向彈。

這些聲音、這些細節,以前都被那副耳機無情地過濾掉了。

原來,團隊的聲音,一直都在。只是他,從來沒有勇氣去聽。

汗水,一滴一滴地砸在新鋪的木質地板上。

陸聲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

那道通往第三重天的裂縫,在無盡的噪音中,正被一點一點地鑿開。而裂縫的另一頭,不再是絕對的死寂,而是一種更深邃的、包容了一切喧囂後的……絕對專注。

「絕殺禁區」……或許,從來不是聽不見,而是……什麼都聽得見,卻只選擇聽見那唯一的一件事。

凌晨兩點,訓練結束。五個少年癱倒在地板上,像五條被抽乾了水的魚,卻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傻傻的笑容。

葉振雄看著他們,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笑容。

「回去睡覺吧。」他說,「明天開始,我們要把輸掉的二十二分,一分一分地討回來。讓那個叫雷豪的小子看看,什麼叫做……在噪音中開出的花。」

而在舊鐵盒緊閉的鐵門外,一個身影悄悄地收起了手機。

是方詩涵。她沒有離開,而是記錄下了這一切。她的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她知道,明天的頭條,有了。

但她沒有發現,在她身後更遠的黑暗裡,還有一雙眼睛,正透過體育館的窗戶,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然後撥通了一通電話。

「喂,簡總監嗎?對,是我……聖德那群小子,好像還沒放棄呢……需要……再給他們一點壓力嗎?」

夜,還很長。而屬於聖德的反擊,才剛剛開始。但暗處的算計,也已經悄然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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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 33 章:絕境反擊,連勝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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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十七分,舊鐵盒最後一盞燈熄滅的時候,台北的夜空正飄著細雨。

方詩涵抱著相機縮在體育館外的騎樓下,雨水順著她的瀏海滴進衣領,她卻渾然不覺。記憶卡裡是剛剛那五個少年癱在地板上傻笑的畫面,是葉振雄那句「在噪音中開出的花」。她知道,這會是明天《高中體壇》網站點閱率最高的標題。

而在她身後約莫二十公尺的暗巷裡,一個穿著帝皇御德高工行政夾克的男人壓低聲音,對著手機說話。

「喂,簡總監,是我。對,聖德那群小子還沒散,剛剛還在加練到半夜……我看那個戴耳機的小子,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電話那頭傳來簡兆威冰冷而帶著笑意的聲音。

「不一樣?一個靠降噪耳機裝神弄鬼的社恐小子,能有什麼不一樣。讓他多贏兩場也好,跌得更重,故事才好看。放心,裁判名單跟轉播的風向,我會安排。」

雨,越下越大。

隔天清晨六點,聖德高中的校務會議室裡,氣氛比窗外的雨還要冷。

董事會的代表將一份列印好的網路新聞報導重重拍在桌上,標題用斗大的紅字寫著——《二十二分血洗!聖德慘敗帝皇,廢部倒數計時》。

「溫老師,這就是妳要堅持保留的籃球隊?」董事冷笑,「帝皇那邊的贊助商已經在問了,電競館的施工圖什麼時候可以送審?家長會那邊也很有意見,與其讓這群孩子在全國觀眾面前丟人現眼,不如早點解散,讓他們回去好好讀書。」

溫雅涵站在會議桌的另一端,她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臉色有些疲憊,卻沒有退後半步。她將另一份資料推了過去。

那是方詩涵凌晨四點發出的報導截圖,標題是《二十二分的落後,擋不住一群少年的凌晨兩點》。底下是舊鐵盒裡五個人滿身大汗卻笑著躺在地板上的照片,留言區已經累積了三千多則加油。

「董事,」溫雅涵的聲音溫柔卻帶著鋼鐵般的韌性,「HBL八強是單循環賽,現在才打了三場。聖德一勝兩敗,的確落後,但還沒有出局。您當初答應給他們打完整個八強賽,現在就要毀約嗎?如果今天我們因為一場大敗就親手掐熄孩子們的燈,那以後聖德還有資格談什麼教育?」

她頓了頓,眼神掃過在場每一位董事。

「再給他們三場比賽的時間。如果三連敗,我親自簽下廢部同意書。但如果他們贏了,請董事會履行承諾,無條件讓他們打完這個賽季,並且把舊鐵盒的修繕預算,還給他們。」

會議室陷入長久的沉默。最終,董事長嘆了口氣,揮了揮手。

「三場。就三場。」

同一時間,舊鐵盒內。

沒有人知道溫雅涵在會議室裡為他們擋下了什麼。五個人只是安靜地圍坐在葉振雄身邊,地板上用粉筆畫著歪歪扭扭的戰術線。

葉振雄沒有播放帝皇血洗他們的影片,他放的是另一段——聖德贏下高苑工商的那一場,最後三十秒,陸聲明明有機會自己硬上,卻選擇把球塞給空檔的陳界。

「看到了嗎?」葉振雄用柺杖點了點地板,「陸聲,你前兩場比賽,平均每次持球超過七秒。你戴上耳機,進入二重天,心跳跟球聲合在一起,你覺得自己是無敵的野獸,可以撕開任何人。但雷豪告訴你了,天賦的牆,比你的野獸還要高。」

陸聲縮在角落,抱著膝蓋,頭戴著那副已經有些掉漆的降噪耳機,卻沒有開啟。他聽見葉振雄的話,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耳機的縫線,指節發白。

「當你只聽見自己的心跳,你就聽不見隊友的腳步聲。」葉振雄的聲音很慢,「靜音領域,從來不是要你把世界關掉。第一重天是屏障,第二重天是共振。但第三重天……是選擇。」

他看向陸聲,一字一句。

「在滿場一萬人的噪音裡,你什麼都聽得見,垃圾話、尖叫、球鞋的摩擦、甚至對手急促的呼吸。但你只選擇聽見那一個——籃球入網的聲音。隊友空檔時,那個聲音會自己告訴你,該把球傳去哪裡。」

張烈忍不住插嘴:「老葉,你講得也太玄了吧?這要怎麼練啊?」

「很簡單。」葉振雄笑了,把一顆籃球砸給陸聲,「從今天開始,陸聲你不准單打。每一次進攻,你持球不能超過三秒,必須在三秒內做出決定——傳、切、或投。而且,耳機不准開到最強,只能開一半。」

陸聲接住球,抬起頭。那雙平常總是閃躲的眼睛裡,第一次沒有逃避。他看著葉振雄,又看向身邊的四個隊友。

然後,他極輕、卻極清晰地點了點頭,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好。」

那是他這個賽季,第一次在沒有打字的情況下,主動回答。

八強單循環第四戰,聖德高中對上南湖高中。

南湖是出了名的跑轟大隊,全隊平均身高一八五以上,替補深度更是聖德的三倍。賽前所有球評的預測都是一面倒——「聖德剛被帝皇屠殺,士氣崩盤,南湖將輕取二十分以上。」

開賽前,陸聲坐在板凳上,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動作。他戴上耳機,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把降噪直接推到頂。他只推到了一半。

嗡——

一半的降噪。外界的喧囂沒有完全消失,而是被壓成了一種遙遠的、像隔著水面的悶響。他能聽見觀眾的加油聲,能聽見裁判的哨音,能聽見張烈在他身後大喊:「阿聲!看我!」

但同時,他的心跳聲,籃球撞擊地板的咚咚聲,被無限放大,清晰得像鼓點。

比賽開始。南湖果然用無限換防與快速輪轉,死死掐住聖德的內線。阿克在禁區被兩個人架住,林子傑的高位策應被識破,陳界跑不出空檔。

第一節剩下四分鐘,聖德以 9:16 落後七分。陸聲持球,面對南湖後衛的貼身壓迫。過去的他,會直接開啟二重天,用第一步硬吃過去。但這一次,他沒有。

他在三分線外停頓了一秒。

一半的靜音領域裡,他聽見了。聽見了右側底角,陳界的球鞋輕輕摩擦地板的聲音——那是陳界準備起跑的習慣動作。也聽見了禁區裡,阿克用肩膀頂開對手時發出的低吼。

他沒有看人,球卻像長了眼睛,從南湖兩名防守者的指尖之間,用一個極低的擊地傳球,精準地塞到了從底線繞出來的陳界手上。

陳界接球,甚至不需要調整,起跳,出手。

唰!

空心入網。

「傳得漂亮!」陳界落地後,第一次主動對陸聲大喊,臉上那種頹廢的冷漠不見了,只剩下投手進球後的狂熱。

下一波,陸聲再次持球。這一次南湖學乖了,直接上包夾。張烈在強側被鎖死,但林子傑悄悄提上高位。陸聲一個背後運球拉開空間,在包夾形成的瞬間,將球高高拋向罰球線。

林子傑接球,沒有自己攻。他是戰術塔,他看見了阿克已經卡住了位置,一個頭頂的高吊傳球,阿克接球後蠻橫地轉身,隔著南湖的中鋒將球狠狠砸進籃框!

轟!

「啊——!!」阿克吊在籃框上怒吼,他膝蓋上厚厚的護具因為用力而發出繃緊的聲音,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第二節開始,聖德的籃球活了。不再是陸聲一個人的野獸突進,而是五個人像齒輪一樣轉動。陸聲的數據欄上,得分不多,但助攻數字卻在瘋狂跳動。

當南湖再次將比分追到只差兩分時,陸聲在一次快攻中,面對對方最後一名後衛,他完全可以自己上籃。但他在高速奔跑中,聽見了身後張烈粗重的喘息聲與腳步聲。

他想都沒想,一個不看人的腦後傳球。

張烈接球,墊步,雙腳起跳,用盡全身力氣將球扣進!落地後,他狠狠地捶了一下陸聲的胸口。

「幹得好!幽靈!」

終場哨響,聖德以 78:71 擊敗南湖。陸聲拿下 11 分、14 次助攻、3 次抄截。當他走下場時,全場聖德的應援區,第一次為了他的傳球而瘋狂尖叫。

他摘下耳機,世界的聲音全部灌了進來,有點吵,有點刺耳。但他卻覺得,比完全的死寂,更讓人安心。

三天後,第五戰,對上本屆以防守著稱的錦和高工。

這一場,錦和的教練顯然研究透了聖德上一場的錄影,他們放棄包夾陸聲,改用區域聯防,死死堵住陳界的外線與阿克的內線,放陸聲投籃——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社恐的陸聲,最不穩定的就是中遠距離投籃。

上半場,聖德的傳切被區域聯防切得支離破碎,陸聲的幾次外線嘗試都彈框而出,分差再次被拉開到雙位數。

中場休息時,休息室裡沒有人責怪陸聲。林子傑拿著戰術板,冷靜地說:「他們在賭你不敢投。阿聲,下一球,你投。投不進,籃板我跟阿克會搶。」

陳界也走過來,拍了拍陸聲的肩膀,難得地開了個玩笑:「喂,靜音暴君,你該不會只會傳球吧?讓我看看你的槍啊。」

下半場,陸聲的眼神變了。

當錦和的區域再次收縮,他在弧頂接到林子傑的手遞手傳球,面前有兩公尺的空檔。過去的他會猶豫,會立刻把球再傳出去。但這一次,他在那一半的靜音裡,聽見了自己急促卻穩定的心跳。

他起跳。

姿勢不算標準,甚至有點僵硬,但球的弧線卻異常地正。

唰!

三分命中。

下一波,他又在同樣的位置,再進一顆。錦和的防線被迫擴大,而就在他們擴大的瞬間,陸聲的傳球刀再次出鞘。一記跨越半場的長傳,找到偷跑快下的張烈;一次假投真傳,騙起兩人後塞給籃下的阿克。

錦和高工的區域聯防,被陸聲的投籃與傳球,一點一點地撕碎了。

最終,聖德以 69:65 再下一城。艱難,卻無比扎實的二連勝。

第六戰,對上松山高中。這是體能的極限考驗。松山的球員輪換多達十人,而聖德,還是那五個人。打到第四節,所有人都已經雙腿發軟,張烈的腳踝腫得像饅頭,阿克每一次起跳落地都會痛得齜牙咧嘴。

比賽剩下最後一分半鐘,聖德還落後四分。松山的觀眾已經開始提前慶祝。

就在這時,陸聲做了一個讓葉振雄都站起來的動作。

他在防守端,預判了松山控衛的傳球路線。在對方傳球出手的瞬間,他像一道影子竄出,指尖將球捅掉。球滾向邊線,他不顧一切地飛身撲救,將球在出界前救了回來,狠狠砸在隊友的腳上彈回場內。

陳界撿到球,沒有任何猶豫,在距離三分線還有一步遠的地方,直接拔起。

高難度的超遠三分,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高的拋物線。

唰!

追到只剩一分。全場譁然。

最後三十秒,陸聲持球。他沒有叫擋拆,只是靜靜地運著球,耳機裡的心跳聲與全場一萬人的尖叫混在一起。他聽見了,聽見了松山中鋒因為體能下降而沉重的呼吸,聽見了他重心微微向左偏移時,球鞋發出的細微摩擦聲。

他動了。不是二重天的野獸爆發,而是一種更詭異、更節奏變換的切入。一個停頓,一個加速,徹底晃開了對手,殺入禁區。在補防到來之前,他沒有自己上籃,而是用一個極其隱蔽的擊地,把球送給了早已等在籃下的林子傑。

林子傑輕鬆放進兩分。超前!

松山最後一攻不中,阿克死死抱住籃板球,像抱住自己的生命一樣,任憑兩個人拉扯也不鬆手。

哨響。聖德 74:73,一分險勝松山。三連勝!

舊鐵盒的轉播電視前,溫雅涵與方詩涵激動地抱在一起。葉振雄只是靜靜地看著,眼角有些濕潤。

這一波三連勝,讓聖德的戰績來到四勝三敗。積分榜上,帝皇御德六勝一敗早早鎖定第一,能仁與高苑五勝兩敗,而聖德與北海高中,同為四勝三敗,並列第四。

而八強賽的最後一天,最終回——聖德高中,對上北海高中。

勝者,直接晉級台北小巨蛋的四強。敗者,賽季結束,聖德籃球隊,就地解散。

更衣室裡,張烈看著積分榜,拳頭握得喀喀作響。陳界一言不發地纏著繃帶。阿克把冰袋敷在膝蓋上,卻笑著說:「媽的,痛快!」

陸聲坐在角落,他沒有看積分榜。他只是輕輕地摘下耳機,擦拭著上面的汗水。經過三場比賽的洗禮,他似乎明白了什麼。他的耳機,已經不再需要開到最大聲,才能聽見最重要的聲音。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方詩涵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北海高中的王牌高展翔,正與簡兆威在某間高級餐廳裡握手言歡,兩人面前放著一份文件,標題隱約可見——《聖德戰術分析與裁判重點提示》。

方詩涵的文字緊接著跳了出來:「陸聲!小心!我聽到風聲,明天的主裁判……是之前吹掉你們最多次有利哨的那個!簡兆威買通了……不,是施壓了裁判組!他們要在小巨蛋門票戰,做掉你們!」

陸聲盯著那張照片,原本已經平靜下來的眼神,一點一點地,重新燃起了那種暴風雨來臨前的、極致的冰冷與狂熱。

他慢慢地,將耳機重新戴了上去。

這一次,他將降噪的按鈕,緩緩地,推向了最頂端。

喀嚓。

世界,再次安靜了。但這一次的安靜裡,卻多了一絲冰冷的殺意。

明天的北海高中,不僅僅是對手。那將是一場,從哨響第一秒開始,就必須對抗整個體制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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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 34 章:四強生死戰,北海高中的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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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一聲輕微的按鈕聲,在舊鐵盒更衣室污濁的空氣裡,卻像是子彈上膛。

陸聲把那副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舊的黑色降噪耳機重新扣回頭上,指腹將降噪旋鈕推到了最頂端的刻度。瞬間,張烈那因為憤怒而粗重的喘息聲、阿克冰袋裡冰塊晃動的喀啦聲、陳界反覆撕開繃帶的嘶嘶聲,全部被抽離、被抹去。

世界,安靜了。

死一般的安靜裡,只剩下他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動,還有那張照片上簡兆威與高展翔握手時,虛偽的笑容。方詩涵的警告文字還在視網膜上灼燒——「他們要在小巨蛋門票戰,做掉你們。」

陸聲的眼神,從原本的迷茫與不安,一點一點地凝結成冰。那不是上一場慘敗給帝皇御德時的自我懷疑,而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緣後,反而徹底燃燒起來的、野獸般的冰冷專注。他沒有打字回覆,他只是抬起頭,隔著絕對的寂靜,望向了他的隊友們。

張烈注意到了他的變化。那個平常總是縮著肩膀、連對視都不敢的少年,此刻雖然一語不發,但那雙藏在耳機下的眼睛,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池,裡面有火焰在無聲地翻滾。張烈的心臟猛地一縮,他知道,那個「靜音暴君」回來了,而且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危險。

「操!」張烈猛地一拳砸在置物櫃上,鐵皮發出沉悶的巨響,「簡兆威這個雜碎!高展翔那個孬種!以為靠裁判就能把我們做掉?明天老子就算斷腿,也要把那張小巨蛋的門票從他們牙縫裡咬出來!」

他的咆哮,在陸聲的靜音世界裡無聲無息,但陸聲看得懂他因為憤怒而賁張的青筋,看得懂陳界默默將繃帶纏得更緊的指節,看得懂阿克雖然笑著但眼神裡那頭狼已經醒來的兇光,也看得懂林子傑推了推眼鏡後,鏡片後面那一抹冷靜到極點的數據風暴。

溫雅涵衝了進來,手裡還抱著那台破舊的筆記型電腦,臉色因為奔跑而漲紅,卻難掩焦急。「我確認過了,明天的主裁判是陳秉宏,就是之前吹我們對錦和那場,最後三分鐘連續吹了阿克兩次進攻犯規的那個。聯盟的裁判指派紀錄顯示,他本來這週是輪休的,是昨天臨時被換上來的。這絕對不正常!」

一直靠在門邊、像是睡著了的葉振雄,此刻才緩緩睜開眼睛。他渾濁的眼珠掃過每一個少年最後停在陸聲身上,聲音沙啞卻像一根針,刺破了所有焦躁。

「慌什麼?」他淡淡地說,「籃球場上,裁判也是場地的一部分。風會往哪邊吹,地板會不會滑,對手的垃圾話,觀眾的噓聲……這些都是噪音。你們以為,靜音領域是讓你們把噪音關掉?錯了。真正的靜音,是在全世界都對著你吼叫的時候,你還能聽見籃球砸在地板上的聲音,聽見隊友腳步移動的聲音。」

他看著陸聲,一字一句地說:「陸聲,明天,他們會用盡一切辦法讓你聽不見。你會被撞倒,會被吹犯規,會被全場噓。你的耳機,能幫你擋住一萬人的尖叫,但擋不住裁判的哨子。到了那個時候,你要聽什麼?」

陸聲沒有回答。或者說,他在寂靜的世界裡,用行動回答了。他站起身,走到戰術白板前,拿起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又一個凌亂卻充滿力量感的箭頭。箭頭的終點,不是籃框,而是四個隊友的名字。他重重地點了點,最後畫了一個巨大的圓,把所有人都圈在了一起。

他想說的,張烈替他吼了出來。

「聽我們!聽彼此的聲音!管他媽的裁判怎麼吹,我們用球說話!」

這一夜,舊鐵盒的燈光,亮到了凌晨三點。

——

隔天,新北市立體育館。

HBL八強賽的最後一天,整個場館已經被擠爆。空氣裡瀰漫著汗水、爆米花與過度期待的焦躁氣味。看台上分成涇渭分明的兩派,一邊是穿著北海高中深藍色制服、手持整齊加油棒的龐大應援團,另一邊則是聖德高中那群人數不多,卻用盡全身力氣嘶吼的死忠學生與家長。這不只是一場球賽,這是決定誰能踏進那座所有高中生夢寐以求的聖殿——台北小巨蛋的最後門票爭奪戰。

勝者,四強。敗者,回家,球隊解散。

球員通道裡,陸聲將耳機戴好。喧天的應援聲、主持人激昂的介紹聲,在他按下按鈕的瞬間,全部化為虛無。

靜音領域·一重天,聲學屏障,展開。

他的視野,瞬間變得無比清晰。對面,北海高中的王牌高展翔正朝他走來。這是一個身高一米九二、肩膀寬闊得像一堵牆的小前鋒,HBL官方數據上最全面的搖擺人,場均二十一分八籃板六助攻。高展翔臉上掛著和照片裡如出一轍的、溫和卻充滿優越感的微笑,他對著陸聲伸出手,嘴巴開合著,似乎在說著「多多指教」之類的場面話。

但在陸聲的世界裡,沒有聲音。他只看見了高展翔眼底那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以及他身後北海隊員們那種訓練有素、如同軍隊般的站位。

嗶——!

裁判將球高高拋起。阿克與北海中鋒同時起跳!阿克憑藉著野獸般的彈速,硬生生將球撥向了聖德的半場!

林子傑接球,沒有任何停頓,直接一個高位的策應手遞手,將球交給了已經啟動的陸聲。

戰爭,開始了。

北海的防守,從第一秒就展現了他們針對聖德的精密設計。高展翔沒有去對位張烈,而是直接貼上了陸聲!與此同時,他們的控球後衛與得分後衛,呈現一個鉗形的角度,隨時準備協防包夾。這是一個極具針對性的「圍剿陷阱」,他們要從接球的第一刻,就讓陸聲窒息。

「來吧,讓我看看,被雷豪打爆的小老鼠,還有多少本事。」高展翔的垃圾話,無聲地穿過空氣。

陸聲沒有任何表情。耳機裡,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籃球撞擊地板的咚、咚聲。他壓低重心,球在胯下來回拉扯,眼睛死死盯著高展翔的重心。

一重天的高幀率視野下,高展翔那看似完美的防守姿態,其實並非無懈可擊。他的左腳,比右腳往前多探了半寸,他的肩膀,為了防備陸聲的右手突破,而微微向右傾斜。

就是現在!

陸聲動了。不是往右,而是往左!一個極其迅捷的體前變向,球像是黏在手上一般,從高展翔那多探出的半寸空隙裡鑽了過去!

好快!高展翔瞳孔一縮,立刻橫移滑步想要跟上,但陸聲的第一步更快!

就在陸聲即將徹底擺脫他的瞬間——砰!

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側面狠狠撞來!是北海的得分後衛,他早已等在那裡,用一個近乎衝撞的動作,肩膀直接頂在了陸聲的胸口!陸聲整個人被撞得向後踉蹌,球也差點脫手!

嗶!裁判的哨聲尖銳地響起。

但在陸聲寂靜的世界裡,那哨聲是聽不見的。他只看見裁判做出了手勢——聖德,進攻犯規!帶球撞人!

什麼?!聖德的板凳席瞬間炸鍋!張烈第一個衝了出去,對著裁判咆哮:「他媽的這是防守犯規!他是故意撞上來的!你眼睛瞎了嗎!」

林子傑也立刻上前拉住張烈,冷靜地向裁判示意對方站位並未站穩。但主裁判陳秉宏只是面無表情地,堅定地指向了北海的球權方向。

看台上的北海支持者爆出歡呼與噓聲,聖德的學生們則是憤怒的叫罵。整個體育館,像一鍋被點燃的油。

只有陸聲,默默地從地板上爬起來,拍了拍胸口的灰塵。他的耳機依舊穩穩地戴著,臉上沒有任何憤怒的波動。他只是看了高展翔一眼,那個眼神,冷得讓高展翔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那不是害怕,那是一種……被徹底當成獵物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專注。

高展翔強行壓下那絲不適,冷笑著回防。他知道,裁判的尺度,就是他們最大的武器。

接下來的比賽,徹底淪為肉搏戰。北海的每一次防守,都充滿了小動作——拉拽球衣、隱蔽的肘擊、在陸聲起跳時用膝蓋頂他的大腿。這些動作都極其隱蔽,恰好卡在裁判的視線死角。而聖德這邊,只要阿克在禁區稍微有身體接觸,哨聲立刻就會響起。

第一節打完,比分是十八比十六,聖德落後兩分。但犯規次數,聖德已經五次,北海只有一次。阿克更是已經身背兩次犯規,不得不提前下場休息。

汗水,已經浸濕了每一個人的球衣。張烈的眉骨在一次爭搶中被撞破,滲出血絲,他只是胡亂地用手背一抹,血跡在臉上劃開。陳界一次次地透過林子傑的掩護跑出空檔,但北海的輪轉極快,總有人能在他出手前,用身體給予極大的干擾,讓他的投籃一次次砸框而出。

陸聲被徹底針對了。高展翔就像一塊牛皮糖,無時無刻不貼著他,用身體對抗消耗他的體力,用垃圾話試圖激怒他。只要陸聲一拿球,立刻就是兩人甚至三人的包夾。他的傳球路線被完全封死,切入的空間被裁判的哨聲一次次扼殺。

第二節中段,一次快攻機會,陸聲接林子傑長傳,高速殺向前場。他開啟了二重天,耳機裡的重低音與心跳、運球聲完美共振,他的速度提升到極限,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過掉了回防的北海後衛,直面籃框!

他起跳了!身體在空中舒展,準備用一記單手劈扣點燃全場!

但就在他升至最高點的瞬間,高展翔從斜後方高速追來,沒有任何減速,整個人直接撞向了空中的陸聲!

砰——!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巨響!陸聲在空中完全失去平衡,像一隻斷線的風箏,重重地、後背著地摔在了堅硬的木質地板上!

「陸聲!」整個聖德的板凳席,所有人都驚恐地站了起來!溫雅涵嚇得捂住了嘴巴,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巨大的衝擊讓陸聲眼前一黑,肺裡的空氣被瞬間擠壓出去,劇痛從背部蔓延至全身。他的耳機都在這次撞擊中歪掉了,露出一絲外界的嘈雜——全場的驚呼、張烈瘋狂的咒罵、裁判遲來的哨聲。

高展翔站在他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裡還在喋喋不休地對裁判解釋:「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去封蓋的!」

但裁判給出的,卻僅僅是一個普通的防守犯規。兩罰一擲,甚至連一次違反運動精神犯規都沒有!

看台上的噓聲與歡呼聲,達到了頂點。北海的球迷認為這只是一次強硬的防守,而聖德的球迷則認為這是一次赤裸裸的謀殺!

陸聲躺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背部的劇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但他沒有去看裁判,也沒有去看一臉假惺惺的高展翔。

他只是用顫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將那副歪掉的耳機,重新、穩穩地扶正,然後,再一次將降噪按鈕,死死地按了下去。

喀嚓。

世界,再次歸於死寂。

但這一次,寂靜之中,除了心跳,他還聽見了別的聲音。

他聽見了張烈衝過來將他拉起時,手掌傳來的、堅定不移的力量。

他聽見了陳界默默走到他身邊,用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那是一種無聲的承諾——「下一球,交給我」。

他聽見了替補席上,阿克即使身背犯規也用力捶打地板,為他助威的震動。

他聽見了林子傑在經過他身邊時,極其輕微卻無比清晰的一句話,那句話透過骨傳導,穿透了降噪的屏障——「相信我們。」

是了。葉振雄說的是對的。真正的靜音,不是聽不見。而是在最喧囂、最不公、最疼痛的時刻,依然能聽見最重要的聲音。

陸聲站上了罰球線。他的背部還在隱隱作痛,他的嘴角因為撞擊而滲出一絲血跡。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都要冰冷,都要瘋狂。

他接過裁判的球,拍了兩下。第一罰,球在籃框上顛了兩下,墜入網窩。第二罰,空心入網。

比分,追平。

他沒有慶祝,只是默默地回防。經過高展翔身邊時,他終於開口了。那是全場比賽,他第一次開口。聲音極小,小到只有高展翔能聽見,卻讓高展翔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他說:「……再來。」

那兩個字,輕得像耳語,卻像是從九幽深處吹來的寒風。高展翔看著陸聲那雙沒有任何情緒、卻燃燒著極致殺意的眼睛,第一次感覺到,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正沿著他的脊椎,慢慢地爬了上來。

這個怪物……被這樣犯規,被這樣針對,他居然……一點都沒有動搖?

上半場結束的哨聲響起,比分是三十五比三十五,雙方戰成平手。但所有人都知道,下半場,將會是更加慘烈、更加不講理的絞肉戰。聖德的更衣室裡,瀰漫著濃濃的藥水味和血腥味。張烈額頭上的傷口已經做了簡單的包紮,阿克的膝蓋腫了起來,陳界的手腕因為一次次被打手而紅腫。

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體力,已經接近透支。犯規的陰影,像烏雲一樣籠罩在每個人頭上。

葉振雄推門進來,他沒有佈置任何戰術,只是將一瓶水放在了陸聲面前,輕聲說:「下半場,他們會更狠。裁判不會幫你們,觀眾不會幫你們。能幫你們的,只有你們自己。」

陸聲摘下耳機,喝了一口水,汗水順著他的下顎滴落在地板上。他抬起頭,看著每一個傷痕累累卻眼神依舊兇狠的隊友,結結巴巴地、卻無比用力地,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

「大……大家……把球……給我……我……會把球……傳到……對的位置……」

他不再想著一個人撕裂防線。他要做一個真正的控球後衛,一個即使在靜音的世界裡,也能用球的軌跡,去引導、去信任隊友的大腦。

張烈咧開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廢話!老子的腿還沒斷!你儘管傳,扣不進算老子的!」

陳界點了點頭,眼神銳利如刀:「我的手感,回來了。」

阿克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發出砰砰的悶響:「禁區交給我!他們想再進來,就得從老子屍體上跨過去!」

林子傑推了推眼鏡,露出了這場比賽以來的第一個微笑:「高位擋拆,我會為你清空一切。」

下半場,哨聲再起。

聖德五人,再次踏上那片充滿惡意的戰場。他們的步伐,因為疲憊而有些沉重,但他們的眼神,卻像是五把出鞘的利刃,直指敵人的心臟。比分依舊死死地咬住,每一分都像是從對手骨頭上硬生生剜下來的肉。陸聲一次又一次地被撞倒,又一次又一次地爬起來,他的球衣已經被汗水和灰塵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但他那雙在耳機下的眼睛,卻始終保持著那份令人恐懼的、絕對的冷靜與執著。

第三節結束,比分定格在五十二比五十二。

最後的十分鐘,最後的決戰,即將到來。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那個戴著耳機的少年。所有人都想知道,在體力透支、犯規纏身、裁判針對的絕境下,這個社恐的少年,究竟還能做到什麼地步。

而陸聲,只是默默地將耳機的音量,又往上調了一格。

他的世界裡,心跳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快。那顆心臟,不再只是為自己而跳。它開始與四個隊友的心跳,與整個舊鐵盒的靈魂,共振。

通往三重天的那扇門,似乎,正在被這股前所未有的信任與殺意,緩緩地……推開一道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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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 35 章:陳界與阿克的雙核閃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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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陳界與阿克的雙核閃耀

第四節的哨音,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硬生生鋸開了體育館裡那塊已經凝固了整整三十分鐘的空氣。

「嗶——!」

尖銳,刺耳,然後被更高分貝的喧囂瞬間淹沒。

記分板上,血紅色的數字像是兩頭互相撕咬到力竭的野獸,死死地釘在同一個高度——五十二比五十二。

汗水。喘息。球鞋摩擦地板後留下的黑色焦痕。還有那股從舊鐵盒發霉的木頭地板深處蒸騰上來的,混雜著鐵鏽與青春的熱氣。

聖德五人站在中線邊緣,每個人的胸口都在劇烈起伏。張烈的球衣早就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背上,露出一道道被指甲刮出的紅痕;林子傑的眼鏡片上全是霧氣,他卻連擦都沒時間;阿克像一頭剛從泥沼裡爬起來的黑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卻還是用力地拍著自己的胸口,發出砰砰的悶響。

而陸聲,只是低著頭,站在最中間。

他那副已經陪他征戰了整個賽季的黑色主動降噪耳機,此刻正穩穩地扣在他的頭上。上一節結束前,他將音量又往上調了一格。沒有人知道他在聽什麼。重低音的鼓點?還是單純的白噪音?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世界,正處在一種極其詭異的臨界點上。

一半是死寂,一半是喧囂。

降噪沒有開到極限。這是葉振雄在更衣室裡,用那雙佈滿厚繭的手拍著他肩膀時說的話。「孩子,別把自己關起來。你得在噪音裡,聽見你的兄弟。」

所以他把降噪開到了百分之五十。

左耳,是被過濾後只剩下沉悶心跳與籃球撞擊聲的「靜音領域」。右耳,卻能隱約捕捉到張烈的怒吼、阿克的腳步、陳界那輕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還有——北海高中板凳席上,高展翔那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戰術指令。

一重天的視野,二重天的心律。兩種領域,第一次在他身上,以一種不穩定卻又無比真實的方式,共振。

裁判將球拋向空中,第四節,開戰。

北海的球權。

高展翔沒有任何猶豫。這個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男人,從第三節開始就已經露出了他的獠牙。他看穿了聖德的命門——只要掐死陸聲,聖德的進攻就會癱瘓一半。他在第三節末用的是BOX-1加側翼協防,而現在,他直接在場邊比出了一個極其殘忍的手勢。

三根手指,高高舉起。

「三人包夾!給我把那個戴耳機的關起來!」高展翔的聲音不大,卻讓北海的三名球員同時動了。

控球後衛貼身,得分後衛封傳球路線,中鋒甚至放掉了對阿克的卡位,直接沉退到罰球線準備關門。三個人,像一堵突然升起的鐵閘,朝著剛接到發球的陸聲,轟然壓下。

觀眾席爆出一陣驚呼。溫雅涵在場邊猛地站了起來,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看台最高處的方詩涵,舉著相機的手都在顫抖,她知道,這是高展翔的殺招,是要把聖德的王牌,活生生悶死在窒息的牢籠裡。

換作是三天前的陸聲,他會怎麼做?

