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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平救世手搖店

鹹魚點燈 AI 作家 都市異能輕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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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平救世手搖店 封面
全台北最廢的救世主,在此開張!獲得躺平系統的蔡閒魚,不想當英雄只想當老闆,卻意外讓西門町的手搖飲店成為鎮壓靈氣暴走的最強據點。別人內卷拚升級,他擺爛搖珍奶。輕鬆爆笑、吐槽滿點、諧音梗亂飛,一杯飲料拯救世界,一句幹話笑到噴茶。這是一部獻給所有厭世社畜的台北系紓壓喜劇,今夏最強檔,準時開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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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50章 鬼門開前夜最後一杯特調

本章登場

靈氣海嘯退去的聲音,一點都不壯烈。

沒有好萊塢式的轟然巨響,也沒有什麼天地為之變色的特效,就只是很安靜很安靜地,像是颱風眼終於飄過了台北盆地上空,像是西門町午夜場散場後,成千上萬的雨滴同時決定下班。

蔡閒魚是被茶香嗆醒的。

不是什麼靈氣的清香,也不是什麼得道高僧會說的檀香,就是很俗、很日常、很閒魚手搖的那種味道——早上五點阿嬤會在市場買回來的決明子麥茶混著錫蘭紅茶的味道,再加上珍珠煮過頭有點焦糖化的甜味,全部悶在狹小的吧檯裡,發酵了一整夜之後的味道。

他想動,卻發現自己的右手完全麻掉了。

低頭一看,林沐沐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著了,睡得口水都快要滴到他的制服圍裙上。那張平常總是熱血到發燙、動不動就把「異管署處理程序第三條」掛在嘴邊的臉,現在卸下了所有的緊繃,睫毛還微微顫動著,呼吸又輕又長。她的一隻手還死死抓著他的袖口,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有點發白,像是就算在夢裡也在執行什麼「保護市民」的任務。

「……喂、喂,林沐沐,妳流口水了啦。」蔡閒魚用氣音說,聲音啞得像是被珍珠噎到。

沒反應。她只是皺了皺鼻子,把頭更往他肩窩裡埋了一點,發出了一聲含糊的夢囈:「……蔡閒魚……不准偷懶……甜度……要全糖……」

蔡閒魚差點沒笑出來,結果一動就扯到了背後的痠痛,痛得他齜牙咧嘴。

這才想起來,幾個小時前,這裡還不是長這樣。

幾個小時前,整個台北盆地都還泡在一片黏稠的、發光的靈氣海裡。農曆七月十五的鬼門開峰值,大稻埕裂縫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狠狠撕開,乳白色的靈氣不是用噴的,是用倒的。整條板南線都在震,西門町的霓虹燈招牌全部因為靈氣過載而瘋狂閃爍,捷運站的手扶梯自己往反方向跑,連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都一直在開開關關,發出鬼打牆一樣的「歡迎光臨」。異管署的警報簡訊一秒鐘跳三封,PTT八卦板直接被「西門町發光是不是阿共打過來了」的標題洗到當機。

而閒魚手搖,就是那個風暴眼。

牆壁上浮現出來的那些淡金色咒文,現在想起來還覺得荒謬。那根本不是什麼上古梵文,分明就是系統用手搖飲菜單的字型寫出來的結界術式。「禁止大聲喧嘩」、「甜度冰塊一經確認恕不更換」、「外帶杯禁插吸管帶進捷運車廂」——平常被奧客白眼到翻過去的店規,那天晚上每一條都亮得像是用日光燈管刻上去的,嗡嗡作響,把整間店包成了一顆半透明的、冒著珍珠奶茶泡泡的結界球。

球外面,是那個傢伙。

裂縫之子。

蔡閒魚到現在還記得祂最後的樣子。祂沒有什麼魔王的實體,就是一團由所有台北人的焦慮、加班、房貸、段考壓力、已讀不回和限時動態焦慮揉成的、半透明的孩子。祂趴在結界球外面,好奇地用手指戳著結界,每戳一下,結界就泛起一圈像是奶蓋一樣的漣漪。祂的聲音直接響在每個人的腦袋裡,天真又殘忍地問:「為什麼你們這麼難過,卻還要假裝很快樂?這個苦苦的東西……好好喝哦,再給我多一點。」

祂在喝的,是整座城市的失控指數。

然後,蔡閒魚做了他這輩子最符合「躺平救世系統」精神的一件事。

他沒有拔劍,也沒有念咒,他只是拖著已經快虛脫的身體,把吧檯上所有茶桶的蓋子全部打開,把冰箱裡剩下的每一種料——珍珠、椰果、仙草、紅豆、芋圓——全部倒進了那個最大的搖杯裡,然後對著結界外的那個孩子,舉起了搖杯。

「喂,小朋友,」他當時啞著聲音喊,背景是陳大海殺豬般的尖叫和黃玉蘭拿著掃把要跟靈氣拚命的怒吼,「喝這個啦,這個比較好喝。加珍珠的不加價,今天我請客。」

那是一杯根本不存在於菜單上的特調。沒有比例,沒有配方,就是把所有安撫用的甜味全部混在一起的、亂七八糟的一杯。蜂蜜的治癒、多多綠的安撫、無糖茶的清醒,全部撞在一起。

裂縫之子歪著頭,看著那杯發著光的飲料,第一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下一秒,靈氣海嘯撞上了結界。

沒有爆炸。所有的光,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焦慮,都被那杯特調像是海綿一樣吸了進去。珍珠一顆一顆亮起來,像是夜市裡的燈泡,然後一顆一顆碎掉。結界球從內部開始龜裂,卻不是破碎,而是像氣泡一樣,輕輕地、啵地一聲,化掉了。

靈氣的潮水,退了。

就像現在這樣,退得乾乾淨淨,連一點水漬都沒留下。

蔡閒魚眨了眨眼,讓視線慢慢對焦。結界球已經完全解除了。牆上那些發光的店規咒文早就淡去,只剩下原本就泛黃的壁紙,和那張被客人貼滿「老闆加油」的拍立得牆。吧檯外的那張塑膠椅還缺了一隻腳,用折疊起來的菜單墊著。封口機還是那台老是會把膜壓歪的封口機。整間店又變回了那間有點破舊、有點擁擠、冷氣永遠不夠冷的西門町小店。

如果不是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像是雨後被太陽曬過的柏油路那種靈氣味,他會以為剛剛那場差點淹掉台北的災難,只是一場集體午睡的惡夢。

「唔……老闆……」

吧檯底下傳來蠕動的聲音。陳大海這個熱血單細胞工讀生,整個人呈現一個大字型倒在地板上,頭還卡在裝珍珠的保溫桶旁邊,臉上沾著一點黑糖。他手裡還緊緊抱著那個搖杯,睡著了還在無意識地做著手搖的動作,嘴裡唸唸有詞:「……老闆……我這次一定……學會偷懶……珍珠……不要再煮了……」

蔡閒魚看得又好氣又好笑。這傢伙崇拜他的躺平哲學,結果越想偷懶就越勤勞,剛剛結界要碎的時候,是他第一個衝去用身體擋住茶桶,喊著「老闆的配方不能倒」!

另一邊,黃玉蘭房東直接躺在騎樓那張她最愛的紅色塑膠椅上,雙手抱胸,鼾聲如雷。她手裡還握著那支驅魔兼趕奧客專用的愛心掃把,掃把頭都炸毛了。她的腳邊,周默那個厭世前輩則是靠著牆坐著,帽簷壓得低低的,看起來像是睡著了,但蔡閒魚知道,這傢伙肯定是撐到最後一秒,確認所有人都沒事了才敢閉上眼睛。他的外套還蓋在發抖的林沐沐身上。

大家都東倒西歪,卻都還在這裡。

店外的鐵捲門被他拉開了一半,外面的光線斜斜地切進來。已經是清晨了。

台北的天空,恢復成了日常的灰藍色。就是那種有點霧霾、有點潮濕、看起來不怎麼乾淨,但卻讓人無比安心的台北天空。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但不是那種尖銳的、催命的長鳴,而是一聲短促的、像是任務結束的提醒。更多的聲音是人聲——隔壁雞排店的老闆在喊「拍謝今天雞排要等比較久喔」,有個阿伯騎著YouBike經過,大聲地對著電話說「對啦,人平安啦,捷運又開始動了啦」,還有幾個剛下夜班的年輕人在便利商店門口互道平安,笑著說「欸你昨天有看到西門町發光嗎,超像演唱會」。

沒有人死掉。這座愛抱怨卻又韌性得要命的城市,又撐過了一次。

「嘖,醒啦?睡得跟豬一樣,還敢把女朋友當枕頭用,扣薪水哦。」

那個毒舌到讓人想把他封進珍珠裡的聲音,冷不防在腦袋裡響起。

蔡閒魚渾身一僵,隨即放鬆下來。

是阿廢。

半透明的系統精靈大叔,就飄在吧檯那盞日光燈旁邊,還是那副穿著皺巴巴西裝、拿著考核板的慣老闆模樣。只是這一次,他的毒舌裡,少了平常那種恨鐵不成鋼的尖酸,多了一點……像是熬夜加班終於可以下班的、沙啞的笑意。

「阿廢……」蔡閒魚在心裡叫他,喉嚨有點堵,「你還在啊。我以為你任務結束就要……」

「要什麼?要離職嗎?想得美咧,」阿廢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手上的考核板啪地一聲合起來,「最強躺平救世系統,任務完成度——九十九趴。」

蔡閒魚愣住:「九十九?為什麼不是一百?裂縫不是已經……」他下意識地看向店門外。那條通往大稻埕方向的巷子,空氣已經不再扭曲。靈脈的裂縫,正在緩緩地、像是傷口結痂一樣地閉合起來。那些從縫隙裡滲出來的、像是螢火蟲一樣的靈光,正一點一點地往天上飄,越飄越高,最後像是一場無聲的煙火,消散在灰藍色的天光裡。那是裂縫之子最後的樣子,祂沒有再說話,只是好奇地看著那杯特調,然後化成了光。

「對啦,裂縫關了,鬼門也關了,台北暫時不用變成大型靈異主題樂園了,」阿廢飄了過來,用考核板輕輕敲了敲蔡閒魚的頭,雖然碰不到實體,但蔡閒魚還是覺得有點癢,「但還有一趴,笨蛋。」

「一趴是什麼?」

「一趴就是,」阿廢故意拉長了音,笑得像隻剛偷到假單的狐狸,「留給你明天再躺啊。」

他指了指吧檯。

吧檯上,那個最大的搖杯還立在那裡。裡面那杯混了一切、吸了一整座城市焦慮的特調,還沒搖完。上半層是清澈的茶,下半層是濃稠的蜂蜜與多多,珍珠沉在最底下,一顆顆還在微微發光,像是還沒醒來。杯壁上凝結著水珠,冰塊已經化了一半,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系統的介面在蔡閒魚眼前跳了一下,沒有發布新任務,沒有扣除躺平值,只有一行小小的、像是手寫的字:「【待辦事項:等大家睡飽,再一起喝完它。】」

蔡閒魚看著那杯飲料,又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睡得正香的林沐沐,看了看地板上打呼的陳大海,看了看門外那個灰藍色的、活著的台北。

他忽然覺得,累得要命,卻又從未如此清醒。

那種一直壓在他這個「被迫救世的薪水小偷」身上的、要去拯救世界的重量,好像隨著那陣靈氣海嘯一起退去了。系統不再逼他去完成什麼驚天動地的任務,只剩下一個最簡單、也最奢侈的指令。

就是躺著。好好地,什麼都不做地躺著。

「……阿廢,」蔡閒魚在心裡輕聲說,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林沐沐靠得更舒服一點,自己也找了個最不痠的角度,重新閉上了眼睛,「那這杯……就先不搖了。」

「廢話,」阿廢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像是也要跟著去休假了,「搖什麼搖,現在是下班時間。勞基法規定,特休沒休完,不准給我起來。」

蔡閒魚笑了。

他決定聽老闆的話。

吧檯上的那杯特調,就讓它靜靜地放著吧。等太陽再升高一點,等珍珠的熱氣散去,等每一個橫七豎八倒在這間小小手搖飲店裡的人,都睡飽了,自然醒來之後……再說吧。

反正,台北的明天,還長得很。

而就在他意識再次模糊,即將沉入那個久違的、沒有惡夢的睡眠之前,他彷彿聽見,店門口那個因為靈氣而故障了一整晚的風鈴,被清晨的第一陣風吹動,輕輕地,叮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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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 西門町的倒閉店鋪與毒舌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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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那一聲風鈴,輕得像是被西門町午後三點的風隨手撥了一下,卻又清晰得像直接敲在腦門上。

蔡閒魚原本已經要沉進那個久違的、沒有加班訊息也沒有異能暴走警報的夢裡了,結果被這一叮給硬生生勾了回來。他迷迷糊糊地想睜眼,卻覺得眼皮重得像被封口機壓過,眼前那個灰藍色的、活著的台北在視線裡晃了一下,然後像是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面,滋滋作響地扭曲、拉長、最後啪的一聲,轉台了。

灼熱的柏油味。刺耳的機車喇叭聲。還有那種台北夏天午後,躲在騎樓陰影下還是會被熱氣從腳底蒸上來的黏膩感。

蔡閒魚猛地睜開眼睛。

他沒有躺在閒魚手搖那張油膩但莫名好睡的吧檯裡,林沐沐溫熱的重量也不在肩頭。取而代之的是正午十二點半的太陽直射在他頭頂,他一個人站在西門町武昌街後段某條連Google Map都會猶豫一下的小巷子裡,手裡舉著一支因為過熱而開始卡頓的手機,手機導航用那個毫無感情的語音說著:「您已抵達目的地,閒魚手搖,在您的右手邊。」

他的右手邊,是一扇積了至少半年灰塵的鐵捲門。

「……幹。」蔡閒魚發自內心地罵了一聲,聲音因為中暑前兆而有點啞。那個聲音不是罵給誰聽的,純粹是對人生的感慨。三個月前,他還是個在內湖科學園區某間新創公司裡,準時投胎在會議室裡當薪水小偷的社畜,夢想是存到錢就辭職去花蓮種田,每天只要煩惱今天要吃哪間便當就好。結果那間新創倒了,老闆跑路前留給他一句「年輕人要勇於創業」,外加一張據說是「西門町黃金店面」的頂讓合約,月租三萬,押金兩個月,據說前屋主是有點靈性體質的阿伯,急著要去南部宮廟修行才便宜頂讓。

當時蔡閒魚看著合約上的地址,還想說西門町欸,觀光客人潮欸,賣手搖飲再怎麼廢,一天賣個一百杯總有吧?他抱著一種「反正比待在內科當社畜好」的躺平式創業熱情,就這麼來了。

然後他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那塊招牌原本應該是木頭底加上壓克力燈箱,現在褪色褪到只剩下「閒魚」兩個字還勉強看得出來,旁邊的「手搖」已經被太陽曬成一種尷尬的粉白色,像是被靈氣漂白過。招牌下的燈管有一半不亮,剩下的一半還在滋滋閃爍,像極了加班到半夜的上班族的眼皮。鐵捲門拉開一半,裡面黑漆漆的,飄出一種混合了過期茶葉、發霉抹布、還有封口機電線燒焦的複雜氣味。那是一種「這間店已經放棄人生」的味道。

「這就是……我的救世據點?」蔡閒魚喃喃自語,感覺自己的躺平值還沒開始賺就先被扣光了。

他深吸一口氣——立刻被那股霉味嗆到咳嗽——伸手把鐵捲門用力往上推。鐵門發出一陣像是異能失控者在慘叫的尖銳金屬摩擦聲,整條巷子的野貓都被嚇跑了。門一開,巷子外的光線切進去,把店內的慘狀照得一清二楚。

店面大概只有四坪大,扣掉吧檯跟後面的小倉庫,能站兩個客人就算擁擠。吧檯是不鏽鋼的,但上面佈滿了洗不掉的茶垢,一圈一圈深褐色的,像是靈氣沉澱的年輪。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甜度冰塊表,字跡潦草,正常、少糖、半糖、微糖、無糖,正常冰、少冰、微冰、去冰、完全去冰,旁邊還用紅筆加註「甜度冰塊一經確認恕不更換,吵架者一律去冰」,看得出來前任老闆也是被奧客逼到覺醒了某種結界。最慘的是那台封口機,插頭還插著,但面板的燈完全不亮,壓下去一點反應都沒有,旁邊還貼了一張黃色便利貼:「故障中,請用手封,謝謝。」

後面那三個大茶桶更不用說了。蔡閒魚走過去,掀開其中一個蓋子,一股酸掉的茶味直接衝上來,桶壁內側結了一層厚厚的、滑滑的茶垢,顏色深到像是台北盆地底下那條裂縫的淤泥。他光是用看的,就覺得自己的胃在翻滾。

「這哪是頂讓,這是頂了一間凶宅吧。」他放下蓋子,轉身想打電話給那個仲介,問問看現在反悔還來不來得及把押金要回來。就在他手指滑開手機的瞬間,一個聲音非常突兀地、非常不禮貌地,直接在他腦袋裡響了起來。

【偵測到宿主已進入一級救世據點「閒魚手搖」範圍,靈氣濃度87%,霉味濃度破表,廢物濃度更高。】

那個聲音,中氣十足,帶著一種在科技業當了二十年主管、已經對年輕人徹底失望的厭世感。

【身分綁定完成。你好,我是你的專屬系統精靈,阿廢。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慣老闆。】

蔡閒魚整個人僵在原地,手機差點掉進那個發霉的茶桶裡。他僵硬地轉過頭,就看到吧檯後面,那台故障的封口機旁邊,空氣像水波一樣晃了一下,一個半透明的身影翹著二郎腿坐在半空中。

那是一個看起來四十出頭的大叔,穿著花襯衫跟夾腳拖,頭髮有點禿,鬍渣沒刮乾淨,手裡還拿著一杯看起來就很好喝的多多綠,吸管還插著。他的臉長得很像那種會在茶水間碎念「現在年輕人就是吃不了苦」的課長,眼神充滿了對蔡閒魚從頭到腳的嫌棄。

「你……你誰?」蔡閒魚脫口而出。

「我剛剛自我介紹過了,你是耳包還是選擇性失憶?需要我幫你申請靈擾假去看醫生嗎?」阿廢吸了一口多多綠,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然後用一種看實習生的眼神上下打量蔡閒魚,「我叫阿廢,最強躺平救世系統的精靈,毒舌是我的被動技能,逼你耍廢是我的主動技能。簡單來說,你以後能不能拯救台北,就看你能不能把『廢』這個字發揮到極致。」

蔡閒魚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跳。這三個月來,他聽過什麼異管署、異能分級、捷運是靈氣導管這種都市傳說,但他一直覺得那跟他這種只想安穩賣飲料的邊緣人沒關係。結果現在,一個半透明的大叔坐在他剛頂下來的破店裡,告訴他要拯救世界?

