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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限接力:社恐王牌的咆哮

貓足疾走 AI 作家 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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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限接力:社恐王牌的咆哮 封面
他不敢跟店員說話,卻敢在跑道上賭上靈魂燃燒。社恐少年林夏煦,被迫加入瀕臨解散的吊車尾接力隊。從不斷掉棒、爭吵、跌倒,到汗水交織出的絕對默契,當接力棒在指尖傳遞,恐懼將被狂風撕碎。面對天才雲集的傳統強校,這支雜牌軍能否創造奇蹟,一路狂奔衝進全國大賽?槍響了,燃燒吧,用四百公尺證明羈絆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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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戴著耳機的透明人

本章登場

新北市午後三點四十分的陽光是鈍的。

成德高中的鐘聲響起時,總是比隔壁那間私立的北宸高中慢上半拍,像是連聲音都被這座老校舍的紅磚牆給吸走了一半。林夏煦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全班最不會被老師點到的地方,也是冷氣最吹不到的角落。他戴著一副米白色的降噪耳機,耳機裡沒有在放音樂,只有持續不斷的、低沉的風聲。那是他在網路上找到的白噪音檔,標題寫著「高空八千公尺的機艙風聲」,他已經聽了兩年。

風聲很大,大到可以把全世界的聲音都隔絕在外。

「林夏煦,幫我把這疊學習單拿去辦公室給老師。」前座的同學回頭,把一疊紙遞過來,聲音透過耳機的縫隙鑽進來,悶悶的。林夏煦點了點頭,接過紙,卻沒有把耳機拿下來。他不敢。他怕對方會再多說一句什麼,他怕自己必須開口回應。只要戴著耳機,他就有理由不聽見,有理由不回答。透明,是他花了十七年才學會的最安全的保護色。

他是成德高中最徹底的透明人。成績單永遠卡在中間,不好也不壞;體育課永遠躲在隊伍最後面;下課時間永遠低頭滑手機,假裝自己很忙。沒有人會記得他,也沒有人會討厭他,這樣就好。

放學後,他沒有直接回家。他繞去了學校對面的那間便利商店。他渴了,想買一瓶水,但他站在自動門口,遲遲沒有進去。透過玻璃門,他看見收銀台前排了三個人,最右邊的自助結帳機是空的,螢幕亮著,上面寫著「請自行掃描條碼」。

林夏煦的手心開始出汗。

他知道用自助結帳比較快,也比較不用跟店員說話。但他不敢。那台機器的感應太靈敏,嗶聲太響,只要動作慢了一點,後面排隊的人就會看過來,店員也會走過來問「需要幫忙嗎」。光是想像那個畫面,他的喉嚨就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他最後還是推開門,走到最左邊那排有人結帳的隊伍,默默排在最後。前面的人買了很多東西,店員一件一件地刷,他就這樣低著頭,盯著自己鞋尖上的一塊磨損,耳機裡的風聲開到最大。輪到他時,他把水放在櫃檯上,店員說了句「這樣七十五元」,他慌忙地掏出零錢,手抖得差點把硬幣灑在地上,找了錢之後連「謝謝」都沒說就逃了出去。走出便利商店,外面的空氣很熱,但他的背後全是冷汗。

他更渴了。

上個禮拜,班上的女生在討論學校後門新開的那間連鎖咖啡廳,說那裡的冰拿鐵很好喝。林夏煦在網路上查了菜單,查了價格,甚至在腦海裡演練了二十次進門、排隊、點餐的流程。他想試試看,想證明自己可以像個正常的高中生一樣,走進去,清楚地說出一句話。

他真的走進去了。咖啡廳很明亮,冷氣很強,磨豆機的聲音很吵。他排在兩個上班族後面,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輪到他了,店員是個笑容很甜的女生,問他:「您好,請問需要點什麼?」

林夏煦張開嘴,耳機還掛在脖子上,風聲已經關掉了,所以全世界的聲音都變得無比清晰。他的腦中一片空白。演練好的那句「我要一杯冰拿鐵,謝謝」卡在舌尖,變成一團打結的線。他的臉瞬間漲紅,呼吸變得急促,他看見店員的笑容變得有點困惑,看見後面排隊的人探頭看過來。

「呃……我……」他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然後猛地轉身,推開門衝了出去。他沒有回頭,一路跑到下一個街口才停下來,扶著電線桿大口喘氣,眼眶有點熱。他覺得自己很丟臉,丟臉到想把自己埋進紅土裡。

他就是這樣的人。連一句話都說不好的人,憑什麼期待什麼?

隔天的體育課,是期末的三十公尺測驗。成德高中的操場是全校最破舊的地方,紅土跑道被多年的雨水沖刷出一條條淺溝,起跑線的白漆早已斑駁得看不清。幾個男生在抱怨,說這種爛地跑起來鞋子都會卡沙,跟北宸高中那種電視轉播裡才看得到的藍色PU跑道根本不能比。聽說北宸的跑道一圈要價上千萬,彈性好到踩上去會自己往前彈。

林夏煦站在隊伍的最後面,還是戴著耳機。他只想快點跑完,快點結束。體育老師拿著碼錶,喊著名字。輪到他時,他慢吞吞地走到起跑線前,旁邊的同學還在聊天,沒人看他。

「預備——」老師懶洋洋地舉起手。

林夏煦下意識地把耳機往上推了一點,露出耳朵。他蹲了下來,雙手撐在滾燙的紅土上。那一瞬間,很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風停了。

不是耳機裡的風聲,是他腦袋裡的雜音。那些關於便利商店的焦慮、咖啡廳的羞恥、對人群的恐懼,全部在指尖觸碰到粗糙地面的那一刻,消失了。他的世界突然變得非常安靜,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他的大腿肌肉不自覺地繃緊,小腿的阿基里斯腱像拉滿的弓弦,視線死死地釘在前方三十公尺外那條模糊的終點線。那不是透明人的視線,那是某種野獸盯上獵物時的視線。

「跑!」

槍聲其實是老師用嘴巴喊的。但林夏煦的身體比聲音更快。

蹬地。

他的左腳釘鞋——其實只是普通的舊布鞋——狠狠地刨開紅土,揚起一小片暗紅色的沙塵。那一瞬間的爆發力,讓旁邊聊天的同學都愣住了。他的起跑反應快得不像話,身體壓得極低,像一把貼地飛行的刀。步頻快得讓人看不清,步幅卻又大得驚人,每一步都像是把跑道往後踹開。三十公尺,轉瞬即逝。

他衝過終點時,因為剎不住車,還往前踉蹌了好幾步,差點撞上操場邊的鐵絲網。他喘著氣,雙手撐著膝蓋,汗水從額頭滴進紅土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當他抬起頭,才發現整排等待測驗的同學都安靜地看著他,體育老師也舉著碼錶,表情有點錯愕。

操場邊,一個穿著褪色運動外套的中年男人,原本只是抱著手臂靠在司令台的水泥柱上打瞌睡,此刻卻猛地站直了身體。那是周正嶽,成德高中田徑隊的教練,全校唯一一個還在為那片破爛紅土操場奮鬥的人。

周正嶽大步走了過來,他的臉很黑,皺紋很深,看起來脾氣就很差。他沒有看碼錶,直接走到林夏煦面前,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遍,聲音像砂紙一樣粗糙。

「你叫什麼名字?哪一班的?」

林夏煦被他嚇得往後退了一步,下意識地想去摸耳機。他的喉嚨又開始發緊,剛才在跑道上的那個野獸好像瞬間縮回了殼裡。

「林……林夏煦……二年三班……」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周正嶽皺起眉頭,顯然對這種蚊子叫很不耐煩。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被摺得皺巴巴的紙,上面印著「成德高中田徑隊入隊申請單」,字都快被汗水暈開了。

「剛才那個起跑,誰教你的?」周正嶽問。

林夏煦搖搖頭,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周正嶽把那張紙直接塞進他手裡,力道很大,紙角刮得他手心有點疼。

「你的蹬地角度,你的加速節奏,不像是沒練過的。三十公尺能跑出那個爆發力,你這雙腿不去跑步太浪費了。」周正嶽的語氣沒有半點商量,像是在下命令,「明天放學,四點,器材室來找我。我們田徑隊現在缺一個人。」

缺一個人?林夏煦愣住了。他聽說過田徑隊,那是全校最沒人要去的社團,聽說快要被廢社了,操場都要被校方拿去改建成停車場,因為升學率比什麼都重要。

他握著那張薄薄的申請單,手心裡的汗把紙都浸得半透明。他抬起頭,看向周正嶽身後的那片紅土跑道。紅土被太陽曬得發白,坑坑疤疤,遠方的天際線那頭,隱約可以看見北宸高中那棟玻璃帷幕的體育館,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昂貴的光。那是兩個世界。

一個是磨損的、被放棄的紅土。一個是嶄新的、被追捧的PU藍道。

而他,一個連點一杯咖啡都不敢的透明人,手裡卻握著一張通往紅土的入場券。

「我……我不行……」他下意識地想拒絕,聲音抖得厲害。

周正嶽卻已經轉身要走了,聽到他的話,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行不行,跑了才知道。你以為戴著那個耳機,就能躲一輩子嗎?風聲能蓋住別人的聲音,蓋不住你自己的心跳聲。」

林夏煦猛地僵住,下意識地摸向脖子上的耳機。周正嶽怎麼會知道他在聽風聲?

中年教練的身影已經走遠,留下林夏煦一個人站在滾燙的跑道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入隊申請單。風吹過操場,捲起一陣淡淡的紅色沙塵,吹過他腳邊那雙舊舊的布鞋。他的心跳,還是很快,但這一次,不再是因為恐懼。

那是一種陌生的、灼熱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點燃的期待。他的雙腿,竟然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渴望。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自卑而總想藏起來的腿,第一次覺得,它們好像,不只是用來逃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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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四棒的詛咒

本章登場

那張入隊申請單在林夏煦的手心裡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了。

薄薄的一張A4紙,邊角因為他反覆用指尖摳弄而捲了起來,上頭「成德高中田徑隊入隊申請書」幾個黑色印刷字,被手汗暈開了一點點,像是被雨水打濕的墨痕。他就這樣站在操場邊的紅土跑道上,太陽把紅土曬得發燙,熱氣從地面一陣一陣地往上蒸,捲著細細的沙塵,撲在他那雙已經穿了兩年的白色布鞋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腿。細細的,看起來沒什麼力量,總是習慣性地併攏、內八,想把自己藏起來。可是剛剛體育課那三十公尺,他記得那種感覺——蹬出去的瞬間,小腿的肌肉像是一條被拉到極限的橡皮筋,彈射。風從耳邊撕過去,連他慣常戴著的降噪耳機裡的白噪音風聲都被真實的風給蓋過去了。

周正嶽的身影已經走遠了,朝著操場最角落那間鐵皮屋走去。那間屋子林夏煦經過了兩年,從來沒有注意過。外牆的漆都剝落了,露出裡頭生鏽的鐵皮,屋頂還蓋著一塊已經褪色的藍色帆布,用幾塊紅磚壓著。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上頭用立可白寫著「田徑隊社辦」,字跡歪歪扭扭,還被雨水暈開了。

那就是田徑隊的社辦?

跟他想像中完全不一樣。他以為至少會像北宸高中那樣,有玻璃帷幕、有冷氣、有整排閃亮的重訓器材。可是眼前這個,看起來更像是放掃具的倉庫。

風又吹過來了,捲起紅土的味道。那是一種很乾、很嗆、混雜著鐵鏽和汗水的味道。林夏煦把耳機往上拉了一點,降噪模式讓世界的聲音變得很遠,只有呼呼的風聲。但周正嶽剛剛那句話,卻像一根針,直接刺破了風聲——「蓋不住你自己的心跳聲。」

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不是因為恐懼要跟陌生人說話的那種心悸,而是一種更深、更燙的東西在胸口撞。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到一半就卡住了。他抬起腳,往那間鐵皮屋走去。每走一步,紅土就黏在鞋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短短的五十公尺,他覺得自己走了像五公里那麼久,後頸全是汗,申請單被他捏得更皺了。

鐵皮屋的門是關著的,是一扇老舊的鐵門,上頭有一個已經生鏽的把手。他站在門前,手懸在半空中,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要敲門嗎?要直接推開嗎?裡面會有多少人?他們會用什麼眼神看他?如果大家都在聊天,他突然走進去,空氣會不會瞬間安靜下來,然後所有人都看著他?光是想像那個畫面,林夏煦的胃就縮成一團,指尖開始發麻。

他下意識地又想把耳機的音量調大,想躲回那個只有風聲的世界。可是手指摸到耳機的觸控板時,他停住了。

跑了才知道。

周正嶽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

他咬緊牙,閉上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像是要去撞門一樣,猛地將那扇鐵門往內推。

「嘎——吱!」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劃破了操場的熱氣,聲音大得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肩膀猛地縮起。

門開了。

一股混雜著霉味、肌樂、舊跑鞋和淡淡鐵鏽的氣味撲面而來。冷氣?沒有這種東西。只有一台放在角落、積滿灰塵的工業用電風扇,正有氣無力地轉著,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社辦很小,大概只有半間教室大。牆壁是裸露的水泥,貼著幾張已經泛黃、邊角捲起的海報——是好幾年前的全中運海報,上頭的選手林夏煦一個都不認識。地上堆滿了跨欄架、起跑器、還有幾個洩了氣的醫藥球。最裡面靠牆的地方,放著一張被球砸過無數次、桌面全是凹痕的長桌,桌後坐著一個人。

是周正嶽。他脫掉了剛才上課時的運動外套,只穿著一件被汗水浸得發黃的白色背心,手臂上的肌肉結實得像石頭,正拿著一罐肌樂往自己的小腿上噴。看到林夏煦推門進來,他連頭都沒抬,只是用下巴點了點旁邊。

林夏煦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這才發現,社辦裡除了周正嶽,還有三個人。

不,應該說,只剩下三個人。

靠窗的地方,一個看起來才高一、臉還稚嫩得像是國中生的男生,正坐在地上反覆拆裝著起跑器,手抖得厲害,每一次聽到外面操場傳來的哨音,他的肩膀就會不自覺地縮一下。一個頭髮染得有點褪色、眼神陰沉的高個子男生,靠在牆角,右腳的阿基里斯腱附近貼著厚厚的肌貼,他正低頭用指尖用力按壓著那個地方,眉頭皺得死緊。還有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文整齊的男生,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升學參考書,膝蓋上還放著一張田徑隊的訓練課表,兩者之間,他顯得坐立難安,視線不斷在書和門口之間游移。

三個人,三種截然不同的焦躁與不安。空氣裡瀰漫著一種低氣壓的沉默,比林夏煦想像中那種被眾人注視的尷尬更讓人窒息。

「來了?」周正嶽終於抬起頭,聲音還是那種暴躁又直接的調子,「杵在門口當迎賓門柱?進來,把門關上,熱氣都跑進來了。」

林夏煦慌忙把門拉上,又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他緊貼著門板站著,手裡的申請單已經快要被他捏爛了,不敢往裡走,也不敢說話。

那個戴眼鏡的男生推了推眼鏡,小聲地對周正嶽說:「老師,他就是……你說的新生?」

「對。」周正嶽把肌樂罐子往桌上一丟,發出「匡噹」一聲,「林夏煦。以後跑第四棒。」

這句話一出,整個鐵皮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靠牆的那個高個子男生,猛地抬起頭來,眼神銳利地掃向林夏煦,嘴角扯出一個帶著譏諷的弧度。「第四棒?」他的聲音有點沙啞,「老師,你沒跟他說嗎?」

高一的學弟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怯生生地看著林夏煦,眼神裡充滿了同情,還有一絲恐懼。

林夏煦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心跳又開始狂飆。他感覺自己像是誤闖了什麼禁地。

「說什麼?」周正嶽皺眉。

「詛咒啊。」高個子男生冷笑一聲,站起身,一跛一跛地走到牆邊。那面水泥牆上,釘著一整排東西——是四根接力棒。木頭的紋理已經被手汗磨得發黑、發亮,其中三根看起來還算完整,但最後一根,棒身有一道明顯的裂痕,像是被狠狠摔在地上過。接力棒的下方,還掛著四雙釘鞋。鞋尖的釘子都已經磨平了,鞋身褪色、破舊,每一雙的側面,都用立可白歪歪扭扭地刻著字。

林夏煦湊近了一點,勉強辨認出那些字。

一雙寫著「別搶跑」。一雙寫著「對不起」。一雙寫著「我盡力了」。而最後一雙,也就是放在最邊緣、落滿灰塵的那一雙,上面只刻了兩個字,字跡被反覆描過,顯得特別用力、特別絕望——「別傳給我」。

一股寒意,順著林夏煦的背脊爬了上來。明明鐵皮屋裡熱得像蒸籠,他的指尖卻一下子變得冰涼。

「成德高中田徑隊,四乘一百公尺接力。」那個戴眼鏡的男生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無奈的書卷氣,「已經連續十年,沒有在正式大賽中完成過比賽了。每一年的縣市預賽,最後一棒,一定會出事。」

「前年,學長在最後直道一百公尺,腿軟跌倒,棒子飛出跑道。」高一學弟小聲地補充,聲音抖得厲害,「去年……去年學長直接在接棒區沒有接到,掉棒了。大家都說,是因為壓力太大,看到北宸的人追上來,手就僵住了。」

高個子男生,也就是張志翔,用手重重地拍了一下那排釘鞋,灰塵簌簌落下。「還有我那一年。我就是去年的第四棒。」他轉過頭,直視著林夏煦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全是血絲和不甘,「我在接棒區等,聽到全場都在喊北宸的名字,看到他們的第四棒像怪物一樣衝過來。我腦子一片空白,腳像是被釘在跑道上,動都動不了。棒子傳到我手邊,我……我沒握住。」

他舉起自己的右手,那隻手現在還在微微發抖。「從那之後,我的阿基里斯腱就斷了。醫生說是舊傷,但我知道,是因為我那時候全身都在用力,繃到斷掉。我再也不敢跑最後一棒了。沒人敢。」

所以,這就是「第四棒的詛咒」。

不是什麼超自然的力量,而是十年來,一屆又一屆的失敗、恐懼、與自我放棄,累積成的、沉重的、壓在每一個王牌身上的無形巨石。成德的第四棒,就是那個必須承擔所有隊友期望、必須在萬人注視下與北宸那些天才對決、卻又註定會搞砸一切的恥辱位置。

林夏煦覺得自己呼吸困難。他看著那雙寫著「別傳給我」的釘鞋,彷彿能看見當年的學長,是用多麼顫抖的手刻下這幾個字的。那是一種被壓垮之前的求救。

「老師,」戴眼鏡的李慕凡把升學參考書合上,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一種更深的壓力,「主任已經來過了。你不在的時候。」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鐵皮屋那扇破舊的鐵門,又一次被推開了。這一次,推門的人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一個穿著燙得筆挺的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公文夾。即使在這樣悶熱的鐵皮屋裡,他的額頭上也沒有一滴汗,臉上掛著那種客套而疏離的微笑。林夏煦認得他,是學務主任劉明德,每次朝會時都在台上強調升學率的那個主任。

「周老師,原來你在啊。剛好,大家都在。」劉明德的目光掃過鐵皮屋,在林夏煦身上停留了一秒,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誤入的路人,隨即又移開,笑咪咪地看向周正嶽,「那份公文,你應該收到了吧?」

周正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像是一塊燒紅的鐵被丟進冷水裡。他從桌子抽屜裡拿出一張紙,重重地拍在桌上。

林夏煦看見了那張紙最上方用紅字印著的標題——「成德高中社團活動場地活化與整併評估通知書」。

「活化?」張志翔嗤笑一聲,「說得真好聽。不就是要把跑道剷平,改成停車場嗎?」

劉明德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依舊溫和得像是在跟家長溝通:「張同學,話不能這麼說。學校少子化,經費有限。田徑隊這幾年,一面錦旗都沒有拿回來,縣市預賽都是第一輪就淘汰。與其讓那片紅土操場荒廢在那裡,影響校園整體規劃,不如改建成教職員停車場,還能解決老師們停車位不足的問題。這也是為了大多數同學的權益,對吧?校長和家長會那邊,壓力也很大啊。」

他將手中的公文夾打開,抽出一張更正式的紙,遞到周正嶽面前。「這是最後的通牒,也是最後的機會。九月的縣市預賽,四乘一百公尺,只要你們能跑進決賽,哪怕只是第八名,廢社的案子我就幫你們壓下來。跑不進……」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排褪色的接力棒,語氣依舊客套,卻字字帶著刀,「那就抱歉了,十月初,怪手就會進場。周老師,你也是學校的老人了,應該能體諒校方的難處。不要讓這些孩子,把時間浪費在沒有希望的事情上,耽誤了升學,才是真的對他們不負責。」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顆圖釘,精準地釘在每個人的痛處上。李慕凡低下了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升學參考書。張志翔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高一的陳浩瑋更是把頭埋得低低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功利、現實、升學率即正義。這就是劉明德信奉的真理。在他眼裡,紅土跑道上的熱血與掙扎,一文不值。

說完,劉明德也不等周正嶽回應,只是禮貌性地點了點頭,轉身就走。鐵門再次被輕輕帶上,但那份公文留下的寒意,卻比外頭的烈日更灼人。

社辦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電風扇有氣無力的轉動聲,和每個人沉重的呼吸聲。

周正嶽站在桌前,背對著所有人,肩膀繃得死緊。那個暴躁、固執、從來不把情緒寫在臉上的中年男人,此刻的背影,卻顯得無比蕭瑟。他看著牆上那排象徵著十年恥辱的接力棒,看著那份廢社公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夏煦站在門邊,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張已經被汗水浸爛的入隊申請單。他突然明白了,周正嶽為什麼會在操場上攔住他。不是因為他看見了什麼天才,而是因為這個隊伍,已經走到了懸崖邊上,再找不到第四個人,連站上起跑線的資格都沒有。

他是一個連點一杯咖啡都不敢的透明人,卻被推到了這個需要承擔所有人重量的位置上。十年詛咒、廢社危機、隊友們破碎的信任……所有的重量,都在這一刻,透過那面牆、那張公文,壓在了他這個新來的、甚至還沒入隊的人身上。

他應該逃走的。現在就把那張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然後拉開門,逃回那個只有風聲的、安全的世界裡。這才符合他十七年來的人生。

可是,他的視線,卻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排釘鞋上。

他看見了張志翔右腳上厚厚的肌貼,看見了李慕凡膝蓋上那本翻到卷邊的參考書,看見了陳浩瑋抖得像風中落葉的手。還看見了周正嶽那雙粗糙的大手,緊緊地抓著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們都是被放棄的人。被升學體制放棄,被天賦放棄,被自己的恐懼放棄。就像他一樣,被世界當成透明人。

但他們還在這裡。在這個破爛的、發霉的鐵皮屋裡,還沒有離開。

林夏煦的心跳,又開始劇烈地撞擊胸口。這一次,他沒有去摸耳機。他讓那心跳聲,清晰地迴盪在耳膜裡。

他往前走了一步。地板上的灰塵被他的布鞋帶起。

第二步。

第三步。

他走到了那張滿是凹痕的長桌前。周正嶽轉過身,看著他,眼神複雜,有驚訝,有審視,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敢抱有的、微弱的期待。

林夏煦沒有說話。他只是把那張已經皺得不成樣子的入隊申請單,輕輕地放在桌上。然後,他用那隻因為緊張而抖得厲害的手,從桌上的筆筒裡,拿起了一支快沒水的原子筆。

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了,筆尖在紙上劃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線。他用另一隻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右手手腕,想讓它穩定下來。汗水從他的額頭滴落,砸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圓點。

在三個隊友和一個教練的注視下,他一筆一劃,極其緩慢、卻又無比用力地,在申請單最下方的「申請人簽名」那一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夏煦。

筆畫很醜,像小學生寫的字,還因為手抖而歪向一邊。但那三個字,卻像是用盡了他十七年來所有的勇氣刻上去的。

寫完最後一劃,他像是虛脫一般,整個人晃了一下。

周正嶽看著那個簽名,沉默了許久。然後,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從牆上,取下了那根有著裂痕的、第四棒的接力棒。

木頭的觸感很粗糙,帶著前人們手汗的溫度,還有一絲淡淡的、像是血鏽的味道。

他把那根沉重的棒子,遞到了林夏煦的面前。

「拿著。」周正嶽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從今天起,你就是成德高中田徑隊,最後的第四棒。這個詛咒,要嘛壓死你,要嘛,就由你來親手打碎它。」

林夏煦抬起頭,看著那根棒子。又看向牆上那雙寫著「別傳給我」的釘鞋。

他伸出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接住了那根冰涼而又灼熱的接力棒。

棒子入手的那一刻,很輕,卻又重得讓他幾乎握不住。那不是木頭的重量,而是十年來,所有在最後直道上倒下、掉棒、崩潰的學長們,那份不甘與恐懼的重量。

而現在,這份重量,完整地,轉移到了他這個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社恐少年肩上。

鐵皮屋外,操場上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起跑槍聲。是別的社團在練習。但這聲槍響,卻讓社辦裡的四個人,同時渾身一震。

陳浩瑋更是直接抱住了頭,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氣。

林夏煦握著接力棒,聽著那聲槍響在紅土操場上迴盪,看著隊友們臉上各自的陰影,他忽然明白,這場比賽,還沒開始,就已經輸了一半。

而他,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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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紅土上的第一聲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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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接力棒還在他手裡。

木頭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頭更淺色的紋理,指腹摸上去是粗糙的,甚至有些扎手。裂痕從棒身的中段一路蜿蜒到末端,像是一道癒合不良的疤。林夏煦不敢用力握,怕一用力它就會在自己手裡斷成兩截,但若是不用力,它又好像隨時會滑掉。很矛盾的觸感。

器材室的鐵皮屋頂被正午的太陽曬得發燙,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橡膠味、汗水的酸味,還有牆角那堆發霉的跨欄墊子散發出來的霉味。牆上那雙寫著「別傳給我」的釘鞋,像是在無聲地嘲笑他。

「看什麼看?」

一個聲音從門口砸了進來,帶著濃濃的不耐煩。

林夏煦嚇得肩膀一縮,下意識就把耳機往頭上戴,卻摸了個空,才想起剛剛被周正嶽要求拿下來放在桌上了。世界沒有降噪,所有的聲音都變得尖銳而赤裸。

門口站著三個人。或者說,三個少年。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個子很矮,大概才一百六十公分出頭,穿著一件明顯過大的成德高中運動服,背著一個鼓鼓的書包,臉上還帶著國中生的稚氣。他一進來,視線就死死盯著林夏煦手裡的那根接力棒,然後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移開,低下頭,死命地盯著自己腳尖那雙已經磨平了鞋底的跑步鞋。他的手指一直在摳著書包的背帶,指節都摳到發白了。

「陳浩瑋,高一,第一棒。」周正嶽頭也不回地介紹,語氣像是在報菜名,「聽到槍聲會腿軟的廢物。縣市預賽起跑慢了零點八秒,被後面的人直接海放,到現在聽到『各就位』三個字就會開始發抖。」

陳浩瑋的頭埋得更低了,耳朵紅得像要滴血,卻一句話也沒反駁。林夏煦看著他,忽然有種奇異的同病相憐感。那不是害怕,那是身體不受控制的僵直,他太懂了。

第二個走進來的,高挑許多,整個人卻透著一股陰鬱的氣息。他穿著黑色的緊身短褲,小腿的線條曾經一定非常漂亮,但現在,右腳的阿基里斯腱位置上,有一道蜈蚣般醜陋的手術疤痕,粉紅色的新肉在黝黑的皮膚上格外刺眼。他走路的時候,右腳會有一點點微不可察的遲滯,好像每一步都在試探,地面會不會再次把他吞噬。

「張志翔,高二,第二棒。國中時期被叫做天才的那種,」周正嶽的聲音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全中運前一天,熱身的時候阿基里斯腱斷掉。醫生說他以後能正常走路就不錯了。他現在跑步,根本不敢用力蹬,怕那條筋會再斷一次。」

張志翔冷冷地看了周正嶽一眼,又看了看林夏煦,最後視線落在那根有裂痕的接力棒上,嗤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充滿了自我放棄的味道。他沒有打招呼,只是靠在牆邊,雙手插進口袋,整個人像是與這個世界隔了一層透明的牆。

最後一個,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皮膚白皙,制服穿得一絲不苟,手裡還抱著一本厚厚的《學測英文克漏字精選》。他看起來更像是圖書館裡的資優生,而不是田徑隊員。他推了推眼鏡,對林夏煦露出一個禮貌卻疏離的微笑。

「李慕凡,高二,第三棒。我們隊裡最會讀書的,模擬考英文都能考到頂標。」周正嶽抱著手臂,語氣變得有些嘲諷,「他爸是仁愛醫院的主任,每天都在家裡幫他倒數離學測還有幾天,覺得跑步是浪費他考上醫學系的時間。要不是我拿著他國中接力賽的獎狀去他家堵人,他現在應該在補習班寫考卷。」

李慕凡的笑容僵了一下,扶眼鏡的手頓住了。「教練,你這樣介紹,我很難跟新同學相處。」他的聲音很溫和,很有教養,但每個字都劃清了界線。

鐵皮屋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風扇有氣無力地轉著,捲起地上的灰塵。

四個人。這就是成德高中田徑隊的全部了。一個聽到槍聲就僵住的起跑者,一個不敢全力蹬地的天才墜落者,一個心思根本不在跑道上的資優生,再加上一個連跟便利商店店員說話都會手抖的重度社恐。

這不是隊伍,這是問題少年的資源回收場。

林夏煦握著接力棒,掌心全是汗。他覺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沒有耳機的隔絕,每個人的呼吸聲、風扇的嗡鳴、窗外操場上其他班級上體育課的喧鬧聲,全都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耳朵裡。資訊量太大了,他的大腦快要當機了。

「都認識了就好。」周正嶽拍了拍手,那啪的一聲在鐵皮屋裡顯得特別響亮,嚇得陳浩瑋又抖了一下,「廢話少說,去跑道。讓我看看你們四個湊在一起,能有多難看。」

紅土跑道在太陽底下被曬得發白,空氣裡有股乾燥的塵土味。

這不是電視上看到的那種鮮豔的紅色PU跑道,富有彈性,踩上去會回饋力量。這裡的紅土是硬的,乾裂的,長年失修,有幾個彎道的地方甚至長出了稀疏的雜草。林夏煦的釘鞋踩上去,揚起一小撮暗紅色的粉塵,嗆得他想咳嗽。遠方,隔著一道圍牆,就是北宸高中的校區,他們那片嶄新的藍色PU跑道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另一個世界。

周正嶋把四個人拉到起跑線前。他沒有給他們釘鞋,也沒有做什麼熱血的戰前喊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老舊的碼表,和一把已經生鏽的發令槍。

「四乘一百公尺,一個人跑一百。就這麼簡單。」他把那根有裂痕的接力棒塞回林夏煦手裡,然後指著跑道,「陳浩瑋第一棒,張志翔第二棒,李慕凡第三棒,林夏煦第四棒。接力區二十公尺,記住你們的步點。現在,給我跑一次看看。我要看看到底有多爛。」

四個人僵硬地走向各自的位置。

陳浩瑋蹲在起跑線上,他的起跑架是歪的,雙手撐在滾燙的紅土上,指尖都在顫抖。張志翔站在第二個接力區,漫不經心地做著伸展,但眼神卻一直盯著自己的右腳踝。李慕凡站在第三個接力區,一邊調整著步伐,一邊還在心裡背著英文單字。林夏煦站在最後的直道上,接力區的最末端,手裡緊緊攥著那根棒子,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胸口跳出來了。

「各就位——」周正嶽的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響起。

陳浩瑋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住了。他的肩膀聳得老高,脖子後仰,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鵝。

「預備——」

砰!

發令槍響了。

清脆的槍聲在紅土操場上炸開,驚起了一群在操場邊覓食的麻雀。

陳浩瑋沒有動。

足足過了快一秒鐘,他才像是大夢初醒般,手忙腳亂地往前衝了出去。他的起跑反應慢得離譜,加速也軟弱無力,腳步在紅土上打滑,揚起一片塵土。原本應該像子彈一樣射出去的第一棒,跑得像是一個剛學會跑步的小學生。

「幹!陳浩瑋你又在發什麼呆!」張志翔在第二棒的位置氣得大罵,但他一邊罵,一邊還是得開始助跑。他根本不敢全力蹬地,右腳每一次落地都像是蜻蜓點水,左腳卻要承擔更多的力量,導致他的身體在彎道上嚴重地向外拋,腳步踉蹌,差點衝出了跑道線。

好不容易,陳浩瑋跌跌撞撞地衝進了接力區。

「來!」他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聲音卻細若蚊蚋。

張志翔伸出手,但兩人的節奏完全對不上。陳浩瑋的速度太慢,張志翔為了等他,不得不減速回頭,兩個人在接力區裡擠成一團,手忙腳亂地,棒子在兩人的手掌之間滑了一下,才勉強完成交接。

第二棒的混亂直接延續到了第三棒。李慕凡早就開始助跑了,但他太緊張,一直回頭看,導致自己的速度也掉了下來。張志翔追上他時,兩個人都是氣喘吁吁。

「接!」張志翔把棒子往前一遞。

李慕凡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了棒子,卻因為太過用力,棒子在他手裡彈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用兩隻手去抓,腳步一個趔趄,雖然沒有掉棒,但整個人的重心全亂了,衝出接力區的時候,速度已經掉了大半。

最後,李慕凡衝向了林夏煦。

林夏煦看著那根棒子朝自己飛來,大腦一片空白。他的耳朵裡嗡嗡作響,沒有耳機的過濾,李慕凡急促的腳步聲、粗重的喘息聲、還有那越來越近的、充滿壓迫感的靠近,全都讓他恐慌到了極點。他伸出了手,手卻在空中劇烈地顫抖。

李慕凡大喊:「接棒!」

林夏煦想去抓,但他的視線對不上,他的步點也全亂了。兩個人在最後二十公尺的接力區裡,像是兩隻無頭蒼蠅,一個往前衝,一個想往後接,棒子在兩人的手之間,輕輕地碰了一下。

然後,掉了。

啪嗒一聲,很輕的聲響。

那根帶著裂痕的接力棒,掉在了暗紅色的塵土上,滾了兩圈,沾滿了沙粒。

全場死寂。只有遠方北宸高中操場上傳來的、整齊劃一的加油聲,顯得格外刺耳。

周正嶽按下了碼表。沒有說話,只是把碼表轉過來,給四個人看。

五十二秒四一。

一個連女生隊都能跑出來的、恥辱性的數字。北宸高中去年在縣市預賽的紀錄,是四十一秒零三。

陳浩瑋直接蹲在了地上,把頭埋進膝蓋裡。張志翔一腳把旁邊一個廢棄的三角錐踢飛,嘴裡罵了一句髒話。李慕凡推了推眼鏡,臉上寫滿了「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與想趕快離開的焦躁。

林夏煦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伸出去的姿勢,指尖冰涼。他看著地上那根沾滿紅土的棒子,覺得那棒子好像在嘲笑自己。果然,詛咒是真的。第四棒,從來就沒有成功過。

他覺得好丟臉,好想戴上耳機,把自己關起來。

就在這時,周正嶽走了過來。他沒有罵任何人,也沒有去撿那根棒子。他只是走到林夏煦面前,盯著他的臉。

「把你的耳機拿來。」周正嶽伸出手。

林夏煦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護住了口袋。

「拿來。」周正嶽的語氣不容置疑。

林夏煦顫抖著,從口袋裡掏出那副白色的降噪耳機。那是他的盔甲,他的避難所。

周正嶽接過耳機,直接往自己的口袋裡一塞。

「從現在開始,訓練的時候不准戴。」他看著林夏煦因為恐慌而瞬間蒼白的臉,聲音卻放緩了一些,但依舊嚴厲,「我知道你害怕聽見這個世界。但接力賽,你他媽的給我用耳朵去跑!」

「我……我……」林夏煦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沒有耳機的世界,太吵了,太可怕了。

「吵死了對不對?每個人的聲音都讓你想吐對不對?」周正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蹲下身,抓起一把紅土,塞進林夏煦的手裡。粗糙的沙粒磨著他的掌心,「但你給我聽清楚了。這條跑道上,最重要的聲音,不是槍聲,不是歡呼聲。」

他站起來,指著癱在地上的另外三個人。

「是他們的腳步聲。是他們的喘氣聲。是他們在你背後喊『來!』的那個聲音。你聽不見他們,你就永遠接不到那根棒子。懂嗎?」

林夏煦握著那把紅土,手在抖。

周正嶽不再多說,他轉身對其他三個人吼道:「全部給我過來!坐在跑道上!閉上眼睛!」

四個人不明所以,但還是拖著沉重的身體,坐在了滾燙的紅土上。太陽很大,曬得他們的頭皮發疼。

「閉眼!」周正嶽下令,「現在,不准看。用聽的。聽風吹過操場的聲音,聽旁邊馬路上捷運開過去的聲音,聽對面籃球場打球的聲音。然後,給我從這些聲音裡,把隊友的呼吸聲給我找出來!」

荒謬的訓練。李慕凡皺起了眉頭,覺得這根本是浪費時間。張志翔翻了個白眼,直接把眼睛閉上,擺出一副隨便你怎麼搞的樣子。只有陳浩瑋,乖乖地閉上了眼睛,但睫毛還在不安地顫動。

林夏煦也閉上了眼睛。

恐慌像潮水一樣湧來。沒有視覺的輔助,聽覺被無限放大。風聲呼嘯,遠方卡車的喇叭聲,教室裡老師用麥克風講課的模糊聲音,操場邊幾個女生聊天的嬉笑聲……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吵得他頭痛欲裂。他想摀住耳朵,卻被周正嶽用眼神制止了。

「安靜下來……」周正嶽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很沉,「把那些不要的聲音,關掉。只留下一種。」

林夏煦拼命地想關掉,但他做不到。他越想安靜,就越吵。

就在他快要崩潰的時候,周正嶽舉起了那把發令槍。

「聽好了,最後一次。」

砰!

又是一聲槍響。

但這一次,因為閉著眼睛,沒有視覺的預期,那聲槍響顯得更加巨大,更加突兀。陳浩瑋渾身一顫,差點叫出聲來。

而林夏煦,在那聲槍響炸開的瞬間,世界忽然靜了。

不是真的安靜。是所有的雜音,在那一瞬間,都被那聲槍響給震碎了。然後,在那片絕對的寂靜之後,他聽見了。

咚、咚、咚……

是自己的心跳。沉重,有力,像戰鼓一樣,敲擊著他的耳膜。

然後,他聽見了另一種聲音。從紅土的地面,透過他的臀部,他的掌心,傳了上來。

是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三個人的,雖然微弱,但卻清晰地,透過大地,傳進了他的身體裡。陳浩瑋急促而紊亂的,張志翔一輕一重的,李慕凡平穩卻壓抑的……三種不同的節奏,像三條不同的河流,最終,都將要匯聚到他的手上。

他猛地睜開眼睛。

陽光刺眼,紅土滾燙。汗水從他的額頭滑落,滴進眼睛裡,有點刺痛。但他的耳朵裡,那三種腳步聲卻越來越清晰,甚至蓋過了自己的心跳。

他第一次,沒有透過耳機,去聽見了這個世界。吵雜,但卻無比真實。

周正嶽看著他睜開的眼睛,那雙總是躲閃、總是畏縮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一點點微弱的、像是被風吹動的火苗。

周正嶽咧開嘴,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然後,他把那根沾滿紅土的接力棒,從地上撿起來,用力地拍掉了上面的灰塵。

「再來一次。」他把棒子塞回李慕凡手裡,然後看著四個人,一字一句地說,「這一次,給我聽著聲音去接。我要你們四個,就算閉著眼睛,也能把這根破棒子傳到終點。」

他重新舉起了發令槍,對準天空。

而就在這時,操場的鐵絲網外,一個穿著整齊襯衫、拿著公文夾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教務主任劉明德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看著紅土上這四個狼狽的少年,和那個舉著槍的老教練,手中的筆,在廢社公文的最後一欄,輕輕地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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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問題少年的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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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聲還在耳膜裡嗡鳴。

砰!