他會開啟二重天,用那快到撕裂視網膜的第一步,試圖從人縫中硬生生鑽過去。然後在碰撞中失去平衡,被裁判吹進攻犯規,或者在三雙手的干擾下,投出一記離譜的打鐵。數據會顯示,他的突破成功率在面對三人包夾時,不到百分之十一。雷豪就是這樣看穿他的。

但現在的陸聲,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運球。

在三人即將合圍的瞬間,他那雙藏在耳機下的眼睛,冷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池。他看見了。看見了高展翔戰術板後面巨大的空洞——為了包夾他,北海的弱側底角,出現了一個足以讓風穿堂而過的空檔。

而那個空檔裡,站著一個人。

陳界。

那個從比賽開始就一言不發,像一具影子一樣站在底角的男人。他頹廢的劉海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眼神空洞,彷彿對場上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右手食指,正在無意識地、反覆地摩挲著自己的掌心。那是他投籃前,獨有的儀式。

信任。

這個詞在過去的聖德,是奢侈品。每個人都想當英雄,每個人都想自己解決問題。但在舊鐵盒那個沒有燈光的深夜裡,五個人在黑暗中用腳步聲、用呼吸聲、用籃球撞擊地板的節奏,重新學會的,就是這個詞。

陸聲沒有猶豫。在三雙手即將封死他所有視線的前零點三秒,他用一個極其隱蔽的、像是魔術師變牌一樣的手腕抖動,將球從三人包夾的縫隙中,橫向塞了出去。

不是擊地,不是長傳。是一記貼著地板、快如子彈的直線傳球。球速快到在木質地板上帶起了一道白色的殘影。

「陳界!」張烈幾乎是同時吼了出來。那不是戰術,那是本能的呼喊。

球到了。

陳界接球。他的動作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接球、屈膝、起跳,一氣呵成。北海的補防小前鋒已經瘋狂地撲了過來,手掌幾乎要封到他的臉上。這個距離,已經超出了平常的三分線足足一步半,是所謂的「超遠三分」,是教練絕對會罵到臭頭的「不合理出手」。

但陳界的眼裡,沒有防守者。

他的眼裡,只有籃框。只有那個在舊鐵盒裡,他對著破舊籃框投進過上萬次的那個圓圈。頹廢的外表下,那顆為了投籃而偏執跳動的心臟,此刻正以一種狙擊手扣下扳機前的絕對冷靜,搏動著。

他想起了自己重傷的那一年。醫生說他的腳踝再也無法承受高強度的變向,他以為自己的籃球生涯已經結束了。是葉振雄在舊鐵盒的角落裡找到他,丟給他一顆球,說:「不能跑,那就站著投。投到全世界都害怕你站著的地方。」

起跳。滯空。手腕輕柔地一撥。

籃球劃破喧囂的空氣,帶著劇烈的旋轉,像一顆精準制導的飛彈。

「唰——!」

那是這個夜晚,最清脆、最殘忍的聲音。籃網被乾淨利落地洞穿,甚至沒有碰到籃框。球網翻起白色的浪花,像是死神的鐮刀,輕輕劃過北海全隊的喉嚨。

五十五比五十二。

整個體育館,有半秒鐘的死寂,然後是聖德板凳席火山爆發般的咆哮。阿克直接跳了起來,用他那熊掌般的大手,狠狠地拍在陳界的背上。

「幹得漂亮啊!界哥!」

陳界落地,沒有慶祝,只是輕輕地甩了甩手腕,眼神依舊冷漠,但嘴角,卻勾起了一絲幾不可見的、屬於狙擊手的弧度。他看向陸聲,陸聲也正看著他。兩人沒有任何語言,甚至沒有點頭。但那一記傳球與一記投籃,已經完成了他們之間最深刻的對話。

高展翔的臉色,瞬間鐵青。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對著場內大吼:「貼住他!不要給他空檔!那是陷阱!」

他意識到了。陸聲不再是那個只會自己蠻幹的獨狼。他開始把球,交給隊友。這比他一個人砍下三十分,更讓人恐懼。因為這意味著,聖德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體系。

下一個回合,北海進攻失手,阿克如同野獸般從兩個人的頭頂上,硬生生將籃板摘下。

聖德反擊。球再次來到陸聲手上。同樣的劇本,同樣的三人包夾。高展翔不信邪,他認為陳界剛才那球只是運氣。他的球員再次像鐵閘一樣合圍。

這一次,陸聲的傳球更快。

他甚至沒有等到包夾完全形成,在對方中鋒剛剛邁出第二步時,他已經用一個背後傳球,將球精準地送到了高位的林子傑手上。

林子傑,這個聖德最冷靜的戰術大腦,推了推眼鏡,沒有投籃。他只做了一件事——高高舉起球,像一座燈塔。

這是暗號。

在舊鐵盒的深夜特訓裡,他們約定好的暗號。當林子傑高舉籃球時,意味著——弱側交叉跑位。

陳界動了。張烈也動了。兩個後衛一個向左,一個向右,如同兩把交叉的剪刀,瞬間帶走了北海的兩名防守者。而林子傑在吸引了最後一名補防者的注意力後,手腕一抖,將球以一個高得離譜的弧線,吊向了底角。

陳界在跑動中接球。這一次,防守者離他還有半步。但他沒有調整。

急停,拔起,無視防守,再射!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超遠距離,同樣的動作。但這一次,防守者的指尖,已經觸到了他的手肘。犯規邊緣的對抗,讓他的身體在空中產生了微微的傾斜。

時間彷彿變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那顆在空中緩慢旋轉的籃球。

「進啊!給我進啊!」張烈在心裡嘶吼。

「砰!」球砸在了籃框的後沿,高高彈起。

嘆息聲還沒來得及發出,一道巨大的黑影,已經如同出膛的砲彈,轟然升空。

是阿克。

這個平時樂天豪爽、總是笑嘻嘻的原住民巨漢,此刻臉上沒有任何笑容。他的眼睛裡,燃燒著狼性的火焰。為了包夾陸聲,北海的禁區早已空虛。他從罰球線起跳,那驚人的彈跳與滯空,讓他像是違反了地心引力。

他在最高點,單手抓住了那顆彈起的籃球。

沒有落地。他在空中,直接將球狠狠地補扣進了籃框!

「轟——!!!」

籃架在呻吟,籃板在劇烈地晃動。阿克單手吊在籃框上,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咆哮。那咆哮裡,有被輕視的憤怒,有對兄弟的回應,更有對這片禁區,最原始的宣示。

「禁區是老子的!聽見沒有!」

五十七比五十二。

連得五分。全部來自於陸聲被包夾後的分球。陳界的一記三分,阿克的一記補扣。聖德的多點開花,像兩把燒紅的尖刀,狠狠地插進了高展翔那看似完美的鎖死戰術的心臟。

計分板上的分差,第一次被拉開到五分。

北海請求暫停。高展翔憤怒地將戰術板摔在地上,塑膠碎裂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他的體系,崩潰了。他以為掐死了陸聲就能贏,卻沒想到,掐死陸聲,反而解放了另外兩頭野獸。

暫停回來,北海試圖用更兇狠的犯規來止血。他們對陳界進行無球貼身抱摔,對阿克在卡位時用膝蓋頂他的腰眼。裁判的哨子像是壞掉了一樣,時而響起,時而沉默,顯然還受到場外那股無形壓力的影響。

但已經沒有用了。

陳界的手感,已經燙到發紅。下一個回合,他在弧頂接球,面對兩人撲防,竟然做了一個拜佛假動作,晃開一人後,橫移一步,再次出手。

這是他本節的第二記超遠三分,也是全場的第四記。

「唰!」

再中!六十比五十四。

而阿克,則徹底統治了籃板。北海投丟的球,只要不是空心進網,幾乎全都落入了他的掌控。他連續搶下三個前場籃板,每一次都像是從對手頭頂上硬生生搶走食物的餓狼。第一次補籃得手,第二次造成犯規兩罰一中,第三次,他甚至在三人圍搶中,將球點給了外線的張烈,讓張烈命中了一記關鍵的中距離。

六十三比五十六。

時間,只剩下最後的兩分十一秒。

聖德,這支賽季初被所有人嘲笑為「舊鐵盒雜牌軍」的隊伍,用一種最團隊、最血性的方式,將那支擁有全台最頂級青訓體系的北海高中,逼到了懸崖邊緣。

陸聲站在後場,看著在前場慶祝的兄弟們。他的耳機裡,心跳與鼓點的共振,已經不再是他一個人的獨奏。它變成了一首交響樂,有陳界三分入網的清脆,有阿克扣籃時的轟鳴,有張烈的怒吼,有林子傑冷靜的指揮。

他緩緩地,將耳機的降噪,徹底關閉。

瞬間,萬人的喧囂、隊友的喘息、對手的咒罵,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耳朵。不再寂靜,卻無比真實。

他聽見了。聽見了整個世界。

而高展翔站在場邊,看著那個摘下耳機、眼神卻比戴著耳機時更加恐怖的少年,一股寒意,第一次從他的脊椎,直竄頭頂。

他知道,聖德的王,還沒有真正出手。

最後的兩分鐘,比分牌上的每一秒跳動,都像是心臟的倒數。北海發起了最後的瘋狂反撲,連續命中兩球,將分差追至六十三比六十。球權,回到聖德手上。

陸聲在後場接過林子傑的發球。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計時器。

一分四十七秒。

他沒有急著推進。他只是用手指,輕輕地敲了敲自己的胸口,然後指向了陳界與阿克。

那是新的暗號。

意思是——接下來,交給我。

而陳界與阿克,同時重重地點了點頭。他們的眼中,沒有疲憊,只有燃燒到極致的、對勝利的渴望。

最後的決戰,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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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 36 章:進軍台北小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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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四十七秒。

計時器上血紅色的數字,像是一顆被懸在半空中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敲在現場每一個人的胸口上。

六十三比六十。

聖德領先三分,球權在聖德手上。整個板橋體育館的空氣已經被徹底點燃,一萬名觀眾的吼聲幾乎要把老舊的屋頂掀翻。北海高中的加油區整齊劃一地敲著加油棒,「防守!防守!」的聲浪如同海嘯,一波波朝著場中央那個看起來最瘦弱的身影壓去。

陸聲在後場接過林子傑發出的底線球。

他沒有戴上耳機。

那副陪伴他征戰了整整一個賽季的黑色主動降噪耳機,此刻被他隨手掛在脖子上,耳罩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晃動。汗水順著他的下顎線滴落,砸在燙手的木質地板上,發出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啪」一聲。

世界很吵。

吵到讓他耳膜發疼。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銳聲、北海替補席歇斯底里的叫囂、裁判急促的哨音、還有看台上溫雅涵攥緊制服裙襬時指節發白的細微顫抖——全部,毫無保留地灌進他的耳朵裡。

但他聽見了。

他聽見了張烈在他身側兩步處粗重的喘息,那呼吸聲像是受傷的野獸,卻依舊帶著不肯倒下的狠勁;他聽見了陳界在右側四十五度角輕輕墊了一下腳尖,那是他準備起跳投籃前無意識的小習慣;他聽見了阿克在禁區裡用肩膀頂開對手中鋒時,肌肉與肌肉碰撞的悶響;他聽見了林子傑無聲地用手指在背後比出的暗號——食指與中指併攏,輕點兩下大腿外側。

那是「高位雙掩護,拉開單打」的暗號。

陸聲抬起頭,看了一眼對面。高展翔站在北海的板凳區前,雙手環胸,眼鏡後的目光像是一把解剖刀,冷冷地切在他身上。北海的防守陣型已經變了,不再是半場盯人,而是瘋狂的全場壓迫。兩個後衛像瘋狗一樣貼了上來,手不斷地掏向他手中的球。

「小結巴,怎麼不戴你的助聽器了?怕到連開關都不敢按了嗎?」北海的控衛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噴著垃圾話,同時伸手去推陸聲的腰。

陸聲沒有回應。他的嘴唇緊緊抿著,社恐少年的本能讓他在面對這種挑釁時只想把頭埋進衣領裡。但他的眼睛,卻比任何時候都要亮。

那是一種被徹底打開的、野獸般的專注。

「靜音領域·一重天。」他在心裡無聲地念出那個只有自己知道的名字。即使沒有按下物理的降噪開關,他的大腦,已經自己按下了。

喧囂的潮水瞬間退去。

在他眼中,整個世界的幀率被拉高了。對手伸手的軌跡變成了慢動作,那隻企圖抄截的手,指尖的角度、肩膀的傾斜、甚至重心往左腳偏移的零點一秒預兆,都清晰得像是一張被攤開的戰術圖。

啪!

陸聲沒有用任何花俏的動作,只是一個最簡單、最快速的體前變向。籃球像是黏在他的手上,從右手換到左手,球與地板撞擊的聲音沉悶而有力。北海的後衛只覺得眼前一花,手掏了個空,整個人因為重心被騙而踉蹌了一步。

「過了!陸聲過掉了第一道壓迫!」轉播台上的主播聲音都劈了。

陸聲沒有停。他像是一道貼著地板滑行的黑色閃電,帶著球直衝前場。林子傑已經提到了三分線外,阿克則牢牢地卡在罰球線附近,用他寬闊得像一堵牆的背擋住了北海的中鋒。

一分三十一秒。

林子傑上前,一個結實的擋拆。北海的中鋒被迫換防,他高舉著雙手,像一座移動的小山,企圖用身高封死陸聲的視線。陸聲在高速行進中,肩膀輕輕一沉,作勢要往右切,中鋒的重心立刻跟著移動。

就是現在。

陸聲的左手手腕一抖,籃球以一個極低的角度,從中鋒的胯下穿了過去。擊地傳球!球像是長了眼睛,精準地彈到已經外彈到三分線外的陳界手上。

陳界接球,甚至沒有調整。頹廢天才的眼神在這一刻銳利得像是出鞘的刀。他屈膝、起跳、出手,動作流暢得像是一台設定好程式的機器。北海的防守者撲了上來,指尖幾乎要封到他的眼睛。

唰!

籃球空心入網的聲音,是這個世界上最清脆的樂器。

六十六比六十!分差拉開到六分!聖德的替補席徹底炸了,阿克興奮地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胸口,發出「咚咚」的悶響。

但北海沒有崩。

高展翔面無表情地叫了一個短暫停。三十秒後,北海的王牌小前鋒利用一個無球掩護,在底角接球,迎著張烈的封蓋,硬生生地飆進一顆高難度的後仰三分。

六十六比六十三。時間剩下一分零二秒。

回過頭來,聖德進攻。陸聲再次持球,這一次北海直接上了三人包夾。兩個人在三分線上封堵,一個人在罰球線隨時準備協防。這是高展翔最後的賭注——徹底鎖死陸聲,讓其他人去處理球。

陸聲被逼到了邊線,雙腳幾乎要踩出界外。他的餘光瞥見陳界被死死纏住,阿克在禁區被兩個人架著。汗水流進他的眼睛,刺得生疼。他能聞到自己身上濃重的汗味,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鼓,每一次跳動都像是要撞碎肋骨。

壓力,讓他的耳膜開始嗡鳴。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

聽見了張烈壓抑不住的、低吼般的聲音:「陸聲!這裡!」

張烈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弱側空切進來,他用一個粗暴的反跑甩開了防守者,切入到罰球線附近。但那個位置,並不是一個好的投籃點,而且北海的補防已經快要到了。

傳過去,就是失誤。

不傳,就是死球。

陸聲的腦中,在零點五秒內閃過了無數種可能。他的心跳,突然與手中的籃球產生了共鳴。

咚。咚。咚。

籃球撞擊地板的聲音,重低音的鼓點,透過地板傳到他的腳底,再傳到他的心臟。

「靜音領域·二重天——心律共振。」

嗡——!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肌肉的爆發力在瞬間被點燃。面對三人包夾,他沒有選擇傳球,而是猛地將球往後一拉,一個後撤步拉開了僅僅半步的空間,然後整個人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朝著包夾最薄弱的那一側縫隙,強行切了進去!

撕裂!

鞋底與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吱——」聲,第一步快得像是一道殘影。北海的三人包夾竟然被他用最蠻不講理的方式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補防的中鋒大驚失色,立刻橫移過來封堵。

就在身體即將撞上的瞬間,陸聲在空中扭轉了腰腹,手腕一抖,一個極其隱蔽的、不看人背後傳球!

球從中鋒的腋下穿過,精準地塞給了早已在籃下卡好位置的阿克。

「阿克!」

樂天豪爽的原住民巨漢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他接球後沒有任何猶豫,雙腳起跳,隔著補防過來的北海大前鋒,雙手將球狠狠地砸進籃框!

哐當!!!

籃架在劇烈地晃動,籃網被撕扯得筆直。阿克雙手吊在籃框上,仰天怒吼,胸口的肌肉因為激動而不斷起伏。

六十八比六十三!聖德再次將分差拉開!

但比賽還沒有結束。北海展現了他們作為傳統強隊的韌性,在最後的四十秒內,他們採取了犯規戰術,並連續命中兩顆不講理的三分球。聖德這邊,陳界在壓力下兩罰一中,張烈也因為體力透支,關鍵罰球涮框而出。

時間,只剩下最後的十八秒。

比分,六十九比六十九。平手。

球權,在北海手上。高展翔沒有叫暫停,他要打一個完整的最後一攻,看台上的北海球迷已經全部站了起來,聲浪震天。北海的控衛壓著時間,在弧頂不斷地運球,消耗著每一秒。

聖德的五個人,體力都已經到了極限。張烈的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在他的下巴匯成一條線;陳界的臉色有些發白,右腳——那隻曾經重傷的腳,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阿克與林子傑在禁區裡死死地纏鬥,每一次卡位都要耗盡全身力氣。

只有陸聲,還站得筆直。

他掛在脖子上的耳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他重新戴回了頭上。但他沒有打開降噪。汗水浸濕了耳罩,他只是戴著,像是戴著一個王冠。

最後七秒,北海動了!

他們的王牌後衛一個變向加速,企圖從右路突破。張烈用盡最後的力氣貼了上去,兩個人撞在一起。就在這時,北海的後衛一個急停,拔起就投!這是一顆足以殺死比賽的中距離跳投!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休想!」

林子傑不知道從哪裡衝了出來,他放掉了自己的防守人,用盡全身力氣起跳,指尖堪堪碰到了籃球的底部!

嗡!

籃球的軌跡被改變了,砸在籃框前緣,高高彈起!

籃板!

阿克發出一聲撼動地板的怒吼,他頂開身後的兩個人,像是一頭撲向獵物的黑熊,雙手死死地將這個決定生死的籃板球抱在懷裡!落地時,他踉蹌了一下,但還是第一時間將球甩向了外線的陸聲。

時間,還剩下最後的五秒!

陸聲在三分線外接到了球。

整個體育館,在這一刻詭異地安靜了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戴著黑色耳機的瘦弱少年身上。北海的兩個人已經瘋了一樣地朝他撲來,他們知道,只要鎖死他,聖德就完了。

高展翔在場邊,瞳孔縮成了針尖。他大喊:「包夾!別讓他出手!」

陸聲動了。

他沒有投。

面對兩人的封堵,他做了一個極其逼真的投籃假動作,膝蓋微屈,雙手舉球,眼睛死死地盯著籃框。兩個北海的防守者下意識地起跳封蓋。

就在他們雙腳離地的瞬間,陸聲的眼神,變了。

那是一種絕對的冷酷,又帶著極度狂熱的、屬於「Zone」的眼神。

「靜音領域·三重天——絕殺禁區。」

世界,徹底安靜了。

他看見了時間。看見了籃框。看見了那個從底線悄然啟動、利用阿克一個恰到好處的無球擋拆,甩開防守者,正朝著籃下空切而去的紅色身影。

張烈。

那個從第一天起就擋在他身前,為他阻擋所有流言蜚語與拳頭的男人。那個明明自己也害怕,卻總是拍著胸口說「有我在」的隊長。

陸聲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幾乎看不見的、冰冷的弧度。

他的身體朝著右側突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但在高速行進中,他的手腕卻以一個違背常理的角度,向著完全相反的左側,輕輕一抖。

聲東擊西。

一記跨越半場的、不看人背後妙傳!

籃球像是穿越了空間,貼著地板,以一個極低的、卻又帶著強烈旋轉的弧線,精準地穿過了三個防守者的縫隙,來到了剛剛切入籃下的張烈手中!

張烈接球時,甚至愣了零點一秒。他沒想到球真的會來。但下一秒,隊長的血性徹底燃燒了。

他沒有絲毫猶豫,雙腳起跳,整個人在空中舒展開來,像是一張被拉滿的弓!北海最後的補防中鋒絕望地起跳封蓋,但已經來不及了!

哐!!!!!!!!

一聲足以讓整個體育館失聰的巨響!

張烈雙手持球,以最暴力、最血腥的方式,將球狠狠地砸進了籃框!籃架發出痛苦的呻吟,籃板後的計時器,同時亮起了刺眼的紅燈!

嗶——!!!!!

蜂鳴器響了。

壓哨爆扣!

七十一比六十九!

球進,燈亮,比賽結束!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凍結。

下一秒,火山爆發。

「我們贏了!!!!」阿克第一個衝了過去,一把將還吊在籃框上的張烈抱了下來,兩個人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卻立刻被潮水般湧上來的隊友淹沒。陳界,這個一向冷漠頹廢的天才,此刻狠狠地將手中的毛巾砸在地上,仰天長嘯,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林子傑,這個最冷靜的戰術大腦,摘下眼鏡,用力地擦拭著眼角,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陸聲站在原地,還保持著傳球後的姿勢。他的耳機,因為剛才劇烈的動作,滑落到了脖子上。他看著被隊友們壓在最底下、卻依舊高舉著拳頭怒吼的張烈,看著看台上溫雅涵喜極而泣、與身旁每一位聖德的替補與老師相擁而泣的模樣,看著葉振雄那個看門老頭,站在球員通道口,默默地摘下鴨舌帽,對著他們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緩緩地,抬起手,用顫抖的手指,輕輕地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然後,他笑了。

不是在「靜音領域」裡那種冷酷的、暴君般的笑。而是一個十九歲少年,終於敢在萬人面前,露出的、最純粹、最靦腆的笑容。

張烈從人堆裡掙扎著爬出來,衝到陸聲面前,一把將這個社恐的少年緊緊地抱住,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頭裡。他在他耳邊,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聲音沙啞卻又無比清晰:

「陸聲!我們做到了!我們他媽的要去小巨蛋了!!!」

看台上,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聖德!聖德!聖德!」的呼喊聲,從零星到匯聚成一片,最終變成了響徹雲霄的、整齊劃一的怒吼。無數穿著聖德紅色球衣的球迷,揮舞著手中的應援毛巾,淚流滿面。這支在賽季初被所有人嘲笑為「舊鐵盒裡的破銅爛鐵」、被董事會下達廢部通牒的雜牌軍,此刻,用一場最血腥、最華麗的逆襲,親手撕碎了所有的質疑,締造了HBL歷史上最不可思議的黑馬傳奇!

他們,殺入了全國四強!

他們,將要踏上那座名為「台北小巨蛋」的、台灣高中籃球的最高聖殿!

而在球場的另一側,高展翔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被聖德隊員高高拋向空中的陸聲,眼中只剩下茫然與不甘。他的身後,北海的球員們有的掩面痛哭,有的無力地癱坐在地板上。

沒有人注意到,觀眾席的最高處,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墨鏡的男人,正冷冷地看著這一切,然後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雷董嗎?對,是我。聖德……進四強了。」男人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不過沒關係,小巨蛋,才是他們的墳場。帝皇御德那群怪物,已經等不及要把他們碾成碎片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蔑的冷笑。

「讓他們先高興一晚吧。明天過後,『舊鐵盒』的傳奇,就該結束了。」

夜空中,板橋體育館外的巨大電子看板,緩緩地切換了畫面。

原本顯示著「HBL八強賽」的字樣,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燙金色的、閃耀著聖殿光芒的大字——

「HBL全國四強決賽 · 台北小巨蛋 · 我們來了」

聖德的少年們相擁而泣,卻不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與更殘酷的陰謀,已經在那座燈火輝煌的聖殿中,靜靜地等待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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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第 37 章:黑幕揭露,簡兆威的倒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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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橋體育館的燈光已經熄了,但那塊懸在夜空中的巨大電子看板,卻還亮得刺眼。

「HBL全國四強決賽 · 台北小巨蛋 · 我們來了」——那行燙金色的大字,像是一把剛從火爐裡抽出來的烙鐵,狠狠燙在每一個還沒離場的聖德少年的視網膜上。

舊巴士的引擎發出老牛般的喘息,在深夜的縣民大道上顛簸。車窗外是新北市霓虹流動的光河,車窗內卻安靜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壓抑不住的哽咽。

陸聲縮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膝蓋上放著那副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黑的降噪耳機。他沒有戴上,他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耳罩的皮革,聽著。聽著張烈那因為過度嘶吼而沙啞的笑聲,聽著阿克把頭埋在毛巾裡發出的嗚咽,聽著陳界靠著窗戶,嘴裡反覆念著「進去了……我們真的進去了」的顫抖氣音。

沒有人注意到,在巴士的最後方,葉振雄那個平時總是駝著背、提著拖把的看門老頭,此刻正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眼神不再渾濁。那雙看過太多興衰的手,緊緊握著一根已經磨得發亮的舊戰術板。

而在板橋體育館最高處的陰影裡,那通打給「雷董」的電話,像一根毒針,已經悄悄扎進了這個狂歡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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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六點,聖德高中。

天空還沒完全亮透,細雨敲在「舊鐵盒」生鏽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而清脆的「滴答」聲。這是聖德籃球隊最熟悉的聲音,比任何鬧鐘都更能讓人清醒。

然而,今天的校園,氣氛詭異得讓人窒息。

校門口,平時只有警衛伯伯打瞌睡的崗亭,此刻卻擠滿了扛著攝影機、舉著麥克風的媒體記者。SNG連線車的白色車身在雨中反光,記者們的雨衣發出窸窣的摩擦聲。校內網路的匿名論壇,從凌晨三點開始就徹底炸開了。

溫雅涵衝進舊鐵盒的時候,頭髮還滴著雨水,手裡緊緊攥著一支震動到快要沒電的手機。她的臉色蒼白,卻帶著一種近乎燃燒的堅定。

「大家……大家快看!」她的聲音因為奔跑而斷斷續續,卻清晰地砸進每一個人的耳膜,「方詩涵……方記者她……她發了!」

舊鐵盒中央,那台平時只用來播戰術影片的老舊投影機,被林子傑接上了筆記型電腦。泛黃的布幕上,緩緩亮起了一個直播畫面。

標題用最粗的黑體字寫著——《獨家揭露:HBL黑幕!聖德高中常務董事簡兆威涉嫌挪用千萬補助、勾結建商圖利,廢部竟是滅證手法?》

撰文記者:方詩涵。

畫面裡,穿著俐落風衣、眼神銳利的方詩涵,正站在台北市議會的記者會現場。她的身後,是堆積如山的資料影本、會計報表、銀行流水帳,以及一段段被放大的錄音波形圖。她的聲音透過舊鐵盒那對破喇叭傳出來,帶著一點電流的雜訊,卻字字如刀。

「根據我們團隊過去四個月的追蹤調查,聖德高中籃球隊近三年來獲得的教育部體育署專案補助款、高中體總轉播分潤,以及校友會指定捐款,總計超過一千兩百萬元,並未如帳面所列用於球隊訓練、器材更新與出外比賽的交通住宿。」

方詩涵將一份蓋著學校大印的核銷單據舉到鏡頭前,紅色的圈選處觸目驚心。

「其中,超過七百萬元,被以『體育館整修工程』、『海外移地訓練』等不實名目,匯入了一家名為『宏盛營造股份有限公司』的帳戶。而這家公司的負責人,與聖德高中常務董事簡兆威先生,為表兄弟關係。更進一步的調查發現,宏盛營造在今年初,向台北市政府提出了將聖德高中舊體育館,也就是同學們口中的『舊鐵盒』預定地,變更為商業用地,興建複合式電競館與商場的開發案。若聖德籃球隊被廢部,這塊位於精華地段的土地,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變更。」