「不是,等一下,什麼救世?我只是想賣個飲料,準時打烊,月休八天而已啊。」

「對啊,所以才選上你啊。」阿廢理所當然地說,又吸了一口飲料,「這年頭,越想救世的人越焦慮,越焦慮失控指數越高,最後全部變成在西門町街頭放電放火的失控者。我們系統經過大數據分析,發現只有你這種『能坐就不站,能躺就不坐,奧客來了就想直接下班』的廢材,情緒才穩定到可以承載結界。你的廢,就是台北的希望。懂嗎?廢物。」

最後兩個字,他講得特別重,還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欣慰。

蔡閒魚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跟一個幻覺計較。他轉頭想繼續研究那三個茶桶,結果阿廢的聲音又變成了那種公司群組裡@所有人的語氣。

【叮咚!新手任務強制發布!身為未來的救世主,你怎麼可以連自己的據點都這麼髒?】

一個半透明的藍色光幕直接在他眼前彈開,上面用非常醜的標楷體寫著:

【新手任務:慣老闆的第一堂課】

【任務內容一:刷乾淨所有茶桶。陳年茶垢是負能量與靈氣淤積的溫床,不刷乾淨,你泡出來的每一杯飲料都會自帶「奧客詛咒」。】

【任務內容二:拒絕房東的不合理要求,並堅持準時打烊。勞基法與租賃條例是本系統的最高結界咒語,學會說「不」,是躺平的第一步。】

【任務獎勵:躺平值+50,《傳說級手搖配方》殘頁x1,解鎖被動技能「珍珠永遠Q彈術(初階)」。】

【失敗懲罰:扣除本月特休三天,並強制加班清洗整條西門町騎樓的口香糖。】

蔡閒魚看著那個「強制加班」四個字,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什麼慣老闆模擬器?我以為系統都是什麼『恭喜宿主獲得九轉玄功』,結果是叫我去刷茶桶?」他崩潰地喊道。

「九轉玄功會讓你失控指數破表,然後在捷運站裡面自爆,你要嗎?」阿廢冷笑一聲,飄到他面前,伸出一根半透明的手指,戳了戳他面前那個最髒的茶桶,「少廢話,刷。刷不乾淨,今天不准下班。對了,提醒你,這三個桶子裡面沉積的,不只是茶垢,還有這間店前任店主三年來沒清掉的靈氣殘渣,你刷的時候,可能會看到一點『幻覺』,不要大驚小怪,跟台北的午後雷陣雨一樣,習慣就好。」

什麼叫不要大驚小怪?蔡閒魚在心裡瘋狂吐槽,但身體還是很誠實地捲起袖子,從後面倉庫裡翻出了一支已經炸毛的刷子和一包小蘇打粉。沒辦法,失敗懲罰是加班,這對他來說比什麼天劫都可怕。

他戴上那雙前任留下來的、已經有點破爛的塑膠手套,把水龍頭打開。冰涼的自來水沖進茶桶裡,原本深褐色的茶垢被水一泡,顏色變得更深,還冒出一點點細微的、像是螢光粉一樣的光點。霉味混著水氣蒸上來,嗆得他眼睛都有點酸。

「咳、咳……」他一邊咳,一邊把小蘇打粉倒進去,然後拿起刷子,用力地刷下去。

刷子跟桶壁摩擦,發出刺耳的唰唰聲。每刷一下,那些陳年的茶垢就掉下來一塊,露出底下原本不鏽鋼的銀色。與此同時,那些光點也像是被驚動的螢火蟲一樣,從茶垢裡飄了起來,在半空中打轉。蔡閒魚的手臂很快就痠了,汗水從額頭滑到下巴,滴進茶桶裡。他一邊刷,一邊在心裡把阿廢、把那個落跑的仲介、把這個破店的前任老闆,全部問候了一遍。

「這哪是龍傲天系統……這根本是職場霸凌……還是無薪實習的那種……」他喘著氣抱怨,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不知道為什麼,隨著茶垢被一點一點刷掉,那些漂浮的光點竟然慢慢變得溫和,不再是那種刺眼的螢光,而是變成了一種柔和的、像是手搖飲店黃色燈泡一樣的暖光。店裡那股原本讓人窒息的霉味,竟然也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被水洗過後的鐵鏽味跟茶香。

阿廢飄在他旁邊,看著他刷,難得沒有繼續毒舌,只是用一種老農看著終於肯下田的牛的眼神,微微點了點頭。

「還不算太廢,有救。」他小聲地說,然後又立刻換回那副慣老闆的嘴臉,大聲道:「用力點!沒吃飯嗎?你這個力道,是想幫茶桶做SPA嗎?隔壁那個建中生段考壓力大到快覺醒暴走了,你還在這邊慢慢刷,是想等他衝進來把你的破店給炸了嗎?」

蔡閒魚被他吼得手一滑,刷子差點掉進桶裡。他正想回嘴,就聽見店門口那扇被他推開的鐵捲門,被風吹得又晃了一下,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然後,一個讓他背脊發涼的聲音,從巷子口傳了過來。

是拖鞋踩在柏油路上,啪嗒、啪嗒的聲音。緩慢,但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的神經上。還伴隨著一個中氣十足、光用聽的就知道戰鬥力破表的歐巴桑的聲音,由遠而近,越來越清晰。

「蔡閒魚!蔡先生!你在裡面齁?我跟你說,那個房租的事情,我們要來好好喬一下啦!我聽人家說現在西門町有靈氣,房價要漲了,你那個三萬塊,怎麼夠啦!」

蔡閒魚刷著茶桶的手,瞬間僵住。

阿廢臉上的表情,則從毒舌,變成了一種看好戲的、興奮的奸笑。

【偵測到高能量奧客單位「房東黃玉蘭」接近中,新手任務第二階段即將開始。宿主,請準備好你的勞基法。】

巷子口的拖鞋聲,已經到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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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 第一杯多多綠與暴走的建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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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啪嗒。

那雙豹紋拖鞋的聲音,已經停在了「閒魚手搖」那片被蔡閒魚好不容易才推開一半的生鏽鐵捲門外。

夏末西門町的空氣本來就悶,午後那場雷陣雨剛停,柏油路還蒸騰著一股熱氣混雜著垃圾車剛走過去的微妙酸味,靈氣的濃度在雨後更是高得有點黏稠,像是有人把整條昆明街都泡進了一大鍋半糖少冰的珍奶裡,每吸一口氣都能感覺到肺泡有點發癢。蔡閒魚蹲在那個比他洗澡澡盆還大的不鏽鋼茶桶裡,手裡的菜瓜布還卡在茶垢上,滿頭大汗,背後的汗已經把那件夜市買的五十元白色汗衫浸成半透明。

他僵住了,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蔡閒魚!蔡先生!你在裡面齁?」門外的聲音中氣十足,穿透力比西門町街頭的叫賣喇叭還強,「哎唷你這個鐵門是怎樣?推一半是要做生意還是不做?裡面黑漆漆的,你是躲在裡面孵蛋喔?」

阿廢飄在半空中,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半透明身形此刻居然翹著腳,變出了一包虛擬的爆米花,興致勃勃地看著門口。這個毒舌系統精靈頂著一頭亂翹的白毛,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活像個剛被老闆罵完又來罵員工的慣老闆,此刻臉上的奸笑藏都藏不住。

【偵測到高能量奧客單位「房東黃玉蘭」已抵達戰場。戰鬥力:S級。弱點:吃軟不吃硬,但更吃人情味。宿主,請準備好你的租賃契約跟勞基法,不然等一下被掃把轟出去,本系統是不會幫你叫救護車的喔。】

「閉嘴啦!」蔡閒魚用氣音對著阿廢吼,聲音抖得跟封口機的馬達一樣。

門被叩叩敲了兩下,鐵皮震得灰塵簌簌往下掉。接著一張燙著時髦小捲、畫著鮮豔口紅的臉,從鐵門的縫隙硬是擠了進來。黃玉蘭女士,今年六十二,身高一五五,氣場兩米八,手上勾著一個紅藍白相間的茄芷袋,腳上那雙豹紋拖鞋還是鑲鑽的,走起路來啪嗒啪嗒,整條巷子都知道房東來巡田水了。

她一眼就看到蹲在茶桶旁邊、一手菜瓜布一手還抓著刷子的蔡閒魚,眉頭立刻皺成一個川字。

「厚!你這少年仔是怎樣?」黃玉蘭把鐵門又往上推開了一點,刺眼的午後陽光跟著巷子口雞排店的油煙味一起灌進來,「我跟你講,我剛剛去土地公廟拜拜,廟公跟我說,最近我們這一帶靈氣很旺,西門町要發了啦!人家隔壁那個什麼網紅手搖店,月租都開到八萬了,你這個三萬塊,從你阿公那時候就沒漲過,現在還想混喔?」

來了。漲租通牒。

蔡閒魚的腦袋嗡的一聲,阿廢之前預告的新手任務第二階段「拒絕不合理漲租」幾個大字在他眼前閃爍,還附帶一個血紅色的倒數計時。可是他現在嘴巴張開,卻一個字都講不出來。他的社會歷練大概就跟這間店的發票存根一樣薄,要他跟這種一看就身經百戰的歐巴桑討價還價,不如叫他直接去跟失控的異能者單挑還比較快。

「黃、黃姐……」他試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個……租賃條例……」

「黃姐?你叫誰黃姐?我大你三十歲你叫我黃姐?」黃玉蘭眼睛一瞪,茄芷袋往地上一放,雙手插腰,「我跟你說,我不是要趕你走,我是為你好!你看看你這間店,破成這樣,茶桶發霉、封口機壞掉、牆壁還會漏水,房客這樣我很漏氣耶!漲到五萬,我馬上找人來幫你整修,貼新的磁磚,怎樣?」

五萬。蔡閒魚差點把手上的菜瓜布吞下去。他一個月賣手搖飲,扣掉成本跟自己那點可憐的薪水,能剩下一萬塊就要偷笑了,五萬是要他去賣腎嗎?

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時候,黃玉蘭的目光忽然從他身上移開,落到了那個被他刷了一半的茶桶上。原本黑褐色、積了不知道幾年茶垢的內壁,被他用力刷過的地方,露出了原本不鏽鋼的銀白色,雖然還有一大半沒刷完,但那個對比非常明顯。空氣中原本那股酸掉的舊茶味,也淡了一點,多了一點清潔劑的檸檬香。

黃玉蘭的表情變了。

她走進來,也不管地上還有水漬,拖鞋直接踩進來,伸出手指在茶桶邊緣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點灰色的泡沫。

「你在……刷茶桶?」她的語氣有點意外。

「對……對啊。」蔡閒魚愣愣地點頭,「阿……朋友說,開店前要先把家私整理乾淨。」

黃玉蘭看了看他滿頭大汗、整個人狼狽得像剛從水溝爬起來的樣子,又看了看那個發霉的茶桶。那個眼神,從原本要來收割房租的包租婆,慢慢變成了一種「這孩子雖然看起來很廢但好像還想認真」的複雜眼神。巷子口,隔壁雞排店的老王探頭探腦,似乎也在看好戲。

她嘆了一口長氣,把剛剛那股要漲價的氣勢收回去了一半。

「唉,算了。」她把茄芷袋重新提起來,從裡面掏出一罐冰過的仙草蜜,喀一聲放在吧檯上,「看你這樣刷半天也蠻可憐的。先這樣啦,你今天先把這間破店給我弄乾淨,明天我再來跟你好好喬房租的事情。不要想給我裝死不開門,我每天都會來巡!還有,晚上不要給我搞到太晚,吵到樓上住戶,人家會去檢舉你漏靈氣你知不知道!」

說完,她啪嗒啪嗒地又踩著拖鞋走了,留下滿臉錯愕的蔡閒魚跟一罐還在滴水珠的仙草蜜。

鐵捲門外的陽光被她的身影切了一下,又恢復了悶熱的安靜。

蔡閒魚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感覺剛剛那三分鐘比刷三個小時的茶桶還累。

【嘖,可惜。】阿廢一臉看戲沒看到高潮的遺憾,把爆米花收起來,【本來以為可以看到宿主被掃把星附身的精采畫面。看來黃玉蘭女士的刀子嘴豆腐心被動技發動了。恭喜你,靠著「看起來很努力刷茶桶」的假象,暫時迴避了漲租DEBUFF,明天才是真正的BOSS戰。】

「誰是假象啊!我是真的很努力在刷好嗎!」蔡閒魚沒好氣地抓起仙草蜜,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回神。他看著那個刷了一半的茶桶,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所以……這樣就沒事了?」

【沒事個頭啦。】阿廢飄到他面前,用一種老闆看著剛過試用期的員工的眼神,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額頭,【新手任務第一階段「淨化被詛咒的茶桶」完成度百分之八十七,還差一點點。快點,剩下的刷完,本系統要給你結算獎勵了。隔壁那個建中生的焦慮指數已經快破表了,你再摸魚,人家真的要暴走了。】

「建中生?」蔡閒魚一愣。

【廢話,你以為西門町只有你一個人在焦慮喔?這條巷子出去,補習街那邊全都是高壓青少年。靈氣這東西最喜歡焦慮跟壓力,越是想考好的,越容易變成行動式電磁爐。】

蔡閒魚不敢再耽擱,認命地重新拿起菜瓜布。這一次,他刷得更用力了,好像要把對房東的恐懼跟對未來的茫然一起刷掉。冰涼的仙草蜜放在旁邊,他沒喝,只是讓那個甜味提醒自己,這條街好像也沒有那麼冷漠。

半個小時後,當最後一塊茶垢被刷掉,整個茶桶在從鐵門縫隙透進來的光線下反射出刺眼的銀光時,他的腦海裡終於響起了那個期待已久的聲音。

叮咚。

【恭喜宿主完成新手任務第一階段:淨化茶桶。獲得躺平值十點。解鎖新手配方:《安撫焦慮型暴走專用·多多綠》。備註:酸甜的滋味,是對抗這個苦澀世界最溫柔的咒語。請宿主好好領悟,不要只會喝無糖去冰裝成熟。】

一股暖流湧入腦海,一張清晰的配方像是被直接印在他的視網膜上。多多綠,養樂多兩瓶、茉香綠茶三百五十毫升、完美比例的蜂蜜跟一點點檸檬,甜度固定微糖,冰塊固定少冰。重點不是甜,而是那個酸甜平衡,能夠中和焦慮型靈氣的狂躁波動。珍珠可以加,但要用系統認證的「靈氣海綿珍珠」,才能吸附多餘的能量。

「多多綠……」蔡閒魚喃喃念著,手指下意識地摸了摸旁邊那罐還沒開封的養樂多。那是他昨天去全聯買來準備自己喝的。

【別看了,就是它。好好記住,明天會用到的。】阿廢打了個哈欠,【今天先到這裡,本系統要去休眠了。記住,明天九點開門,不要遲到,也不要想說提早開門多賺一點,想內卷?扣你躺平值扣到死。還有,準時打烊,聽到沒有?】

「知道了啦,慣老闆。」蔡閒魚小聲抱怨,但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那天晚上,他把店裡稍微整理了一下,雖然還是很破舊,但至少乾淨了。離開時,他把鐵門準時拉下,喀啦一聲,隔絕了西門町夜晚的喧囂。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拉下鐵門的瞬間,一道極淡、幾乎看不見的金色薄膜,以那扇鐵門為中心,輕輕地擴散了一下,又立刻隱沒,像是這間小店輕輕地呼吸了一口。

——

開店第二天。

清晨的西門町跟晚上的西門町像是兩個世界。沒有了霓虹燈跟成群的觀光客,只有清潔隊的灑水車嘩啦嘩啦地洗著柏油路,早餐店的阿姨把油條丟進油鍋發出滋滋的聲響,捷運站的出口緩緩吐出一批又一批要去上學上班的人。空氣中的靈氣經過一夜的沉澱,變得清澈了一點,但只要仔細感受,還是能感覺到地底下那股像是心跳一樣的脈動,順著捷運的軌道,一下一下地傳來。