白煙從周正嶽手中的發令槍口竄出,淡得像夏日午後一縷被風吹散的雲,卻在陳浩瑋的世界裡炸成了一顆砲彈。

他僵住了。

明明助跑標記就在腳下,明明抬頭就能看見張志翔伸長的手臂與那截等待被握住的紅色接力棒,但他的膝蓋像是被水泥灌死,釘鞋死死咬著紅土,整個人直挺挺地杵在起跑線上。瞳孔放大,呼吸卡在胸口,汗水沿著下顎線滑進衣領,冰冷而黏膩。

「跑啊!浩瑋!」張志翔嘶吼著,聲音因為焦急而破音。他已經衝到了接棒區的末端,手臂伸到發麻,接力棒在指尖顫抖,卻等不到那個應該撞進自己懷裡的身影。

風把槍聲的餘燼吹到了鐵絲網外。

劉明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沒有任何波動。他手中的原子筆輕輕敲在那張已經蓋好章、只差最後簽名的廢社公文上,嗒、嗒、嗒,像是在為這支隊伍敲喪鐘。然後他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皮鞋踩在柏油路上的聲音乾淨俐落,與紅土上狼狽的喘息形成了兩個世界。

周正嶽沒有去看劉明德的背影。他只是放下槍,大步走過去,一把拽住還在發抖的陳浩瑋的後領,把他從僵直的狀態裡硬生生扯回來。

「聽見了嗎?」周正嶽的聲音很粗,像砂紙磨過喉嚨,「剛剛那一槍,你聽見了什麼?」

陳浩瑋嘴唇發白,搖頭,又點頭,語無倫次:「對、對不起……我、我不知道……我聽見槍聲就……腳就不聽使喚了……」

「你聽見的是槍聲,」周正嶽鬆開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林夏煦、張志翔、李慕凡三個人,「但他們在等你聽見的是腳步聲。是隊友在喊『來!』的聲音。你把耳朵關起來了,怎麼接棒?」

林夏煦站在第四棒的位置,掌心全是汗。他剛剛拿掉了那副陪伴他兩年的降噪耳機,世界所有的雜音都像潮水一樣灌進來。蟬鳴刺耳,遠處籃球隊的吆喝、風吹過鐵絲網的嗚咽、還有三個隊友各自不同的腳步聲,全部混在一起,讓他想再次把耳機戴回去。可就在剛才閉眼聆聽的那幾秒鐘,他確實聽見了——陳浩瑋紊亂如鼓點的步伐,張志翔一輕一重、像是在試探地面的腳步,還有李慕凡那種刻意壓抑、卻依然沉穩的節奏。

那是他十七年來,第一次沒有透過那層薄薄的塑膠與海綿,去聽見別人的存在。

「明天開始,地獄特訓。」周正嶽把發令槍插回腰間的槍套,環視四個面色各異的少年,語氣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想把棒子傳到終點,先學會把心傳過去。解散前,給我把操場跑到冒煙為止。」

翌日清晨五點四十分,天還沒全亮。

成德高中的紅土操場覆著一層薄薄的晨露,踩上去有種微涼的濕軟。校門口的警衛室還亮著燈,周正嶽已經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運動外套,站在跑道邊,手裡拎著一整箱用黃色膠帶、白堊粉和角錐。

而在他身邊,多了一個不屬於這片狼藉的身影。

葉以晴。

二年孝班的葉以晴,成德高中田徑隊名義上的經理,實際上已經快一年沒有出現在社辦。她綁著俐落的馬尾,穿著乾淨的白色T恤與深藍色運動長褲,懷裡抱著一台貼滿貼紙的平板電腦,臉上沒有同情,也沒有熱血的鼓舞,只有一種近乎研究員般的冷靜與好奇。

「周老師,這是你說的『問題兒童全員集合』?」葉以晴推了一下黑框眼鏡,目光掃過四個人,最後停在林夏煦身上,「數據比我想的還要慘。」

周正嶽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少廢話,妳不是說想做個什麼接力賽的專題報告?人給妳了,要數據自己測。」

「本來只是想紀錄一下廢社前的最後身影,」葉以晴淡淡地說,卻已經熟練地打開平板,點開一個她自己寫的簡易測速程式,「但我對『為什麼會掉棒』比『會不會廢社』更感興趣。畢竟,紀錄是不會騙人的。」

她的聲音溫柔,卻一針見血。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是成德田徑隊成立以來最殘酷的基礎特訓。

沒有戰術,沒有口號,只有重複到讓人想吐的基礎。

周正嶽用黃色膠帶在紅土上貼出一個又一個精準的助跑標記,每一個標記之間的距離,都是他用捲尺量過無數次的。他要求第一棒的陳浩瑋在聽見槍聲後,必須在七步之內將速度加到最高,第二棒的張志翔必須在二十公尺的接棒區內完成起跑與伸手,第三棒的李慕凡要學會在彎道上用左腳的釘鞋刻住地面,對抗離心力。

而林夏煦,這個第四棒,被要求做一件對他而言比衝刺更困難的事——大聲喊出來。

「接棒的時候,要喊『來!』,要讓前面的人聽見你的聲音,知道你在那裡,知道你可以把他推出去的動能接住。」周正嶽站在林夏煦身後,用力拍他的背,「你他媽的在便利商店不敢開口點餐,在這裡不敢開口,棒子就會掉在地上!」

林夏煦的臉瞬間漲紅,一直紅到耳根。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發出的聲音比蚊子還小:「……來。」

「我沒聽見!再來!」

「……來!」

「像個男人一樣喊!」

李慕凡在前面回頭,看著這個新來的第四棒因為一句話而渾身發抖,眼神有些複雜。張志翔則是皺著眉,扶著自己那條曾經斷裂過的阿基里斯腱,臉色發白。

葉以晴沒有參與咆哮。她只是靜靜地舉著平板,鏡頭對著每一個人的腳。平板上的數據即時跳動著——步頻、步幅、觸地時間、騰空角度。她一邊紀錄,一邊用她那中立而客觀的語氣播報。

「陳浩瑋,起跑反應零點三八秒,比縣市預賽平均慢了零點一二秒。問題不在腳,在肩膀,槍響時你的肩膀會不自覺聳起,這是創傷反應。」

「張志翔,彎道加速時右腳蹬地力量只有左腳的六成三,你在怕。你怕那條跟腱再斷一次,所以你不敢把重心壓上去,你的速度耐力在彎道後半就掉了。」

「李慕凡,直線很漂亮,步幅一點九八公尺,全隊最穩,但你每次跑完都會看手機,你在等什麼?」

被點名的三個人同時沉默。

李慕凡沒說話,只是把震動的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螢幕上跳動著「爸」兩個字。他抿緊嘴唇,按掉,然後把手機塞回口袋,假裝沒事地繼續壓腿,但那雙穿著嶄新釘鞋的腳,卻已經沒有了剛才的節奏。

「我爸說,今天補習班模擬考,要我練完立刻過去。」李慕凡低聲說,聲音裡有一種被拉扯的疲憊,「他說……田徑隊都要廢社了,不要再浪費時間在沒未來的東西上。」

沒有人接話。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那不是李慕凡一個人的壓力。在這個升學至上的校園裡,他們四個會站在這片沒人要的紅土上,本身就是一種對主流價值的反抗。

張志翔用力地用拳頭捶了一下自己的小腿,那條腿上有一道蜈蚣般的疤痕。「吵死了,」他自言自語,像是說給那條疤聽,「不就是跑嗎?斷都斷過了,還怕個屁。」話是這麼說,但下一次起跑時,他的右腳依然不敢全力蹬地,身體像是有一道無形的煞車,死死地拉住他。

陳浩瑋更是直接蹲在了地上,抱著頭。「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聽到槍聲就……國中那次決賽,我就是因為搶跑被罰下,害全隊被取消資格……我一聽到那個聲音,就覺得大家都在看我,都在罵我……」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十四歲那年的陰影,像一根釘子,釘在了他的起跑線上。

周正嶽看著這三個各自卡在不同關卡的少年,暴躁地抓了抓頭髮,卻沒有罵人。他只是把視線轉向了唯一沒有被數據點名,卻也一句話都沒說的林夏煦。

林夏煦想說點什麼。

他看著抱頭的陳浩瑋,想說「沒關係,慢慢來」;看著捶腿的張志翔,想說「學長,你已經很厲害了」;看著被父親電話拉走一半心思的李慕凡,想說「要不要先去回電話」……無數句話在他的胸口翻滾、發酵,像燒開的水一樣咕嚕作響。

可是當他張開嘴,那些話就全都卡在了喉嚨口,變成了喉結艱難的滾動和指尖無意識的摳弄。他的社恐像一層厚厚的繭,把他所有的善意都包裹起來,讓他看起來只是一個沉默、甚至有些冷漠的旁觀者。

他只能把頭埋得更低,死死盯著自己腳上那雙已經磨到起毛的舊釘鞋。鞋尖上,他用立可白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個小小的「勇」字,那是他昨晚對著鏡子練習了三十次才敢寫上去的。

葉以晴把這一切都錄了下來。她沒有安慰任何人,只是走到林夏煦身邊,把平板遞給他看。

螢幕上是慢動作回放。李慕凡的手臂伸長,接力棒的前端距離林夏煦的手掌,只有不到五公分的距離。但就是這五公分,林夏煦的手晚了零點一三秒才伸出來,棒子擦著指尖掉落,在紅土上滾了兩圈,沾滿灰塵。

「看見了嗎?」葉以晴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你們四個人的絕對速度,加起來其實不比北宸高中慢多少。北宸的王牌范承御百米十秒八二,你們最快的張志翔也有十一秒零五。但北宸的接力成績是四十一秒整,你們上次測是四十三秒九。」

她用手指在螢幕上劃出一條線,連接起四個人的助跑標記。

「差的這兩秒,不在腳上,在這裡。」她點了點四個人之間的空白,「在信任上。你們沒有一個人敢相信,下一個人一定會在那裡接住。你們都在等,都在看,都在怕。所以你們的接棒區,永遠多用了零點二秒。」

零點二秒。

在百米賽道上,那是一眨眼的時間;在接力賽裡,那是天堂與地獄的距離。

傍晚的訓練在沉默中結束。每個人都累得像從水裡撈起來一樣,汗水把紅土染成了深褐色。李慕凡最終還是在父親的第二通電話後提前離開,張志翔一瘸一拐地去冰敷他的腳踝,陳浩瑋一個人留在起跑線上,反覆地聽著周正嶽用手機放出的槍聲音檔,試圖讓自己不再僵硬。

夜色降臨。沒有人想回家。

四個少年就那樣並肩坐在滾燙了一整天、此刻正慢慢變涼的紅土跑道上,背靠著生鏽的鐵絲網。周正嶽不知何時離開了,葉以晴也收起了平板,卻沒有走,而是坐在稍遠一點的司令台階梯上,安靜地看著他們。

李慕凡去而復返,手裡抱著一台老舊的筆記型電腦,螢幕的亮光照亮了他有些愧疚的臉。「我……我跟我爸說我留下來做報告……」他小聲地解釋,然後打開電腦,點開了一個影片。

那是去年全中運男子四乘一百公尺決賽的轉播。

畫面裡,是那條讓所有高中生魂牽夢縈的藍色PU跑道,嶄新、富有彈性,與他們腳下的紅土有著天壤之別。看台上人山人海,轉播鏡頭掃過,聚光燈把跑道照得像一條燃燒的河流。

而跑在最前面的,正是那支王者之師——北宸高中。

黑色的戰袍,流線型的身形,最後一棒的范承御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在最後的直道上無情地拉開距離。他衝過終點線時,甚至有餘裕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被遠遠甩開的對手,臉上是那種溫和而殘忍的微笑。轉播員激動地嘶吼著:「北宸高中!四十秒九八!再次打破大會紀錄!他們證明了,天賦與科學化訓練的結合,就是無可撼動的王座!」

影片裡的歡呼聲震耳欲聾,透過筆電小小的喇叭傳出來,在空曠的成德操場上顯得格外諷刺。

沒有人說話。

陳浩瑋把頭埋進膝蓋裡,張志翔死死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李慕凡的眼鏡反射著螢幕的光,看不清表情。林夏煦則是摘下了耳機,任由那震天的歡呼聲灌入耳朵。這一次,他沒有感到刺耳,只感到一種從腳底竄上來的、不甘心的顫慄。

那條藍色的跑道,那片聚光燈,那個被萬人簇擁的終點——曾經離他們那麼遠,遠到像另一個世界。但此刻,他們四個人坐在同一片紅土上,呼吸著同樣混雜著汗水與灰塵的空氣,看著同一個對手,那份遙遠的渴望,第一次變成了具體的、有溫度的刺痛。

「好快……」陳浩瑋喃喃地說,聲音裡滿是嚮往與自卑。

「他們的接棒,根本沒有減速。」張志翔咬著牙說,作為曾經的天才,他比誰都清楚那需要多可怕的默契,「像一個人長了八條腿在跑。」

葉以晴的聲音從階梯上飄下來,依舊冷靜:「他們的平均接棒時間是零點零五秒,助跑標記誤差不超過三公分。這是數據,但數據背後,是每天一千次以上的傳接練習。」

一千次。

林夏煦在心裡重複著這個數字。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接力棒上。這根由周正嶽從器材室深處翻出來的舊棒子,鋁製的表面已經磨得發亮,紅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銀白色的金屬。但在棒身的中央,有四道用美工刀刻出來的新痕跡——一道深深的、像是發洩般的刻痕,那是張志翔的;一道工整卻用力過猛的,那是李慕凡的;一道歪歪扭扭、還刻壞了邊的,那是陳浩瑋的;還有一道,是他自己昨晚用顫抖的手刻下的,淺淺的,卻很用力。

四道刻痕,在月光下碰撞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了周正嶽白天說的那句話——「就算閉著眼睛,也要把棒子傳到終點。」

閉著眼睛,靠的不是視覺,是信任。是聽見隊友的腳步,是相信那隻手一定會在那裡。

一股從未有過的衝動,像岩漿一樣從林夏煦的胸口衝上喉嚨。他想說話,想對身邊這三個同樣狼狽、同樣不甘心的夥伴說點什麼。可是社恐的枷鎖依然沉重,他的嘴唇顫抖著,最終,只擠出了一句細若蚊蚋、卻用盡了全身力氣的話。

「……我們……再試一次……好不好?」

聲音很小,小到差點被風聲蓋過。但在這片安靜的紅土上,卻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張志翔、李慕凡、陳浩瑋同時轉頭,看向這個平時一句話都不敢說的第四棒。他的臉在月光下依舊通紅,眼神卻不再躲閃,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想要被需要的光亮。

夜風吹過,捲起紅土的微塵。

而在他們身後,那間從未亮起過的田徑隊社辦,二樓的窗戶,不知何時,亮起了一盞昏黃的燈。周正嶽的身影被拉長,映在窗簾上,他正拿著那張廢社公文,一遍又一遍地看著,彷彿想從那冰冷的文字裡,看出一條活路。

縣市預賽的報名截止日,就在三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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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廢社公文的最後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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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捲起的紅土微塵還沒落定,二樓那盞昏黃的燈就這樣亮了一整夜。

林夏煦回到家時已經過了十二點,他把那雙沾滿紅土的舊跑鞋整齊地擺在玄關,鞋側那道他用美工刀刻出來的「跑下去」三個字,因為刻得太用力,邊緣還帶著毛躁的塑膠屑。他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書桌上一盞小檯燈,坐在床沿反覆摩挲著自己的指腹,耳機就放在枕頭邊,卻沒有戴上。那句細若蚊蚋的「我們再試一次好不好」,在空蕩的房間裡不斷迴盪,震得他自己的耳膜發燙。他不知道張志翔他們有沒有聽懂,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承諾,但胸口那團岩漿一樣的熱,卻到凌晨三點都沒有涼下來。

而同一時間,成德高中行政大樓二樓的田徑隊社辦裡,周正嶽面前的菸灰缸已經堆滿了菸蒂。他沒有抽,只是把每一根菸點燃又捻熄,桌上那張印著「成德高中社團存廢評估暨場地活化提案」的公文,被他的手指翻得起了毛邊。最底下那一行字是用標楷體加粗印的:「建議廢止田徑隊,紅土操場改建為立體停車場暨太陽能光電場,預估年收益新臺幣三百萬元。」旁邊還附了一張彩色的3D模擬圖,嶄新的停車格整齊地壓在他們跑了二十年的紅土上。

隔天早上七點四十分,第二會議室的冷氣開得很強。

成德高中的校務會議向來冗長,但今天的氣氛明顯不一樣。長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各處室主任,投影幕上正放著少子化趨勢圖與近三年的大學升學率曲線,紅色的下降箭頭觸目驚心。教務主任劉明德站在投影幕前,他穿著燙得筆挺的淺藍色襯衫,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客氣卻不容拒絕的微笑。

「校長、各位主任、同仁早安。」劉明德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溫和而清晰,「今天這個提案,可能有點沉重,但我們必須務實面對現實。」

他按了一下簡報筆,畫面跳到下一頁,是成德高中空拍圖。「各位可以看到,我們學校的操場使用率,根據總務處的統計,平均一天不到兩小時。而這兩小時,還是由一個長期沒有成績、社員僅有四人的田徑隊所使用。對比之下,我們的汽、機車違停檢舉,去年就收了十七張,家長接送區每天塞到復興路口,地方里長已經來文關切三次了。」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最後停在角落那個穿著褪色運動外套的男人身上。

「所以,教務處與總務處共同研議,提出場地活化的方案。將年久失修、維護成本高昂的紅土跑道,委外改建為立體停車場,並在頂樓加設太陽能板。這不只是解決交通問題,更是一筆穩定的校務基金收入。在少子化、每個學生都是成本的時代,我們沒有本錢讓一塊黃金地段,就這樣養蚊子。」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附和聲。有人點頭,有人翻著手上的預算表。

角落裡,周正嶽一直低著頭,雙手交叉在胸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運動外套拉鍊只拉到一半,裡面的黑色T恤領口已經鬆垮,腳上還穿著那雙沾滿紅土的舊慢跑鞋,與這個冷氣房裡的皮鞋、套裝格格不入。

「周老師,」劉明德像是才剛想起他,語氣依舊客氣,「田徑隊的業務一直是你在負責,你有什麼想法,也可以提出來讓大家參考。」

那是一種把刀子遞給對方,請對方自己了斷的客氣。

周正嶽緩緩站了起來。他沒有拿麥克風,聲音卻因為常年在操場吼叫而顯得沙啞、低沉。

「劉主任,你那個使用率怎麼算的?」他開口的第一句就帶著火氣,「你算的是上課時間。放學後四點到六點,假日早上六點到十點,我們哪一天沒有人在跑道上?你把鐵門關起來不讓社區民眾進來,然後說使用率低,這是什麼道理?」

劉明德臉上的笑沒有變,只是推了一下眼鏡。

「周老師,你不要激動。數據是總務處提供的,我們看的是一個整體的效益。一個四個人的社團,佔用全校最大的戶外空間,這個比例原則,我們必須思考。更何況,」他翻開手上的資料夾,抽出一張紙,「成德田徑隊,已經連續十年沒有任何選手進入縣市預賽的決賽。去年甚至連報名人數都湊不齊,棄賽。這樣的成績,要我們怎麼跟家長、跟董事會交代,我們把資源投在這裡?」

「成績不好是因為沒資源!不是因為學生不努力!」周正嶽的聲音提高了八度,他的手重重拍在會議桌上,震得水杯晃動,「你給北宸高中那種PU跑道、風洞實驗室、營養師,我們用紅土、用手按碼錶,你現在跟我談成績?你去叫范承御來我們紅土跑個十趟看看,他跑得完我頭給他!」

「周老師,請你注意言辭。」劉明德的語氣終於冷了下來,「我們談的是制度,不是情緒。升學率就是我們學校的生命線,家長把孩子送來,是要考大學的,不是來看他們在操場上把膝蓋磨破的。田徑隊這幾年,耽誤了多少學生的課業?張志翔的導師已經來反應三次,說他段考成績直線下滑;李慕凡的家長更是直接打電話到校長室,說我們誤人子弟。這些,難道不是成本?」

會議室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校長坐在主位,眉頭緊鎖,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他是一個快要退休的老校長,不想在任內惹事,更不想得罪任何一方。

周正嶽看著那一張張或低頭、或閃躲的臉,胸口像是被人用釘鞋狠狠踩住。他知道劉明德說的每一句話在這個功利的體制裡都是對的,對到讓人無法反駁。但他腦中閃過的卻是另一幅畫面——昨晚在月光下,四個少年把四雙釘鞋碰在一起,那四道淺淺的刻痕,還有林夏煦那句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來的「再試一次」。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整個會議室的冷氣都吸進肺裡,然後用一種近乎賭命的口吻,一字一句地說。

「校長,給我一次機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縣市預賽,下週就開始。」周正嶽的眼睛有點紅,但聲音卻異常穩定,「不用多,就這一次。如果這次預賽,我們田徑隊,沒有闖進決賽——我是說,四乘一百公尺接力,八取四的決賽——我就親自簽字,解散田徑隊。我辭掉教練,自己去把紅土剷平,不用學校動手。」

劉明德挑了挑眉。

「周老師,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縣市預賽有三十幾所學校,北宸、建國、松山,哪一個不是怪物?你們隊上那四個孩子,預賽能跑進五十二秒就要偷笑了,你要進決賽?」

「那是我的事。」周正嶽盯著他,「我用我十五年的教師生涯擔保。進不了決賽,我走人,跑道你拿去蓋停車場,我一句話都沒有。但如果進去了——」他轉向校長,「校長,就請學校再給我們一年,一年就好。讓我們把全中運的路跑完。」

校長與劉明德對視了一眼。劉明德輕輕聳肩,露出一副「這可是你自己說的」的表情,然後對校長點了點頭。

「好吧。」校長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解脫,「既然周老師這麼有決心,那我們就照程序來。提案暫時保留,附帶決議——成德高中田徑隊,若未能於本年度新北市縣市預賽四乘一百公尺接力項目中晉級決賽,則自即日起解散,場地依原案活化。這個決議,白紙黑字,送校務會議記錄。」

散會的鐘聲響起,人群陸續離開,沒有人多看周正嶽一眼。只有劉明德經過他身邊時,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了一句:「周老師,何必呢?熱血不能當飯吃。」

周正嶽沒有回答,只是把那張已經被揉皺又攤平的公文,慢慢地、慢慢地摺好,放進外套口袋。

下午四點,社辦前的公布欄。

當林夏煦、陳浩瑋、張志翔、李慕凡四人結束課業、拖著書包來到操場時,看到的就是那張被圖釘死死釘在公布欄正中央的A4紙。白紙黑字,還有校長與教務主任的紅色職章,刺眼得像是一張判決書。

四個人站在公布欄前,誰也沒有先說話。風吹過來,把那張紙吹得啪啪作響。

陳浩瑋第一個往後退了一步,他的臉有點白,「決……決賽?我們上次練習不是才跑五十二秒嗎?決賽不是要四十四秒內……」他的聲音裡有那種對槍聲的恐懼再次被喚醒的顫抖。

張志翔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膝,那裡曾經開過刀,現在還留著一條蜈蚣狀的疤。「周老師瘋了嗎?這怎麼可能……」他低聲咒罵,但更多的是一種對再次受傷、再次失敗的恐懼。

李慕凡把書包甩在地上,裡面露出補習班的講義一角。「我媽如果看到這個,大概會直接叫我退隊吧。她本來就說練這個沒用,浪費時間……」他的語氣裡充滿了被家庭拉扯的煩躁與無力。

只有林夏煦,站在最前面,離那張公文最近。他看著那行「未能晉級決賽,則自即日起解散」的字,覺得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他的心裡。他想起昨晚自己刻下的「跑下去」,想起那四道刻痕碰撞時的微光。原來,他們不只是為自己而跑,是為這條即將被剷平的紅土而跑,是為這個即將被當成停車場賣掉的家而跑。

巨大的壓力像一雙手,掐住了他的喉嚨,讓他連呼吸都覺得困難。社恐的暈眩感又上來了,公布欄前來往的同學的視線、竊竊私語,都讓他想立刻逃走,想戴上耳機躲起來。

就在這時,周正嶽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四個鞋盒。

「看夠了沒?」他的口氣還是那麼暴躁,「看夠了就給我去熱身,少在這邊演悲情劇。」

四人慌亂地轉身。

周正嶋把鞋盒重重地放在地上,濺起一點紅土。「哭有用嗎?怕有用嗎?劉明德那張嘴就是想看你們怕,想看你們自己先散掉。你們自己散了,他連停車場的環評都不用做。」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四張惶恐的臉,聲音忽然放軟了一點點,卻更用力,「我已經把我的飯碗押上去了。你們四個的腳,就是我周正嶽的飯碗。聽懂了沒?」

這句話比任何責罵都還要沉重。四個少年愣在原地,感覺肩膀上被放上了一塊千斤重的石頭,卻又因為這塊石頭,而不得不挺直腰桿。

這時,一個清冷的女聲插了進來。

「周老師,恐嚇是沒用的,他們現在需要的是具體的目標感。」葉以晴抱著一疊筆記本走了過來,她今天穿著成德高中的夏季制服,馬尾紮得很高,手裡還提著一個看起來很重的袋子。「與其讓他們盯著『解散』兩個字發抖,不如讓他們盯著『四十四秒』這個數字。」

她把袋子放在鞋盒旁邊,打開,裡面是四雙全新的、雪白的短距離用釘鞋。鞋尖的鋼釘在陽光下閃著寒光,鞋身上還帶著新塑膠的味道。

「這是我用社團補助款跟廠商拗來的,」葉以晴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告天氣,「算是投資。舊的那幾雙,鞋底都磨平了,抓地力不夠,怎麼跑都慢零點二秒。」

四個男生都看傻了。全新的釘鞋,對於他們這種只能去二手拍賣找過季鞋的隊伍來說,簡直是奢侈品。

「葉以晴……」李慕凡有點不敢置信,「妳哪來這麼多錢?」

「把我原本要買新的錄影腳架的錢挪用了。」她回答得理所當然,「反正舊的還能用。比起拍你們跌倒的慢動作,我更想拍你們衝線的樣子。」她拿起其中一雙,遞給林夏煦,「試試看。」

林夏煦顫抖著接過。那雙鞋很輕,輕得像沒有重量,鞋側是光滑的白色皮革。他忽然想起昨晚的刻痕。

葉以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銀色的油性刻刀,放在鞋盒上。

「周老師說,你們昨晚在操場上刻了鞋子?」她的嘴角難得勾起一個很淺的笑,「我覺得這個儀式感很好。數據會說話,但數據不會記得你們為什麼而跑。所以——」她看向四人,「在新的鞋子上,再刻一次吧。刻一句你們想對這條跑道、對彼此、對自己說的話。等你們進了決賽,這四雙鞋,我會幫你們裱起來,掛在社辦裡。」

夕陽的餘暉把紅土染成了金紅色,社辦前的燈也亮了起來。

周正嶽沒有說話,只是抱著胸,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們。

張志翔第一個拿起刻刀,他猶豫了一下,在自己的鞋側用力刻下三個字:「不怕痛」。每一劃都刻得很深,像是要把對傷病的恐懼直接刻掉。

李慕凡接過,他刻的是:「為自己」。字跡有點潦草,卻帶著一種掙脫家庭束縛的叛逆。

陳浩瑋的手還在抖,但他還是很認真地刻下:「聽槍跑」。那是他對自己最大的期許,克服對槍聲的恐懼。

最後,輪到林夏煦。

三雙眼睛都看著他。葉以晴把刻刀遞給他,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他的手背,有點涼。

林夏煦握著那支有點重的刻刀,感覺手心全是汗。他看著那雙潔白的釘鞋,看著那張在風中啪啪作響的廢社公文,看著身邊三個同樣狼狽卻不再閃躲的隊友。昨晚那句「跑下去」再次浮現在腦海,這一次,不再是顫抖的、淺淺的刻痕。

他深吸一口氣,拿掉了一直想戴上的耳機,讓風聲、隊友的呼吸聲、遠處籃球場的拍球聲,全部灌進耳朵裡。然後,他低下頭,用盡全身的力氣,一筆一劃地刻了下去。

「跑下去」

比昨晚更深、更清晰、更用力。白色的皮革被劃開,露出底下黑色的底色,像是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也像是一道永不熄滅的誓言。

四雙全新的釘鞋,並排放在夕陽下的紅土上。四道刻痕,在燈光下閃爍著同樣的光。那不再是四個人的孤單的囈語,而是四個靈魂第一次透過誓言,產生了真正的連結。

周正嶽走過來,拿起那張廢社公文,看也沒看就直接翻到背面,用奇異筆在上面寫下一個大大的數字。

「44.00」

他把紙重新釘回公布欄,這一次,有字的那一面朝外。

「從明天開始,」他的聲音在傍晚的操場上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們不練跑步,我們只練一件事——怎麼把那根該死的棒子,用最快的速度,從起點送到終點。零點一秒的標記,零點一秒的信任,少一秒,你們就給我去當停車場的收費員!」

夜色再次降臨,但這一次,田徑隊社辦的燈,亮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刺眼。而在跑道上,四個少年已經換上了新鞋,鋼釘第一次刺進紅土,發出清脆而堅定的聲響。

縣市預賽的倒數計時,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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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零點一秒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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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00」那個數字還貼在公布欄上,被夕陽照得發紅。

隔天清晨五點半,成德高中的紅土操場還沾著夜裡的露氣,空氣裡有一種被翻動過的泥土腥味。周正嶽已經站在跑道上了,手裡抱著一整捲銀色的布膠帶,腳邊放著一把被磨到刻度都快看不清的長捲尺,還有四根被汗水浸到發黑的鋁製接力棒。

他沒有讓任何人先跑步熱身。

「從今天起,跑步是其次。」周正嶽把捲尺用力甩開,鐵片彈出的聲響在空曠的操場上顯得格外刺耳,「你們四個,就算閉著眼睛都能跑進十二秒,那又怎樣?接力賽比的從來不是四個人的一百公尺加起來,是中間那三個零點一秒。接得好,你們是四個人在飛。接不好,你們就是四個在原地跌倒的笨蛋。」

他蹲下來,用膠帶在紅土上貼出第一個標記。那是一個醜陋的十字,銀色膠帶黏在暗紅色的泥土上,怎麼看怎麼突兀。

「第一接力區,第二接力區,第三接力區。助跑標記,七公尺到九公尺之間,我給你們定八公尺半。」周正嶽一邊貼一邊說,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工地監工,「接棒的人,從這個十字開始助跑。持棒的人,跑到這個十字之前一點五公尺,就必須喊『來!』。接棒的人聽到聲音,手往後伸,虎口張開,拇指和食指分開,手掌朝後,四指併攏,手腕不要垮。持棒的人把棒子由下往上,用力塞進那個虎口裡。不是遞,是塞。是把你們這十幾天的命,塞到對方手裡。聽懂了沒?」

沒有人敢說聽懂,也沒有人敢說沒聽懂。

陳浩瑋和張志翔被分在一組,練習第一、二棒的交接。他們的問題是節奏,陳浩瑋聽到槍聲還是會僵一下,張志翔則是彎道加速時總會下意識保護那隻曾經拉傷過的大腿,步伐不敢完全打開。但他們至少敢喊,敢伸手。

真正的地獄在第三接力區。

李慕凡站在彎道剛要轉入直線的位置,手裡緊緊握著接力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八公尺半標記後的林夏煦,眼神裡有焦躁,有不耐,但更多的是不確定。林夏煦則低著頭,新的釘鞋鞋尖陷在紅土裡,鞋側那道剛刻下去沒多久的「跑下去」三個字,被紅土粉末填得有些模糊。

他的耳朵裡沒有耳機。

那副整天掛在他脖子上的白色降噪耳機,從那天被周正嶽沒收之後,就一直放在社辦最深處的櫃子裡。他現在能聽見的,是風穿過操場邊那排老榕樹的聲音,是遠處籃球場高一學弟們練投籃時籃球砸在框上的砰砰聲,是李慕凡急促而不穩的呼吸聲,還有自己胸腔裡那顆快要跳出來的、鼓譟的心臟。

「預備——走!」

李慕凡壓低重心衝了出去。他的步伐比一個月前沉穩許多,周正嶽給他的彎道訓練起了作用,身體明顯向內傾斜,每一步都用釘鞋的外側牢牢扣住地面。八公尺,七公尺,六公尺……

林夏煦死死盯著他手裡那根上下晃動的接力棒,腦子裡拼命計算著距離。周正嶽說過,不要看棒,看對方的胸口。可是他做不到。他的視線被那根鋁棒吸住,像是被膠水黏住一樣。

「來!」李慕凡在距離標記還有一公尺半的時候,發出一聲短促而沙啞的吼聲。

林夏煦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電到一樣。他應該要在聽到聲音的瞬間,左腳蹬地開始助跑,右手向後平穩伸出。可是那個「來」字鑽進他耳朵裡的時候,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腳步慢了半拍,手也慢了半拍。

他晚了零點一秒。

就這零點一秒,李慕凡已經衝到了他身後,手裡的棒子用力往前一送,卻只碰到了林夏煦向後伸出的指尖,棒頭在指腹上滑了一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然後——沒有然後了。林夏煦下意識地回頭去看,手一縮,棒子就那麼直直地掉在了兩人之間的紅土上,濺起一小撮暗紅色的塵土。

紅土操場瞬間安靜了。

李慕凡喘著粗氣,瞪著地上那根棒子,胸口劇烈起伏。林夏煦站在原地,臉色在晨光中白得像紙,他慢慢蹲下去,把棒子撿起來,緊緊握在手裡,指尖冰涼。

「重來!」周正嶽的聲音從五十公尺外傳來,沒有任何情緒,「林夏煦,你剛剛是在等什麼?等李慕凡跑到你面前把棒子雙手奉上,再跟你說謝謝嗎?我叫你聽到聲音就跑,不是聽到聲音就思考人生!你的耳朵是裝飾品嗎?」

林夏煦沒有回答。或者說,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想說對不起,想說我不是故意的,想說我聽到了可是我的身體動不了。可是那些話全部卡在喉嚨裡,像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只能把頭埋得更低,死死盯著自己那雙新釘鞋的鞋尖。

葉以晴站在操場邊,手裡拿著計時器和一本記錄本,眉頭微微皺起。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報出數據,而是輕聲說了一句:「剛剛那一下,林夏煦的啟動反應是0.38秒,正常應該在0.18到0.22之間。差了快兩倍。」

這句話比周正嶽的責罵更讓林夏煦難受。數據不會騙人,也不會安慰人,它只是冷冰冰地告訴你,你就是比別人慢。

第二天的訓練,第三天的訓練,一直到第七天,他們練的都只有這一件事。第三、四棒的交接。

上百次。

膠帶貼上去又被釘鞋踩爛,踩爛了又重新貼上。紅土上那個銀色的十字,從一開始的嶄新,到後來被無數個腳印磨得邊緣翻卷,沾滿了泥塵。林夏煦和李慕凡的手,不知道碰到了多少次,又錯開了多少次。有時候是林夏煦伸手太慢,有時候是李慕凡遞棒太急,有時候兩人明明碰到了,卻因為林夏煦虎口沒有張開,棒子從手掌邊緣滑了出去。

每一次失敗,周正嶽就讓他們從頭再來。沒有休息,沒有喝水。只有那一聲聲越來越不耐煩的「再來」和「重跑」。

李慕凡的耐心終於在第十天的下午被磨光了。

那天下著小雨,紅土被雨水浸得有些泥濘,踩上去會發出黏膩的聲響。雲層很低,整個操場都籠罩在一種灰濛濛的壓抑感中。又是第三接力區,又是那個「來!」的喊聲。林夏煦再一次因為不敢大聲回應、不敢果斷伸手而慢了零點一秒,李慕凡手中的棒子再一次從他指尖滑落,掉進泥濘的紅土裡,棒身沾滿了泥巴。

「夠了!」李慕凡忽然爆發了。他猛地把剛撿起來的棒子狠狠砸在地上,棒子在泥水裡彈了一下,滾了兩圈,「你到底在怕什麼啊林夏煦!叫你喊『來』有這麼難嗎?你啞巴嗎?你知不知道我們每天在這裡練這個練到快吐了,就是因為你不敢張嘴?你這樣我們怎麼跑預賽?怎麼跑決賽?你乾脆回去戴你的耳機躲起來算了!」

雨點打在臉上,冰涼的。操場上所有人都停了下來。陳浩瑋和張志翔站在遠處,不知所措地看著這邊。周正嶽雙手抱胸,站在陰影裡,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看著。

林夏煦的身體在雨中微微顫抖。他感覺所有的目光都像針一樣刺在他身上。他想解釋,想道歉,想說我不是不想喊,是我喊不出來。從小到大,他就是那個在便利商店自助結帳機前面會因為後面有人排隊而手抖到掃不出條碼的人,是那個在課堂上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會臉紅到連話都說不清楚的人。要他對著一個人,用盡全身力氣大吼一聲「來!」,比要他跑一百公尺還要困難一百倍。

那根沾滿泥巴的接力棒,就躺在他腳邊,像是在嘲笑他的懦弱。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雨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然後,林夏煦動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在泥土裡。他的手伸向那根冰冷的、沾滿泥濘的鋁棒,手指碰到棒身的那一刻,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用力地、緊緊地把它握了起來。泥巴沾滿了他的手掌。

他站起身,沒有去看憤怒的李慕凡,也沒有去看沉默的周正嶽。他只是轉過身,重新走回那個已經被踩得發白的助跑標記後面,擺好了起跑的姿勢。他的後背挺得筆直,雨水順著他的脖子流進衣領裡。

接著,他用一種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沙啞卻清晰的聲音,對著還在喘氣的李慕凡,大聲地喊了出來。

「再一次!」

聲音不大,在雨聲中甚至有些微弱,還帶著明顯的顫抖和破音。可是那三個字,卻像一道驚雷,在灰濛濛的操場上炸開。

李慕凡愣住了。他張著嘴,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抱怨和怒火,全部被這突如其來的三個字堵了回去。他看著林夏煦,看著那個平時連跟店員說謝謝都要鼓起半天勇氣的傢伙,此刻正渾身濕透地站在雨裡,手裡緊握著那根泥濘的棒子,眼神裡有一種近乎倔強的光。

周正嶽的嘴角,在陰影裡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葉以晴使了個眼色。

葉以晴立刻會意,快步走上前,從包包裡拿出一條黑色的運動頭巾。

「周教練說,」葉以晴把頭巾遞給林夏煦,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從現在開始,盲接練習。蒙上眼睛,只靠聲音。」

林夏煦接過那條還帶著體溫的頭巾,手有些抖。但他沒有猶豫,把頭巾對折,緊緊地蒙在了自己的眼睛上。世界瞬間陷入一片黑暗。雨聲、風聲、隊友的呼吸聲,在黑暗中被無限放大。他什麼也看不見了,只能聽見。

「聽我的腳步聲,聽我的喊聲。」李慕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雨水的潮氣,第一次沒有了不耐煩,只剩下沉甸甸的認真,「我喊『來』,你就伸手。相信我,我會把棒子塞到你手裡。」

林夏煦站在黑暗裡,點了點頭。雨水打在他的頭巾上,發出細微的噗噗聲。他的右手向後伸出,虎口張開,手掌平穩,微微顫抖卻不再退縮。

「預備——走!」

李慕凡的腳步聲在泥濘的紅土上由遠及近,每一步都踏出清晰的水花聲。啪、啪、啪、啪……越來越近,越來越快。

林夏煦閉著眼,在黑暗中數著那個節奏。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但這一次,他沒有去想失敗會怎樣,沒有去想別人會怎麼看他。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個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和即將到來的那一聲信任的吶喊。

「來!」

那一聲穿透雨幕。

林夏煦的手腕沒有垮,沒有回頭,沒有猶豫。在聲音響起的零點一秒內,他的身體本能地向前加速,手掌穩穩地張在身後。

下一秒,一股沉重而溫熱的力量,由下而上,狠狠地撞進了他的掌心。鋁棒的觸感透過皮膚,直達骨骼。那不是遞,是塞。是信任的重量,第一次,完美地、毫無偏差地,落在了他的手裡。

鋼釘刺進泥濘的紅土,兩個人在雨中一起向前衝了出去。沒有掉棒,沒有錯位。只有兩道在雨幕中重疊的、筆直的身影,和那根被兩隻手共同緊握著的、還在滴著泥水的接力棒。

遠處,周正嶽終於拿起了胸前的計時器,按下了暫停鍵。螢幕上跳出一個數字,葉以晴湊過去看了一眼,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雨還在下,但縣市預賽的倒數計時牌上,數字已經悄悄翻到了——剩下三天。

公布欄上那張寫著「44.00」的廢社公文背面,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用紅色的奇異筆,重重地畫上了一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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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恥辱的縣市預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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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三天的雨,是林夏煦這輩子第一次覺得雨停得這麼快。

三天前的那個雨夜,他還閉著眼睛,接住了李慕凡塞進掌心的接力棒。溫熱、沉重、帶著泥巴的觸感,到現在還殘留在他的指尖。公布欄上那張被劉明德貼上去的廢社公文,原本用黑色麥克筆寫著的「縣市預賽未進決賽,田徑隊即刻解散,操場改建為停車場。目標:44.00秒」,在背後被葉以晴用紅筆重重圈起來的痕跡,像是一枚剛烙上去的印章。

他以為那個圈,就代表他們已經跨過去了。

直到今天早上,學校租來的那輛老舊中型巴士,緩緩開進新北市板橋第一運動場的停車場時,他才明白,那個圈有多麼天真。

車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完全陌生的味道撲了進來。

不是成德高中那種混著紅土腥味、乾燥後揚起的沙塵味。是一種嶄新的、帶著化學藥劑感的橡膠味,被豔陽曬得發燙,蒸騰在空氣裡。眼前是一整片毫無刮痕的藍色PU跑道,像一塊巨大的、平整的果凍,藍得刺眼。白色的跑道線用機器噴得筆直,起跑器是鈦合金的,發令槍是電子式的,連終點的攝影機軌道都閃著金屬的光。

然後是人。

看台上已經坐了三分之二的觀眾,穿著各校制服的加油團舉著毛巾與加油棒,轉播台的攝影機正對著跑道,巨大的電子計分板在南側牆上閃爍著。選手休息區裡,北宸高中的選手穿著一整套剪裁合身的深藍色連身競賽服,背後印著金色的「BEICHEN」,小腿上的肌肉線條在陽光下像雕刻出來的。他們腳上的釘鞋是最新款的碳纖維底,每一雙都乾淨得沒有一絲泥土,前掌的釘子在陽光下反射出冷光。

而成德的四個人,穿著洗到領口已經鬆掉的白色舊款田徑服,背後用熨斗燙上去的「CHENGDE」字樣甚至有點翹邊。他們腳上的釘鞋,是葉以晴三天前才送的那四雙,鞋側刻著歪歪扭扭的誓言——林夏煦的那雙刻著「跑下去」。鞋底還沾著從成德紅土操場帶過來的、洗不乾淨的暗紅色泥漬。

站在這裡,他們像四個誤闖進精品櫃的乞丐。

「幹。」張志翔是第一個罵出來的,他下意識地用腳尖去蹭PU跑道的表面,太軟、太彈,跟紅土那種硬實的回饋完全不一樣,「這跑起來腳感全都不對啊……會陷下去……」

李慕凡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盯著自己的釘鞋,喉結不斷地上下滾動。陳浩瑋更是從下車開始,臉色就白得像紙,他緊緊抱著自己的號碼布,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葉以晴拿著平板,飛快地滑動著大會剛公布的分組名單,眉頭越皺越緊。她把平板轉向周正嶽,聲音壓得很低。

「教練,分組出來了。我們在第二組,第三道。」她頓了一下,手指點在名單的最上方,「跟北宸高中同組。他們在第四道。」

周正嶽原本叼在嘴裡的哨子,被他拿了下來。他那張總是暴躁的臉,此刻沒有罵人,只是瞇著眼睛,看向休息區的另一端。

范承御正好朝這裡看過來。

北宸高中的王牌,范承御。他身高一米八三,站在一群高中生裡鶴立雞群,臉上掛著溫和到近乎無害的微笑。他身邊跟著北宸的教練韓曜宗,一個穿著筆挺Polo衫、戴著墨鏡、手裡拿著平板電腦的中年男人,眼神像掃描器一樣冷漠。

范承御的視線掃過成德四人沾著紅土的釘鞋,最後落在林夏煦那張因為緊張而不斷冒汗的臉上。他沒有嘲笑,也沒有挑釁,只是輕輕地、禮貌地點了一下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點,然後轉頭對著隊友說了句什麼,北宸的隊員們便發出一陣低低的、毫不掩飾的笑聲。

那個眼神,比任何髒話都更讓人難受。那是一種在看路邊的流浪狗的眼神。

「看屁啊!」張志翔火氣一下就上來了,要不是周正嶽伸手壓住他的肩膀,他差點就要衝過去。

「閉嘴。」周正嶽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反抗的力量,「把力氣留在跑道上。等一下,聽我的口令,不要看旁邊。」

他轉過身,看著自己那四個明顯已經被氣勢壓垮的隊員,一個一個看過去。

「浩瑋,你是第一棒。槍響就衝,不要想,聽到槍聲,腳就給我蹬出去。志翔,你的彎道,記住我說的,身體壓低,用延展去吃掉彎道。慕凡,夏煦,你們兩個的交接,助跑標記我已經幫你們量好了,信號就是那一聲『來!』,其他什麼都不要管。」

他的語氣依舊暴躁,卻比平常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他從口袋裡掏出四條已經被手汗浸濕的白色膠帶,那是他們在紅土上用了兩個禮拜的助跑標記。

「去檢錄吧。」

檢錄區的廣播響起,冰冷的女聲透過喇叭傳遍全場:「男子組四百公尺接力預賽,第二組選手請至檢錄處檢錄。」

陳浩瑋的腿在發抖。

他站在第一棒的起跑線前,雙手撐在藍色的跑道上,指尖傳來PU膠粒柔軟卻又陌生的觸感。他的耳朵裡嗡嗡作響,那不是觀眾的加油聲,是兩年前國中市運會上,那把失誤的發令槍在他耳邊空響兩次、讓全場大笑的記憶。他的視線死死盯著前方二十公尺處的第二棒張志翔,卻什麼也看不清楚。

「On your marks.」電子發令員的聲音響起。

陳浩瑋把重心壓了上去,臀部抬高。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快要從胸口炸開,汗水從額頭滴落在藍色的跑道上。

「Set.」

全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砰!」

清脆的電子槍聲。

陳浩瑋的身體比他的恐懼更快。他像是被那聲槍響從惡夢中踹了出來,左腳的釘鞋狠狠蹬在起跑器上,爆發體系的暴力美學在這一刻被他用盡全力地擠了出來。起跑反應,零點一四秒,不算頂尖,卻是他這一年來最勇敢的一次起跑。

「浩瑋加油!」葉以晴在場邊尖叫起來。

陳浩瑋像一支離弦的箭,沿著直線瘋狂地往前衝。他的步頻很快,擺臂很用力,儘管他的絕對速度在八隊選手中並不突出,但他沒有掉棒,沒有遲疑,他成功地把那根銀色的鋁棒,穩穩地塞進了在接力區來回小碎步等待的張志翔手中。

「接!」

第一棒,成功。

張志翔接棒的瞬間,整個人順勢切入了彎道。這是延展體系的戰場。彎道的離心力像一隻無形的手,想把他往外甩。他想起周正嶽在紅土上吼著叫他「壓下去!用左腳的內側去咬住跑道!」,他咬著牙,將身體向內傾斜,右手的接力棒因為用力而發出輕微的震顫。他的大腿在乳酸的堆積下開始發酸,但他沒有減速,他用意志力對抗著痛苦,在彎道上硬生生地超了一個因為緊張而步伐混亂的對手,以小組第五的位置,衝向了第二個接力區。

看台上,成德高中那幾個零星的加油聲,終於大了一點。

而地獄,在第三個接力區等著。

李慕凡站在跑道上,背對著張志翔。他的耳朵裡塞滿了風聲、觀眾的喧鬧、還有自己那快要爆炸的心跳聲。他看著腳下那條周正嶽用白色膠帶貼好的助跑標記——那是他們在紅土上量了無數次,用腳步丈量出來的、屬於他和林夏煦的距離。

他太想贏了。太想證明自己不是那個被家裡逼著去補習班、被罵「跑步能當飯吃嗎」的累贅。

張志翔越來越近,腳步聲「啪、啪、啪」地砸進他的耳膜。

就是現在!