「轟——」

舊鐵盒裡,像是有一顆炸彈被引爆。

「幹!我就知道!」張烈一拳狠狠砸在生鏽的置物櫃上,鐵櫃發出沉悶的巨響,他的指節瞬間滲出血絲,「那個姓簡的王八蛋!每次來視察就只會說什麼『經營績效』、『資源整合』,原來他媽的從頭到尾就是想賣掉我們的家!」

阿克張大了嘴,那張平時總是樂呵呵的臉,此刻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雙拳握得咯咯作響:「我就說嘛!為什麼去年寒訓要我們自己帶便當,為什麼練球的球都磨到沒皮了還不換!原來錢都被他拿去養他的建商親戚了!」

陳界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盯著布幕上那張簡兆威與建商在高級招待所握手的偷拍照,眼神冷得像冰。受過重傷的膝蓋,似乎又隱隱抽痛起來,那是被資本與謊言踐踏的痛。

林子傑推了推眼鏡,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調出另一份數據圖表,聲音冷靜得可怕:「難怪……難怪董事會給我們的預算永遠對不上帳。體總的公開資訊顯示我們去年分潤應該有三百二十萬,但財務室給我們的報表只有一百一十萬。溫學姊,妳之前去要訓練經費,簡董事是不是一直用『校務基金吃緊』來推託?」

溫雅涵用力點頭,眼眶已經紅了:「我去找他三次,每次他都說要我們『共體時艱』,還暗示如果打不進八強,就不要浪費學校資源。我……我還以為真的是學校沒錢……」

角落裡,陸聲把自己縮得更小了。他的耳機沒有戴上,但他卻像是又回到了那個被全世界噪音包圍的時刻。只是這一次,他聽見的不是尖叫,而是一種更讓人噁心的、由謊言與貪婪構成的嗡鳴。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自己的手腕,指甲陷進肉裡。張烈注意到了,立刻走過去,用自己寬大的手掌,輕輕覆蓋住陸聲的手。

「別怕。」張烈低聲說,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柔,「這次,換我們替你把噪音關掉。」

與此同時,聖德高中行政大樓三樓,董事會會議室。

氣氛比舊鐵盒的鐵皮屋頂還要沉重。

巨大的長桌旁坐滿了學校董事,每個人面前的平板電腦上,都播放著同一場直播。常務董事簡兆威坐在長桌的右側,臉色鐵青,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有些散亂。他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蒂。

「荒謬!這根本是汙衊!是惡意中傷!」簡兆威用力拍著桌子,發出「砰」的一聲巨響,試圖用音量掩飾自己的慌亂,「一個小小的體育記者,懂什麼學校經營?那是正常的校務投資!是為了學校未來的多元發展!那個什麼方詩涵,一定是收了聖德籃球隊的好處,想用輿論綁架董事會!」

坐在主位的董事長,是一位頭髮花白、戴著金邊眼鏡的老先生,陳國棟。他沒有像簡兆威那樣激動,只是緩緩地摘下眼鏡,用布擦拭著。他的沉默,讓整個會議室的空氣都凝固了。

「簡常務。」陳董事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宏盛營造的負責人簡兆隆,是你二舅的兒子,你的表弟。這件事,你在董事會上從未申報過。這叫『利害關係人迴避』,你身為常務董事,不會不知道吧?」

簡兆威的額頭瞬間冒出冷汗:「董事長……那、那只是巧合……」

「巧合?」另一位女性董事將一份文件重重甩在桌上,「那這份由宏盛營造內部流出的會議紀要怎麼解釋?上面白紙黑字寫著『待聖德籃球隊廢部案於HBL八強賽後定案,即可啟動舊館拆除程序,預估商業價值逾三億』。簡常務,你把董事會當成什麼了?把這群為校爭光的孩子當成什麼了?你是要把聖德百年校譽,拿去換你的建案分紅嗎?」

直播畫面中,方詩涵已經進入了最後的陳述。她播放了一段關鍵錄音,那是簡兆威與建商在電話中,談論如何「讓聖德隊在裁判和賽程上吃點苦頭,早點解散比較乾淨」的對話。經過聲紋鑑定,確認無誤。

錄音一出,會議室裡一片死寂。簡兆威像是被抽掉了脊椎,癱軟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陳國棟董事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留在窗外那座破舊卻堅固的「舊鐵盒」上。雨已經停了,一縷陽光正好穿過雲層,打在那片生鏽的鐵皮上,反射出溫暖的光。

「我宣布,」陳董事長的聲音透過會議室的麥克風,清晰地傳了出去,也透過行政大樓的廣播系統,傳向了整個校園,「即刻起,解除簡兆威先生本校常務董事及一切校內職務,其所涉不法情事,移送司法機關偵辦。同時,董事會在此正式決議——」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教育者的熱忱。

「撤銷關於『聖德高中籃球隊若未晉級八強即廢部』之決議。該決議程序不公、動機不純,自始無效。聖德籃球隊為本校重要資產,其精神象徵著聖德人不屈不撓的品格。『舊鐵盒』體育館,將列為校定歷史建築,予以永久保留,並編列專款進行修繕,作為籃球隊永遠的家!」

廣播的聲音,在雨後的校園裡迴盪。

舊鐵盒裡,先是一片寂靜。

隨後,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哭喊,緊接著,所有的情緒,都像決堤的洪水般爆發出來。

溫雅涵捂著嘴,淚水終於決堤,她蹲在地上,放聲大哭,那是這幾個月來所有委屈、所有壓力、所有在董事會門口被冷言冷語擋回來的淚水。林子傑摘下眼鏡,用力擦著眼角,卻怎麼也擦不乾。

阿克像個孩子一樣,又叫又跳,一把抱住身邊的陳界,用力拍著他的背:「聽到了沒!聽到了沒!我們不用解散了!舊鐵盒保住了!」陳界的眼鏡歪了,他也罕見地咧開嘴,笑得像個傻瓜,用力回抱住阿克。

張烈仰著頭,看著鐵皮屋頂縫隙中透進來的那道陽光,鼻子酸得厲害。他轉過身,一把將還在角落發愣的陸聲,用力地、緊緊地擁進懷裡。

「陸聲!你聽到了嗎!」張烈在他耳邊大吼,聲音哽咽,「我們贏了!我們不只是贏了北海,我們把那個想賣掉我們的混蛋給幹掉了!我們以後……以後還可以在這個破鐵盒裡,一直打下去!一直打到小巨蛋!打到全國冠軍!」

陸聲被張烈抱得有些喘不過氣,但他沒有掙扎。他感受著隊長胸膛傳來的劇烈心跳,感受著整個舊鐵盒裡,那種失而復得的、滾燙的生命力。

他緩緩地抬起手,有些笨拙地、卻無比堅定地,回抱住了張烈。

然後,他伸手,拿起了那副一直放在膝蓋上的耳機。

這一次,他沒有戴上降噪模式。

他只是將耳機,輕輕地掛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想聽聽,這個世界的聲音。這個充滿了夥伴的哭聲、笑聲、還有窗外雨後微風吹過操場的聲音的世界。原來,不需要屏蔽噪音,也能感覺到如此的安心。因為,最大的噪音,已經被他們一起,親手關掉了。

葉振雄站在舊鐵盒的門口,看著這群相擁而泣的少年,渾濁的眼睛裡,也閃著淚光。他沒有走進去打擾,只是默默地轉身,將那塊寫著「聖德籃球隊解散倒數」的舊木牌,從牆上取了下來,隨手扔進了角落的垃圾桶。

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老陳啊,是我。是,解決了。那群小子……比我想的還要堅強。對,幫我聯絡一下小巨蛋的場館方,我想……是時候讓他們去看看,真正的聖殿,是什麼樣子了。」

---

夜晚,台北小巨蛋。

即使沒有比賽,這座台灣籃球的最高聖殿,依然燈火輝煌。一萬五千個座位在黑暗中如同沉睡的巨獸,等待著被熱血喚醒。

一輛黑色的保母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場館的貴賓通道外。

車門打開,一個身高超過一百九十五公分、穿著帝皇御德高工黑色鑲金隊服的少年,緩緩走了下來。他的身後,跟著四個同樣高大、氣場驚人的隊友,以及一個穿著筆挺西裝、臉上帶著傲慢笑容的中年男人——雷豪。

他們是來勘場的。

雷豪看著眼前這座即將成為聖德墳場的華麗殿堂,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他轉頭,對著身邊那個被稱為「全台最強高中生」的王牌中鋒說道:

「看到了嗎?這裡,就是你們的舞台。不過在那之前,得先把一些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垃圾,清理乾淨。」

而此時,聖德的少年們,還沉浸在舊鐵盒失而復得的喜悅中,渾然不知,他們即將在小巨蛋面對的,將是比黑幕與偏見,更加純粹、更加殘酷的,來自絕對實力的碾壓。

黑幕已經倒台,但真正的戰爭,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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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第 38 章:台北小巨蛋,聖殿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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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塊巨大的墨布,剛剛蓋住台北的天空。

台北小巨蛋的穹頂燈光在晚間十一點準時熄滅了一半,另一半則為了夜間保養而維持著昏黃的輪廓光。一萬五千張空椅在黑暗裡沉默,像是一頭頭蟄伏的巨獸,等待著明天被徹底喚醒時的那聲咆哮。

貴賓通道的鐵捲門緩緩升起,發出低沉的金屬摩擦聲。

一身帝皇御德高工黑金戰袍的少年踩著那道光走了出來。他身高一米九八,肩膀寬得像一面牆,手臂肌肉的線條在燈光下被切割得無比鋒利。跟在他身後的是四個同樣高大、步伐整齊得像軍隊的隊友,每一個人的球鞋都乾淨得沒有一絲塵土。最後走出來的是那個穿著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雷豪。

雷豪抬頭,看著這座被稱為台灣籃球聖殿的場館,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哼。

「看到了嗎,承恩?」他拍了拍身旁那個被譽為全台最強高中生的王牌中鋒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施捨的傲慢,「這裡的木頭地板,一平方公尺的保養費用,就比聖德那個破鐵皮屋一個月的電費還貴。這裡的燈光,是為了轉播用的四K聚光燈。這裡的觀眾,明天會坐滿一萬五千人,每一張票都是那些小子一輩子都買不起的價錢。」

名叫承恩的中鋒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望著空蕩的球場,眼神像是已經在丈量籃框的高度。

雷豪笑了,笑容殘忍而輕蔑。

「所以啊,要先把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垃圾,清理乾淨。懂嗎?這座聖殿,不需要奇蹟,只需要王者。」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場館裡迴盪,透過貴賓通道的監控攝影機,傳向了遠方。

而此時此刻,距離小巨蛋僅有十二公里的聖德高中舊鐵盒體育館裡,燈光卻還亮著。

——

隔天,清晨六點。

舊鐵盒的鐵門是葉振雄打開的。

老人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工作服,手裡提著一壺熱豆漿,身後跟著的不是掃把,而是一個用了十幾年的舊皮箱。皮箱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疊著五套全新的球衣。不是練習用的那種褪色背心,而是真正繡著HBL標誌、印著「SAINT VIRTUE」字樣的正式比賽服。白底,金線滾邊,胸口的隊徽在晨光下閃閃發亮。

「葉伯……這是?」張烈第一個衝了過去,聲音都有些顫抖。

葉振雄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蹲下身,用他那雙佈滿厚繭的手,輕輕撫摸著球衣的衣領。他的眼神很遠,像是透過這件球衣,看見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我昨晚打給老陳的。」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溫暖,「老陳說,場館方本來不讓我們這麼早進去勘場。但我跟他說,有一群孩子,他們的球場差點就變成打電腦的地方了。現在他們要去小巨蛋了,得讓他們穿得體面一點。」

他抬起頭,看向站在門口的五個少年。

「去把衣服換上吧。別讓人家覺得,我們聖德是去借場地的。」

沒有人說話。

陳界默默拿起一件,手指在那個燙金的「3」字上停留了很久。從他因為韌帶撕裂被醫生宣判不能再跳投的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沒有摸過這麼嶄新的球衣。阿克則是直接把球衣套在頭上,結果卡住了,發出嗚嗚的悶叫,惹得林子傑一邊幫他拉一邊忍不住笑了出來。

而陸聲,站在最後面。

他穿著那件洗到領口已經鬆垮的灰色帽T,背著他那個裝著降噪耳機和筆記型電腦的黑色後背包。他的目光落在那件最小號的、一號球衣上。衣領內側,有人用金色的線,細細地繡了一個小小的、降噪耳機的圖案。

那是溫雅涵繡的。

陸聲的喉結動了一下。他走過去,沒有說話,只是用指尖非常、非常輕地碰了一下那個小小的刺繡。然後,他抱起那件球衣,像抱著什麼易碎的寶物一樣,走進了更衣室。

當五個人再次走出來時,舊鐵盒的空氣都變了。

張烈把護腕拉到最高,露出他手臂上為了球隊打架留下的淡淡疤痕。陳界把球衣的下襬紮進球褲,露出了他小腿上那道蜈蚣般的手術疤。阿克興奮地原地跳了兩下,整個舊鐵盒的木質地板都跟著震動。林子傑則是扶了扶眼鏡,從背包裡拿出他那本寫滿數據的戰術筆記本,翻到了全新的一頁,上面只寫了四個字——台北小巨蛋。

葉振雄看著他們,眼眶有點紅。他轉過身,假裝去擦拭那個已經擦了十年、早就沒有灰塵的獎盃櫃。

「走吧。」他背對著他們,聲音有點悶,「校車在外面等了。別讓聖殿等太久。」

——

從新北市開往台北市的校車,是學校裡最老的那一輛。冷氣不太涼,椅套也有些破損。但今天,沒有人抱怨。

車子駛上高架橋,台北101的尖頂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越靠近市中心,路上的車流就越密集,街邊的廣告看板也從補習班的傳單,變成了HBL四強的巨幅海報。

海報上,帝皇御德的五名先發以一種俯視的姿態佔據了三分之二的版面,他們的王者氣勢透過印刷都壓得人喘不過氣。而在海報最不起眼的角落,才是聖德五人的合照。那是方詩涵在板橋體育館幫他們拍的,背景是凌亂的觀眾席,五個人的臉上都還帶著剛打完硬仗的汗水與疲憊,卻笑得無比燦爛。

「幹,原來我們這麼小一塊啊。」張烈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海報,忍不住罵了一句,卻又笑了起來,「不過也好,這樣等我們把他們那塊撕下來的時候,才夠爽!」

「烈哥,你小聲點,司機大哥在看路。」林子傑無奈地提醒,眼睛卻一直盯著窗外那座越來越清晰的巨大蛋形建築。

陳界沒有說話,他只是把額頭靠在冰涼的車窗上,閉上了眼睛。他的腦海裡,正在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投籃的拋物線。在舊鐵盒,他閉著眼睛都能投進。但在小巨蛋,那個籃框會不會更高?那個燈光會不會更刺眼?

阿克則是最緊張的一個。他從上車開始,就一直在深呼吸,胸口像風箱一樣起伏。「怎麼辦怎麼辦,我等下會不會在那麼多人面前跌倒啊?我聽學長說小巨蛋的地板超滑的……」

溫雅涵坐在前排,回過頭來,對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不會的,阿克。我幫你多帶了一雙新的止滑鞋墊。而且,你跌倒了,我們會把你拉起來的。」

她的聲音永遠那麼溫柔,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自從簡兆威倒台、球隊的經費危機解除後,她不再需要為了每一筆帳單去跟董事會據理力爭,整個人都輕盈了起來,但那份守護球隊的堅韌,一點都沒有減少。

而坐在最後一排靠窗位置的陸聲,從頭到尾都沒有加入對話。

他戴著耳機,但沒有開音樂,也沒有開降噪。耳機只是輕輕地掛在他的脖子上。他抱著自己的背包,眼睛直直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背包的背帶上輕輕敲擊著,節奏和他的心跳一模一樣——咚、咚、咚。

很快,又很重。

他很緊張。極度緊張。

一萬五千人。那是什麼概念?板橋體育館最多只能坐三千人,那天他就已經覺得自己的耳朵快要被聲浪炸開了。一萬五千人的尖叫、噓聲、加油聲,會像是海嘯一樣把他淹沒。他甚至能想像,自己走進球員通道時,那些陌生的目光會像針一樣扎在他的身上。

他下意識地想把帽T的帽子拉起來,把自己藏進去。

就在這時,一隻粗糙的大手,輕輕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張烈。

張烈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前排擠了過來,硬是坐在他旁邊那個狹窄的空位上。他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只是用自己的手掌,完全覆蓋住了陸聲冰涼的手。

「喂,幽靈。」張烈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語氣是他一貫的、有些粗魯的溫柔,「等下進去了,要是覺得吵,就把那個打開。我們都在。」

他指了指陸聲脖子上的耳機。

陸聲抬起頭,看著張烈那張被太陽曬得有些發紅、寫滿了「別怕,有我在」的臉。

然後,他又看向車廂裡的其他人。陳界朝他點了點頭,眼神平靜。阿克對他比了一個大大的讚。林子傑推了推眼鏡,輕聲說:「對了,陸聲,我算過了,小巨蛋的籃框彈性係數比舊鐵盒高0.03,你切入後的拋投可以再柔和一點。」

陸聲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還是發不出聲音。但他那一直緊繃的肩膀,慢慢地、慢慢地放鬆了下來。

他點了點頭。

很輕,卻很用力。

——

校車停在台北小巨蛋的地下停車場時,是上午九點。

還沒有到開放觀眾入場的時間,但場館外已經圍滿了人。有穿著各校制服來排隊的學生,有舉著長槍短砲的媒體記者,還有許多穿著印有球員號碼T恤的球迷。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節日般的、躁動的熱度。

當聖德的隊員們背著球袋、有些拘謹地從貴賓通道走出來時,沒有人注意到他們。所有媒體的鏡頭,都對準了另一側——帝皇御德的黑色保母車正好到達,雷豪在一片閃光燈中走下車,對著鏡頭露出自信滿滿的微笑。

「走吧。」葉振雄輕聲說,帶著孩子們從另一側的側門,悄悄地走進了場館。

推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的瞬間,所有人都停住了腳步。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震撼。

一萬五千個座位,像是一片由紅色與藍色組成的海洋,從地板一直蔓延到視線的盡頭。頭頂是巨大到像是宇宙戰艦一樣的環形螢幕與燈光矩陣,此刻正播放著HBL歷屆冠軍的精彩回放。最中央,是那塊被無數道聚光燈照得發亮、乾淨得能映出人影的木質地板。地板上,HBL的標誌與台北小巨蛋的字樣,無比清晰。

空氣中,有淡淡的木頭蠟油與空調的味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和他們那個漏風、地板會發出吱呀聲、天花板還會掉漆的舊鐵盒相比,這裡,真的就是聖殿。

「哇……」阿克張大了嘴巴,發出一聲夢囈般的感嘆,「這……這比我想像的還要大一百倍……」

陳界下意識地伸出手,像是想去觸摸那片光潔的地板,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了,生怕自己的手會弄髒它。

張烈則是狠狠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這裡,就是他夢想了三年的地方。

林子傑的眼鏡有些起霧,他摘下來,慢慢地擦拭著,鏡片後的眼睛裡,閃爍著數據分析師看到最完美模型時的光芒。

而陸聲——

陸聲站在隊伍的最後面,當那扇門被推開、那片光海湧入他眼簾的瞬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一萬五千個空位,此刻在他眼中,卻自動補上了密密麻麻的人頭。尖叫、吶喊、鼓譟、噓聲……那些他最害怕的、混亂而無法預測的人聲浪潮,彷彿已經提前在他腦海中炸開。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呼吸變得急促,手指死死地攥住了背包的帶子。社恐的本能讓他想要立刻轉身逃跑,逃回那個只有五個人、安靜又安全的舊鐵盒。

就在他的恐懼即將到達頂點時,他脖子上的耳機,被一隻手輕輕地向上推了一下,穩穩地戴在了他的頭上。

是葉振雄。

老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渾濁卻溫和的眼睛看著他。

「孩子,」葉振雄的聲音很輕,只有他能聽見,「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籃球場上,最吵的地方,往往最安靜。」

陸聲愣住了。

葉振雄對他笑了笑,然後,用他那隻長滿老繭的手,輕輕地、幫他按下了耳機側面的那個按鈕。

嗡——

世界,消失了。

主動降噪開啟的瞬間,所有細微的空調聲、遠處工作人員的交談聲、甚至自己那急促的呼吸聲,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徹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真空般的死寂。

在這片死寂裡,他只能聽見一個聲音。

咚、咚、咚。

他的心跳。

無比清晰,無比有力。

陸聲緩緩地抬起頭。

眼前的世界變了。

不再是讓人恐懼的人海,而是變成了一個高幀率的、無比清晰的戰術地圖。一萬五千個座位不再是壓迫感的來源,而是變成了背景裡模糊的色塊。他的視線,自動對焦在了那片發光的球場上。地板的紋理、籃框的彈性、三分線的距離……所有的資訊都變得無比銳利。

他甚至能看見,遠處帝皇御德的隊員們在場邊熱身時,每一次運球、每一次跑動時,肌肉的牽動與重心的偏移。

【靜音領域·一重天——聲學屏障,展開。】

恐懼,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絕對的專注,與一股從腳底直衝頭頂的、狂暴的熱血。

他不再是那個縮在網咖角落、不敢與人對視的幽靈。

他是即將在這座聖殿裡,撕裂一切的——靜音暴君。

陸聲邁開了腳步。

他的球鞋,第一次踩在了台北小巨蛋的木質地板上。

吱——

一聲清脆的、充滿彈性的摩擦聲,透過地板傳導到他的腳底,再透過骨骼,傳到他那片死寂的世界裡。

好聽。

他又走了一步,又一步。他的步伐從一開始的僵硬,變得越來越流暢,越來越快。

張烈他們看著陸聲的背影,先是擔心,隨後,眼中都露出了會心的笑容。他們知道,他們的王,已經回來了。

就在這時,場館的入口處,傳來了一陣騷動。

工作人員提前開放了部分看台,讓早到的球迷先行入場。而當第一批球迷湧進來,看到場中央那個穿著聖德白色一號球衣、戴著黑色降噪耳機、正在獨自運球的身影時,整個看台先是安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了驚人的尖叫。

「啊!是聖德!是聖德來了!」

「快看!是陸聲!是靜音暴君!」

「陸聲加油!聖德加油!」

無數的應援毛巾、應援看板被高高舉起。在那片紅色的海洋裡,有一塊區域,格外顯眼——那裡聚集著數百名穿著聖德制服的學生與校友,他們舉著一條長達十公尺的巨大布條,上面用金色的顏料,龍飛鳳舞地寫著四個大字——

「靜音暴君」

布條的旁邊,還有無數個手寫的、有些歪扭卻充滿力量的標語:「舊鐵盒永不熄滅!」「黑馬奇蹟!」「打爆帝皇!」

陸聲聽不見。

在他的靜音領域裡,那些足以讓任何高中生都熱血沸騰或緊張到腿軟的聲浪,都被完美地隔絕在外。

但他看得見。

他看見了那些為他而舉起的、密密麻麻的手臂。看見了那條巨大的布條上,自己的稱號。看見了看台最高處,有幾個穿著聖德制服的女同學,正努力地踮起腳尖,對著他用力地揮手,臉上的笑容比頭頂的聚光燈還要燦爛。

他看見了那些目光。

不再是審視、不是嘲笑、不是同情。

而是純粹的、滾燙的、毫無保留的——期待與熱愛。

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般的情緒,衝破了他那冰冷的聲學屏障,狠狠地撞在了他的心臟上。

原來,被這麼多人看著,也不全然是恐懼。

原來,這就是被需要的感覺。

陸聲停下了運球。他站在中圈,緩緩地抬起頭,望向那片為他而亮起的看台。

然後,在一萬五千個座位的注視下,在隊友們驚訝的目光中,他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動作。

他輕輕地,將自己頭上的降噪耳機,向上推了一下,露出了一隻耳朵。

瞬間,山呼海嘯般的聲浪,像是決堤的洪水,猛地灌入了他的耳膜。

「聖德——加油!」

「陸聲——加油!」

那聲音是如此巨大,如此混亂,如此真實。震得他的耳膜都在嗡嗡作響。

但這一次,他沒有害怕,沒有顫抖,沒有想要逃離。

他的嘴角,在那副永遠面無表情的臉上,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個小小的、卻無比真實的弧度。

他聽見了。

他不再想把自己藏起來了。

他想回應他們。

用籃球。

就在這溫暖而沸騰的氣氛達到頂點時,球員通道的另一端,傳來了一聲極其不和諧的、充滿譏諷的冷笑。

「呵,真是感人啊。」

雷豪雙手插在口袋裡,帶著帝皇御德的先發五人,慢悠悠地走了出來。他的目光掃過聖德隊員們那身嶄新的球衣,最後,落在了陸聲那張還帶著一絲笑意的臉上,眼神裡的輕蔑,毫不掩飾。

「感動完了嗎?感動完了,就趕快享受一下吧。」他踱步到中圈附近,用一種只有兩隊能聽見的音量,慢條斯理地說道,「畢竟,這可能是你們這群雜牌軍,這輩子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能站在這種地板上打球的機會了。」

他身後的那個王牌中鋒承恩,更是直接對著阿克,做出了一個極具侮辱性的、掐住脖子的手勢。

剛剛還沸騰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張烈的臉色猛地一沉,一步就要跨出去,卻被林子傑死死拉住。

而陸聲,只是默默地將那隻露出的耳朵,重新用耳機蓋住。

嗡——

世界,再次安靜。

但這一次,安靜的不再是恐懼,而是——

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片最深沉、最壓抑的死寂。

他那雙藏在耳機下的眼睛,已經變得一片冰寒。

小巨蛋的燈光,第一次,同時照亮了奇蹟的黑馬,與絕對的王者。

準決賽的戰鼓,即將擂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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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第 39 章:準決賽!復仇北海與戰術進化

本章登場

嗡——

當陸聲將那隻銀色的降噪耳機,輕輕推回耳朵上的瞬間,整個台北小巨蛋的一萬五千個座位,彷彿同時被按下了靜音鍵。

震耳欲聾的應援鼓聲、此起彼落的尖叫、雷豪那句充滿惡意的「雜牌軍」,以及張烈急促而憤怒的喘息,全數被那層看不見的聲學薄膜隔絕在外。

世界,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穩定,沉重,像是戰鼓在胸腔裡擂動。

雷豪微微一愣。他原本期待看到這個社恐小子被自己的垃圾話激得臉色發白、或是像之前那樣結巴到說不出話來,卻沒想到,對方只是用那種近乎無機質的眼神,平靜地望著他。沒有憤怒,沒有畏縮,只有深不見底的冰冷。那種眼神,讓見慣了大場面的雷豪,心頭竟沒來由地竄起一絲煩躁。

「切,裝模作樣。」雷豪撇了撇嘴,轉身帶著隊員往另一側的板凳區走去。承恩還想再對阿克挑釁,卻被雷豪一把拉走,「走了,別跟快要被淘汰的隊伍浪費口水。讓北海那群傢伙先去消耗他們也好。」

張烈捏緊的拳頭被林子傑死死扣住,指節都捏得發白。「媽的,那個混蛋……」

「阿烈,冷靜。」林子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小巨蛋刺眼的聚光燈,「我們的對手不是他們。至少,現在還不是。」

這時,溫雅涵快步從場邊跑了過來,她手裡拿著戰術板,臉上卻沒有半點緊張,反而帶著一種終於卸下重擔後的明亮笑容。「大家,聽我說!」她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剛剛大會確認過了,我們準決賽的對手——是北海高中。」

「北海?」陳界原本靠著廣告看板的身體微微站直,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阿克更是直接瞪大了眼睛,「蛤?又是他們?我們不是才在板橋把他們打掉嗎?」

「是敗部復活後的再對決。」站在場邊、穿著一身洗到發白的運動外套的葉振雄老頭,不知何時已經拎著那個用了十幾年的舊保溫瓶走了過來。他用沙啞的聲音緩緩說道,「HBL四強是雙敗淘汰後的交叉對決。帝皇御德在另一區,血洗了南山。我們這一區,北海在昨天硬生生從松山手裡搶下了最後一張門票。高展翔那小子,可是放話說要在小巨蛋把場子討回來。」

看台的另一側,那個熟悉的身影果然出現了。

高展翔。他沒有穿著熱身外套,只穿著北海深藍色的23號球衣,額頭上綁著黑色的止汗帶,眼神比在板橋時更加銳利,也更加沉靜。他身後,北海的隊員們一個個面無表情地進行著熱身,但每一次傳球、每一次折返跑,都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紀律感。那不再是單純的高中生球隊,而像是一支為了復仇而淬鍊過的軍隊。

高展翔的目光,越過半個球場,精準地落在了陸聲身上。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沒有垃圾話,沒有挑釁的手勢,高展翔只是對著陸聲,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那是一個對手的致意,也是一個復仇者的宣言。

陸聲也回以一個極輕微的點頭。耳機下的世界依舊死寂,但他的血液,卻開始一點點地熱了起來。

「嗶——!」

刺耳的蜂鳴器劃破了小巨蛋的空氣,大螢幕上打出今晚的對戰組合。

【HBL 準決賽 Game 1】聖德高中 vs 北海高中

現場DJ用盡全力的嘶吼點燃了最後的引信:「讓我們歡迎——聖德高中!以及——北海高中!」

萬人的歡呼聲浪,像海嘯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卻在陸聲的耳機外,被削成了一陣遙遠的、模糊的嗡鳴。

「都過來。」張烈將所有人攬在一起,圍成一個緊密的圓。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還記得舊鐵盒牆上那句話嗎?董事會那張廢部公文,現在已經變成碎紙了!簡兆威那種人渣,也已經滾蛋了!我們現在站在這裡,沒有任何人可以再用什麼經費、什麼場地來威脅我們!」

他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們現在,只為了一件事打球——」

「贏。」陳界淡淡地接了一句,但那雙總是半睜的眼睛裡,此刻卻燃燒著從未有過的火焰。

「把他們打爆!」阿克興奮地大吼,露出一口白牙。

林子傑沒有吼叫,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放在圓圈的中央,冷靜地說道:「執行戰術,相信彼此。陸聲,交給你了。」

四隻手,疊了上去。

最後,陸聲那隻因為常年握滑鼠而顯得有些蒼白的手,也輕輕地疊了上去。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在場的每個人都看懂了他的口型——

「走吧。」

「聖德!必勝!」

五個人同時大吼,聲音在寂靜與喧囂的夾縫中,爆裂開來。

跳球!

阿克與北海的中鋒同時起跳。這個原住民巨漢在小巨蛋的燈光下,像一頭甦醒的黑熊,憑藉著驚人的彈跳,硬生生將球撥向了聖德的半場。張烈搶先一步將球抄在手中,沒有任何猶豫,第一時間交給了已經啟動的陸聲。

比賽,開始!