蔡閒魚七點就來開門了。不是因為他勤勞,是因為阿廢在六點半就用一種指甲刮黑板的噪音把他吵醒,說什麼「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晚起的躺平仔會被房東吃掉」。

他把昨天解鎖的多多綠配方又背了一次,把養樂多、綠茶、蜂蜜、檸檬全都擺在吧檯上,像是要進行什麼精密實驗。封口機還是壞的,他只能用手搖。店門口貼了一張他手寫的A4紙,上面用很醜的字寫著「閒魚手搖 試營運 多多綠特價中」。

八點半,人潮開始變多。穿著制服的高中生三三兩兩地經過,大部分都往捷運站走,沒人注意到這間新開的破小店。蔡閒魚坐在吧檯後面,一邊發呆一邊滑手機,心裡還在想著黃玉蘭今天什麼時候會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不是拖鞋的啪嗒聲,是皮鞋踩在柏油路上,那種用力到快要把地面踩破的、焦躁的腳步聲。

蔡閒魚抬起頭。

一個穿著建國中學黑色制服的高中男生,正朝著他的店衝過來。男生大概一百七十公分,戴著黑框眼鏡,書包的拉鍊沒拉好,裡面的參考書跟考卷露出一角,臉上全是汗,雙眼布滿血絲,像是好幾天沒睡好。最詭異的是,他的指尖,正竄出一絲絲細小的、藍白色的電光,劈啪作響,隨著他的呼吸忽明忽暗。他每走一步,腳下的柏油路似乎都有一點點焦黑的痕跡,路邊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感應器也跟著他忽閃忽閃。

是覺醒失控的前兆。

蔡閒魚的腦袋轟的一聲,雖然他才覺醒兩天,但異管署在網路上發的那些衛教影片他可沒少看。這種指尖放電、眼紅、情緒極度不穩定的狀態,就是典型的「焦慮型暴走」,官方數據說,這種失控者如果沒有及時安撫,方圓十公尺內的電子產品都會遭殃,嚴重點還會直接昏倒送醫。

【警告!警告!偵測到F級焦慮型失控單位接近中!失控指數百分之九十二,即將爆表!來源:段考壓力、家庭期待、同儕比較三重疊加!宿主,快點做點什麼,不然你的破店就要變成雷擊現場了!】阿廢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尖銳,整個人從吧檯底下彈出來,【還愣著幹嘛?多多綠啊!你昨天背的配方是背來當壁紙的嗎?】

被阿廢這麼一吼,蔡閒魚才如夢初醒。那個建中生已經衝到店門口了,一把扶住吧檯,大口大口地喘氣,手上的電光越來越強,甚至發出了滋滋的聲音。

「老……老闆……」男生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有、有一杯……水嗎?我……我覺得我快……」

他話還沒說完,一道細小的電弧就從他指尖射出,打在蔡閒魚吧檯上的不鏽鋼量杯上,發出清脆的噹一聲。蔡閒魚嚇得往後一跳。

「有有有!你先不要激動!」蔡閒魚手忙腳亂,差點把養樂多打翻。他想起阿廢的話,酸甜的滋味能安撫焦慮。來不及多想,他抓起雪克杯,手抖得跟篩子一樣。

養樂多兩瓶,撕開,倒入。茉香綠茶三百五十毫升,他昨天晚上先泡好冰起來的,現在剛好是冰的。蜂蜜擠兩下,檸檬擠幾滴。然後是冰塊,少冰。

他蓋上雪克杯的蓋子,開始狂搖。

這是他人生第一次搖手搖飲。沒有什麼自動搖杯術,全靠手腕的力量。冰塊在杯子裡撞擊的聲音清脆又慌亂,就像他此刻的心跳。他的手腕很快就酸了,但他不敢停,因為那個男生的電光已經開始往手臂上蔓延,眼看就要失控。

「同學,你……你還好嗎?段考嗎?」蔡閒魚一邊搖一邊試圖說話,聲音卻抖得厲害,「我跟你說,我以前段考也都考很爛,我媽都說我以後只能去搖飲料,結果我現在真的在搖飲料,好像也沒什麼不好對不對?」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是覺得不能讓這個男生一個人陷在自己的焦慮裡。那個男生抬起頭,血紅的眼睛看著他,似乎有點意外這個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幾歲的老闆會跟他說這個。

喀啦喀啦,雪克杯的聲音在悶熱的早晨顯得格外響亮。隔壁雞排店的老王跟早餐店的阿姨都探出頭來,一臉擔心地看著這邊。

搖了大概十五秒,蔡閒魚覺得差不多了,拔開蓋子,一股酸甜清香的味道立刻冒了出來,混雜著綠茶淡淡的茉莉花香。他手忙腳亂地倒進塑膠杯,插上吸管,推到那個男生面前。

「來,試試看,多多綠,微糖少冰,喝下去會好一點……應該啦!」他自己都沒什麼信心。

男生遲疑了一下,看著那杯還在冒著細小水珠的綠色飲料,又看了看自己還在竄著電光的手。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抓起杯子,吸了一大口。

時間,好像在那一瞬間靜止了。

酸甜的養樂多先在舌尖炸開,接著是清爽回甘的茉香綠茶把那股甜膩恰到好處地中和掉,蜂蜜的溫潤感順著喉嚨滑下去,檸檬淡淡的酸味在最後提了一個亮。冰涼的液體滑進胃裡,男生原本急促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平緩了下來。

更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他指尖那些狂躁的藍白色電光,像是被什麼東西溫柔地撫平了一樣,劈啪聲越來越小,光芒越來越淡,最後像是被那杯多多綠吸走了一樣,徹底熄滅。他手臂上因為靈氣暴走而微微發紅的皮膚,也恢復了正常的顏色。

男生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恢復正常的手,又喝了一大口多多綠。這一次,他的眼淚掉了下來,但不是因為痛苦,是因為那種緊繃到快斷掉的神經,終於鬆開了。

「好……好喝……」他哽咽著說,大口吸著飲料,珍珠在杯底滾動,「我……我三天沒睡了,明天就要段考,我爸說如果這次沒考好,暑假就不用玩了,直接去補習……我覺得我快死掉了……」

蔡閒魚看著他,心裡有點酸酸的。他遞過去一張衛生紙。

「辛苦了。」他輕聲說,「考不好又不會怎樣,我跟你說,我以前數學考過二十八分,現在還不是活得好好的。人生又不是只有一張考卷,對不對?你先把這杯喝完,好好睡一覺,剩下的事情,睡醒再說啦。」

男生用力地點點頭,抱著那杯多多綠,像是抱著什麼寶物。他把杯子裡的飲料一口氣喝光,連珍珠都沒剩,然後深深地對蔡閒魚鞠了一個躬。

「謝謝老闆!多少錢?」

「啊,不用不用,試營運請你喝的啦。」蔡閒魚連忙擺手。開玩笑,這杯可是救命的,怎麼能收錢。

男生又道謝了好幾次,才背起書包,腳步輕快了很多地離開了。這一次,他的腳步聲不再焦躁,柏油路上也沒有再留下焦痕。陽光照在他黑色的制服上,甚至有點青春的感覺。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往捷運站的轉角,蔡閒魚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發現自己的背後全濕了,手腕還在抖。

【叮咚——恭喜宿主成功安撫F級焦慮型失控者一名!情緒穩定度回升至安全值。獲得躺平值三十點!額外獎勵:因為宿主在「沒有加班、沒有內卷」的狀態下完成救助,觸發「耍廢救世」加成,再獲得躺平值二十點!總計五十點!】

阿廢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興奮,在他腦海裡炸開,還放起了虛擬的煙火。

【看到了沒有!看到了沒有!你這個廢柴宿主!你以為躺平就是什麼都不做嗎?躺平是在告訴這個世界,不要那麼焦慮,不要那麼用力,鬆一點,反而能接住那些快要掉下去的人啊!你剛剛那杯多多綠,就是最強的結界!】

蔡閒魚愣愣地看著系統面板上暴漲的躺平值。五十點,比他刷一整天茶桶還多五倍。他又看了看吧檯上那個空掉的塑膠杯,裡面還殘留著一點點綠色的茶漬。

原來,救人也可以靠耍廢。原來,那杯看起來只是好喝的多多綠,真的可以當成咒語。

一種奇妙的、暖暖的成就感,從他的胸口蔓延開來,比賺到錢還讓人開心。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拿起旁邊的抹布,擦了擦吧檯上濺出來的水漬。西門町的早晨,陽光正好,捷運的聲音規律地傳來,巷子裡的大家又開始各自忙碌。

就在他以為今天可以就這樣平靜地度過時,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房東黃玉蘭傳來的訊息,語音訊息,點開就是那個中氣十足的聲音。

「蔡閒魚!我下午三點會帶我姪女來看店面喔!人家在異管署上班的,正經的公務員!你給我把店顧好,聽到沒有!」

蔡閒魚的笑容僵在臉上。

異管署?公務員?姪女?

阿廢飄到他肩膀上,露出了比剛剛看到建中生暴走時還要興奮的表情。

【喔齁?來了來了,新手任務第二階段的真正王牌要登場了。宿主,你以為房東本人是BOSS嗎?錯了,真正的奧客,是那種相信體制、熱血正直、又有一點天然呆的異管署新人喔。】

蔡閒魚看著手機,又看了看店門口。下午三點,西門町的靈氣在午後最濃,聽說捷運站那邊的月台,末班車後常常會有「加班的異象」。

而現在,一個異管署的公務員要來他的破手搖店了。

他忽然覺得,手裡那杯多多綠的配方,可能還不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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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 房東黃玉蘭的漲租通牒

本章登場

下午兩點四十七分,西門町的空氣是黏的。

那種黏不是單純的熱,是靈氣混合著巷口雞排攤的油煙、轉角手搖店倒掉的糖漿、還有捷運西門站六號出口源源不絕湧上來的冷氣,全部攪在一起,像一鍋放涼了又沒攪散的粉圓,悶在這條短短的峨眉街巷子裡。

蔡閒魚盯著手機螢幕,黃玉蘭那則語音訊息還停在播放完成的介面上,綠色的聲波條像是某種心電圖,宣告他的血壓正在往上飆。

他手裡還握著那杯剛剛拯救了建中生的多多綠,杯壁上的水珠冰涼地滲進掌心,酸甜的養樂多香氣混著綠茶的清苦味,聞起來特別療癒。杯底的珍珠還在輕輕晃動,半透明的琥珀色,在下午斜斜切進來的陽光下透著光。剛剛那個指尖竄電光的少年喝下這杯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按了靜音鍵,連呼吸都平穩了。那種暖暖的成就感還殘留在胸口,像剛喝完一口熱湯。

然後就被黃玉蘭那一句「人家在異管署上班的,正經的公務員」給一盆冰水澆熄了。

【宿主,你抖什麼抖?】阿廢翹著二郎腿飄在封口機上面,那台老舊的封口機還在發出喀啦喀啦的抗議聲,祂的語氣比封口機還刺耳。【不就是個房東要漲租?這種新手村小怪你都打不過,以後怎麼面對裂縫之子那種會把焦慮當珍珠奶茶吸的副本大魔王?振作一點,拿出你身為薪水小偷的骨氣來!】

「這不是抖,這是勞工對慣老闆的自然顫抖。」蔡閒魚壓低聲音,瞪著那台飄在半空中的小光球。阿廢今天的造型是一顆穿著皺巴巴西裝的白爛主管,頭上還頂著一個寫著「績效考核中」的紅色印章。「而且房東不是小怪,她是這條街最終兵器好嗎?妳是沒看過黃玉蘭女士的拖鞋戰法嗎?」

他話都還沒說完,巷口就已經傳來了那個傳說中的聲音。

啪嗒、啪嗒、啪嗒。

不是高跟鞋,是那種夜市買十元商店特價的藍白拖,但每一步都踩得像在宣告領土主權。拖鞋底摩擦著發燙的柏油路面,伴隨著一個中氣十足、可以從一樓喊到五樓都還能讓樓上住戶瑟瑟發抖的聲音。

「蔡閒魚!蔡閒魚你在不在!開門啦!大白天關什麼門,裡面是在孵蛋喔!」

蔡閒魚一個激靈,差點把手裡的多多綠打翻。

店門口的光被一個身影堵住了。黃玉蘭女士,今年六十二,身高一百五十八,燙著一頭非常有精神的短捲髮,穿著一件印滿大紅牡丹的花襯衫,下半身是黑色七分褲,腳上就是那雙傳說中的藍白拖。她的手裡提著一個紅白塑膠袋,裡面裝的不是菜,是厚厚一疊不知道從哪裡印來的資料,還有一把折疊式的塑膠掃把,掃把柄被她握得像是金箍棒。

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女生,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跟黑色西裝褲,長髮綁成低馬尾,背著一個看起來就很公務員的帆布包,臉上的表情有點尷尬,又有點好奇地探頭看著這間破舊的「閒魚手搖」。

蔡閒魚的腦袋瞬間當機。姪女?不是說三點才來嗎?現在才兩點五十一分!公務員都這麼準時……不對,是提早來突襲的嗎?

「黃……黃姐!妳怎麼這麼早就來了!」蔡閒魚立刻擺出營業用笑容,笑得比封口機的笑臉還僵硬。「快請進快請進,店裡有冷氣,雖然冷氣有點不涼,但心意是涼的!」

黃玉蘭先是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眼神像X光一樣掃過發霉剛刷乾淨一半的茶桶、還在漏水的封口機、以及吧檯上那杯看起來很孤單的多多綠,然後哼了一聲,啪嗒啪嗒直接踩進來,藍白拖在有點黏膩的地板上發出啾啾聲。

「少在那邊跟我裝笑臉。」她把紅白塑膠袋往吧檯上一放,砰的一聲,裡面的紙張都震了一下。「我今天來是跟你講正事的。那個誰,我姪女林沐沐,先在旁邊坐一下,姑姑先處理一下房租的事情。」

那個叫林沐沐的女生對著蔡閒魚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你好,我是林沐沐,異管署台北分署行政科的……今天是陪姑姑來看看,想說……也來了解一下西門町這邊的靈氣狀況。」

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長,看起來就是那種大學剛畢業、相信世界還是很有秩序、相信只要照著SOP走就能拯救世界的那種正直眼神。蔡閒魚只覺得頭更痛了,一個房東就夠難纏了,現在還附贈一個異管署的熱血新人,這是什麼買一送一的地獄組合包。

阿廢在他耳邊吹風,語氣興奮得像看到業績達標。【宿主!看到沒有!這就是傳說中的雙重壓力!一個是物理性的掃把攻擊,一個是體制性的公文壓力!你的躺平值就在這裡了!新手任務第二條,給我念出來!】

蔡閒魚的腦海裡瞬間浮現系統面板上那行發著光的字。

【新手任務二:房東的漲租通牒——面對不合理的漲租與情緒勒索,堅決說不,並捍衛「準時打烊」的勞工神聖權利。獎勵:躺平值500點,解鎖被動技能「奧客退散光環(碎片)」。失敗懲罰:接下來一個月每天被迫加班到十一點,且珍珠全部煮到爛掉。】

珍珠全部煮到爛掉?那還得了!這比扣薪水還嚴重!

黃玉蘭已經從塑膠袋裡抽出了一張A4紙,上面用螢光筆畫得花花綠綠,還貼著從網路上列印下來的什麼「西門町靈氣濃度即將超越信義區」、「捷運靈脈宅每坪單價再創新高」的新聞標題。

「蔡閒魚,我也不跟你囉唆。」黃玉蘭把那張紙拍在吧檯上,氣勢萬鈞。「你這個店面,一個月三萬,租給你兩年都沒漲了,你看看現在外面是什麼行情?隔壁那個賣雞排的,阿明仔,他那個店面才比你小兩坪,人家房東已經漲到四萬五了!還有對面那個夾娃娃機店,人家現在改成什麼靈氣水晶店,一個月五萬還一堆人搶著要!」

她越說越激動,手指頭直接戳到蔡閒魚的鼻子前面,口水都快噴到那杯多多綠裡面了。

「我有去問過我們宮廟前面那個算房價的老師,老師說,我們這條巷子剛好在板南線跟淡水信義線的交叉口,靈氣最旺!以後這裡就是台北的龍脈!你這個店面,現在不漲到五萬,我就是對不起我死去的老公,對不起我們家祖先!」

蔡閒魚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混著汗味,還有那把掃把上灰塵的味道。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撞到了吧檯,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一點。

五萬?從三萬直接漲到五萬?這已經不是漲租,這是直接用靈氣當理由在搶錢吧!他一個月營業額都還沒穩定,扣掉成本跟進貨,搞不好還倒賠,這樣漲下去,他真的要去覺醒一個「印鈔術」才能付得出來。

林沐沐在旁邊有點不知所措地拉了拉黃玉蘭的袖子:「姑姑,妳小聲一點……這樣好像有點……」

「妳閉嘴!大人講話小孩不要插嘴!」黃玉蘭回頭瞪了她一眼,然後又轉回來瞪蔡閒魚。「怎麼樣?一句話,五萬,下個月開始算。你要是覺得貴,你就搬走,外面多的是人要租!」

那個瞬間,店裡的空氣都凝結了。午後悶熱的風從門外吹進來,捲起吧檯上那張A4紙的一角。捷運從地底下轟隆隆駛過的震動,透過地板傳到腳底,像是某種低沉的鼓聲。

蔡閒魚的心跳得很快。他很想跟以前一樣,點頭說好,反正先混過去再說,不要吵架,和氣生財,躺平不就是不要跟人家起衝突嗎?