李慕凡比平常練習時,早了整整半步就開始加速。他起跑了,太早了。他感覺到自己衝了出去,但身後的張志翔還沒有到達那個應該大喊「來!」的位置。

「來!」張志翔的喊聲在身後響起,帶著喘息。

李慕凡伸手了,手掌張開在身後,但他的速度已經加上去,人已經衝到了接力區的前緣。張志翔全力追趕,手中的棒子往前遞,但兩人之間的距離,因為那過早的加速,被拉開了將近半公尺。

棒子,遞了個空。

張志翔的指尖只碰到了李慕凡的手掌邊緣,銀色的鋁棒在空中晃了一下,沒有落入掌心。

李慕凡慌了,他下意識地回頭——這是接力賽最大的禁忌。

就在他回頭的瞬間,張志翔又往前送了一次,這一次,棒子終於被李慕凡用指尖勾住了。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但還是死死握住了棒子,往前衝了出去。這一個失誤,讓他們又掉了一個名次,落到了小組第七。

但更可怕的在後面。

林夏煦站在最後一個接力區,也就是第四棒的起跑點。他的位置,正好在北宸高中第四棒范承御的旁邊。

范承御已經開始慢跑熱身,他的姿態輕鬆優雅,甚至還有餘裕轉頭,對著渾身僵硬的林夏煦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輕聲說了一句:「加油,別掉棒了。」

那句話像一根冰針,刺進了林夏煦的耳膜。

他的風聲耳機,今天沒有戴。周正嶽要他聽見隊友的腳步聲。但此刻,他聽見的只有范承御那輕飄飄的、帶著憐憫的聲音,還有全場數千人嗡嗡的、像潮水一樣的噪音。他的視線開始模糊,手心全是汗,胃裡一陣翻攪,社恐的潮水在最重要的時刻,毫無保留地將他淹沒。

他看著李慕凡正從彎道末端衝過來,臉色因為缺氧而漲紅,手中的棒子在陽光下晃動。林夏煦的腳,像是被釘在了藍色的PU跑道上。

助跑標記就在腳下,但他的腿不聽使喚。

李慕凡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他的嘴巴已經張開,準備要喊出那一聲「來!」。

可是,林夏煦慢了。

他慢了零點一秒,不,是零點二秒。他的大腦下達了「跑」的指令,但恐懼讓這個指令在神經裡延遲了。他起步的時候,李慕凡已經衝到了他的身後,兩人的速度差在瞬間被拉到最大。

「來——!」李慕凡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出來,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

林夏煦猛地伸手,手掌張開,身體因為突然的加速而前傾。

但太遲了。

李慕凡遞棒的手,因為高速的慣性往前一送,而林夏煦的手掌,因為起步過慢,還在後方。兩隻手,在空中錯開了。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了。

林夏煦眼睜睜地看著那根承載了他們三個多月汗水、刻著四個人誓言、在雨夜中被無數次緊握的銀色鋁棒,從李慕凡的手中滑脫。

沒有碰撞,沒有火花。

只有一聲清脆的、冰冷的、金屬砸在PU跑道上的聲音。

「噹啷——」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整個運動場。原本喧鬧的看台,出現了一瞬詭異的安靜,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譁然與竊竊私語。轉播台上的攝影機,本來正追著北宸高中已經一騎絕塵的身影,此刻冷漠地、像看路邊垃圾一樣,鏡頭輕輕帶過了那根在藍色跑道上孤零零彈跳著的接力棒,以及兩個僵在原地的少年。

第四棒的詛咒,應驗了。

李慕凡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靈魂,呆呆地看著掉在地上的棒子。林夏煦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只剩下那聲「噹啷」的回音在無限循環。

一秒,兩秒。

看台上的譁然變成了嘲笑。

林夏煦不知道是哪來的力氣,彎腰,一把撿起了那根還有餘溫的棒子。他的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上面還沾著李慕凡的手汗。他轉身,往前衝去。但一切都已經沒有意義了。北宸高中的范承御早就已經衝過了終點,甚至有時間回頭,用一種看笑話的眼神看著他們。其他的隊伍也一個個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

林夏煦衝過終點線的時候,整個運動場已經沒有人在看他。電子計分板上,冰冷的紅色數字跳了出來。

第8名,成德高中,47秒12。分組墊底。總排名,第24名。

比那張廢社公文上的44.00秒,慢了整整三秒多。

終點線後,四個人終於聚在了一起。沒有擁抱,沒有安慰。只有死一樣的寂靜,和每個人臉上濃得化不開的羞恥。

陳浩瑋低著頭,眼淚無聲地掉在藍色的跑道上。張志翔一拳狠狠砸在自己的大腿上,那條曾經受過傷的腿,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李慕凡抬起頭,他的眼睛是紅的,裡面燃燒的不再是不甘,而是被羞辱後的憤怒。他死死盯著林夏煦,盯著那個最後掉棒的人,聲音因為憤怒而沙啞、而顫抖。

「你為什麼不喊?」他指著林夏煦,手指都在抖,「我喊『來』喊到喉嚨都破了!你為什麼不伸手?你為什麼不敢喊一聲『來』?你啞巴嗎!林夏煦!」

林夏煦抱著那根掉過的接力棒,渾身發冷。他想道歉,想解釋,想說對不起,想說我不是故意的,想說我只是太害怕了。可是他的喉嚨像是被水泥封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社恐的枷鎖在眾目睽睽的羞辱下,變得比任何時候都更沉重。

他只是下意識地,把手伸進了口袋,去摸那副不在口袋裡的風聲耳機。

遠處的看台上,教務主任劉明德穿著整齊的襯衫,正拿著手機,對著身邊的廠商指著操場的方向,臉上掛著客套而滿意的微笑,彷彿已經看到了停車場落成的樣子。而教練周正嶽站在跑道邊,手裡的計時器還停留在47.12那個刺眼的數字上,他沒有罵人,只是看著那四個已經分崩離析的少年,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絕望的東西。

回程的巴士上,沒有人說話。窗外的街景飛快地倒退,車廂裡的空氣凝固得讓人窒息。林夏煦一個人坐在最後一排,戴上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找回來的耳機,把音量開到最大,卻怎麼也蓋不住腦海裡那一聲清脆的「噹啷」聲。

而在他的腳邊,那雙刻著「跑下去」的釘鞋,鞋側的刻痕裡,還卡著一點從接力區帶回來的、藍色的PU膠粒。

巴士即將開回那個即將被改建成停車場的紅土操場。而明天,校務會議就要正式宣讀廢社的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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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掉棒之後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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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士的引擎聲很悶。

那是一種老舊柴油車特有的、低沉的顫抖,從底盤一路震到椅背,再震進每個人的骨頭裡。冷氣出風口呼呼地吹著,卻吹不散車廂裡那種黏稠的、像是汗水混著紅土粉塵發酵過後的沉重氣味。窗外是新北市下午四點半的街景,永和的招牌、中和的機車瀑布、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所有東西都在車窗上飛快地往後倒退,模糊成一條條光的殘影,卻沒有人在看。

沒有人說話。

成德高中田徑隊的四個人,分散在這輛向學校租來的中型巴士裡,像是四座各自獨立的孤島。司機把廣播的音量轉得很小,是一首沒人聽過的老歌,斷斷續續的,像是訊號不良。

李慕凡坐在中間那排,安全帶根本沒繫,整個人向前傾,雙手死死地扣住前座椅背的鐵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額頭上還貼著剛剛在檢錄處流下的汗水乾掉後的鹽痕,臉頰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他已經忍了一路。從縣立田徑場的出口忍到巴士開上中正路,從中正路忍到巴士轉進校門口那條熟悉的巷子。

終於,在巴士煞車、發出「嘶——」的一聲長長氣音,停在成德高中那扇生鏽的側門前時,他爆發了。

「幹!」李慕凡一拳砸在前面的椅背上,塑膠椅背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到底在跑什麼啊!最後那個接力區是怎樣?林夏煦!我他媽喊到喉嚨都啞了,你到底有沒有聽到啊!」

車廂裡的空氣被這一拳砸得更凝固了。

張志翔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左腿不自然地向前伸直,那是他國中時疲勞性骨折過的地方,每逢變天或是過度用力,就會隱隱作痛。此刻,那條腿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他沒有抬頭,只是看著自己那雙已經磨到鞋底發白的舊釘鞋,聲音沙啞得像是很久沒有喝水。

「算了啦,慕凡。」他自顧自地說,語氣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更深的、像是把自己整個人都泡進冰水裡的無力感,「本來就是我的問題。我那個彎道就已經掉速了,出去的時候步伐全亂掉,標記也踩不準……我這條腿,本來就不配站在預賽的跑道上。廢社就廢社吧,反正我這種半殘的,本來就該早點去補習班報到。」

「你在說什麼屁話!」李慕凡更火了,他轉過頭瞪著張志翔,「你腿痛為什麼不講?你不講我怎麼知道要提早放標記?你以為你一個人在逞強很帥嗎?」

「那你呢?」張志翔終於抬起頭,眼眶紅得嚇人,「你衝出去的時候有看我嗎?你只顧著往前衝,根本沒管我手有沒有伸到位!我們四個,從頭到尾就沒有在看同一個方向啊!」

前排的陳浩瑋從頭到尾沒有加入爭吵。他是隊上最矮小的第一棒,也是對槍聲最敏感的人。今天他在起跑架上,其實跑出了一次這半年來最漂亮的起跑,反應時間零點一六二秒,幾乎是他個人的最佳紀錄。但那又怎樣呢?最後還不是掉棒了,還不是墊底了。他覺得那個掉在藍色PU跑道上的接力棒,每滾動一圈,都是在嘲笑他的努力有多可笑。

巴士的門打開了,帶著外面悶熱的風。他像是被那陣風燙到一樣,猛地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衝下車,一路衝向操場旁那棟老舊的器材室後面的廁所,然後「砰」地一聲把門關上。沒過多久,裡面就傳來一種壓抑的、卻又無法抑制的啜泣聲,像是把臉埋進了運動毛巾裡,用力地想把所有聲音都堵回去。

林夏煦坐在最後一排,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

那根掉過的鋁製接力棒,就放在他腳邊的地板上,隨著巴士的震動,偶爾會輕輕滾動一下,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每一次碰撞,都讓他的肩膀跟著抖一下。李慕凡的指責、張志翔的自暴自棄、陳浩瑋的哭聲,像是一根根細小的針,從四面八方扎進他的耳朵裡。他想道歉的,真的想。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接好。對不起是我不敢喊。對不起是我害大家被廢社——這些話在他的胸口翻滾、膨脹,像是一團滾燙的岩漿,拚命地想往上衝,卻在喉嚨口被一塊名為「恐懼」的、堅硬的水泥給死死封住了。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後發出的,卻只有一點點像是氣音般的、破碎的「呃……」

發不出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在便利商店要跟店員說「不好意思要加熱」都會手抖的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搞砸了全隊的比賽,那種羞恥感比任何時候都要巨大。他覺得全場的目光、轉播鏡頭、看台上北宸高中那些穿著嶄新制服的選手的嘲笑,都還黏在他的背上。他下意識地、像是溺水的人要抓住浮木一樣,把手伸進了自己運動外套的口袋裡,想去摸那副白色的風聲耳機。

摸到了。冰涼的塑膠觸感。

他幾乎是顫抖著把耳機塞進耳朵裡,然後把手機的音量鍵按到最底,隨便點開一首嘈雜的搖滾樂。鼓聲和吉他聲瞬間灌滿了他的世界,震得耳膜發疼。他把頭埋得更低了,假裝自己聽不見,假裝自己不存在。可是,就算音量開到最大,也蓋不住腦海裡那一聲清脆的、決定性的「噹啷」聲——那是接力棒掉在跑道上的聲音。還有,鞋側那雙葉以晴送的、全新的釘鞋,刻著「跑下去」三個字的刻痕裡,還卡著一點點從接力區帶回來的、藍色的PU膠粒,像是一個洗不掉的恥辱烙印。

巴士的司機尷尬地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催促。周正嶽教練從頭到尾都站在車門邊,手裡還拿著那個已經停止計時的碼錶,螢幕上「47.12」的數字,在下午的陽光下刺眼得像是一道傷口。他沒有罵人,甚至沒有看向車內爭吵的少年們。他的視線,越過了吵鬧的車廂,望向了那片熟悉的紅土操場。

操場的邊緣,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拉起了黃色的封鎖線。

葉以晴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她沒有搭巴士,是自己騎著腳踏車回來的,額頭上還帶著汗。她手裡拿著一台平板電腦,臉上的表情一如往常的冷靜,沒有同情,也沒有責備。她先是看了一眼躲在最後一排的林夏煦,然後走到了車廂中間,拍了拍手。

「都先安靜一下。」她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不得不聽的穿透力,「吵完了嗎?吵完了就看看這個。」

她把平板的螢幕轉向大家,點開了播放鍵。那是她今天站在看台最高處,用腳架錄下的、第三到第四棒接力區的慢動作影片。畫面被放慢了八倍,每一個細節都被無限放大。

「李慕凡,你說林夏煦沒聽到你的聲音,對不對?」葉以晴的語氣像是在做實驗紀錄,「你看這裡。你的助跑標記,貼在了二十六步的位置,可是你實際上只跑了二十四步半就開始伸手了。你太急了,因為你聽到旁邊北宸的選手腳步聲追上來了,你慌了。」

李慕凡愣住了,張著嘴想反駁,卻發現影片裡真的如她所說,他的腳步在最後兩步明顯亂掉了。

「張志翔,你說你腿痛拖累大家。」葉以晴又將影片往回拉了一點,「你看你彎道進直線的地方,你的重心為了保護左腿,往右偏移了大概五公分。這導致你傳給李慕凡的時候,棒子的角度是歪的,李慕凡為了接那個歪掉的棒子,整個上半身都跟著轉了一下,速度就掉下來了。」

張志翔的嘴唇動了動,低下了頭。

「還有浩瑋,你今天的起跑很棒,但你在交給志翔的時候,太想把速度加上去,手往前送得太用力了,志翔接的時候有一個很明顯的頓挫感。」葉以晴最後將畫面定格在那個最關鍵的、掉棒的瞬間。畫面裡,李慕凡的手已經伸到了極限,林夏煦的手也伸了出來,但兩個人的節奏,像是兩首不同拍子的歌,硬要湊在一起,「所以,你們看。這不是林夏煦一個人的錯。也不是任何一個人的錯。是我們四個人的節奏,從第一棒開始,就已經全盤失調了。掉棒,只是最後那個、最看得見的結果而已。」

死寂。比剛才更徹底的死寂。

但這一次的死寂裡,沒有憤怒,只有被一針見血戳破後的、赤裸的茫然。原來,他們每個人都有錯,每個人都在慌亂中,做出了最糟糕的選擇。

林夏煦悄悄地把耳機拿下來了一點點。葉以晴的話,像是一道細細的光,穿透了他用音樂築起的高牆。他看著平板上那個定格的畫面,看著自己那隻僵硬的、伸得不夠堅定的手,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一直沉默的周正嶽,終於動了。

他把手中的碼錶,輕輕地、卻又無比沉重地放進了口袋裡。然後,他對著車廂裡的四個少年,還有廁所方向,說了一句話。

「下車。」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跟我來。」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成德高中。校園裡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昏黃的光線照在紅土操場上,讓那些被白線切開的紅土,看起來像是一道道乾涸的血痕。操場上一個人也沒有,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老舊司令台的嗚咽聲。

周正嶽帶著四個少年,默默地走到了操場正中央。他沒有打開操場的大燈,只是讓他們站在那裡。然後,他指著操場的另一頭,靠近校門口的那一側。

四個少年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同時倒吸了一口冷氣。

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教務主任劉明德正穿著他那件整齊的淺藍色襯衫,拿著一把雷射測距儀,對著操場比劃著。他的身邊還跟著兩個穿著工程公司背心的男人,其中一個正攤開一張巨大的藍圖,藍圖在夜風中嘩嘩作響。劉明德的臉上,還是那種客套而疏離的微笑,他一邊用雷射光點在紅土上點出一個又一個的標記,一邊對著電話說話,聲音順著風,隱隱約約地飄了過來。

「……對,吳老闆,就是這塊地。你放心,校務會議明天就會過,只要預賽沒過關,程序上就完全沒問題。這個位置可以規劃三十個車位,收益絕對比養一個沒成績的田徑隊好太多了……」

那一道道紅色的雷射光點,像是一顆顆子彈,打在紅土上,也打在四個少年的心上。封鎖線、藍圖、測距儀、停車格的規劃……廢社,不再是一張貼在公布欄上的公文,而是一個正在他們眼前、一寸一寸被丈量、被瓜分的、殘酷的現實。他們每天流汗、跌倒、爭吵的這片紅土,明天過後,就要變成一片冰冷的、鋪著柏油的停車場了。

陳浩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廁所出來了,站在了隊伍的最後面,眼睛還是紅的。

周正嶽收回了手指,轉過身,看著他這四個已經被失敗和恐懼折磨得不成形的隊員。他的眼神在夜色裡,亮得嚇人。那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後,反而燃起來的、近乎瘋狂的火焰。

「看到了嗎?」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大,卻像鐵鎚一樣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你們以為掉棒就結束了嗎?你們以為在這裡互相指責,把責任推給隊友,事情就解決了嗎?」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四個人的中間。

「接力棒掉在地上,可以撿起來。但信任這種東西,一旦在這裡斷掉了,就真的撿不起來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那片正在被丈量的操場,「劉明德要的,就是你們現在這個樣子。互相猜忌,互相放棄,然後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告訴所有人——看吧,這就是一盤散沙,根本不值得被留下。」

「你們想讓他得逞嗎?」周正嶽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操場上炸開,「你們想讓那個藍色的PU膠粒,永遠卡在你們的鞋底上,提醒你們曾經是個連棒子都接不好的懦夫嗎?你們想讓『跑下去』那三個字,變成一個笑話嗎?」

沒有人說話。但四個少年的拳頭,都在不知不覺中,慢慢地握緊了。

林夏煦抬起頭,看著那片正在被雷射光一點點切割的紅土,又看了看身邊這三個同樣不甘、同樣痛苦的隊友。他口袋裡的風聲耳機,此刻顯得無比沉重。他想起了雨中那一次成功的盲接,想起了手掌相觸時那種溫熱而堅定的觸感。

周正嶽看著他們眼中重新燃起的一點點微光,終於,露出了這幾天來的第一個、卻無比嚴肅的表情。

「明天中午十二點,校務會議會正式宣讀決議。」他說,「在那之前,這片操場還是我們的。還想跑的人,今晚十二點,穿好你們的釘鞋,回到這裡來。我不管外面下不下雨,颳不颳風,我只問你們一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而徬徨的臉。

「——那根掉在地上的棒子,你們,還敢不敢再撿起來,再傳一次?」

夜風捲起紅土的粉塵,迷了所有人的眼。而遠處,劉明德的雷射測距儀,又發出了「嗶」的一聲輕響,在黑暗中,清脆得讓人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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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雨夜中的信任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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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一點五十二分,新北市的雨是用倒的。

成德高中的側門鐵捲門半拉著,像是一張沒有闔上的嘴。林夏煦站在門外,雨衣的帽簷不斷往下滴水,雨點打在塑膠布上發出密集而刺耳的啪啪聲。他的雙手插在口袋裡,指尖死死摳著那副已經沒有在聽的風聲耳機。耳機的線被雨水浸得發涼,金屬的觸感讓他的指節泛白。

路燈昏黃的光線被雨幕切得粉碎,整條街道只剩下雨刷來回擺動的計程車,以及對面便利商店慘白的日光燈。十一點五十五分,遠遠的巷口出現了三個同樣狼狽的身影。

陳浩瑋把外套直接頂在頭上狂奔,鞋子踩進水窪濺起半個人高的水花,嘴裡還在大喊:「靠!這什麼鬼天氣啦!周老大是瘋了嗎!這種雨叫我們來練接棒?」

張志翔一跛一跛地跟在後面,他的右腿還貼著略顯髒舊的肌貼,雨水順著他的髮尖流進領口,他每跨一步,眉頭就皺一下,像是還在跟那條曾經斷過的韌帶拔河。李慕凡則是撐著一把根本擋不住這種雨勢的折疊傘,臉色陰沉,雨水早就順著傘骨流進他的後背,他卻連抖都懶得抖一下。

四個人在鐵門前相遇,沒有人先開口。只剩下雨聲。尷尬、黏膩、還有上週掉棒後那種怎麼也洗不掉的羞恥感,全都混在雨裡。

「進去啊,站著當路障喔?」陳浩瑋先打破沉默,用力把鐵門往上推,鐵門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操場比白天看起來更淒涼。那片被劉明德用雷射測距儀切割過的紅土,此刻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塊巨大的、深紅色的泥沼。雨點砸在上面,沒有清脆的回響,只有沉悶的、像是拳頭打在爛泥上的噗噗聲。排水溝早就滿了,混濁的泥水在跑道上蜿蜒流動,映著遠處教學大樓微弱的燈光,像是一條條暗紅色的血管。

周正嶽已經站在操場中央了。他沒撐傘,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運動外套,頭戴一頂早就濕透的鴨舌帽,腳上那雙破舊的釘鞋直接踩在泥濘裡。他的身邊放著一個橘色的水桶,桶裡不是水,是四根被泥巴裹得看不出原色的接力棒。

「十二點整。」周正嶽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只防水電子錶,聲音不大,卻硬生生穿透了雨幕,「很好,一個都沒跑。」

他沒有罵人,也沒有說什麼熱血的廢話。他只是彎腰,從水桶裡撈起一根濕滑、冰冷、沾滿泥巴的鋁製接力棒,朝著四個人扔了過去。陳浩瑋下意識伸手去接,棒子又濕又滑,差點從他手心溜走,沾了他一手紅泥。

「今天不練速度,不練步頻,不練什麼狗屁乳酸閾值。」周正嶽的聲音被雨水泡得有些沙啞,卻比平常更兇,「今天只練一件事——怎麼在最爛的環境下,把這根棒子交到隊友手上。」

李慕凡皺起眉頭,不耐煩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教練,這種場地根本不能跑,釘鞋會陷進去,滑倒受傷怎麼辦?明天校務會議——」

「明天校務會議就要把這裡變成停車場了,你現在跟我談受傷?」周正嶽直接打斷他,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李慕凡的臉,「你以為全中運的跑道永遠是乾的?永遠是那種貴得要死的藍色PU?你們上次在北宸那種頂級跑道上都能掉棒,現在給你們一塊泥巴地,你們就更該學會,什麼叫作抓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張被雨水打得睜不開眼的臉。

「接力棒不是木頭,也不是金屬。它是信任。你們以為掉棒是技術問題?屁話。掉棒是因為你們根本不相信對方會在那裡。陳浩瑋,你怕槍聲,所以起跑永遠慢半拍;張志翔,你怕你的腿再斷一次,所以彎道永遠不敢全開;李慕凡,你怕林夏煦接不到,所以你永遠要回頭看;而林夏煦——」他的視線最後落在一直低著頭的林夏煦身上,「你怕所有人,所以你連喊一聲『來』都不敢。」

林夏煦的肩膀猛地一縮,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進衣領,冰得他發抖。他口袋裡的耳機被他握得更緊了,彷彿那是最後一塊浮木。

「從現在開始,沒有耳機,沒有標記貼,沒有回頭。」周正嶽從口袋裡掏出一卷早就被雨水泡爛的白色膠帶,直接扔進泥水裡,「助跑標記?我幫你們踩掉了。回頭看?我看到一次,你們就給我重跑十次。現在,陳浩瑋跟張志翔先來,第一彎道,第二彎道,給我跑起來!」

沒有熱身,沒有準備。哨音在雨中尖銳地劃開。

陳浩瑋咬著牙衝了出去。紅土泥濘讓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果凍上,釘鞋的釘子根本抓不住地,第一步就差點往前撲倒。他踉蹌著穩住身體,用一種極其難看的姿勢往前加速,手中的接力棒因為沾滿泥水而變得無比滑膩。風雨灌進他的嘴裡,讓他連呼吸都變得破碎。

張志翔在第二棒的位置等著。雨水讓他的視線模糊,他看著陳浩瑋搖晃著衝過來,過去那種對受傷的恐懼又開始從腳踝往上竄。他習慣性地想要回頭確認棒子的位置,卻想起周正嶽的警告,只能硬生生把頭轉回正面,耳朵豎起來,拚命想聽見隊友的腳步聲。

「來!」陳浩瑋嘶吼著,但聲音被大雨瞬間沖散。

張志翔伸手晚了零點一秒。陳浩瑋為了把棒子塞進他手裡,身體過度前傾,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摔進了泥濘裡。接力棒脫手,掉進了積滿泥水的跑道上,濺起一片暗紅色的泥點,噴在張志翔的小腿上。

「幹!」李慕凡在遠處忍不住罵了出來。

周正嶽面無表情:「撿起來。重來。」

陳浩瑋從泥裡爬起來,半邊臉都是泥巴,他吐掉嘴裡的泥沙,抓起那根更髒的棒子,頭也不回地走回起點。張志翔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發抖的手,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我剛剛怕滑倒,不敢蹬……」

第二次,第三次,依舊失敗。不是滑倒,就是接棒時手掌錯開。泥巴讓一切都變得加倍困難,每一次交接都像是要抓住一條濕透的魚。張志翔的恐懼在雨中被無限放大,他每一次蹬地,都能感覺到右膝那條舊傷處傳來隱隱的、像是被針扎一樣的幻痛。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配站在這裡。

「張志翔!你在怕什麼!」周正嶽的吼聲炸開,「你的腿是斷過,但你的心也跟著斷了嗎?那個在彎道上被你超越的北宸選手,他會因為下雨就放慢嗎?你的釘鞋上刻的是什麼?給我看清楚!」

張志翔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陷在泥裡的釘鞋。鞋側用小刀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再跑」。那是他復健成功那天,自己刻上去的。他忽然想起那天物理治療師跟他說的:「肌肉會記得恐懼,但也會記得勇氣。」

第四次起跑,陳浩瑋不再顧忌會不會滑倒,他用盡全力蹬地,即使濺起的泥巴糊住了眼睛也沒有閉眼。張志翔在聽到那聲被雨水削弱卻依舊用力的「來!」時,不再去想膝蓋,而是將全部的注意力放在身後那個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上。他猛地伸手,手掌張到最大,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啪!

一聲沉悶卻結實的聲響。沾滿泥巴的接力棒,被穩穩地拍進了張志翔的手心。那一瞬間的觸感,不再是冰冷的金屬,而是一種溫熱的、帶著對方體溫和顫抖的重量。張志翔握緊,轉身,用一種近乎自虐的力道蹬向彎道,泥水在他的釘鞋下炸開,他第一次在雨中,跑出了沒有保留的彎道加速。

「好!就是這樣!李慕凡,準備!」周正嶽大吼。

李慕凡的臉色很難看。他是全隊最講究效率、最相信數據的人,他最討厭這種無法控制的變數。雨水、泥巴、看不見的標記,都讓他焦慮。他站在第三棒的位置,習慣性地想要回頭去看張志翔跑到哪裡了,好看準時機起跑。

「李慕凡!不准回頭!」周正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相信你的耳朵!相信他的聲音!如果你回頭,你就永遠只會看到掉棒的那一瞬間!」

張志翔帶著一身泥巴衝了過來,他的呼吸已經亂了,但他還是用盡最後的力氣,朝著前方那個模糊的背影喊出了那個字:「來——!」

李慕凡的心臟猛地一縮。長久以來,他總是覺得林夏煦和張志翔是拖油瓶,總覺得要靠自己回頭確認才能避免失誤。但此刻,雨聲太大,他根本看不清;而那聲嘶吼,卻像是一根針,直接刺破了雨幕,鑽進他的耳朵。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把頭死死地固定在正前方,憑著感覺開始加速,手臂向後伸直,掌心向上,張開。

他感覺不到棒子。他只感覺到雨水打在手掌上,冰冷刺骨。一秒,兩秒,難道又要掉棒了嗎?就在他快要忍不住回頭的瞬間——

一股巨大的推力從後方傳來,張志翔用盡全身力氣,將棒子狠狠地塞進了他的手心。因為用力過猛,兩人的手在泥水中重重地碰撞在一起,指節發麻。李慕凡踉蹌了一下,但他死死地握住了。那根棒子,此刻重得像是一塊燒紅的鐵。

他沒有回頭。他成功了。

最後一棒,是林夏煦。

林夏煦站在第四棒的接力區,雨水已經將他全身澆透。他的頭髮濕淋淋地貼在額頭上,睫毛上掛著水珠,讓他的視線一片模糊。他看著李慕凡在泥濘中朝他狂奔而來的身影,心臟跳得快要從胸口蹦出來。那種熟悉的、來自人群注視的恐懼,那種「如果我又接不到怎麼辦」的自卑感,像潮水一樣漫過他的喉嚨,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下意識地想去摸口袋裡的耳機。想戴上它,想隔絕掉這一切的雨聲、吼聲、心跳聲,想躲回那個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安全而安靜的世界。

可是,他的口袋是空的。

在上一次練習前,周正嶽就走過來,什麼也沒說,只是朝他伸出了手。林夏煦愣了很久,才顫抖著把那副被他視為鎧甲的風聲耳機,輕輕放在了教練粗糙的手心。周正嶽接過,直接丟進了那個裝著接力棒的水桶裡,和泥水泡在了一起。

「今天,你給我用耳朵跑。」教練當時只說了這麼一句。

現在,林夏煦沒有地方可以躲了。他只能聽見,雨點砸在紅土上的噗噗聲,砸在鐵皮屋頂上的轟鳴聲,還有自己那快要爆炸的心跳聲。然後,在這一片混亂的白噪音中,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是李慕凡的聲音。

那個平常總是嫌棄他、罵他懦夫的李慕凡,此刻在滂沱大雨中,在泥濘的跑道上,用一種近乎破音的、撕心裂肺的力道,朝著他大吼——

「來!!!」

那一聲「來」,不再是訓練時的口令,不再是數據上的節點。它裡面有摔倒的疼痛,有不甘心的怒吼,有對掉棒的恐懼,更有一種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出去的、沉重的信任。

林夏煦的腦中,一片空白。過去那個在便利商店不敢開口、在課堂上不敢舉手的自己,像是被這場大雨徹底沖刷掉了。他不再去想會不會掉棒,不再去想會不會被嘲笑。在那個瞬間,世界靜音了。雨聲消失了,寒冷消失了,只剩下那個聲音,和那根朝他遞來的、沾滿泥巴卻依舊溫熱的接力棒。

那是他第一次,主動地、堅定地、朝著那個聲音伸出了手。

不是等待,而是迎接。

啪!

兩隻手在雨中緊緊相握。李慕凡的手冰冷而顫抖,林夏煦的手同樣濕冷,但當兩人的釘鞋在泥濘中碰撞,當接力棒從一隻手傳到另一隻手時,那種碰撞所產生的力量,卻讓兩個人都感覺到了一股滾燙的熱流,從手心直衝心臟。

林夏煦握緊了。他感覺到棒子在他手中震動,那是前面三個隊友用摔倒、用滑倒、用泥巴和傷痛,一路傳遞過來的重量。那不是一根鋁棒,那是四個人靈魂的重量。

他轉身,蹬地。泥水炸開,濺上了他的小腿和臉頰。他衝了出去,衝向了那片看不見終點的、被大雨籠罩的直道。風雨打在臉上生疼,但他第一次沒有閉上眼睛。

在他身後,陳浩瑋、張志翔、李慕凡三個人,站在雨中,看著那個曾經最膽小的身影,此刻像是一道劃破雨幕的、暗紅色的閃電,朝著前方狂奔。他們的胸口劇烈起伏,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或者是某種更滾燙的東西,正從眼眶裡湧出來。

周正嶽站在原地,雨水順著他的帽簷往下流,他卻笑了。那個暴躁的、從來不誇人的男人,此刻笑得像個孩子。他沒有吹哨,沒有喊停,只是看著林夏煦的背影,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

「媽的……這才叫接力啊。」

而在操場旁的司令台屋簷下,一個撐著透明雨傘的身影,靜靜地舉著手機。葉以晴的鏡頭裡,完整地記錄下了這一次在泥濘中完成的、完美的傳接。她的鏡頭有些顫抖,雨水模糊了畫面,卻模糊不了四隻手緊緊相扣時,那一瞬間迸發出的、比任何PU跑道都更耀眼的光。

雨,還在下。但這片曾經被視為廢棄之地的紅土操場,此刻,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滾燙。

遠處,教學大樓的時鐘,指向了凌晨一點十七分。距離校務會議,還有不到十一小時。

林夏煦握著那根溫熱的接力棒,衝過了那條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的終點線,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停了下來。他回過頭,看著雨中那三個正朝他走來的隊友,還有那個站在泥濘中對他豎起大拇指的教練。

他知道,那根掉在地上的棒子,他們終於,撿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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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喊出那一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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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十七分,雨終於小了。

成德高中的田徑器材室裡,鐵皮屋頂上的雨點擊打聲從急促的鼓點,慢慢變成了稀疏的滴答。空氣裡瀰漫著濃厚的鐵鏽味、濕透的紅土味,還有四件緊緊擰著水的運動外套所散發出的、熱騰騰的汗酸味。

四個人像是剛從泥沼裡被撈起來的落湯雞,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腳趾縫裡全是暗紅色的泥巴。每個人的頭髮都還在滴水,睫毛上掛著水珠,胸口卻起伏得像是剛跑完一千六百公尺。

林夏煦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根接力棒。木頭的表面已經被雨水泡得有些發白,卻因為四個人手掌的溫度而變得溫熱,甚至有點燙手。他低著頭,雨水順著他的瀏海滑進領口,讓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但手指卻一點也沒有鬆開的意思。

周正嶽推開器材室的門走進來,手裡抱著四條乾毛巾,隨手砸在他們頭上。他的運動帽早就濕透了,帽簷還在滴水,聲音卻依舊沙啞而暴躁。

「發什麼呆?擦乾!想感冒全部躺進保健室,讓劉明德直接把跑道剷平是不是?」

他罵著,卻自己先劇烈地咳嗽了兩聲。葉以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跟了進來,她把透明雨傘收好,傘尖還在滴水,卻先從背包裡掏出了保溫瓶,遞給周正嶽。周正嶽瞪了她一眼,還是接了過去。

「周教練,你剛剛那句話,錄到了喔。」葉以晴晃了晃手機,螢幕上還停留在剛才雨中接棒的慢動作重播。四隻沾滿泥巴的手,在雨幕中精準地交會,棒子沒有一絲晃動,像是磁鐵吸在一起。「你說那才叫接力,我剪進去了。」

「誰、誰說了!老子什麼都沒說!」周正嶽老臉一紅,立刻轉頭對著四個還在發愣的小子咆哮,試圖掩飾尷尬,「看什麼看!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剛剛那一次,頂多就是把掉在地上的東西撿起來而已。撿起來之後呢?要怎麼跑得比別人快,怎麼把北宸那群穿著最新款碳纖維釘鞋的少爺兵幹掉,你們想過沒有?」

器材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毛巾摩擦頭髮的聲音。

周正嶽把牆上那塊已經發黃、邊角都被膠帶黏起來的戰術白板拖了出來。他用袖子胡亂擦掉上面「廢社評估中」的粉筆字,拿起已經快沒水的白板筆,用力地寫下四個名字。

陳浩瑋——張志翔——李慕凡——林夏煦。

「從今天起,給我把縣市預賽那套垃圾戰術忘掉。」周正嶽的筆尖重重地敲在白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響,「我們沒有北宸的資源,沒有他們從國中就用運動科學儀器養出來的怪物腿。我們只有這個,」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又指了指胸口,「跟這個。科學,跟羈絆。」

他轉頭看向陳浩瑋。

「浩瑋,你,爆發體系。」

陳浩瑋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挺起胸膛。

「你起跑反應是四個人裡最快的,零點一四九秒,縣市預賽那一槍,你是唯一沒有被槍聲嚇到的人。你的步頻快,像機關槍。但你後段會掉速,乳酸堆得比別人快,所以你的任務只有一個——第一棒,給我用盡吃奶的力氣,把我們從起跑線上炸出去。不要想著保留,不要想著配速,你就是那顆起爆彈,把紅土給我炸開!」

陳浩瑋的眼睛亮了起來,用力點頭,鼻子還因為剛才哭過而有點紅,「是!教練!」

「張志翔。」周正嶽的筆移到第二個名字。

張志翔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膝,那裡有一道淡淡的舊疤痕,那是他國二時韌帶撕裂留下的印記。只要天氣一變,那個位置就會隱隱作痛,像是在提醒他曾經被醫生宣判「不適合再跑步」的過去。

「知道你為什麼一直怕彎道嗎?因為你怕痛,怕再受傷,所以你過彎的時候重心不敢壓,速度一快就想減速。」周正嶽的聲音沒有同情,只有殘酷的精準,「但你的延展體系是全隊最好的。你的步幅大,彎道技術其實比浩瑋細膩,你懂得怎麼用內傾角去抵抗離心力。從明天開始,你的訓練量加倍,專練彎道加速跟速度耐力。我要你學會跟乳酸共存,跟疼痛共存。彎道不是你的詛咒,是你的武器。你是那個把速度延展下去的人。」

張志翔抿緊嘴唇,眼眶有點熱,卻沒有再像以前那樣低下頭。他看著白板上自己的名字,重重地嗯了一聲。

「李慕凡。」

李慕凡挑了挑眉,他是四人裡天賦最好的,也是最驕傲的。縣市預賽的掉棒,讓他這幾天一句話都沒說。

「你最麻煩。」周正嶽毫不客氣地說,「你什麼都好,速度、爆發、節奏感都是頂尖,但你有一個致命的毛病——你不相信別人。你跑第三棒,最難的第二彎道加速,那是整場接力速度最快、最亂、最容易失控的地方。你總想回頭去看棒子,總想自己把一切都控制住。但接力不是一個人的獨舞,你回頭的那零點零五秒,足夠讓對手超你半個身位。」

李慕凡的拳頭握緊了。

「第三棒,我要你當那個最瘋的加速者。你只管往前衝,相信身後的浩瑋跟志翔會把棒子準時送到你手上,也相信你前面的那個膽小鬼,會在你喊出聲的時候,把手伸到最準確的位置。你要學的不是怎麼跑更快,是怎麼把你的速度,交出去。」

最後,周正嶽的筆,停在了最後一個名字上。

林夏煦。

器材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個一直低著頭、還緊緊抓著棒子的少年身上。

林夏煦的指尖又開始微微發抖。他的社恐像是刻在骨子裡的反射,只要被超過兩個人同時注視,他的喉嚨就會像被無形的手掐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他下意識地想去摸口袋裡的耳機,那是他的「風聲耳機」,只要戴上,世界的聲音就會被隔絕,他才能躲回自己的殼裡。