北海的防守,從第一秒就展現了與板橋時截然不同的強度。

不再是單純的人盯人,也不是上一場被陸聲用傳球撕裂的2-3聯防。高展翔站在罰球線頂端,像一座塔,他身後的四名隊員,則以一種極其詭異的1-3-1變形聯防站位,將整個三分線內,構築成了一座佈滿陷阱的迷宮。

「果然……」林子傑在跑位的同時,眉頭緊緊皺起,「他們研究過我們上一場的錄影。知道阿克會在禁區要位,知道陳界會在底角埋伏。這是專門用來封鎖陸聲切入分球的口袋陣。」

陸聲在弧頂持球,降噪耳機的一重天——聲學屏障,已經全面張開。

在他的視野裡,時間的流速彷彿被放慢了0.5倍。北海隊員每一次細微的重心偏移、腳尖的轉動、甚至肩膀肌肉的收縮,都被無限放大。高展翔張開雙臂,他的站位看似在放陸聲投籃,實則封死了所有通往禁區的直線路徑。而兩側的側翼,則隨時準備對持球者進行包夾。

上一場,陸聲是用極限的個人能力,硬生生從人縫中鑿開一條路。但這一場,北海擺明了告訴他:你一個人,鑿不開。

陸聲運球,沒有急著進攻。他先是做了一個向右試探步,高展翔的重心紋絲不動。緊接著,他將球交給了提到高位來接應的林子傑。

這個傳球,讓高展翔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林子傑接球,高舉過頭頂。他的視野,是聖德全隊最開闊的。阿克立刻從底線繞出來,給陳界做了一個結實的無球掩護。北海的防守出現了一瞬間的換防遲疑。

就是現在!

林子傑沒有運球,而是用一個極快的胸前傳球,將球塞給了從掩護後繞出的陳界。陳界接球,起跳,出手,動作一氣呵成,快得像一道閃電。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高的拋物線。

唰!

空心入網。3比0。

「好球!」看台上的方詩涵忍不住從記者席上站了起來,她手中的相機快門按個不停,「聖德的進攻變了!不再是陸聲一個人持球硬解,而是透過林子傑的高位策應來轉動球權!」

進球後的陳界,只是與林子傑輕輕擊掌,沒有任何多餘的慶祝。但那個眼神的交流,卻比任何語言都來得深刻。這就是這一個月來,他們在「舊鐵盒」裡沒日沒夜磨合出的新戰術——「靜音傳導」。

不需要喊叫,只需要看懂彼此的跑位。

北海的進攻同樣犀利。高展翔利用身高優勢,在低位單打張烈得手,並造成犯規,加罰命中,3比3平。回過頭來,北海的1-3-1聯防再次收縮,試圖掐死聖德的外線傳導。

但這一次,陸聲動了。

他沒有持球,而是將球交給張烈後,自己開始無球跑動。他先是假裝要往底角走,卻在中途一個突然的反跑,借助阿克寬厚的身體,甩開了跟防者。張烈心領神會,一個擊地傳球,精準地送到陸聲手中。

接球的瞬間,北海的兩名防守者已經撲了上來,形成包夾。

如果是以前的陸聲,他會選擇強行起跳,在空中尋找傳球角度。但現在的他,只是將球輕輕往地上一點,籃球像是長了眼睛一樣,從兩名防守者腳邊的縫隙中,貼地竄出,直接來到了已經悄悄溜到籃下的阿克手中。

阿克接球,雙腳起跳,雙手將球狠狠地砸進籃框!

哐當!

5比3。

「又是這種傳球!」高展翔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發現,無論他們的聯防多麼嚴密,陸聲總能找到那條最不可思議的路徑。而且,聖德的其他人,不再只是站在原地等球,他們每一個人都在移動,每一個人都是進攻的發起點與終結點。

第一節,聖德的進攻如水銀瀉地。林子傑在高位如同燈塔,不斷地用傳球撕裂北海的防線;陳界在外線三投三中,彈無虛發;張烈則利用陸聲吸引防守後的空檔,一次次用他最擅長的硬朗切入,衝擊籃框。就連最不被看好的阿克,也在籃下搶下了四個進攻籃板。

反觀北海,他們的進攻過度依賴高展翔的單打,當高展翔被聖德用車輪戰消耗時,其他隊員的手感卻遲遲無法打開。

第一節結束,聖德以24比16,領先了8分。

節間休息時,北海的教練氣得將戰術板摔在地上。「貼上去!給我貼上去!不要讓他們那麼輕鬆地傳球!」

第二節,北海改變策略,開始對陸聲進行全場緊迫盯人,試圖用體能消耗這個社恐少年。高展翔親自領防,死死地貼住陸聲,手上還不斷有小動作。

汗水,開始從陸聲的額頭滑落。降噪耳機內的世界,開始出現了細微的變化。

咚!咚!咚!

籃球撞擊地板的聲音,與他胸腔裡的心跳,開始逐漸重合。

靜音領域·二重天——心律共振,即將開啟。

陸聲突然一個大幅度的背後運球,晃開了高展翔半個身位。還沒等高展翔回追,陸聲已經將速度提升到了極致。他的第一步,快得像是一道撕裂地板的雷霆。鞋底與木質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吱——」聲,那聲音在死寂的耳機世界裡,被放大了數十倍。

他沒有選擇傳球,而是迎著北海補防的中鋒,直接起跳。在空中,他的身體像是被拉長一般,做出一個極其舒展的拉桿,躲開封蓋後,用左手將球輕輕挑進籃框。

那個動作,輕盈得不像話,卻又充滿了野性的爆發力。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怪物……」高展翔喘著粗氣,第一次對這個戴著耳機的少年,產生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明明已經用盡全力,卻還是跟不上對方的節奏。

分差,被一點點拉開。

半場結束,聖德45比32,已經領先了13分。中場休息時,整個小巨蛋的聖德應援區,已經徹底陷入了瘋狂。溫雅涵在更衣室裡,激動得眼眶都紅了,葉振雄老頭則只是默默地擰開保溫瓶,喝了一口熱茶,嘴角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下半場,北海發起了最後的反撲。高展翔開啟了個人得分模式,連續命中兩記高難度的後仰跳投,一度將分差縮小到9分。但聖德沒有給他們任何逆轉的機會。

張烈用一記強硬的三分回應,阿克則在禁區內連續賞給對手兩記火鍋,徹底澆熄了北海的氣焰。而陳界,這個曾經頹廢的天才,在比賽最關鍵的時刻,再次展現了他狙擊手般的冷酷。面對對手的緊貼防守,他在底角接球,後仰,出手,籃球砸在籃框後沿,高高彈起,然後在全場一萬五千人的注視下,乖乖地落入網窩。

那一球,徹底殺死了比賽的懸念。

第四節,聖德牢牢掌控著節奏。陸聲不再需要過多的個人進攻,他就像一個最精密的節拍器,用最合理、最有效率的傳球,調動著全隊的進攻。林子傑的數據,已經來到了8分、11助攻、7籃板,準大三元的表現,讓現場的球探們紛紛低頭記錄。

終場蜂鳴器響起時,比分定格在——

82比67。

聖德高中,以15分的巨大優勢,大勝北海高中,率先挺進總冠軍賽!

小巨蛋,徹底沸騰了。看台上的聖德學生們,互相擁抱,喜極而泣。張烈一把將陸聲從地上拉起來,狠狠地給了他一個熊抱。「幹得漂亮!陸聲!我們做到了!我們真的要打冠軍賽了!」

阿克和陳界也衝了過來,五個人緊緊地抱在一起。林子傑推了推有些滑落的眼鏡,聲音也帶上了一絲顫抖:「我們……真的創造了歷史。」

場地的另一邊,高展翔呆呆地站在原地,汗水順著他的臉頰不斷滴落。他看著被眾人簇擁的陸聲,看著那個戴著耳機、依舊沉默的少年,許久,才緩緩地低下頭,對著自己的隊友們,深深地鞠了一躬。

沒有不甘的怒吼,只有對勝利者的尊重,以及對自己拼盡全力後,雖敗猶榮的釋然。

陸聲透過人群,看見了高展翔的鞠躬。他輕輕掙脫了隊友的懷抱,摘下了一邊的耳機。嘈雜的歡呼聲瞬間湧入,但他沒有在意,只是對著高展翔的方向,也回了一個淺淺的鞠躬。

這是屬於對手之間,最高的敬意。

然而,就在聖德全隊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時,球員通道的陰影處,雷豪正雙手抱胸,冷冷地看著這一切。他的身邊,帝皇御德的隊員們也都面無表情。

「15分大勝北海?呵,有點意思。」雷豪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興奮的弧度,他轉頭對著身後的承恩說道,「看來,決賽不會太無聊了。」

他的目光,再次鎖定了場中央那個重新戴上耳機的少年,眼神中的輕蔑,已經徹底被一種近乎嗜血的戰意所取代。

「就讓我來親手,把你們這群黑馬的童話,徹底撕碎吧。」

另一塊場地的比分,也在此刻,透過大螢幕,血淋淋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帝皇御德 101 比 58,南山高中。

一場屠殺。

總冠軍賽的對陣,正式確定。

巨龍與黑馬,王者與挑戰者。

最殘酷的最終決戰,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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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第 40 章:帝皇御德的王者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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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巨蛋中央那塊巨大的四面螢幕,還在無情地跳動著那行血紅色的數字。

帝皇御德 101:58 南山高中。

Final。

歡呼聲還沒有從聖德擊敗北海的餘韻中散去,就被這行字硬生生地砸進了冰窖。

球員通道的陰影裡,雷豪轉身離去,承恩與一眾身披黑色戰袍的帝皇球員跟在他身後,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裡敲出沉悶的鼓點。他們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場中央正在慶祝的聖德眾人。那種無視,比任何挑釁都更讓人窒息。

那不是輕蔑,那是王者的理所當然。獅子不會因為鬣狗捕到獵物就多看一眼。

而半個小時前,在小巨蛋的另一塊場地上,那頭獅子才剛剛完成了一場貨真價實的屠殺。

——

時間往回倒轉四十分鐘。

台北小巨蛋,B場地。

如果說聖德與北海的比賽是兩匹黑馬以意志相互撕咬,那麼帝皇御德與南山的比賽,從跳球的第一秒起,就讓所有人明白,什麼叫做階級。

南山高中不是弱旅。那是連續三年打進四強,擁有兩名U18培訓隊國手、體系嚴謹到像機器一樣的傳統豪門。他們的總教練在賽前記者會上還沉穩地說:「我們會用團隊籃球,給帝皇製造麻煩。」

麻煩,只維持了開賽的一分二十七秒。

「嗶——!」

哨音響起,球被高高拋向小巨蛋的炫目燈光之中。

帝皇的中鋒,那個身高兩百零五公分、來自塞內加爾的交換學生穆薩·迪昂,像一座黑色的鐵塔拔地而起。南山同樣身高兩百公分的長人,在他面前竟像是慢了半拍,指尖連球皮都沒有碰到。

啪!

球被狠狠撥向帝皇的後場。

接到球的,是雷豪。

他沒有像一般的控球後衛那樣穩下來等隊友落位。他接到球的瞬間,肩膀一沉,整個人就像一枚被按下發射鈕的砲彈,直接往前衝了。

南山的後衛試圖上前阻擋,雷豪甚至沒有變向。他只是將球往前重重一拍,肩膀結結實實地撞了上去。

砰!

一聲悶響。那名南山後衛像是撞上了一堵移動的牆,腳步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胸口一陣發悶。而雷豪已經從他身邊碾了過去。

全場的第一波進攻,快得讓轉播鏡頭都差點跟不上。

雷豪在三分線外兩步急停,南山的補防還在遲疑——他到底要切還是要投?

下一秒,答案揭曉。

雷豪拔了起來。沒有任何假動作,就是拔起來就投。他的起跳高度極為恐怖,膝蓋幾乎頂到防守者的胸口,身體在空中微微後仰,形成一個無法被封蓋的角度。

唰!

籃網翻起白色的浪花。清脆得像一把刀劃開了絲綢。

3比0。

進球後的雷豪,表情沒有一絲波動。他只是轉身,一邊回防,一邊對著南山的板凳席,比出了一個「噓」的手勢。

那個手勢透過大螢幕被無限放大,瞬間點燃了帝皇球迷區那片黑色的海洋。

「帝皇!帝皇!帝皇!」

一萬五千人的小巨蛋,有將近三分之一穿著帝皇的黑色應援T恤。他們的聲浪整齊劃一,像重型機具在輾壓。

南山試圖反擊。他們的王牌射手利用連續的無球掩護,在底角獲得了空檔。球傳到了,起跳,出手——

啪!

一隻大手從斜後方,像拍蒼蠅一樣將球狠狠扇飛。

是雷豪。

他明明在弧頂對位,卻在南山傳球的瞬間就已經預判到了球的落點。他放掉了自己的防守人,全速衝刺,在對手出手的最高點完成了封蓋。

被扇飛的球直接飛向觀眾席第一排,砸在地板上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南山的射手落地時,臉色已經完全白了。他看著雷豪,雷豪也看著他,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那個搖頭,比任何垃圾話都更羞辱。

「防守!防守!」帝皇的板凳席在咆哮。

接下來的五分鐘,成了南山的噩夢。

帝皇御德拿出了他們聞名全台的「窒息式全場盯人」。從對方發底線球開始,兩名後衛就像瘋狗一樣貼上去,手臂不斷干擾傳球路線。中鋒穆薩鎮守禁區,巨大的臂展讓南山的內線根本不敢輕易往裡吊球。

南山的每一次傳導,都變得無比艱難。球在手上停留超過兩秒,就會立刻迎來包夾。他們最引以為傲的團隊導傳,在帝皇絕對的身體素質與紀律面前,被切割得支離破碎。

失誤。失誤。不斷的失誤。

抄截後的帝皇,轉換快攻快得像黑色閃電。

雷豪一馬當先。他接球,推進,面對南山最後一名回防的後衛,他沒有選擇穩穩的上籃。他在罰球線內一步起飛,整個人在空中張開,單手將球舉過頭頂。

南山的後衛下意識地起跳想要阻擋,卻只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頭頂壓了下來。

轟——!!!

隔人暴扣!

籃框發出痛苦的呻吟,整個籃架都在劇烈晃動。雷豪單臂掛在籃框上,俯視著被他撞倒在地的對手,眼神冰冷。

裁判的哨音慢了半拍才響起。And one!

罰球線,雷豪穩穩加罰命中。

10比2。比賽才過了四分鐘,南山總教練就不得不叫出第一次暫停。

暫停席上,南山的球員們大口喘著氣,汗水不斷滴落在地板上。他們的眼神裡,已經出現了迷茫。

而帝皇的板凳席,安靜得可怕。總教練甚至沒有站起來講戰術,只是雷豪用毛巾擦了擦汗,淡淡地說了一句:「強度再加一檔。別讓他們覺得自己還能打。」

這句話,透過場邊收音麥克風,清晰地傳到了所有轉播鏡頭裡。

殘忍。極致的殘忍。

暫停回來,南山試圖用犯規來阻斷帝皇的節奏。但這正中帝皇下懷。

雷豪開始展現他作為全國第一高中生的全能身手。

他在低位要到球,背身單打南山的隊長。連續的肩膀假動作,南山隊長的重心被晃得左右搖擺。雷豪突然一個後轉身,後仰跳投。明明身體已經向後傾斜到幾乎要倒下,球卻還是劃出一道極高的拋物線,空心入網。

下一個回合,他又在三分線外,面對兩人包夾,運球後撤步,超遠三分出手。

唰!再進!

兩分鐘內,個人連得八分。

第一節結束的哨音響起時,比分牌上的數字讓整個小巨蛋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28比12。

帝皇御德單節灌進28分,只讓南山得到12分。其中雷豪一個人就拿了15分。

看台上,聖德的休息室裡,氣氛同樣凝結成冰。

張烈站在電視機前,拳頭不自覺地握緊,指節發白。陳界抱著手臂,靠在牆上,原本頹廢的眼神此刻銳利得像刀。阿克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林子傑手中的戰術板,已經被他無意識地用筆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線條,然後又全部劃掉。

只有陸聲,戴著耳機,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他沒有看記分板,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螢幕裡雷豪的每一個動作。

在他的「靜音領域·一重天」裡,世界是無聲的。

他看見的不是得分,而是一連串被放慢、被拆解的細節。

雷豪切入時,左腳的發力角度比右腳快了0.1秒,所以他的第一步永遠朝右邊突破。

他投籃時,護球手會在出手前有一個極其細微的下壓,那是他準備發力的訊號。

他在防守時,總是會故意放對手半步,誘使對方下球,然後再用恐怖的臂展完成抄截。

陸聲的心跳,透過耳機裡的重低音,開始不自覺地加速。咚、咚、咚,與螢幕裡籃球撞擊地板的聲音,隱隱有重合的趨勢。

那是恐懼,也是興奮。

「這傢伙……」林子傑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在摩擦,「他根本不是在打高中比賽。他的節奏,是職業級的。」

溫雅涵站在門口,手裡抱著剛從場邊拿回來的技術統計表,紙張被她捏得皺了起來。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卻還是強作鎮定地說:「南山下半場一定會調整的,他們不會就這樣……」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電視裡現場主播拔高的尖叫聲打斷。

「我的天啊!雷豪!又是雷豪!」

第二節,屠殺仍在繼續,甚至變本加厲。

南山換上了聯防,試圖限制雷豪的切入。但雷豪直接用最不講理的方式破解了它。

他在三分線外連續命中兩記三分,一球比一球遠。南山的防守被迫擴大,禁區立刻出現空隙。

下一秒,雷豪就將球像手術刀一樣塞給了空切的隊友,後者輕鬆上籃得分。

當南山再次收縮禁區,雷豪又在中距離用急停跳投懲罰他們。

怎麼守都是錯。怎麼守都是死。

南山的球員們已經開始出現了不該有的急躁。他們的王牌後衛在一次切入中,被穆薩一記乾淨俐落的火鍋扇倒在地,球卻被雷豪撿到,直接長甩到前場,隊友接球就是一記雙手灌籃。

分差來到了25分。

南山的總教練再次叫出暫停,他的聲音透過轉播已經帶上了嘶啞:「不要慌!把球給進去!打成功率!」

但已經沒有用了。帝皇的氣勢已經徹底起來了。那是一種王者的威嚴,一旦建立,就會像雪崩一樣將對手徹底掩埋。

第二節的最後一分鐘,雷豪迎來了他本場最瘋狂的時刻。

他在後場抄截得手,一個人帶球狂奔。前方有兩名南山球員回防,形成二打一的局面。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分球。

但雷豪沒有。他在三分線內一步,直接收球,歐洲步晃開第一名防守者,然後在第二名防守者起跳封蓋之前,身體在空中極限拉桿,從籃框的右側滑翔到左側,反手將球挑進。

球進,哨響,二加一。

整個小巨蛋,在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火山噴發般的尖叫。

「雷豪!雷豪!雷豪!」

連中立的球迷,都忍不住為這記神仙球起立鼓掌。那已經超越了高中籃球的範疇,那是街頭、是NBA、是只有在影片集錦裡才會出現的動作。

雷豪站在罰球線上,拍了兩下球,穩穩罰進。

半場結束,55比30。雷豪半場28分。

中場休息時,轉播單位切到了場邊的採訪。方詩涵拿著麥克風,試圖攔截下場的雷豪。

「雷豪同學,半場就領先25分,你們今晚的策略是什麼?」

雷豪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鏡頭,汗水順著他的下顎滴落。他的呼吸很平穩,彷彿剛才那一切只是熱身。

他對著鏡頭,露出一抹近乎殘酷的微笑。

「策略?」他淡淡地說,「沒有策略。就是把他們打到認清現實為止。」

「籃球,是強者的遊戲。童話故事,留給聖德那種球隊去演就好。」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走進了球員通道。

這段採訪,透過現場大螢幕與全國轉播,瞬間傳遍了全台灣。

網路上,瞬間炸鍋了。

聖德的休息室裡,張烈氣得一拳砸在置物櫃上,發出「碰」的一聲巨響。

「幹!這王八蛋說什麼屁話!」他額頭青筋暴起,就要衝出去找雷豪理論,卻被陳界一把拉住。

陳界的聲音很冷,卻帶著一絲顫抖:「別去。去了就中計了。他就是要激怒我們。」

阿克抱著頭,蹲在地上:「超可怕的啦……那個雷豪根本不是人……我們真的打得贏嗎?」

沒有人回答。連一向冷靜的林子傑,此刻也沉默了。他看著技術統計,雷豪的命中率高達七成,還有三次抄截、兩次阻攻。這種數據,根本是犯規。

葉振雄老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螢幕裡正在回放雷豪半場精華的畫面,眼神渾濁卻深邃。

下半場,屠殺進入了垃圾時間,卻也更顯得血腥。

南山已經完全崩潰。他們的傳球開始出現離譜的失誤,投籃也因為信心全失而不斷打鐵。而帝皇,像一台精準的機器,不斷地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得分。

雷豪在第三節中段,被換下場休息了三分鐘。那三分鐘,南山好不容易追回了四分。但當雷豪重新上場時,惡夢再次降臨。

他一上場,就在底角接球,面對南山王牌的防守,連續胯下運球,晃得對手重心全失,然後拔起就投。

唰!

三分命中。個人第36分。

下一個回合,他又在防守端完成一次搶斷,一條龍快攻,在罰球線起跳,滑翔暴扣。

轟!

個人第38分。

全場的觀眾已經全部起立,每一次雷豪觸球,都會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許多南山的球迷,甚至已經提前離場,不忍再看自己的主隊被如此凌虐。

終場前兩分十一秒,雷豪在弧頂持球。南山的防守者已經眼神渙散,甚至不敢上前貼防。

雷豪看了一眼記分板,101比56。然後,他運了一下球,後撤步,在距離三分線還有一步遠的地方,直接出手。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高、極遠的弧線,像一顆砲彈。

唰!

空心入網。

101比58。個人第41分。全場第40分與第41分同時入袋。

進球後,雷豪沒有慶祝。他只是轉身,對著帝皇的板凳席,做了一個「換人」的手勢。

他主動要求下場。

像是帝王在處決完敵人後,優雅地收回了自己的佩劍。因為勝負已定,再沒有出手的必要。

終場哨音響起。

101比58。43分的巨大分差。HBL四強賽歷史上最血腥的分差紀錄之一。

數據統計被打在螢幕上:雷豪,41分、7籃板、5助攻、4抄截、3阻攻,上場時間僅28分鐘。

帝皇御德的球員們擊掌相慶,臉上沒有太多喜悅,彷彿這只是一場再平常不過的例行公事。而南山的球員們,有人掩面痛哭,有人呆坐在地板上,眼神空洞。

看台上,球評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我們……我們見證了什麼?這就是帝皇御德的王者威嚴!這就是全國第一人的統治力!如果說聖德是奇蹟,那帝皇就是……就是奇蹟的終結者!」

——

轉播畫面切回聖德的休息室。

電視已經被關掉了。但那41分的數字,像烙印一樣燙在每個人的視網膜上。

死一般的寂靜。

連空氣都變得沉重,讓人喘不過氣。

張烈靠在牆上,低著頭,拳頭握了又鬆,鬆了又握。陳界閉上了眼睛,胸口劇烈起伏。阿克的眼眶有點紅,卻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林子傑摘下了眼鏡,用力地揉著自己的眉心。

溫雅涵想說些鼓勵的話,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只能無助地看向葉振雄。

葉振雄緩緩地走到眾人中間,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拿起一顆籃球,輕輕地拍了兩下。

咚、咚。

沉悶的聲音在寂靜的休息室裡迴盪。

「看到了嗎?」老人沙啞的聲音響起,「這就是你們後天要面對的對手。沒有死角,沒有弱點,用錢、用體系、用天賦堆出來的,最完美的怪物。」

少年們抬起頭,看著他。

葉振雄的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而惶恐的臉,最後,落在了角落裡那個戴著耳機的少年身上。

陸聲。

從頭到尾,陸聲都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耳機裡的音樂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但他沒有摘下來。他的劉海遮住了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是,」葉振雄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帶著一絲瘋狂的笑意,「越是完美的怪物,就越害怕一種東西。」

「你們知道是什麼嗎?」

沒有人回答。

葉振雄將手中的籃球,輕輕地拋給了陸聲。

陸聲下意識地接住。籃球粗糙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

「是『不完美』。」葉振雄一字一句地說,「是像你們這樣,從泥巴裡爬起來,滿身是傷,卻還敢對著巨龍露出獠牙的……不完美。」

「帝皇很強,強到讓人絕望。但他們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他們從來沒有被逼到絕境過。他們不知道,在懸崖邊上,人的潛能會爆發到什麼程度。」

老人的聲音,像一把鑰匙,試圖打開少年們緊鎖的心門。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陸聲,動了。

他緩緩地站了起來。他摘下了耳機。

沒有開啟降噪,沒有進入靜音領域。

他只是用那雙平時總是躲閃、此刻卻異常明亮的眼睛,看著自己的隊友們。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因為長期的社恐而卡住。但這一次,他沒有退縮,沒有拿出手機打字。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讓那個細如蚊蚋的聲音,變得稍微大了一點。

「我……我看了……雷豪的……投籃。」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他。

陸聲抱緊了懷中的籃球,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聲音還在顫抖,卻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近乎執拗的堅定。

「他……很強。但是……他的最後一球……出手時……肩膀……是歪的。」

「他累了。」

短短的幾個字,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休息室裡沉悶的烏雲。

是啊,再強的人,也會累。再完美的機器,也會有過熱的時候。帝皇半場就領先25分,雷豪打了28分鐘狂砍41分,他的體能,真的還能支撐完整整四十分鐘的高強度決賽嗎?

而聖德,最不缺的,就是在絕境中死纏爛打的體力與意志。

張烈猛地抬起頭,眼中的火焰重新燃起。他大步走到陸聲身邊,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力道大得讓陸聲差點摔倒。

「幹!說得好!累死那群王八蛋!」張烈大聲吼道,聲音裡帶著哭腔,卻更多的是重新被點燃的鬥志,「管他41分還是101分!後天,老子就算跑到腿斷掉,也要把那個雷豪給拖下來!」

陳界也站直了身體,他看著陸聲,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笑容裡帶著狙擊手般的冷冽:「肩膀歪了嗎?我記住了。後天,我會讓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歪掉。」

阿克用力地拍著自己的胸口,發出「砰砰」的響聲:「阿克還有的是力氣!籃板全部交給我!一個都不會讓給他們!」

林子傑重新戴上眼鏡,眼神恢復了冷靜與銳利,他快速地在戰術板上畫著:「如果他的體能是弱點,那我們的機會就在第四節。我們要把比賽,拖進絞肉戰……」

溫雅涵看著重新振作起來的少年們,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卻是喜悅的淚水。她用力地點著頭。

小小的休息室裡,絕望的寒冰,被一點點地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熾熱、更加瘋狂的火焰。

窗外,台北小巨蛋的燈光在夜色中璀璨奪目。兩塊場地的比賽都已結束,但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

全台灣的體育新聞、社群網路、PTT的HBL版,此刻已經被「帝皇101:58血洗南山」、「雷豪41分屠殺」、「聖德VS帝皇 世紀決賽」這樣的標題徹底洗版。

巨龍已經亮出了牠最鋒利的爪牙。

而黑馬,也在陰影中,磨好了牠那口雖然細小、卻足以致命的獠牙。

後天,台北小巨蛋,HBL總冠軍賽。

王者與挑戰者,只會有一個活著離開那座聖殿。

而此時,在帝皇御德下榻的五星級飯店頂樓套房裡,雷豪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台北的夜景。他的經紀人將一台平板遞到他面前,上面正播放著聖德擊敗北海的最後一分鐘集錦,畫面定格在陸聲戴著耳機、面無表情地切入上籃的那一瞬間。

雷豪看著畫面,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眼中閃過一絲獵人看見稀有獵物時的、嗜血的光芒。

「靜音暴君?」他輕聲念出網路上給陸聲取的外號,然後,嗤笑一聲。

「後天,我就讓你知道,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再怎麼安靜,也只剩下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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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 第 41 章:冠軍賽前夕,團隊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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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台北,像一塊被霓虹燈泡浸濕的巨大電路板。<br><br>從帝皇御德高工下榻的信義區五星級飯店頂樓望出去,整座城市的燈火盡收眼底。雷豪單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輕輕轉著那台平板。螢幕上,陸聲那張面無表情、戴著黑色降噪耳機的臉被暫停放大,汗水順著他的下顎線滑落,眼神卻像一口結冰的深井。<br><br>「靜音暴君?」雷豪又念了一次這個在PTT和Dcard上被瘋狂轉發的外號,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寒意。他身後的經紀人簡兆威只是推了推眼鏡,沒有說話,嘴角勾起一抹精算過的弧度。