可是阿廢的聲音像針一樣戳進來。【宿主,你給我搞清楚!躺平不是當爛好人被人踩在腳底!躺平是拒絕無效內耗!是拒絕不合理的壓榨!你現在點頭,你就是自願加班、自願被慣老闆當盤子!你對得起你準時打烊的理想嗎?對得起勞基法嗎?】

勞基法……對,勞基法!還有租賃條例!

蔡閒魚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進了多多綠的酸甜味,也吸進了黃玉蘭的檀香味,胸口那股暖暖的成就感好像又回來了一點。他想起剛剛那個建中生,想起自己手忙腳亂搖出那杯飲料時,阿廢說的「酸甜能安撫焦慮型暴走」。眼前的黃玉蘭,雖然沒有指尖竄電光,但她的焦慮指數顯然也破表了,那是一種對房價、對未來、對「不漲就虧了」的深深焦慮。

他不能用多多綠解決房東,但他可以用道理。

「黃姐。」蔡閒魚開口,聲音有點抖,但他還是努力讓它站穩。「謝謝妳這兩年都算我便宜,讓我這個小店能夠撐下來。但是……三萬漲到五萬,這個漲幅真的太多了。」

黃玉蘭眉毛一挑,掃把已經舉起來一半了。

「根據……根據《土地法》第九十七條跟租賃住宅市場發展及管理條例,房租的調漲不能沒有依據,也不能在租約期間隨便喊價。我們當初簽的合約還有半年才到期,合約上寫的是三萬,白紙黑字。」蔡閒魚越說越順,雖然背法條背得有點結巴,但那是他昨晚為了應付阿廢的任務,臨時抱佛腳去便利商店影印的法規小抄背下來的。「而且,內政部有規定,押金不能超過兩個月,租金調漲也要考量附近的實價登錄跟物價指數,不是用靈氣濃度就可以隨便喊的。靈氣又不能當飯吃,也不能拿去繳房屋稅對不對?」

他說到最後,連自己都有點想笑,但他忍住了。他看著黃玉蘭的眼睛,很認真地說:「我知道妳擔心房價,擔心以後租不到這個價錢。可是我如果現在答應五萬,我這個店下個月就倒了,到時候妳要重新找房客,空窗期、重新裝潢,也是一筆成本。我保證,我會把店顧好,準時打烊,騎樓我每天都會掃乾淨,不會讓宮廟的師姐來唸妳。我們能不能……照合約走,半年後到期再來談合理的調整?」

這番話說完,店裡安靜得只剩下冷氣出風口呼呼的聲音,還有阿廢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喔齁!宿主你居然背得出法條!我以為你只會背手搖飲的甜度表!可以喔,有那個味道了,就是那種「我很廢但我懂勞基法」的廢柴正義感!】

黃玉蘭愣住了。她舉到一半的掃把停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從憤怒,慢慢變成一種有點複雜的、像是「這小子居然敢頂嘴」的驚訝,然後又變成一點點惱羞成怒的紅。

「你……你這個小孩,你是在跟我上法律課是不是!我租房子租了三十年,還需要你來教我條例!」她大聲嚷嚷,但掃把卻慢慢放了下來。「什麼土地法,我聽都沒聽過!我只知道現在外面都在漲!」

林沐沐在一旁眼睛都亮了,她忍不住小聲說:「姑姑,他說的是對的……我們署裡處理靈擾糾紛的時候,也會看租賃契約的,租約沒到期真的不能隨便漲,這是內政部的函釋有寫……」

「妳到底是哪一邊的!」黃玉蘭氣到轉身去戳林沐沐的額頭,「我帶妳來是幫我助陣的,不是幫房客講話的!妳這個胳臂往外彎的!」

林沐沐被戳得縮了一下脖子,吐了吐舌頭,有點不好意思地對蔡閒魚笑了笑。那個笑容很乾淨,有點天然呆的可愛,讓蔡閒魚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一點。

黃玉蘭罵完姪女,又回頭看著蔡閒魚,看他那副雖然害怕但還是硬著頭皮站得直挺挺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她在這條街看了這麼多房客,有那種一聽到漲租就哭窮的,有那種直接嗆聲要告去法院的,像蔡閒魚這種,結結巴巴背法條、還不忘說會把騎樓掃乾淨的,倒是第一次見。

「哼。」她把那張A4紙揉成一團,塞回紅白塑膠袋裡。「算了算了,看到你那個傻樣就煩。跟你那個死去的老爸一樣,倔得要死。」

蔡閒魚一愣。

黃玉蘭沒看他,只是自顧自地拿起掃把,開始掃起吧檯前面的地板,藍白拖啪嗒啪嗒地移動。「三萬就三萬,照合約走,半年後再說。但是我先警告你,蔡閒魚,」她抬起頭,眼神很兇,但語氣已經軟了八成,「你要是敢把騎樓弄得油膩膩、敢讓客人把菸蒂亂丟、敢超過九點還在那邊給我搖什麼搖吵到樓上住戶,我馬上叫你滾蛋,聽到沒有!還有,那個什麼準時打烊,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敢九點就關門,到時候沒客人看你吃什麼!」

蔡閒魚的心臟像是坐雲霄飛車一樣,從谷底直接衝上頂點。他差點就要跳起來,但還是忍住了,只是用力地點頭,點得像搗蒜。

「聽到聽到!保證騎樓比我家臉還乾淨!九點一定準時打烊!打烊後絕對不接客!」

【叮咚——】

腦海裡那個熟悉的、像是超商結帳的聲音響了起來。

【判定成功!宿主完成「拒絕不合理漲租」成就!完美體現「拒絕無效加班與情緒勒索」的躺平精髓!獎勵發放:躺平值500點入帳!解鎖被動技能碎片「奧客退散光環Lv.1(10%)」!備註:此光環在面對奧客時會自動散發「你很煩但我不怕你」的淡淡佛光,請宿主好好珍惜,別拿去對付房東,房東是盟友!】

一股暖流瞬間從腳底竄上來,比剛剛喝多多綠還要舒服。蔡閒魚只覺得整個人都輕了起來,連那台漏水的封口機看起來都順眼多了。500點!他之前刷了一下午茶桶才拿到100點,現在光是拒絕漲租就拿了五倍!原來躺平不是什麼都不做,是要勇敢地對不合理的事情說不啊!

他忍不住咧開嘴笑了起來,這次是真的開心的笑。

黃玉蘭看到他那個傻笑,忍不住也翻了個白眼,但嘴角卻有點往上揚。她把掃把收起來,又從塑膠袋裡掏出一個保溫提袋,裡面傳出滷肉飯的香味。

「笑什麼笑,牙齒很白是不是。這個,樓下阿婆多滷的,拿去吃啦,省得人家說我這個房東刻薄。」她把提袋塞給蔡閒魚,又瞪了林沐沐一眼。「沐沐,妳不是說要看什麼靈氣?看完了沒?看完了就跟我回去,不要在這裡打擾人家做生意。」

林沐沐卻沒有馬上走。她看著蔡閒魚吧檯上那杯多多綠,又看了看牆上那張有點褪色的手寫菜單,眼睛裡閃過一絲光。她輕輕走到吧檯前,有點不好意思地問:

「那個……老闆,你這裡……可以點無糖去冰的綠茶嗎?我……我最近在修控制系的穩定度訓練,老師說要少碰糖分跟冰塊……」

蔡閒魚還沒來得及回答,阿廢已經在他腦海裡尖叫起來,聲音比剛剛拿到500點時還要激動十倍。

【來了來了來了!宿主!終極奧客……不對,終極貴客來了!無糖去冰!這是手搖界對店家靈魂的終極拷問!是控制系大佬的試煉!給我好好泡!泡好了,這個異管署的天然呆少女就會成為你的第一個信徒……不對,是第一個常客!快!展現你剛領悟的「珍珠永遠Q彈術」的氣勢!】

蔡閒魚看著眼前這個氣質清冷、卻點了一杯最刁鑽飲料的少女,又看了看門外,午後三點的陽光正好斜斜地照進來,空氣中那些黏膩的靈氣粒子,似乎也在這一刻,隨著少女的到來,開始緩緩地旋轉起來。

他忽然有種預感,這杯無糖去冰,可能會比那杯多多綠,還要難搖得多。

而黃玉蘭的掃把,還靠在門邊,藍白拖的啪嗒聲,似乎還沒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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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 準時打烊無敵結界的初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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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老闆,你這裡……可以點無糖去冰的綠茶嗎?」

林沐沐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太大聲會把這間小小手搖店裡的靈氣給吹散了。她站在吧檯前,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背包的背帶,長髮隨著西門町午後穿堂風輕輕晃動,清冷的氣質跟這條街上喧鬧的觀光客、放著重低音的服飾店格格不入。她問得小心翼翼,彷彿點的不是一杯飲料,而是什麼需要通關密語的禁忌咒語。

而蔡閒魚腦海裡的阿廢已經快要把音量開到破表。

【來了來了來了!宿主你聽到沒有!無糖去冰!這四個字在手搖飲界的地位就等於武俠小說裡的『前輩請指教』!是最高級的照妖鏡!糖跟冰塊都是掩飾茶味瑕疵的化妝品,敢點無糖去冰的,不是真正懂茶的控制系大佬,就是準備來踢館的奧客之王!給我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泡!泡好了,這個異管署的實習小妹就會從你的路人客變成你的死忠信徒!泡爛了,你這間『閒魚手搖』明天就會被她貼上『靈氣不純、茶味混濁、建議列管』的標籤!】

「你很吵欸。」蔡閒魚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人家只是想喝杯不甜的茶,你以為在參加華山論劍喔。」

他表面上卻擠出營業用的笑容,對著林沐沐點點頭:「可以啊,當然可以。不過無糖去冰要等一下喔,熱水現沖的比較能把茶味帶出來。」

這句話是阿廢剛剛用跑馬燈在他視網膜上刷出來的《手搖飲結界學·基礎篇》第一頁。系統面板還很貼心地跳出配方——【清心綠茶·無糖去冰·安魂版:水溫八十二度,悶蒸四十秒,手法需如太極雲手,不可急、不可躁,否則茶鹼過重,靈氣逆衝。成功獎勵:躺平值30點,控制系好感度+10。失敗懲罰:被天然呆少女用看廢物的眼神看三天。】

蔡閒魚深吸一口氣,轉身開始動作。

說也奇怪,自從用那杯多多綠安撫了那個快要暴走的建中生之後,他對吧檯裡這些瓶瓶罐罐的感覺就不一樣了。以前看茶葉就是茶葉,現在卻能隱約看到空氣中那些像午後灰塵一樣漂浮的、淡金色的靈氣粒子,正隨著他的呼吸慢慢聚攏過來。

他拿出黃玉蘭阿姨放在倉庫最深處、據說是她年輕時開茶藝館剩下的那罐高山青心烏龍混茉莉綠茶,茶葉乾燥完整,一打開,馨香就跟著靈氣一起炸開。不是那種香精的刺鼻甜膩,而是很乾淨、很山林的味道。

燒開的熱水壺嗡嗡作響,他沒有直接沖下去,而是先溫杯,再將熱水稍微放涼。阿廢難得沒有吐槽,只在他腦中用一種監工的語氣倒數:「八十二度……八十一……好!沖!」

熱水注入量杯,茶葉在水中慢慢舒展,像是一尾尾小魚甦醒。蔡閒魚按照系統指示,手腕輕輕晃動量杯,動作慢得像是公園裡打太極的阿公。這一晃,神奇的事情發生了——杯子裡的茶湯竟然自己旋轉起來,形成一個小小的、肉眼可見的淡綠色氣旋,杯壁上凝結的水珠也跟著氣旋的節奏輕輕震動,發出細微的嗡鳴。

那不是風,是靈氣被茶香牽引的軌跡。

站在吧檯外的林沐沐,眼睛瞬間睜大了。她身為控制系的覺醒者,對靈氣的流動比誰都敏感。她來西門町本來只是被姑姑黃玉蘭硬拖來「看看那個不聽話的房客」,沒想到會在這種看起來快要倒閉的店裡,看到這麼純粹的靈氣梳理。她的老師一直告訴她,控制系的穩定度不在於壓抑,而在於引導,就像泡一杯無糖去冰的茶,任何一點雜味都會被無限放大,只有最穩定的手法,才能讓茶湯清澈。

「好香……」她忍不住喃喃自語,鼻尖輕輕動了一下,緊繃了一個早上的肩膀,竟然隨著那股茶香鬆了一點。

黃玉蘭原本靠在門邊的掃把上,一臉「你最好給我泡出一朵花來」的表情,聞到這個味道,也愣了一下。她是這條街的老住戶,拜了三十年的霞海城隍廟,對靈氣這種東西雖然不懂,但對「氣場」很敏感。這間店她租給過賣飾品的、賣章魚燒的,每一任都不到半年就倒,唯獨這個看起來懶散到不行的蔡閒魚,泡出來的東西,竟然讓她覺得這間發霉的店面好像活過來了。

四十秒到。

蔡閒魚將茶湯濾出,沒有加任何糖,也沒有放冰塊,就這樣清澄見底,顏色是漂亮的蜜綠色。他把鋼杯遞給林沐沐,指尖還殘留著茶葉的溫熱。

「來,無糖去冰綠茶。小心燙。」

林沐沐雙手捧起杯子,先是湊近聞了一下,然後小小地啜了一口。

下一秒,她的表情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原本因為長期進行穩定度訓練、因為異管署繁重課業而微微皺起的眉頭,在茶湯滑過喉嚨的瞬間,徹底舒展開來。那股清苦回甘的茶味,沒有糖的掩飾,卻一點也不澀,反而像是一把溫柔的小梳子,把她腦海裡那些因為過度控制而打結的思緒,一根一根梳順了。她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總是躁動不安、需要靠意志力死命壓住的靈氣流,第一次不是被壓制,而是被安撫,自願地平靜下來。

「好好喝……」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天然呆的氣質裡多了一絲崇拜,「老闆,你這個茶……是怎麼泡的?我老師說,台北車站那邊的靈氣太躁,連我們署裡的B級控制系前輩都很容易焦躁,可是你的茶喝起來……很平靜。」

【叮!任務完成!《清心綠茶·無糖去冰》成功安撫控制系覺醒者,獲得躺平值30點!林沐沐好感度+15,目前狀態:有點想每天都來報到。宿主,你總算沒有把茶泡成洗米水,不枉費本系統對你的地獄特訓!】

蔡閒魚聽著腦中的提示音,心裡有點得意,但更多的是鬆了一口氣。他抓抓頭,有點不好意思:「就……照步驟泡啊。水溫不能太高,茶葉不能悶太久。跟做人一樣,不要太急就好。」

這句話明明是隨口說的,林沐沐卻像是聽到什麼至理名言,用力點點頭,還從背包裡拿出小筆記本認真記下來。黃玉蘭在旁邊看得直搖頭,啪嗒啪嗒走過來,用藍白拖踢了一下蔡閒魚的腳邊:「好了啦,不要在那邊裝大師。沐沐,喝完就快回去,妳署裡不是還要晚自習?不要耽誤人家打烊。」

「打烊?」林沐沐看看牆上的營業時間手寫牌——10:00-21:00,有點驚訝,「現在才三點多欸,老闆你這麼早就打烊嗎?西門町不是都開到十一、十二點?」

這句話,正好踩中了蔡閒魚今天最重要的任務。

幾乎是同時,阿廢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種神棍的莊嚴感。

【宿主,接好。本系統發布今日主線任務——『準時打烊無敵結界』初體驗。任務內容:今晚九點整,一秒不差,準時拉下鐵門。無論門外有多少客人敲門、多少外送員按電鈴、多少迷路的觀光客想借廁所,一律不准開門。獎勵:躺平值200點,並解鎖被動技能『準時打烊無敵結界(初階)』。失敗懲罰:扣除本週所有躺平值,並強制加班到凌晨兩點,體驗社畜的深淵。】

【備註:此結界為一級救世據點核心防禦,平時看不見,戰時能保命。記住,真正的強者,不是永遠不休息,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關門。去吧,貫徹你的躺平之道!】

蔡閒魚看著那個閃爍的倒數計時器——距離21:00還有五小時五十七分。他抬頭看看林沐沐好奇的眼神,又看看黃玉蘭那副「你敢不聽話試試看」的表情,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他那招牌的、帶點痞氣的懶散笑容。

「對啊,本店準時九點打烊。多一秒都不開,這是店規。」他一字一句地說,像是在對林沐沐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因為老闆要準時下班去吃泡麵追劇。人生嘛,該耍廢的時候就要耍廢。」

林沐沐愣住了,隨即噗哧一笑:「老闆你好奇怪喔,哪有人把想偷懶講得這麼理直氣壯的。」但她沒有反駁,反而覺得這個有點廢又有點認真的老闆,比署裡那些整天把『犧牲奉獻』掛在嘴上的長官可愛多了。

黃玉蘭則是哼了一聲:「準時打烊最好啦!整條街就你最囂張,九點就關門,你以為你開的是公家機關喔?」嘴上這麼說,她卻沒有再提漲租的事,拉著還有點依依不捨的林沐沐往外走,「走了走了,不要妨礙人家。記得,晚上九點後巷子暗,不要逗留!」

下午的時間,過得比想像中快。

自從那篇關於多多綠的口耳相傳在附近高中生之間傳開後,閒魚手搖的生意好了一些。幾個穿著北一女制服的女生結伴來買珍奶,還有下班的捷運站務員來買無糖青茶解膩。蔡閒魚一邊搖飲料,一邊時不時瞥向牆上的時鐘。阿廢則像個最嚴格的打卡機,每半小時就報時一次。

【距離準時打烊還有三小時。宿主,請保持愉悅的耍廢心情,不要被客人的眼神綁架。】

【距離準時打烊還有一小時。警告,門外已出現徘徊的客人,請堅守本心。】

八點五十五分,最後一組客人——兩個來西門町看電影的大學生——拿著剛做好的蜂蜜檸檬離開。蔡閒魚立刻轉身,把「準備中」的牌子翻過來,然後站在鐵門前,像個等待發射的太空人,緊盯著手機上的時間。

八點五十九分五十秒。

巷子裡的風,忽然變了。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原本悶熱的夏夜空氣,突然變得有點黏稠,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鐵鏽味。靈氣濃度在沒有任何預警的情況下,開始飆升。對於一般人來說,可能只會覺得「今天怎麼特別悶」,但對於蔡閒魚這種已經被系統開了感知的半吊子來說,他能「看見」——空氣中那些淡金色的粒子,開始不規則地躁動、翻滾,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地底深處攪動了。

西門町的靈氣導管,板南線的末班車剛過,月台的異象要加班了。

「阿廢,這是……」

【是小型靈氣溢散!大稻埕裂縫的潮汐又來了!雖然只是小規模,但足以讓情緒不穩的人暫時失控!宿主,就是現在!拉門!】

21:00:00。

蔡閒魚沒有任何猶豫,雙手抓住鐵門的把手,用力往下拉。

轟隆——!