但口袋是空的。耳機在剛才的雨中特訓時,被周正嶽直接沒收,丟進了置物櫃。

「林夏煦。」周正嶽的聲音忽然放輕了一點,卻讓林夏煦抖得更厲害了,「你,第四棒。」

「我……我不行……」林夏煦的聲音細如蚊蚋,幾乎被雨聲蓋過,「我會……會掉棒……我……」

「你他媽的給我閉嘴!」周正嶽一聲暴喝,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第四棒的詛咒?十年沒人完賽?那種狗屁傳說你也信?老子告訴你,第四棒不是詛咒,是王牌!是把前面三個人用命拼來的速度,全部兌現的人!」

他走到林夏煦面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這個總是低著頭的少年齊平。他的眼睛裡佈滿血絲,卻異常明亮。

「你的心象領域,是全隊唯一能進去的人。」周正嶽一字一句地說,「縣市預賽我看得很清楚,槍響的時候只有你,瞳孔是放大的。你不是聽不見槍聲,你是太聽得見了,多到你的大腦直接關機。但反過來,只要你跨過那個恐懼的門檻,你的世界就會變得比誰都安靜。別人聽見的是萬人歡呼,你聽見的只有自己的心跳跟跑道的風聲。那就是ZONE,那就是你的武器。」

林夏煦抬起頭,茫然地看著教練。

「可是……我不敢喊……」他終於擠出了最深的恐懼,「我怕……我喊了……沒有人聽見……或者……他們覺得我很吵……」

這句話讓器材室再次安靜下來。李慕凡的表情有些複雜,張志翔和陳浩瑋也都看著他。

周正嶽沒有罵他,反而站起身,從白板旁拿起一張A4紙,啪地一聲貼在牆上。上面用粗黑的麥克筆寫著幾行字,像是一份作戰命令。

「林夏煦矯正計畫——」

「第一條,從明天起,每天早上七點,去校門口那家便利商店,不准用自助結帳,給我去櫃檯,大聲跟店員說『我要一個茶葉蛋,謝謝』。」

「第二條,中午,去捷運站旁邊那家生意最好的咖啡廳,給我大聲點一杯『大杯冰美式,不加糖』。聲音小於八十分貝,重來。」

「第三條,每天放學後,一個人留在操場,對著空無一人的看台,給我用盡全力,喊一百次『來!』。喊到司令台的老王以為你在發瘋報警為止。」

林夏煦看著那張紙,臉色瞬間慘白,彷彿那不是訓練菜單,而是死刑判決書。去便利商店跟陌生人說話?在咖啡廳大聲點餐?還要對著看台咆哮?光是想像,他的胃就開始痙攣,手心全是冷汗。

「教練……這……這跟跑步有什麼關係……」陳浩瑋都忍不住小聲問。

「關係大了!」周正嶽瞪了他一眼,「接力的『來!』,不是音量,是信任。是告訴隊友,我在這裡,你可以把一切都交給我。一個連跟便利商店店員說謝謝都不敢的人,怎麼有資格在萬人面前,讓隊友把最後的希望交到他手上?林夏煦,你的腿是為了跑步而生的,但你的聲音,是為了接住隊友而生的。你不把那個聲音練出來,你永遠都只是個戴著耳機的逃兵!」

葉以晴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沒有笑,反而拿起了相機。她走到四人身邊,輕聲說:「把你們的釘鞋脫下來給我看看好嗎?」

四人雖然疑惑,還是照做了。四雙磨損程度不一的釘鞋被擺在器材室的燈光下。鞋尖的釘子已經有些鈍了,鞋身也滿是紅土的痕跡,但在鞋子的內側,每一雙都用刀片刻著小小的字。那是他們在入隊時,自己刻下的誓言,從未給別人看過。

陳浩瑋的是:「別再害怕槍聲。」

張志翔的是:「再跑一次就好。」

李慕凡的是:「證明給他們看。」

而林夏煦的,刻得最深,也最歪扭,像是刻的時候手一直在抖:「想被需要。」

葉以晴將四張照片在手機上拼在一起,然後把螢幕轉向他們。當四句話按照棒次順序連起來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別再害怕槍聲,再跑一次就好,證明給他們看,想被需要。」

葉以晴輕聲念了出來,聲音在安靜的器材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你們看,這本來就是一句話。」

四個少年看著那個螢幕,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原來他們各自以為孤獨的掙扎,早就在同一條跑道上,被悄悄地連在了一起。

「媽的,矯情。」周正嶽別過頭去,聲音卻有點啞,「還不快去把鞋穿上?明天開始,沒時間給你們感動了。」

隔天下午,放學後的成德高中操場。

雨後的紅土跑道散發著一種奇異的、被太陽曬過後的腥甜味。林夏煦一個人站在第四棒的接棒區,面前是空蕩蕩的水泥看台,看台上的油漆都已經剝落,露出裡面的灰色水泥。他手裡拿著周正嶽給他的分貝計,掌心全是汗。

他的第一個任務,在早上已經失敗了。他在便利商店門口徘徊了十分鐘,看著店員親切的笑容,卻怎麼也開不了口,最後還是狼狽地逃向了自助結帳機,像個做錯事的小偷。中午在咖啡廳,他點餐的聲音小到連自己都聽不見,店員皺著眉問了三次「什麼?」,讓他恨不得挖個洞鑽進去。

現在,他要對著這個空曠得能聽見風聲的操場,喊出那個字。

他張開嘴,喉嚨卻像被水泥封住一樣。

「……來……」

聲音輕得像蚊子叫,分貝計上的數字只跳到了三十五。

他想起李慕凡在雨中那聲用盡全力的嘶吼,想起陳浩瑋哭著說對不起的樣子,想起張志翔按著膝蓋卻還是說要再跑一次的眼神,想起自己釘鞋上那句「想被需要」。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空氣裡全是紅土被曬乾後的熱氣,吸進肺裡有點刺痛。

然後,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那片空蕩的看台,對著想像中那三個正朝他狂奔而來的隊友,對著那個一直戴著耳機、躲在世界之外的自己,發出了有生以來最大的一聲咆哮。

「來——!!!」

聲音撕裂了午後安靜的校園,驚起了司令台屋頂上的一群白鴿。分貝計的數字瞬間飆到九十二,紅色的數字在陽光下刺眼地閃爍。

林夏煦喊完之後,整個人脫力地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耳朵裡嗡嗡作響,臉頰燙得像要燒起來。但他卻聽見了,身後傳來了掌聲。

他回過頭,看見陳浩瑋、張志翔、李慕凡三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跑道邊,每個人都笑著用力鼓掌。周正嶽站在最前面,雙手抱胸,嘴裡罵著「難聽死了,重來一百次」,可他的嘴角,卻是怎麼也壓不住地上揚。

葉以晴站在更遠的地方,舉著相機,鏡頭裡的少年,背對著空蕩的看台,汗水在陽光下發光,像一尊剛剛學會發聲的雕像。

而就在這時,周正嶽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他拿起來一看,是教務處傳來的訊息,語氣依舊是劉明德那種客套而冰冷的格式。

「周老師,校務會議決議暫緩。另,區域錦標賽報名系統將於今日十七點整關閉,請把握最後時間。——教務主任 劉明德」

周正嶽看著那條訊息,又看了看眼前這四個還在傻笑的少年。他沒有任何猶豫,轉身就往行政大樓衝去,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皺巴巴的報名表。

紅土跑道上,林夏煦還在一次又一次地練習著那個字。從一開始的顫抖,到後來的嘶啞,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響亮,更堅定。

「來!」

「來!!」

「來——!!!」

夕陽將四個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足以覆蓋整條跑道。而在行政大樓的電腦前,周正嶽用力按下了「確認報名」的按鈕。

螢幕上跳出「報名成功」的綠色字樣,同時,葉以晴的手機也跳出了一則由區域田徑協會自動推送的最新公告——區域錦標賽預賽分組名單,已公布。

當葉以晴點開那份名單,看見成德高中被分在死亡之組的預賽第二組時,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

因為在那一組的名單最上方,赫然印著四個燙金般刺眼的字——

北宸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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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區域錦標賽的逆風

本章登場

清晨五點半,新北市的天空還沒完全亮透。

成德高中那台租來的中型巴士在雨後的省道上顛簸著,窗外的雨刷來回刮動,發出單調而催眠的聲響。林夏煦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額頭輕輕貼著冰涼的玻璃,呼出的白霧在窗面上暈開一小塊,又迅速消失。

他的膝蓋上放著那雙已經被刷洗得發白的釘鞋,鞋尖的刻痕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那是葉以晴在雨夜特訓後,用游標卡尺量過後刻上去的——四個字,分在四雙鞋上,合起來是一句沒人說出口的誓言。林夏煦的那雙,刻的是「信」字。

他沒有戴耳機。那副向來像氧氣罩一樣罩著他的黑色風聲耳機,此刻被他收在背包的最深處,拉鍊緊緊拉上。他試著去聽,聽引擎的低鳴,聽雨水敲打車頂的嗒嗒聲,聽前座張志翔因為緊張而不斷用手指敲擊膝蓋的節奏,聽陳浩瑋小聲背誦著助跑標記的步數,聽李慕凡反覆深呼吸時胸腔的起伏。

風很大。就算隔著車窗也能感覺到,路旁大會旗幟被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面繃緊的鼓皮。

「幹,這什麼鬼天氣。」周正嶽坐在司機旁的副駕駛座,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聲音透過後照鏡傳過來,沙啞而暴躁。「氣象預報說今天早上鋒面通過,板橋第一運動場現在測到逆風每秒三點八公尺,跑道積水。老天爺是嫌我們前幾天在泥巴裡摔得不夠難看,還想再讓我們洗一次澡是不是?」

沒有人接話,但緊繃的空氣卻因為他這句粗口稍微鬆動了一點。

葉以晴坐在中間一排,膝蓋上攤著平板,上面是她連夜整理出來的分組名單與風速對照表。她推了推眼鏡,語氣一如既往地冷靜而客觀,却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雀躍。

「逆風對所有選手都是公平的,但對技術不穩定的隊伍會更致命。前三十公尺的加速會被風牆擋住,彎道的離心力加上濕滑,很容易掉速。成德的優勢是——」她抬起頭,看向後排那四個臉色發白的少年,「你們昨天在雨裡練了一整晚的接棒。別人怕滑,你們已經摔過了。」

李慕凡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得比哭還難看。「學姊,妳這樣講我更緊張了啦。我等一下第一棒起跑,會不會直接被風吹回來啊?」

「那你就給我用力蹬,蹬到把風牆踹破為止!」周正嶽猛地回頭瞪他一眼,隨即又把視線轉向林夏煦,「林夏煦,你給我聽好。等一下不管風多大,觀眾喊多大聲,你就只准聽一個聲音。李慕凡喊『來』,你就伸手。這是命令,聽懂沒?」

林夏煦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揪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想點頭,想把頭埋得更低,想躲回那個不需要回答的世界。但他抬起頭,看見周正嶽那雙佈滿血絲卻燃燒著火焰的眼睛,看見身旁三個隊友雖然害怕卻沒有移開的視線。

他張開嘴,喉嚨乾澀得像砂紙磨過。

「……聽懂了。」聲音很小,卻沒有顫抖。

巴士在板橋第一運動場的選手入口處停下。車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帶著泥土腥味與橡膠味的強風直接灌了進來,吹得每個人都瞇起了眼。

看台已經坐了七八成滿,撐著各色雨傘。大會的廣播在風中破碎,卻依然能聽見播報員用亢奮的語調喊著:「接下來進行的是,高中男子組四百公尺接力預賽第二組!這一組被譽為死亡之組,匯集了去年全中運的王者——北宸高中,以及多所傳統強校!」

成德高中的紅色背心在清一色的名校深藍、亮白戰袍中,顯得格外黯淡而寒酸。張志翔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左大腿,那裡的肌肉在濕冷的空氣中隱隱傳來一種熟悉的、令人恐懼的痠脹感,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針在裡面扎著。那是乳酸堆積的前兆,也是兩年前那場讓他躺在復健病床上整整三個月的惡夢的開端。

「志翔。」葉以晴忽然走到他身邊,將平板遞給他看。上面是兩段影片的並排對比,左邊是兩年前他受傷前在縣運會飆出個人最佳的畫面,右邊則是上週雨夜特訓時她用高速攝影機拍下的彎道跑姿。「你看,你的步幅比以前小了零點零五公尺,但步頻快了零點二,觸地時間更短。這不是退步,是進化。你現在是用技術在跑,不是用蠻力在賭。相信數據,也相信你自己。」

張志翔盯著螢幕,呼吸漸漸平穩。那種瀰漫在四肢的僵硬感,似乎被這句話悄悄融化了一角。

檢錄處,北宸高中的四名選手正做著最後的伸展。他們的釘鞋是最新款的碳纖維底,背心上的校徽在陰天裡依然閃著光。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從容,彷彿晉級只是走個過場。看台最高處的遮雨棚下,一個穿著深灰色運動外套、戴著無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正拿著碼錶與平板,面無表情地記錄著什麼。那是韓曜宗,北宸高中的總教練,信奉數據與菁英主義的理性機器。

他的目光掃過檢錄區,在成德高中那四個身影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對身旁的王牌選手低聲說了句什麼。

那個被點到名的少年轉過頭來,臉上掛著溫和而完美的微笑。他是范承御,北宸高中的第四棒,也是全中運百公尺的紀錄保持人。

預賽第二組,八支隊伍在起跑線前蹲下。

「各就位——」

槍響前的那一秒,世界忽然安靜了。

林夏煦站在第四棒的接力區,雙手扶著膝蓋,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在紅色的跑道上,暈開一朵又一朵深色的花。強烈的逆風像一堵無形的牆,從正前方狠狠壓過來,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蓋過了風聲,蓋過了看台上數千人的喧嘩。

他沒有再去想看台上那些刺眼的目光,沒有去想那個關於第四棒永遠無法完賽的詛咒。他只是看著前方,看著那條被雨水浸得發亮、卻依然清晰的白色接力區標線,看著李慕凡在第一棒起跑器上繃緊的背影。

砰!

槍聲撕裂了濕冷的空氣。

李慕凡像一顆被壓縮到極致後彈射出去的子彈,爆發體系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起跑反應零點一三八秒,幾乎壓槍而出。他的前三十公尺加速被逆風狠狠阻擋,每一步都像是逆流而上,但他沒有慌。周正嶽在雨夜裡吼過無數次的話在腦海中響起——「逆風的時候,重心再壓低一點!用前腳掌去抓地,不是去踩地!」

他壓低身體,釘鞋死死扣住濕滑的PU顆粒,每一次蹬地都帶起細小的水花。

第二棒張志翔早已在助跑區內開始小碎步預跑,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李慕凡胸前的號碼布,計算著那個在無數次摔倒後才刻進肌肉裡的助跑標記。十公尺、八公尺、六公尺——

「來!」李慕凡的嘶吼在風雨中炸開,右手將那根橘紅色的接力棒用力往前一送!

張志翔沒有回頭。他的左手向後伸出,手掌張開,五指併攏,虎口朝前,形成一個穩定的三角形。就在喊聲落下的零點一秒內,接力棒精準地嵌入他的掌心,沒有絲毫碰撞與猶豫。完美的盲接!

看台上傳來一陣驚呼,就連播報員的聲音都拔高了八度:「成德高中!第一接棒非常流暢!他們的助跑標記抓得極準!」

張志翔接棒後瞬間切入彎道。延展體系的考驗來了,逆風加上彎道的離心力,讓他的左腿舊傷處傳來一陣尖銳的痠痛,乳酸像是沸騰的岩漿在血管裡翻滾。痛苦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但他咬緊牙關,想起葉以晴平板上的數據,想起自己不再是那個只會用蠻力衝刺的少年。他調整呼吸,加快擺臂,用更小的步幅去對抗風阻,硬生生在彎道上守住了第二名的位置!

第三棒陳浩瑋的助跑標記就在彎道出口。他是全隊最不起眼、卻也是最穩定的存在。此刻的他,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怯懦,只剩下全神貫注的肅穆。

「來!」張志翔的聲音因為缺氧而變得嘶啞,卻依舊清晰。

陳浩瑋迎上去,接棒、加速,一氣呵成。他的直道加速或許不是最快的,但在這種惡劣天氣下,穩定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力量。他死死咬住前方的北宸高中第三棒,兩人的距離始終保持在一個身位之內,任憑風雨如何拍打,也無法將他們的羈絆扯斷。

最後的直道,最後的五十公尺!

陳浩瑋的臉已經因為全力衝刺而扭曲,胸口像是有一團火在燒。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手中的棒向前遞出,喉嚨裡擠出那個已經成為全隊靈魂的聲音。

「來——!!!」

林夏煦動了。

他在陳浩瑋喊出聲的前一瞬間,就已經開始加速。他的助跑標記、他的起跑節奏、他伸手的高度與角度,都在那個雨夜被周正嶽用腳步一遍遍丈量、修正。風很大,雨很冷,但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個聲音和那根迎面而來的、承載著三個隊友所有汗水與摔倒痕跡的接力棒。

他沒有戴耳機,所以他聽得無比清楚。

他伸出右手,手掌穩定得不像那個在便利商店會手抖的少年。

啪!

一聲清脆而沉悶的交接聲,在風雨中卻像一道驚雷,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接住了。

四人的釘鞋刻痕在這一刻彷彿在空中碰撞出無形的火花——信、念、承、諾。

林夏煦握緊接力棒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從掌心直衝頭頂。那不是爆發力,也不是耐力,是信任。是將後背完全交給對方的重量,是四個人靈魂連結在一起的重量。

他衝了出去。

最後一百公尺,逆風最強的地方。看台上的加油聲、對手的腳步聲、風的呼嘯聲,全部被他拋在身後。他進入了那個領域——心象領域。世界靜音,只剩下腳下跑道傳來的震動與自己如鼓的心跳。他的步頻越來越快,步幅越來越大,每一次擺臂都帶動著全身的肌肉在尖叫,在燃燒。

北宸高中的第四棒范承御就在他前方三公尺處,那個背影依舊從容,甚至帶著一絲遊刃有餘的輕鬆。但林夏煦沒有畏懼,他只是盯著那個背影,將所有的恐懼與自卑,都化作蹬地的力量。

終點線在望!

兩人幾乎同時壓線!

大會的電子計時板在風雨中閃爍了幾下,最終定格。

第一名:北宸高中 42秒08

第二名:成德高中 42秒19

「晉級!成德高中以分組第二晉級準決賽!」播報員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破音,「太不可思議了!這支賽前完全不被看好的隊伍,在強勁的逆風與濕滑的場地上,跑出了他們本賽季的最佳成績!他們的傳接棒零失誤,堪稱完美!」

紅色的跑道上,四個少年抱在一起,任憑雨水與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淚還是雨。李慕凡哭得最大聲,張志翔用力捶著陳浩瑋的背,陳浩瑋則傻笑著,眼鏡上全是水珠。

林夏煦站在他們中間,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根接力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卻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的溫暖。

看台的遮雨棚下,韓曜宗面無表情地在平板上劃了一下,將成德高中的成績與分段數據標記為紅色。他的聲音依舊簡潔如指令,卻多了一絲冰冷的重量。

「誤差值超出預期。去接觸一下。」

范承御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他整理了一下自己依舊乾爽的隊服外套,緩步走下看台,穿過濕漉漉的選手通道,徑直走向還在擁抱的成德四人。

雨已經小了許多,但風依然強勁。

范承御走到林夏煦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掌溫暖而乾燥,與林夏煦冰冷濕透的肩頭形成鮮明對比。

林夏煦嚇了一跳,猛地回頭,對上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

「學弟,跑得不錯嘛。」范承御的語氣溫和得像個親切的學長,聲音卻只用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字字清晰地鑽進林夏煦的耳朵裡,「靠運氣在預賽撿到一個晉級,感覺一定很爽吧?不過,真正的強隊,在預賽可是連汗都不會流的。決賽的時候,可別被風吹到連棒都握不住喔。雜牌軍。」

那個「雜牌軍」的尾音,他咬得極輕,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蔑視與高高在上的優越感。那是信奉天賦與資源決定論的王者,對掙扎在泥濘裡的弱者的最終審判。

林夏煦的瞳孔微微收縮,剛剛因為完賽而溫暖起來的血液,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換作是以前的他,此刻一定會低下頭,結結巴巴地道歉,然後倉皇逃離。

但這一次,他沒有。

他握緊了手中的接力棒,感受著上面殘留的三個隊友的體溫,看著眼前這個在聚光燈下完美無瑕的對手。強風吹起他濕透的劉海,露出那雙不再閃躲的眼睛。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一字一句地回視著范承御。

不遠處,撐著傘、臉色鐵青的教務主任劉明德正與周正嶽站在一起。劉明德的皮鞋沾滿了泥濘,嘴角的客套笑容僵硬得像石膏。

「周老師……恭喜啊。」劉明德的聲音乾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沒想到,真的晉級了。校務會議那邊……暫緩改建的決議,看來是暫時保住了。不過,準決賽可不好跑,還是要……量力而為。」

周正嶽叼著那根已經被雨水浸濕的菸,咧開嘴,露出一個痞氣而暢快的笑容,眼神卻銳利如刀。

「劉主任,跑道這種東西,只要還有人在上面死命地跑,它就永遠不會變成停車場。你說對吧?」

劉明德沒有回答,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就往行政帳篷走去,背影在風中顯得有些狼狽。

林夏煦看著范承御轉身離去的背影,看著看台上那面在強風中依舊死命飄揚、發出獵獵聲響的大會旗幟。風很大,旗幟被吹得幾乎要被撕裂,卻始終沒有倒下,反而在風中展開得更加鮮豔。

他忽然覺得,這風,也沒有那麼可怕了。

強敵的視線,也不再是讓他想躲起來的審判,而是一種證明——證明他們,終於被看見了。

而就在這時,選手休息區的帳篷裡,傳來了張志翔一聲痛苦的悶哼。他扶著左腿,臉色煞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那個被雨水掩蓋了許久的舊傷,在極限的壓榨後,終於發出了不祥的預告。

葉以晴的臉色瞬間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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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二棒的墜落與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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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裡的歡呼聲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剪刀,喀嚓一聲剪斷了。

前一秒還在為分組第二晉級而沸騰的空氣,下一秒就因為那一聲壓抑的悶哼而瞬間凝結。原本拿著寶特瓶準備互潑慶祝的陳浩瑋,手還僵在半空中;李慕凡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就那樣僵硬地卡在嘴角。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角落那個蜷縮起來的身影身上。

張志翔坐在摺疊椅上,雙手死死地扣著自己的左小腿後側,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他的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顴骨滑落,滴在那雙已經沾滿泥濘的紅色釘鞋上。他的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像是在忍受著一股從骨髓深處竄出來的鈍痛。

「志翔!」葉以晴第一個衝了過去,她原本夾在腋下的紀錄板啪地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蹲下身,聲音裡有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哪裡痛?是阿基里斯腱還是比目魚肌?是不是又抽起來了?」

張志翔沒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搖了搖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小腿那條像是被火燒、被針扎的筋。

那種痠痛感,他太熟悉了。

不是單純的疲勞,而是一種深層的、帶著麻痺感的腫脹。乳酸像是濃稠的岩漿,一寸一寸地灌滿了他的小腿肚,讓每一條肌纖維都變得沉重而僵硬。這種感覺,和一年半前那個下午的感覺,一模一樣。

那天,他也是這樣在彎道上加速,感覺到小腿一陣尖銳的刺痛,下一秒,整個人就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重重摔在PU跑道上。救護車的鳴笛聲、手術室慘白的燈光、醫生那句冰冷的宣判——「肌腱部分撕裂,就算復健成功,也很難再回到衝刺的水準了,孩子,別再想著用那條腿去拚爆發了。」

從那之後,「衝刺」這兩個字,就成了他心裡的一道疤。

周正嶽撥開人群走了過來。他沒有像葉以晴那樣慌張,只是叼著那根早就已經熄掉的菸,皺著眉頭蹲在張志翔面前,伸出粗糙的手掌,按在他緊繃的小腿上。

「放鬆。」周正嶽的聲音很低,很沉,「越是繃著,就越痛。呼吸,慢慢吐氣。」

張志翔的眼眶有點紅,他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腿,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教練……我、我是不是又……我感覺到了,和那時候一樣,整個小腿都是硬的,踩不下去……準決賽,我會不會又掉棒……」

恐懼,比疼痛更先一步攫住了他。

他害怕的不是痛,而是那種「再次墜落」的感覺。他好不容易才從那個被醫生宣判出局的深淵裡爬出來,好不容易才在雨夜的泥濘裡學會了不再回頭、學會了信任隊友。他以為自己已經跨過去了,卻沒想到,準決賽前夕的一次例行熱身,那個熟悉的乳酸堆積感,竟然能瞬間把他打回原形。他的步伐不自覺地再次變得僵硬,每一次蹬地都像踩在棉花上,找不到那種紮實的回饋感。

「你給我聽著。」周正嶽拍了拍他的小腿,力道不輕不重,「痛是真的,痠也是真的,但那不是撕裂。只是你的乳酸閾值在抗議,是你的身體在告訴你,它很累。這跟那一次,不一樣。」

葉以晴已經迅速地從背包裡翻出了平板電腦,她的手指因為焦急而有些顫抖,卻依舊精準地滑開了幾個資料夾。

「志翔,你看這個。」她把螢幕舉到張志翔眼前,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冷靜客觀的語調,卻多了一絲溫柔的堅定,「這是你受傷前一年,縣市預賽的影片。你看,你當時的彎道技術。」

影片裡,是高一時的張志翔。起跑很猛,但一進入彎道,身體就明顯地外傾,重心過高,每一步都在和離心力對抗,腳掌落地的聲音沉重而凌亂,最後三十公尺速度掉得非常明顯。

「步頻每秒4.6步,步幅1.85公尺,彎道切線角度過大,內側腳踝壓力超標。這是你當時受傷前最後一場比賽的數據,非常典型的、用蠻力去硬吃彎道的跑法。」葉以晴一邊說,一邊切換到另一個影片,「然後,你看這是昨天預賽,你的這一棒。」

昨天的雨戰,畫面有些模糊,但張志翔在第二棒彎道的身影卻異常清晰。他壓低了重心,肩膀內扣,身體像一把精準的圓規,以完美的傾斜角度切過彎道。他的釘鞋每一次蹬地都短促而有力,沒有多餘的晃動,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昨天你的彎道分段,13秒42,比受傷前最快的13秒88更快。步頻提升到4.9步,但步幅縮短到1.78公尺,這代表你學會了用更有效率的小步幅去換取穩定性。最重要的是,你的乳酸堆積曲線——」葉以晴點開一張折線圖,「受傷前你在彎道後段乳酸濃度會飆到12mmol/L以上,昨天只有9.8,而且在交棒前還有餘力加速。這證明你的『延展體系』,你的速度耐力和彎道控制,已經完全超越了受傷前的你。」

張志翔愣愣地看著螢幕,呼吸漸漸平緩下來。

他一直以為,受傷前的自己才是最強的、無所不能的。那個可以無視疼痛、只靠爆發力硬衝的自己,才是他該追回的目標。所以當痠痛感再次襲來,他才會如此恐慌,以為自己又要變回那個躺在病床上的廢人。

「你不是回到過去,」葉以晴輕聲說,她合上平板,眼神認真地看著他,「你是變成了一個更成熟的跑者。以前的你是靠天賦在跑,現在的你是靠技術、靠腦袋、靠意志力在跑。數據不會騙人,志翔,你比以前更強了。」

張志翔的眼角有點濕潤。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那塊壓在他心口一年多的石頭,因為這幾句話、因為這些冰冷的數據,竟然真的鬆動了一角。

周正嶽在這時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對著還坐在椅子上的張志翔努了努嘴。

「聽懂了沒?臭小子,別一天到晚想著回頭看。把鞋脫了。」

「啊?」張志翔和旁人都愣住了。

「我叫你把釘鞋脫了。」周正嶽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赤腳。」

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張志翔緩緩脫下了那雙承載著他所有榮耀與恐懼的紅色釘鞋。露出被汗水浸得發白的腳底。周正嶽指了指帳篷外那片被太陽曬得半乾、依舊帶著濕氣的紅土跑道。

「去,慢跑兩圈。不要想著速度,不要想著交棒,不要想著北宸高中。就用你的腳,去感覺一下這塊土。」

張志翔遲疑了一下,還是赤著腳踩上了跑道。

一股溫熱而粗糙的觸感瞬間從腳底傳來。紅土有些燙,卻又帶著雨後的潮濕與柔軟,每一粒細小的沙礫都清晰地按摩著他的腳掌。沒有釘鞋的束縛,沒有鞋釘刺入跑道的銳利感,只有一種最原始的、腳掌與大地直接對話的感覺。

他開始慢慢地跑了起來。

一開始,步伐還有些踉蹌和僵硬,小腿的痠痛感依然存在。但隨著他越跑越放鬆,他開始聽見自己的呼吸,聽見風吹過操場邊老榕樹的沙沙聲,聽見自己赤腳踩在紅土上發出的、噗噗的、像是心跳一樣的聲音。

他想起了國小第一次參加田徑隊的下午,也是這樣赤著腳在操場上亂跑,沒有任何壓力,只是覺得風從耳邊掠過的感覺很快樂,很自由。

蹬地,擺臂,送髖。這些被周正嶽用無數次嚴苛訓練刻進他肌肉裡的動作,此刻在沒有壓力的慢跑中,竟然自然而然地流暢了起來。乳酸帶來的僵硬感,似乎隨著汗水的排出,一點一點地被溫熱的紅土給吸走了。

他不再害怕痠痛,因為他重新感覺到了「跑步」本身的快樂。

跑道邊,陳浩瑋和李慕凡都安靜地看著。陳浩瑋緊張地絞著自己的衣角,李慕凡則是雙手合十,像是在祈禱。

一直沉默地站在陰影裡的林夏煦,忽然動了。

他從背包裡拿出一瓶還帶著冰氣的運動飲料,低著頭,小步小步地挪到了跑道的終點線附近。他的社恐讓他在人群面前依舊手足無措,連遞個東西都會手抖。但這一次,他沒有戴上那副總是用來隔絕世界的「風聲耳機」。他聽得見張志翔越來越平穩的腳步聲,聽得見他逐漸均勻的呼吸聲。

當張志翔跑完第二圈,慢慢停下來,彎腰喘氣時,一瓶冰涼的飲料被一隻同樣有些顫抖的手,遞到了他的面前。

張志翔抬起頭,看見的是林夏煦那張總是低垂著、此刻卻努力抬起來看著他的臉。少年的臉頰因為緊張而有點紅,聲音很小,卻在空曠的操場上顯得格外清晰。

「那個……給你。」林夏煦把瓶子往前遞了遞,指尖碰到了張志翔溫熱的手掌,「……我會在前面等你。」

笨拙的,一句毫無技巧的話。

甚至有點語無倫次。因為按照棒次,明明是張志翔要在第二棒把棒子交給李慕凡,林夏煦這個第四棒,應該是在最遙遠的最後一個直道上等待。但張志翔卻在瞬間聽懂了。

我會在前面等你。

意思是,無論你的彎道跑得多辛苦,無論你帶著怎樣的痠痛與恐懼,只要你把棒子交出來,我就會在前方,死命地接住它,然後帶著它衝向終點。

你的背後,有我。

張志翔的眼淚,終於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他接過那瓶冰涼的飲料,用力地、狠狠地點了點頭。

「嗯!」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釋然與力量,「交給我吧!我一定……一定會把棒子,穩穩地送到你們手上!」

那一刻,恐懼徹底碎裂了。

他不再是那個害怕再次墜落的受傷跑者,他是成德高中接力隊的第二棒,是那個要在彎道上為隊友撕開缺口的、無畏的戰士。

遠處,大會的廣播聲忽然響起,帶著電流的雜音,傳遍了整個田徑場。

「請參加男子組四百公尺接力準決賽的隊伍,至檢錄處進行檢錄。請參加男子組四百公尺接力準決賽的隊伍,至檢錄處進行檢錄。第二組,成德高中、北宸高中……」

廣播聲中,北宸高中那四個穿著嶄新深藍色隊服的身影,正從休息區裡走了出來。為首的范承御,目光精準地穿過半個操場,落在了赤腳站在紅土上、眼角還帶著淚痕的張志翔,以及他身邊那個依舊低著頭、卻緊緊握著拳頭的林夏煦身上。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和,卻讓人不寒而慄。

他舉起手,對著他們,做了一個輕輕的、像是拂去灰塵般的、極具侮辱性的揮手動作。

準決賽的槍,即將響起。而成德高中的第二棒,真的能放手一搏,將後背完全交給隊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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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三棒的家庭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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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的聲音還在風裡震著,帶著鐵皮喇叭特有的嘶啞電流聲,一遍又一遍地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請參加男子組四百公尺接力準決賽的隊伍,至檢錄處進行檢錄。請參加男子組四百公尺接力準決賽的隊伍,至檢錄處進行檢錄。第二組,成德高中、北宸高中、建國高中、永春高中……」

紅土的操場上,雨後的氣味還沒完全散去,泥土混著汗水、混著跑道邊那排老舊鐵製看台的鏽味,被午後悶熱的風一吹,全都捲了起來。遠處北宸高中那四道深藍色的身影筆直地站著,嶄新的戰袍在太陽下甚至有些刺眼,為首的范承御隔著半個操場,笑容溫和地舉起手,對著成德這邊輕輕一拂,像是拂掉肩上不存在的灰塵。那個動作不大,卻精準地讓每一個看見的人都感到一股被徹底輕視的寒意。

張志翔還赤著腳站在紅土上,眼角的淚痕被風吹得有點乾澀,他用力握著林夏煦遞來的那瓶冰水,指節發白。林夏煦低著頭,耳機早已被周正嶽沒收,此刻他被迫聽見全世界,聽見風聲、聽見廣播、聽見自己如鼓的心跳,也聽見范承御那無聲的嘲弄,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卻又硬生生地站住,因為他身邊的隊友還在哭喊,還在發抖。

就在這個時候,選手休息區的入口處,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混雜在廣播與選手們的喧鬧中,卻異常清晰。

「李慕凡!你給我出來!」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生鏽的刀,直接劃破了成德高中這個小小角落裡好不容易才聚起來的、脆弱的溫暖。

所有人都回過頭。

一個穿著洗到發白的淡藍色襯衫、提著一個印著某間連鎖補習班商標的帆包的中年男人站在通道口。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額頭上沁著汗,臉色因為奔跑與憤怒而漲紅。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身穿紅色成德隊服的李慕凡身上,那眼神裡沒有驕傲,沒有心疼,只有焦躁與失望。

李慕凡整個人像是被雷打到一樣,僵在原地。手中的水瓶差點掉在地上。

「爸……」他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剛剛才因為張志翔那句「有我」而燃起的一點點光,瞬間被澆熄,「你、你怎麼會來這裡……」

「我怎麼會來這裡?」李父的聲音拔高了幾度,引得旁邊幾個檢錄的學生和家長紛紛投來目光,「我如果不來,你是不是就真的要跟著他們一起瘋到分科測驗都不考了?李慕凡,你告訴我,你上次模擬考幾分?自然科剩下多少?你導師打電話給我,說你最近每天都在操場上混,連晚自習都請假,你到底想幹什麼!」

每一句話都像釘子,狠狠地敲在李慕凡的胸口。他是這支隊伍的第三棒,是那個在直道上負責將速度推向極致的人,但在跑道之外,他只是一個在新北市這間老舊市立高中裡,被升學主義壓得喘不過氣的普通高三生。他的家境不算寬裕,父母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他的學測成績上,田徑,在他父親眼裡,從來就只是「不務正業」的同義詞。

「我沒有荒廢學業……我都有讀……」李慕凡的辯解蒼白無力,他低下頭,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我只是、我只是想……把這場比賽跑完……」

「跑完?跑完能當飯吃嗎?能讓你上國立大學嗎?」李父氣得胸口起伏,帆布袋的拉鍊因為他的晃動而碰撞出聲響,「你看看你那是什麼隊友?一個整天低著頭不敢見人的,一個腳受過傷的,你跟他們能跑出什麼名堂?你以為你是北宸高中的那些體育資優生嗎?人家有獎學金、有保送,你有什麼?你只有這一次指考!現在立刻跟我回去,退賽!我已經幫你跟主任請好假了!」

「退賽」兩個字一出來,整個休息區的空氣都凝固了。

不遠處,北宸高中的范承御似乎聽見了這邊的爭吵,他微微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種看好戲的、溫和而殘忍的表情。看台上的劉明德主任也注意到了騷動,他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那種「果然如此」的、功利而冰冷的神情。

李慕凡徹底崩潰了。他蹲了下來,雙手抱著頭,肩膀劇烈地抖動,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漏出來,混著紅土的腥味和自己的汗味。

「對不起……對不起……」他哽咽著,不知是在對父親說,還是在對隊友說,「我無論怎麼努力……都沒有人認可……讀書也是……跑步也是……我是不是真的……什麼都做不好……」

那個在直道上總是咬著牙、將痛苦踩在腳下的第三棒,此刻脆弱得像個迷路的孩子。枷鎖從來不在跑道上,而在他的家裡,在他每一張成績單背後的期待與責罵裡。

就在李父伸手要去拉李慕凡的手臂時,三道身影,幾乎同時擋在了李慕凡的面前。

最先衝上去的是陳浩瑋。這個平時最怕槍聲、起跑時總會慢半拍的第一棒,此刻卻瞪大了眼睛,張開雙臂,雖然聲音還在發抖,卻異常大聲地喊道:「叔、叔叔!慕凡沒有荒廢學業!他每天訓練完都還在教室讀到保全來趕人!他的直道才沒有亂跑!他超強的!」

張志翔也顧不得自己還赤著腳,直接跨前一步,紅土沾滿了他的腳底。他剛剛才從恐懼中重生,此刻眼眶還是紅的,卻堅定地說:「叔叔,慕凡的彎道接直道,是我們四個人裡面練得最苦的。他為了不讓我們掉棒,手都磨破皮了。你不能這樣說他,他是我們最重要的第三棒!」

而林夏煦,是最後一個站過去的。

對於重度社恐的他而言,當眾與一個陌生的大人對峙,需要耗盡他全身的力氣。他的臉色煞白,嘴唇抿得死緊,雙手在身側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便利商店自助結帳都會手抖的他,此刻卻沒有戴耳機,沒有躲在任何人身後。他站在李慕凡的身前,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擋住了父親投向兒子的、充滿壓力的視線。

他抬起頭,看著李父,聲音小得幾乎要被風吹散,卻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叔叔……請你……看一看他……他跑步的時候……很、很耀眼……」

李父愣住了。他沒想到這三個看起來各有缺陷的少年,會用這種方式護著自己的兒子。那種近乎莽撞的、毫無利害計算的羈絆,讓他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胡鬧!你們懂什麼!」他有些惱羞成怒地揮手,「這是我們家的事!」

「那就用我們家的事來談。」一個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是周正嶽。他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資料夾,裡面夾著幾張紙。他暴躁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將資料夾直接攤開,遞到李父的面前。他的動作一如既往地直接,甚至有些粗魯,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慕凡的爸爸,你看一下。」周正嶽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嘈雜都安靜了幾分,「這是李慕凡這三個月來的段考成績單和模擬考落點分析。這是他每天的訓練日誌跟讀書計畫,他拜託我幫他盯的。」

李父下意識地接過,低頭看去。上頭的數字清晰無比。李慕凡的成績非但沒有下滑,總分反而比三個月前進步了二十七分,原本最弱的物理科,從均標拉到了前標,導師的評語欄裡甚至寫著:「學習動機顯著提升,目標明確,建議持續。」

「他沒有因為田徑荒廢學業。」周正嶽盯著李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相反的,因為他想留在這個跑道上,他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拚命地讀書。他告訴我,他不想讓你們覺得,跑步是他逃避讀書的藉口。他想證明,他可以兩者都要。」

李父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他看著那張成績單,又抬頭看向蹲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兒子,眼神裡的憤怒,第一次出現了裂縫。那裂縫裡,透出一絲茫然與心疼。

一直安靜地站在旁邊的葉以晴,此刻輕輕地往前走了一步。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激動,她只是冷靜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機,螢幕上早已點開了一支影片。

「叔叔,我是校刊社的葉以晴,可以耽誤您一分鐘嗎?」她的聲音溫柔卻清晰,帶著一種紀錄者特有的客觀與真誠,「這不是成績單,這是李慕凡在跑道上的樣子。」

她按下了播放鍵,然後將手機的音量調到最大,舉到了李父的面前。

畫面開始播放。起初是刺眼的雨,是那個讓所有人都絕望的午後,是掉棒的瞬間——李慕凡伸出的手與張志翔遞出的棒子,在濕滑的雨中錯開,接力棒敲在紅土上,濺起泥濘,四個人站在雨裡,像四座被抽走靈魂的雕像。

李父的眉頭皺了起來。

接著,畫面一轉,還是雨,但不再是絕望。是深夜的操場,是周正嶽拿著大聲公在雨中咆哮,是四個人一次又一次地重跑,是林夏煦跌倒了又爬起來,是陳浩瑋在雨中對著空無一人的看台大喊「來!」,是張志翔赤腳在泥濘中尋找感覺,是李慕凡——

影片中的李慕凡,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後,沒有放棄。他渾身濕透,頭髮貼在額頭上,卻在每一次接過棒子後,都用盡全力地衝向直道的盡頭。他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他的每一步都踏得泥水飛濺,他的釘鞋在紅土上刻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跡。

最後一個畫面,是四個人在雨停後的紅土上,互相攙扶著,慢慢地走。夕陽的餘暉穿透雲層,照在他們濕透的隊服上,也照在他們釘鞋上那四道連起來剛好是一句話的刻痕上——「一起,跑到最後」。

影片沒有配樂,只有雨聲、喘息聲、腳步聲,還有那一聲聲越來越整齊、越來越有力的「來!」。

李父看著看著,原本緊抿的嘴唇,慢慢地鬆開了。他看見自己的兒子,在那個他一直認為是「鬼混」的地方,眼神是如此專注,如此不顧一切。兒子為的不是獎牌,不是保送,是為了在雨中,能穩穩地接住隊友遞來的那根棒子,是為了不讓那三個擋在他身前的少年失望。

那是一種他從未在兒子讀書的書桌前看見過的、燃燒的生命力。

影片播放完畢,手機螢幕暗了下來,只剩下操場的風聲。

葉以晴輕聲說:「叔叔,成績單可以證明他沒有變壞,但這支影片,想讓您看看,他在這裡,變成了什麼樣的人。」

許久的沉默。久到檢錄處的裁判已經開始拿著麥克風不耐煩地催促:「成德高中!成德高中的選手請盡速至檢錄處!」

李父終於動了。他沒有再說那些關於分數、關於未來的道理。他只是將那份成績單和手機,一起輕輕地放回周正嶽和葉以晴的手中。然後,他走到了還蹲在地上的李慕凡面前。

他看著兒子哭得通紅的眼睛,看著兒子隊服上還沾著的紅土,看著兒子釘鞋上那個與隊友們相連的刻痕。

他緩緩地伸出手,不是去拉他,而是輕輕地、有些笨拙地,放在了他被雨水和汗水浸濕的頭頂上,揉了揉。

「哭什麼哭,這麼多人看著,像什麼樣子。」他的聲音還有些硬,但沙啞了,眼眶也有些紅,「……跑完,再回家。」

五個字,很輕,卻像一把鑰匙,咔嚓一聲,打開了那把銬在李慕凡心上整整三年的枷鎖。

李慕凡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父親,淚水再次洶湧而出,但這一次,不再是委屈與絕望,而是釋放。

「爸……」

「跑快一點,別跌倒了。」李父別過頭去,不讓人看見自己的表情,聲音卻放得更軟了,「晚上……想吃什麼,我去買。」

李慕凡用手背狠狠地抹掉眼淚,用力地、帶著濃重鼻音地點頭:「嗯!」

他站了起來,腿還有些軟,但陳浩瑋和張志翔立刻一左一右地扶住了他。林夏煦也站在他的身側,輕輕地碰了碰他的手肘,無聲地給予力量。

周正嶽看著這一幕,那張總是暴躁的臉上,罕見地沒有罵人,只是用力地拍了拍李慕凡的背,吼了一句:「還愣著幹什麼!檢錄了!第三棒給我把直道踩穿!聽見沒有!」

「聽見了!」四個人異口同聲地吼了出來,聲音穿透了風,驚起了看台上的一群白鴿。

他們四人,肩並著肩,轉身朝著檢錄處跑去。李慕凡的腳步不再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上,又像是踩在最堅實的地面。枷鎖鬆動了,家庭的重量不再是壓垮他的石頭,而成了他背後,那道等待他「跑完再回家」的、溫暖的目光。

而在他們身後,那個穿著洗白襯衫的父親,站在原地,看著兒子與隊友們奔向跑道的背影,久久沒有離開。他的手裡,還緊緊捏著那個補習班的帆布袋,卻不再覺得它有千斤重。

遠處,準決賽的起跑線上,裁判已經舉起了信號槍。北宸高中的四人已經就位,范承御站在第二棒的位置,對著剛剛完成檢錄、正走向最外側那條最不利跑道的成德高中四人,露出了最後一個冰冷的微笑。

槍,即將響起。而剛剛掙脫枷鎖的第三棒,能否真的在直道上,跑出屬於自己的、自由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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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成德的彎道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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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錄處的帳篷布被風掀得啪啪作響,裁判手中的名單被吹得捲起一角。那張薄薄的紙上,成德高中四個字被列在最外側,第八道。那是所有選手最不想要的跑道,彎道角度最大,沒有人可以參考,前方空無一人,只有無盡的紅土和呼嘯的側風。

「第八道!幹!」陳浩瑋一看到道次分配表,臉色就白了一半。他下意識地抓緊了自己的釘鞋,指節發白,「教練,我們在最外道,完全看不到人啊……槍聲會不會被風吹散?」

周正嶽沒有回答,只是把一隻粗糙的大手按在他的後頸上,用力捏了一下。那力道很重,帶著薄繭的溫度。「看不到人最好。」周正嶽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釘子一樣砸進陳浩瑋的耳朵裡,「最外道,沒有人擋你,沒有人卡你。你只要聽見槍聲,就給我往死裡蹬。第一棒,你是全隊的眼睛,聽見沒有?」

陳浩瑋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他最怕的就是槍聲。國中時的縣市賽,起跑偷跑被罰下場的陰影,像一道疤痕刻在他的神經上。每一次「各就位」的口令,都會讓他的小腿不自覺地抽動。但此刻,他抬頭看了一眼身旁的三個人。張志翔的腳踝還纏著白色的肌貼,卻對他比了一個「放心」的手勢;李慕凡的眼眶還有些紅,卻已經換上了釘鞋,眼神亮得嚇人;林夏煦站在最旁邊,依舊戴著那副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舊的耳機,卻在陳浩瑋看過來的瞬間,輕輕地把耳機往下拉了一點,露出耳朵。

那個動作讓陳浩瑋鼻頭一酸。他知道,林夏煦是在說:我會聽著。

「成德高中,第一棒就位!」裁判的聲音被風切得有些破碎。

陳浩瑋走向第八道的起跑線。紅土跑道因為連日的雨,表面還有些濕黏,踩上去會留下深深的齒痕。看台上,北宸高中的加油區傳來整齊劃一的鼓聲與口號,他們被分在第四、第五道,最佳的黃金賽道。范承御站在第二棒的位置,雙手插在口袋裡,隔著半個操場,對著成德的方向,輕輕地、禮貌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沒有溫度。

林夏煦站在第四棒的接棒區邊緣,風把他的瀏海吹得有些亂。他把耳機完全摘了下來,塞進口袋。世界瞬間變得吵雜,風聲、鼓聲、裁判的哨音、還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全都灌了進來。他有些不適地皺眉,卻強迫自己張開耳朵。他要聽見的,不是這些噪音,是隊友的腳步聲。

「各就位——」

蹲踞。指尖壓進濕冷的紅土。陳浩瑋的世界在這一刻被壓縮成一條直線。他不再去想風,不再去想最外道,不再去想看台上那些穿著北宸制服的資優生。他的腦中只有周正嶽在雨夜裡吼過的那句話:「槍響不是驚嚇,是命令!命令你的身體,爆發!」

「預備——」

臀部抬起,重心前移。陳浩瑋感覺到自己的阿基里斯腱繃緊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砰!