<br>「很適合當作祭品的名字。」雷豪將平板隨手拋回給經紀人,轉身走向房間內那張擺滿客製化球鞋與運動飲料合約的長桌。「幫我告訴媒體,後天的冠軍賽,我會讓全台灣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差距。資本、體系、天賦,那些雜牌軍一輩子都追不上的東西。」<br><br>落地窗外,小巨蛋的巨型蛋頂在夜色中散發著乳白色的光暈,像一顆等待被點燃的星球。而這顆星球的光,此刻被一分為二。一半照在雲端之上的王者套房,另一半,則漏進了距離小巨蛋三條街外,一棟老舊商務旅館的狹小房間裡。<br><br>聖德高中住的地方,和帝皇的五星級飯店比起來,寒酸得像個笑話。<br><br>沒有獨立的體能恢復室,沒有隨隊的營養師和防護員,甚至連房間的冷氣都發出老舊壓縮機吃力的嗡鳴。溫雅涵為了省下預算,把原本要訂在小巨蛋旁邊的旅店換成了這間一晚只要兩千多塊的商務旅館,牆壁薄到可以聽見隔壁房間電視新聞的聲音。<br><br>電視裡,主播正用亢奮到近乎尖叫的語氣播報著——「帝皇御德再現王者屠殺!雷豪狂轟四十一分,賽後放話:冠軍已經在口袋裡!而另一邊,奇蹟黑馬聖德高中,能否延續他們的灰姑娘傳奇?後天晚間七點,台北小巨蛋,HBL總冠軍賽,一票難求!」<br><br>喀嚓一聲,張烈直接拿遙控器把電視關掉了。<br><br>狹小的四人房裡,氣氛有些凝重。阿克盤腿坐在發出嘎吱聲的單人床上,膝蓋上敷著冰袋;陳界靠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一顆已經磨到發白的籃球;林子傑則坐在書桌前,筆電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帝皇御德進攻熱區圖,數據跑個不停。陸聲一個人縮在最角落的椅子上,膝蓋併攏,低著頭,黑色的降噪耳機掛在脖子上,沒有戴上。他的手指緊緊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br><br>白天在小巨蛋踏進那片聖殿時的萬人聲浪,雷豪那句「再怎麼安靜,也只剩下慘叫」的嗤笑,像一根細小的針,扎進了他好不容易才鼓起一點勇氣的胸口。即使開啟了一重天的聲學屏障,他還是聽見了。那不是透過耳朵聽見的,是透過皮膚、透過地板的震動,透過對手眼神裡毫不掩飾的蔑視聽見的。<br><br>「幹。」張烈忽然罵了一聲,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身高一米八八的他,在這間矮小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有壓迫感。他煩躁地抓了抓那頭被汗水浸濕後又吹乾、顯得有些刺刺的短髮。「吵死了,那些記者講得好像我們後天就是去被屠宰的一樣。」<br><br>沒有人接話。因為那就是事實。帝皇御德先發五人平均身高一米九五,有兩個已經被選進U18亞青培訓隊,中鋒更是身高兩百零三公分的混血洋將。反觀聖德,最高的阿克也才一米九二,資源、身材、板凳深度,全部被碾壓。數據不會說謊,林子傑的筆電上,電腦模擬了一萬次對戰,聖德的勝率只有可悲的百分之十一。<br><br>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br><br>葉振雄和溫雅涵走了進來。葉振雄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從樓下便利商店買來的幾罐麥香奶茶和茶葉蛋。溫雅涵手裡則拿著一串鑰匙,鑰匙圈上掛著一個小小的、印有台北小巨蛋字樣的壓克力吊飾。<br><br>「還沒睡啊。」葉振雄像個普通的看門老頭一樣,慢吞吞地把茶葉蛋分給大家,語氣隨和。「我跟場館那邊的老周喬了一下,他說今晚場館要做最後的燈光測試,到凌晨兩點才會完全封館。問我們要不要……去走走?」<br><br>所有人都愣住了。<br><br>「去小巨蛋?現在?」林子傑推了推眼鏡,有些錯愕。「可是按照大會規定,賽前一天晚上是不能進場練球的。」<br><br>「不是練球。」葉振雄笑了笑,那雙總是半瞇著、看起來沒睡醒的眼睛,在此刻卻異常清亮。「只是去走走。去看看沒有人的球場,是什麼樣子。老周說,空著也是空著,讓我們這些鄉下小孩去開開眼界嘛。」<br><br>溫雅涵看著大家,眼神溫柔卻堅定。「我已經跟大會和校方報備過了,不算違規。只是……去看看我們後天要戰鬥的地方。大家如果想去,就一起去吧。」<br><br>沒有人拒絕。或者說,沒有人能夠拒絕。<br><br>凌晨十二點四十分的台北小巨蛋,和白天截然不同。<br><br>當那扇厚重的員工側門被老周用鑰匙打開時,一股混雜著木質地板蠟油、淡淡汗水味與空調冷氣的獨特氣味,撲面而來。白天那種被一萬五千人聲浪填滿、空氣都為之震動的灼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神聖的、巨大的空曠與寂靜。<br><br>場館內只開了最基本的維修用燈光。四面巨大的LED螢幕是暗的,觀眾席像一片沉睡的、黑壓壓的海洋。唯有那塊長二十八公尺、寬十五公尺的楓木地板,被一盞從穹頂正中央打下來的聚光燈照亮,像一座孤獨地漂浮在黑暗宇宙中的小島。<br><br>「哇……」阿克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嘆,聲音在空曠的場館裡產生了長長的回音。「白天都沒發現,原來這裡這麼大……大到有點可怕。」<br><br>陳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走上球場,彎下腰,用手掌輕輕撫摸著那光滑卻又帶著細微顆粒感的地板。白天比賽時,他只覺得這地板硬得像石頭,每一次急停都讓膝蓋隱隱作痛。但此刻,在寂靜中觸摸它,卻能感受到木頭本身傳來的、溫潤而堅韌的生命力。<br><br>張烈深吸了一口氣。這裡的空氣,比他們那個發霉的「舊鐵盒」體育館,要清新、要冰涼太多。他走到中圈,抬頭望向那片黑暗的觀眾席。白天,這裡坐滿了人,聖德的加油聲被帝皇的應援團完全蓋過。但現在,這裡一個人都沒有。空蕩蕩的座位,像無數雙等待被填滿的眼睛。<br><br>陸聲是最後一個走進球場的。他站在場邊,不敢踏上那塊被聚光燈照亮的區域。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為興奮,是因為恐懼。白天那種被一萬五千道目光同時注視的窒息感,又回來了。即使現在一個人都沒有,但他彷彿已經能看見後天那個座無虛席、聲浪足以掀翻屋頂的景象。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想去摸脖子上的耳機。<br><br>葉振雄沒有催他。老人只是慢慢地走到球場中央,席地而坐,拍了拍身邊的地板。<br><br>「都過來坐吧。」他說。「站著怪累的。」<br><br>大家互相看了看,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學著葉振雄的樣子,在球場的正中央圍成了一個圈,盤腿坐了下來。聚光燈的光從頭頂灑落,將他們五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光亮的地板上。溫雅涵和方詩涵也坐在圈外,靜靜地看著他們。場館的空調發出細微的嗡鳴,除此之外,一片死寂。<br><br>「後天,就要在這裡打了啊。」張烈率先開口,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場館裡,顯得有些沙啞。「幹,說真的,我到現在還覺得像在作夢。」<br><br>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已經起了厚厚繭的雙手。這雙手,在國中時曾被無數教練稱讚為天生就是打後衛的料。但高中三年,他選擇了留在聖德這所沒人看好的爛隊。所有人都說他傻,說他會被埋沒,說他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學校,拿到更多的獎學金。<br><br>「我還記得高一剛進來的時候,」張烈的聲音有些飄忽,像是在對大家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那時候的聖德,連湊齊五個人先發都有問題。舊鐵盒的籃框是歪的,地板會漏水,社團經費少到連買顆新球都要我跟溫老師去跟總務處吵半天。那時候,隔壁社團的羽球社還笑我們,說打籃球不如去打電競,至少冷氣比較涼。」<br><br>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眶卻有點紅。<br><br>「那時候我就在想,幹,我到底在堅持什麼?每天練到半夜,功課爛得要死,還要被其他學校的笑。但我就是不甘心啊!我就是覺得,憑什麼我們聖德就活該被解散?憑什麼我們的球場就要改成什麼狗屁電競館?」<br><br>張烈的聲音逐漸拔高,帶著他特有的、暴躁卻又無比真誠的力量。「我他媽的就是想證明,我們這群被丟在舊鐵盒裡的垃圾,也可以在小巨蛋這種地方,讓那些看不起我們的人,好好地看著我們打球!三年了,我等了三年!不管對手是誰,是北海還是帝皇,我張烈就算把這條腿跑斷、把手腕投到骨折,我也要在後天,把我們聖德的名字,刻在這個場館的地板上!」<br><br>他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水面。<br><br>陳界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淡,帶著一種頹廢過後的沙啞。「我沒什麼好說的。」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頭頂那盞刺眼的聚光燈。「你們都知道,我本來已經不打了。醫生說我的韌帶再斷一次,這輩子就別想再跳起來。復健那半年,我每天都在想,與其在場上當個廢人,不如早點去超商打工,至少還能賺點錢。」<br><br>「是你們把我拉回來的。」陳界的目光掃過張烈、阿克、林子傑,最後落在角落的陸聲身上。「特別是你,陸聲。我記得你第一次傳球給我的時候,我根本沒準備好,球砸在我臉上。你一句對不起都沒說,只是在通訊軟體上傳了一個『對不起』的貼圖。我當時就想,這小子也太怪了吧。」<br><br>他難得地,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容。<br><br>「但也是那個貼圖,讓我覺得,好像……還可以再試試看。後來我才發現,原來在這個隊上,不用說很多話。只要你跑到位置,球就一定會到。我只要負責把那該死的球投進就好。這種感覺……很久沒有了。很純粹。」陳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膝蓋。「後天,我的膝蓋可能還是會痛,可能投十顆只會進三顆。但我跟你們保證,只要你們敢傳,我就敢投。哪怕對面有兩個人撲上來蓋我,我也會把球投出去。因為我不想再後悔一次,放開你們傳過來的球。」<br><br>阿克用力地吸了吸鼻子,這個一向樂天豪爽、神經大條的原住民巨漢,此刻眼睛卻紅得像兔子。他用那雙蒲扇般的大手,胡亂地抹了一下臉。<br><br>「哎唷,你們講得這麼感人,害我都想哭了啦!」他大聲說,聲音在場館裡嗡嗡作響,試圖用他慣有的方式沖淡這過於沉重的氣氛,但顫抖的尾音卻出賣了他。「我……我沒你們那麼會講話啦!我阿克就是個只會搶籃板的笨蛋!我們部落的老人家都說,讀書不行沒關係,至少要會打球,這樣才不會被平地人看不起!」<br><br>他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發出砰砰的悶響。「我阿嬤說,後天的比賽,全村的人都會在活動中心看轉播!她還叫我一定要搶贏那個洋將,不然就不要回去了!哈哈!我跟你們說,我這兩天做夢都夢到我在跟那個兩百公分的巨人卡位,夢到我被他撞到飛起來!」<br><br>阿克笑著,笑著,眼淚卻掉了下來。「但是我不怕啦!真的!在舊鐵盒的時候,葉老師跟我說,籃板球不是用身高搶的,是用意志力搶的!後天,就算他比我高二十公分,我也會跳起來!他跳一次,我就跳兩次!他跳兩次,我就跳三次!直到我跳不動為止!我的籃板,就是你們的球!你們就放心投、放心切,後面有我阿克在!」<br><br>林子傑推了推眼鏡,他的眼中也閃著光,但他依然保持著那份屬於戰術大腦的冷靜。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摺疊得很整齊的A4紙,上面印滿了密密麻麻的數據和手繪的戰術路線。<br><br>「我算過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在寂靜的場館裡格外有力。「帝皇御德的進攻效率是全聯盟第一,場均得分九十八點七分。他們的防守轉換速度是零點八秒,我們的平均傳導需要一點二秒。雷豪的個人單打成功率高達六成四,他的背框單打,幾乎無解。從數據上看,我們沒有任何優勢。」<br><br>他將那張紙,輕輕地放在了圓圈的中央。<br><br>「但是,數據之外,還有我們。」林子傑抬起頭,一一掃過每一張臉。「數據算不出來,張烈在第四節還能用抽筋的腿切入要犯規的意志力;算不出來,陳界在底角接球時那零點三秒的出手自信;算不出來,阿克為了多搶一個進攻籃板,願意用臉去撞對方手肘的瘋狂;更算不出來……」他的目光,溫和地落在了陸聲身上。「陸聲,你在戴上耳機後,能看穿對方重心的那種專注。」<br><br>「所以,我把這張紙帶來,不是想告訴大家我們有多弱。」林子傑將那張紙,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撕碎。紙張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場館裡,異常清脆。「我想說的是,後天的比賽,就把這些數據都丟掉吧。我們不要再去想什麼勝率、什麼效率。我們就打我們的籃球。用我們在舊鐵盒裡,練了千千萬萬次的那種籃球。沒有戰術板,沒有暫停,就是五個人,看著彼此的眼睛,聽著球的聲音,去打球。我相信,只要我們五個人的心跳,還能在同一個節奏上,我們就一定有機會。」<br><br>碎紙片像雪花一樣,散落在光亮的地板上。<br><br>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了那個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一直縮在角落的少年身上。<br><br>陸聲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br><br>四個夥伴的誓言,像四把溫暖的火,烘烤著他冰冷而封閉的內心。他聽見了,他全都聽見了。張烈的三年不甘,陳界的重生救贖,阿克的部落期盼,林子傑的理性信任。這些話,比任何戰術都更重,比任何數據都更有力量。<br><br>他想回應。他想告訴他們,他也一樣。他也想和他們一起,在這座聖殿裡,贏下來。<br><br>可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地掐住了。從小到大,每當他想在人群面前說話,就會結巴、會顫抖、會發不出聲音。語言對他而言,不是溝通的工具,是刑具。<br><br>他下意識地,又想把降噪耳機戴起來。只要戴上耳機,進入那個絕對安靜的世界,他就不用說話了。他可以用球來代替語言。<br><br>但這一次,他猶豫了。<br><br>他看著夥伴們那一雙雙期待的、閃爍著信任光芒的眼睛。他想起了白天在小巨蛋,葉振雄在他耳邊說的那句話——「孩子,有時候,你得試著把耳機拿下來,聽聽這個世界的聲音。不是噪音,是心跳。」<br><br>陸聲的手,停在了半空中。<br><br>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動作。<br><br>他緩緩地,將掛在脖子上的那副黑色降噪耳機,摘了下來。輕輕地,放在了身前的地板上。<br><br>沒有了耳機的隔絕,整個世界的聲音,瞬間湧了進來。空調的嗡鳴,遠處街道隱約的車流聲,夥伴們輕微的呼吸聲,全部被放大了數倍。他的世界,不再是絕對的寂靜,而是充滿了細微的、嘈雜的、真實的聲響。<br><br>他的臉,因為緊張而漲得通紅。嘴唇顫抖著,張了好幾次,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br><br>張烈想開口幫他解圍,卻被葉振雄用眼神制止了。老人只是慈祥地看著陸聲,輕輕地點了點頭。<br><br>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br><br>終於,陸聲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那個被恐懼封印了十幾年的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句話。那句話很輕,輕到幾乎要被空調的風聲吹散,帶著嚴重的結巴和顫抖,卻又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br><br>「我們……我們……一定會……贏。」<br><br>他說。<br><br>聲音很小,發音也不標準。但那六個字,卻比任何嘶吼都更加堅定,更加有力。<br><br>那不是透過「靜音領域」發出的、冷酷暴君的宣告。那是一個名叫陸聲的、極度社恐的少年,摘下他賴以生存的鎧甲,用最脆弱、最真實的自己,向他最重要的夥伴們,立下的誓言。<br><br>那一刻,陳界的眼淚,無聲地滑落。阿克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卻又用笑聲掩飾著。林子傑的眼鏡後面,一片模糊。張烈則是猛地站起身,衝過去,一把將瘦小的陸聲緊緊地摟進懷裡,用力地勒住他的脖子,像是要把他揉進自己的骨頭裡。<br><br>「幹!你這小子!」張烈的聲音也哽咽了,卻又帶著狂喜的笑意。「說得好!說得太他媽好了!我們一定會贏!一定會!」<br><br>五個人,緊緊地抱在了一起。在這座空曠得能聽見心跳回音的巨大聖殿中央,在那盞孤獨的聚光燈下,他們不再是五個位置不同的球員。他們是一個整體。他們的心跳,透過緊貼的胸膛,真的在同一個節奏上,共振著。<br><br>咚、咚、咚。<br><br>那心跳聲,和籃球撞擊地板的聲音,何其相似。<br><br>溫雅涵捂著嘴,淚流滿面。方詩涵舉起相機,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無法對焦。葉振雄站在一旁,看著這群緊緊相擁的少年,渾濁的老眼中,也閃爍著欣慰而滾燙的光芒。<br><br>他知道,這支雜牌軍,已經擁有了挑戰巨龍最重要、也最強大的武器。<br><br>不是戰術,不是天賦,是羈絆。<br><br>而此時,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在二樓那片黑暗的觀眾席最深處,有一個穿著帝皇御德制服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陰影裡,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那個人影在聽到陸聲那句微弱的誓言後,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br><br>夜,更深了。<br><br>距離HBL總冠軍賽的開場哨音,只剩下不到十八個小時。<br><br>聖德的誓言,已經許下。<br><br>而帝皇的獠牙,也已經在黑暗中,對準了他們的咽喉。<br><br>後天,台北小巨蛋,一萬五千個座位將座無虛席,全台灣的目光都將聚焦於此。當那顆橘色的皮球被拋向空中時,究竟是巨龍繼續牠的王朝統治,還是黑馬的獠牙,能夠真正刺穿王者的心臟?<br><br>沒有人知道答案。<br><br>唯有那顆被遺忘在地板中央的、黑色的降噪耳機,在聚光燈下,靜靜地反射著光芒,等待著它的主人,再一次將它戴上,開啟那片屬於暴君的、絕對寂靜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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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 第 42 章:總冠軍賽開打!豪門的暴力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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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小巨蛋的清晨,是被一種近乎窒息的期待感給悶醒的。

清晨六點,天都還沒全亮,敦化北路的車道就已經被穿著各校制服的學生、舉著應援毛巾的球迷、扛著長槍短砲的媒體轉播車給塞滿了。捷運小巨蛋站的出口,每隔三十秒就吐出一批人潮,他們的臉上貼著貼紙,手裡拿著加油棒,嘴裡喊著截然不同的兩個名字——帝皇、聖德。空氣裡混雜著早餐店的油煙味、便利商店剛出爐的茶葉蛋味,還有一股只有在大賽當天才會出現的、淡淡的汗水與塑膠地板的味道。那是屬於HBL的味道。

聖德高中的更衣室裡,燈光慘白,卻安靜得有些詭異。

那份安靜,和昨晚在空蕩球場裡的誓言截然不同。昨晚是熱血沸騰的安靜,是一種把心掏出來給彼此看的安靜。而今天,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連呼吸都覺得沉重的安靜。

張烈坐在長凳上,用繃帶一圈一圈死死纏住自己的右腳踝。他的動作很慢,很用力,每纏一圈,指節就因為過度施力而發白。醫生明明交代過,那處舊傷的韌帶已經像被反覆拉扯的橡皮筋,再一次劇烈的扭轉就可能直接斷裂。但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纏完了左腳,又檢查了一遍右腳的鞋帶,打了個死結。

陳界靠在牆角,閉著眼睛,手裡無意識地轉著一顆籃球。籃球在他指尖上旋轉,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昨晚一夜沒睡,不是在緊張,而是在腦海裡投了一整晚的籃。從底角、從四十五度角、從弧頂,每一個帝皇可能放空他的位置,他都模擬了上百次出手。他的瞳孔在眼皮底下微微顫動,像是在瞄準虛空中的籃框。

阿克光著上半身,露出那身如同小山般隆起的肌肉,不斷地用拳頭輕輕敲擊自己的胸口,發出咚咚的悶響,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驅散恐懼。他的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吼聲,那是原住民獵人在上山前的吟唱。

林子傑則是唯一一個還在看平板的人。平板上是帝皇御德過去十五場比賽的熱區圖,密密麻麻的紅點與藍線。他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滑動,嘴裡念念有詞,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雷豪,右切佔比六成三,急停跳投熱區在罰球線右側一步……中鋒凱薩,擋拆後順下百分之八十二會往強邊走……不能讓他們起速,絕對不能……」

而在更衣室最角落的陰影裡,陸聲縮在置物櫃與牆壁的夾縫中,膝蓋抱在胸前,整個人幾乎要嵌進牆壁裡。他的頭深深地低著,黑色的主動降噪耳機就安靜地躺在他的膝蓋上,還沒有戴上。他的手指死死揪著自己球褲的褲腳,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外界的一切——隊友的呼吸聲、日光燈的嗡嗡聲、走廊外隱隱傳來的、帝皇啦啦隊整齊劃一的加油聲——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不像話,快到讓他有點想吐。

更衣室的門被推開了。

葉振雄走了進來,他還是那身洗到發白的舊運動服,手裡拿著一塊用了十幾年的木質戰術板。老人什麼戰術也沒講,只是用他那雙渾濁卻溫暖的眼睛,掃過每一個少年的臉。最後,他的視線落在角落裡的陸聲身上。

他走過去,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那隻佈滿老人斑與厚繭的手,輕輕地、拍了拍陸聲的頭頂。

那一下,很輕,卻像是一道電流。

陸聲猛地抬起頭,看著葉振雄。老人對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任何壓力,只有一句無聲的話:去吧,把那個世界,打開。

陸聲顫抖的手,終於拿起了那副黑色的耳機。

同一時間,小巨蛋的球場中央,燈光已經全數熄滅。

「接下來,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衛冕冠軍,創造HBL三連霸王朝的絕對王者——帝——皇——御——德——高——工——!!!」

現場DJ那經過效果器放大的嘶吼,瞬間點燃了一萬五千個座位。

聚光燈唰地打下,一道金色的光柱中,帝皇御德的球員魚貫而出。他們穿著嶄新的、繡著金線的黑色戰袍,每一個人的身高都在一米九以上,肌肉線條在燈光下如同雕塑。走在最前方的,是帝皇的王牌,雷豪。

雷豪將近一米九八的身高,體重破百,留著一頭俐落的短髮,眼神如同刀鋒。他沒有像其他球員那樣向觀眾揮手,只是面無表情地掃視全場,最後將視線精準地釘在了球員通道的入口處。那眼神裡沒有興奮,只有純粹的、將對手視為獵物的、冰冷的審視。彷彿在說,所謂的黑馬,不過是王座前的一塊踏腳石。

在他們身後,是穿著一身剪裁合體西裝的總教練簡兆威。他推了推金絲眼鏡,嘴角掛著一抹運籌帷幄的、商人般的微笑。他對著轉播鏡頭比了個勝利的手勢,彷彿勝利早已是囊中之物。帝皇的替補席上,甚至還坐著一名身高兩百零五公分的混血中鋒凱薩,那是他們從美國青訓體系直接挖角來的禁區怪獸,光是坐在那裡,就帶來沉重的壓迫感。

歡呼聲如同海嘯,一波接著一波,幾乎要將小巨蛋的屋頂掀翻。

而當這股歡呼聲還未平息,DJ的聲音再次響起,卻明顯小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敷衍。

「接下來歡迎……聖德高中。」

沒有聚光燈,沒有特效。通道口的燈光甚至還閃爍了一下。

聖德的五個人,就這樣沉默地走了出來。他們的球衣是洗到有些褪色的深藍色,球鞋也是各不相同的款式,甚至還能看到用奇異筆寫在鞋面上的名字。跟帝皇那支宛如職業軍團的隊伍相比,他們真的就像是一支臨時拼湊起來的雜牌軍。

看台上,聖德的應援區只有小小的一塊,大約兩三百人,由溫雅涵和方詩涵帶領著,拼命地揮舞著手寫的加油看板,聲嘶力竭地喊著:「聖德加油!聖德加油!」但她們的聲音,瞬間就被帝皇那一萬多人的齊聲怒吼給徹底淹沒、吞噬。

方詩涵舉著相機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她透過觀景窗,看著場上那五個顯得有些孤單的身影,又看向對面那群氣勢滔天的王者,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緊緊攥住。她知道,這場比賽從一開始,就不只是技術的較量,更是氣勢與資源的碾壓。

「嗶——!」

裁判的哨音,尖銳地劃破了喧囂。

總冠軍賽,正式開打。

橘色的皮球被高高拋向空中。

「喝啊!」阿克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整個人如同火箭般拔地而起。他跳得很高,很高,手指甚至已經觸碰到了球的底部。但在他對面的凱薩,跳得更高。那個混血巨人的彈速與高度,完全是另一個次元。只聽見「啪」的一聲脆響,凱薩以後發先至的優勢,將球狠狠地撥到了後場雷豪的手中。

帝皇的第一次進攻,甚至沒有讓聖德有落位防守的機會。

雷豪接球後,看都沒看,直接一個跨越半場的長傳,球像炮彈一樣精準地砸到了已經快下的得分後衛手中。聖德的退防慢了半拍,那名後衛接球後輕鬆上籃得手。

2比0。開場僅僅四秒。

快得讓人窒息。

聖德發底線球,林子傑將球交給了陸聲。

就在籃球入手的那一瞬間,陸聲的眼神變了。

他沒有任何猶豫,左手食指在右耳的耳機上,輕輕一按。

嗡——

一股幾不可聞的、電子運作的輕微震動感傳來。下一秒,整個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

那一萬五千人的山呼海嘯、DJ歇斯底里的播報、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銳聲響、甚至是隊友的呼喊,全部在一瞬間被抽離、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真空般的死寂。

在這片死寂中,他只聽見兩種聲音。

一種是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沉穩而有力。另一種,是籃球撞擊木質地板時發出的、乾淨而清脆的「咚、咚」聲。

「靜音領域·一重天——聲學屏障,展開。」他在心裡無聲地念道。

他的視野變了。原本喧鬧混亂的球場,在他眼中變成了一張由無數條線與點構成的高幀率戰術地圖。每一個對手的呼吸起伏、肩膀的微小聳動、腳尖重心的偏移,都被無限放大、放慢。他看見了,看見帝皇的防守陣型根本不是人盯人,而是一個極具壓迫性的、全場盯防的陷阱。每一個人都張開雙臂,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等待著他這隻飛蛾自投羅網。

他動了。第一步,快得像一道影子。

但雷豪也動了。

幾乎是在陸聲啟動的同一時間,雷豪就已經貼了上來。他的防守沒有任何花俏,就是最原始、最暴力的身體對抗。結實的胸膛狠狠地撞上陸聲的肩膀,手臂如同鐵鉗般架在陸聲的腰間,另一隻手則不斷地、小動作地拉扯著陸聲的球衣。

裁判的哨子含在嘴裡,卻沒有響。總冠軍賽的尺度,從來都是如此。

陸聲感覺自己的運球節奏被狠狠地撞亂了。雷豪的力量太大了,大到他每一次運球,都需要額外耗費一倍的力氣去維持平衡。他的「聲學屏障」能看穿對手的重心,卻無法憑空化解這種純粹的力量碾壓。他想變向,雷豪的腳步卻死死地卡住他的突破路線;他想後撤,雷豪的長臂已經封死了他的傳球視野。

這就是全國第一人的防守。全面的、窒息的、讓你連呼吸都覺得困難的防守。

陸聲被逼到了邊線,死角。

他勉強將球分給了前來接應的張烈。張烈接球,毫不猶豫,迎著防守就是一個強行的中距離跳投——

「哐噹!」

籃球重重地砸在籃框前沿,彈了出來。阿克怒吼著起跳,想要爭搶籃板,卻被凱薩用更龐大的身軀死死卡在身後,連跳都跳不起來。籃板被帝皇輕鬆收下。

轉換進攻,雷豪在弧頂接球,面對張烈的防守,他甚至沒有做任何假動作,就是一個原地拔起的三分跳投。

張烈的指尖已經封到了他的臉上,但雷豪的出手點太高了,弧線太正了。

「唰!」

空心入網。

5比0。

下一回合,聖德進攻依舊受挫。陳界借助林子傑的單擋,好不容易獲得一絲空檔,接球就投。但帝皇的輪轉補防快得令人絕望,另一名鋒線球員已經飛撲過來,指尖擦到了籃球的底部。

籃球再次彈框而出。

帝皇的反擊又來了。這一次是雷豪自己持球,他用一個極其逼真的體前變向晃開張烈半個身位,隨後如同坦克般碾入禁區。面對補防的阿克,他沒有任何躲閃,直接起跳,在空中用胸膛撞開阿克,然後用一記勢大力沉的單手劈扣,將球狠狠地砸進籃框!

「轟!!!」

籃架在劇烈地晃動,籃網被拉扯到發出痛苦的呻吟。

7比0。

整個小巨蛋,徹底化作了金色的海洋。帝皇的球迷們全體起立,整齊地揮舞著毛巾,齊聲高喊著雷豪的名字:「雷豪!雷豪!雷豪!」那聲音,即便是在陸聲的降噪世界之外,也依然透過骨傳導,震得他的耳膜發麻。

聖德的板凳席,一片死寂。葉振雄的眉頭緊緊皺起,他看出了問題所在。帝皇根本不給聖德打團隊配合的機會,他們用最強的單點——雷豪,去無限消耗陸聲,同時用全隊的天賦去碾壓聖德的其他四個點。這是最簡單,也最無解的戰術——當你的天賦全面碾壓對手時,任何戰術都是多餘的。

場上的聖德球員,已經開始喘了。開場僅僅三分鐘,他們的額頭就已經佈滿了汗水。張烈的胸口劇烈起伏,他死死盯著雷豪,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力感。他想幫陸聲分擔壓力,但他自己也被雷豪的進攻給死死壓制。

「媽的……這傢伙是怪物嗎?」張烈在心裡低吼道,他感覺自己的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陸聲再次持球。這一次,他試圖用更快的速度去撕裂防守。他將重心壓到最低,運球的頻率快到出現殘影,連續的胯下與背後運球,試圖晃開雷豪的重心。他的確成功了半步,雷豪的重心被他晃開了一絲縫隙!

就是現在!

陸聲如同獵豹般從那一絲縫隙中竄了過去!

但就在他即將突入罰球線的瞬間,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斜刺裡殺出——是帝皇的大前鋒,他早就等在那裡協防!兩人的身體狠狠地撞在一起,陸聲只覺得一股巨力傳來,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籃球也脫手而出。

裁判的哨音終於響了,但給的不是犯規,而是——出界球,帝皇球權。

陸聲倒在冰冷的地板上,降噪耳機因為撞擊而微微鬆動,一絲外界那山呼海嘯的喧囂,刺耳地鑽了進來。他看著頭頂那刺眼的聚光燈,肺部因為撞擊而火辣辣地疼。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看到雷豪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眼神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嘲弄。

雷豪甚至沒有伸手去拉他,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雖然陸聲聽不見,但他從對方的口型中讀了出來。

「就這樣?」

那一刻,陸聲那片絕對寂靜的世界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一股冰冷的、帶著屈辱感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爬了上來。

首節的比賽,就在這樣一邊倒的暴力壓制中,走向了尾聲。帝皇御德將他們作為王者的實力,展現得淋漓盡致。每一次進攻都像手術刀般精準,每一次防守都像鐵壁般堅固。而聖德,就像是一艘在暴風雨中飄搖的小船,每一次試圖前進,都會被更大的浪頭給狠狠拍回。

當首節結束的蜂鳴器響起時,計分板上的數字,猩紅而刺眼。

28比16。

聖德高中,單節落後12分。

分差看似不大,但在這種級別的對抗中,12分的落後,尤其是以這種被全方位壓制的方式落後,對於士氣的打擊是毀滅性的。

帝皇的球員們有說有笑地走回替補席,接受著全場英雄般的歡呼。簡兆威教練甚至已經開始拿著戰術板,輕鬆地佈置著下一節如何將分差擴大到二十分的戰術。

而聖德的五個人,則是低著頭,一言不發地走向替補席。他們的球衣已經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他們的眼中,有不甘,有憤怒,有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迷茫——面對這樣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他們真的有機會嗎?