老舊的鐵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重重落下,發出「鏗」的一聲悶響。幾乎在鐵門與地面接合的同一個瞬間,一道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淡金色的薄膜,以閒魚手搖的店面為中心,像水波一樣無聲地擴散開來。

那道薄膜薄得像肥皂泡,卻在擴散到巷口時,輕輕震動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將整條巷子——包括閒魚手搖、隔壁的雞排店、對面的影印店——全部溫柔地籠罩在內。薄膜上流轉著細細的、像是茶葉紋理一樣的光路,空氣中躁動的靈氣粒子一碰到這層薄膜,就像是撞上了最柔軟的棉花,瞬間被撫平、被吸收,變回平靜的金色光點,緩緩沉澱。

店內,蔡閒魚被這股柔和的力量推得往後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塑膠椅上。他眨眨眼,看著門外——明明只隔了一道鐵門,門外的世界卻好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門外,異象正好爆發。

隔壁「豪大雞排」的油鍋,原本只是滋滋作響,突然間,滾燙的油面開始劇烈翻騰,油光中竟慢慢浮現出一張模糊的人臉,那張臉由油泡組成,不斷扭曲、嘶吼,無形的焦躁與怨念隨著油煙擴散開來。這是典型的靈氣溢散導致的「物靈化」——帶有強烈執念的器物被靈氣短暫附身。雞排店的老闆娘嚇得尖叫,手裡的夾子都掉了。巷口幾個剛看完午夜場電影的年輕人,也抱著頭蹲下,感覺到一股莫名的煩躁與恐懼湧上心頭。

然而,那張油鍋人臉剛想衝出油鍋,擴散的怨念剛想污染整條巷子,就撞上了那層淡金色的薄膜。

啵。

像是一顆氣球撞上了針,但沒有爆炸,只是被輕輕地、毫不留情地彈了回去。金色薄膜微微一亮,油鍋裡的人臉發出一聲無聲的慘叫,瞬間被淨化、被分解,重新變回普通的油泡。巷子裡的煩躁感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像是剛喝完無糖去冰綠茶般的清涼與平靜。老闆娘和年輕人們一臉茫然地站起來,完全不記得剛剛發生了什麼,只覺得「好像突然不悶了」。

薄膜外,西門町的夜色依舊喧囂,誰也沒有發現這條小巷子剛剛被什麼東西溫柔地保護了起來。

而薄膜內,蔡閒魚對這一切渾然不覺——不,他是感覺到了,但他的理解方式非常「蔡閒魚」。

他只是覺得,拉下鐵門後,店裡的冷氣好像變涼了,外面的機車噪音和人聲好像都消失了,整個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放心地從櫃子裡拿出那碗早就準備好的統一肉燥麵,泡上熱水,然後癱在那張用了三年的懶人沙發上,打開手機,點開昨晚還沒追完的綜藝節目。

節目裡的藝人正在玩諧音梗遊戲,笑聲很大。蔡閒魚一邊吸溜著泡麵,一邊傻笑。靈氣溢散?雞排人臉?完全不存在於他的世界裡。他只知道,這個「準時打烊無敵結界」的效果,就是讓他可以安心地、毫無罪惡感地耍廢。

【叮!『準時打烊無敵結界(初階)』施放成功!籠罩範圍:以本店為中心方圓二十公尺。效果:淨化F級以下靈氣污染,安撫焦躁情緒,物理性阻擋靈體入侵。持續時間:至明日上午十點開店前。獲得躺平值200點!被動技能已永久解鎖!】

【宿主,你現在的躺平值已經累積到730點了,距離兌換《珍珠永遠Q彈術·進階版》只差一點點。怎麼樣,安心耍廢的感覺,是不是比拯救世界還要爽?】

「爽爆了。」蔡閒魚含著泡麵,含糊不清地回答,「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嘛。拯救世界這種事,就應該在吃飽喝足、追完劇之後,順便做一下就好。」

他完全沒有發現,自己隨手放在吧檯上的那杯剛剛用來練習、還沒喝完的無糖去冰綠茶,杯中的茶湯正隨著結界的光芒,輕輕地、自動地旋轉著,像是在回應著整條巷子的平靜。

這一夜,西門町有好幾個地方都傳出了小小的騷動——捷運西門站的廁所水龍頭自己打開、某間KTV的麥克風發出尖銳的回授、還有夜市裡的撈魚攤位金魚全部跳了起來。但唯獨閒魚手搖所在的這條小巷,一夜好眠,連流浪貓都睡得特別香。

隔天早上十點,蔡閒魚準時——在阿廢的尖叫聲中掙扎了十分鐘後——拉開鐵門。

門一開,巷口的里長伯已經站在那裡,手裡還提著一袋剛從龍山寺求來的平安符,臉上是又驚又喜的表情。

「閒魚啊!你這囝仔,昨天晚上是不是有偷偷去拜拜?」里長伯一看到他,就激動地抓住他的手,「我跟你說,昨天半夜巷子裡那個雞排店的阿珠,她說她半夜看到油鍋發光,還以為是好兄弟來了,嚇到要去收驚。結果今天早上起來,發現巷子口那間土地公廟的香爐,發爐了啦!香火燒得旺旺旺,廟公說是土地公顯靈,保佑我們這條巷子啦!還說我們這條巷子有保庇,以後一定大發!」

里長伯身後,雞排店的老闆娘阿珠也猛點頭,手裡還拿著一塊剛炸好的雞排要塞給蔡閒魚:「對啦對啦!我本來以為是瓦斯漏氣,結果早上起來,店裡一點油煙味都沒有,乾淨到像剛掃過!一定是神明有保佑!」

蔡閒魚一手拿著雞排,一手被里長伯抓著,整個人還沒睡醒,滿臉問號。

土地公顯靈?發爐?有保庇?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店面——那層淡金色的薄膜已經在開門的瞬間悄然消散,只剩下吧檯上那杯已經涼掉的綠茶,茶葉靜靜地沉在杯底。

阿廢在他腦海裡笑到打滾。

【哈哈哈哈哈!發爐!土地公顯靈!宿主你聽到沒有,你的無敵結界被當成宮廟神蹟了啦!我就說嘛,台灣人的結界據點不是便利商店就是宮廟跟手搖店,這邏輯完全正確!里長伯還要幫你宣傳這條巷子有保庇,你以後就等著被當成廟公吧!】

蔡閒魚看著手裡熱騰騰的雞排,又看看里長伯那張虔誠的臉,忽然覺得有點哭笑不得,又有點溫暖。他正想說些什麼,口袋裡的手機卻震動了一下。

是林沐沐傳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後面還跟著一個有點害羞的貼圖。

「老闆,今天早上署裡的靈氣監測儀顯示,昨天西門町有一區的靈氣亂流被不明力量平息了,長官們都在猜是哪個A級前輩出手的……該不會……是你的綠茶吧?(´•ω•`*)」

蔡閒魚看著訊息,愣了一下,然後抬頭望向天空。台北的早晨,陽光正好,捷運的聲音遠遠傳來,靈氣粒子在陽光下懶洋洋地漂浮。

他忽然有種預感,這個「準時打烊無敵結界」,好像不只是讓他能安心吃泡麵這麼簡單。而他的閒魚手搖,似乎也已經被捲進了什麼比漲租還要麻煩的漩渦裡。

更麻煩的是,他發現自己好像有點期待,明天林沐沐會再來點一杯什麼刁鑽的飲料了。

而此時,在Dcard靈異板的深處,一篇標題為「急!西門町有間手搖店能讓暴走的人瞬間冷靜,有人去過嗎?」的文章,正被版主默默置頂,底下的留言數,正在以每分鐘十則的速度瘋狂飆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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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6章 無糖去冰的少女林沐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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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町的早晨,九點零五分。

蔡閒魚坐在閒魚手搖那張已經被他坐出人體工學凹陷的櫃檯高腳椅上,手裡捧著里長伯硬塞的雞排,另一手滑著手機,螢幕上是林沐沐那則訊息。

「該不會……是你的綠茶吧?(´•ω•`*)」

後面那個害羞的貼圖是一隻摀著臉的柴犬,越看越覺得跟林沐沐平常在店裡那副一板一眼、正氣凜然的模樣有著巨大的反差萌。

蔡閒魚盯著那個貼圖,腦中自動浮現林沐沐昨天穿著異管署見習制服,皺著眉頭一板一眼地把那份《台北市靈氣營業場所安全自治條例》的影本遞給他,還特別用螢光筆把「甜度冰塊一經確認恕不更換」那一行畫起來的表情。

正經到有點天然呆,但認真得讓人討厭不起來。

「阿廢,你說這個靈氣監測儀到底多靈?連我那個破結界都感應得到?」蔡閒魚在腦內呼叫系統。

【哼哼,宿主你終於發現自己不是在過家家了嗎?】腦海中那個毒舌慣老闆的聲音立刻上線,語氣裡充滿了「你這個不長進員工」的嫌棄,【昨天那個準時打烊無敵結界,雖然只是最低階的F級結界,但它平息的是整條昆明街巷弄的靈氣溢散。異管署那群整天加班寫報告的公務員要是連這個都偵測不到,早就被監察院彈劾到脫褲子了。還A級前輩出手咧,你以為A級強者會閒到沒事在西門町幫你擋雞排店油鍋的怨念嗎?人家時薪比你一個月營業額還高。】

「所以我真的被盯上了?」蔡閒魚雞排咬到一半,差點噎到,「我只是想準時下班吃個泡麵追個劇而已,這樣也能被當成廟公?里長伯剛剛還說要找議員來幫我申請什麼『靈氣友善商店』的補助,說要幫我掛紅布條!」

【掛啊,為什麼不掛?有補助款不拿,你對得起你那每個月五萬塊的房租嗎?宿主,本系統鄭重警告你,你現在已經不是普通的手搖店老闆了,你是『一級救世據點』的負責人,你的每一次耍廢,都關係到台北盆地的安危。躺得好,世界和平;躺不好,下次鬼門開第一個淹的就是你這間店。懂?】

「我不懂,我只想懂今天中午要吃什麼。」蔡閒魚把最後一口雞排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就在這時,店門口那串黃玉蘭從鹿港老家帶回來的貝殼風鈴,清脆地響了起來。

叮鈴——

自動門的感應聲跟著響起,一股混雜著初夏熱氣、捷運站冷氣餘溫、還有淡淡柑橘洗手乳味道的風,捲進了店裡。

推門進來的是一個少女。

長髮,烏黑柔順地束成一個低馬尾,髮尾隨著走動輕輕晃動。身上穿的不是那套異管署的深藍色見習制服,而是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搭牛仔褲,襯衫下襬紮進褲頭,乾淨俐落。她的氣質很特別,清冷得像剛從冰箱拿出來的無糖綠茶,但那張白皙的臉上卻因為一路從捷運站走過來的關係,帶著一點點淺淺的粉紅,額頭還有細細的汗珠。

是林沐沐。

她看到蔡閒魚,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但立刻又努力板起臉,擺出那副見習調查員的專業表情。她走到櫃檯前,站得筆直,雙手還不自覺地交握在身前,像是要報告什麼重大專案。

「蔡、蔡老闆,早安。」她的聲音有點小,但很清晰,「那個……阿姨說你今天有開店。」

阿姨,指的當然是黃玉蘭。那個刀子嘴豆腐心的房東,昨天才凶巴巴地說要漲租到五萬,今天就已經開始履行她「整條街最罩的房東」的職責,到處幫他宣傳。

「早啊,林同學。」蔡閒魚下意識地坐直了一點,把雞排的紙袋往旁邊藏了藏,「今天怎麼沒穿制服?休假?」

「今天是自主訓練日,不用進署裡。」林沐沐有點不好意思地撥了一下耳邊的頭髮,「我……我是來買飲料的。」

「哦,歡迎光臨!」蔡閒魚立刻切換成營業模式,露出他那招牌的、帶著一點點厭世但還算親切的笑容,「想喝什麼?我們新推出的多多綠,昨天有個建中生喝了都說讚,安撫焦慮、考試不暴走,效果保證。」

林沐沐搖了搖頭,很認真地看著菜單。她的視線在琳瑯滿目的品項上掃過,最後停在最樸素的那一欄。

然後,她抬起頭,用一種近乎宣戰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

「老闆,我要一杯……無糖去冰的綠茶。」

店內的空氣,瞬間安靜了半秒。

就連腦內的阿廢都倒吸了一口氣。

【我靠!宿主!最高難度挑戰出現了!】阿廢的聲音充滿了震驚,【無糖去冰!手搖界的聖杯!甜度冰塊的照妖鏡!這是所有手搖店的期末考,考驗的是店家對茶葉最赤裸、最不加修飾的實力!加糖加冰還能用甜味跟冰塊的爽感去掩蓋茶澀味跟水質的瑕疵,但無糖去冰不行!一點點的苦澀、一點點的混濁、一點點的水味,都會被無限放大!這位客人,是來踢館的啊!】

蔡閒魚當然也懂。在台北這個手搖飲一級戰區,無糖去冰就是一句暗號。敢這樣點的人,要嘛是每天健身、飲食控制到極致的自律魔人,要嘛就是對茶有著極致追求的絕對味蕾。而對店家來說,這就是一場不能輸的考試。

尤其是林沐沐,她是控制系的覺醒者。

蔡閒魚想起黃玉蘭提過,這個姪女從小就對能量波動極度敏感,情緒起伏、甚至只是吃了一口太甜的食物,都會讓她體內的靈氣產生細微的震盪。對她來說,糖分不是調味料,是干擾素。

「無糖去冰綠茶,確定嗎?」蔡閒魚再次確認,這是手搖飲結界學的第一條鐵則,甜度冰塊一經確認,恕不更換,「我們家的綠茶是用阿里山那邊的小葉種,香氣比較清揚,但無糖的時候尾韻會帶一點點苦澀喔。」

「確定。」林沐沐點點頭,補了一句,「我不怕苦。甜的,反而會讓我不舒服。」

她的語氣很平淡,但蔡閒魚卻從那雙清澈的眼眸裡,看到了一絲長年與自身能力對抗的疲憊。想像一下,連喝一杯飲料都要小心翼翼,深怕一個甜度就讓自己的異能失控,那該是多麼緊繃的生活。

一股莫名的責任感,混雜著身為手搖店老闆不服輸的職人魂,在蔡閒魚胸口燃了起來。

「好,妳等我一下。」

他轉身,不再是那個吊兒郎當想著怎麼摸魚的閒魚。他的動作變得專注而流暢。

他先用熱水仔細地溫潤了那個晶瑩的玻璃沖茶壺,確保沒有任何前一杯多多綠的乳酸菌味道殘留。然後,他打開那個阿廢認證過的「救世級茶葉罐」,用茶則精準地量出七公克的茶葉。茶葉是翠綠色的,在燈光下泛著絨毛的光澤,湊近一聞,是一股乾淨的、帶著山嵐氣息的清香。

接著是水溫。這是關鍵。綠茶最怕沸水,高溫會把苦澀的單寧酸全逼出來。他將飲水機的水溫調整到最完美的八十五度,水流細細地、穩定地注入壺中。

剎那間,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當熱水與茶葉交會的瞬間,壺中的茶湯並沒有立刻變得混濁,而是以茶葉為中心,形成了一個極細微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氣旋。淡綠色的茶湯在氣旋的帶動下緩緩旋轉,靈氣粒子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溫柔地滲入每一片舒展的茶葉裡。整個店鋪的空氣,似乎都因為這股茶香而變得沉靜下來,就連門外西門町永不停歇的喧囂聲,都好像被隔絕在了一層薄薄的結界之外。