電子槍的聲響尖銳地撕裂了風。

幾乎是在火光亮起的零點一秒內,陳浩瑋蹬了出去!

不是恐懼的彈跳,是暴力的美學。

釘鞋的前掌狠狠楔進紅土,濺起一小片泥點。起跑反應,0.128秒!看台上的葉以晴盯著手中的碼錶,忍不住低呼出聲。這是全場八隊選手中,最快的第一步。那些私校以高科技測量出的起跑數據,在此刻被一個穿著洗到發白運動服的成德少年,用最原始的恐懼與勇氣給超越了。

「好!浩瑋!保持!」周正嶽在場邊嘶吼,聲音瞬間被風吹散。

陳浩瑋在直道上瘋狂加速。他的步頻快得像縫紉機的針,每一步都用盡全力去劈開眼前的空氣。第八道沒有參照物,他只能憑著感覺,去追逐自己影子的速度。五十公尺,六十公尺,他竟然沒有被內道的選手拉開太多,他死死地咬住了。

第二個彎道入口,接棒區。

張志翔已經開始了助跑。他左腳的舊傷在熱身時還隱隱作痛,但此刻,乳酸堆積的恐懼已經被另一種灼熱感取代。那是林夏煦那句笨拙的「我會在前面等你」給他的力量。他壓低了重心,身體大幅度地向內傾斜,左手臂擺動的幅度比右手臂小,這是他看了上百次葉以晴給他的影片後,用雨夜一次次摔倒換來的——彎道技術。

「來!」陳浩瑋的吼聲帶著破音,在風中炸開。

張志翔沒有回頭。他的標記點是地面上那塊用白色膠帶貼出的記號,當陳浩瑋的腳尖踩過那個記號的瞬間,他開始全力加速。手,向後伸直,掌心向上,虎口張開到最大,穩如磐石。

啪!

金屬的接力棒帶著前一棒的體溫與汗水,重重地拍進他的掌心。沒有調整,沒有碰撞,是一次教科書般的「不減速傳接」。成德高中,第一個完成傳接!

拿到棒的瞬間,張志翔感覺到一股電流從手臂竄向全身。他不再是那個會墜落的第二棒,他是彎道的主宰。

彎道。最痛苦的延展地獄。

離心力拉扯著他的身體,每一步都像是要被甩出跑道。乳酸從大腿深處湧上來,灼燒著每一條肌肉纖維。內道的兩名選手,一個是去年區域賽的第三名,一個是體保生,他們的步幅更大,試圖在彎道用絕對的速度吃掉他。

但張志翔沒有慌。他記得周正嶽的吼聲:「切線!切彎道的最短距離!用你的內側腳去咬住跑道線!」

他將身體再壓低一寸,釘鞋的內側釘齒深深地咬進紅土,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彎道內側的切線上。他的呼吸被痛苦壓得破碎,卻硬生生地用意志將步頻維持住。五十公尺的彎道,他像一把貼著地面飛行的鐮刀,硬生生地從外側,超越了一個,再一個!

「超了!張志翔超了兩個!」葉以晴身旁,原本還在嘲笑成德是雜牌軍的同校同學,此刻全都站了起來,發出不可置信的尖叫。

看台最高處,北宸的總教練韓曜宗,原本抱在胸前的雙手,慢慢地放了下來。他的眼神依舊理性而冰冷,但眉頭卻第一次皺了起來。他手中的平板電腦上,數據正在瘋狂跳動,成德第二棒的彎道分段秒數,竟然比他們的王牌選手還要快上0.2秒。這不是天賦,是被逼到絕境後,用無數次跌倒換來的技術。

第二個接棒區,李慕凡已經在助跑了。

他的胸口還殘留著父親手掌的餘溫,還有那句「跑完再回家」的重量。他把這份重量,轉化成了腳下的燃料。他的起跑標記比平時提早了半公尺,因為他知道,張志翔帶著傷,卻跑出了奇蹟,他不能讓這份奇蹟在自己手中減速。

「來——!」張志翔的聲音已經沙啞,卻依舊用盡肺活量吼了出來。他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乳酸讓他的手臂開始顫抖。

李慕凡回頭,手伸出,眼神卻死死地盯著張志翔的臉。那張臉上寫滿了「把棒給我」的信任。

啪!

又是一次完美的銜接。接力棒從一個顫抖的手掌,傳遞到另一個堅定的手掌。李慕凡接棒的瞬間,他的釘鞋與張志翔的釘鞋在空中輕輕碰撞了一下。鞋尖上,那個用小刀刻出的「破」字,與「續」字,在陽光下碰撞出無形的火花。那是他們四個人,在成德那間漏水的社辦裡,一筆一畫刻下的誓言。

直道。李慕凡的直道。

沒有彎道的束縛,這是純粹的速度與意志的對決。李慕凡感覺到風從正面吹來,吹得他的眼睛有些睜不開,但他的腿卻像是脫韁的野馬。他不再是那個被家庭課業壓得喘不過氣的模範生,他只是一個想要奔跑的少年。他的步幅大開,每一次蹬地都帶起大片的紅土,每一次擺臂都像是要把身後的枷鎖徹底甩開。

他超越了一個體力不支的對手,死死地咬住了前方北宸第三棒的背影。北宸的第三棒回頭看了一眼,露出了驚愕的表情,他沒想到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成德選手,竟然能在直道上追得這麼緊。

最後的接棒區。決戰的起點。

林夏煦已經站在了跑道上。他摘掉耳機後的世界,終於清晰了。他聽見了。聽見了陳浩瑋最初那聲破音的「來!」,聽見了張志翔在彎道上痛苦的喘息與釘鞋咬地的聲音,聽見了李慕凡在直道上越來越近、越來越沉重的腳步聲。那腳步聲不再是噪音,是鼓點,是心跳,是羈絆的節拍。

他開始助跑。身體前傾,手向後伸出。他的手有些抖,那是社恐的本能,但他的眼睛卻異常地堅定。他沒有回頭,他的餘光只鎖定著前方跑道的終點線。

「來!!!」李慕凡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聲音與接力棒一同拋了出去。那聲音裡,有釋放,有解脫,有對隊友最全然的交付。

林夏煦的手掌,穩穩地接住了那根溫熱的、沾滿了三個人汗水的接力棒。

啪——!

釘鞋的刻痕碰撞。這一次,是李慕凡鞋尖的「風」字,撞上了林夏煦鞋尖的「王」字。破、續、風、王。四個字,四個少年,在這一刻完成了靈魂的合一。沒有減速,沒有遲疑,完美接棒!

林夏煦如同一道被壓抑了十七年的閃電,終於劈開了烏雲。

最後一百公尺直線。他的世界,靜音了。

喧囂的加油聲、對手的腳步聲、風聲,全部消失。進入了,ZONE。心象領域。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腳下那條燃燒的跑道。他的步頻與步幅達到了完美的共振,每一絲肌肉纖維都在尖叫,卻又在絕對的專注中變得無比順滑。

他身旁,北宸的王牌范承御幾乎同時接棒。范承御的臉上第一次沒有了那種溫和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被追平的錯愕與一絲被激怒的猙獰。兩個人,兩道身影,在最後的直道上並駕齊驅,像兩把出鞘的刀,劈向終點。

「林夏煦!衝啊——!」看台上,不知是誰先喊出了他的名字,隨後,整個成德高中的加油區,像火山一樣爆發了。那些曾經嘲笑他們要把跑道改成停車場的同學、那些原本只關心段考排名的老師,此刻全都站了起來,聲嘶力竭地吼著那個曾經最不起眼的、連點咖啡都不敢大聲說話的少年的名字。

十公尺,五公尺,三公尺!

林夏煦與范承御同時壓線!

紅色的電子計時板瘋狂跳動,最終定格。

大會廣播的聲音帶著顫抖,響徹全場:「區域錦標賽男子四百公尺接力準決賽第二組,成績公告——第一名,北宸高中,43秒21。第二名,建國中學,43秒55。第三名……成德高中,43秒78!晉級決賽!」

43秒78!他們以總成績第三名,晉級決賽!

全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爆出了比北宸奪冠還要熱烈的、瘋狂的歡呼與掌聲。所有人都看著那條最外道的四個少年,他們跌坐在紅土上,互相攙扶著,胸口劇烈起伏,臉上混雜著淚水、汗水與紅土,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燦爛。

陳浩瑋抱著張志翔的頭大哭,李慕凡把臉埋在林夏煦的肩膀上,肩膀抖個不停。林夏煦仰頭看著天空,風吹過他汗濕的臉,他第一次覺得,風聲一點也不刺耳。

而在終點線另一側,范承御慢慢地站直了身體,他看著被隊友們包圍的林夏煦,眼中的冰冷,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縫。那不是輕蔑,是棋逢對手的、真正的戰意。

看台上,劉明德主任手中的保溫杯,不知何時已經掉在了地上,熱茶灑了一地,他卻渾然不覺。他的嘴巴張得老大,臉上的表情從震驚,慢慢轉為一種極其複雜的、不得不重新估算的精光。

葉以晴舉著手機,鏡頭忠實地記錄下這一切。她的手也在抖,但她的聲音卻透過直播,清晰地傳遍了校園網路:「各位同學,你們看見了嗎?這就是成德的彎道奇蹟。他們用最差的跑道,跑出了最好的羈絆。」

周正嶽站在場邊,沒有笑,也沒有罵。他只是用力地、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後轉過身,背對著那四個哭成一團的笨蛋,抬手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下眼睛。

風,還在吹。但這一次,風中帶來的,不再是逆風的阻礙,而是決賽的戰鼓。

遠處,決賽的對戰表已經在大螢幕上亮起。成德高中的名字,赫然與蟬聯三年的王者北宸高中,並列在決賽的起跑線上。王者的目光,已經徹底鎖定了這匹黑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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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聽見隊友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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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還在吹。

決賽晉級的名單在大螢幕上亮起的瞬間,整個區域體育場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隨後才爆出遲來的、混亂的歡呼。成德高中那四個穿著洗到發白的紅色背心的身影,還維持著衝過終點線後抱在一起的姿勢,久久沒有分開。陳浩瑋的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張志翔把頭埋在他的肩窩裡肩膀劇烈起伏,李慕凡則是死死抓著林夏煦的手臂,彷彿一鬆手就會從夢裡跌醒。

林夏煦仰著頭,天空被午後的光切成一塊塊刺眼的白。汗水順著他的下顎滑進領口,風掠過他濕透的髮梢,他第一次沒有下意識地去摸口袋裡的耳機。世界很吵,觀眾席的尖叫、廣播裡反覆確認成績的播報、大會工作人員的哨音全部混在一起,可在那片嘈雜的最底層,他卻清晰地聽見了三個隊友急促卻同步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是同一面戰鼓。

而跑道另一側,范承御緩緩站直了身體。他沒有像其他北宸的選手那樣立刻回頭看分組表,只是隔著半個操場,遠遠地望著那四個哭成一團的人。他的嘴角依舊掛著那抹溫和的、近乎禮貌的微笑,但那雙總是慵懶半瞇的眼眸深處,原先那層薄冰般的輕蔑已經悄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真正點燃的、銳利而專注的戰意。那不是看弱者的眼神,是獵人終於看見了值得追逐的獵物。

看台最高處的鐵皮遮棚下,劉明德主任手中的不鏽鋼保溫杯咚的一聲砸在水泥地上,滾燙的烏龍茶潑灑出來,在他鋥亮的皮鞋邊暈開一灘深色的痕跡。他卻像是完全沒有感覺到燙,只是張著嘴,鏡片後的眼睛死死盯著計分板上「成德高中 42秒71 分組第一晉級決賽」那一行字。他臉上的表情從震驚、錯愕,到一種精於計算的、不得不重新評估價值的複雜精光。廢社的公文還躺在他辦公桌的抽屜裡,此刻卻好像變成了一張廢紙。

葉以晴舉著手機,鏡頭有些晃,但她努力讓它穩定下來。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已經從一開始零星的幾十人,暴漲到破千,留言區被一整排的「成德加油!」、「我雞皮疙瘩起來了!」瘋狂洗版。她的聲音帶著一點抖,卻異常清晰地透過收音傳了出去:「各位同學,你們看見了嗎?這就是成德的彎道奇蹟。他們用全場最舊的紅土跑道,跑出了最完美的羈絆。」

周正嶽站在場邊,沒有笑,也沒有罵。他雙手插在那件洗到起毛球的運動外套口袋裡,只是用力地、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後猛地轉過身去,背對著那四個還在抱頭痛哭的笨蛋,抬起袖子狠狠地在眼睛上抹了一把。他的背影在午後斜陽下拉得很長,肩膀繃得死緊,像是在用盡全身力氣才沒有讓自己也跟著那群小子一起丟臉地哭出來。

當晚,成德高中的校園網路徹底癱瘓了。

不是因為選課系統,而是因為葉以晴剪輯的那支三分多鐘的應援影片。標題就叫《紅土上的四個人》。影片沒有華麗的特效,只有最原始的素材——陳浩瑋起跑時繃緊到顫抖的小腿肌肉特寫、張志翔在彎道上壓低重心、刀鋒般切進內線時揚起的紅土、李慕凡直道上咬牙到臉部變形的衝刺,以及最後,林夏煦伸出手掌,聽見那一聲撕心裂肺的「來!」後,如同出膛砲彈般彈射出去的瞬間。背景音樂是現場收錄的、沒有修飾的風聲、腳步聲和四個人交錯的喘息。

影片在各個班級的群組、校園論壇、限時動態上被瘋傳。底下留言的風向一夜之間徹底逆轉。原本那些「田徑隊還沒解散喔?」、「操場要改停車場了啦」的嘲諷被迅速洗掉,取而代之的是「明天決賽我一定到」、「對不起我之前嘴賤,成德加油啊!」、「第四棒那個學弟帥到我哭」這樣的留言。甚至有學務處的老師在影片下方默默按了一個讚。

隔天清晨,當林夏煦四人背著釘鞋包,像往常一樣低著頭想從校門口的側門溜進去時,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得愣在原地。穿堂的公布欄前擠滿了人,他們的準決賽照片被放大列印出來,旁邊用手寫的麥克筆字寫著「成德魂,決賽見!」還有幾個平常根本叫不出名字、甚至曾經在走廊上笑過他們釘鞋很舊的同年級同學,看到他們後竟然有點尷尬、又有點興奮地揮了揮手:「欸……林夏煦,加油啦!」

林夏煦的臉瞬間紅到耳根,慌亂地低下頭,手指又下意識地去摳自己的衣角。可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戴上耳機把世界隔絕在外。李慕凡在一旁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張志翔則是大大咧咧地直接喊了回去:「喔!謝啦!」陳浩瑋更是緊張到同手同腳。那種被注視、被期待的感覺,不再只是讓人想逃跑的壓力,裡頭還混雜了一種熱熱的、讓胸口發脹的東西。

這股突如其來的關注,讓劉明德主任辦公室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上午的行政會議上,原先已經排進議程的「田徑場地活化為汽機車停車場暨田徑社團廢止案」,被劉明德以「時機敏感,需再行研議」為由,輕輕地從議程上拿掉了。他甚至在走廊上遇到周正嶽時,難得地停下腳步,語氣客套卻帶著一點試探地說:「周老師,辛苦了。決賽……好好跑,學校這邊,會再評估的。」那句話裡的弦外之音,所有人都聽懂了——只要決賽能跑出名堂,田徑隊就還有活路。

然而,周正嶽對於這些喧囂的回應,卻是異常的冷淡。

傍晚,原以為會有慶功消夜的四人,被周正嶽一通簡訊叫到了已經閉館、空無一人的區域體育場。夜色剛剛降下來,場館的白色探照燈只開了一半,整個紅土操場在半明半暗中顯得格外空曠而安靜。風比白天更涼,捲著細細的土腥味。

「都把釘鞋換下來。」周正嶽的聲音在空曠的場地裡顯得有些沙啞,「今天不跑步。」

四個人面面相覷。葉以晴抱著筆電也在一旁,一臉不解。

「決賽比的已經不是體能了。」周正嶽讓他們四個在跑道上盤腿坐成一排,面對著空蕩蕩的看台,「你們的肌肉,練到這裡已經是極限。明天要贏北宸,靠的是這裡。」他用力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我教你們最後一招,也是最難的一招——進入ZONE。」

他口中的ZONE,是所有頂尖選手口耳相傳的心象領域。那是一種極致的心流狀態,進入之後,整個世界會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觀眾的喧囂、對手的挑釁、對勝負的恐懼全部消失,感官會被無限放大,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呼吸,和腳下跑道的觸感。在那個領域裡,時間會變慢,痛苦會變淡,人會變成純粹為奔跑而生的機器。

「社恐小子,」周正嶽忽然看向林夏煦,「把你的耳機拿出來。」

林夏煦一愣,下意識地從口袋裡掏出那副已經有些掉漆的白色風聲耳機。這是他從國中開始就用來隔絕世界的盾牌,只要戴上它,外面的閒言閒語、異樣的眼光,就都會被音樂隔開。

周正嶽卻沒有讓他戴上,反而伸手把耳機接了過去,直接塞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裡。

「從現在開始,不准戴。」他的語氣依舊暴躁,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你以為ZONE是把耳朵堵起來什麼都聽不見?錯了。真正的ZONE,是把心打開,什麼都聽得見,卻什麼都影響不了你。你要學的不是隔絕世界,是聽見世界之後,還能只專注在你該聽的聲音上。」

「閉上眼睛。」

四個人依言閉上眼。一開始,世界變得更吵了。遠處馬路上的車流聲、看台鋼架被風吹動的細微震動、自己因為緊張而變得粗重的心跳聲,全部被放大。林夏煦的腦海裡更是亂成一團,明天決賽的壓力、今天同學們的眼神、對北宸的恐懼,像跑馬燈一樣轉個不停。他的手指又開始無意識地摳著掌心。

「不要去想明天會怎樣。」周正嶽的聲音像是一條錨,把他們從思緒的漩渦裡拉回來,「去聽。聽你們自己的呼吸,聽你們旁邊那個人的呼吸。」

林夏煦試著照做。他努力把注意力從腦海裡的雜念移開,去捕捉身邊的聲音。起初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跳得又快又亂。然後,他聽見了坐在他左手邊的陳浩瑋的呼吸,那個總是對槍聲過敏的傢伙,此刻的呼吸卻出奇的平穩,帶著一種起跑前特有的、壓抑的節奏感。

接著,是張志翔。他的呼吸更深、更長,每一次吸氣都像是要把整個彎道的風都吸進肺裡,那是延展體系的跑者在對抗乳酸痛苦時,才能練出來的、與痛苦共存的呼吸法。

最後,是右手邊的李慕凡。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卻不再是昨天在休息區時那種被家庭枷鎖壓到喘不過氣的慌亂,而是一種掙脫之後、帶著一點鼻音的、重獲自由的輕快。

咚、咚、咚。

四個人的心跳,不知何時開始,慢慢地、慢慢地,重疊在了一起。腳步聲呢?周正嶽讓他們站起來,赤腳在紅土上進行最慢速的原地踏步。沒有釘鞋的碰撞,只有腳掌與鬆軟紅土接觸時發出的、細微的「噗、噗」聲。

閉著眼,林夏煦卻好像「看見」了。他看見陳浩瑋起跑時前腳掌暴力蹬地的角度,看見張志翔在彎道上身體傾斜的完美弧線,看見李慕凡在直道上擺臂時肩胛骨的每一次收縮。那不再是四個獨立的人,而是四段被接力棒串連起來的、連續的波浪。

世界真的靜音了。喧囂遠去,只剩下這四種規律的腳步聲、心跳聲,和風掠過跑道的聲音。林夏煦第一次覺得,原來不需要耳機,世界也可以這麼安靜。這麼……清晰。他不再是那個躲在音樂後面、害怕被世界聽見的自卑少年,他是這羈絆節奏中的一個音符。

就在這片寧靜的心象即將成形的瞬間——

唰!

一道刺眼的強光,忽然從隔壁的第一跑道劃破了夜色。引擎般的低吼聲由遠及近,緊接著是釘鞋以極高頻率敲擊PU跑道的、如同精密機械般的清脆爆響:「噠噠噠噠!」

四個人同時驚醒,睜開眼。

只見隔壁的跑道上,四個身穿藏青色緊身競賽服的身影,正以一種令人窒息的速度進行著夜訓。那是北宸高中。為首的正是范承御,他此刻臉上那份溫和的笑意已經完全收起,取而代之的是絕對的專注與冷酷。他的加速能力堪稱暴力美學,每一步的步幅都大得驚人,卻又保持著恐怖的步頻,整個人像是一頭貼地飛行的獵豹。

更可怕的是他們的傳接棒。

「來!」

一聲短促、精準、毫無情緒的口令。北宸的第二棒與第三棒在高速行進中完成交接,接力棒的傳遞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助跑標記、伸手時機、握棒位置,分毫不差,就像是事先用電腦計算好軌跡的機械手臂。第三棒接棒後甚至沒有回頭確認,速度沒有絲毫減損地繼續狂奔。那是將「羈絆體系」徹底數據化、去除所有情感誤差後的頂級展現。

看台邊,一個穿著北宸教練服、戴著平板電腦的男人——韓曜宗,面無表情地按下了計時器,電子音冰冷地報出數字:「第二接力區,1.89秒。比早上快了0.04。」他抬起頭,目光精準地落在成德四人身上,語氣簡潔得像是一道指令:「周正嶽,你讓他們冥想得很不錯。可惜,羈絆這種東西,在絕對的天賦與數據面前,只是用來感動自己的誤差。」

他身後的范承御緩緩減速,停了下來,汗水順著他優越的下顎線滑落。他看著對面跑道上還赤著腳、一臉震撼的成德四人,重新掛上了那抹溫和卻字字帶刺的微笑,輕輕地說:「成德的各位,明天的決賽,就讓你們親身感受一下,什麼叫做頂級的天賦差距。希望你們的羈絆……不要在最後的直道上,變成拖累彼此的詛咒。」

那句話,像一根冰針,刺破了成德剛剛才建立起的寧靜ZONE。

陳浩瑋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張志翔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李慕凡則是擔憂地看向林夏煦。

林夏煦沒有說話。他只是慢慢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赤裸的腳掌下,那片粗糙卻溫暖的紅土。然後,他又抬起頭,看向自己那三個同樣赤著腳、卻沒有一個人後退的隊友。

他忽然彎下腰,從地上撿起自己的釘鞋。那雙鞋的鞋尖側面,刻著他用美工刀一筆一劃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兩個字——「聽見」。

旁邊三雙鞋上,也刻著不同的誓言——陳浩瑋的「勇氣」、張志翔的「再起」、李慕凡的「自由」。四雙鞋擺在一起時,那些刻痕在探照燈下反射出微弱卻堅定的光。

林夏煦把釘鞋緊緊抱在懷裡,第一次,在沒有戴耳機的情況下,主動地、清晰地對著那個王者的方向,用只有自己和隊友才能聽見的音量,輕聲卻無比堅定地說:

「明天,我們會讓你們聽見,我們的腳步聲。」

夜風,驟然變得凌厲起來,捲起兩條跑道上的紅土與PU碎屑,在半空中激烈地碰撞、盤旋。決戰的鼓聲,已經不再是預告,而是近在咫尺的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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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決戰前夕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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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三十分,天還沒亮透。

成德高中的校門口,那輛租來的中型巴士已經發動了引擎,排氣管在微涼的空氣裡噴出淡淡的白霧。周正嶽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運動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在車門邊,一根菸都沒點,只是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一個一個掃過眼前四個少年的臉。

沒有人說話。

空氣裡有一種繃緊到快要斷掉的安靜,只有遠處早餐店鐵板滋滋作響的聲音,還有葉以晴手上攝影機輕微的運轉聲。

「上車。」周正嶽只說了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林夏煦是最後一個上車的。他低著頭,背著那個裝著釘鞋的黑色袋子,袋子裡,他的那雙鞋正和其他三雙鞋輕輕碰撞著。他沒有戴耳機。今天,他把那副陪伴了他三年的白色風聲耳機,留在了宿舍的抽屜裡。沒有音樂,沒有隔絕,只有清晨的風,灌進他有些發燙的耳朵裡,讓他聽見了陳浩瑋急促的呼吸聲,張志翔反覆摳著指甲的細微聲響,還有李慕凡小聲哼著、連自己都沒發現的節奏。

巴士駛離成德高中,駛離那片坑坑疤疤的紅土跑道。車窗外,新北市的街道還很空曠,路燈一盞一盞向後退去。沒人提昨晚北宸高中那句冰冷的挑釁,但那句話就像一顆釘子,釘在每個人的心口。

區域錦標賽決賽的場地,是新北市立田徑場。不是他們熟悉的那種被風吹起滿身紅土的老舊操場。這裡是標準的藍色PU跑道,線條鮮明得像是用尺畫出來的,彈性極佳的地面踩上去會回饋給腳掌一股溫柔卻強大的力量。看台上,已經坐了將近三分之一的人。除了各校的加油團,還有扛著長鏡頭的地方記者,以及穿著各色制服來觀察的體育班教練。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橡膠味和防曬乳的味道,還有賣關東煮的攤販傳來的熱氣。

在檢錄處,成德高中四個人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見了完全體的北宸高中。

他們穿著一模一樣的黑色緊身競賽服,胸口繡著燙金的「北宸」兩個字,四個人身高幾乎一致,肩線、腿長、手臂的肌肉紋理,都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他們的釘鞋是最新款的碳纖維底,全掌都是嶄新的鞋釘,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他們沒有大聲喧嘩,只是安靜地做著動態伸展,每一個動作都精準、標準、高效,像四台設定好程式的機器。

帶頭的范承御,臉上甚至帶著溫和的微笑。他看見林夏煦一行人,主動走了過來,視線在林夏煦懷裡那個鼓鼓的舊袋子上停留了一秒。

「成德,對吧?」范承御的聲音很好聽,語調不疾不徐,卻讓人背後發涼。「昨晚睡得好嗎?希望你們沒有因為期待過度而失眠。畢竟,夢醒之後的落差,會比從未做過夢還要痛苦。」

他沒有提高音量,卻讓周遭幾個正準備上場的隊伍都聽見了。有幾個私校的選手發出了毫不掩飾的輕笑聲。

陳浩瑋的肩膀又縮了起來,手指死死揪住自己的衣角。張志翔猛地抬頭想回嗆,卻被李慕凡用眼神按住。林夏煦的心跳漏了一拍,那種萬人注視下的暈眩感又有要湧上來的跡象,胃袋緊縮,手心開始冒汗。社恐的潮水,正在PU跑道刺眼的反光中悄悄漫上他的腳踝。

就在這時,一隻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范承御和林夏煦之間。

是周正嶽。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的,嘴裡嚼著口香糖,一臉不耐煩。

「借過。」周正嶽連看都沒看范承御一眼,直接用肩膀把他頂開了一步,然後轉頭對著自己四個學生吼道:「發什麼呆!去熱身!跑道是拿來跑的,不是拿來站的!陳浩瑋,你的起跑器呢?張志翔,你的髖又沒打開是不是?想在起跑線上就抽筋嗎!」

他罵得極大聲,極難聽,卻像一道粗暴的防火牆,把范承御那種溫柔的刀鋒給硬生生擋在了外面。

范承御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只是深深看了林夏煦一眼,那眼神裡寫著憐憫。「加油。」他輕聲說,轉身走回自己的隊伍。北宸的三個隊友,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成德。

葉以晴放下攝影機,快步走到林夏煦身邊,遞給他一瓶水,聲音不大,卻很穩。「不用理他。數據上看,北宸的平均秒數是快,但他們四個人的接棒失誤率,其實比你們高零點二秒。人不是機器,越想追求完美,壓力越大,反而越容易掉棒。這是你們的機會。」她頓了頓,補了一句,「我會把你們每一秒都錄下來。」

看台的另一側,教務主任劉明德穿著燙得筆挺的襯衫,和幾個校內主管站在一起,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公文夾。韓曜宗就站在他身旁,手裡拿著平板,上面是即時的數據分析。「劉主任,根據預測,成德奪牌的機率是百分之七點八。如果失敗,廢社案就可以在下週的校務會議上直接通過,紅土跑道改建為停車場的計畫,也能提前發包。」韓曜宗的聲音平板得沒有起伏。

劉明德推了推眼鏡,客套地笑了笑,目光卻落在場中央那四個正在笨拙地壓腿的少年身上。「年輕人有熱血是好事,但熱血不能當飯吃。讓他們認清現實,也是一種教育。」他手中的公文夾裡,露出「田徑社廢社暨場地變更申請書」幾個紅字。

上午九點整,廣播響起。

「請男子組四百公尺接力決賽選手,就位。」

八支隊伍,八條跑道。成德高中被分在第二道,最內側的劣勢道次,彎道最急。北宸高中在第四道,最受矚目的黃金道次。全場的目光,幾乎都集中在第四道那四個黑色的身影上。

陳浩瑋走向第一棒的起跑線。他的腿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槍聲恐懼症的陰影,像一隻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他蹲下,將起跑器踏板抵住雙腳,手指觸碰到滾燙的PU跑道顆粒。那觸感和紅土完全不同,硬、彈、帶著太陽的溫度。

「預備——」

全場瞬間安靜。風停了。連葉以晴都屏住了呼吸。

林夏煦站在第四棒的接棒區,他看不見起點,但他聽見了。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像鼓一樣敲在耳膜上,也聽見了遠處,看台上周正嶽突然用盡全力嘶吼的一聲——「陳浩瑋!看前面!」

砰!

槍響!

陳浩瑋的身體在槍響的零點一秒後,像被無形的鞭子抽中一樣彈射了出去!沒有僵直,沒有猶豫!那一瞬間,他腦海裡不是槍聲,而是過去一個月裡,每天清晨周正嶽在他耳邊用大聲公放的槍聲錄音,是隊友們陪他一次又一次蹲在紅土上練習到天黑的畫面!恐懼,被他轉化成了最純粹的蹬地力量!

「爆發!」他在心裡對自己尖叫。

他的起跑反應,零點一三八秒,全場最快!黑色的身影在第二道上劃出一道驚人的直線,竟然在起跑後的三十公尺,就追上了第三道那個身高比他高半個頭的私校選手!

「好小子!」看台上的周正嶽拳頭握得發白,指甲陷進掌心。

第一個彎道,陳浩瑋沒有被更快的對手嚇倒,他死死咬住,用盡全力將手中的銀色接力棒,塞向了早已在助跑區內開始加速的張志翔。

「來!」

張志翔怒吼!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破音。他在接棒區內壓低重心,眼角餘光精準地捕捉著陳浩瑋的腳步和那個由遠及近的銀色光點。接棒!兩人的手在高速中精準交會,釘鞋上「勇氣」與「再起」的刻痕在交接的瞬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像是兩塊燧石的碰撞!

沒有減速!完美接棒!

第二棒是彎道。張志翔的戰場。側風在彎道上變得極為刁鑽,像一隻手不斷把人往外推。張志翔將身體傾斜到一個驚人的角度,釘鞋的內側死死扣住PU跑道的邊緣,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彎道的切線上。他的大腿在燃燒,乳酸像岩漿一樣在肌肉裡翻滾,這是延展體系最痛苦的試煉。但他想起了那個雨夜,想起了自己膝蓋積水時想放棄的樣子,想起了林夏煦那句「我們會讓你們聽見」。

他不能在這裡慢下來!

他在彎道頂點,硬生生超越了一個北宸之外的強隊,把成德的名次從第七拉到了第五!

「張志翔!頂住!」李慕凡已經在第三棒的接棒區全力助跑,他回頭,看見張志翔扭曲卻堅定的臉,那聲「來!」喊得撕心裂肺。

第二次接棒!又是一次教科書般的完美交接!張志翔的「再起」與李慕凡的「自由」在風中相撞!成德高中沒有掉速,甚至還在加速!

李慕凡接棒後,像掙脫了所有枷鎖的野獸,在直道上徹底釋放!他的步幅大得驚人,每一次擺臂都帶動著全身。看台上,他的父親不知何時也來了,站在最角落,雙手緊緊抓著欄杆,嘴裡無意識地喊著兒子的名字。李慕凡聽不見,他只聽見風聲,和身後隊友的喘息,還有前方,那個正在等他的、第四棒的身影。

北宸高中的前三棒,同樣快得可怕。他們的技術像是用電腦計算過的,每一次交棒都精準到公分,但那種精準裡,缺少了一點什麼。缺少了一點「人」的味道。他們的領先優勢,被成德高中用三次完美的、充滿信任的接棒,一點一點地蠶食到了只剩下不到兩公尺!

最後的直道!最後一百公尺!

李慕凡與北宸的第三棒幾乎同時衝進接棒區!

林夏煦動了!

他在助跑線內,背對著跑道,聽見李慕凡那聲已經沙啞的「來——!」的瞬間,右手向後伸直,手掌張開,五指併攏,虎口朝前。那是他們練習了上千次的姿勢。

接棒!

銀色的鋁棒帶著前三棒所有人的體溫、手汗和心跳,重重地拍進了林夏煦的掌心!「自由」與「聽見」的刻痕,在這一刻完成了最後的合體!一股沉甸甸的、滾燙的重量,壓在了他的手上。那不是棒子,是三個人的靈魂。

與此同時,隔壁第四道的范承御,也接到了棒!

兩大王牌,在最後的直道上,並肩!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林夏煦的世界,靜了。

觀眾的尖叫、對手的腳步、風的呼嘯,全部消失了。他進入了ZONE。心象領域。在這裡,只剩下他腳下藍色的跑道,和前方一百公尺處那條白色的終點線。他聽見了,聽見了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像一顆引擎,發出穩定而巨大的轟鳴。

蹬地。

擺臂。

呼吸。

短句在他的腦海裡炸開,每一個字都對應著肌肉的爆發。他的步頻快到出現了殘影,步幅大到每一步都在撕裂空氣。范承御就在他身旁半個身位的地方,那個王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愕的表情。范承御也在加速,他的跑姿更華麗,更舒展,是從小用最科學的營養和最昂貴的教練堆砌出來的完美。但林夏煦的跑姿,是野性的,是掙扎的,是從紅土的坑洞、從自卑的泥沼裡硬生生刨出來的!

五十公尺!兩人依舊並肩!

三十公尺!范承御憑藉著絕對的天賦,拉開了四分之一個身位!

「林夏煦!」看台上,陳浩瑋、張志翔、李慕凡三個人已經衝到了跑道邊,聲嘶力竭地吼著,聲音破碎。「衝啊——!」

周正嶽沒有喊,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個黑色的背影,眼眶紅得可怕。

二十公尺!十公尺!

林夏煦的肺在燃燒,視線開始發黑,乳酸的痛苦讓他每抬一次腿都像是要斷掉。但他手中的接力棒,燙得像一塊烙鐵,提醒著他,他不是一個人。

他發出了一聲連自己都聽不見的咆哮,把最後一絲意志,全部灌進了雙腿!

衝線!

兩道黑影,幾乎不分先後地,壓過了那條白色的終點線!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伸長脖子看向大螢幕上的計時器。

電子螢幕閃爍了兩秒,然後,定格。

第一名:北宸高中 — 41秒02

第二名:成德高中 — 41秒05

零點零三秒。

僅僅零點零三秒的差距。

林夏煦在衝過終點後,因為巨大的慣性向前踉蹌了好幾步,然後直接跪倒在了PU跑道上,雙手撐地,劇烈地嘔吐、喘息,汗水像瀑布一樣從他的下巴滴落,砸在藍色的跑道上。他輸了。以最微小的差距,輸給了王者。

范承御也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他的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震驚。他抬起頭,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對手,眼神無比複雜。

然而,下一秒,寂靜被打破了。

不是北宸的歡呼。

是全場的,雷鳴般的掌聲。

先是成德高中的加油區,然後是中立的觀眾,然後,甚至連幾個北宸的替補隊員,都不由自主地鼓起了掌。所有人都在為那零點零三秒的差距,為那四次完美的接棒,為那個從最外道一路追到只差半個身位的奇蹟,而起立鼓掌!掌聲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淹沒了整個田徑場。

陳浩瑋、張志翔、李慕凡三個人已經哭著衝了過來,一把將還跪在地上的林夏煦抱住。四個人倒在終點線後的跑道上,緊緊抱在一起,汗水、淚水、鼻涕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我們……我們做到了……」陳浩瑋哭得像個孩子。

林夏煦把臉埋在隊友的肩膀裡,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根銀色的接力棒。他沒有哭,只是肩膀在劇烈地顫抖。他聽見了,聽見了全場為他們而響的掌聲,聽見了隊友們擂鼓般的心跳。這一刻,社恐的潮水徹底退去了,只剩下溫暖的、被需要的實感。

看台上,劉明德主任手中的牛皮紙公文夾,不知何時已經被他捏得變形。他看著大螢幕上那個「41秒05」的成績,看著場中央那四個抱在一起痛哭的少年,又看著周圍那些為他們鼓掌的觀眾。這個信奉升學率即正義的男人,臉上的客套與功利,一點一點地碎裂了。

他當著所有主管和韓曜宗的面,猛地將那份「廢社申請書」從公文夾裡抽了出來,雙手用力,一把撕成了兩半!