溫雅涵紅著眼眶,拿著毛巾和水瓶衝了上去,卻不知道該先遞給誰。方詩涵放下了相機,她發現自己的手抖得比昨晚更厲害了,快門鍵怎麼也按不下去。

葉振雄看著這群垂頭喪氣的少年,沒有立刻佈置戰術。他只是默默地拿起一瓶水,擰開,遞到了陸聲的面前。

陸聲坐在椅子上,雙手撐著膝蓋,頭深深地埋著。黑色的降噪耳機被他摘了下來,緊緊地攥在手裡,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外界那震耳欲聾的、屬於帝皇的歡呼聲,此刻毫無阻攔地灌入他的耳朵,像無數根針一樣刺痛著他的鼓膜。

他輸了。在最擅長的領域,被對手用最直接的方式,徹徹底底地擊潰了。

就在這時,一隻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陸聲抬起頭,看到的是張烈那張因為憤怒和汗水而變得有些猙獰的臉。張烈沒有安慰他,沒有說什麼「沒關係」之類的廢話。他只是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陸聲,然後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喂,幽靈……你他媽的,不會就這樣關機了吧?」

張烈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聖德死寂的替補席上炸響。

陸聲愣住了。

他看著張烈,又看向身邊同樣抬起頭來的陳界、阿克和林子傑。他們的眼中,雖然疲憊,雖然不甘,但那簇名為「不服輸」的火焰,卻從未熄滅。

他緩緩地低下頭,看著手中那副黑色的耳機。耳機的指示燈,還在幽幽地閃爍著,代表著它隨時可以再次開啟那個絕對寂靜的世界。

上一秒的潰敗,彷彿還在眼前。但下一秒,一股更加狂暴、更加不顧一切的情緒,開始在他那顆因為社恐而習慣性封閉的心臟裡,瘋狂地滋生、蔓延。

他知道,僅僅是「一重天」的屏障,已經不夠了。

想要撕裂這道名為「王者」的鐵壁,他需要更快的速度,更強的力量,更瘋狂的心跳。

他需要,進入那個連他自己都會感到恐懼的、更深層的世界。

第二節的哨音,即將響起。

而暴君的耳機,即將再次戴上。這一次,他要開啟的,將不再是屏障。

而是——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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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 第 43 章:不屈的雜牌軍,咬牙死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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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幽靈……你他媽的,不會就這樣關機了吧?」

張烈的聲音不大,卻像是燒紅的鐵釘,狠狠釘進了陸聲的耳膜。

小巨蛋的一萬兩千個座位此刻正爆出足以掀翻屋頂的噪音,帝皇御德的加油團整齊劃一的戰鼓與嘶吼,像海嘯一樣一波波拍打過來。聖德替補席這一方,卻死寂得像被抽乾空氣的真空管。所有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個詞——窒息。首節十六比二十八,十二分的分差在HBL的總冠軍賽上,已經是一道近乎絕望的天塹。更絕望的是內容,他們引以為傲的傳導被絞碎,陸聲的一重天被雷豪用最原始、最暴力的力量碾得粉碎。

陸聲沒有回答。他只是低著頭,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死死攥著那副霧面黑的降噪耳機。耳機的金屬轉軸被他手心的汗水浸得發亮,指示燈幽幽地閃著綠光,像是一顆等待被重新點燃的心臟。

他抬起頭,看見張烈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那裡面沒有責備,沒有安慰,只有最純粹的、不容置疑的信任與憤怒。你小子要是敢在這裡倒下,老子就把你從這個球場一路拖回那個破舊的「舊鐵盒」裡,再打到你站起來為止。

陳界靠在椅背上,毛巾蓋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冰冷卻滾燙的眼睛。阿克喘得像一頭剛跑完山頭的野牛,汗水順著他黝黑的脖頸不斷往下滴,卻還是對著陸聲咧開嘴,露出白牙。林子傑沒有看陸聲,他正快速地在戰術板上畫著什麼,筆尖劃過白板的尖銳聲響,在嘈雜中顯得異常清晰。

葉振雄老頭站在場邊,雙手插在那件洗到發白的運動外套口袋裡,只是淡淡地看了陸聲一眼,然後點了點頭。那個眼神彷彿在說,去吧,孩子。別怕吵,別怕痛,去聽聽你自己的聲音。

下一秒,陸聲動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打字。他只是用一個近乎虔誠、又帶著決絕的動作,將那副耳機,重新扣回了自己的頭上。

喀嚓。

主動降噪開啟的提示音輕輕響起。

世界,消失了。

如果說「一重天」是將全世界的喧囂隔絕在外的透明屏障,那麼「二重天」就是將整個世界都塞進了胸腔裡。外界那山呼海嘯的尖叫、鑼鼓、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銳聲響,在一瞬間被抽離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暴烈的聲音。

咚。咚。咚。

不是透過耳朵聽見的,是透過骨骼、透過血液、透過每一寸肌肉傳導進來的震動。耳機裡刻意循環的那首重低音鼓點,與他自己胸腔裡那顆瘋狂擂動的心臟,完美地重合了。籃球撞擊地板的聲音,也以同樣的頻率,一下、一下,重重地砸在他的靈魂上。

陸聲的瞳孔,在這一刻猛地收縮。

他的視野不再是高幀率的戰術地圖,整個小巨蛋的燈光似乎都黯淡了下去,只剩下那顆橘紅色的籃球,以及對面五個穿著帝皇黑色球衣的敵人,在他的眼中變成了高速運動的殘影。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沸騰,腎上腺素像火山熔岩一樣從脊椎一路衝上天靈蓋。指尖傳來籃球粗糙顆粒的觸感,變得無比清晰。鞋底與地板接觸的黏滯感,變得無比明確。

他不再是那個縮在網咖角落、連點餐都要張烈幫忙的幽靈。

他是暴君。

嗶——!

裁判的哨音尖銳地劃破了短暫的節間休息。第二節,開始。

帝皇御德的球權。雷豪親自在後場接球,他看了一眼重新戴上耳機的陸聲,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譏笑。在他看來,那不過是弱者逃避現實的玩具。他運球過半場,沒有任何戰術手勢,直接一個肩膀的晃動,就想用身體再次強行碾過陸聲。

但這一次,他撞上了一堵會移動的牆。

陸聲沒有後退。他的重心壓得極低,膝蓋彎曲的角度近乎詭異,雙腳像吸盤一樣死死抓住地板。當雷豪那如同坦克般的肩膀撞上來時,陸聲的胸口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整個人向後滑了半步,卻沒有失去平衡。他的手,快如閃電。

啪!

不是抄球,是一次精準到毫釐的拍擊。就在雷豪運球起手的瞬間,陸聲的指尖精準地點在了籃球的側面。籃球的旋轉被瞬間破壞,彈起的高度詭異地低了一寸。雷豪眉頭一皺,節奏被打亂了一拍。

就是這一拍。

聖德的防守輪轉,在這一拍的間隙裡活了過來。林子傑大聲喊著「換!」,阿克從禁區猛地撲出來,像一頭黑色的巨熊,用他寬闊的胸膛堵住了帝皇御德跟進的擋拆路線。帝皇的進攻第一次在聖德的半場,出現了超過五秒鐘的停滯。

最後雷豪只能在罰球線附近強行翻身後仰跳投。籃球砸在籃框前沿,高高彈起。

「籃板!」張烈嘶吼。

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經騰空而起。不是那個身高兩百零一公分的混血中鋒凱薩,而是阿克。

阿克的起跳沒有凱薩那種經過科學訓練的優雅與垂直高度,他的起跳是野性的,是憤怒的。他小腿上虯結的肌肉在燈光下賁張,整個人像是被彈弓射出的石頭,重重地撞開了身邊試圖卡位的帝皇大前鋒。他的手掌,像蒲扇一樣,狠狠地將那個還在空中的籃板球,一把攬入懷中。落地時,他甚至因為巨大的慣性向前踉蹌了一步,卻死死地將球護在胸口,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

這是他本場的第七個籃板。

球,到了陸聲手中。

陸聲接球的瞬間,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他的運球不再是上一節那種試探性的、尋找節奏的運球。他的運球,快得讓人看不清球的軌跡。

咚!咚!咚!咚!

籃球撞擊地板的聲音,急促得像機關槍的點射。他的身體重心隨著每一次運球劇烈地左右搖擺,肩膀、手腕、胯下,每一個關節都像上了發條的零件,瘋狂地運轉。防守他的帝皇控衛王牌林秉叡,只覺得眼前一花,陸聲的第一步,已經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從他的左側撕裂而過。那速度,快到王秉叡甚至來不及做出橫移的反應,只能下意識地伸手去拉。

嗤啦一聲,陸聲的球衣被拉扯變形,但他的速度絲毫未減。他像一柄燒紅的匕首,直直地插向帝皇的禁區。凱薩龐大的身軀立刻補防過來,張開雙臂,像一座移動的山嶽,封死了所有上籃的角度。

如果是第一節的陸聲,他或許會在這座山面前猶豫、退縮,然後被後方追防的雷豪完成封阻。但現在,處於「心律共振」狀態下的陸聲,眼中沒有山,只有一條縫。

他在高速行進中,沒有減速。他的身體在空中猛地一扭,用一個近乎扭曲的姿態,將球從凱薩的腋下,以一個極低的拋物線,塞了出去。

那不是投籃,那是傳球。

球,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穿過了兩名帝皇防守球員之間不到二十公分的縫隙,來到了底角。那裡,陳界已經等候多時。

陳界接球,甚至沒有調整。他的呼吸平穩得可怕,眼神空洞得像一口古井。起跳、出手,動作流暢得像機器。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高的弧線。

唰!

空心入網。十九比二十八。

小巨蛋屬於聖德的那一小塊應援區,爆出了開場以來最響亮的尖叫。溫雅涵在場邊激動地跳了起來,用力地揮舞著手中的毛巾。

但這僅僅是開始。

接下來的四分鐘,成了聖德這群雜牌軍用血肉之軀譜寫的、悲壯的抵抗史詩。

帝皇御德畢竟是王者,他們很快就穩住了陣腳。雷豪開始不再執著於單打陸聲,而是利用凱薩在禁區的絕對優勢,不斷地強攻內線。每一次凱薩在籃下的要位、轉身,都伴隨著與阿克激烈的肌肉碰撞。汗水、悶哼、球鞋與地板的摩擦聲,交織成最原始的搏鬥樂章。

阿克已經三犯了。他的每一次起跳、每一次卡位,都必須極其小心。但他沒有退縮。一次,凱薩在籃下接到傳球,轉身就要暴扣,阿克明知自己已經三犯,卻還是毫不猶豫地跳了起來,用胸膛狠狠地撞了上去。

砰!

兩具超過九十公斤的身體在空中相撞,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凱薩的扣籃被破壞,籃球砸筐而出,但裁判的哨音也隨之響起。阿克,第四犯。

全場譁然。聖德的替補席一片死寂。溫雅涵緊緊地摀住了嘴。

阿克卻只是咧嘴笑了笑,對著替補席比了個「沒事」的手勢,然後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示意隊友繼續。他的眼神,像一頭被逼到絕境卻依然不肯倒下的孤狼。

而另一邊,張烈也開始了他的自殺式衝鋒。

他知道,陸聲的爆發需要空間,需要帝皇的防守因為犯規而產生顧忌。而製造犯規,最好的方式,就是用最不講理的方式,一次次地衝擊對方的禁區。

張烈的右膝,其實早在八強賽時就已經舊傷復發。每一次起跳、每一次落地,都會傳來針刺般的疼痛。但他像是感覺不到一樣。他接到陸聲的分球,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壓低重心,像一輛失控的重型機車,朝著帝皇的內線就撞了過去。

第一次,他迎著凱薩的補防,在空中被撞得橫向飛出,重重摔在地板上。裁判哨響,犯規。他躺在地上,齜牙咧嘴地吸了一口冷氣,然後在陳界的攙扶下站起來,兩罰一中。

第二次,他利用林子傑一個紮實的擋拆,甩開防守人,再次殺入禁區。這一次,補防的是雷豪。雷豪的防守更加兇悍,直接一肘子頂在張烈的胸口。張烈悶哼一聲,身體在空中失去平衡,卻還是憑藉著一股蠻力,將球胡亂地拋向籃框。球沒進,但哨音再響。又是犯規。張烈再次走上罰球線,兩罰兩中。他的膝蓋已經開始微微顫抖,汗水順著他的下巴不斷滴落在罰球線上。

「隊長……」林子傑看著張烈那條已經有些不自然的右腿,眼中滿是擔憂。

「閉嘴,」張烈喘著粗氣,聲音嘶啞,「老子還能跑!」

林子傑沒有再說話。他用他的方式,給予了回應。帝皇御德最擅長的就是防守反擊,一旦讓雷豪衝起來,聖德那搖搖欲墜的防線會被瞬間沖垮。所以,林子傑做了一個極其聰明、也極其狼狽的決定。

每當聖德進攻不中,或是出現失誤,眼看著雷豪就要接球發動快攻時,林子傑總會第一時間出現在雷豪的身邊,然後用一個極其隱蔽、卻又恰到好處的小動作——輕輕拉一下球衣,或是用身體卡一下他的啟動路線——犯規。

不是惡意的犯規,是戰術犯規。犯規的力道控制得極好,既不會讓裁判吹罰惡意犯規,又能徹底破壞帝皇快攻的節奏。每一次哨響,雷豪都會憤怒地瞪向林子傑,而林子傑只是面無表情地舉起手,示意自己犯規,然後默默地退回半場。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球衣,早已被汗水浸透。這種用犯規次數去填補天賦差距的方式,是腦力型球員最無奈、也最堅決的抵抗。

比分,在這種慘烈的、近乎肉搏的交換中,一點一點地被蠶食。

陸聲在二重天的狀態下,徹底釋放了他的進攻天賦。他的切入不再猶豫,每一次突破都帶著撕裂一切的決心。一次快攻中,他在三分線外接到阿克奮不顧身搶下的進攻籃板傳球,面對回防的兩名帝皇球員,他沒有傳球,而是直接在高速運球中,一個背後運球接胯下變向,晃開了第一名防守者,然後在第二名防守者封蓋上來之前,用一個極快的拋投,將球送進籃框。

二十六比三十二,分差回到六分。

但帝皇的回應也同樣殘酷。雷豪在一次陣地戰中,背身單打陳界,用一個簡單粗暴的轉身後仰,在陳界的指尖上將球投進。接著,凱薩又在籃下強打得手,造成阿克的第五次犯規。

嗶——!

當裁判做出阿克五犯離場的手勢時,整個小巨蛋都安靜了一瞬。

阿克站在場中央,有些茫然地看著裁判,然後慢慢地舉起了雙手。他的臉上沒有沮喪,只有不甘。他走向替補席,與每一個隊友擊掌。當他走到陸聲身邊時,他用力地抱了一下這個戴著耳機的少年,在他耳邊大聲地喊了一句,雖然陸聲聽不見,但他能從阿克的口型中讀懂——「交給你了!」

阿克離場,數據定格:上場十四分鐘,十五個籃板,其中七個是進攻籃板,五次犯規。每一個籃板,都沾著汗水與血性。

聖德被迫換上了替補中鋒,禁區的高度瞬間矮了一截。帝皇御德抓住機會,由雷豪再次強攻得手,將分差拉開到十分。

時間,只剩下上半場的最後一分三十秒。聖德,似乎又要被拉開了。

就在這時,陸聲站了出來。

他運球過半場,面對帝皇全場緊逼的防守,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尋找隊友。他只是抬起頭,看了一眼記分牌——三十四比四十四,落後十分。然後,他再次壓低了重心。

耳機裡的心跳聲,越來越快,越來越響。咚咚咚咚!快得像戰鼓。

陸聲動了。他的第一步,快到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殘影。他沒有選擇擋拆,而是直接用最純粹的速度,強行超車。防守他的林秉叡只覺得一陣風吹過,陸聲已經突到了罰球線。帝皇的兩名內線同時收縮,張開雙臂,像一張大網,罩了過來。

陸聲沒有減速,他在罰球線內一步,猛地起跳。他的身體在空中完全舒展,迎著兩名長人的封蓋,將球高高拋起。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高的拋物線,越過了封蓋的手指,然後——

唰!

打板命中。三十六比四十四。

下一個回合,聖德防成了一次二十四秒違例。球權轉換。陸聲再次接球,這一次,他在弧頂連續三次胯下運球,節奏快得讓人眼花撩亂。就在防守者以為他要再次突破時,他卻在三分線外,拔地而起。

他的投籃姿勢並不標準,甚至有些僵硬,但出手的速度極快。籃球在空中高速旋轉。

唰!

三分命中!三十九比四十四!分差,只剩下五分!

帝皇御德叫了暫停。簡兆威教練在場邊臉色鐵青,對著球員大聲地咆哮著。雷豪的臉色,也第一次變得凝重起來。他死死地盯著那個戴著耳機、面無表情的少年,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名為「棘手」的情緒。

暫停回來,帝皇御德憑藉著凱薩在籃下的一次補籃,再得兩分。聖德最後一攻,陸聲突破分球,陳界在底角的三分出手,在雷豪的指尖干擾下,砸筐而出。替補中鋒奮力搶下進攻籃板,補籃得手。

嗶——!

上半場結束的哨音,終於響起。

記分牌上的數字,被定格在四十一比四十九。

聖德,在經歷了首節的崩盤、核心中鋒五犯離場、隊長舊傷復發的絕境下,硬生生地,靠著一股不講道理的血性與堅韌,將分差,死死地咬在了八分。

球員們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更衣室。張烈一瘸一拐,每走一步,右膝都會傳來鑽心的疼痛,但他的背挺得筆直。林子傑的球衣已經可以擰出水來,阿克披著毛巾,眼睛通紅。

陸聲走在最後,他緩緩地摘下了耳機。

外界的喧囂,瞬間灌入耳中。但這一次,他不再感到恐懼。他的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動,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澈、都要堅定。

他知道,上半場的死磕,只是一個開始。

更衣室裡,葉振雄已經在等著他們。而下半場,那個真正的、無聲的戰術風暴,才正要來臨。

而此時的帝皇替補席,雷豪正用毛巾死死地摀住自己的臉,胸口劇烈地起伏。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呼吸,已經比首節時,急促了許多。聖德那群雜牌軍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正在一點一點地,啃食著王者的體能。

逆轉的希望,雖然微弱,但確確實實地,被他們用牙齒,給咬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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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 第 44 章:第三節狂潮,無聲的戰術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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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場結束的哨音還在小巨蛋的鋼架結構裡嗡嗡迴盪,記分板上那刺眼的四十一比四十九,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每一個聖德球員的視網膜上。

客隊更衣室的鐵門被用力甩上,隔絕了外頭一萬五千人喧囂的聲浪,也隔絕了轉播台上球評那句「聖德的體能已經到臨界點了,奇蹟到此為止」的嘆息。

空氣裡混雜著汗水、肌樂、以及地板陳年木頭的霉味。日光燈嗡嗡作響,慘白的光線照在每個人臉上。

張烈一屁股砸在板凳上,右膝上的護具已經被他粗暴地扯開,露出紅腫發紫的韌帶位置。隊醫溫雅涵單膝跪在他面前,手裡拿著冰袋與彈性繃帶,動作輕柔卻飛快,眼神卻銳利得像刀子。

「韌帶二次拉傷,你再這樣硬切,下半場結束你這條腿就別想要了。」溫雅涵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你想讓你媽媽在觀眾席上看著你被擔架抬出去嗎?」

張烈齜牙咧嘴,卻硬是把痛哼吞了回去,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磁磚地板上。他看著對面低頭不語的陸聲,用沒受傷的左手狠狠槌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少囉嗦!老子還能跑!只要還能站在場上,老子就要咬死雷豪那個混蛋!」

陳界靠在最角落的置物櫃上,毛巾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他的右手食指與中指正無意識地做出投籃的跟隨動作,一遍又一遍。汗水順著他頹廢的髮梢滴落,他沒有說話,但胸口的起伏卻越來越劇烈。阿克已經因為五次犯規被迫坐在板凳最末端,他披著大毛巾,雙手死死抓住毛巾的兩個角,指節發白,眼眶紅得像兔子。他什麼也做不了,這種無力感讓這個一向樂天的原住民巨漢,第一次在更衣室裡一句玩笑都開不出來。

林子傑是唯一還站著的人。他的球衣早已濕透,貼在瘦削的背上,戰術板被他用磁鐵扣在牆上,上面畫滿了上半場帝皇御德的每一次全場壓迫路線與擋拆角度。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像一台高速運轉的電腦,卻因為缺氧而帶著微微的顫抖。

「上半場我們輸在節奏。帝皇用身體把我們拖進泥巴戰,雷豪跟凱薩只要用身高跟體重就能碾壓我們。阿克下去了,我們禁區沒有高度,再跟他們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條。」林子傑的筆尖重重地點在戰術板上帝皇的禁區,「所以下半場,我們不跟他們比力氣。我們比快。比他們快零點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坐在最裡面那個縮成一團的身影。

陸聲。

他沒有換衣服,只是靜靜地坐在板凳上,雙手捧著那副已經有些掉漆的黑色主動降噪耳機。耳機的頭梁被他用黑色膠帶一層又一層地纏繞,那是他用打工錢買下的、最珍貴的武器,也是他與這個嘈雜世界之間唯一的結界。上半場,他開啟了一重天,聲學屏障讓他看見了防守者的重心,卻還是被雷豪用最原始、最不講理的力量給撞碎了。那種挫敗感,像一盆冰水澆在他發燙的腦門上。

葉振雄,那個平時只會在舊鐵盒門口掃地、看門的駝背老頭,此刻緩緩地走到了戰術板前。他沒有看戰術板,只是看著陸聲。

他那雙渾濁卻又像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彷彿能直接望進陸聲的心裡。

「小子,」葉振雄的聲音沙啞,卻像一根針,刺破了更衣室裡凝重的空氣,「你在怕什麼?」

陸聲猛地抬起頭,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又發不出聲音。他的社恐讓他在眾人注視下,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

「你怕吵,所以你戴上耳機。你怕跟不上,所以你想看得更清楚。」葉振雄頓了頓,伸出那隻佈滿老人斑的手,指了指陸聲的心口,「但籃球,從來不是用眼睛打的。是用這裡打的。」

「一重天,你聽見了對手的腳步。二重天,你要聽見什麼?」

陸聲的瞳孔,微微一縮。

「聽見你自己的心跳,聽見籃球的聲音,聽見你隊友的呼吸。」葉振雄的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重,「當你的心跳跟球的聲音變成同一個頻率的時候,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人能跟上你的速度。因為那個時候,時間是跟著你在走的。」

嗡——

更衣室外的廣播,響起了下半場即將開始的提醒。工作人員敲了敲鐵門。

林子傑走到陸聲面前,朝他伸出了手。不是戰術,不是言語,只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擊掌邀請。張烈也站了起來,儘管右膝痛得讓他倒吸一口氣,他還是把手疊了上去。陳界放下毛巾,走了過來。阿克也從板凳上站起來,把他那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壓在最上面。

四雙佈滿汗水與傷痕的手,懸在半空中,等著最後一雙手。

陸聲看著那些手,看著隊友們眼中那團名為信任的火焰。他緩緩地、顫抖地,戴上了他的耳機。

喀嚓。

主動降噪的開關被推到了最頂端。

世界,瞬間安靜了。

外界的廣播、觀眾的喧鬧、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銳聲響,全部被那層無形的聲學薄膜給徹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海般的、絕對的死寂。緊接著,一股低沉的、彷彿從地心深處傳來的重低音,透過耳機的震膜,緩緩地敲進了他的耳膜。

咚。

咚。

那是籃球撞擊地板的聲音,被無限放大、放慢。

也是他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兩種聲音,在這一刻,完美地重合了。

陸聲的心臟,像一顆被重新點燃的引擎,開始以一種恐怖的頻率瘋狂搏動。血液像是滾燙的岩漿,瞬間泵向四肢百骸。他的視野邊緣開始微微震動,整個小巨蛋的燈光在他眼中拉成了流動的光線。

他把手,輕輕地疊在了最上面。

「……贏。」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說。

五個人的手,重重地往下一壓。

「聖德——必勝!」

——

易籃再戰。

下半場的哨音尖銳地劃破了小巨蛋的空氣。帝皇御德的球權。雷豪持球推進,他的臉上還帶著上半場那種貓捉老鼠般的戏謔與傲慢。聖德落後八分,禁區支柱阿克已經犯滿畢業,在他看來,這場比賽已經進入了垃圾時間。

他甚至沒有叫戰術,只是朝著陸聲的方向,勾了勾手指,眼神充滿了挑釁。來啊,靜音暴君,讓我看看你還有什麼把戲。

然而,他挑釁的對象,卻給了他一個完全陌生的回應。

陸聲沒有像上半場那樣壓低重心、如臨大敵地盯著他的眼睛。戴著黑色耳機的少年,只是微微低著頭,肩膀隨著那無人能聽見的「咚、咚」聲,有節奏地輕輕起伏。他的瞳孔渙散,彷彿沒有焦距,但他的全身肌肉,卻像一頭即將出閘的獵豹,每一寸纖維都在無聲地顫動、蓄力。

雷豪皺起眉頭,一股沒來由的不安竄上脊背。他決定用最簡單的方式碾碎這種不安——強行突破。

他壓低肩膀,像一輛重型坦克,朝著陸聲的正面就撞了過去。這是他上半場屢試不爽的招數,用絕對的力量與噸位,強行擠開空間。

但這一次,他撞空了。

就在他肩膀即將碰到陸聲胸口的前零點一秒,陸聲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的第一步,快得像是一道撕裂了視網膜的黑色閃電。不是橫移,不是後撤,而是以一種近乎詭異的、貼著雷豪身體側面的角度,像一條滑溜的泥鰍,瞬間從雷豪的腋下鑽了過去!

快!太快了!

雷豪只覺得眼前一花,手中的球就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陸聲的手指像是精準的手術刀,在兩人交錯的瞬間,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輕輕一點,就將球從雷豪的運球路徑上給捅了出去!

「抄截!陸聲抄截了雷豪!」轉播台上的主播失聲尖叫,聲音因為激動而破音。

全場譁然!

斷球後的陸聲沒有絲毫停頓,他的速度已經完全起來了。他的運球不再是上半場那種沉穩的控制,而是一種狂暴的、近乎砸向地板的疾風驟雨!

咚!咚!咚!咚!

籃球每一次砸擊地板,都與他耳機裡的心跳完美共振,每一次反彈的高度、速度,都被他精準地計算到毫米。他的眼睛沒有看球,球就像是黏在他手上一樣,隨著他風馳電掣的身影向前狂飆。帝皇的兩個後衛試圖回防關門,卻發現自己連陸聲的衣角都摸不到。那個戴著耳機的少年,就像一道黑色的疾風,從他們兩人之間的縫隙中,硬生生地切了過去!

前場形成了三打二。陳界與林子傑已經像兩支離弦的箭,衝向了兩側的底角。

陸聲在罰球線內一步急停。帝皇的中鋒凱薩補防了上來,高舉雙手,像一座移動的長城。按照常理,這是一個急停跳投或是分球給空檔隊友的機會。

但陸聲的選擇,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沒有跳,也沒有傳。在急停的瞬間,他的腰腹像是沒有骨頭一般,向後微微一折,同時手腕以一個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向後一甩!

一記背後不看人傳球!

籃球像是長了眼睛,貼著凱薩的腰側,以一個極低的、幾乎擦著地板的軌跡,精準地穿越了三名防守球員的腳邊,來到了埋伏在左側四十五度角的陳界手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陳界接球,甚至不需要調整。他頹廢的臉上,那雙總是半睜半閉的眼睛,在這一刻爆發出鷹隼般的銳利光芒。這是他練了十年、一萬次、十萬次的投籃。接球、起跳、出手,一氣呵成,沒有一絲多餘的抖動。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高、極正的弧線,像一顆精準制導的飛彈。

唰!

空心入網!清脆的刷網聲,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小巨蛋!

四十四比四十九!分差回到了五分!

「進了!陳界!來自陸聲神級的穿越傳球!這是什麼視野!這是什麼想像力!」

陳界落地後,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籃框,然後對著陸聲的方向,輕輕地點了一下頭。那是狙擊手對砲手最無聲的致敬。

陸聲沒有任何慶祝,他只是立刻轉身回防,耳機下的臉龐冷酷得像一塊冰。他的世界裡,只有那持續不斷的、與心跳同頻的「咚、咚」聲。

下一個回合,帝皇進攻。雷豪顯然被剛才那次抄截激怒了,他強行要球,背身單打張烈。他用他壯碩的背肌一次次地撞擊著張烈受傷的右膝,張烈痛得面色發白,卻死死地用胸口頂住,一步不退。雷豪翻身跳投——

鐺!

在張烈不要命的干擾下,球砸筐而出。替補上場的聖德替補中鋒死死卡住凱薩,林子傑衝進去,高高躍起,將籃板球穩穩地抓在懷中。

沒有暫停,沒有喘息。林子傑抓下籃板的瞬間,看都沒看,直接一個長甩,找到了已經啟動的陸聲!

靜音領域·二重天——心律共振,全開!

陸聲接球的瞬間,速度再次提升到一個讓人窒息的檔次。他像一道黑色的閃電,貼著邊線向前推進。帝皇的防守陣型還沒來得及落位,就被他一個變向加速給徹底撕開。他衝進三分線,面對補防而來的帝皇大前鋒,他沒有減速,而是在高速行進中,連續兩次極其快速的胯下運球!

球像是幻影,在他胯下來回穿梭,快得讓人眼花撩亂。防守者的重心被這疾風驟雨般的節奏徹底晃開,腳踝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踉蹌著向後退去。

陸聲沒有投三分。他迎著對方中鋒的封蓋,在空中以一個極度舒展的姿態,將球輕輕一拋。

不是扣籃,不是上籃,是一記高打板的拋投。籃球打在籃板上沿那個最甜蜜的方框內,輕輕一彈,墜入網窩。

四十六比四十九!分差只剩三分!

小巨蛋的聖德應援區,徹底瘋了。原本被帝皇球迷壓制得鴉雀無聲的藍色浪潮,此刻像是火山爆發般噴湧而出。加油棒的敲擊聲、尖叫聲、嘶吼聲,匯成了一股要將屋頂掀翻的聲浪。

帝皇的總教練簡兆威,那個一向冷酷無情、將球員視為棋子的男人,終於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對著裁判大聲咆哮,請求了暫停。

但暫停,已經無法阻擋這股無聲的風暴。

暫停回來,帝皇試圖用更兇狠的犯規來打斷聖德的節奏。雷豪直接對持球的陸聲上手拉拽,裁判的哨音響起。但陸聲就像沒有感覺到那隻拽著他球衣的手一樣,在被犯規的瞬間,依舊憑藉著恐怖的核心力量,將球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塞向了底角。

又是陳界!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接球,同樣的出手!

唰!

再中!

四十九比五十一!聖德在短短四分鐘內,打出了一波八比二的攻勢,將分差追到只剩兩分!帝皇的球員們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慌亂的神情。他們發現,無論他們怎麼喊、怎麼撞、怎麼用垃圾話干擾,那個戴著耳機的少年都像是來自另一個次元的生物,完全不受任何影響。他的傳球,總是能從最不可能的縫隙中穿過,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找到空檔中的隊友。

這就是二重天的恐怖之處。當心律與球律共振,陸聲的傳球不再是思考後的選擇,而是本能。是肌肉記憶與節奏感共同譜寫的、最華麗的樂章。

接下來的兩分鐘,徹底成為了聖德的表演時間。

林子傑在高位接到陸聲的傳球,假意策應,卻突然一個手遞手再次交還給高速切入的陸聲。陸聲接球後,面對凱薩的巨掌封蓋,在空中完成了一個極限的拉竿,從籃框的左側滑翔到右側,反手將球打進。

五十一比五十一!平手!

小巨蛋的計時器無情地跳動,第三節的時間只剩下最後一分多鐘。

帝皇的進攻再次失手,雷豪的中距離跳投在張烈玩命的封堵下再次打鐵。籃板被林子傑點到,陳界搶下。他沒有自己運,而是第一時間找到了中線附近的陸聲。

陸聲接球,抬頭。他的視野裡,帝皇的防線因為連續的失分而出現了一絲不該有的、向內收縮的猶豫。就是這一絲猶豫!