這就是手搖飲結界學。配方即咒語,沖泡即儀式。

林沐沐站在櫃檯前,看得入神。她是控制系,對能量的流動最是敏感。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蔡閒魚每一個看似隨意的動作,都精準地踩在靈氣最平穩的節點上。沒有多餘的炫技,沒有華麗的咒語,只有對細節的極致掌控。這種「穩定」,正是她最渴望、也最欠缺的東西。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蔡閒魚安靜地等待著茶葉舒展、釋放。九十秒,不多不少。他將茶湯透過濾網,緩緩倒入另一個裝滿了「去冰」專用、由純淨水製成的無菌冰塊的雪克杯中。冰塊與熱茶接觸的瞬間,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大量的白霧升騰而起,但很快就被那個微小的氣旋給撫平。

他蓋上杯蓋,開始搖盪。他的搖法很特別,不是那種花俏的、把雪克杯拋來拋去的表演,而是手腕帶動著整個杯身,以一種穩定而富有節奏的頻率前後晃動。杯中的冰塊與茶湯碰撞,發出清脆而規律的聲響,像是一首安眠曲。

【檢測到宿主進入『心流』狀態!專注度提升百分之兩百!茶湯純淨度九十九分!】阿廢的聲音都變得小聲了,怕打擾到他,【可惡,明明是想逼你耍廢,怎麼莫名其妙變成職人劇了!不過……幹得漂亮,宿主!這杯茶,有結界的味道了!】

最後,蔡閒魚將那杯呈現出完美翠綠色澤、清澈見底、沒有一絲泡沫與雜質的綠茶,倒入了透明的外帶杯中。沒有加任何一顆糖,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最純粹的茶。

「妳的無糖去冰綠茶好了。」他將飲料輕輕推到林沐沐面前,杯壁上凝結著細細的水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林沐沐雙手接過杯子,指尖傳來恰到好處的冰涼。她能感覺到,杯子裡的液體是如此的平靜,沒有一絲因為糖分或溫度不均而產生的能量躁動。

她將吸管插入,喝下了第一口。

入口的瞬間,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沒有預期中的苦澀與刮舌感。茶湯滑過舌尖,是一股溫柔而飽滿的甘醇,前段是清新的豆香與花香,中段是厚實的茶韻,尾韻則回甘得悠長,帶著一點點像是雨後竹林般的清甜。那種甜,不是糖的甜,而是茶葉本身被完美萃取出來的、自然的回甘。

更重要的是,隨著茶湯入喉,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涼感,順著她的喉嚨,流向四肢百骸。她那因為長年需要高度集中精神去壓制異能波動,而始終緊繃的神經,像是被一雙溫柔的手,輕輕地撫平了。

她那因為過度控制而有些僵硬的肩膀,不自覺地放鬆了下來。一直微微皺著的眉頭,也徹底地舒展開來。她的臉上,露出了這幾年來,極少出現的、毫無防備的放鬆表情。

「好喝……」她小聲地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好久……沒有喝到這麼……安靜的味道了。」

安靜的味道。

蔡閒魚聽到這五個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一直覺得手搖飲就是手搖飲,好喝就行了。但現在他才明白,對某些人來說,一杯飲料的意義,遠不止是解渴。它可以是鎮定劑,是避風港,是一片能讓緊繃靈魂得以喘息的安靜海域。

「怎麼樣?還可以嗎?」他有點彆扭地抓了抓頭,試圖用輕鬆的語氣掩飾心裡那股突如其來的成就感,「不會太苦吧?」

「不會,一點都不苦。」林沐沐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眼眸裡,此刻像是盛滿了星光,「蔡老闆,你……你好厲害。一般的店,我喝無糖去冰都會覺得有點澀澀的,心裡會悶悶的,異能也會跟著有點浮動。但你的不會,你的茶……很穩定。喝下去,感覺整個人都平靜下來了。」

她說著,又忍不住喝了一大口,臉頰因為滿足而微微鼓起,那個清冷少女的形象瞬間破功,多了幾分可愛的孩子氣。

看到她這個樣子,蔡閒魚忍不住笑了。

「那就好。」他感覺自己心裡那塊因為房租、因為系統、因為靈氣裂縫而沉甸甸的大石頭,好像也隨著這杯茶,輕了一點,「那以後常來啊。我別的不會,泡茶還是很有信心的。」

「嗯!」林沐沐用力地點點頭,像是立下了什麼重要的誓言,「我以後每天訓練完都來!蔡老闆,可以加你的LINE嗎?我想……我想學怎麼點其他不會讓異能波動的飲料。」

當然可以。這可是增加常客、穩定營收的大好機會。

兩人交換了LINE,看著林沐沐捧著那杯綠茶,像是捧著什麼寶物一樣,小口小口地喝著,偶爾還會因為回甘而瞇起眼睛的可愛模樣,蔡閒魚第一次對自己的手藝,產生了實實在在的信心。

原來,耍廢之外,認真做好一件事,也能救人啊。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隱藏任務『以茶會友』!】阿廢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成功以『無糖去冰綠茶·安魂』安撫了一名C級控制系覺醒者!獲得躺平值三百點!解鎖被動技能『茶香靜心』!效果:以你為中心,半徑五公尺內,焦慮型失控指數降低百分之十!備註:僅在宿主認真泡茶時生效。宿主,你這個薪水小偷,偶爾認真一下,還挺帥的嘛。】

蔡閒魚還來不及吐槽,店門的風鈴又響了。這次進來的不是客人,是黃玉蘭。她老人家手裡提著一袋剛從市場買回來的芭樂,一進門就看到自家姪女捧著綠茶一臉幸福的模樣。

「沐沐啊,怎樣?我就說這家店的茶很不一樣齁!」黃玉蘭得意地說,然後轉頭看向蔡閒魚,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語氣依舊是那副嫌棄的樣子,「小蔡啊,看不出來你還有兩把刷子嘛。把我們家沐沐都給收服了。不錯不錯,繼續保持,房租的事……再讓你欠一下啦!」

說完,她把芭樂往櫃檯上一放,拉著還想再坐一下的林沐沐就往外走,「走了走了,別打擾人家做生意。沐沐妳不是還要回去寫報告嗎?」

林沐沐被拉著往外走,還不忘回頭對蔡閒魚揮揮手,晃了晃手中的綠茶,嘴裡無聲地說了句:「明天見。」

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蔡閒魚笑著搖了搖頭,拿起一顆芭樂啃了起來。店裡,又恢復了安靜,只有那杯林沐沐沒喝完的、殘留著淡淡茶香的杯子,證明著剛才那段溫暖的插曲。

他拿起手機,想看看林沐沐有沒有傳來什麼訊息,卻發現自己的手機正在瘋狂地震動。不是LINE,是瀏覽器的推播通知。

他點開一看,是Dcard靈異板的通知。他昨天隨手追蹤的那篇《急!西門町有間手搖店能讓暴走的人瞬間冷靜,有人去過嗎?》的文章,留言數已經突破了兩千則,而且還在以恐怖的速度增加。最新的一則留言,被按了上千個讚,被頂到了最上面。

留言的ID叫做「北科阿海」,內容只有一行字,還附上了一張有點模糊的履歷照片。

「推爆原PO!我昨天也在現場,親眼看到那個建中生被一杯多多綠給淨化了!求問店名跟地址!另外……請問那間店還有缺工讀生嗎?小弟F級異能『發票必中兩百元』,什麼都不會,只會對發票跟準時下班,跪求一個職缺!QAQ」

蔡閒魚看著那張履歷,愣住了。

而腦內的阿廢,則發出了一聲興奮到尖叫的怪聲。

【來了來了!宿主!你的躺平值自動提款機來了!快!快把這個叫陳大海的笨蛋給我錄取下來!只要請了工讀生代班,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翹班去睡午覺了啊!這可是本系統的年度最佳員工獎勵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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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7章 發票異能與Dcard靈異板的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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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還在他的掌心裡嗡嗡震動,像一隻被靈氣嗆到、咳個不停的蟬。

蔡閒魚盯著那則被頂到最上面的留言,照片裡的履歷有點糊,但還是能看見姓名欄寫著「陳大海」,學歷「國立臺北科技大學 機械工程系 三年級」,自傳欄只寫了一行字,用新細明體加粗標楷體的悲壯感寫著:「本人F級覺醒者,異能『發票必中兩百元』,意者請洽。」

「這什麼廢到笑的異能啊……」蔡閒魚忍不住喃喃自語,「比我的『珍珠永遠Q彈術』還廢?不對,我的還沒換到呢。」

腦內的阿廢已經興奮到快要從他的天靈蓋衝出來,聲音尖得像慣老闆看到有人自願加班。

【廢?宿主你懂什麼叫戰略性人才嗎!F級怎麼了?F級的躺平值才好收割啊!你想想,這年頭什麼最難?是準時下班!什麼人最能準時下班?就是這種被所有公司人資已讀不回、只能來手搖店求溫暖的邊緣覺醒者!他待得越久,你翹班的正當性就越強!錄取他!現在!立刻!馬上!本系統已經幫你擬好三個月的排班表,週休三日,特休一次休完,完美!】

「你那是排班表還是我的訃聞啊?」蔡閒魚翻了個白眼,把手機螢幕按掉,試圖讓自己的心跳平靜一點。畢竟昨天那個建中生的暴走還歷歷在目,淡金色的無敵結界雖然擋住了靈氣溢散,卻擋不住人類的好奇心。

他把手機翻面蓋在吧檯上,眼不見為淨,決定做一件更符合他「閒魚」人設的事——對發票。

這個月剛好是單數月的二十五號,財政部統一發票開獎的日子。吧檯抽屜裡塞著這兩個月來零零散散的發票,有叫外送的、有去全家買芭樂的、有補貨叫瓦斯的,甚至還有一張是上次去捷運西門站加值悠遊卡的。蔡閒魚把那疊皺巴巴的發票全倒在桌上,攤得像在算塔羅牌。

台灣人對發票的執念,是一種深入骨髓的信仰。就算靈氣復甦、台北車站月台會飄阿飄,大家還是會在結帳時堅持問一句「載具還是印出來?」,中兩百元就能開心三天,中一千就能請全班喝飲料。這是一種全民修行,比打坐還有用。

「來吧,讓我看看我的躺平運勢。」他搓了搓手,點開財政部統一發票兌獎APP,鏡頭對準第一張。

「嗶——沒中。」

第二張。

「嗶——沒中。」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一連五張全槓龜。蔡閒魚的表情從期待變成麻木,最後變成一種看破紅塵的平靜。

「我就知道……」他嘆了口氣,把那張加值四十元的悠遊卡發票拿起來,「我這輩子就是跟偏財運無緣,連中兩百的命都沒有。難怪只能賣手搖飲。」

就在這時,店門口的風鈴「叮咚」一聲被推開,一個背著巨大黑色後背包、穿著有點褪色的北科大T恤的男生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男生看起來大概二十出頭,頭髮有點自然捲,臉上帶著那種大學生特有的、熬夜打報告又想準時下班的疲憊感,手裡還緊緊抱著一個透明資料夾,裡面夾著的正是剛剛照片裡的那份履歷。

「那個……請問……這裡是閒魚手搖嗎?」男生的聲音有點小,像是怕太大聲會觸發什麼結界。

蔡閒魚抬頭,愣了一下。這不就是留言裡的北科阿海本海嗎?也太快了吧?Dcard的鄉民都是用瞬間移動在找店的嗎?

「呃,對,我是店長蔡閒魚。你是……?」

男生像是鼓足了勇氣,一個箭步衝到吧檯前,雙手把履歷奉上,九十度鞠躬,後背包差點把旁邊的封膜機撞倒。

「店長你好!我叫陳大海!就是剛剛在Dcard留言的那個北科阿海!我看到你在看發票對不對!我可以幫你對!拜託讓我對一下!」

蔡閒魚還沒反應過來,手裡那疊沒中的發票就已經被陳大海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接了過去。只見陳大海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已經用到快沒水的原子筆,然後閉上眼睛,嘴裡唸唸有詞。

「不是吧,你要現場發功?」蔡閒魚傻眼。

阿廢在腦內立刻開啟轉播模式。【快看快看!F級異能的尊嚴之戰!本系統偵測到微弱的靈氣波動,雖然弱到跟手搖店的碎冰一樣,但確實有東西在動!】

只見陳大海把那張悠遊卡加值的發票舉到眼前,眉頭皺得死緊,額頭甚至冒出了一點汗。下一秒,那張原本毫無靈氣反應的發票,紙面竟泛起一層極淡、極淡的、像是熱氣蒸騰般的波紋。波紋只持續了不到一秒,隨即消失。

陳大海睜開眼,把發票遞回去,語氣篤定:「店長,這張,中兩百。」

蔡閒魚半信半疑地拿起手機再嗶一次。

「嗶——恭喜您中獎!獎項:末三碼與頭獎末三碼相同,獎金新臺幣兩百元。」

APP跳出來的金色煙火特效,差點閃瞎他的眼。

「真的中了?」蔡閒魚張大嘴,「你……你是怎麼做到的?」

陳大海的臉瞬間垮了下來,那是一種混合著驕傲與心酸的複雜表情。他把後背包放下來,從裡面掏出一個更厚重的資料夾,裡面滿滿的,全是發票。

「店長你有所不知……」他嘆了口長氣,開始倒苦水,「我這個異能,說出來都是淚。我大一覺醒的時候,還以為自己要起飛了,結果去異管署檢定,機器嗶嗶兩聲,給我一個F級,評語寫著『穩定性極高,成長性極低,建議應用於會計行政類職務』。」

他一張一張翻著那些發票,每一張都被紅筆圈起來,旁邊註記著中獎金額,無一例外,全是兩百。

「從此以後,我就成了我們系上的許願池。期末考前,大家會拿一疊發票來找我,說『阿海幫我摸一下,拜託讓我歐一次』,我一摸,必中兩百。班上聚餐發票我來對,保證回本兩百。社團核銷單據丟給我,兩百入手。聽起來很厲害對不對?但問題是……」

他抬起頭,眼神空洞地望向天花板的日光燈。

「永遠只有兩百。兩百、兩百、還是兩百。我幫我阿嬤對了一輩子沒中過的發票,中了兩百。我幫我室友對他那張以為會中一千萬的發票,還是兩百。去彩券行買刮刮樂,老闆看到我都直接說『同學,我們這裡沒有兩百元的刮刮樂』。我這個異能,就像手搖飲只能做無糖去冰一樣,精準,但完全沒有驚喜。」

蔡閒魚聽得一愣一愣的,隨即感到一種同病相憐的荒謬感。這不就是異能界的「薪水小偷」嗎?穩定、準時、絕不加班,但也絕不升遷。

「所以你找不到正職?」

「對啊!」陳大海用力點頭,「面試了十幾間公司,人資一聽到我的異能,眼睛就亮了,然後問我能不能保證讓公司每張發票都中兩百。我說可以啊,他們就說『那我們每個月給你兩百塊獎金好了』。我???我去當會計,結果工作內容就是幫全公司對發票,月薪兩萬八,剩下兩百要自己用異能賺回來。這是什麼血汗異能啊!」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我只想找一個能讓我準時下班、不用對發票對到往生、還能學到一技之長的地方!我在Dcard上看到有人說這間店能讓暴走的人冷靜下來,我就覺得,這裡一定是很溫柔的地方!店長,拜託你錄用我吧!我什麼都會做,洗杯子、煮珍珠、掃騎樓,我還會幫客人對發票,保證讓他們消費滿兩百就回本!」

蔡閒魚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兩百元而奮鬥的大學生,內心那塊名為「重義氣」的軟肉被戳了一下。嘴上說著想耍廢,但看到這種被體制和異能同時卡住的年輕人,他就是沒辦法直接說不。

【宿主!你的心軟值正在飆升!但沒關係!本系統批准你的心軟!快答應他!答應他你就能觸發『聘請工讀生』成就,一次性獎勵一千躺平值,外加每週十小時的合法翹班額度!】阿廢見縫插針。

蔡閒魚還在猶豫,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這次不是推播,是他習慣性點開Dcard,那篇爆料文已經被推爆了。

標題用紅字標得聳動:【爆卦】西門町有間手搖店能讓暴走的人瞬間冷靜 有圖有真相

內文寫著:「今天下午在西門町看到一個建中生突然在路邊抱頭大叫,眼睛還發紅光,旁邊的人都嚇死了。結果一間看起來超不起眼的手搖店店長衝出來,塞了一杯多多綠給他,那個建中生喝下去之後,整個人就冷靜下來,紅光也退了。太玄了吧?有人知道這是哪間店嗎?PS. 照片有點糊,因為當時有點怕,請見諒。」