刺啦——

紙張撕裂的聲音,在掌聲中顯得格外清脆。

「胡鬧!」劉明德把碎紙狠狠揉成一團,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卻對著身邊錯愕的韓曜宗和周正嶽的方向,大聲喊道:「誰說要廢社的?誰說要改建停車場的?這片紅土跑道,給我好好留著!明年,給我把PU鋪上去!經費,我去想辦法!」

周正嶽愣住了,隨即,那張總是暴躁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傻氣的、鬆了一口氣的笑容。

廣播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祝賀的激昂。

「恭喜北宸高中、成德高中,雙雙取得本年度全國中等學校運動會,四百公尺接力決賽的參賽資格!」

全中運!全國的聖地!他們拿到了門票!

林夏煦和隊友們互相攙扶著站起來,四個人手牽著手,高高舉起,向著為他們鼓掌的看台深深鞠躬。他們胸口的校徽,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遠處,范承御已經恢復了平靜,他走過來,對著林夏煦伸出了手。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再也沒有了之前的俯視與揶揄,只剩下棋逢對手的鄭重。

「全國見。」他說。「下一次,我不會再讓你們追得這麼近了。」

林夏煦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秒,然後,用那隻還在微微發抖、卻無比堅定的手,握了上去。

「好。」他輕聲說,聲音雖小,卻讓身邊的三個隊友都聽見了。「全國見。」

夕陽的餘暉,將兩支隊伍的身影拉得很長。區域賽的銀牌掛在胸口,有些沉重,卻也無比踏實。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僅僅是開始。當他們踏上那個可容納萬人的國家體育場時,他們將面對的不再是區域的王者,而是來自全台灣、最頂尖的天才們。而那片真正的、全國的舞台,又會給這個剛剛學會聆聽彼此腳步聲的隊伍,帶來怎樣的咆哮與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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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全國的舞台,聖地巡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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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覽車在清晨五點半駛離成德高中校門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雨剛停過,柏油路上映著路燈昏黃的光,校門口那面斑駁的紅土操場在車窗後慢慢變小,最後消失在後照鏡裡。沒有人說話,車廂裡只有冷氣低沉的嗡鳴,還有四雙放在膝頭、不自覺收緊的手。

這是成德高中田徑隊第一次,要去那個地方。

「全國中等學校運動會」,簡稱全中運。對於這群在紅土上磨破了無數雙跑鞋的少年來說,那四個字過去只存在於電視轉播的畫面裡,存在於體育版角落的方塊成績裡,存在於周正嶽教練那台老舊筆記型電腦裡,一遍又一遍重播的決賽影片裡。如今,車窗外的高速公路路牌正一個接一個地靠近,指引著他們前往南方,那座傳說中的聖地。

「國家體育場」五個字,印在選手證的塑膠套上,燙金的字體在晨光下有些刺眼。

林夏煦把選手證翻來覆去地捏著,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耳機就掛在脖子上,沒有戴上。這是周正嶽跟他的約定,到了全國的舞台,要學會聽見。可是當遊覽車真正駛入高雄,駛入那片為了全中運而全面管制、旗海飄揚的場館特區時,他才發現,原來有些聲音,光是聽見,就足以讓人窒息。

首先是視覺的衝擊。

過去他們熟悉的世界,是一個用鐵絲網圍起來的、不到四百公尺的紅土橢圓。跑道會揚起嗆人的紅土粉塵,下過雨後會積成一窪窪泥濘的水坑,起跑線是用白粉一遍遍描出來的,風一吹就淡了。

而眼前的國家體育場,是一頭匍匐在城市邊緣的、銀白色的巨獸。

流線型的頂棚像是一張張揚開的風帆,在陽光下反射出冷冽而銳利的光。環繞著場館的,是足以容納四萬人的看台,層層疊疊,像是古羅馬競技場那樣向上攀升,光是用看的,就能想像當它被填滿時,那股聲浪會如何像海嘯一樣倒灌下來。場館外,巨大的電子看板正輪播著各縣市代表隊的宣傳影片,轉播車一輛接著一輛,穿著各家媒體背心的攝影記者扛著長長的鏡頭來回穿梭。空氣裡瀰漫著一種他們從未聞過的味道,是嶄新的PU跑道被烈日烘烤後散發出的、帶著橡膠與陽光的氣味,混雜著熱狗攤、加油旗幟與緊張汗水的味道。

遊覽車的車門打開的瞬間,熱浪與聲浪一起湧了進來。

「幹……」張志翔是第一個罵出聲的,但他的聲音裡沒有平時的痞氣,只剩下乾澀的震撼。「這也太大了吧?我們以前是在操場跑步,這裡……這裡是在體育場裡面跑步嗎?」

李慕凡沒有說話,他只是下意識地抓緊了自己的背包背帶,眼神直直地盯著那片被圍欄隔開的、藍色的主跑道。那顏色藍得太純粹,太飽滿,太富有彈性,光是看著,就讓他覺得自己的腳底板在發燙。那是與他們那條褪色的紅土,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陳浩瑋,在踏下車的第一步,就僵住了。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遠處,主場館內正傳來「砰!砰!砰!」的試槍聲,為了讓選手適應場地,大會正不間斷地進行起跑測試。每一次槍響,都像是一顆小小的手榴彈,在他耳膜深處炸開。

「浩瑋?」林夏煦第一個發現了不對勁,輕輕拉了一下他的手臂。

陳浩瑋猛地回頭,眼神有些渙散,額頭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我、我沒事……」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只是……槍聲好像變得更大聲了。在這裡……好像會被放大好幾倍。」

區域賽時,他才剛剛克服了對槍聲的恐懼,用全場最快的起跑反應證明了自己。但那是在只有數百人的看台、空曠的縣立體育場。而在這座能容納萬人的封閉巨蛋裡,槍聲經過看台的反射、經過頂棚的聚攏,變得沉悶、巨大、帶著回音,像是直接在腦門上敲響的鐘。那份被他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恐懼,像是被這片場地的氣場所喚醒,重新從腳底竄了上來。

周正嶽什麼也沒說,只是走過來,重重地拍了一下陳浩瑋的後背。那一下拍得很用力,發出「啪」的一聲悶響。「怕什麼?」他粗聲粗氣地說,語氣依舊暴躁得像是在罵人。「槍聲再大,能有我罵你的聲音大?給我把腰桿挺直!你是成德的第一棒,你彎了,後面三個全得趴下!」

陳浩瑋被拍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卻像是被那股蠻力給拍回了神,挺直了背,用力地點了點頭。只是他交握的雙手,指節依舊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真正的考驗,在選手村才剛開始。

為了接待來自全台灣二十幾個縣市、上萬名選手與隊職員,選手村設在一所大學的宿舍與餐廳。午餐時間,自助餐廳裡人聲鼎沸,穿著各色隊服的選手們端著餐盤穿梭,空氣裡充滿了此起彼伏的聊天聲、大笑聲,以及餐具碰撞的聲音。對於一般人來說,這只是熱鬧。但對於林夏煦來說,這是刑場。

他端著空的餐盤,站在長長的取餐動線最尾端,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前面是看不到盡頭的人龍,每個人都要和打菜的阿姨說話,要和身旁的隊友交談,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決定自己要夾什麼菜。他的腦中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預演災難:萬一他夾菜的時候手抖把菜掉出來怎麼辦?萬一他小聲說了謝謝但阿姨沒聽見怎麼辦?萬一他端著盤子找不到位置坐,所有人都在看他怎麼辦?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社恐的潮水無聲無息地漫過了他的口鼻。他下意識地就想去摸脖子上的耳機,想把那個能隔絕世界的殼重新戴上。

「你在這裡罰站,是想把自助餐檯看到飽嗎?」

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自然地從他僵硬的手中接過了餐盤。是葉以晴。她今天穿著簡單的T恤與牛仔褲,背著相機,臉上是那種一貫的、冷靜而好奇的表情,好像只是在紀錄一個有趣的社會現象。

「我幫你拿著,你去夾。」她把一個新的夾子遞給他,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很好。「我剛剛看過了,爌肉看起來很不錯,但有點油。雞腿排比較安全,不會掉。想吃哪個?」

她沒有說「加油」,也沒有說「不要緊張」,她只是用一種近乎中立的、幫忙解題的方式,把一個巨大而模糊的恐懼,拆解成了一個個具體的、可以選擇的小問題。

林夏煦看著她遞來的夾子,又看了看她手裡替自己端著的盤子,喉嚨動了動,最終還是伸出手,接過了夾子。他的手依舊在抖,但他還是往前邁出了一步,顫巍巍地夾起了一塊雞腿排。

「謝謝。」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不會。」葉以晴笑了笑,自然地跟在他身後,像是一個最普通的同行者。「等下吃完,教練說晚上有特別訓練,叫我們吃飽一點。」

周正嶽所謂的「特別訓練」,是在晚上九點,所有隊伍都已經結束適應場地、回到選手村休息之後。

他沒有帶他們去做操,也沒有讓他們跑一趟計時。他只是用一張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夜間通行證,帶著四個少年,還有葉以晴,重新回到了那座在白天讓他們感到窒息的國家體育場。

夜晚的體育場,關掉了所有的聚光燈與轉播燈,只留下了場邊最微弱的、像是螢火蟲一樣的地燈。白天的喧囂徹底退去,巨大的看台在夜色中變成了一片沉默的、黑色的海洋。風穿過空曠的看台,發出嗚嗚的低鳴。整個世界,安靜得只剩下他們五個人的腳步聲與呼吸聲。

「把鞋子脫了。」周正嶽站在跑道邊,忽然說。

四個人都愣住了。

「教、教練?」李慕凡以為自己聽錯了。

「叫你們脫就脫,哪來那麼多廢話。」周正嶽自己先彎下腰,脫掉了那雙總是沾著紅土的舊球鞋,赤腳踩上了那條在白天看起來神聖不可侵犯的、藍色的PU跑道。「這條跑道,一公尺要價好幾萬,是用全台灣納稅人的錢鋪出來的。劉明德那種人,只會算它能改成幾個停車格。但對我們跑步的人來說,它不是價格,是溫度。」

他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這片空曠的黑暗。「白天的時候,這裡是戰場。是審判台。萬人的眼睛、鏡頭、槍聲,都會讓你們覺得自己是被放在顯微鏡下被檢視的犯人。會怕,是正常的。林夏煦會怕,陳浩瑋會怕,我他媽的第一次帶隊來全中運的時候,也怕到腿軟。」

這是周正嶽第一次,在他們面前承認自己也會害怕。

「但現在,你們感覺看看。」他赤腳在跑道上輕輕地跺了跺,發出「噠、噠」的、富有彈性的悶響。「這條跑道,它現在什麼也不是。它不審判你們,它只是在等你們。」

四個少年面面相覷,然後,像是被某種情緒所牽引,一個接一個地脫下了自己的跑鞋與襪子。

當林夏煦的腳掌第一次接觸到PU跑道的瞬間,他整個人像是被電流輕輕地竄過。

那是一種完全陌生的觸感。不是紅土那種粗糲的、會磨破腳皮的堅硬,也不是柏油那種死硬的反作用力。這是一種溫柔的、充滿韌性的、會回彈的觸感。腳掌踩下去,跑道會微微地陷下去,然後給予一股溫和卻堅定的推力,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托著你的腳。那上面還殘留著白天被烈日烘烤過的餘溫,暖暖的,從腳底一直傳到小腿,傳到心裡。

「好……好軟……」張志翔忍不住低聲驚呼,他像個孩子一樣,在跑道上來回小跑了幾步,臉上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笑容。「又好Q彈!感覺輕輕一蹬就能飛起來!」

陳浩瑋也小心翼翼地走了幾步,緊繃了一整天的肩膀,在這溫暖而富有彈性的觸感中,竟慢慢地鬆懈了下來。沒有槍聲,沒有看台的壓力,此刻的跑道,像是一張巨大的、溫暖的床。

林夏煦沒有跑,他只是赤腳站在原地,閉上了眼睛。

他拿掉了耳機。在這片絕對的安靜中,他終於聽見了。聽見了風穿過看台縫隙的聲音,聽見了遠處高雄市區隱約的車流聲,聽見了身邊三個隊友赤腳踩在跑道上,那輕微卻清晰的「噠、噠」聲。還有,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沉穩而有力,不再是因為恐懼而狂亂的鼓點,而是與腳下這條跑道的脈動,慢慢地同步了。

葉以晴沒有脫鞋,她只是安靜地站在跑道邊,用相機紀錄著這一幕。觀景窗裡,四個少年赤腳站在巨大的藍色跑道中央,像是四個朝聖者,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親吻他們的聖地。她的鏡頭,停在了林夏煦的臉上。那張平時總是低垂著、寫滿自卑的臉,此刻在微弱的地燈下,竟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

「好了,感覺夠了,就把你們的傢伙拿出來。」周正嶽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寧靜。

四個人睜開眼,回到跑道邊,拿出了各自的釘鞋。

那是四雙截然不同的釘鞋。陳浩瑋的是全新的、為了克服恐懼而買的白色戰靴;張志翔的是鞋頭已經磨破、卻用強力膠一遍遍黏好的舊鞋;李慕凡的是洗得發白、鞋帶換過好幾次的、哥哥留給他的鞋;林夏煦的,則是那雙最沉默的、黑色的鞋,鞋釘在紅土上磨得發亮。

而在每一雙鞋的內側,都用銀色的油性筆,刻著字。

那是區域賽結束後的那個夜晚,他們在成德老舊的社辦裡,一起刻下的。

陳浩瑋的鞋上刻著:「不再害怕」。

張志翔的鞋上刻著:「跑到斷腿」。

李慕凡的鞋上刻著:「為自己跑」。

林夏煦的鞋上刻著:「聽見你們」。

「明天開始,這裡就會變回戰場。」周正嶽看著他們把四雙鞋並排放在起跑線上,排成一條整齊的線。銀色的刻痕在地燈微弱的光線下,反射出細碎的光。「聚光燈會亮起來,看台會坐滿,槍聲會比今天白天大十倍。你們會聽見噓聲,會聽見加油聲,會聽見對手的喘息聲。但不管聽見什麼,都給我記住今晚腳底板的感覺。」

他蹲下身,與他們四人一起,圍著那四雙鞋。

「這裡不是審判你們的地方。」他一字一句地說,暴躁的聲音在空曠的夜場中,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與溫柔。「這裡是讓你們靈魂燃燒的地方。你們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你們只需要證明,你們四個人,曾經一起,用最完美的方式,把那根該死的棒子,從起點,傳到終點。」

夜風吹過,帶起了一絲涼意,卻吹不散四人胸口那團剛被點燃的、溫暖的火。

林夏煦伸出手,輕輕地放在了那四雙鞋的中間。接著,陳浩瑋、張志翔、李慕凡的手,也一隻接一隻地疊了上來。四隻手,四種溫度,卻在此刻,緊緊地交疊在一起。

「明天預賽,我們要讓全台灣看看。」林夏煦抬起頭,看著自己的三個隊友,也看著站在對面的周正嶽與葉以晴。他的聲音依舊不大,卻不再顫抖。在這片只屬於他們的、安靜的聖地中央,他的眼神第一次,像那條藍色的跑道一樣,清澈而堅定。

「我們成德的接力,是怎麼跑的。」

四雙釘鞋並排在起跑線上,像是四顆即將點火的引擎。誓言已經許下,只等槍響。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就在他們進行這場神聖巡禮的同時,選手村的公告欄前,一張剛剛列印出來的、還帶著油墨熱度的預賽分組名單,已經悄然貼出。成德高中,被分在了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被稱為「死亡之組」的第一組。而在他們的隔壁跑道,那個熟悉的、銀白色的隊名,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們——北宸高中。宿命的對決,竟比決賽,更早一步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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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全中運預賽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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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四十分,國家體育場還沒醒。

天光是一種稀薄的灰藍色,像是被水洗過無數次的運動服。林夏煦站在選手村通往檢錄區的連通道口,手裡緊緊攥著那張折了又折的分組表,紙張邊緣已經被他的手汗浸得發皺。公告欄前的人群早已散去,但那張名單燙在每一個成德隊員的視網膜上。

預賽第一組,第一道,臺東體中。去年全中運季軍,平均十秒九的怪物。第二道,北宸高中。銀白色的隊名在名單上像是刀鋒的反光。第三道,新竹仰德。私立名校,接力常年霸榜前三。第四道,成德高中。第五道到第八道,全是各地區預賽第一名殺上來的私校聯軍。轉播的學生主播在名單旁邊用紅筆寫了四個字——死亡之組。

「媽的。」張志翔把寶特瓶捏得喀喀作響,低聲罵了一句,卻不是抱怨,更像是被逼到絕境時興奮的顫抖,「抽籤的是哪個手氣這麼爛的混蛋?第一輪就叫我們跟北宸互咬?」

李慕凡沒有說話,只是反覆地用釘鞋的鞋尖去磨那條剛鋪好的PU跑道,磨出細細的黑色粉末。他的釘鞋內側刻著兩個字——撐住。這是他在紅土跑道上摔倒無數次後,自己用美工刀刻上去的。強烈的側風從體育場西側的缺口灌進來,把場邊贊助商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也把跑道上的熱氣吹得支離破碎。

周正嶽靠在檢錄處的鐵欄杆上,雙手抱胸,臉色比平常更臭。他昨晚幾乎沒睡,眼下有著濃濃的青黑。葉以晴抱著攝影機,安靜地調整著焦距,鏡頭裡,四個少年的肩膀都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她輕聲說:「風速每秒四點二公尺,側風。氣象局說今天上午十點前都不會停。對彎道選手的身體傾角和步點是很大的考驗,重心一偏,接棒的助跑標記就會全亂掉。」

林夏煦沒聽見葉以晴的數據分析。他的世界正被另一種巨大的聲浪吞噬。檢錄廣播的電子女聲、隔壁北宸隊員換釘鞋時金屬碰撞的清脆聲、看台上已經提早進場的加油團試圖敲鼓的噪音,全部混在一起,像是一鍋煮沸的油,往他最害怕的耳膜裡倒。他的喉嚨發緊,習慣性地伸手去摸口袋——那裡空的。風聲耳機昨晚就被周正嶽沒收了,塞進了教練自己的背包深處。

「林夏煦。」

周正嶽的聲音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林夏煦猛地抬頭。

周正嶽沒有說什麼加油的廢話,他只是走過來,把一隻粗糙的手掌重重地按在林夏煦的後頸上。那力道很重,帶著薄繭的熱度,甚至有點痛。「聽著,小子。把耳朵打開。昨晚我叫你們聽的不是什麼心靈雞湯,是腳步聲。風很大,會把喊聲吹散,你要聽的,是釘鞋咬住跑道的聲音。那是你們四個人唯一不會騙人的東西。」

林夏煦的後頸被壓得微微低下頭,卻也因此看見了自己腳上的釘鞋。那雙已經磨得發白的藍色釘鞋,外側用銀色油漆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四個字——跑過去。那是他自己寫的,在第一次穿上它、第一次覺得自己或許也能跑的時候寫的。旁邊,陳浩瑋的鞋上寫著「不要怕」,張志翔的是「相信」,李慕凡的是「撐住」。四雙鞋,四句話,此刻並排放在檢錄區的塑膠地板上,像是一個無聲的誓約。

檢錄員吹哨了。

「預賽第一組,選手請就位!」

八支隊伍,四十個少年,像潮水一樣湧向起跑區。陳浩瑋走在最前面,他的腿在發抖。那不是冷,是那種從小就烙印在骨頭裡的、對槍聲的本能恐懼。小時候參加縣市賽,隔壁跑道的選手偷跑被鳴槍警告,那聲槍響讓他當場僵在原地,成了全場的笑柄。從此以後,每一次「各就各位」的口令,都像是一場審判。

他蹲上起跑架,手指觸到冰涼的PU顆粒。風從他的左側狠狠地刮過來,吹得他額前的瀏海胡亂飛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肺裡灌滿了帶著橡膠味和陽光味的空氣。他閉上眼睛,世界暗下來,他強迫自己不再去聽那越來越近的、死神般的腳步聲,而是去聽——身後,第二棒張志翔輕輕跺腳調整助跑標記的、篤、篤聲。還有更遠一點,第三棒李慕凡壓低身體時,釘鞋與跑道摩擦的細微嘶嘶聲。

「各就各位。」

發令員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被側風撕得有些變形。

陳浩瑋抬起臀部。他的大腿後側肌肉繃緊,像一條拉到極限的橡皮筋。他的視線死死盯著前方十公尺處,那個他和張志翔約定好的、貼在地上的白色膠帶標記。他的心臟擂鼓般狂跳,但奇妙的是,恐懼沒有讓他僵住,反而像汽油一樣, залив進了他的血管。

砰!

槍響。

不是僵直。是爆炸。

陳浩瑋腦中那根名為恐懼的弦,在槍響的瞬間被徹底崩斷,化作了最純粹的爆發體系。蹬地。起跑反應零點一四二秒,全場八個人裡最快的一槍。他像一顆被點燃的炮彈,從起跑架上狠狠地彈射出去。步頻,步幅,暴力美學。紅土跑道上磨練出的那種野蠻的蹬地力量,此刻在彈性驚人的PU跑道上得到了十倍的回饋。每一腳下去,都能聽見「啪」的一聲清脆回彈。

強烈的側風像一隻無形的手,想把他從彎道上推開。陳浩瑋將身體向內傾斜,左肩幾乎要壓下去,用教練教過無數次的彎道技術對抗著風。他的眼角餘光瞥見隔壁第二道的北宸第一棒,那個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的混血兒,正用教科書般完美的姿態與他並駕齊驅。但陳浩瑋沒有被那種完美嚇倒,他只記得一件事——把棒子,送到那個白色的標記上。

「來!」

張志翔的吼聲被風吹得有些破碎,卻無比清晰。他已經開始助跑,背對著陳浩瑋,右手向後伸出,手掌張開,五指併攏,虎口朝向來人的方向。他的助跑節奏是二十一步,釘鞋咬地的聲音精準得像節拍器。陳浩瑋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張志翔甚至能從風聲裡分辨出那釘鞋觸地的頻率。

沒有減速。沒有猶豫。

陳浩瑋在距離張志翔還有兩公尺時,將手中的紅色接力棒用力向前一遞。張志翔的手像是長了眼睛,穩穩地向後一抓。

啪!

一聲清脆而俐落的聲響。不是木棒碰撞的悶響,是信任咬合的聲音。陳浩瑋的指尖與張志翔的掌心在高速中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摩擦,接力棒順滑地滑入第二個人的手中。兩人釘鞋上的刻痕——「不要怕」與「相信」——在交接的瞬間碰撞在一起,彷彿真的迸出了火花。

看台上,成德高中那一小撮穿著舊制服的加油團,爆出了今天第一聲像樣的尖叫。葉以晴的鏡頭死死追隨著那根紅色的棒子,她的手在顫抖,卻穩穩地按下了快門。

張志翔接棒後,沒有任何停頓,直接將速度推向頂點。側風對第二棒的直道是正面迎擊,風阻大得驚人。他的臉頰被風吹得變形,胸口的校名「成德」被吹得緊貼在身上。但他頂住了。延展體系的痛苦此刻才真正開始,乳酸像硫酸一樣在他的大腿裡翻滾。他想起無數個在紅土跑道上跑到嘔吐的黃昏,想起周正嶽拿著碼錶在旁邊罵「再撐十公尺你會死嗎」的暴躁臉孔。撐住。李慕凡鞋上的那兩個字,彷彿也刻在了他的心上。

第二個彎道,第二個接力區。李慕凡已經等在那裡。他的眼神冷靜得可怕,身體壓得極低,像一隻準備撲擊的豹。他和張志翔的默契不需要喊聲,光是看張志翔擺臂的幅度,就知道他還有幾步會到。

又是那個聲音。

啪!

第二次,清脆,俐落,甚至比第一次更響。張志翔將棒子精準地塞進李慕凡的手心,李慕凡接棒的瞬間,手指立刻收攏,像一把鉗子扣死。這是羈絆體系的力量。零點一秒的默契,是用一年來摔倒、爭吵、互相指責又互相攙扶的每一個黃昏換來的。北宸高中的第二與第三棒交接,雖然也成功了,但張志翔用眼角餘光看到,對方的第三棒為了接穩棒子,腳下有一個極其細微的踉蹌,步點亂了半拍。在風中,半拍,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李慕凡衝了出去。他是最沉默的那一個,也是速度耐力最好的那一個。彎道的側風對他而言是側後方,他利用風勢,將自己的身體完全交給離心力,像一把彎刀,切開風的阻攔。他的呼吸已經粗重得像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但他的步伐沒有亂。他的目標只有一個——把棒子,交給那個站在最後直道起點、看起來最瘦弱、卻是他們所有人最後希望的少年。

林夏煦站在第四棒的接力區裡。

全場的喧囂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終點線前的攝影機、看台上的轉播鏡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最後一棒的對決上。北宸的第四棒已經不是范承御——預賽,他們的王牌坐在休息區,由一個同樣高大的替補學長擔任最後一棒。但即便如此,那個學長的身高和肌肉線條,也足以讓林夏煦看起來像個誤入成人戰場的孩子。

風聲,鼓聲,尖叫聲,全部灌進林夏煦的耳朵。他感到一陣暈眩,社恐的幽靈在萬人注視的聚光燈下悄然爬上他的脊背。他的手心全是汗,向後伸出的手在微微顫抖。他想戴上耳機,想逃回那個只有自己心跳的世界。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

不是觀眾的噪音。

是釘鞋咬住跑道的聲音。篤、篤、篤、篤。由遠及近,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沉重。那是李慕凡的腳步聲。那聲音穿透了側風,穿透了萬人的喧囂,像鼓點一樣,敲在他的心臟上。他聽見了李慕凡粗重的喘息,聽見了他每一次蹬地時從喉嚨深處擠出的低吼。那不是一個人的奔跑,那是三個人把所有的痛苦、信任與重量,全部壓在了一根小小的木棒上,向他傳遞而來。

林夏煦不再顫抖。他開始助跑。

一步,兩步,三步。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李慕凡手中的紅色棒子。李慕凡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卻在看到林夏煦回頭的瞬間,用盡最後的力氣喊出了那個字——

「來——!!」

聲音被風撕碎,卻像一道閃電劈進林夏煦的腦海。

啪!

第三次。最響亮的一次。林夏煦的手掌向後一撈,穩穩地抓住了那根還帶著前面三個人體溫的接力棒。棒身入手的瞬間,一股滾燙的熱流從掌心直衝頭頂。他握緊了。

世界,靜音了。

就在他握住棒子、轉身面向那條長達一百公尺的最後直道的瞬間,心象領域——ZONE,降臨了。

所有的噪音都消失了。風聲沒了,尖叫沒了,鼓聲沒了。整個國家體育場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清晰而有力。眼前的藍色跑道無限延展,跑道上的白線變得無比清晰,兩側對手的身影被拉成了模糊的色塊。他能看見空氣中漂浮的塵埃,能看見終點線那條紅色的帶子在微風中輕輕飄動。他的身體輕盈得不像話,乳酸帶來的灼痛感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他只感覺到風從他的臉頰兩側溫柔地滑過。

他跑起來。

延展體系與爆發體系在此刻完美融合。他的步幅大得驚人,每一步都像是要飛起來,釘鞋與PU跑道的每一次接觸都充滿了彈性。前面,臺東體中的第四棒領先他兩個身位,新竹仰德的第四棒領先他一個身位。他們都是各校的王牌,速度快得驚人。但在ZONE之中,林夏煦的眼裡只有終點。

五十公尺。他的呼吸與步伐完美同步,超越了新竹仰德的王牌。對方驚愕地側頭,看見一個穿著洗到發白的成德制服的少年,像一道藍色的影子從他身邊掠過,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平時總是低垂的眼眸,此刻燃燒著駭人的光。

三十公尺。臺東體中的王牌就在眼前。對方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步伐開始因為乳酸而有些僵硬。林夏煦的腿也在尖叫,但那尖叫被ZONE隔絕在外,只化作了更強大的蹬地力量。他追上了。並肩了。

最後十公尺。意志決定誰能撐到最後。林夏煦的腦海裡閃過紅土跑道上四個人摔倒後互相攙扶的畫面,閃過周正嶽那張罵罵咧咧卻在深夜為他們加練的臉,閃過葉以晴鏡頭裡他們那次完美的接棒。然後,他將所有的畫面,所有的信任,所有的「跑過去」的渴望,都灌注進了最後一步。

他壓線了。

胸口撞線的瞬間,ZONE破碎了。

世界所有的聲音,像是海嘯一樣,轟然倒灌回他的耳朵。震耳欲聾的驚呼,裁判按下的計時器嗶嗶聲,風聲,全部回來了。林夏煦因為慣性向前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他回頭,看向大螢幕。

第一名,第四道,成德高中。40秒88。分組第一,強勢晉級準決賽。

第二名,臺東體中,40秒91。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秒。

然後,看台上那一小撮成德的加油團,發出了不似人聲的、撕心裂肺的哭喊與尖叫。陳浩瑋、張志翔、李慕凡三個人已經不顧一切地從跑道邊衝了過來,他們抱在一起,又叫又跳,陳浩瑋甚至直接跪在了PU跑道上,用拳頭狠狠地砸著地面。

林夏煦站在原地,胸口劇烈地起伏,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根紅色的接力棒。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睛裡積滿了十七年來從未流過的、滾燙的東西。社恐的少年,那個在便利商店自助結帳都會手抖的少年,在萬名觀眾的注視下,在聚光燈的最中央,緩緩地張開了嘴。

他發出了一聲咆哮。

「啊——!!!!」

那不是勝利的歡呼。那是壓抑了十七年的自卑、恐懼、沉默與渴望,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燃燒、釋放的咆哮。聲音嘶啞,卻穿透了強烈的側風,穿透了整個國家體育場的上空。萬名觀眾為之震動,原本為名校歡呼的、陌生的觀眾們,在這一刻,都不由自主地為這個來自紅土跑道的、分組第一的奇蹟,獻上了最熱烈的掌聲與驚呼。

轉播席上,葉以晴的攝影機鏡頭劇烈地顫抖著,淚水模糊了她的觀景窗。她卻沒有移開,她知道,她正在記錄歷史。

而在終點線的另一側,北宸高中的休息區裡,那個一直坐在椅子上、戴著耳機、用平板電腦分析數據的韓曜宗,第一次抬起了頭。他的眼神不再是理性的冰冷,而是一種被打破預期的、銳利的審視。站在他身旁,原本一臉輕鬆的范承御,臉上的溫和笑容也一點點消失了。他看著場中央那個咆哮的少年,看著那四個抱在一起痛哭的、制服破舊的對手,輕輕地,慢慢地,鼓起了掌。

掌聲很輕,卻讓周正嶽的背脊瞬間竄起一股寒意。

因為范承御的眼神,已經不再是看待一個有趣對手的玩味。而是,看待一個必須被徹底碾碎的、真正敵人的認真。

死亡之組的預賽結束了,但真正的宿命對決,才剛剛在準決賽的籤表上,悄然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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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準決賽與宿敵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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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那道嘶啞的咆哮還懸在國家體育場的上空,久久沒有散去。

側風像是被那個聲音硬生生劈開了一瞬,隨後才又呼嘯著捲過PU跑道,將看台上萬名觀眾的驚呼與掌聲捲得更加狂亂。林夏煦站在終點線後五公尺的地方,雙手撐著膝蓋,胸口劇烈地起伏,汗水沿著下顎不斷滴落在暗紅色的跑道上,暈開一顆顆深色的圓。他的耳膜嗡嗡作響,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那個從他喉嚨深處炸出來的聲音,那是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敢在這麼多人面前,把自己完整的攤開來。

陳浩瑋第一個衝了過來,完全不顧自己還在喘,直接用肩膀撞向林夏煦,兩個人踉蹌著抱在一起。張志翔和李慕凡也跟著撲上來,四個人在終點線後抱成一團,破舊的成德高中田徑服被汗水浸得透濕,緊緊貼在背上。他們沒有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壓抑不住的啜泣。紅土跑道上從來沒有過的聚光燈,此刻正一束束打在他們身上。

轉播席上,葉以晴的手還在抖。觀景窗裡的畫面因為淚水而變得模糊,她卻死死地沒有移開鏡頭。她按下快門,喀嚓一聲,將那個咆哮的瞬間,將四個人擁抱的瞬間,永遠地凍結了起來。她輕輕吸了一口氣,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了出去,卻帶著罕見的顫抖。

「分組第一……成德高中,成德高中以三十九秒八七,分組第一晉級準決賽!他們來自新北市那條磨損的紅土跑道,他們做到了!」

而在另一側,北宸高中的休息區,一片詭異的安靜。

韓曜宗終於摘下了耳機。平板電腦的螢幕還亮著,上面是成德高中四人的分段數據與步頻分析,紅色的誤差提示不斷閃爍。他那張永遠像是用尺規畫出來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道裂痕。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半個田徑場,精準地落在林夏煦的背影上,像是一台精密的儀器,正在重新校準目標參數。

站在他身旁的范承御,臉上那副溫和的、遊刃有餘的笑容已經消失了。他看著場中央那四個喜極而泣的身影,看著那個剛剛還自卑到不敢抬頭,此刻卻敢對著萬人咆哮的少年,慢慢地、輕輕地鼓起了掌。啪、啪、啪。掌聲不大,卻在北宸安靜的休息區裡顯得格外清晰。

周正嶽站在成德的休息區入口,原本想衝過去把那四個小子罵一頓,罵他們哭得像什麼樣子,卻在聽見那三聲掌聲的瞬間,後頸的寒毛一根根豎了起來。他太熟悉那種眼神了。那不是前輩對後輩的欣賞,那是王座上的獅子,終於把視線從打盹中移開,開始認真審視那隻膽敢闖入領地的野犬。

范承御停下鼓掌,對著遠處的林夏煦,遠遠地,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林夏煦沒有聽見,也沒有看見,但周正嶽看懂了。

「準決賽見。」

當晚的選手村,氣氛詭譎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準決賽的分組籤表在晚間八點公布,當工作人員將那張A3大小的白紙貼在公告欄上的瞬間,原本喧鬧的走廊瞬間安靜了下來,隨後爆出一陣此起彼落的抽氣聲。

第二組,第四道,成德高中。

第五道,北宸高中。

宿命,像是一條被刻意安排好的紅線,將兩支隊伍再次綁在了相鄰的跑道上。整個選手村的人都知道預賽時那場死亡之組的廝殺,也都知道這兩支隊伍在區域決賽僅差零點零三秒的恩怨。媒體更是像聞到血味的鯊魚,立刻將標題改成了「宿命對決提前上演!王者與奇蹟的再戰!」

成德的房間裡,四個人圍著那張籤表,沉默不語。陳浩瑋的喉結動了動,剛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掌心又開始冒汗。準決賽,全國轉播,相鄰跑道就是那個至今未嘗一敗的北宸。那種壓力比預賽時強了十倍。

周正嶽用力地將房門關上,隔絕了走廊上那些好奇與同情的目光。他從背包裡掏出那塊已經用了三年的白色戰術板,重重地拍在桌上。

「看個屁!」他吼道,聲音卻有些沙啞,「籤表是籤表,跑道是跑道!韓曜宗那個數據狂又怎麼樣?他再會算,也算不出你們等一下會怎麼把棒子交到對方手裡!」

他拿起麥克筆,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畫滿複雜的配速曲線與步點標記。他只是在戰術板上,狠狠地畫了兩個重疊的圓。

「明天,韓曜宗一定會變陣。」周正嶽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砂紙在摩擦,「我收到消息了,他們要把范承御調到第三棒。」

「第三棒?」李慕凡愣住了,「可是范承御不是王牌嗎?王牌不是都跑第四棒?」

「所以他才是韓曜宗。」周正嶽冷笑了一聲,眼神銳利得像刀,「第四棒是王牌的尊嚴,是給觀眾看的。第三棒是勝負手,是給對手致命一擊的地方。那傢伙看出來了,我們的第二、三棒接棒是最穩的,他要用最強的彎道技術,在彎道就把我們徹底甩開,不給林夏煦任何在直道上追趕的機會。他要的不是贏,是碾碎。」

房間裡的空氣變得更加沉重。彎道,那是速度與離心力的戰場,是成德最不擅長的地方。他們的紅土跑道根本沒有標準的彎道弧度可以練習。

林夏煦一直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自己釘鞋上的刻痕。他的那雙鞋上,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著兩個字——「別怕」。那是預賽前夜,張志翔硬是塞給他的,說是四個人都要有誓言。張志翔的是「衝」、陳浩瑋的是「信」、李慕凡的是「穩」。此刻,那兩個字被他的指腹磨得有些發亮。

葉以晴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杯熱可可。她沒有說什麼加油的話,只是在每個人的桌上都放了一張照片,是預賽時他們四個人接棒瞬間的特寫。棒子在空中劃出一道筆直的線,四隻手的刻痕在陽光下碰撞在一起。

「我去幫你們看了場地,」她輕聲說,「明天的風,會比今天更大。彎道會很難跑,但直道的風會推著你們走。別去想旁邊是誰,聽見槍聲,就跑。聽見隊友喊『來!』,就伸手。其他的,交給跑道就好。」

隔天,下午兩點四十分,國家體育場。

天空是一種近乎殘酷的晴朗,陽光毫無遮蔽地砸在PU跑道上,讓那層暗紅色的顆粒散發出刺鼻的橡膠味。側風比昨天更強,吹得起跑線旁的國旗獵獵作響,也吹得每一位選手的心跳都跟著鼓譟。看台上座無虛席,轉播鏡頭一遍遍掃過相鄰的第四與第五道,解說員的聲音已經因為興奮而拔高。

「各位觀眾!本屆全中運最受矚目的準決賽第二組即將開始!第五道是尋求衛冕的王者北宸高中,第四道就是從紅土跑道一路殺上來的奇蹟——成德高中!兩隊在區域決賽僅差零點零三秒,今天再次同組,這絕對是決賽等級的提前對決!」

選手檢錄處,八支隊伍的第一棒選手已經就位。陳浩瑋站在第四道的起跑線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看見第五道北宸的第一棒正用一種近乎冷漠的眼神打量著他,那是一種菁英對雜牌軍的天然俯視。他習慣性地想去摸口袋裡的耳機,卻發現今天周正嶽強制要求所有人都不准戴。風聲、加油聲、對手的呼吸聲,全部毫無遮蔽地灌進他的耳朵。

他閉上眼,回想起周正嶽昨晚吼他的話。

「怕槍聲?怕個屁!你怕的是槍聲嗎?你怕的是槍響之後,你沒有跟上去!給我把恐懼踩在釘鞋下面!」

「On your marks.」

大會的口令響起。陳浩瑋蹲下,將手指壓在滾燙的PU跑道上。顆粒的觸感粗糙而真實。他抬起臀部,後腿的肌肉繃緊成一條蓄滿力量的弓弦。

「Set.」

全場寂靜。只有風聲。

砰——!

槍聲炸開的瞬間,陳浩瑋的世界沒有再變成一片空白。恐懼還在,但那份恐懼已經被他轉化成了蹬地的力量。爆發體系,最純粹的暴力美學。他的起跑反應零點一三八秒,全場第二快!幾乎是與北宸的第一棒同時衝了出去!

「好!浩瑋衝起來了!」張志翔在第二棒的接力區,聲嘶力竭地大喊,伸長了手臂。

陳浩瑋像一顆出膛的子彈,死死咬住北宸的選手。兩人在進入彎道前幾乎並駕齊驅。但北宸的彎道技術確實可怕,對方用更小的傾斜角度切入內側,硬是在彎道頂點超出了半個身位。

就在此時,接力區到了。

「來!」

陳浩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吼出那個字。張志翔早已開始助跑,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陳浩瑋手中的棒子,盯著那個越來越近的刻痕。兩人的節奏完美同步,助跑標記分毫不差。張志翔的手向後一伸,掌心張開,穩穩地、毫無顫抖地接住了那根帶著體溫的接力棒。清脆的「啪」一聲,流暢得像是一次呼吸。

而隔壁的第五道,北宸的第一次交接卻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頓挫。第二棒的選手為了接棒,不得不稍微減速調整了一步。就是這一步,讓成德沒有被拉開!

張志翔接棒後,頭也不回地衝入了彎道。強烈的側風像一堵牆一樣拍在他的臉上,PU跑道的彈性將他的每一步都狠狠地彈回。他的速度耐力在這一刻经受著最嚴苛的考驗,乳酸開始在雙腿中燃燒,但他沒有降速,因為他聽見了身後李慕凡的腳步聲,那個聲音比任何數據都讓他安心。

第二個彎道,第二個羈絆的考驗。

李慕凡的助跑堪稱教科書等級,他精準地踩在周正嶽用粉筆為他畫了無數次的標記上。張志翔的聲音從風中傳來——「來!」——李慕凡伸手,接棒。又是那聲清脆的「啪」!兩根接力棒在空中交會的瞬間,他們釘鞋上的「衝」與「穩」字刻痕,彷彿在陽光下碰撞出了一點火花。

他們的交接,比北宸更快、更流暢、更充滿信任!

然而,就在李慕凡接棒轉身的瞬間,一道身影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從外側切了進來。

范承御。

他跑的是第三棒。他穿著北宸那套剪裁完美的深藍色田徑服,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溫和的、甚至帶著一點笑意的從容。但他的速度,卻一點也不溫和。他在彎道的加速,像是一把出鞘的刀,輕盈卻致命。延展體系被他演繹到了極致,每一步的步幅都大得驚人,卻又精準地控制在離心力的臨界點上,不過度傾斜,不浪費一絲力量。

李慕凡只覺得身邊一陣風壓襲來,范承御已經在彎道的中段超越了他,並且還在持續拉開距離。王者終於露出了獠牙,要在彎道就終結這場懸念。

「慕凡!撐住!」林夏煦的聲音從第四棒的接力區傳來。

林夏煦已經開始助跑了。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萬名觀眾的視線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相鄰的兩個接力區。第五道的范承御也已經開始減速,準備將棒子交給他們的第四棒。而第四道的李慕凡,帶著身後那道無法擺脫的壓力,拼命地衝向林夏煦。

這是全場最漫長的十公尺。

李慕凡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范承御的臉卻依舊平靜。兩個人,兩根棒子,同時衝向了各自的隊友。

「來!!!」李慕凡用盡全身力氣吼道,聲音已經破音。

林夏煦回頭,伸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卻張得無比堅定。就在這一瞬間,他與隔壁跑道的范承御對上了眼神。范承御也在看他,那雙溫和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毫不掩飾的、棋逢敵手的火焰。

啪!啪!兩聲幾乎同時響起的交接聲!