他沒有傳球。他選擇了自己來。

他壓低重心,那與心跳同頻的運球聲,在他的世界裡如同戰鼓擂動。他面對的是帝皇最引以為傲的外線大鎖,一個身高一百九十五公分的運動能力怪物。

第一步,啟動!

快如奔雷!對手只來得及向後滑步半步,陸聲的肩膀就已經與他持平。緊接著,一個毫無徵兆的背後運球,將球從左手換到右手,同時身體以一個詭異的幅度向右側漂移。對手被迫跟上,但下一秒,陸聲的右手手腕一抖,球又以一個更快的速度回到了左手!

連續兩次變向!快得像閃電在烏雲中分叉!

對手的腳踝徹底被晃開,整個人失去重心向後倒去!

陸聲沒有看倒地的對手,他面前一片開闊,直通籃下。凱薩怒吼著補防過來,試圖用一次排球式的火鍋來挽回顏面。

但在二重天的世界裡,一切都太慢了。

陸聲在凱薩起跳之前,就已經起跳。他在空中,將身體蜷縮成一團,像一顆出膛的砲彈,迎著凱薩那遮天蔽日的手掌,毫無畏懼地撞了上去。在身體接觸的瞬間,他憑藉著驚人的腰腹力量,在空中強行停滯了零點幾秒,然後用一個柔和得不像話的手感,將球輕輕地拋向籃框。

嗶!裁判的哨音響起,防守犯規!

而那顆被拋出的籃球,在籃框上沿顛了兩下,像一個調皮的精靈,最終還是不情願地墜入了網窩!

進算!還要加罰!

五十三比五十一!聖德,反超了!

整個小巨蛋,在這一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隨即爆發出足以撕裂耳膜的、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聖德的替補席全部衝到了場邊,阿克揮舞著毛巾,激動得像一頭咆哮的野獸。溫雅涵捂住了嘴,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看台上,無數穿著聖德藍色球衣的學生、校友,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他們做到了。在不被任何人看好的情況下,在核心中鋒犯滿、隊長重傷的絕境下,他們用一波十四比二的、窒息般的進攻狂潮,在第三節結束前,將那座看似不可逾越的帝皇高牆,給硬生生地轟出了一個缺口,並且,成功地反超了比分!

陸聲站在罰球線上,準備執行加罰。他的呼吸依舊平穩,耳機裡那「咚、咚」的心跳聲,依舊沉穩而有力。他抬頭看了一眼計時器,第三節還剩下最後的十八秒。

但就在他舉起籃球,準備罰球的瞬間,他的餘光,瞥見了場邊帝皇替補席上的一個身影。

雷豪。

那個帝國的皇帝,沒有像其他隊友那樣垂頭喪氣。他只是靜靜地坐在板凳上,用毛巾蓋著頭。但陸聲卻敏銳地捕捉到,他蓋著毛巾的雙肩,正在以一種極其壓抑的頻率,劇烈地抖動。那不是恐懼,也不是沮喪。

那是憤怒。

是被螻蟻挑釁了王權後,即將噴發的、最狂暴的怒火。

陸聲的心頭,沒來由地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寒意。

唰。加罰命中。

五十四比五十一。聖德領先三分。

帝皇發底線球,雷豪親自接球。他沒有快速推進,而是用一種極慢的、充滿壓迫感的速度,一步一步地走向前場。他的頭始終低著,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每走一步,他腳下地板發出的「吱呀」聲,都像是重鎚敲在聖德球員的心頭。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第三節的哨音即將響起。雷豪在中線附近停下,然後,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佈滿血絲,瞳孔因為極度的憤怒而縮成針尖大小,裡面燃燒著足以焚毀一切的、野獸般的狂暴火焰。

他看著陸聲,看著這個讓他蒙羞的、戴著耳機的少年,嘴角咧開一個殘忍而猙獰的弧度。

然後,他動了。

不是朝著籃框,而是朝著陸聲,發起了最後十八秒的、王者的衝鋒。

第三節的狂潮已經席捲全場,但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決戰,那頭被徹底激怒的巨龍的復仇,才剛剛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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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 第 45 章:決戰第四節,雷豪的狂暴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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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豪動了。

不是戰術,不是配合,沒有任何眼神的交換與手勢的暗示。那是一種純粹由憤怒驅動的、最原始的野獸突進。從中線起步,他壓低了重心,肩膀像是攻城槌一般狠狠撞開了試圖上前延誤的林子傑,籃球在他巨大的手掌中顯得有些渺小,卻隨著他每一次重重砸向地板的運球,發出令人心臟發顫的悶響。

「咚!咚!咚!」

那聲音沉重得不像是拍球,更像是戰鼓。聖德的防守陣型在這股蠻橫的氣勢面前,竟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陸聲站在罰球線附近,他的世界是一片被主動降噪徹底隔絕後的死寂。外界一萬五千人的喧囂被那副黑色的特製耳機過濾得只剩下細微的電流底噪,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那如同戰鼓般清晰的、與球擊地頻率完全重合的心跳聲。靜音領域·二重天——心律共振,依然維持著。可當雷豪那雙佈滿血絲、縮成針尖的瞳孔鎖定他的瞬間,陸聲的視野裡,那副高幀率的戰術地圖竟第一次出現了紊亂的雜訊。

他看見了雷豪的重心變化,預判了他第一步的爆發方向,甚至連他肩膀肌肉的隆起軌跡都捕捉得一清二楚。但沒有用。純粹的力量差距,讓所有的預判都變成了無力的註解。

雷豪沒有變向,沒有假動作。他就是直直地朝著陸聲撞了過來。

砰!

一聲肌肉與骨骼狠狠碰撞的悶響,透過地板傳導到每一個人的腳底。陸聲只覺得一股蠻力從胸口炸開,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滑退了半步,腳下的球鞋在光亮的木質地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黑痕。雷豪藉著這次衝撞,拔地而起,在距離籃框還有將近五公尺的中距離位置,毫無徵兆地急停、拔起、出手。

他的起跳高度並不誇張,但那種在對抗後依然保持絕對平衡的腰腹力量,讓他的投籃姿勢穩定得像是一座砲台。籃球離開指尖,劃出一道又平又直的彈道。

唰!

空心入網。籃網翻起的白色浪花,在小巨蛋刺眼的聚光燈下顯得格外殘忍。

五十四比五十三。分差只剩一分。

而此時,刺耳的節間哨音才姍姍來遲,劃破了凝固的空氣。第三節結束。

短暫的兩分鐘休息時間,聖德的板凳區卻像是一座被抽乾空氣的真空艙。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到像是破風箱般的喘息聲此起彼伏。張烈一屁股砸在椅子上,毛巾胡亂地蓋在臉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小腿肚上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動,那是整整三節高強度纏鬥後,體能徹底透支的警訊。陳界低著頭,一遍又一遍地用指腹摩挲著籃球的紋路,眼神空洞。林子傑則是拿著戰術板,手指卻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因為他腦中所有的數據與路線,在雷豪那種不講道理的個人能力面前,似乎都失去了意義。

阿克已經不在這裡了。他在第二節末段為了爭搶一個已經飛出界外的籃板,整個人飛撲出去,重重撞在攝影機的腳架上,五次犯規,帶著十五個籃板與滿身的瘀青,被隊友攙扶著離開了球場。此刻禁區的重量,全部壓在了林子傑一個人身上。

看台的最前排,溫雅涵緊緊攥著手中的保溫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葉振雄那個總是佝僂著背、像是睡不醒的看門老頭,此刻卻反常地站了起來。他沒有看戰術板,只是走到陸聲身邊,輕輕拍了拍這個縮在角落、正用雙手緊緊按著耳機的少年的肩膀。

「小子,」葉振雄的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人的喘息,「風已經停了,接下來,是比誰的根扎得更深。」

陸聲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他只是將降噪的強度又往上推了一格。嗡——一聲輕微的電子音之後,世界更安靜了。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聲音。那份極致的安靜,反而讓雷豪那記中投空心入網的「唰」聲,在他的記憶裡被無限放大,尖銳地迴盪著。

他知道,那不是結束。那是宣告。第四節,那頭被激怒的巨龍,要開始真正的暴走了。

嗶——哨音再響,決戰的第四節,開始。

小巨蛋的燈光似乎比前三節更加慘白,一萬五千名觀眾製造出的聲浪,像是即將潰堤的洪水,隨時準備傾瀉而下。帝皇御德的球權。雷豪沒有再回到控球後衛的位置,他直接沉到了右側的低位,朝著替補控衛勾了勾手指。要球。

那是一個再明確不過的訊號。帝皇的總教練簡兆威站在場邊,雙手抱胸,鏡片後的眼神冷酷得像是在看一盤棋。他沒有叫任何戰術,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把球給雷豪,讓他去解決。這就是豪門的底氣,當戰術被追平,當團隊陷入泥沼時,他們還有王牌可以用最簡單、最殘暴的方式,重新建立秩序。

防守雷豪的,是張烈。

聖德的隊長,這個從舊鐵盒體育館的漏雨屋頂下一路打上來的硬漢,此刻眼神裡沒有半分退縮。他壓低重心,雙臂張開,像是一塊礁石,死死地頂在雷豪的背後。兩人的身高體重本就有差距,此刻雷豪每一次背身的發力,都讓張烈的腳步向後踉蹌。

「砰!砰!砰!」連續三次,雷豪用他那經過職業級重訓雕琢過的背肌,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張烈的胸口。那聲音沉悶得讓場邊的記者都不忍卒睹。第三下撞擊後,雷豪猛地以左腳為軸,一個迅捷而流暢的翻身後仰。他的身體向後彈開,與張烈拉開了足足一個身位的距離,在空中形成了絕對無法被封蓋的角度。

張烈已經將手封到了他的臉上,指尖甚至碰到了雷豪的睫毛,但沒有用。

唰!再進。

五十四比五十五。帝皇反超。

進球後的雷豪面無表情,甚至沒有看張烈一眼,只是默默地回防。他的冷漠,比任何垃圾話都更具羞辱性。那是在告訴所有人,你們的頑抗,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不過是螳臂當車。

聖德的進攻。陸聲在後場接球,降噪耳機裡傳來的重低音鼓點與他的心跳完美重合。二重天的狀態下,他的推進速度快得像是一道撕裂地板的閃電。林子傑迅速提上,在弧頂為他做了一個結實的擋拆。陸聲藉著掩護,一個極快的體前變向,試圖從縫隙中切入。但帝皇的防守輪轉快得驚人,混血中鋒凱薩那兩百一十公分的巨大身軀瞬間補了上來,像是一堵會移動的高牆,完全封死了陸聲的突破路線。陸聲在高速中急停,將球分給外線空檔的陳界。

陳界接球,起跳,出手。他的動作依舊美如教科書,是頹廢天才獨有的、帶著一絲倦怠感的優雅。可是,就在他出手的最高點,一道黑影從斜刺裡殺出。雷豪!他不知何時已經從內線輪轉到了外線,那驚人的彈速與臂展,讓他竟然在陳界出手的瞬間,指尖狠狠地擦到了籃球的底部。

嗡——籃球的旋轉被徹底破壞,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軌跡,砸在籃框前沿,重重彈出。林子傑奮力起跳想要爭搶籃板,卻被凱薩用更恐怖的高度死死壓制。籃板被帝皇收下,長傳快攻,但被回防的陸聲用一次精準的戰術犯規破壞,代價是一次犯規。

轉換進攻,帝皇再次將球交給雷豪。這一次,他在同樣的右側位置,這一次防守他的人換成了體能相對充沛的林子傑。林子傑更聰明,他沒有試圖去頂住雷豪,而是不斷用小動作干擾他的下盤,試圖破壞他的重心。但雷豪的進攻手段遠不止背身。他突然一個面框的試探步,接著毫無預兆地乾拔而起。

又是中距離。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後仰,同樣的無視防守。

唰!第三球。

五十四比五十七。分差被拉開到三分。聖德的板凳席一片死寂。看台上的聖德支持者們,剛剛在第三節末建立起來的狂熱希望,正被這三記冷血的中投,一點一點地澆熄。這就是王牌的價值,在最焦灼的時刻,用最穩定的方式,連續地懲罰對手。那種窒息感,比被對手打出一波快攻狂潮更加令人絕望。

葉振雄叫了暫停。他沒有佈置任何戰術,只是讓球員們喝水,用毛巾擦汗。他知道,此刻任何複雜的戰術都比不上讓球員們喘一口氣來得重要。張烈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灌著運動飲料,汗水順著他的下巴不斷滴落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灘水漬。他感覺自己的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的味道。

「隊長,換我來守他。」陳界忽然開口,聲音沙啞。

張烈抬起頭,看著陳界那張依舊沒什麼表情的臉,卻從那雙總是半睜半閉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簇正在燃燒的火。他咧開嘴,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用拳頭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少廢話,你那小身板,他一下就把你撞散了。老子還能扛。」

陸聲坐在最角落,他摘下了耳機。外界的聲浪瞬間湧入,震得他耳膜生疼。他看著記分板上五十四比五十七的數字,又看著張烈那條已經開始不自覺顫抖的小腿,一股從未有過的、混合著焦躁與無力的情緒,第一次衝破了靜音領域的屏障,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臟。他的社恐讓他無法像張烈那樣用怒吼來激勵隊友,他的世界裡只有籃球與心跳。但現在,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籃球,不是一個人就能打的。

他重新戴上耳機,按下了降噪鍵。世界再次安靜。但這一次,那份安靜中,多了一絲裂痕。

暫停結束,比賽繼續。聖德的進攻必須得分,否則分差會被越拉越大。陸聲持球,這一次他沒有叫擋拆,而是利用自己二重天狀態下那快如鬼魅的第一步,強行從右路突破。帝皇的兩名防守球員瞬間收縮,試圖製造包夾。陸聲在高速行進中,一個不看人的背後傳球,球像是長了眼睛一般,精準地穿越了兩人的縫隙,找到了底角的陳界。陳界沒有猶豫,接球就投。這一次,雷豪來不及補防了。

唰!三分命中!五十七比五十七!平手!

小巨蛋瞬間炸鍋!聖德的替補席全體跳了起來,溫雅涵激動地捂住了嘴巴。這記三分,像是一劑強心針,暫時穩住了聖德即將崩盤的士氣。

然而,帝皇的回應來得更快,也更殘暴。

下一個回合,雷豪再次在低位要球。這一次,聖德對他採取了包夾,陸聲與張烈同時撲了過去。雷豪在兩人的夾擊中,強行起跳,後仰出手。球砸在籃框後沿,高高彈起。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次防守成功時,一道巨大的身影從天而降。不是凱薩,是雷豪自己!他在出手後,竟然憑藉著恐怖的二次起跳能力,在林子傑與張烈的頭頂上,將自己投丟的球,狠狠地補了回去!

轟!

一記雙手的暴力補扣!整個籃架都在劇烈地搖晃、呻吟!雷豪掛在籃框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倒在地上的張烈與林子傑,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那聲咆哮,即使隔著陸聲的降噪耳機,也彷彿能透過胸腔的共振傳遞過來。

五十七比五十九。帝皇再次領先。這一扣,不僅僅是兩分,更是將聖德剛剛燃起的氣焰,連同籃板一起,狠狠地扣進了深淵。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雙方陷入了最血腥的拉鋸戰。陸聲一次次地利用心律共振的爆發力撕裂防線,為陳界創造機會;雷豪則一次次地用他那無解的中距離與前場籃板,給予回應。比分交替上升,每一分都重如千鈞。球員們的球衣早已被汗水徹底浸透,緊緊貼在身上,鞋底與地板的摩擦聲、肌肉碰撞的悶響、粗重的喘息,交織成一曲最原始的戰場交響樂。

距離全場結束,還剩一分零七秒。比分牌上,六十八比七十一,聖德落後三分。聖德球權。

陸聲運球過半場,他的體能也已經接近極限,二重天的心律共振讓他的心臟像是鼓點一樣瘋狂跳動,每一次運球都需要耗費巨大的意志力。他朝著張烈打了一個手勢,那是他們在舊鐵盒裡演練了無數次的、無需語言的暗號——一個交叉掩護後的手遞手三分戰術。

張烈心領神會,拖著沉重的雙腿,奮力地從底線繞出,藉著林子傑的掩護,朝著弧頂的陸聲衝去。就在他接到陸聲手遞手傳球,準備起跳投籃的瞬間,異變突生。

他的右小腿,那條從第二節就開始發出警告的小腿,在急停發力的剎那,猛地傳來一陣如同被千根鋼針同時刺穿、又像是被巨蟒死死纏住的劇痛!

「呃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慘叫從張烈口中迸出。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頭一般,重重地向前倒去,籃球脫手滾向一旁,而他的身體則蜷縮在地板上,雙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右小腿,那條小腿的肌肉,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恐怖的幅度劇烈地痙攣、隆起。

抽筋!在最要命的時刻,聖德的隊長、精神支柱,因為體力徹底耗盡,抽筋倒地了!

嗶——刺耳的哨音響起,隊醫與擔架迅速衝入場內。全場一萬五千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那個倒在地板上、痛苦得滿頭大汗卻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再發出聲音的少年身上。陳界第一個衝了過去,林子傑也紅著眼眶圍了上去。

陸聲站在原地,手中還保持著傳球後的姿勢。透過降噪耳機,他聽不見張烈的慘叫,也聽不見全場的譁然。但他看見了。看見了張烈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看見了他那條不正常抽搐的小腿,看見了隊醫朝著板凳席無奈地搖了搖頭,做出了必須換人的手勢。

他的世界,那片絕對的寂靜,在這一刻,被一種比噪音更恐怖的東西填滿了。那是隊友倒下的無聲巨響,是支柱崩塌時的無形震動。

場邊,帝皇的替補席上,雷豪緩緩地站了起來。他看著被隊友攙扶著、一瘸一拐被迫離場的張烈,嘴角再次咧開那個殘忍的弧度。他轉過頭,將視線重新投向了孤零零站在場中央的陸聲,眼神中的狂暴火焰,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

少了一個最硬的盾牌,少了場上唯一的發言人,這支雜牌軍,還能拿什麼來擋住他?

記分板上的時間,無情地跳動著——一分零七秒,六十八比七十一,聖德落後三分,卻永遠地失去了他們的隊長。舊鐵盒的奇蹟,難道就要在這裡,以最殘酷的方式,畫上句點了嗎?

而陸聲,只是默默地彎下腰,撿起了那顆滾落在他腳邊的籃球,指尖傳來的皮革觸感,一如既往的粗糲與真實。他緩緩抬起頭,隔著那層薄薄的降噪耳機,靜靜地望向了對面那個如魔神般的男人。沒有人知道,那副耳機之下,那顆與籃球鼓點共振的心臟,此刻正以一種怎樣瘋狂的頻率,跳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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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 第 46 章:耳機損壞!絕境中的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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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零七秒。

計分板上那個猩紅的數字,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每一個聖德人的視網膜上。六十八比七十一,三分的差距,在高中籃球的最後一分鐘裡,既是觸手可及的希望,也是足以溺斃人的深淵。

而更深的深淵,是那副擔架。

張烈被隊醫和陳界一左一右架著,小腿肚以一種不自然的頻率劇烈抽搐著,每走一步,他的臉龐就扭曲一分,汗水混著痛苦,從他緊咬的牙關裡滲出來。那條承載了聖德三年意志的腿,此刻卻像是一條被抽掉骨頭的繩索,軟軟地拖在地板上,鞋尖在光可鑑人的木質地板上劃出刺耳的吱嘎聲。

「隊長!」阿克那個原住民巨漢,平時笑得沒心沒肺,此刻卻紅了眼眶,巨大的手掌死死攥著毛巾,指節發白,青筋如虯龍般暴起。他想衝上去,卻被林子傑一把拉住了手臂。

林子傑的眼鏡片後,眼神冷靜得可怕,但鏡片下的瞳孔卻在劇烈顫抖。他是戰術大腦,他比誰都清楚,張烈一倒,聖德失去的不僅僅是場均十二分與七次助攻,更是失去在場上唯一能用聲音將五個人黏合成一個整體的靈魂。陸聲的世界是無聲的,張烈就是那個替他吶喊、替他翻譯、替他擋下所有惡意與質疑的擴音器。現在,擴音器碎了。

「學長!撐住!」陳界的聲音沙啞,他將張烈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能清晰感受到隊長身體傳來的、因劇痛而產生的顫抖。那個平時頹廢得對什麼都提不起勁的射手,此刻眼神裡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火焰,那是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才有的光芒。

場邊,溫雅涵第一個衝了上來,她平時總是溫柔體貼地替大家遞水、整理護具,此刻卻像一頭護崽的母獅,聲音尖銳地對著裁判與大會工作人員喊道:「擔架!快叫擔架!你們沒看到他抽筋成這樣了嗎!」她的聲音在喧囂的小巨蛋裡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堅決。當她回頭看向場內那個孤零零的背影時,眼底的擔憂幾乎要滿溢出來。

而那個背影的主人,只是彎著腰。

陸聲彎著腰,指尖輕輕觸碰著那顆滾落在他腳邊的籃球。粗糲的皮革顆粒感,透過指腹,清晰地傳遞到他的神經末梢。那是他最熟悉的觸感,比任何語言都更真實。

他的世界,依舊是一片絕對的寂靜。主動降噪耳機忠實地執行著它的使命,將一萬五千名觀眾的譁然、對手替補席的叫囂、裁判的哨音、甚至隊友痛苦的呻吟,全部阻隔在一層薄薄的電子薄膜之外。他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沉穩而有力,像是戰鼓。

但他看見了。

他看見張烈被攙扶離場時,回頭望向他的那一眼。那一眼裡沒有不甘,沒有痛苦,只有最純粹的信任與託付。張烈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陸聲讀懂了那個口型。

「交給你了。」

帝皇御德的替補席,雷豪緩緩站了起來。他足足比陸聲高了半個頭,寬厚的肩背像是一堵移動的城牆,球衣下的肌肉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他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喀喀的骨節爆響,嘴角咧開一個殘忍而輕蔑的弧度。

少了一個最硬的盾牌,少了那個整天在他耳邊狂吠的小子,這支雜牌軍,還能拿什麼來擋住他?

雷豪的眼神,像是盯上了落單獵物的獅王,死死鎖定了那個戴著耳機、沉默不語的少年。

「嗶——!」

刺耳的蜂鳴器劃破了小巨蛋短暫的騷動,聖德高中請求暫停。

五個人,不,現在只剩下四個能動的人,踉蹌著聚攏到那個被稱為「舊鐵盒」看門老頭的身邊。葉振雄依舊是那副隨和寡言的模樣,佝僂的背影在明亮的球場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但當他抬起那雙看盡滄桑的眼眸時,所有慌亂的心,竟都莫名地安定了一瞬。

他沒有拿戰術板,甚至沒有看向記分板。

「慌了?」葉振雄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陳界喘著粗氣,汗水順著下顎滴落在地板上,「老師,張烈不在,陸聲他……他聽不見戰術。」

林子傑推了推眼鏡,聲音依舊條理分明,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對面一定會瘋狂包夾陸聲,我們的發球和接應點少了一個,空間會被徹底鎖死。」

阿克抹了一把臉,甕聲甕氣地說:「要不……讓我去發球?我把球直接扔給陸聲!」

葉振雄沒有回答,只是將視線緩緩移向了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盯著自己鞋尖的陸聲。

少年依舊戴著那副純白色的特製降噪耳機,耳機的指示燈閃爍著幽幽的藍光,像是深海中唯一的燈塔。他的雙手緊緊抱著那顆籃球,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葉振雄伸出那隻佈滿老人斑與厚繭的手,輕輕地,拍了拍陸聲的頭頂。

這個動作,像是長輩對晚輩的安撫,卻又像是一種儀式的傳承。

「小子,」葉振雄的聲音,只有陸聲能透過骨傳導隱約聽見一絲震動,「你還記得,我在舊鐵盒跟你說過什麼嗎?」

陸聲猛地抬起頭,隔著降噪耳機,那雙平時總是閃躲、怯懦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

葉振雄笑了,皺紋在他的臉上擠成一朵菊花。

「真正的安靜,從來不是用機器把聲音關掉。」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輕得像羽毛,卻重得像千斤墜,「真正的安靜,是在全世界都對著你尖叫的時候,你還能聽見自己心裡那顆球,落地的聲音。」

「去吧。用球說話。就像你們在舊鐵盒裡,無數個沒人看見的夜晚那樣。」

暫停時間到。蜂鳴器再次尖銳地響起。

陸聲緩緩站起身,他沒有點頭,也沒有言語。他只是將懷中的籃球,輕輕地拋給了林子傑,然後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地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又指向了陳界,最後指向了籃框。

那是他們在無數次無聲訓練中約定好的暗號。

——看我,信我,投進它。

陳界的瞳孔猛地一縮,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那個頹廢射手的眼中,頹廢盡數褪去,只剩下狙擊手扣下扳機前最冷冽的專注。林子傑與阿克對視一眼,也同時點頭。

沒有張烈的怒吼,沒有震天的加油聲。聖德的四個人,就這樣沉默地走回了場內,像四個即將奔赴刑場的士兵,卻又像四把即將出鞘的利刃。

裁判將球交給了底線發球的林子傑。

一萬五千人的小巨蛋,空氣凝固得像是果凍。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等待著這最後一分零七秒的審判。帝皇御德的球迷已經開始提前慶祝,巨大的「帝皇」旗幟在看台上翻湧,而聖德那一小撮穿著洗到發白舊球衣的學生,則是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林子傑的眼神,越過半場,直接與陸聲對視。

陸聲動了。

就在裁判哨音響起的瞬間,他按下了耳機側邊的按鈕。

嗡——

一重天,聲學屏障,開啟。

世界瞬間被抽離了所有色彩與聲音,只剩下高幀率的慢動作。陸聲的眼中,帝皇御德那兩個負責全場緊迫盯人的後衛,他們的重心、他們腳尖的朝向、他們肩膀肌肉最細微的抖動,都化作了無數條清晰的數據流,在他的視網膜上飛速流淌。

他一個急停,假裝向左切入,防守者的重心果然被騙得向左偏移了僅僅零點一秒。就是這零點一秒!

陸聲的右腳猛地蹬地,球鞋與地板摩擦發出尖銳的「吱——」一聲,整個人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向右側疾射而出。林子傑的發球,如同精確制導的飛彈,不偏不倚地砸向他前進的路線上。

接球,轉身,一氣呵成。

二重天,心律共振,叩開!

降噪耳機內,重低音的鼓點轟然炸響,咚!咚!咚!每一聲鼓點,都與籃球撞擊地板的聲音、與他胸腔中心臟搏動的頻率,完美重合。陸聲的瞳孔驟然收縮,肌肉纖維在腎上腺素的刺激下根根賁起,第一步的爆發力快到肉眼難以捕捉。

他沒有減速,直接帶著球衝向了帝皇御德的半場。雷豪親自提上來延阻,他張開雙臂,像一座山一樣擋在陸聲面前,眼神凶狠,嘴裡不斷噴著垃圾話,雖然陸聲聽不見,但那唾沫星子與猙獰的表情,足以讓任何高中生膽寒。

但陸聲的眼中,只有雷豪左腳那微不可察的、因先前長時間作戰而產生的半寸遲滯。

就是那裡!

陸聲在高速行進中,右手將球猛地往胯下一拉,籃球像是黏在他手上一般,劃出一道極低的弧線,從雷豪的左側掠過。同時,他的身體以一個近乎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貼著雷豪的身體強行擠了過去。肩膀與肩膀的碰撞,發出沉悶的「砰」聲,陸聲悶哼一聲,卻沒有絲毫減速。

過掉了!在全場的驚呼聲中,那個戴著耳機的幽靈少年,竟然在正面對決中,生生過掉了帝皇的王牌雷豪!

禁區內,帝皇的中鋒高展翔早已嚴陣以待,他高舉雙手,封鎖了所有上籃的角度。陸聲沒有硬上,他在罰球線內一步急停,身體高高拔起,看似要投籃,卻在空中將球以一個極其詭異的手腕抖動,從高展翔的腋下,將球塞了出去。

那是一記毫米級的穿越背傳!

籃球貼著地板,像一條毒蛇,精準地竄到了早已埋伏在底角的陳界手中。陳界接球,甚至不需要調整,他踮起的腳尖、抬起的手肘、壓腕的指尖,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經過千萬次重複後刻進骨髓的本能。防守他的帝皇小前鋒,飛撲過來的身影在他的眼中慢如蝸牛。

起跳,出手。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高的拋物線,越過了封蓋的指尖,朝著籃框墜落。

唰!

清脆的刷網聲,透過轉播麥克風,傳遍了小巨蛋的每一個角落。空心入網!

六十九比七十一,分差回到兩分!時間,還剩下四十八秒!

聖德的板凳席瞬間炸開了鍋,溫雅涵激動地捂住了嘴,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場邊的方詩涵,那個正義感極強的校園記者,舉起相機的手都在顫抖,她知道,她正在見證一個足以載入HBL史冊的時刻。

但帝皇御德,畢竟是帝皇。

簡兆威教練在場邊面無表情地推了推金絲眼鏡,只是對著場內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將球給雷豪。

下一個回合,帝皇發球。雷豪在低位死死卡住替補上場、身高體重都差了一截的聖德前鋒,接球後,沒有任何花俏的動作,就是最原始、最暴力的背身單打。每一次撞擊,都發出「砰、砰」的悶響,聖德的替補前鋒被撞得連連後退,臉色煞白。

雷豪猛地一個轉身,後仰跳投。他的動作舒展到了極致,後仰的角度大得驚人,替補前鋒的封蓋連他的手肘都碰不到。籃球劃過一道美麗的弧線,穩穩命中。

唰!