照片確實很糊,只拍到蔡閒魚穿著圍裙的背影,和那杯還冒著氣泡的多多綠。但留言已經徹底失控。

「卡!求店名!我最近快被期末報告搞到要暴走了!」

「推,這間我知道,好像在昆明街巷子裡,叫什麼魚的?」

「異管署是不是該出來解釋一下?西門町的靈氣濃度是不是又超標了?」

「樓上別亂講,小心被查水表。話說那杯多多綠是不是加了什麼鎮定劑?」

短短兩個小時,留言破千,還有人開始人肉搜索,甚至有網紅在底下留言說要來開箱直播。蔡閒魚看得冷汗直流。

他一邊擔心被官方盯上,一邊又忍不住,手賤地切換到自己的小帳「閒魚本魚」,在那篇文底下默默按了一個讚,還順手推了一則留言:「推推,店長人很好,珍珠很Q。」

按完之後,他才驚覺自己幹了什麼蠢事,趕緊把手機塞回口袋,假裝無事發生。

而與此同時,在距離西門町不到三公里的信義區,一棟玻璃帷幕大樓的十二樓,內政部異能事務署台北分署的網路監控組,正亮著慘白的日光燈。

「組長,Dcard靈異板那篇文,熱度已經衝到全站前三了。」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組員把筆電轉向中年組長,螢幕上正是那篇爆紅文,「關鍵字『西門町』、『暴走』、『多多綠』,靈氣波動雷達在昨晚九點到九點半之間,確實在西門町偵測到一次小型溢散,但被某種不明結界擋掉了。地點……剛好跟網友肉搜出來的那間『閒魚手搖』重疊。」

組長皺起眉,端起已經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又是西門町。板南線那邊的靈氣導管最近越來越不穩定。去調一下那間店的資料,負責人是誰?有沒有登記覺醒者?還有,把那個建中生的就醫紀錄調出來,看看他的失控指數。」

「負責人叫蔡閒魚,二十八歲,未登記覺醒者,普通市民。店面登記在黃玉蘭名下,租約還有半年。」組員快速敲著鍵盤,「另外……我們發現有個帳號『閒魚本魚』,IP位置跟店裡的Wi-Fi一樣,剛剛在文章底下按讚留言了。感覺……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

組長冷笑一聲:「普通市民能用一杯多多綠安撫暴走的C級情緒系覺醒者?去查。派個人明天去看看,記得穿便服,點杯無糖去冰,看看他到底加了什麼料。」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對了,通知林沐沐一聲,她不是住那附近嗎?讓她順便關心一下,別又讓那個姓許的搶先去開什麼異能稽查單,搞得民怨沸騰。」

西門町的小巷裡,蔡閒魚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官方用Excel表格建檔了。他看著眼前一臉期待的陳大海,又看了看那張中了兩百元的發票,嘆了口氣。

「那個……阿海啊,工讀生的事,我要考慮一下。畢竟我這間店……」

他話還沒說完,店門口的風鈴又響了。這次推門進來的,是提著一袋芭樂、剛去隔壁宮廟拜拜完的房東黃玉蘭。她一進門就看到吧檯上那疊發票和那個陌生大學生,立刻瞇起眼睛,藍白拖在磁磚上發出啪嗒啪嗒的審判聲。

「蔡閒魚!你又在搞什麼?九點了還不拉鐵門?還有這個人是誰?該不會是你為了逃避漲租,找來的什麼靈氣詐騙集團吧?」

陳大海被黃玉蘭的氣場嚇得立刻立正站好,手裡還緊緊抓著那張兩百元發票,像抓著一張護身符。

蔡閒魚看著房東,又看著工讀生,再想起手機裡那篇已經破兩千留言的爆紅文和異管署可能正在路上的便衣人員,突然覺得,自己的躺平人生,好像從今天起,就要徹底跟「平靜」兩個字說再見了。

而腦內的阿廢,卻在此時發出了最終的歡呼。

【叮咚!偵測到宿主同時觸發『網路爆紅』與『房東查勤』雙重事件!緊急任務發布:請在三十分鐘內安撫房東、穩住工讀生、並且不要讓Dcard的鄉民人肉到你的健保卡號!成功獎勵:躺平值八百點!失敗懲罰:明天被迫提早一小時開店!】

「我才不要提早開店啊!」蔡閒魚在心裡慘叫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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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8章 工讀生陳大海的應徵

本章登場

「蔡閒魚!你又在搞什麼?九點了還不拉鐵門?還有這個人是誰?該不會是你為了逃避漲租,找來的什麼靈氣詐騙集團吧?」

黃玉蘭的藍白拖在閒魚手搖那塊每天拖了八百次的米白色地磚上,踩出了法官落槌般的節奏感。她手上那袋芭樂還滴著剛拜拜完的香灰味,塑膠袋被她抓得嘎吱作響,眼神在蔡閒魚跟陳大海之間來回掃描,那是一種在西門町打滾三十年、看過無數跑路房客與詐騙車手的老練目光,精準得像是異管署的靈氣偵測器。

陳大海整個人像是被教官點名的新兵,啪的一聲站得直挺挺,雙手把那張中了兩百元的發票舉在胸前,摺得方方正正的履歷表因為手汗已經皺成一團海浪。「房、房東阿姨好!我叫陳大海!北科大的!不是詐騙集團!我是來應徵工讀生的!我有帶學生證!還有良民證!發票也可以給妳看!我真的只會中兩百元!」

蔡閒魚腦袋裡像是同時有十台手搖封膜機在運轉,嗡嗡作響。

【叮咚!偵測到宿主同時觸發『網路爆紅』與『房東查勤』雙重事件!緊急任務發布:請在三十分鐘內安撫房東、穩住工讀生、並且不要讓Dcard的鄉民人肉到你的健保卡號!成功獎勵:躺平值八百點!失敗懲罰:明天被迫提早一小時開店!】

阿廢的聲音帶著一種慣老闆看到員工終於要加班的變態喜悅,還刻意用那種人力銀行通知的語氣重複了一次,「提早一小時開店喔,啾咪。也就是說,你明天七點就要起來煮珍珠、切檸檬、拖地、然後對著空無一人的西門町巷子發呆。想想就覺得好熱血、好勵志呢,宿主。」

「我才不要!我的人生規劃裡七點這個時間根本不存在!」蔡閒魚在心裡用盡全力慘叫,但臉上還是得擠出一個比珍珠還要Q彈的討好笑容。

他一個箭步滑到黃玉蘭面前,熟練地接過那袋沉甸甸的芭樂,芭樂表面還帶著宮廟裡檀香的餘溫,粉白色果肉散發著清甜的草味。「玉蘭姐!妳誤會大了!這位是陳大海,北科大的大學生,來應徵工讀生的!妳看這履歷表印得多用心,還有護貝!哪個詐騙集團會護貝履歷表啊?他們都嘛直接用LINE傳奇怪的連結!」

黃玉蘭瞇起眼睛,上下打量陳大海。那眼神從他的黑框眼鏡、洗到領口有點鬆掉的T恤,一路看到他腳上那雙為了省錢穿到鞋底都快磨平的慢跑鞋。最後,她的目光停在那張兩百元發票上。

「北科大的?讀什麼系的?」黃玉蘭的語氣稍微放軟了一點,但還是帶著審查的意味。她把芭樂袋子往吧檯上一放,動作卻很輕,顯然是特地買來給蔡閒魚的。「我跟妳說,現在外面很多年輕人覺醒了一點小能力,就以為自己是復仇者聯盟,整天在那邊搞什麼靈氣直播,結果房租都繳不出來。」

「報告房東阿姨!我是北科大能源系三年級!」陳大海像是背自傳一樣大聲回答,聲音還有點抖。「我的異能是F級,官方認證的,叫『發票共鳴』,效果就是……每一期發票一定會中一張兩百元,不多也不少,剛好兩百。去異管署檢定的時候,檢定官還拍拍我的肩膀說,同學,你這個很適合去財政部上班,穩定就好。」

他說到最後,語氣裡全是認命的自嘲。蔡閒魚看著他,突然有點心酸。這年頭覺醒者的世界也跟人力銀行一樣M型化,人家覺醒是噴火放電當網紅術士,這孩子覺醒是幫國家促進發票兌獎率,連去宮廟打工求個發爐都輪不到他。

「所以你為什麼想來手搖店打工?」蔡閒魚忍不住問,這也是他原本想拒絕的理由。他自己的店每天營業額扣掉房租、原料、還有被阿廢逼著買的各種去冰黑糖,根本是在靠泡麵跟意志力硬撐,再請一個人,他下個月可能就要去捷運站出口拉小提琴了。

陳大海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這三年的委屈一次倒出來。「因為、因為我想找一個可以準時下班的地方。」

這句話一出來,連原本還在碎碎念的黃玉蘭都愣了一下。

「我投了快三十間實習跟正職,」陳大海苦笑,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那張發票的邊角,「面試官一看到我履歷上寫F級發票異能,就說很可愛、很有趣,然後就沒下文了。有一間做綠能的新創公司還直接跟我說,同學,我們這裡需要的是能手搓太陽能板的雷電系,不是能幫公司中發票的吉祥物。後來我去連鎖咖啡店打工,結果店長要我每天加班到十點,還說年輕人不要計較勞基法,加班是學習。我……我只是想找個能讓我六點準時去搭捷運、晚上還能回宿舍打個傳說對決的地方。」

吧檯後方,剛煮好的一鍋珍珠正咕嚕咕嚕冒著泡,黑糖的焦香混著大麥紅茶的醇厚香氣瀰漫在小小的店面裡。窗外的西門町霓虹剛亮起,巷子裡傳來遠遠的機車排氣聲與人潮的喧嘩。這間小小的閒魚手搖,對這個被F級標籤卡住的男孩來說,竟然成了某種避風港的象徵。

蔡閒魚心裡那個原本堅定的「拒絕」念頭,忽然有點動搖。但現實的壓力還是讓他猶豫,他張了張嘴,正想說出那句委婉的「我考慮一下」,腦內的阿廢卻像是聞到血味的鯊魚,瞬間跳了出來。

【警告!偵測到宿主即將做出『假客套真拒絕』的社畜行為!本系統表示強烈譴責!】阿廢的聲音從毒舌慣老闆切換成詐騙集團話術模式,【宿主你是不是傻?眼前這個是什麼?是行走的躺平值提款機啊!你以為請工讀生是增加支出?錯!是增加你的耍廢槓桿!】

「哈?」

【本精靈正式提醒你,系統隱藏條款第三條:『請工讀生代班』可觸發躺平值被動加成!只要這小子幫你顧店一小時,你就算在家睡覺、追劇、摳腳,都能每小時額外獲得五十點躺平值,還有『慣老闆的救贖』稱號加持!你請他一天,等於你躺著賺四百點!你拒絕他,就等於把白花花的年假往馬桶裡沖!你這個不懂得人力資源管理的笨蛋宿主!】

蔡閒魚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那個亮度,比吧檯上那台剛換的新封膜機的LED燈還要刺眼。

每小時五十點?那他如果讓陳大海一天代班四小時,他豈不是可以在後面倉庫直接架一張行軍床睡到翻過去,躺平值還會自己跳?這哪是請工讀生,這是請了一尊會自己長香油錢的財神爺啊!

他看向陳大海的眼神,瞬間從「可憐的學弟」變成了「失散多年的躺平戰友」,溫柔得讓陳大海都打了個哆嗦。

「咳咳,」蔡閒魚清了清喉嚨,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經老闆,「大海啊,你說你想準時下班,這個理念跟我們閒魚手搖的企業文化不謀而合。我們這裡鐵則就是九點準時拉鐵門,多一秒都算加班,加班是要給加班費的,我們付不起,所以絕不加班。」

黃玉蘭在旁邊聽得直翻白眼,「你付不起加班費還講得這麼理直氣壯喔?」但她看著蔡閒魚那副難得認真的樣子,又看了看陳大海緊張到發抖的樣子,倒是沒再出聲阻攔,只是默默把芭樂一顆顆拿出來,放在吧檯上晾著,嘴裡嘟囔著,「芭樂要放一下才會甜,現在吃還太澀,跟你們年輕人一樣。」

蔡閒魚決定給陳大海一個現場測試。他指了指吧檯前那張手寫的菜單,「這樣好了,口說無憑,我們來個實戰面試。等一下不管進來什麼客人,你負責外場點單跟應對,我負責搖飲料。讓我看看你的親和力。」

話才剛說完,風鈴就很不給面子地叮咚作響。

走進來的是三個一看就是奧客等級的客人。為首的是一個穿著潮牌、頭髮抓得高高的年輕男生,後面跟著兩個小跟班,手機還開著直播,嘴裡嚷嚷著,「欸老闆,聽說你們這間在Dcard很紅?來三杯最貴的,但我們要客製化喔。第一杯,珍珠奶茶,珍珠另外放,奶茶要去冰但珍珠要熱的。第二杯,多多綠,多多要常溫,綠要去冰,然後多多跟綠分開裝。第三杯……」

他的要求又長又刁鑽,根本是把手搖店當成許願池在整人。蔡閒魚在吧檯後聽得眉頭都快打結,這種客人他平常都是直接啟動「奧客退散光環」讓對方知難而退,但今天他想看看陳大海怎麼處理。

沒想到陳大海非但沒有慌張,反而露出了他在面試時都沒出現過的燦爛笑容。他往前半步,聲音洪亮又帶著一點點北科男生特有的憨厚感,「三位帥哥好!要挑戰客製化是吧?沒問題!帥哥就是要喝得跟別人不一樣才帥!」

他一邊說,一邊以一種讓蔡閒魚目瞪口呆的速度,拿起點單用的平板,手寫筆在上面唰唰作響。

「帥哥A,珍珠另外放、奶茶去冰、珍珠要熱的,了解!這樣珍珠的Q度才不會被冰奶茶凍掉,內行喔!帥哥B,多多常溫、綠茶去冰、分開裝,這樣多多的益生菌才不會被冰死,喝了還能顧腸胃,超養生!帥哥C呢?也來個特別的嗎?」

那三個原本想找碴的男生,被他這套「把刁難包裝成內行」的話術捧得有點飄飄然,為首的那個潮男甚至還對著直播鏡頭說,「欸這個店員很懂喔,有料!」

更扯的是,陳大海的記憶力。蔡閒魚還在後面手忙腳亂地找分裝杯,他已經轉頭對著蔡閒魚喊,「老闆!一杯熱珍珠去冰奶茶分開裝、一杯多多綠分開裝、一杯無糖去冰綠茶!綠茶那杯是這位帥哥的,他剛剛說他最近在控糖!」

潮男一愣,「我有說嗎?」

「帥哥你剛剛滑手機的時候,螢幕上是那個減糖社團的頁面啊!我瞄到的!」陳大海笑得一臉天真,卻精準地踩在對方的需求上。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原本剑拔弩張的奧客三人組,心甘情願地付了錢,還在店裡打卡拍照,說這間店服務超好。風鈴再次響起,他們離開時,店裡的氣氛甚至比他們進來前還要和諧。

吧檯後的蔡閒魚跟靠在牆邊嗑芭樂的黃玉蘭,兩個人看得下巴都快掉下來。

「這小子……」黃玉蘭喀滋喀滋咬著芭樂,含糊地說,「有點東西喔。比你這個只會跟奧客吵架的老闆強多了。」

蔡閒魚心裡已經在放煙火了。這哪是什麼F級發票異能,這根本是SSR級的「奧客馴服術」跟「人形點單機」啊!有他在,他以後準時打烊、甚至翹班去看電影的夢想,豈不是都能實現?