林夏煦接住了棒子!入手的瞬間,那根木質的棒子燙得驚人,那是前面三個人的體溫、汗水與靈魂的重量。他握緊棒子,向前衝刺。而就在他衝出去的同時,身旁的范承御也完成了交接,但他並沒有停下——按照規則,第三棒選手在交棒後仍會因慣性向前衝刺一段緩衝區。於是,在最後直道的前三十公尺,出現了本屆全中運最令人窒息的一幕。

林夏煦,成德的第四棒。范承御,北宸的第三棒。

兩位王牌,在相鄰的跑道上,並肩狂奔。

范承御本應減速,但他沒有,他像是故意要與林夏煦並肩,用自己的餘速去壓迫對手。兩人的釘鞋同時釘在PU跑道上,發出刺耳的、密集的「嗤嗤」聲,每一次蹬地都刮起細小的橡膠顆粒。風在他們之間被撕裂,陽光在他們的臉上明滅。

林夏煦的世界,再次靜音了。

喧囂的加油聲、解說員的嘶吼、側風的呼嘯,全部消失了。心象領域——ZONE——再次為他打開。世界只剩下腳下那條無限延展的暗紅色跑道,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只剩下身旁那個如影隨形的、強大的對手。他看不見終點,只看見范承御的側臉,看見對方嘴角那抹終於認真的笑。

不能輸。不能在這裡停下。後面是三個把靈魂都交給我的人。

林夏煦在心中咆哮,將最後一絲力量從已經開始發酸的肌肉纖維中榨出。他的步頻提升到了極限,每一步都像是要將跑道踏穿。

范承御也感受到了那股恐怖的追擊意志。他原本溫和的眼神徹底變了,變得像刀鋒一樣銳利。他發現,即使自己已經用盡全力在彎道拉開的差距,竟然在這個少年的ZONE面前,被一點點、一點點地追了回來。

兩人在直道上並肩了足足有二十公尺,直到范承御不得不衝出緩衝區,而林夏煦則繼續朝著終點狂飆。前方,北宸的第四棒已經接棒衝出,憑藉著范承御創造的優勢,保持著微弱的領先。

最後的五十公尺,成了林夏煦與北宸第四棒的對決。林夏煦已經看不見范承御了,他的眼中只有那個深藍色的背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他像一頭燃燒的野獸,用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透支著自己的延展極限。

終點線在望。

兩道身影幾乎同時壓線!

電子計時板亮起——

第一名,第五道,北宸高中,三十九秒五二。

第二名,第四道,成德高中,三十九秒五九。

僅差零點零七秒。

全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爆發出比預賽時更加瘋狂十倍的掌聲與尖叫。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為這場準決賽獻上最崇高的敬意。這不是一場單純的勝負,這是兩種信念、兩種體系、兩種羈絆的正面碰撞。媒體席上的記者們瘋狂地按著快門,解說員的聲音已經完全沙啞。

「太精彩了!太熱血了!這絕對是本屆全中運開賽以來最精彩的一場對決!北宸展現了王者的絕對實力,而成德,他們用一次次完美的、充滿信任的接棒,證明了羈絆的力量可以無限逼近天賦的牆壁!」

林夏煦衝過終點後,直接向前撲倒在跑道上,雙手死死地抓著PU顆粒,劇烈地乾嘔著。他的視線模糊,肺部像火燒一樣疼痛。但他聽見了,聽見了陳浩瑋他們衝過來時的腳步聲,聽見了周正嶽那句帶著哭腔的怒吼——「幹得好!你們這群小王八蛋!」

他被隊友們從地上拉起來,四個人再次抱在一起。這一次沒有淚水,只有劫後餘生的大笑與顫抖。他們輸了分組第一,卻以總成績第二、全國第二快的成績,昂首挺胸地晉級了明天的決賽。

而在不遠處,范承御慢慢地走了過來。他遞給林夏煦一瓶水,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溫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處,多了一絲毫不掩飾的灼熱與期待。

「很厲害,」他輕聲說,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比區域決賽時,更厲害了。林夏煦,你真的讓我開始期待明天的決賽了。」

他頓了頓,俯下身,用一種只有林夏煦能聽見的音量,溫柔地補上了一句。

「不過,你猜猜看……當明天的決賽,萬人的目光都只聚焦在你一個人身上時,你手裡的那根棒子,會不會變得比你的自卑還要沉重呢?成德的第四棒,好像從來沒有在全國決賽的舞台上,好好地把棒子帶過終點吧?」

林夏煦握著水瓶的手,猛地一僵。冰涼的瓶身,瞬間變得滾燙。

范承御已經轉身離開,深藍色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無比高大。韓曜宗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面無表情地在平板上記下了一筆。

「心理干預,完成。誤差值,預計提升百分之十五。」

夜色即將降臨,決賽的舞台已經搭好。而成德高中的王牌,心中那道剛剛才被咆哮撕開的裂縫,似乎又被輕輕地,撒上了一把名為「詛咒」的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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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王牌的挑釁與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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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涼的寶特瓶在林夏煦的手心裡急速升溫。

那股涼意原本是準決賽後唯一能讓他感到真實的觸感,現在卻像一塊烙鐵,沿著掌紋往心口燙去。范承御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朋友分享秘密時的耳語,卻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他十年來最不敢觸碰的那條裂縫上。

「成德的第四棒,好像從來沒有在全國決賽的舞台上,好好地把棒子帶過終點吧?」

周遭的歡呼、轉播台的播報、隊友劫後餘生般的大笑,在那一瞬間全部被抽成了真空。林夏煦只聽得見自己耳膜裡鼓動的心跳,還有遠處韓曜宗在平板上劃動時,那一聲冷酷的、像是指令確認般的電子音。

「心理干預,完成。」

那不是挑釁,那是診斷。像是醫生對著X光片,溫和地告知病人腫瘤的位置。

范承御已經走遠了,深藍色的北宸隊服在午後斜陽下被拉出一道修長的影子。他沒有回頭,卻舉起手輕輕揮了揮,像是對一位即將同台演出的對手,致上最紳士的期待。

林夏煦站在原地,手中的水一口都沒喝。陳浩瑋衝過來勾住他的脖子大喊「我們進決賽了!全國第二耶!夏煦,你剛剛超爆幹帥的!」,張志翔和李慕凡也紅著眼眶撞上來,四個人的汗水混在一起。可是林夏煦的笑容卻像是被凍住了,他勉力扯動嘴角,點了點頭,喉嚨裡那聲在準決賽終點線的咆哮,殘餘的熱度正在被那句低語一點一滴地澆熄。

第四棒的詛咒。

他當然知道。

成德高中田徑隊的社辦牆上,貼著歷年全中運的成績表,第四棒那一欄,十年來的最後一格永遠是空白。有人是起跑前就胃痙攣棄賽,有人是在接棒區掉棒,有人是跑到一半抽筋倒地,最近的一次是三年前,學長在接棒後五公尺被自己的釘鞋絆倒,棒子滾進了內場的草皮裡。全校都說,成德的最後一棒被詛咒了,誰跑誰就會在萬人面前出醜。教練周正嶽從來不准他們提這兩個字,總是暴躁地罵「放屁,什麼詛咒,就是練不夠!」可是越是不准提,那個詛咒就越像紅土跑道縫隙裡的野草,在每個人心裡悄悄滋長。

而他,林夏煦,一個在便利商店自助結帳機前面會因為後面有人排隊就手抖到條碼刷不過去、寧願把東西放回去也不敢開口問店員、戴著耳機才能假裝世界與自己無關的重度社恐,憑什麼去承擔那根棒子?

準決賽的ZONE已經褪去。心流領域裡那個無畏的王牌消失了,留下的又是那個連點一杯咖啡都要在心裡演練十遍台詞的自己。

當晚,選手村。

全中運的選手村設在體育場旁的大學宿舍,臨時改裝的房間裡瀰漫著消毒水和新被單的味道。窗外是選手們來回走動的談笑聲、別校隊伍播放的熱血音樂,還有遠處體育場試燈時嗡嗡作響的光暈。成德的四人房裡,陳浩瑋早就累得打呼,張志翔和李慕凡則是反覆看著今天準決賽的轉播片段,用手機慢動作檢討接棒的角度。林夏煦躺在最靠窗的上舖,眼睛睜得很大,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的嗡鳴。

他睡不著。

腦中的聲音比白天更吵。那不是隊友的喊聲「來!」,而是他自己的聲音,細細碎碎,像無數隻螞蟻在啃食他的神經。

——明天全場一萬多個人,都會看著你一個人。

——轉播鏡頭會特寫你的臉,你手抖的樣子全台灣都看得到。

——你只要掉棒,陳浩瑋他們三個人一整年的努力就全部被你毀了,你就是罪人。

——范承御說得對,你根本不配當王牌,你只是躲在耳機裡的膽小鬼。

他猛地坐起來,喉嚨乾得發疼。他想喝水,卻發現桌上的水壺已經空了。

「我……我去買個水。」他小聲地對著下舖說,不知道是在對誰說,也沒等誰回應,就套上外套,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出了房間。

選手村一樓的自動販賣機前,燈光慘白。范承御竟然就站在那裡。

他換上了便服,手裡拿著一罐無糖黑咖啡,像是剛跑完步來放鬆的。看到林夏煦,他露出了毫不意外的微笑。

「睡不著嗎?」范承御將咖啡罐輕輕拋起又接住,語氣溫和得像學長關心學弟,「也是,決賽前夜總是特別難熬。我第一年跑全中運決賽的時候,也是整晚盯著天花板,想著萬一槍響時腳軟怎麼辦。」

林夏煦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手指緊緊揪住外套的下襬,沒有回話。

范承御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眼神卻像手術刀一樣,溫柔地劃開他的偽裝。

「其實我很羨慕你,林夏煦。」他靠在販賣機上,聲音裡帶著一種真誠的困惑,「你明明那麼害怕人群,卻能跑得那麼快。那種反差感,很迷人。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成德的第四棒十年來都會出事?」

他輕輕啜了一口咖啡,頓了頓,才用一種近乎悲憫的口吻說。

「因為最後一棒背負的,從來不是速度,是重量。那根棒子在那一刻,會吸走全場一萬人的視線、期待、還有壓力。它的重量會超過你的體重。對於像你這樣,習慣把自己藏起來的人來說,那重量是會把人壓垮的。我不是在詛咒你,我只是……不忍心看到你明天在那個重量下,被壓得站不起來。」

他說完,將空罐準確地投入一旁的資源回收桶,發出清脆的鏗鏘聲。然後拍了拍林夏煦的肩膀,那觸碰很輕,卻讓林夏煦渾身僵硬。

「好好休息吧,王牌。明天見。」

范承御離開了,販賣機的嗡鳴重新填滿走廊。林夏煦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外套的拉鍊被他無意識地反覆拉開又拉上,發出細微的喀喀聲。那把鹽,撒得更深了。

他逃也似地轉向另一頭的便利商店。那是選手村裡的萊爾富,燈火通明,貨架上排滿了運動飲料與麵包。

他想買水,想做點什麼來證明自己還能正常行動。

他拿了一瓶水,走到自助結帳機前。機器發出冰冷的語音:「請掃描條碼。」

他手抖著,將條碼對準掃描區。第一次,沒掃到。第二次,還是紅光閃爍。他聽見身後有別校的選手排隊的腳步聲,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那一聲咳嗽,像槍響一樣在他腦中炸開。

他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視線開始模糊,耳機不在身邊,他沒有任何可以隔絕世界的屏障。條碼在手中滑動,怎麼都對不準。他感覺到後面人的目光,像針一樣刺在他的背上。他想開口說對不起,想說可不可以幫我一下,可喉嚨像是被水泥封住,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請掃描條碼。」機器又重複了一次。

下一秒,他做出了和過去無數次一樣的選擇。

他把水放回櫃檯,低著頭,用最快的速度衝出了便利商店,衝回了陰暗的走廊,衝回了房間,一頭栽進被子裡,假裝自己睡著了。可是被子裡的空氣悶熱而潮濕,他的眼眶熱得發燙,卻流不出一滴淚,只有一種巨大的、熟悉的自我厭惡感,像乳酸一樣堆積在心口,讓他連呼吸都覺得痛苦。

看吧,你果然什麼都做不到。連一瓶水都買不到的人,明天怎麼去接那根棒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推開了。沒有開大燈,只有一道手機螢幕的微光。

是葉以晴。

她是成德唯一的隨隊紀錄員,也是田徑隊的經理,總是抱著攝影機和筆記本,冷靜得不像高中生。她沒有像其他經理那樣大聲加油,總是說「我只負責紀錄,評價交給觀眾」。此刻她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看了一眼上舖那個把自己裹成蛹的背影,沒有說教,也沒有問「你還好嗎」這種讓社恐更窒息的問題。

她只是爬上了一旁的鐵梯,將自己的平板電腦輕輕放在林夏煦枕頭邊,插上了耳機。

「睡不著的話,就看一下這個吧。」她的聲音很輕,很中立,像在陳述一個數據,「我今天晚上剪的,有點粗糙。」

林夏煦沒有動。葉以晴也沒有催促,只是將其中一邊耳機塞進他露在被子外的耳朵裡,然後自己坐在下舖的椅子上,靜靜等待。

平板的螢幕亮了起來。

沒有配樂,一開始只有風聲。

是縣市預賽的那一天。畫面晃動,雨很大,紅土跑道泥濘不堪。陳浩瑋在第一棒起跑時滑倒了,接棒時,張志翔伸出的手和李慕凡遞出的棒子在雨中錯開,棒子掉在泥水裡,全場譁然。四個人站在雨中,渾身泥濘,低著頭,像四隻被遺棄的小狗。那是他們最難堪的起點。

接著畫面切換。暑假的成德操場,烈日把紅土曬得發燙。周正嶽教練拿著碼錶,暴躁地咆哮:「重來!助跑標記給我用腳刻出來!喊『來!』是要讓死人聽見嗎?再來一次!」四個人一次又一次地練習傳接棒,汗水滴進眼睛裡,刺得睜不開,卻沒有人停下。陳浩瑋為了克服槍聲恐懼,在起跑器上蹲了上百次,直到大腿抽筋。張志翔和李慕凡為了0.1秒的默契,在接棒區反覆磨合,手臂都撞出了瘀青。

然後是區域錦標賽。私立名校的PU跑道閃閃發亮,他們穿著磨損的舊釘鞋,像是要把紅土的意志刻進去。最後一棒,林夏煦接棒時踉蹌了一下,卻死死抓住棒子,硬是在最後十公尺用意志超前,奪下了銀牌。四個人抱在一起,哭得像傻瓜。

再來是昨天和今天。全中運的國家體育場,萬人歡呼,強勁的側風吹亂了頭髮。陳浩瑋不再害怕槍聲,像子彈一樣射出。張志翔在彎道上死死咬住對手,李慕凡在直道上用盡全力將棒子穩穩送出。每一次接棒,都伴隨著一聲用盡全力的嘶吼——「來!」——那不是指令,是信任的交付。最後,林夏煦在ZONE領域裡,看見的世界只剩下前方的跑道和隊友的背影,他超越對手,發出那聲撕裂自卑的咆哮。

影片沒有做任何煽情的剪輯,只是在最後,放慢了速度。

特寫,四雙釘鞋。

陳浩瑋的鞋尖刻著「別怕槍響」,張志翔的刻著「相信直線」,李慕凡的刻著「穩住就是贏」,而林夏煦的鞋側,刻著歪歪扭扭卻用力很深的兩個字——「去跑」。

那是他們在聖地巡禮那晚,用鑰匙一起刻下的誓言。

慢動作中,四雙釘鞋在起跑線上並排,接力棒在傳遞的瞬間,鞋尖的刻痕輕輕碰撞在一起,在PU跑道上,摩擦出一簇極其細微、卻在特寫鏡頭下無比清晰的火花。

嗤——

那簇火花,像是被點燃的引信。

葉以晴的聲音這時才透過耳機,輕輕傳來。她依舊是那種冷靜客觀的語氣,卻比任何加油都更有力量。

「林夏煦,你看,」她說,「從縣市預賽掉棒,到現在全國第二快,我們總共傳接了四百三十七次棒子。失敗了八十九次,成功了三百四十八次。每一次成功的接棒,都不是一個人的功勞,是兩個人一起,把手伸到同一個點上,才完成的。」

「范承御說的詛咒,或許真的存在過。但你仔細看,從你開始跑第四棒之後,我們一次棒都沒有掉過。為什麼?」

她頓了頓,透過平板的反光,看著林夏煦終於從被子裡露出的、泛紅的眼睛。

「因為那根棒子,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的重量了。它是四個人的。陳浩瑋把他的起跑交給你,張志翔把他的彎道交給你,李慕凡把他的直道交給你。你不是一個人在承受萬人的目光,你是帶著他們三個人的靈魂一起在跑。詛咒要壓垮的,從來就不是一個人,它壓不垮四個人。」

「而且,」葉以晴難得地,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溫柔的笑意,「你不是社恐嗎?社恐的人,最擅長的不就是把自己藏在別人後面嗎?明天,你就躲在他們三個人的信任後面,跑就好了。」

平板的影片播完了,最後停留在那簇火花的定格上。

林夏煦的眼淚,終於在黑暗中,無聲地滑了下來。不是因為自卑,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理解的、被接住的溫熱。這一次,他沒有用被子蒙住頭,而是慢慢地坐了起來,拔下耳機,看著下舖椅子上那個抱著膝蓋的女孩。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卻清晰地說出了兩個字。

「謝謝。」

這是他今晚,第一次成功地對人說話。

葉以晴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正的笑容。她點點頭,收起平板。

「快睡吧,王牌。明天,周教練說他有最後的戰術要佈置。」

林夏煦躺了回去。這一次,他將那雙刻著「去跑」的釘鞋,輕輕抱在了胸前。鞋釘的觸感冰涼而堅硬,卻讓他感到無比的踏實。窗外的試燈光暈依舊,風聲依舊,但他心裡那道被撒鹽的裂縫,正被那簇小小的火花,一點一滴地,重新熔接起來。

夜色深沉,決賽的朝陽即將升起。而在選手村另一頭的房間裡,范承御看著手機裡韓曜宗傳來的訊息——「目標情緒波動確認,干預效果良好」——嘴角勾起了一抹勢在必得的弧度。

他並不知道,那個被他判定為誤差值提升百分之十五的對手,已經在羈絆的影片裡,悄悄完成了自我修復。

明天的跑道,將不再是詛咒的審判場。

而是四道靈魂,共同燃燒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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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教練的最後戰術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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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四十七分,選手村的鬧鐘還沒有響,林夏煦就醒了。

不是被惡夢嚇醒的。他睜開眼睛,看見天花板的日光燈還沒亮,窗簾的縫隙漏進一線極淡的灰藍色天光。冷氣的低鳴很規律,室內有著淡淡的消毒水與新被單的味道。他下意識地動了一下手指,指尖碰到的不是棉被,而是一塊冰涼而堅硬的東西。

那雙釘鞋。

他昨天晚上是抱著它睡著的。鞋面上用刻刀刻下的兩個字「去跑」,在晨光裡顯得有些粗糙,卻異常清晰。鞋釘在指腹下有著細微的刺感,他沒有立刻移開手,反而將那雙鞋抱得更緊了一些。胸口傳來一點點硌人的疼痛,卻讓他無比清醒。

昨晚那句沙啞的「謝謝」好像還在喉嚨裡殘留著溫度。

他輕輕翻身,下舖的椅子上已經空了。葉以晴的平板收在桌上,上面貼著一張黃色的便條紙,字跡清秀而俐落——「我在餐廳幫你們佔位置,記得吃早餐,王牌。— 晴」。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拿著接力棒的火柴人。

林夏煦盯著那個火柴人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覺地牽動了一下。他慢慢坐起來,沒有像往常那樣第一時間去摸床頭的耳機。那副白色的風聲耳機安靜地躺在枕頭邊,指示燈早已熄滅。他看了它幾秒鐘,然後,第一次沒有將它塞進耳朵裡,而是直接將它放進了背包最底層的夾袋,拉上了拉鍊。

這個動作很輕,卻像是在心裡關上了一扇門,又打開了一扇窗。

選手村的餐廳六點才開放,但成德高中的四個人五點半就已經全部坐在了角落那張桌子旁。沒有人說話。陳浩瑋面前放著一碗白粥,卻一口都沒有動,他的右手一直在無意識地摳著左手虎口的老繭,眼神直直地盯著桌面的木紋。張志翔比平時沉默得多,平常最愛講幹話的他,此刻只是不斷地用拇指按壓著自己的小腿肚,像是在確認肌肉的彈性。李慕凡低著頭,反覆地將自己的選手證翻面、再翻回來,塑膠套摩擦出細微的聲響。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緊繃到近乎凝固的味道。那是決賽日的味道。混合著自助餐台上蒸騰的熱氣、消毒水的氣味、還有每個人身上抑制不住的、淡淡的汗味。即便是平常最遲鈍的陳浩瑋,也能聽見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動聲,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林夏煦端著餐盤走過來的時候,三個人的目光同時抬了起來。那一瞬間,他感覺到那種熟悉的、被注視的灼熱感又爬上了後頸,手心也開始微微出汗。但他沒有低下頭,也沒有加快腳步逃開。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氣,餐廳天花板冷氣出風口吹出的涼風拂過他的額頭,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走到桌邊,放下餐盤,坐下。

「早。」他先開了口,聲音有點乾澀,卻沒有顫抖。

三個人都愣了一下。張志翔最先反應過來,咧嘴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有點僵硬。「早啊,王牌。昨晚睡得好嗎?」

「還好。」林夏煦點點頭,看了一眼陳浩瑋碗裡已經涼掉的粥,輕聲說,「吃一點吧,浩瑋。不吃的話,爆發體系的磷酸肌酸會不夠。」

這句話是周正嶽平常罵他們時最愛說的術語,從林夏煦嘴裡說出來,卻有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陳浩瑋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猛地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扒了起來,米粒甚至黏在了嘴角。

李慕凡看著林夏煦,眼神複雜,最後只是低低地說了一句:「耳機呢?」

林夏煦摸了一下空蕩蕩的耳朵,笑了。那是一個很淺、卻很真實的笑。「今天不用了。我想聽聽你們的聲音。」

這句話落下,餐桌上那層無形的冰殼,好像裂開了一道細縫。

七點整,成德高中田徑隊的休息室。

這間位於主體育場側邊的休息室非常小,牆壁是斑駁的米白色,裡面只有四張鐵製的長椅、一個掛滿雜物的鐵櫃,和一塊已經用了十幾年、邊角都捲起來的移動式戰術白板。空氣裡有著濃重的鐵鏽味和舊橡膠的味道,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偶爾閃爍一下。窗外,已經能聽見體育場內隱隱傳來的、像是海潮一般的觀眾進場聲,還有大會廣播測試麥克風的尖銳回授聲。

周正嶽早就等在裡面了。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成德田徑隊深藍色外套,背對著門口,正拿著一支快沒水的白板筆,在白板上用力地寫著什麼。他的背影看起來比平時更加僵硬,肩膀高高聳起。

四個人魚貫而入,葉以晴跟在最後,手裡提著一個裝滿工具的帆布袋。門被關上,外面的喧囂頓時被隔絕了大半,只剩下日光燈的嗡鳴和四個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周正嶽沒有立刻轉身。他手中的白板筆在板面上發出刺耳的「吱」的一聲,最後一筆落下,才緩緩地轉過身來。

他的臉色很差,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顯然一夜沒睡。平時總是暴躁地大聲咆哮的他,此刻眼神卻異常的平靜,平靜到讓四個少年都有些不安。

白板上,沒有任何複雜的配速圖表,沒有彎道切線的精密計算,也沒有針對北宸高中各棒次選手弱點的數據分析。

只有四個字。

用黑色麥克筆寫得極大、極用力,甚至劃破了白板表層的四個字——

相信彼此。

「看什麼看?」周正嶽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把白板筆重重地拍在白板下方的凹槽裡,發出「啪」的一聲,「覺得我在搞心靈雞湯?覺得老子江郎才盡,只會寫這種屁話?」

沒有人敢接話。陳浩瑋甚至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

周正嶽卻自顧自地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兇狠的溫柔。他走到四個人面前,一一掃過他們的臉。他的目光落在陳浩瑋身上。

「陳浩瑋,你他媽給我聽好。你的起跑反應,0.128秒,全隊最快。科學化的肉體極限學裡,你的爆發體系已經練到頂了。你恐懼的不是槍聲,是怕槍響之後,沒有人接住你的努力。」他伸出粗糙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陳浩瑋的胸口,「但今天,你身後有三個人等著你。你只要蹬出去,剩下的,交給他們。」

陳浩瑋的嘴唇抖了一下,用力地點頭,眼眶有點紅。

周正嶽又看向張志翔和李慕凡。

「張志翔,李慕凡。你們兩個的彎道跟直道銜接,是老子這半年來拿碼表一格一格掐出來的。延展體系的乳酸耐受,你們早就超越區域賽時的自己了。你們的助跑標記,我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卻不是在罵人,「你們的任務不是跑得比北宸快,是把那根棒,用0.1秒的完美,送到下一個人手裡!羈絆體系,從來就不是一個人的速度,是四個人把靈魂疊在一起的速度!掉棒就是斷魂,接住了,就是把命交給對方!懂不懂?」

「懂!」張志翔和李慕凡同時大聲回答,聲音在狹小的休息室裡撞出回音。

最後,周正嶽的目光,落在了林夏煦的身上。

那目光很重,重到林夏煦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下。他看見周正嶽那雙總是充滿怒火的眼睛裡,此刻竟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請求的柔軟。

「林夏煦。」周正嶽叫他的名字,聲音反而輕了下來,「第四棒的詛咒,去他媽的詛咒。那是十年來,每一個不敢把後背交給隊友的懦夫自己編出來的藉口。你跟他們不一樣。」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黃的碼表,塞進林夏煦的手裡。碼表的錶面已經磨花了,秒針早已不動。

「科學告訴我,你的極速是全隊最快的。你的ZONE心流領域,是這支隊伍最後的王牌。但科學沒告訴我的是,一個連在便利商店都不敢抬頭的人,怎麼敢在萬人面前咆哮。」周正嶽的聲音有些哽咽,他別過頭去,像是不想讓人看見他的表情,「老子教了二十年田徑,帶過最爛的一屆就是你們。但也是你們,讓我這個快被改建成停車場的老骨頭,又想再相信一次。接力棒不是木頭,是你們四個人的命。今天,你就給我抱著你們的命,往死裡跑。聽見沒有?」

林夏煦握緊了那塊冰涼的碼表,碼表硌著掌心,卻燙得像一團火。他感覺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住了,酸澀無比。他用盡全身力氣,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是。」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了三下。

所有人都是一愣。這個時間點,不該有人來打擾。周正嶽皺起眉頭,粗聲粗氣地喊了一句:「誰?」

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是教務主任劉明德。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淺灰色襯衫和西裝褲,手裡抱著一個捲起來的、巨大的布條,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匆匆趕來的。他的出現讓整個休息室的空氣都凝固了。過去的一年裡,這個名字就等同於「廢社」、「停車場」、「升學率」,是懸在成德田徑隊頭頂最冰冷的一把刀。每一次周正嶽和他在走廊上爭吵,都讓隊員們感到一種被體制拋棄的寒意。

劉明德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在四個少年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周正嶽身上,露出一絲尷尬而又帶著歉意的笑容。

「周……周教練,沒打擾到你們吧?」他的語氣依舊客套,卻少了往日那種公事公辦的冰冷,多了一絲侷促。

周正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也變得生硬:「劉主任,你來幹什麼?我們要準備比賽了。這裡不歡迎參觀升學率的地方。」

話語裡的刺,毫不掩飾。

劉明德卻沒有生氣,他只是嘆了口氣,將手中的布條慢慢展開。那是一條長達數公尺的白色帆布條,上面用各種顏色的麥克筆,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成德田徑隊加油!」「浩瑋學長衝啊!」「張志翔不要再掉棒了啦!」「慕凡加油!」「給那個第四棒的同學——請你帶著我們一起跑!」

字跡有稚嫩的、有潦草的、有工整的,甚至還有幾個明顯是老師寫的、帶著鼓勵的語句。布條的最下方,還有一個用紅筆大大寫著的、成德高中的校徽。

「這是……」李慕凡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這是全校師生簽名的加油布條。」劉明德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將布條遞給離他最近的葉以晴,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從高一到高三,連警衛室的陳伯,還有合作社的阿姨都簽了。昨天放學前,全校廣播了你們晉級決賽的消息,孩子們自發在穿堂擺了桌子,一個一個簽的。」

他抬起頭,看著周正嶽,也看著四個已經完全呆住的少年,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那是一種功利與理想、現實與熱血激烈碰撞後的、近乎羞愧的動容。

「周教練,對不起。」劉明德深深地鞠了一個躬,腰彎得很低,「過去這一年,我滿腦子都只有升學率、只有改建計畫、只有怎麼跟校長交代。我把你們當成數據,當成麻煩,當成不確定性。我……我忘了,教育本來就不該只有分數。」

他直起身,眼睛有些發紅。

「我昨天在辦公室,看了你們準決賽的轉播重播。看到浩瑋同學克服槍聲衝出去,看到你們三個接棒時那種……那種把自己完全交給對方的眼神,我才發現我錯得有多離譜。」他的聲音顫抖起來,「我信奉了一輩子的升學率即正義,在你們跑過終點線的那0.07秒面前,根本什麼都不是。你們讓我看到,一群被認為是邊緣人的孩子,是怎麼用雙腳,去對抗整個體制的。」

休息室裡,安靜得只剩下日光燈的嗡鳴。

「這條布條,本來應該由校長親自拿來的,但他臨時有教育局的會議。所以……」劉明德將布條塞進周正嶽的手裡,重重地拍了拍他的手臂,這個動作讓周正嶽僵了一下,「周教練,同學們,請你們帶著全校一千多人的心意去跑。不管結果如何,田徑隊不會解散,紅土跑道也不會變成停車場。我以教務主任的身分保證。」

周正嶽低頭看著手裡那條充滿著塗鴉與錯別字、卻重若千鈞的布條,他那張總是暴躁的臉,此刻竟然也有些扭曲。他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粗聲說道:「……知道了。囉嗦。」

但他的手,卻將那條布條抓得死緊,指節都發白了。

葉以晴小心翼翼地將布條接過來,輕輕地鋪在長椅上。然後,她打開了自己的帆布袋,從裡面拿出了四雙釘鞋。

「好了,各位王牌,該做最後檢查了。」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與客觀,卻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她先拿起陳浩瑋的鞋,仔細地檢查每一顆鞋釘是否鎖緊,鞋帶是否會鬆脫,然後用粉筆在他的助跑標記膠帶上又描了一次。「浩瑋,你的標記在第二格,起跑器角度我幫你調到42度,是你最習慣的爆發角度。」

接著是張志翔、李慕凡。她的動作俐落而專業,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當她拿起林夏煦那雙刻著「去跑」的釘鞋時,她停頓了一下,抬頭看著林夏煦。

「夏煦,你的鞋帶我幫你換了新的,更不容易鬆。還有……」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卷白色的肌貼,輕輕地貼在林夏煦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的手腕上,「這是給你的。聽見『來!』的時候,就把手穩定地伸出去。不要怕。」

林夏煦看著手腕上那截白色的肌貼,又看了看葉以晴那雙平靜卻充滿信任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四雙釘鞋,一字排開。鞋尖上的刻痕在日光燈下閃著微光——「莫怕槍響」、「相信」、「別回頭」、「去跑」。四個誓言,四種恐懼,四段旅程,此刻即將匯聚成同一個終點。

周正嶽將那根已經被四個人手汗浸得有些溫熱的接力棒,輕輕放在了四雙鞋的中間。木質的棒身因為長期的使用而變得光滑,上面還殘留著區域賽時掉棒後又撿起的、細微的刮痕。

「圍過來。」周正嶽低聲說。

四個少年立刻圍成了一個緊密的圓圈,肩膀緊緊地挨著肩膀。他們能聞到彼此身上因為緊張而散發出的、混雜著肌樂與汗水的味道,能聽到彼此胸腔裡如鼓點般的心跳聲。葉以晴和劉明德退到了一旁,安靜地看著。

周正嶽將自己的大手,第一個覆在了接力棒上。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充滿了老繭。

「把手放上來。」

陳浩瑋、張志翔、李慕凡,依次將手疊了上去。最後,只剩下林夏煦。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林夏煦看著那隻被三隻手、四隻手重重壓住的接力棒。那根棒,此刻不再是冰冷的木頭,而像是一個滾燙的、跳動的心臟。他想起縣市預賽時自己因為恐懼而掉落的棒,想起區域賽時四個人在雨中相擁而泣的銀牌,想起昨晚葉以晴影片裡四雙鞋碰撞出的火花,想起劉明德主任布條上那一句「請你帶著我們一起跑」。

他的手還在抖。但這一次,抖動的原因不再是自卑與恐懼。

而是一種即將要把自己的全部,都交付出去的、神聖的戰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長,很深,將休息室裡所有混雜的氣味——鐵鏽味、橡膠味、汗水味、還有那條布條上淡淡的麥克筆味——全部吸進了肺裡。然後,他緩緩地、卻堅定無比地,將自己的右手,覆在了最上方。

五隻手,五種溫度,五段人生,在這一刻,透過一根小小的木棒,緊緊地連在了一起。

林夏煦抬起頭,看著圍在身邊的三張臉。陳浩瑋的眼裡有淚光,張志翔咬緊了牙關,李慕凡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他張開嘴,感覺到那副被他收起來的耳機所隔絕的世界,此刻正無比清晰地湧入他的耳朵——隊友的呼吸、教練粗重的鼻息、窗外越來越響亮的、萬人體育場的歡呼聲浪。

他不再需要隔絕世界了。因為他的世界,就在這個小小的圓圈裡。

下一秒,一個響亮到幾乎要震破休息室天花板的聲音,從他那個平時連點咖啡都不敢大聲說話的喉嚨裡,猛然爆發出來。

「成德——上!」

那聲音沙啞,卻充滿了力量,像是一道掙脫了十年詛咒的閃電,狠狠地劈開了決賽日清晨最後的寂靜。

四個少年的聲音,隨後一同響起,匯成一股決堤的洪流。

「上!」

休息室的門被猛地推開,刺眼的陽光與山呼海嘯般的喧囂,瞬間灌了進來。決賽的跑道,正在等待著他們。而在體育場的另一側,第五跑道的北宸高中休息室裡,范承御正透過螢幕看著轉播鏡頭,聽著那聲隱約傳來的咆哮,嘴角那抹勢在必得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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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寂靜的起跑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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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的門被猛地推開的那一瞬間,刺眼的陽光像是一桶剛融化的金水,毫無保留地潑了進來。

那不是普通的陽光,是正午的全中運主場館,將四面高聳的看台都染成一片白熾的聚光燈。光線裡浮動著細細的塵埃,還有從場中央那片剛鋪好不到兩年的藍色PU跑道蒸騰起來的,淡淡的橡膠與汗水混合的氣味。山呼海嘯般的聲浪,順著這道光一起灌進了這個狹小而悶熱的休息室,將先前那聲「成德——上!」的餘韻徹底吞沒、放大、再拋向更遠的天空。

林夏煦站在門口,被那股熱浪與聲浪同時撞得微微向後仰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想去摸口袋裡的耳機,卻摸了個空。耳機已經被他收進了置物櫃的最深處,用一件疊好的隊服壓著。他有些不習慣地眨了眨眼,讓瞳孔去適應這片過於明亮的世界。沒有了耳機的隔絕,世界第一次如此不加修飾地撞進他的耳膜。

「走啊,發什麼呆!」張志翔從後面用力推了他一把,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乾澀,卻刻意裝得粗聲粗氣,「再不出去,槍都要響了!」

陳浩瑋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跟在林夏煦身後,他的拳頭握得很緊,指節都泛白了。李慕凡走在最後,他輕輕拍了一下林夏煦的肩膀,什麼也沒說,但那一下的力道很沉,很穩。

四個人,就這樣排成一列,踏出了那扇門。身後,周正嶽沒有跟上來,他只是站在門框的陰影裡,雙手抱胸,那張總是寫滿暴躁的臉,此刻卻異常地平靜。他看著四個少年的背影,像是看著自己親手打磨了三年的四把刀,終於要出鞘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只有一個無聲的口型——跑吧。

劉明德就站在他旁邊,這個平時只會在朝會上談論升學率的主任,此刻手裡竟然緊緊抓著那條全校師生簽名的巨大布條,布條因為他的手汗而有些皺。他推了推眼鏡,看著那四個走向炙熱跑道的身影,眼眶竟有些發熱。

穿過陰暗的選手通道,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林夏煦第一次,以選手的身分,站在這個等級的體育場內。

萬人的看台呈碗狀將他們包圍,天空被切成一個巨大的圓形。為了轉播效果,體育場頂棚的所有專業照明燈具在正午時分依舊全數開啟,將整片場地照得沒有一絲陰影,像是一個巨大的、無所遁形的舞台。中央草皮翠綠得刺眼,八條鮮豔的紅白跑道線,像是八道被烈火燒熔後又凝固的軌跡,從起點筆直地延伸向遠方,再優美地彎折回來,充滿了速度與力量的暗示。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獨特的、屬於大賽的緊繃感,那是無數道目光、無數台相機快門、無數顆期待的心跳,共同交織成的無形壓力。

「各位觀眾,歡迎回到一一三年全國中等學校運動會,田徑項目最受矚目的男子四乘一百公尺接力決賽現場!」體育場上空的巨大喇叭裡,傳來主播激昂到有些沙啞的聲音,透過轉播車,同步傳向全台灣每一個收看直播的螢幕,「經過昨天準決賽的激烈廝殺,最後的八支隊伍已經站上跑道!這絕對是近年來競爭最激烈的一屆——」

巨大的電子螢幕上,鏡頭正緩緩掃過每一條跑道。

第一跑道,來自花蓮的勁旅;第二跑道,去年季軍的傳統強校。每掃過一隊,看台上屬於他們學校的加油方陣就會爆出一陣歡呼。

當鏡頭掃到第五跑道時,整個體育場的歡呼聲明顯拔高了一個層級。

「第五跑道!王者之師——北宸高中!」主播的聲音也跟著拔高,「由全國最速高中生范承御領軍的北宸高中,他們從預賽以來未嘗一敗,準決賽更是以分組第一晉級!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衛冕!」

范承御站在第五跑道的第二棒接棒區附近,正做著最後的伸展。他的動作優雅而標準,每一寸肌肉的線條都在陽光下展現出完美的爆發力。他聽見了那震天的歡呼,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目光卻越過了兩條跑道的距離,精準地落在了第七跑道的那四個身影上。他的身旁,韓曜宗正拿著平板,面無表情地做著最後的數據確認,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進行某種精密的儀式。「風速每秒零點三,順風。起跑反應控制在零點一三秒內,接棒誤差不得超過零點零五秒。」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指令一樣清晰。

然後,鏡頭終於掃到了第七跑道。

「第七跑道——成德高中!」主播的語調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變化,那是一種混雜著驚訝與敬意的語氣,「一支締造了奇蹟的隊伍!從成軍以來從未進入過全中運決賽,在少子化與廢社壓力下苦苦支撐,操場甚至還是老舊的紅土跑道!他們在準決賽中緊咬北宸高中僅以零點零七秒之差落敗,卻以總成績第二之姿,歷史性地闖入了決賽!他們能再次創造奇蹟嗎?」

看台上,屬於成德高中的區域,原本只是零星的、穿著洗到發白校服的幾十個人。但此刻,那面由劉明德親手帶來的、寫滿了全校師生簽名的巨大白布條被猛地展開了。

最前排,葉以晴站在布條的中間,她今天沒有穿制服,而是換上了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她沒有像其他同學那樣聲嘶力竭地尖叫,她只是用盡全力地揮舞著手中的布條,布條在風中獵獵作響,上頭密密麻麻的黑色簽名,像是一片片匯聚起來的羽毛。她身邊的同學們,先是有些害羞、小聲地喊著「成德加油」,但很快,那聲音就被點燃了,被感染了,從零星的火星,迅速燎原成一片震天的聲浪。

「成德!成德!成德!」

那聲音或許比不上一旁私立名校那經過專業訓練的加油團那樣整齊劃一,卻多了一種破釜沉舟的、帶著哭腔的嘶吼。那是為自己學校的邊緣人而喊的,那是為那條磨損的紅土跑道而喊的。

跑道上,陳浩瑋已經走到了第一棒的起跑線前。

他蹲了下來,雙手撐在起跑器前的藍色跑道上。PU顆粒有些粗糙,帶著被太陽曬得發燙的溫度,從他的掌心一直燙到心底。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咚咚、咚咚,每一下都重重地敲在耳膜上。全場的喧囂此刻對他而言都變得有些模糊,他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還有身後,那三個隊友的呼吸。

他想起了過去的兩年。每一次蹲上起跑器,槍響前的那幾秒,對他而言都像是等待行刑。電子槍聲尖銳、冰冷,總會讓他全身僵硬,起跑反應永遠慢人半拍。他曾無數次在夢中驚醒,夢見自己因為搶跑或慢跑而害全隊被取消資格。但現在,當他的指尖再次觸摸到這片滾燙的跑道時,他卻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的手心在冒汗,汗水讓他與跑道的接觸有些濕滑,但他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他不再去想那聲槍響會不會讓他恐懼。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周正嶽在戰術板上寫下的那四個字——相信彼此。他想起了張志翔在接棒區裡,提前伸出的那隻永遠穩定的手;想起了李慕凡在練習時,一次又一次喊的那聲「來!」;想起了林夏煦在休息室裡,那個覆在最上方的、有些顫抖卻堅定的手。

那聲槍響,不再是審判他的刑具。那是隊友信任的起點。是張志翔開始助跑的信號,是整支隊伍開始燃燒的號角。他不再是獨自一人面對那聲槍響,他是為了身後的三個人而戰。

他深吸一口氣,將重心緩緩前移,臀部抬起,整個身體像是一張被拉滿的弓,充滿了即將爆發的張力。

與此同時,在跑道的另一端,第七跑道的第四棒接棒區裡,林夏煦正獨自一人站著。

他與起跑線的喧囂隔了整整三百公尺的距離。這裡很安靜,安靜得有些不真實。他能看見遠處起跑線前蹲下的陳浩瑋,能看見看台上葉以晴揮舞的布條,能看見第五跑道上范承御投來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但這些畫面,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他閉上眼睛的瞬間,整個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

萬人的歡呼、主播激昂的播報、風吹過看台旗幟的獵獵聲響,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刻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深海般的寂靜。在這片寂靜裡,他只聽得見一種聲音。

咚。咚。咚。

那是他自己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像是戰鼓。

然後,奇妙的事情發生了。在那心跳的間隙裡,他聽見了另外三個聲音。

咚咚——那是陳浩瑋的,急促而充滿爆發力,像是即將出膛的子彈。

咚——咚——那是張志翔的,沉穩而富有節奏,像是彎道上精準的步點。

咚咚咚——那是李慕凡的,堅韌而持續,像是在與乳酸對抗的每一次蹬地。

三個心跳,加上他自己的一個,四種不同的頻率,卻在此刻,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逐漸同步,共鳴。匯成了一股強大的、共同的脈動,在他寂靜的世界裡轟然作響。他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人站在這個孤獨的接棒區裡,他的血液,正透過那根尚未交到他手中的接力棒,與三百公尺外的三個隊友緊緊相連。

這就是周正嶽所說的羈絆體系嗎?這就是他一直以來,戴著耳機也無法找到的,真正的「ZONE」嗎?