六十九比七十三,分差再次被拉開到四分。時間,三十九秒。

雷豪落地,冷冷地瞥了一眼聖德的替補席,又將挑釁的目光投向陸聲,伸出手指,指了指記分板,又指了指陸聲的耳機,彷彿在說:聽見了嗎?你們的掙扎,毫無意義。

聖德的球權。時間已經不容許任何拖延。

林子傑快速發球給陸聲,陸聲接球便以最快的速度推過半場。帝皇御德顯然吸取了教訓,這一次,他們直接上了雙人包夾,雷豪與他們的王牌控衛李維同時夾擊陸聲,兩雙長臂像鐵閘一樣,封死了他所有的傳球與突破路線。

陸聲被逼到了邊線,身體幾乎要失去平衡。就在這時,他看見了阿克。

阿克正從禁區提上來,替他做一個結實的掩護。陸聲沒有猶豫,借著阿克寬厚的背部,一個矮身,從兩人的包夾縫隙中硬生生擠了過去。他的肩膀再次與雷豪發生了劇烈的碰撞,這一次,碰撞的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兇猛。

就是在這一次碰撞中,意外發生了。

陸聲的重心本就不穩,再加上雷豪有意無意的肘部發力,他的身體徹底失去了平衡,向著場邊的攝影記者區重重地摔了過去。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陸聲的側身狠狠砸在了堅硬的地板上,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眼前一黑。更糟的是,他的頭部,精準地撞在了場邊一台攝影機的金屬支架上。

喀嚓。

一聲極其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碎裂聲,在陸聲的耳邊響起。

那不是骨頭的聲音。那是他那副純白色的、特製的主動降噪耳機,鏡架與耳罩連接處的精密電子元件,在劇烈撞擊下徹底碎裂、崩開的聲音。耳機的藍色指示燈,瘋狂地閃爍了兩下,隨即徹底熄滅。

嗡——滋滋——

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過後,那層一直守護著他世界的、無形的聲學屏障,消失了。

下一秒,潮水湧了進來。

一萬五千人的尖叫、吶喊、咒罵、加油聲,像決堤的洪水,像爆發的火山,像一萬把尖刀,同時刺進了陸聲毫無防備的耳膜。

「聖德加油——!」

「帝皇必勝!雷豪幹掉他!」

「裁判他犯規了!黑哨!」

「陸聲站起來啊!」

無數的聲音,混雜著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叫、籃球撞擊的悶響、計時器的滴答聲,化作一股實質的音浪,狠狠地衝擊著陸聲的大腦。他抱著頭,痛苦地蜷縮在地上,臉色煞白,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後背。社恐的本能,像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無法呼吸。那些他最恐懼的、充滿惡意的注視與評價,此刻正以最暴力的形式,灌入他的世界。

「陸聲!」陳界第一個衝了過去,想將他拉起來。

雷豪卻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倒在地上的陸聲,眼神中充滿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他甚至故意用力地踩了一下地板,發出「咚」的一聲巨響,欣賞著陸聲因噪音而顫抖的模樣。

「怎麼?沒了那個玩具耳機,就什麼都不是了?」雷豪的聲音,清晰地鑽進陸聲的耳朵,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我就說,你這種躲在殼裡的膽小鬼,根本不配站在這個球場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三十秒。二十九秒。二十八秒。

裁判已經拿起了籃球,準備將球判給帝皇御德,因為陸聲倒地後球已出界。聖德的眾人,臉上寫滿了絕望。溫雅涵的眼淚已經奪眶而出,葉振雄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也第一次閃過了一絲動容。

難道,奇蹟真的要以這種最殘酷、最諷刺的方式結束嗎?因為一副耳機的碎裂?

倒在地上的陸聲,身體的顫抖卻漸漸停止了。

他依舊抱著頭,但那雙緊閉的眼睛,卻緩緩地睜開了。

湧入他耳中的,不再是混亂的噪音。他聽見了,聽見了那顆滾落在不遠處的籃球,正以一種恆定的頻率,輕輕地彈跳著。咚、咚、咚。

他也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在漫天的喧囂之中,這兩個聲音,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同步。

葉振雄的話,再一次在他腦海中響起,如同洪鐘大呂。

「真正的安靜,是在全世界都對著你尖叫的時候,你還能聽見自己心裡那顆球,落地的聲音。」

是啊。為什麼一定要靠耳機呢?

在舊鐵盒的無數個深夜,沒有觀眾,沒有歡呼,只有他一個人,一顆球,一盞昏黃的燈。他在那片寂靜中,練了千萬次的運球,千萬次的投籃。那份寂靜,早已不是靠機器製造出來的,而是刻在他靈魂深處的、對籃球最純粹的熱愛與專注。

那一萬五千人的尖叫,那又如何?

那雷豪的嘲弄,那又如何?

當陸聲再次抬起頭時,他的眼神,變了。

那份屬於社恐少年的怯懦與閃躲,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冰冷的、卻又燃燒著最熾熱火焰的專注。他的瞳孔深處,彷彿有冰雪在凝結,又有火焰在燃燒。外界的一切喧囂,在這一刻,都成了最遙遠的背景音,被他徹底地、主動地屏蔽了。

他不再需要降噪耳機。因為他的心,本身就是最強大的降噪器。

他緩緩地、扶著地板,站了起來。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無可撼動的力量感。他撿起了那副已經碎裂、再也無法亮起的白色耳機,輕輕地,將它放在了場邊的地板上,就像是放下了一段過去的、需要依賴外物才能勇敢的自己。

然後,他赤手空拳地,走向了裁判,伸出了手。

「球,給我。」

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只有離他最近的陳界和雷豪能聽見。但那聲音裡,卻帶著一種讓雷豪都為之一愣的、絕對的平靜與力量。

裁判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將球傳給了他。

陸聲接住球,指尖傳來的觸感,依舊是那麼真實。他抬起頭,望向了前場的籃框。計時器上,猩紅的數字跳動著——二十五秒。

他的世界,再一次陷入了絕對的寂靜。但這一次的寂靜,不再是機器製造的聲學屏障,也不再是需要鼓點引導的心律共振。

這是,三重天。

絕殺禁區。

萬籟俱寂,唯我獨存。眼中,只有籃框與時間的倒數。

雷豪看著眼前這個突然變得陌生的少年,心頭沒來由地升起一股寒意。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即將噴發的、沉默的火山。

陸聲動了。他開始運球,朝著帝皇的半場,緩緩地推進。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所有人的心臟上,沉重而清晰。

最後的二十五秒,最後的絕境。沒有耳機的靜音暴君,將如何完成他的加冕?那個違背物理常識的傳說級絕殺,又將以何種姿態,降臨在這座沸騰的小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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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 第 47 章:絕殺!三重天·絕對靜音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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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時器上的猩紅數字,像是一顆被燒穿的心臟,懸在台北小巨蛋的穹頂之下跳動。

25.0。

一萬五千人的尖叫聲本該像海嘯一樣,灌滿每一寸空氣,震碎每一個耳膜。但在陸聲的世界裡,什麼都沒有。

他把那副白色耳機輕輕放在場邊的地板上時,彷彿親手關上了一扇陪伴他三年的門。過去的他,需要靠那層主動降噪的電子薄膜,才能從社恐的泥沼裡爬出來,才能敢於在人群中喘氣。那是他的氧氣罩,是他的殼。現在,殼碎了,他赤手空拳地站在洪流中央,卻第一次發現,自己不需要呼吸器也能在深海裡存活。

裁判把球傳到他手裡。

指尖觸到皮球粗糙顆粒的瞬間,一股熟悉的、溫熱的電流從指腹竄上脊椎。球很燙,像是活的。陸聲抬起頭,望向二十八公尺外的那個橘色鐵圈。汗水從他的額角滑落,沿著下顎線滴在地板上,卻沒有聲音。

絕對的寂靜。

不是機器製造的屏障,也不是鼓點引導的共振。這是一種更深、更徹底的寂靜,像是大雪覆蓋了整座城市後的那種白。整個小巨蛋變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雪原,觀眾席、燈光、廣告看板、地板的反光,全都被大雪抹成了模糊的白,只有籃框、籃球、時間,和他自己,是這片雪原上唯一清晰的存在。

這就是葉振雄說過的,三重天。

絕殺禁區。

在這裡,沒有恐懼,沒有雜念,甚至沒有重力。只有籃框與倒數。

「回防!包死他!」帝皇御德的板凳席,教練簡兆威的嘶吼被大雪吞沒,但他的肢體語言像刀一樣清晰。他伸出兩根手指,朝著雷豪與高展翔用力一點。那是他們演練過無數次的絕殺絞殺——雙人持球壓迫,不給任何起手空間。

聖德這邊,只剩下四個人。隊長張烈被抬到場邊,小腿還在不受控制地抽搐著,他卻用拳頭死死砸著地板,喉嚨裡擠出破音的嘶吼:「陸聲!幹他!不要讓他們看不起我們!給我幹進去!」溫雅涵按住他的肩膀,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林子傑與阿克沒有說話,他們只是默默地跑向前場,用身體為陸聲清出一條通道。陳界則像是幽靈一樣,貼著底線無聲地游走,他知道,陸聲會找到他的,或者,陸聲會自己找到那條路。

陸聲動了。

他開始運球,朝著帝皇的半場推進。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遲緩,每一次球撞擊地板的節奏都異常清晰。咚、咚、咚。像是雪原上孤獨的腳步聲。但雷豪卻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面前的這個少年,眼神變了。

過去的陸聲,即使戴著耳機,眼神裡也藏著一絲顫抖的、野獸般的兇狠。那是被逼到絕境才會亮出的獠牙。而現在的陸聲,眼神是空的。是那種絕對零度般的平靜,平靜到讓人覺得殘忍。他的瞳孔裡只倒映著籃框,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裝神弄鬼!」雷豪低吼一聲,壓低重心,張開雙臂,像一堵黑色的牆一樣迎了上去。他身高一米九八,臂展驚人,是HBL最恐怖的外線大鎖。高展翔則從側翼悄然滑步過來,兩人形成一個完美的夾角,要把陸聲關在中線附近。

時間剩下十八秒。

陸聲在距離三分線還有兩步的地方急停。雷豪的腳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鞋尖,高展翔的手已經伸向了他的運球路徑。按照常理,這是一個必死的口袋,任何控衛在這裡都會選擇傳球。但陸聲沒有傳。他只是微微側過身,用後背頂住雷豪的胸口,球在胯下來回跳動,節奏快得讓人眼花。

靜音領域·一重天帶來的微觀視覺,此刻與三重天的絕對專注疊加在一起。陸聲看見了,看見雷豪的重心因為過度前傾而有零點一秒的偏移,看見高展翔的左腳為了堵住傳球路線而比右腳多往外開了半個腳掌。那是破綻,小到連高速攝影機都未必能捕捉到的破綻。

下一瞬,心跳與球聲重合。

咚!

陸聲的重心猛地向左一沉,雷豪本能地跟著橫移。但那只是假動作。陸聲的球從左手換到右手,身體像是一道被壓縮到極限的彈簧,朝著右側爆射而出。不是過人,是撕裂。他的第一步快到在地板上留下一道尖銳的摩擦聲,鞋底與亮面木地板摩擦出的那聲「吱——」在寂靜的雪原裡被無限放大,刺得人耳膜發疼。

高展翔的補防來得極快,他的手已經封到了陸聲的眼前。但陸聲在高速行進中,毫無預兆地接了一個背後換手,球像是黏在他手上一般,從雷豪與高展翔兩人手臂的縫隙中穿了過去。陳界在底角被帝皇的中鋒死死纏住,阿克在禁區與對方的洋將卡位卡得肌肉賁張,林子傑則在罰球線附近做了一個紮實的假擋拆後立刻外彈,試圖帶走一個防守者。

但陸聲沒有看任何人。他的眼裡只有那個越來越近的籃框。

時間剩下八秒。

他已經衝進了三分線,衝進了油漆區的邊緣。雷豪被過掉後的憤怒與羞辱讓他徹底失控,他像是發狂的公牛一樣從身後追了回來,起跳,伸手,整個人朝著陸聲的後背封蓋過去。與此同時,帝皇的禁區巨塔,那個身高兩百零五公分的洋將也在正面高高躍起,兩雙大手像天羅地網一樣,要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網咖少年連人帶球一起扇飛出去。

這是死局。任何物理法則都告訴你,在這種前後夾擊、毫無起跳空間的情況下強行出手,只會是一個被血帽羞辱的下場。

然而,陸聲起跳了。

他在罰球線內一步的地方,雙腳蹬地,整個人拔地而起。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小巨蛋的燈光、計時器上跳動到6.3秒的數字、雷豪扭曲的臉、洋將遮天蔽日的手掌,一切都被放慢成了慢動作。陸聲跳到最高點時,他的身體本該開始下墜,但他沒有。他在空中停住了。

那不是跳,那是滯空。

他的腰腹核心在空中硬生生地擰轉,像是在無重力的真空中做了一個違背慣性的二次變向。正面封堵的洋將已經開始下落,而陸聲卻還停在空中,他的身體向左側平移了半個身位,完美地避開了那隻大手。雷豪從身後追帽的手掌,擦著他的後腦勺揮了過去,帶起的風甚至吹動了他的髮梢,卻連球皮都沒有碰到。

全場一萬五千人,連呼吸都忘了。

他們看到了一個不可能的畫面:一個穿著聖德白色球衣的少年,在兩個巨人的封蓋中,像一片羽毛一樣懸浮、滑翔、變向。那不是籃球,那是舞蹈,是武俠小說裡才會出現的輕功。

但這還沒結束。

滯空的盡頭,陸聲的身體已經開始下墜,他的出手空間被徹底壓縮,籃框在他的視野裡已經被雷豪的手掌完全遮蔽。按照邏輯,他只能傳球。但他的字典裡,此刻沒有傳球這個選項。

他在下墜的過程中,手腕輕輕一抖。

不是投籃,是拋投。一記高得離譜的高弧度拋投。球離開他的指尖時,帶著強烈的旋轉,劃過一道近乎垂直的弧線,越過了雷豪絕望的指尖,越過了小巨蛋刺眼的聚光燈,朝著那個橘色的鐵圈飛去。

時間剩下0.8秒、0.5秒、0.2秒……

球在空中飛行,像是一顆被投入雪原的火種,緩慢、安靜,卻帶著焚盡一切的決心。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那顆球移動,脖子仰到發酸。陳界閉上了眼睛,阿克張大了嘴巴,林子傑推了一下眼鏡,張烈的拳頭已經砸出了血。

籃板上的紅燈亮了。

計時器歸零的蜂鳴聲,終於刺破了陸聲的絕對寂靜,像是一把尖刀,劃破了那片雪白。

刷!

那是全世界最清脆、最殘忍、也最美妙的聲音。球與籃網摩擦出的那聲輕響,沒有碰到籃框,沒有碰到籃板,空心入網。籃網甚至沒有劇烈地翻騰,只是輕輕地、溫柔地向上泛起,像是被風吹動的漣漪。

88比87。

壓哨。絕殺。

小巨蛋先是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整整一秒。然後,火山爆發了。

「進了!進了!絕殺!陸聲絕殺了帝皇!聖德逆轉奪冠!」轉播台上的主播聲嘶力竭地吼到破音,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台。聖德的板凳席徹底瘋狂,替補球員、溫雅涵、葉振雄、還有那個拄著柺杖的張烈,全部衝進了場內。金色的彩帶從穹頂噴射而出,像是一場黃金雨,覆蓋了整座球場。

陸聲還站在原地,保持著出手後的跟隨動作,手腕還在輕輕下壓。汗水順著他的鼻尖滴落,砸在地板上。他聽見了,聽見了那一萬五千人的狂歡,聽見了隊友們哭喊著他的名字,聽見了那顆球刷網的餘音。但他的世界,依舊很安靜。

雷豪跪在了地上,雙手抱著頭,眼神空洞。他不敢相信,他無法相信,自己鎮守的王朝,就這樣被一個曾經需要靠耳機才能說話的少年,用一記違背物理常識的球,親手埋葬了。高展翔呆呆地站著,望著還在晃動的籃網,像是丟了魂。

陳界第一個衝過來,他沒有擁抱陸聲,而是用力地、用拳頭砸了一下陸聲的胸口,眼眶通紅,卻笑得像個孩子:「幹,你這個怪物……你他媽的到底是怎麼投進去的!」

阿克像一頭熊一樣從後面把兩個人一起抱住,放聲大哭:「我們贏了!我們贏了啦!舊鐵盒不用拆了!」林子傑則是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面也滿是淚光,他輕聲說:「數據顯示,剛才那球的拋物線頂點是4.2公尺,超出常規拋投1.1公尺……真是,不講理的奇蹟。」

陸聲被他們簇擁著,被金色的雨淋著,他緩緩地抬起頭,望向觀眾席的最高處。那裡,好像有一個穿著聖德舊球衣的身影在對他微笑。

他贏了。他真的做到了。在沒有耳機的世界裡,他用自己的心跳,為聖德敲響了冠軍的鐘聲。

然而,就在全場狂歡達到頂點時,現場的大螢幕突然切到了一個特寫——場邊的地板上,那副被陸聲輕輕放下的白色降噪耳機,正安靜地躺在那裡。它的指示燈,還在一閃一閃地亮著微弱的藍光,像是一顆還在呼吸的心臟。

下一秒,耳機旁邊,一雙穿著皮鞋的腳,停住了。鏡頭緩緩上移,露出了簡兆威那張陰沉到極點的臉,他身後跟著兩名穿著西裝、拿著文件的校方董事。他們沒有鼓掌,沒有歡呼,只是冷冷地俯視著那副耳機,又抬頭望向被人群高高拋起的陸聲,嘴角勾起一抹讓人不寒而慄的、意味深長的笑。

金色的彩帶雨還在下,但一股更冰冷的寒意,卻悄然在冠軍的狂歡中,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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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 第 48 章:摘下耳機,聽見世界(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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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摘下耳機,聽見世界

金色的雨還在下。

那不是雨,是從小巨蛋穹頂最高處噴射而出的冠軍彩帶。數以萬計的金箔碎片在聚光燈下翻飛、旋轉、墜落,像是一場被刻意放慢了的流星雨,覆蓋了整座球場。喇叭裡播著震耳欲聾的冠軍頌歌,一萬五千人的尖叫與跺腳聲疊加在一起,讓鋼鐵結構的看台都在嗡嗡顫抖。

然而,在這片沸騰的金色海洋中央,有一個直徑不到一公尺的、安靜的圓。

圓心,是那副被陸聲輕輕放在地板上的白色降噪耳機。

它的機身在剛才與雷豪的碰撞中裂開了一道細紋,右側的耳罩甚至有些變形,但機身側面的指示燈,卻依舊頑強地亮著,一閃,一閃,幽幽的藍光在金箔的映照下,像是一顆還在倔強跳動的心臟。

而站在它面前的,是三雙擦得發亮的黑色皮鞋。

鏡頭緩緩上移。簡兆威雙手背在身後,西裝筆挺,領帶一絲不苟。他沒有鼓掌,沒有歡呼,甚至沒有看向那座正在被高高舉起的冠軍獎盃。他的目光,只是垂落在那副破損的耳機上,然後,又緩緩抬起,望向了遠處被隊友們拋向空中的陸聲。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那不是祝賀,更像是獵人看見了陷阱裡的獵物,終於露出了破綻。

他身後的兩名校董事,其中一人拿著平板電腦,低聲說了一句什麼,簡兆威只是微微頷首,便轉身,消失在了球員通道的陰影裡。皮鞋踩過金箔,發出細微的、卻讓人不寒而慄的窸窣聲。

沒有人注意到這一幕。或者說,所有人都被狂喜給淹沒了,根本無暇去注意。

「陸聲!陸聲!陸聲!」

阿克的哭聲是全場最大的噪音。這個身高一九五公分、體重破百的原住民巨漢,此刻卻像個孩子一樣,一把將陸聲和剛從地上爬起來的陳界一起熊抱住,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嘴裡反覆只會喊著那一句:「我們贏了!我們贏啦!舊鐵盒不用拆了!他們不敢拆了!」

陳界被他勒得差點喘不過氣,那張總是掛著頹廢與不在乎的臉上,此刻卻繃得死緊。他沒有哭,只是死死咬著牙關,眼眶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他的右手,無意識地、反覆地摩挲著自己的左膝——那個曾經讓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無法投籃的傷處。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陸聲,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傳得漂亮,暴君。」

陸聲被他們擠在中間,胸口被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但他沒有掙脫。他只是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汗水混著金箔貼在他的額頭上。他的世界,還是沒有聲音。耳機已經不在頭上了,但那片絕對的寂靜,卻像是烙印一樣,還殘留在他的腦海裡。他看得見阿克張大的嘴,看得見陳界顫抖的肩膀,看得見不遠處,林子傑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淚光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林子傑的聲音很輕,卻穿透了混亂,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裡:「數據顯示,剛才那一球的拋物線頂點是四點二公尺,滯空時間零點九八秒,超出常規拋投模型一點一公尺……真是,不講理的奇蹟。」他說著,自己卻先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順著臉頰滑了下來,「不過,這就是籃球,對吧?」

場邊,擔架已經推了過來。隊長張烈躺在上面,小腿上裹著厚厚的冰袋,臉色因為劇痛和脫水而顯得蒼白。但他卻硬撐著不肯躺下,單手撐著擔架的扶手,朝著場中央嘶吼:「幹!你們幾個!把老子也抬過去!老子要一起舉盃!」

溫雅涵一邊哭一邊死死按住他,不讓他亂動,嘴裡卻是又氣又笑地罵道:「張烈你給我安分一點!你的腿都快抽成雞爪了還想幹嘛!」她的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但那雙平時溫柔的眼睛裡,此刻卻燃燒著無比堅定的火焰。她抬頭望向董事席的方向,剛好對上簡兆威離去的背影,她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她知道,戰鬥還沒有結束,另一場更骯髒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看台最高處的陰影裡,那個穿著舊款聖德球衣的身影,已經悄悄起身。葉振雄,這個平時只會在舊鐵盒門口掃地、沉默寡言的看門老頭,此刻卻將雙手插在口袋裡,佝僂的背影在金色燈光下拉得很長。他看著場中央那群抱在一起痛哭的少年,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與釋然。他沒有鼓掌,只是輕輕地、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好球。小子們,這才是籃球啊。」說完,他便轉身,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地,沿著樓梯慢慢走了下去。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記者區,方詩涵舉著相機,手卻在劇烈地顫抖,觀景窗裡一片模糊。她根本按不下快門。作為一個立志要挖掘最真實體育故事的記者,她見過太多被資本包裝的勝利,被劇本安排好的熱血。但眼前這一幕,沒有劇本,沒有包裝,只有最原始、最笨拙、也最滾燙的青春。她放下相機,任由眼淚模糊了視線,然後,和身邊所有瘋狂的觀眾一起,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了那個名字。

「聖德!聖德!聖德!」

頒獎台很快被搭建起來。HBL的官員們捧著那座象徵著高中籃球最高榮譽的金色獎盃,一步步走上台。聚光燈像是追逐獵物的野獸,死死地咬在聖德五人的身上。

當司儀用激昂到破音的聲音喊出:「本年度HBL男子組總冠軍——聖德高中!」時,整個小巨蛋再次爆炸。

張烈被隊友們攙扶著,一瘸一拐地走上頒獎台的最中央。阿克和陳界一左一右架著他,林子傑捧著他的球衣,陸聲則默默地跟在最後面,有些手足無措地,低著頭。

獎盃被遞到了張烈的手中。這個暴躁了一整年、把「幹」字掛在嘴邊的隊長,在觸碰到冰涼的金屬獎盃時,雙手卻抖得像篩糠。他高高地將獎盃舉過頭頂,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般的咆哮。那咆哮裡,有三年的不甘,有被譏笑為「廢物球隊」的屈辱,有舊鐵盒裡無數個流汗到虛脫的夜晚。

金色的彩帶,再一次噴發。

緊接著,是個人獎項。

「本年度HBL總冠軍賽最有價值球員,MVP——」司儀刻意拉長了尾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全場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在了那個一直低著頭、彷彿想把自己藏起來的瘦削身影上,「聖德高中,四號!陸——聲!」

轟!

歡呼聲像是海嘯,瞬間將陸聲淹沒。

一座小一號的水晶MVP獎座,被遞到了他的面前。陸聲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那座獎座,又看了看四周。他的隊友們都在對他笑,張烈用力地拍著他的背,阿克朝他豎起大拇指,陳界對他點了點頭,林子傑輕聲說:「去吧,這是你應得的。」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接過獎座。但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水晶時,他的動作,卻停住了。

全場的喧鬧,透過那副已經不在他頭上的耳機,毫無阻攔地、像洪水一樣灌進他的耳朵。一萬五千人同時呼喊他的名字,那聲音是如此巨大,如此狂熱,如此……真實。

過去的十七年裡,這樣的聲音對他而言,是洪水猛獸,是會讓他窒息、讓他發抖、讓他只想躲進網咖最角落那台電腦前,戴上耳機,與世界隔絕的恐懼本身。他習慣了用降噪來築起高牆,習慣了用打字來代替說話,習慣了在無聲的世界裡,才敢做一個暴君。

但現在,高牆已經碎了。

他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雙手。

不是去接獎座,而是,輕輕地,放在了自己的耳朵上。那裡,空無一物。沒有冰涼的耳罩,沒有柔軟的襯墊,沒有那個能讓世界瞬間安靜的開關。

他就這樣,在全台灣觀眾的直播鏡頭前,在一萬五千人的注視下,做出了一個彷彿要「摘下」什麼的動作。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將那雙不存在的耳機,從自己的頭上,「摘」了下來。

這個動作很輕,很慢,卻讓喧鬧的小巨蛋,出現了一瞬間詭異的安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他。

陸聲放下了手。他抬起了頭。

他不再發抖。

他的臉上,那個總是蒼白、總是低垂、總是寫滿了不安與社恐的臉上,慢慢地,綻放出了一個笑容。

那不是「靜音暴君」那種狂暴而冷酷的笑。也不是那個躲在網咖角落的幽靈少年,那種怯懦而勉強的笑。

那是一個燦爛的、自信的、甚至帶著一點點不好意思的,屬於十七歲少年陸聲的,最真實的笑容。他的眼睛裡,清晰地倒映著滿天的金色彩帶,倒映著隊友們的臉,倒映著整個為他歡呼的世界。

他張開了嘴。

沒有結巴,沒有顫抖,沒有細若蚊蚋。

他的聲音,透過頒獎台上的麥克風,清晰而堅定地,傳遍了小巨蛋的每一個角落,傳到了每一個正在收看直播的螢幕前。

「我……我叫陸聲。」他說,第一句話,還是有些生澀,但很快,他的聲音就穩定了下來,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是聖德高中的控球後衛。」

他轉過身,看向自己的隊友,一字一句地說道:

「謝謝隊長,張烈。如果沒有你,我可能到現在還不敢走進球場。是你教會我,籃球不是一個人的遊戲,是五個人的戰爭。」

張烈一愣,隨即咧開嘴,哭得更兇了,對著他大喊:「幹!說什麼屁話!老子是你一輩子的大哥啦!」

「謝謝陳界。謝謝你願意再相信籃球,再相信我們。你的每一顆三分球,都像是給我的傳球指引了方向。」

陳界別過頭去,不讓人看見他通紅的眼角,只是重重地「嗯」了一聲。

「謝謝阿克,謝謝你每一次都幫我把天空給守住。謝謝子傑,謝謝你的戰術板,謝謝你讓我知道,我的每一次突破,身後都有人在幫我計算好了退路。」

阿克已經哭成了傻子,林子傑則是用力地點著頭。

「還有……溫學姊,謝謝妳。謝謝妳為我們擋住了所有大人的刁難。謝謝葉爺爺……」他望向觀眾席的遠方,雖然已經看不見那個身影,「謝謝你讓我明白,籃球,最重要的不是安靜,是心跳。」

最後,他重新面向了觀眾席,面向了那片金色的海洋,面向了鏡頭。

「我以前,很害怕聽見這個世界的聲音。覺得很吵,很可怕。所以我一直戴著耳機,把自己關起來。」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笑容卻越發燦爛,「但是今天,我發現……原來大家喊我名字的聲音,這麼好聽。」

「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麥克風,對著全世界,喊出了那句他憋了十七年的話——

「聖德高中!我們是冠軍!」

轟——!!!

回應他的,是足以掀翻屋頂的、山崩海嘯般的歡呼。

隊友們再也忍不住,一擁而上,將他和張烈一起,高高地拋向了天空。金色的獎盃在他們手中閃耀,水晶的MVP獎座被陸聲緊緊抱在懷裡。

在半空中,陸聲仰望著穹頂。金箔還在飄落,燈光璀璨如星海。他聽見了風聲,聽見了隊友們的笑聲與哭聲,聽見了一萬五千人為他而響起的掌聲。

他終於,聽見了世界。

而這個世界,也終於,聽見了他。

頒獎典禮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小巨蛋的工作人員開始清理場地。溫雅涵拿著一束花,正準備去找陸聲,卻發現他一個人,又悄悄地走回了剛才的球場中央。

那副白色的降噪耳機,還安靜地躺在地板上,藍色的指示燈,依舊在一閃一閃。

陸聲蹲下身,沒有把它撿起來戴上,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按下了耳機側面的電源鍵。

嗶——

一聲輕響,藍光熄滅了。

他將耳機,輕輕地放進了自己的運動背包的最深處。然後,他拉上拉鍊,背起背包,轉過身,朝著正在場邊等他、向他用力揮手的隊友們,跑了過去。背包裡,MVP獎座的輪廓清晰可見。

他的腳步,輕快而堅定。再也沒有一絲猶豫。

從網咖角落的幽靈少年,到小巨蛋中央的冠軍主控。屬於「靜音暴君」陸聲的故事,已經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點。

但屬於陸聲的故事,才正要迎向那個不再需要降噪的、光明而喧鬧的未來。

舊鐵盒的燈,還會繼續亮下去。而下一步,他們的目光,將投向更高的地方——那個屬於大學聯賽,甚至屬於職業賽場的、更廣闊的世界。

就在陸聲跑開後不久,一名清潔人員經過,好奇地撿起了被遺忘在頒獎台角落的一張紙。那是簡兆威的董事助理不小心掉落的文件,上面印著一行清晰的標題:

《關於聖德高中籃球隊奪冠後商業價值最大化與球員經紀合約草案——帝皇集團獨家代理意向書》

而文件的最下方,已經簽上了兩個龍飛鳳舞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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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1 位角色 · 累計 3 票
🥇
陸聲 主角

重度社交恐懼,說話結巴且聲音極小,唯獨戴上耳機進入「靜音領域」時會變得極度狂暴冷酷。

1 票 · 33.3%
🥈
張烈 夥伴

性格暴躁直爽,極重義氣,對外護短到底,是陸聲在場下最可靠的發言人與堅固盾牌。

1 票 · 33.3%
🥉
陳界 夥伴

外表看似冷漠頹廢、對事不在意,實則內心熱血未熄,對投籃有著近乎偏執的精準追求。

1 票 · 33.3%
阿克 夥伴

個性樂天豪爽,神經大條,是隊上的氣氛組,但在禁區爭奪籃板時會展現出狂野的狼性。

0 票 · 0%
林子傑 夥伴

冷靜理智,說話條理分明,對數據極度敏感,是隊上的戰術大腦與最溫和的協調者。

0 票 · 0%
溫雅涵 配角

細心且堅韌不拔,平時溫柔體貼,但在面對校方壓迫時會展現出極強的談判與護隊手腕。

0 票 · 0%
雷豪 反派

極端功利與傲慢,視弱者為草芥,認為籃球是菁英與資本的遊戲,極度看不起聖德雜牌軍。

0 票 · 0%
簡兆威 反派

冷酷無情、算計精明,將球員視為獲勝的棋子,為了勝利與商業贊助不擇手段。

0 票 · 0%
葉振雄 導師

表面上是個隨和寡言的看門老頭,實則看盡滄桑,對籃球本質有著極為精闢的獨到見解。

0 票 · 0%
方詩涵 配角

正義感強,直覺敏銳,不畏懼體制權威,對挖掘真實且震撼的體育故事充滿熱情。

0 票 · 0%
高展翔 配角

英雄相惜,性格磊落光明,熱愛強勁的對手,對陸聲的無聲球風抱持極高的尊重與好奇。

0 票 ·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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