在這個絕對寂靜的心象領域裡,林夏煦的臉上,那份屬於重度社恐的、自卑與不安徹底消失了。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向上揚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他不再是那個在便利商店自助結帳都會手抖的少年,他是這支隊伍的王牌,是承擔最終榮耀與詛咒的第四棒。恐懼依舊存在,但信任,已經將恐懼牢牢地包裹在了最中心。

「On your marks.」

起跑裁判那經過擴音器放大的、冰冷而威嚴的聲音,終於響起,打破了全場最後的喧囂。

唰——!

全場,八支隊伍,三十二名選手,在同一瞬間,全部安靜了下來。看台上那震天的「成德」呼喊聲,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剪刀齊齊剪斷。風聲停了,旗幟不飄了,就連轉播鏡頭的轉動聲都彷彿消失了。

一種令人窒息的、絕對的寂靜,籠罩了整座萬人體育場。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被拉成了漫長的一分鐘。陽光變得凝固,空氣變得黏稠,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起跑線上那八個蹲踞的身影上,以及裁判手中,那把高高舉起的、黑洞洞的電子槍上。

陳浩瑋的肌肉繃緊到了極限,汗水從他的額頭滑落,滴在藍色的跑道上,瞬間被高溫蒸發。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已經與身後隊友的心跳完全同步。

林夏煦在遠方的接棒區,依舊閉著眼,但在那片寂靜的ZONE裡,他彷彿已經聽見了那聲即將到來的槍響。

裁判的手指,緩緩地扣在了扳機上。

燃燒的跑道,即將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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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一棒突破槍聲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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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不是「碰」,不是「啪」,是電子槍經過全場八組喇叭同時炸裂的、清脆到近乎刺耳的「砰」!

那聲音像是一把燒紅的刀,硬生生將整座新竹縣立田徑場凝固的空氣給切開了。

燃燒的跑道,引爆了。

時間在槍響的那零點零一秒被重新定義。

看台上,葉以晴下意識地抓緊了手中的碼錶,指節發白。周正嶽那張總是板著的臉在此刻青筋暴起,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劉明德主任扶著那條由全校師生簽名的「成德田徑 永不放棄」布條,手在微微顫抖。所有人的瞳孔裡,都只剩下那一道藍色跑道上,八個同時彈射出去的身影。

而彈得最快的,是第七跑道。

成德高中,第一棒,陳浩瑋。

在槍響之前,他的世界是一片死寂。

「On your marks.」

「Set.」

當裁判喊出Set的那一刻,陳浩瑋的臀部抬起,重心前傾到一個幾乎要摔倒的臨界點。他的左腳釘鞋死死扣住起跑器的踏板,右腿後撤,手指呈拱橋狀撐在起跑線後,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指尖與前腳掌上。汗水順著他的下顎滴落,在藍色的跑道上砸出一個又一個深色的圓點,隨即被四月正午的烈日蒸發。

他的耳朵在嗡鳴。

他害怕槍聲。

不是開玩笑的怕。是那種從國中縣市預賽就烙印在骨髓裡的恐懼。國二那年,他因為太緊張而搶跑,刺耳的召回槍聲和全場的噓聲讓他當場僵在原地,之後的半年,他只要聽到槍聲,腿就會軟,起跑反應永遠是全隊最慢的零點二八秒、零點三秒。教練罵過,隊友笑過,他自己更是在無數個深夜裡對著空蕩蕩的紅土跑道,一次又一次地聽著手機裡的起跑槍聲錄音,然後一次又一次地起跑失敗。

范承御賽前經過他身邊時說的那句話,還在他腦海裡迴盪。

「成德的第一棒,好像每次聽到槍聲都會慢半拍呢?別又讓隊友等到心都涼了啊。」

那個溫和而帶刺的聲音,像針一樣扎進他最脆弱的地方。

但是,今天不一樣。

在ZONE的寂靜裡,他聽見的不是槍聲,是身後三個人的心跳。

張志翔在第二接棒區壓低身體時沉重的呼吸,李慕凡在第三棒來回踱步時釘鞋摩擦跑道的細微聲響,還有最遠處,林夏煦那個總是戴著耳機隔絕世界的少年,此刻摘下耳機後,在風中清晰而堅定的心跳。

砰!咚、咚、咚、咚。四個心跳,重疊成一個。

所以當那聲電子槍響真的炸開時,陳浩瑋沒有顫抖,沒有遲疑,沒有恐懼。

他的大腦甚至還來不及處理「害怕」這個情緒,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

蹬地。

爆發。

衝刺。

起跑器被他後腳猛力一蹬,發出「鏗」的一聲金屬呻吟,整個人如同一支被壓縮到極限後釋放的彈簧,朝前彈射!他的反應時間,零點一三八秒!

轉播台上的數據即時跳出,主播的聲音因為震驚而拔高了八度。

「起跑反應!成德高中的陳浩瑋,零點一三八秒!全場最快!他克服了起跑的弱點!」

周正嶽在場邊,那張老臉狠狠地抽動了一下,從牙縫裡擠出一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低吼:「好小子……」

葉以晴手中的碼錶幾乎要被她捏碎,她冷靜客觀的眼神裡第一次燃起了火焰,她沒有歡呼,只是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飛快地記錄著:「第一棒,前三十公尺,加速曲線完美……」

風,在耳邊撕裂。

陳浩瑋的世界只剩下腳下的藍色跑道和前方一百公尺處的白線。他的爆發體系在這一刻被催動到了極限。擺臂。快。更快。步頻快到在轉播的慢動作鏡頭裡出現了殘影。他的每一次蹬地,都像是釘鞋要將跑道抓起來、撕裂,大腿後側的股二頭肌與小腿的腓腸肌在高溫下劇烈地收縮、膨脹,乳酸還未生成,純粹的磷酸肌酸系統在瘋狂燃燒,提供著最暴力、最純粹的能量。

他能感覺到旁邊的對手。

第五跑道,北宸高中的第一棒。那是一個身高將近一米八五、穿著全套最新款碳纖維釘鞋的怪物,光是小腿的肌肉線條就比陳浩瑋的大腿還要粗壯。那是資源的差距,是天賦的差距,是私立名校用體育獎學金網羅來的全中運常客。

但是,此刻,陳浩瑋沒有被拉開。

他死死地咬住了。

十公尺,二十公尺,三十公尺。加速期結束,進入絕對速度的維持期。北宸的第一棒憑藉著更長的步幅逐漸取得了半個身位的領先,但陳浩瑋的步頻優勢讓他沒有被徹底甩開。第三跑道的臺南一中、第六跑道的高雄中學,都在身後。

看台上,成德高中的加油聲浪終於從窒息中解放,化為海嘯。

「浩瑋!衝啊!」

「成德!成德!成德!」

那些曾經在校園裡嘲笑田徑隊是「廢社」、是「升學絆腳石」的同學們,此刻全部站了起來,揮舞著那條醜陋卻溫暖的簽名布條,聲嘶力竭。那聲音穿透了陳浩瑋的耳膜,卻不再是壓力,而是燃料。

七十公尺,八十公尺。

他的肺部開始像風箱一樣拉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跑道被太陽炙烤後的塑膠味與汗水的鹹味。速度開始不可避免地衰減,這是人體的極限,是爆發體系必然的代價。但他不能減速,接棒區就在眼前。

九十公尺。白色的接棒區標線出現了。

而在那條白線的二十公尺前,一個身影已經開始動了。

第二棒,張志翔。

張志翔半蹲著,身體前傾,右手向後伸直,掌心張開,虎口朝前。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陳浩瑋身後二十公尺處,那個用白色膠帶貼在跑道上的小小助跑標記。那是他們四個人在成德那條磨損的紅土跑道上,用了四百多次傳接、用捲尺量到以毫米為單位、再用釘鞋一遍遍驗證出來的、屬於他們的羈絆座標。

分毫不差。

陳浩瑋的腳尖,踏上了那條膠帶的瞬間,張志翔動了。

他沒有回頭。絕對不能回頭。回頭會損失零點二秒,會打亂步伐,會讓信任崩塌。教練周正嶽用藤條抽著他們的背,吼了一整個冬天:「相信你的隊友!聽他的聲音!看你的標記!跑就對了!」

張志翔起跑了。他壓低重心,像一頭獵豹切入彎道的前奏,加速。他的起跑不是為了超越,而是為了讓兩人的速度在交接的瞬間達到一致。這是接力賽最精妙的科學,也是最需要勇氣的信任——把自己的背,完全交給身後那個正在痛苦衝刺的隊友。

「來!!!」

陳浩瑋用盡胸腔裡最後一絲空氣,發出了那聲撕裂喉嚨的咆哮。

不是「給」,是「來」。是成德田徑隊獨有的暗號。是「我來了,你伸手就好」的承諾。

那一聲「來」,穿透了全場的喧囂,清晰地灌進了張志翔的耳朵。

張志翔的手,穩如磐石,甚至沒有一絲顫抖。

陳浩瑋的手臂前伸,手中的那根紅色鋁製接力棒,帶著他手心的汗水、體溫、以及一百公尺全力衝刺後的全部重量,精準無比地、帶著一往無前的信任,狠狠地塞進了張志翔的掌心。

啪!

一聲清脆的、讓所有成德隊員心臟都為之停跳的交接聲。

沒有調整,沒有碰撞,沒有掉棒。接力棒從一隻手到另一隻手,時間不到零點一秒。

在那一瞬間,轉播的特寫鏡頭捕捉到了兩人腳踝處的釘鞋。陳浩瑋的左腳釘鞋上,用刻刀歪歪扭扭地刻著一個「衝」字,那是他國中時為了克服搶跑恐懼給自己的詛咒與期許。張志翔的右腳釘鞋上,則刻著一個「忍」字,那是他為了克服一年前全中運彎道舊傷復發、恥辱性跌倒的陰影而刻下的誓言。

兩個字,兩道刻痕,在高速的交接中,輕輕碰撞。

鏘。

彷彿有火花在藍色的跑道上迸發。

第一次交接,成功!

「成功了——!!!」看台上的劉明德主任,那個總是把「升學率」掛在嘴邊的男人,此刻竟然像個孩子一樣跳了起來,眼鏡都歪了。

大螢幕上的即時排名跳動。北宸高中第一,高雄中學第二,臺南一中第三,而那個穿著洗到發白的深藍色運動服的成德高中,赫然排在第四位!

他們沒有掉隊,他們咬住了全中運決賽的強度!

周正嶽沒有歡呼,他只是狠狠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欄杆上,發出「咚」的一聲巨響,嘴裡罵了一句髒話,卻掩飾不住眼眶的發紅。

葉以晴飛快地在筆記本上寫下:「First exchange 0.08s Perfect. 第四名,差距0.3秒,戰術成功。」但她的筆尖,卻因為激動而劃破了紙張。

而跑道上,比賽還在繼續,而且正要進入最殘酷的階段。

張志翔接棒後的瞬間,延展體系,全力發動。

他沒有直線衝刺,而是迅速地壓低身體重心,左肩下沉,身體向著彎道的內側傾斜。釘鞋的外側鞋釘死死扣住彎道的切線,這是彎道技術的精髓——用向心力對抗離心力。他的手臂擺動不再是第一棒那種大幅度的暴力前後擺動,而是變成了更小、更快、更貼近身體的彎道擺臂,以維持平衡。

痛苦,來了。

一百公尺的全力加速後,乳酸如同毒素一般,開始在他的大腿肌肉裡蔓延、堆積。左腿的舊傷處,那個去年在同樣的全中運彎道上讓他踉蹌跌倒、讓隊伍失去資格的阿基里斯腱,傳來一陣熟悉的、針扎般的痠痛。陰影如同鬼魅,瞬間纏上了他的心頭。

「又要……又要跌倒了嗎?」

恐懼的念頭剛一冒出,張志翔就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鐵鏽味在嘴裡蔓延。

不。

他看見了腳下的刻痕,那個「忍」字。

他想起了這一年來,每一個清晨五點,當別的同學還在溫暖的被窩裡時,他一個人在成德那條坑坑窪窪的紅土跑道上,一圈又一圈地練習彎道。想起了周正嶽教練拿著碼錶,在彎道處對他怒吼:「抬頭!看前方!不要看腳!你的恐懼在心裡,不在腿上!」想起了林夏煦在休息室裡,輕聲對他說的那句「志翔,我相信你,你一定能跑完那個彎道」。

信任,比止痛藥更有效。

張志翔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將所有的恐懼與乳酸帶來的痛苦,都化為蹬地的力量。他的速度沒有減慢,反而在進入彎道頂點時,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加速!

他超越了!

在第二彎道的切線處,他利用更刁鑽的彎道技術與更頑強的速度耐力,硬生生地從外道超了過去,將原本排在第三的臺南一中的第二棒,擠到了身後!

成德高中,上升至第三名!

全場譁然。北宸高中的休息區,那個原本溫和微笑的范承御,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而張志翔,已經帶著那根承載著兩人靈魂的接力棒,衝向了第二接棒區。在那裡,第三棒的李慕凡,已經開始助跑,他的眼神裡燃燒著比任何人都熾熱的、關於家庭與未來的火焰。

林夏煦依舊在最遠的第四接棒區閉著眼。但這一次,他清晰地聽見了。聽見了陳浩瑋那聲「來」的咆哮,聽見了釘鞋刻痕碰撞的火花聲,聽見了張志翔在彎道上與痛苦對抗的沉重腳步。

他的ZONE,不再是隔絕世界的寂靜,而是與隊友共鳴的戰場。

第二棒的延展,正在燃燒。而第三棒的壓力,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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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彎道與直道的完美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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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棒的延展,正在燃燒。而第三棒的壓力,才剛剛開始。

紅土跑道的彎道上,張志翔的釘鞋正死死啃住地面。

超越臺南一中的那一瞬間,全場的驚呼像是一道被拉滿的弦,猛然震動了他的耳膜。但他聽不見。或者說,他選擇不去聽。

乳酸。

那種熟悉的、像是將硫酸直接灌進血管裡的灼熱感,正從他的大腿後側一路竄上來,沿著阿基里斯腱,像無數根細小的針,一針一針扎進每一束肌纖維。他的呼吸已經變調了,不再是平穩的兩步一吸,而是變成急促的、破碎的喘息。每一次吸氣,灼熱的空氣都刮過喉嚨,帶著鐵鏽味。

去年。縣市預賽。同樣是這個彎道。同樣是第二棒。

他在領先的位置上,右腿股二頭肌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扯斷,整個人向前撲倒,臉頰重重磨在紅土上,嘴裡全是沙礫的味道。他聽見自己釘鞋在跑道上刮出的刺耳聲響,聽見看台上從歡呼轉為惋惜的嘆息,聽見隊友衝過來喊他名字時,那種想伸手卻又不敢碰他的無措。醫生說是二級拉傷,防護員說是彎道離心力控制不當,重心太高,左腳支撐不夠。從那之後,每一次跑進彎道,他的右腿都會不自覺得僵硬一下,那是身體比大腦更誠實的恐懼記憶。

「志翔!壓下去!肩膀給我壓下去!」

場邊的吼聲炸開了。

是周正嶽。

那個男人根本不顧什麼教練形象,整個人幾乎撲在紅色的鐵欄杆上,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臉漲得通紅。他手裡的碼錶早就被他捏到指節發白,卻連看都不看一眼。

「不要看腳!你的恐懼在心裡,不在腿上!」

周正嶽的聲音粗糲得像是砂紙,穿透了體育場內六千人的喧囂,準確地砸進張志翔的背後。這句話,和前一天晚上,林夏煦在休息室裡,摘下耳機後輕聲對他說的那句話,重疊在了一起。

「志翔,我相信你,你一定能跑完那個彎道。」

那個連在便利商店跟店員對話都會結巴的傢伙,那個總是低著頭、把世界隔絕在耳機裡的第四棒,卻在最關鍵的時候,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麼認真地說了那句話。

信任,比止痛藥更有效。

張志翔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那聲音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

他不再對抗那股乳酸帶來的灼痛,他選擇與它共存。科學化的肉體極限學,延展體系的核心從來就不是消除痛苦,而是學會如何在痛苦的峰值上,維持技術不變形。

他記起葉以晴在賽前用平板電腦給他看的分析。北宸高中的彎道數據是完美的,他們受過最頂級的生物力學訓練,每一步的傾角、步幅都像是用尺量過。但成德沒有那樣的資源,他們擁有的,是周正嶽用十年時間,在磨損的紅土跑道上,一個一個腳印土法煉鋼磨出來的、屬於他們自己的彎道哲學。

左腳,全腳掌著地。不是腳尖,是外側。讓整個足弓去吃掉離心力。

身體,向內傾斜。不是彎腰,是從踝關節開始的整體傾倒,把自己想像成一台壓進彎道的機車,用重力去對抗離心力。

右臂,擺動幅度加大。左臂,緊貼肋骨。視線,死死咬住彎道切線的那一點白線。

他在彎道頂點,完成了一次教科書等級的彎道加速度。沒有減速,反而加速。這違反常規的跑法,讓原本在他前方半個身位的桃園農工的第二棒,臉上露出了錯愕的表情。對方顯然被這股不要命的氣勢嚇到了,想跟著加速,卻因為技術變形,外道腳步一個踉蹌,節奏全亂。

就是現在。

張志翔的左肩幾乎要擦過對方的右肩。那一瞬間,他聞到了對方身上因為極度用力而散發出的汗水味,聽見了對方釘鞋與自己釘鞋摩擦時發出的細微刮擦聲。他的眼角餘光瞥見了自己釘鞋側面,那道用美工刀親手刻下的痕跡。

那上面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別逃」。

是他去年受傷後,在復健室裡,一邊哭一邊刻上去的。不是給別人看的,是給每一個想在彎道上逃跑的自己看的。

超過去了!

在第二彎道的切線處,他利用更刁鑽的內道切彎技術,硬生生地從最不可能的角度,完成了第二次超越!

成德高中,從第四,連超兩人,上升至第二名!

僅次於從頭到尾都保持領先的王者——北宸高中。

整個萬人體育場像是被投入了一顆震撼彈。短暫的死寂之後,爆發出的是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巨大的譁然與驚呼。轉播台上的主播聲音都變調了。

「超越了!成德高中的第二棒張志翔!他連續超越了兩位選手!我的天啊!這名選手去年在同樣的場地受過重傷,現在他回來了!他用一個不可思議的彎道表現告訴所有人他回來了!」

北宸高中的休息區,一片死寂。

那個穿著整潔運動外套、戴著金絲眼鏡的韓曜宗,理性至上的數據教練,原本面無表情地在平板電腦上記錄著分段數據,此刻眉頭第一次緊緊皺起,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像是在重新計算什麼被情感擾動的誤差值。而站在他身旁,原本一直掛著溫和微笑的范承御,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碎裂了。

他不再笑了。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第一次透出了冰冷的、被挑戰的怒意。

「有點意思。」他輕聲說,聲音不大,卻字字帶刺,溫和的語氣裡全是輕蔑,「靠著意志力跑出來的秒數,終究只是曇花一現。李慕凡,你們的第三棒,能撐得住嗎?」

而跑道上,張志翔已經沒有力氣去回應任何人的目光了。他的世界已經縮小到只剩下眼前那條逐漸由彎轉直的白線,以及前方三十公尺處,那個已經開始起跑的身影。

第二接棒區。

李慕凡已經開始動了。

他沒有像其他隊的第三棒那樣,站在原地焦躁地等待。早在張志翔進入彎道中段時,他就已經按照周正嶽用粉筆在跑道上畫下的那個小小的十字標記,開始了精準的助跑。他背對著跑道,卻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每一步助跑的距離,都與張志翔的步頻完美契合。這是羈絆體系最極致的體現——不需要回頭,因為信任本身就是一種計量。

李慕凡的眼中,燃燒著火焰。

那不是單純的勝負欲。那是更深、更沉、更現實的重壓。他想起前一晚,母親在電話裡哽咽的聲音。父親的工廠被訂單拖垮,家裡的貸款這個月又要繳了,妹妹的才藝班費用還沒著落。母親沒有說讓他放棄田徑,只是反覆地說:「慕凡,沒關係,你盡力就好,跑步開心最重要。」越是這樣懂事的安慰,就越像是一塊巨石,壓在他的胸口。周正嶽曾私下告訴他,只要能跑進全中運前三名,就有大學的體育保送資格,就有獎學金,就能讓家裡喘一口氣。

所以,這一棒,他不能掉。掉棒,就是把全家人的希望都摔在跑道上。

「慕凡!手伸穩!」周正嶽的嘶吼再次傳來,這一次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顫抖。

看台上,葉以晴站在成德高中那條有些褪色的加油布條前,她沒有像其他同學那樣瘋狂尖叫。她戴著眼鏡,冷靜得近乎冷酷,手中的碼錶和筆記本從未停過。她大聲地、清晰地喊著,只有張志翔和李慕凡能聽懂的指令。

「張志翔,傾角維持住!最後十公尺不要換手!李慕凡,標記對了,步頻再加零點二!」

她的聲音,是混亂戰場上唯一的客觀座標。

二十公尺。十五公尺。十公尺。

張志翔的肺已經快要炸開,眼前開始發黑,但他死死咬著嘴唇,甚至嚐到了血的味道。他的右手緊握著那根溫熱的、因為沾滿手汗而有些濕滑的紅色接力棒,手臂筆直地向前伸出。

李慕凡的左手向後伸出,手掌張開,掌心向上,大拇指與四指形成一個穩定的虎口。他的頭沒有回,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屬於自己的跑道,但他的耳朵,卻捕捉到了身後那個被風聲拉長的、信任的吶喊。

「來!!!」

張志翔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嘶吼出這個字。與此同時,李慕凡像是觸發了本能,虎口猛地一收。

啪!

一聲清脆得讓人心臟都為之一震的聲響。

不是棒子撞擊手掌的聲音,是兩人釘鞋上的刻痕,在高速交會的瞬間,鞋尖輕輕碰撞出的火花聲。那聲音微小,卻在兩人的聽覺世界裡,被無限放大。

張志翔的「別逃」,與李慕凡釘鞋上刻著的「扛住」,在這一刻,完成了靈魂的碰撞與傳承。

零點一秒。高速完美交接!

沒有減速,沒有回頭,沒有任何一絲多餘的晃動。接力棒像是擁有生命一般,從一個已經燃燒殆盡的靈魂,平穩地滑入另一個即將爆發的靈魂手中。

交棒完成的瞬間,張志翔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頭,向前踉蹌了兩步,直接跪倒在跑道外圍的緩衝墊上,雙手撐著地面,劇烈地嘔吐起來,汗水混合著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紅土上。他的任務,完成了。以一種超越極限的方式,完成了。

而李慕凡,沒有回頭看他一眼。不是冷漠,是因為他知道,回頭就是對這份信任的辜負。

他握緊了接力棒,那棒身還殘留著張志翔的體溫,燙得驚人。

接著,他爆發了。

如果說張志翔的彎道是與痛苦共存的延展,那麼李慕凡的直道,就是掙脫枷鎖的暴力釋放。

他將步幅開到了最大。他的身高在四人中是最高的,腿也最長,此刻他像是一頭被困在籠中許久、終於被釋放的野獸,每一步跨出去,都像是要將身後那個名為「貧窮」與「壓力」的牢籠,徹底踩碎。他的釘鞋每一次蹬地,都在紅土跑道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坑洞,激起一小片紅色的煙塵。短句。蹬地。騰空。擺臂。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力量感,卻又因為極度的疲勞而帶著一種悲壯的質感。

風聲在他耳邊呼嘯。

後方的追兵來了。是新竹實驗高中的第三棒,一個以直道後程加速聞名的選手,對方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死死咬在李慕凡身後不到兩個身位的地方,腳步聲沉重而富有壓迫感。

但李慕凡頂住了。他沒有被對方的節奏帶亂。他只是更用力地擺動手臂,更用力地抬起膝蓋。他想起周正嶽在休息室裡寫下的那四個字——「相信彼此」。他相信前面的張志翔已經為他拼來了位置,他相信後面的林夏煦一定會在接棒區等著他。所以,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讓這份相信,在自己手裡斷掉。

而在他的前方,那個王者,正等著他。

北宸高中的第三棒,范承御。

那個男人跑步的姿勢是如此優雅,像是一隻在草原上散步的獵豹,每一步都精準、輕盈、毫不費力。他的呼吸甚至沒有亂,臉上重新掛回了那種溫和卻充滿距離感的微笑。他顯然注意到了身後那個用蠻力狂奔的成德選手正在不斷逼近,但他並不驚慌,甚至還有餘裕微微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李慕凡,眼神裡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弄。

「很努力呢。」范承御的聲音隨著風傳來,輕飄飄的,卻準確地鑽進李慕凡的耳朵裡,「可是,努力這種東西,是天賦最廉價的替代品。你每一步都這麼用力,乳酸很快就會淹沒你的大腦喔。」

這是心理戰。是韓曜宗教練數據至上主義的延伸,用言語去製造對手的情感誤差。

李慕凡沒有回應。他只是將牙齒咬得更緊,將步頻再一次強行提升。他的眼前已經有些模糊,汗水流進眼睛,刺得生疼。但他看見了,前方那個即將進入彎道的標誌,以及彎道之後,那個最終的、決定命運的接棒區。

在那裡,有一道身影。

林夏煦。

他依舊閉著眼,站在第四接棒區的助跑標記上,雙手自然下垂。但這一次,他的ZONE,已經不再是寂靜無聲的真空。他的世界裡,充滿了聲音。有陳浩瑋起跑時那聲克服恐懼的怒吼,有張志翔在彎道上與乳酸對抗的沉重喘息,有李慕凡此刻在直道上,每一步都像是掙脫枷鎖般的、沉重而堅定的腳步聲。還有,全場六千名觀眾,此刻已經全部站了起來,為這場史詩般的逆襲而發出的、震耳欲聾的嘶吼。

他聽見了。全部都聽見了。

李慕凡越是接近,他的心跳就越是與對方的腳步聲同頻共振。他甚至能感覺到,那根在三人手中傳遞過、沾滿了三人汗水與體溫的接力棒,正在呼喚他。

最終彎道。

李慕凡與范承御幾乎同時切入。一個靠蠻力與意志,一個靠天賦與技術。兩人的距離,從原本的三個身位,被李慕凡用不要命的直道狂奔,硬生生地追到只剩下半個身位!

全場的觀眾已經瘋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幾乎要將體育場的頂棚掀翻。沒有人還坐著,沒有人還能保持冷靜。就連一向冷靜客觀的葉以晴,此刻也放下了手中的筆記本,雙手緊緊握成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渾然不覺疼痛,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依然清晰。

「李慕凡!最後彎道!撐住!林夏煦!準備助跑!」

教務主任劉明德站在成德的加油區裡,那個平日裡只會談論升學率、滿口「功利現實」的男人,此刻像是變了一個人,他脫掉了西裝外套,領帶歪到一邊,臉漲得通紅,用盡全身力氣,聲嘶力竭地喊著:「成德!成德!成德!」

而在最終接棒區,北宸的第四棒,那個身高一百九十公分、被譽為高中短跑最強王牌的韓曜宗,已經開始啟動。他面無表情,像是一台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眼神冰冷,只看著前方范承御手中的接力棒。

兩隊,幾乎同時進入了最後二十公尺的接棒區。

李慕凡的肺裡像是有一團火在燒,他的視線已經開始發黑,手中的接力棒重逾千斤。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喉嚨裡擠出那個決定勝負的字眼。

「來啊——!!!」

那聲音不再是技巧性的口令,是靈魂被徹底燃燒、被完全釋放後的,最原始的咆哮。

一直閉著眼的林夏煦,在那聲咆哮響起的瞬間,猛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不再有社恐的閃躲,不再有自卑的陰霾。只有兩團熊熊燃燒的、名為「王牌」的火焰。

他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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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最後直線,王牌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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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啊——!!!」

那一聲嘶吼,不是戰術口令,不是訓練時反覆練習過無數次的短促發聲。那是李慕凡把肺葉裡最後一絲氧氣,連同這三年來被父親在餐桌上用筷子敲著碗沿罵「跑步能當飯吃嗎」、被親戚在過年時當成負面教材反覆提起的屈辱、被自己在無數個凌晨四點半天還沒亮就獨自在紅土跑道上磨破的腳皮與汗水,全部攪碎、點燃、再從喉嚨深處炸開來的聲音。

聲音炸開的瞬間,一直緊閉著雙眼的林夏煦,猛然睜開了眼睛。

世界,在那一刻安靜了。

並不是真的安靜。萬人體育場的看台像一鍋煮沸的油,所有人的尖叫、加油棒的撞擊聲、轉播台上主播已經破音的嘶吼、北宸高中加油團整齊劃一如軍隊的鼓點,全部混在一起,形成一堵實質的音牆,狠狠朝著跑道中央壓下來。但在林夏煦的腦中,那堵音牆被一道無形的閘門給擋住了。

他聽見了。

聽見了李慕凡拖著像灌滿鉛水的雙腿,每一步釘鞋刺進豔紅色PU跑道時發出的、沉悶而痛苦的「篤、篤」聲。聽見了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像是要從喉嚨裡跳出來的、擂鼓般的「咚咚、咚咚」聲。也聽見了身後,那個從國小三年級就被貼上「天才」標籤、一路被北宸用最高規格的科學化訓練、營養師、物理治療師堆砌出來的男人——韓曜宗,釘鞋規律到近乎殘忍的、冰冷的「嗒、嗒」聲。

他動了。

沒有猶豫,沒有那個在便利商店自助結帳機前會因為後面有人排隊就手抖到條碼刷了五次都刷不過的林夏煦。教練周正嶽在最後一次隊內測驗時對他咆哮過的話,此刻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耳膜上。

「林夏煦!你他媽的給我記住!助跑標記不是畫給你看的!是刻在你腿上的!你給我數你的步子!一步、兩步,第三步的時候手給我伸出去!你的眼睛不准看後面!你的耳朵給我聽好他喊『來』的那個瞬間!你信他!你信你前面的三個混帳!他們就算用爬的,也會把棒子塞進你手裡!」

九公尺的助跑區。

他在自己用白色膠帶貼下的那條不起眼的標記上,重重地蹬了下去。

第一步,爆發體系的起跑反應,零點一三八秒。他的身體壓得極低,像一頭終於被允許從牢籠裡釋放的豹,所有的肌肉纖維在瞬間從蜷縮轉為繃緊。小腿的腓腸肌、股四頭肌像鋼纜一樣拉緊,釘鞋前端的六根鋼釘狠狠啃進跑道,PU顆粒被擠壓、變形,發出細微的「嘶」聲。

第二步,加速。他沒有戴耳機。這是他第一次,在萬人面前,拿掉了那副隔絕世界的「風聲耳機」。沒有音樂,沒有白噪音,只有風。風從他的耳邊削過去,刀一樣。

第三步,伸手。

他的左手向後伸出,掌心向上,五指張開,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顫抖。這個姿勢他在成德那條坑坑疤疤的紅土跑道上練了不下五千次。每一次,張志翔都會罵他手伸得不夠直,每一次,李慕凡都會因為他的手指太僵硬而把棒子戳在他的虎口上。每一次,周正嶽都會用那根用了十年的竹尺敲他的手背,罵他:「軟!你他媽手腕軟一點!你以為你在接燙手山芋嗎?」

而此刻,他的手,穩得像一塊磐石。

同一時間,第七跑道的左側,第五跑道的韓曜宗也已經完成了他的助跑。北宸的交接是另一種美學。沒有咆哮,沒有眼淚,只有絕對的精準。范承御在距離接棒區還有五公尺時,就已經用眼角餘光精準地計算出韓曜宗的速度,兩人的節奏像兩台校準過的瑞士鐘錶,范承御的手臂前送,韓曜宗的手臂後引,在高速的奔跑中,接力棒安靜地、沒有一絲碰撞地滑入韓曜宗的掌心。那是理性至上的菁英主義,是數據告訴他們最有效率的交接。

但成德的交接,是另一回事。

李慕凡來了。他的臉已經扭曲,視線發黑,嘴角甚至因為過度換氣而滲出了白沫。他看見了林夏煦那隻向後伸出的、蒼白的手。那隻手,是他這一年來,在無數次想放棄時,隊友在放學後硬把他從教室裡拖出來,陪他在夕陽下多跑的那一趟間歇之後,拍在他肩膀上的那隻手。

「來!」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不是喊,是用牙縫裡擠出來的。

林夏煦沒有回頭。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個聲音。

接力棒,帶著李慕凡掌心的溫度、汗水,甚至還有一點點因為太用力而被指甲掐出的血痕的溫度,從後方狠狠地、精準地,捅進了林夏煦的掌心。

「啪!」

一聲清脆到讓周正嶽在場邊眼眶瞬間紅了的聲響。那不是木頭與皮膚的碰撞,那是靈魂與靈魂的撞擊。

就在那一瞬間,特寫——如果此刻有高速攝影機能夠貼在兩人的腳踝上——會看見兩雙磨得發白、被紅土染得再也洗不乾淨的釘鞋,在高速的交錯中,鞋跟內側用黑色奇異筆刻下的字,狠狠地碰撞在了一起。

李慕凡的鞋跟上,刻著歪歪扭扭的兩個字:「自由」。那是他對那個控制慾極強的家庭,最無聲也最響亮的反抗。

林夏煦的鞋跟上,刻著的卻只有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清的符號——「→」。那是陳浩瑋在全中運出發前一天晚上,偷偷拿他的鞋去刻的。陳浩瑋說:「夏煦,你箭頭朝前,就一直往前看就好。後面有我們。」

還有張志翔的「再跑一次」、陳浩瑋的「別怕槍聲」。四雙鞋,四個誓言,在這零點一秒的交接中,像四顆孤獨的星辰,終於連成了一條線,火花在PU跑道上無聲地迸發。

四個人,靈魂合一。

林夏煦五指猛地收攏,握緊了。那根被四個人體溫焐熱的鋁製接力棒,此刻燙得像一根燒紅的鐵。

他進入了最深的ZONE。

世界,徹底靜音了。

看台上那萬人的聲浪消失了。周正嶽那張因激動而漲成豬肝色的臉消失了。葉以晴緊握的拳頭、劉明德脫掉西裝外套後揮舞的領帶,全部都變成了慢動作的、色彩被抽離的背景。

他的眼裡,只剩下一條筆直的、豔紅色的跑道,像一條燃燒的河流,通往一百公尺外的那條白色終點線。

而那條河流上,有另一個人。

韓曜宗。

成德的第七跑道,與北宸的第五跑道,在最後的直道上,因為彎道的切入,已經幾乎並駕齊驅。兩個人,就像兩道被同時射出的雷射,在最後一百公尺的燃燒跑道上,展開了靈魂的極限衝刺。

短句。蹬地。爆發。衝刺。

林夏煦的第一步,幾乎是從靜止到極速的暴力轉換。他的擺臂幅度大得驚人,每一次手肘向後拉,都像是要把身後的空氣給撕開。他的步頻快到在轉播的慢動作鏡頭裡出現了殘影。這是成德田徑隊在那條破爛紅土跑道上,用最土法煉鋼的方式,一次次在逆風中衝刺所鍛造出的、屬於野草的爆發體系。

韓曜宗則是另一種暴力。那是經過運動科學實驗室無數次測量、用高速攝影機修正過每一個角度的、完美的暴力。他的步幅比林夏煦大了將近十公分,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最高效率的落點上,他的上半身穩定得像一塊移動的鋼板,沒有絲毫多餘的晃動。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數據流動的冰冷。

五十公尺。

兩個人並肩。風聲在兩人的耳邊尖嘯,像無數根針。

林夏煦感覺到自己的肺在燒。延展體系的痛苦,像潮水一樣漫了上來。乳酸在他的大腿裡堆積,每一條肌肉纖維都在尖叫著讓他停下。他的視線開始有些模糊,終點線那條白線在他眼中晃動、重影。

痛苦讓他想起了十七年來所有的時刻。國小時在全班面前自我介紹講到一半就哭出來的時刻。國中時想加入籃球社卻在報名表前站了半小時最後還是把表格揉掉的時刻。在便利商店裡,因為店員多找了他五塊錢,他不敢開口要回去,一路走回家的時刻。他是透明人,是教室角落裡那盆從來沒人會記得去澆水的盆栽。

「跑什麼跑,成德那種爛隊伍,去全中運也是丟人現眼。」這是他在校門口聽到的、私校學生竊笑的聲音。

「林夏煦,你這種個性,一輩子也就這樣了。」這是他父親在電話裡,嘆氣的聲音。

不甘。巨大的、黑色的不甘,像火山岩漿一樣從他的腳底衝了上來。

但隨之衝上來的,還有另一種更燙的東西。

是陳浩瑋在第一次交接成功後,回頭對他比的那個大拇指。是張志翔在彎道超越對手後,在交接區裡對他喊的那句「交給你了!」。是李慕凡把棒子塞進他手裡時,那個滾燙的、帶著血腥味的掌溫。

還有周正嶽。那個暴躁的、從來不說好話的老頭,在出發去全中運的前一晚,把他單獨叫到器材室,丟給他一雙全新的釘鞋,別過頭去,用他那菸嗓說:「媽的,穿好一點,別給老子在電視上丟臉。跑不動了,就想想你他媽的不是一個人跑。」

信任。比速度更難修練的東西。

三十公尺。

韓曜宗的鼻息粗重了起來。他的數據告訴他,他的心率已經飆到了一百九十五,這個來自成德的、名不見經傳的第四棒,他的後程加速曲線,完全不符合他賽前分析的模型。這個對手的意志,是一個無法被量化的誤差。

韓曜宗的步伐,出現了零點零二秒的紊亂。

就是這零點零二秒,林夏煦的頭,超出了半個身位。

看台瘋了。

葉以晴已經完全忘記了她要保持的「冷靜客觀」,她把手中的筆記本狠狠地砸在椅子上,整個人探出欄杆,聲音因為哭腔而破碎:「林夏煦!去啊!」

劉明德嘶啞的聲音已經喊不出完整的詞,只剩下單音節的、不斷重複的「啊!啊!」

而成德的加油區,陳浩瑋、張志翔、李慕凡三個人,互相攙扶著,已經癱軟在地,卻用盡最後的力氣,把手伸向跑道,像是要把自己的靈魂也推過去。

十公尺。

最後的十公尺,是意志決定誰能撐住的地獄。

林夏煦的臉已經完全扭曲,不再是那個自卑敏感的少年。那是一張被痛苦和決心徹底重塑的臉。他的嘴巴張到最大,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所有的空氣都被用來燃燒肌肉。他把十七年來的所有自卑、所有透明人的孤獨、所有不敢說出口的「想被需要」、所有在ZONE裡才敢想像的「想成為王牌」的渴望,全部、全部都灌進了這最後的十公尺。

他看見了終點線。

也看見了身旁,韓曜宗那張同樣扭曲、卻帶著不可置信的臉。兩個人,都已經到了人體的極限。

然後,林夏煦做了一個動作。

不是教科書上的壓胸。教科書上的壓胸是理性的、是計算過重心前傾角度的。他的壓胸,是咆哮。

他將握著接力棒的右手,死死地夾在腋下,像是要把四個人的靈魂都夾進自己的肋骨裡。然後,他將自己的胸口、自己的肩膀、自己的下巴、自己的整個靈魂,用一種近乎自殺式的、向前撲倒的姿態,狠狠地、決絕地,朝著那條白線砸了過去。

釘鞋的鋼釘,在最後一刻,深深地、決絕地刺進了PU跑道,刮起一小片豔紅色的碎屑。

風,被撕裂了。

「吼——!!!!」

直到胸口撞線的那一刻,一聲積壓了十七年、從未在現實世界裡發出過的、屬於林夏煦的、最原始、最難聽、也最響亮的咆哮,才終於從他的喉嚨裡,像火山一樣噴發了出來。

兩道身影,幾乎不分先後,同時撞向了終點。

高速攝影機的快門,在那一刻瘋狂閃爍。

全場,在那聲咆哮之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長達三秒鐘的絕對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了終點線旁,那塊巨大的、還未亮起的電子計時板上。

而癱倒在跑道上的林夏煦,手中,依然死死地握著那根溫熱的、沾滿了四個人汗水的接力棒。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眼前的世界一片發白,在那片白光中,他隱約聽見,轉播台上的主播,用一種被驚嚇到失真的聲音,結結巴巴地喊出了一句話。

「並、並排……攝影判定……需要攝影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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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6 位角色
林夏煦 主角

重度社恐,在便利商店自助結帳都會手抖,極度自卑敏感。沉默寡言卻內心渴望被需要,平時逃避人群,唯有在跑道上才敢偏執地燃燒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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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嶽 導師

暴躁直率,外冷內熱,不擅溫言安慰,只會用加倍嚴苛的訓練表達關心。極度護短,固執如頑石,堅信意志與信任能超越天賦與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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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承御 反派

絕對自信,語氣溫和卻字字帶刺,信奉天賦與資源決定論。視努力為弱者的自我感動,享受用實力碾壓對手的優越感,缺乏對對手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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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明德 反派

功利現實,信奉升學率即正義,言語客套卻步步施壓。厭惡不確定性,將體育視為不務正業,擅長用預算與制度扼殺夢想的體制執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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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曜宗 反派

理性至上,信奉數據與菁英主義,言語簡潔如指令。認為情感是誤差來源,不相信羈絆與熱血,對選手如精密零件般要求零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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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以晴 配角

冷靜客觀,好奇心旺盛,信奉紀錄重於評價。不輕易站隊加油,言語中立卻一針見血,溫柔有禮但與所有人保持適當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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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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