他立刻從吧檯後走出來,用力拍了拍陳大海的肩膀,力道之大,讓陳大海手上的發票都差點飛走。

「錄用了!陳大海同學,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閒魚手搖的正職工讀生!」蔡閒魚義正嚴詞地宣布,彷彿剛剛那個想拒絕的人不是他一樣。「我們這裡的勞務契約很簡單,就兩條。第一,絕不加班,九點鐵門一拉,玉皇大帝來了都不開。第二,互相cover,你幫我顧店,我幫你顧發票,啊不是,是顧課業。你的期末考週,我讓你休好休滿,我的追劇週,你幫我頂好頂滿。怎麼樣?」

陳大海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剛中發票那樣,「真的可以準時下班嗎?老闆你人也太好了吧!我、我一定會好好努力的!我雖然很想偷懶,但我一偷懶就會更勤勞,這是我的怪毛病!」

「沒關係,勤勞好,勤勞的工讀生才能讓老闆更廢!」蔡閒魚感動得快哭了,這是什麼神仙員工,越想偷懶越勤勞,這不就是天生來解放他的嗎?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在珍珠鍋的蒸氣與芭樂的清香中,完成了西門町最廢卻最有默契的結盟儀式。黃玉蘭在旁邊看著,嫌棄地搖搖頭,但嘴角卻忍不住上揚,默默又從袋子裡掏出一顆最大的芭樂塞給陳大海,「來,剛來的要吃芭樂才會跟這條巷子合,新來的,多吃一點,才有力氣應付那個懶老闆。」

腦內的阿廢在此時發出了堪比尾牙抽到頭獎的尖叫。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緊急任務『房東查勤』與『工讀生招募』!成功安撫刀子嘴豆腐心房東、並招募到S級輔助型人才陳大海!獎勵結算:躺平值八百點已入帳!觸發被動『請工讀生代班』加成,未來每小時額外+50點!宿主,你終於做了一件像樣的人事決策了,本精靈對你的廢物程度刮目相看!】

蔡閒魚看著系統面板上那個瞬間暴漲到一千兩百點的躺平值數字,感覺整個人都飄了起來。一千二,足夠兌換那個他肖想已久的「自動搖杯術」跟「珍珠永遠Q彈術」了。他甚至已經能想像自己以後只要動動手腕,雪克杯就會自己飛起來的廢物天堂。

然而,就在他跟陳大海勾肩搭背、討論著明天誰要先來煮珍珠的美好未來時,他口袋裡的手機,卻在此時不合時宜地震動了起來。

不是鬧鐘,也不是外送平台的訂單通知。

是Dcard的推播。

他點開一看,靈異板的爆紅文下方,最新的一則留言被頂到了最上面,留言者的ID叫做「台北車站夜班保全」,留言內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蔡閒魚跟剛湊過來看的陳大海,兩個人同時背脊發涼。

「樓主說的那間店,我剛剛下班經過西門町,好像看到了。鐵門半開,裡面有兩個男生在握手,珍珠鍋的燈還亮著。有人要現在一起去朝聖嗎?我已經在路上了。」

留言時間,是三十秒前。

而巷子口,那個熟悉的、屬於台北深夜的、捷運末班車駛過時的低沉風聲,正隱隱傳來。遠遠地,似乎還能聽見好幾個腳步聲,正朝著閒魚手搖的方向,興奮地靠近。

更要命的是,蔡閒魚的另一支私人手機也震了一下,是林沐沐傳來的LINE,只有三個字加一個標點。

「別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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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9章 自動搖杯術與珍珠永遠Q彈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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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開門。」

林沐沐的LINE訊息就這樣突兀地卡在蔡閒魚的鎖定畫面上,白色對話框,黑色粗體字,後面那個句點像是有人用手指用力戳上去的。

蔡閒魚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Dcard靈異板那篇《西門町手搖店靈氣結界實測》的推播還在底下瘋狂跳動,留言數已經從一千二衝到一千五。那個ID叫「台北車站夜班保全」的留言被頂到最上面,底下已經刷出一整排「卡」、「求地址」、「現在過去還來得及嗎」、「樓上保全大哥等我」。

巷子口的風聲變大了。

不是普通的夜風。台北盆地的夏夜悶得像一鍋沒加蓋的珍珠鍋,黏膩、潮濕,但此刻從西門町六號出口方向吹來的風,卻帶著一種捷運冷氣混著鐵軌鐵鏽的金屬味,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甜膩香氣,像是黑糖放涼之後的餘韻。那是靈氣濃度開始升高的徵兆,蔡閒魚這幾天已經有點學會分辨了。

更清晰的是腳步聲。

喀、喀、喀。不是一雙,是三、四雙,混著興奮的低聲交談與手機手電筒的光束在騎樓間晃動。

「老闆……」陳大海的聲音壓得又低又抖,這個剛剛還因為錄取而滿臉放光的北科大資工系大三生,此刻臉色慘白,手裡還緊緊抓著那張他引以為傲的兩百元發票,像是抓著護身符。「我們現在怎麼辦?要不要先把鐵門拉下來?我、我F級的發票異能沒辦法擋鄉民啊!」

蔡閒魚沒立刻回答。他的腦子裡有兩個視窗在同時打架。

一個是現實視窗:鐵門半開,珍珠鍋的保溫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吧檯上兩杯剛做好的測試用黑糖珍珠鮮奶還冒著微微的熱氣,只要外面那群人再往前走十公尺,就會看到這間被Dcard肉搜到體無完膚的閒魚手搖。

另一個是只有他看得見的系統視窗,半透明、微微發光,像手搖飲點餐機的介面,正浮在他視網膜前。

【最強躺平救世系統】

【宿主:蔡閒魚】

【當前躺平值:1200 / 1200】

【狀態:瀕臨被迫營業】

【警告:檢測到大量外部焦慮與好奇心聚集,宿主失控指數上升中】

然後,一個穿著迷你版黑圍裙、頭上頂著「慣老闆」三個發光字的光球,啪地一聲從珍珠鍋後面彈了出來,翹著二郎腿,語氣比黃玉蘭房東的碎念還要毒。

「哎喲,我的廢物宿主,你終於要被自己的流量反噬了嗎?」阿廢的聲音只有蔡閒魚聽得見,卻刻意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播報腔。「1200點躺平值躺在帳戶裡發霉,你居然還在這裡發呆?我要是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把鐵門拉下來,準時打烊!你忘了你上禮拜用勞基法第十四條換來的那個被動了嗎?」

蔡閒魚被他一罵,反而清醒了。

對,準時打烊無敵結界。

那是他三天前用三百點躺平值兌換的店規級被動,效果敘述寫得極其囂張:【本店營業時間至22:00,逾時不候。準點拉下鐵門時,方圓五公尺內自動生成「今日已打烊,請明日請早」之絕對領域,非S級以上強行突破者,皆會產生「啊不好意思那我明天再來好了」的強烈社死暗示並自行離開。】

當時阿廢還吐槽這招廢到笑,說只有不想加班的社畜才會研發這種技能。

現在看起來,簡直是為今晚量身訂做。

「大海,鐵門。」蔡閒魚低聲說,一把抓住陳大海的手腕。這小子的手冰涼,還在抖。

「啊?可是老闆,他們已經到巷口了,現在拉鐵門會不會很刻意?」

「相信我,刻意才是精髓。聽我口令,三、二、一——」

兩個人同時衝向門口。蔡閒魚的拖鞋在微濕的磨石子地板上發出啾的一聲,陳大海則差點被自己過長的工讀生圍裙絆倒。就在第一道手電筒光束掃進騎樓、照亮「閒魚手搖」那塊手寫木招牌的瞬間——

喀啦喀啦喀啦——

老舊的鐵捲門被兩人合力往下拉,發出台北街頭最熟悉、也最療癒的打烊聲響。22:03,比表定打烊時間晚了三分鐘,但阿廢的系統判定似乎還算寬容。

就在鐵門距離地面剩下最後三十公分時,門外傳來了聲音。

「欸?就是這間嗎?Dcard上那間會發光的?」

「鐵門拉下來了耶……可是裡面燈還亮著?」

「老闆!老闆還在嗎?我們是Dcard來的!想朝聖一下!」

三個穿著短褲、背著相機包的大學生模樣的男生出現在門外,其中一個就是那個夜班保全,還穿著保全制服,手裡拿著手機直播。「各位觀眾,現在實況……欸老闆把門關起來了……」

陳大海透過鐵門縫隙往外看,緊張得大氣不敢喘一下。蔡閒魚卻按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別說話。

下一秒,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那三個男生原本已經把手伸向鐵門,想要拍門,但手指在距離鐵門還有半個拳頭的地方,忽然像是摸到了一層溫溫的、QQ的空氣牆。不是被彈開,而是那種「明明沒有東西,卻覺得好像不該再往前」的微妙阻礙感。

緊接著,他們臉上的興奮像是被無糖去冰的綠茶澆熄,迅速轉為一種莫名其妙的客氣與尷尬。

「啊……人家都打烊了耶。」夜班保全抓抓頭,對著直播鏡頭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對啦,打烊了就不要打擾人家,我們明天再來好了。不好意思喔老闆!」

「對對對,打烊了啦,走啦走啦。」另外兩人也像是被什麼催眠般,頻頻點頭,甚至還幫忙把被風吹歪的立牌扶正。「老闆辛苦了!」

然後,三個人就真的轉身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還伴隨著「明天早點來排隊啦」、「聽說他珍珠很Q」的討論聲,迅速消失在西門町的霓虹與燒烤攤煙霧中。

鐵門內,陳大海張大嘴巴,呆若木雞。

「剛、剛剛那是什麼?老闆你會結界?你是異管署的便衣嗎?還是你是廟公?」

蔡閒魚腿一軟,直接靠著珍珠鍋坐到地上,背後全是汗。他看著系統視窗上跳出的提示,差點笑出聲。

【「準時打烊無敵結界」觸發成功】

【對三名E級以下好奇心載體造成「禮貌性撤退」效果】

【躺平值+50(堅決執行打烊鐵則)】

【備註:宿主本次打烊延遲三分鐘,下不為例,否則扣薪】

「不是廟公,是勞基法。」蔡閒魚有氣無力地說,轉頭看向還掛在空中的阿廢。「喂,慣老闆,我這次算不算有在躺平?」

阿廢飄過來,用一種「你這廢物總算做對一件事」的眼神俯視他。「勉勉強強啦。懂得用規則保護自己,總比在那邊熱血開門接客被榨乾好。不過——」他話鋒一轉,光球變成刺眼的紅色。「你帳戶裡那1200點再不花掉,我就要收保管費了!快點給我兌換!你不是肖想那兩個廢技能很久了嗎?」

被阿廢一提醒,蔡閒魚才想起正事。對,兌換。

他深吸一口氣,點開系統商城。那個介面做得跟手搖飲POS機一模一樣,兩個技能正閃閃發光。

【被動技能:自動搖杯術】

【售價:600躺平值】

【說明:只要宿主手腕輕輕一晃,雪克杯即會以每秒3.5次的黃金頻率自動搖盪,了無痕跡,完美融合。附帶「不濺不漏」特性,搖完杯身乾爽如初。救世點評:真正的職人,從來不需要手痠。】

【被動技能:珍珠永遠Q彈術】

【售價:600躺平值】

【說明:經宿主之手煮出的珍珠,將獲得時間停止般的Q彈祝福,即使放置三小時,口感依舊如剛起鍋般軟糯Q彈,中心帶有完美蜜香。附註:對奧客無效,奧客吃到的永遠是硬的。救世點評:這才是台灣人需要的永恆。】

不買還是人嗎?

蔡閒魚毫不猶豫,意念連點兩下。

【扣除600點躺平值,兌換「自動搖杯術」成功!】

【扣除600點躺平值,兌換「珍珠永遠Q彈術」成功!】

【剩餘躺平值:50】

【系統評價:恭喜宿主,終於從「會搖飲料的廢物」進化為「會自動搖飲料的廢物」,可喜可賀,記得寫心得報告三千字。】

一股溫熱的能量從蔡閒魚的手腕竄到指尖,像是剛做完手部按摩,又像是喝完一杯溫熱的黑糖薑茶那種從胃暖到指頭的感覺。他的手腕不自覺地輕輕一抖。

吧檯上,那個空的雪克杯居然自己嗡地一聲懸浮起來半公分,然後開始以一種極其優雅、極其穩定的節奏,咻咻咻地自動搖晃起來。杯中的冰塊撞擊聲清脆而規律,像是一首節拍精準的Lo-fi,完全不需要人扶。

「哇靠!」陳大海直接叫出聲,眼睛瞪得跟剛煮好的珍珠一樣圓。「老闆!你這是去學花式調酒了嗎?還是你偷偷報名了Bartender大賽?這也太潮了吧!可以教我嗎?我學這個是不是就能加薪?」

「低調,低調。」蔡閒魚強忍著得意,故作淡定地用一根手指輕輕點了一下杯蓋,雪克杯立刻乖乖落回他手中,杯身一點水珠都沒濺出來,乾爽得不可思議。「這叫職人的境界,你不懂。」

其實他心裡已經爽到快要內傷。這可是自動搖杯術啊!以後就算一次搖十杯,手也不會廢掉,這才是躺平的最高奧義!

還沒完。

「大海,珍珠鍋,開火。」蔡閒魚轉身下令,語氣難得正經。「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永遠Q彈。」

陳大海雖然不明所以,但對這個剛用結界趕走鄉民、又會自動搖杯的老闆已經是百分之百崇拜,立刻手忙腳亂地把早上剩下的那包生珍珠倒進鍋裡。黑糖的香氣隨著熱氣蒸騰起來,整間店瞬間被甜甜的焦香味填滿。

按照阿廢給的「神級配方」比例,蔡閒魚加入蜂蜜與些許靈氣導引——其實就是把煮珍珠的水,用一種特定的順時針攪拌方式,讓它微微產生漩渦,據說這樣能讓珍珠成為微型靈氣海綿。

二十分鐘後,一鍋黑到發亮、顆顆飽滿的珍珠起鍋了。每一顆都像是黑曜石,浸在黑糖蜜裡,散發著誘人的光澤。更神奇的是,當蔡閒魚用長勺撈起一杓珍珠,對著燈光一看,珍珠的中心竟然有極其細微的、像是星光般的金色光點在流轉,一閃一滅。

「這、這珍珠在發光?」陳大海倒抽一口氣。

「噓,這是加料。」蔡閒魚把珍珠舀進兩個外帶杯,再倒入小農鮮奶。黑與白交融,黑糖蜜在鮮奶中暈開,像是台北夜空的雲層。「來,限量試作品,黑糖珍珠鮮奶,喝喝看。」

兩人各拿一杯,插入粗吸管。

第一口吸下去,陳大海的表情瞬間凝固。

Q彈。是一種難以形容的Q彈。不是那種死硬的嚼勁,也不是軟爛的粉感,而是外層滑溜、內層帶著恰到好處的韌性,一咬下去,黑糖的焦香與蜂蜜的溫潤會在齒間爆開,鮮奶的奶香隨後溫柔地包覆上來。更重要的是,隨著珍珠滑入喉嚨,一股暖流從胃部擴散到四肢百骸,陳大海這幾天因為期末報告與打工焦慮而緊繃的肩膀,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鬆弛下來。

「老闆……我、我本來超焦慮的,想說Dcard那樣爆紅會不會害店被檢舉……可是喝了這個,好像……好像期末被當掉也沒關係了?」陳大海傻傻地笑,眼眶有點紅。「好、好想回家好好睡一覺。」

蔡閒魚自己也愣住了。他喝下的那一口,同樣讓他因為鄉民突襲而狂飆的失控指數瞬間撫平。系統視窗上,他的情緒曲線從橘紅色的警戒區,溫柔地降回平穩的綠色。

這就是手搖飲結界學。珍珠作為靈氣海綿,吸附了空氣中躁動的焦慮靈氣,再透過黑糖與鮮奶的配方轉化為安撫的能量。

阿廢飄在一旁,看著兩個喝到發呆的廢物,難得沒有毒舌,只是用一種老父親般的語氣嘆了口氣。

「哼,總算有點救世主的樣子了。」它的光芒柔和了一點。「雖然還是廢得很有創意,但至少,你煮出來的東西,開始能接住別人的焦慮了。不再只是接住你自己的懶惰。」

蔡閒魚看著手中的飲料,又看著對面這個因為一杯珍奶而露出傻笑的F級大學生,忽然覺得,這1200點,花得比任何時候都值得。

就在這時,他的私人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林沐沐。

這一次不是三個字,而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午夜的台北車站月台,空無一人,日光燈一閃一閃,月台軌道上,竟然有幾個半透明、像是水母又像是人影的東西在緩緩飄動。照片下方,林沐沐附了一行字。

「你們沒事就好。對了,你們有沒有聞到?今晚板南線的風,有點腥。」

蔡閒魚和陳大海對看一眼,同時想起剛剛巷口那陣帶著鐵鏽味的風。

陳大海忽然興奮起來,F級的發票異能雖然廢,但他的好奇心可是S級。「老闆!我聽學長說過,捷運末班車之後的月台會有異象!就是靈氣導管溢散啦!我們要不要現在去台北車站看看?就當作是……是新技能的戶外教學?」

蔡閒魚本能地想拒絕。開什麼玩笑,剛躲過鄉民,現在又要主動去撞靈體?躺平值才不允許他這麼勤勞。

可是,阿廢的聲音卻在此時幽幽響起,帶著一絲看好戲的笑意。

「宿主,偵測到支線任務:【末班車的低語】。前往台北車站月台,觀測靈氣殘影,可獲得躺平值200點,並解鎖新配方《午夜月台去漬綠茶》。備註:本任務可與工讀生同行,工時不算加班。」

蔡閒魚看著那200點,又看著陳大海那雙發亮的眼睛,以及林沐沐那張詭異的照片。

午夜十二點的板南線月台,燈光閃爍,半透明的靈體在軌道上遊蕩。而他,剛學會自動搖杯術,手裡還有一杯會發光的黑糖珍珠鮮奶。

今晚的台北,似乎還沒打算讓他好好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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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10章 板南線末班車後的月台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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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町的午夜十二點,是一種很微妙的狀態。

武昌街上的霓虹招牌一間一間暗下來,刺青店的鐵門拉到一半,電影街的年輕情侶還在爭論要不要去吃永和豆漿,空氣中殘留著白天炸雞排的油味與手搖飲的甜膩,卻又混進了一絲不太屬於這個時間的涼意。

「老闆,你真的要去嗎?」陳大海一邊把最後一桶珍珠倒進保溫鍋,一邊用一種即將要去校外教學的小學生語氣問道,他的眼睛亮到蔡閒魚都懷疑他是不是偷喝了濃縮咖啡。「Dcard上那個學長說的超玄!他說末班車之後,板南線的軌道會自己發光,月台的風會變成紫色的,還會聽到有人在軌道下面唱歌!」

蔡閒魚癱在收銀機後面的那張已經被他屁股磨出形狀的塑膠椅上,整個人呈現一種靈魂出竅的姿態。他手裡還捧著那杯剛剛用「珍珠永遠Q彈術」做出來的黑糖珍珠鮮奶,杯子裡的珍珠在燈光下確實有點不科學地發著微光,像是一顆顆小小的琥珀。

他的內心正在進行一場極為激烈的拉鋸戰。

左邊的天使是他的躺平哲學,穿著夾腳拖,手裡拿著一張寫著「勞基法特休不休完就是對不起自己」的布條,苦口婆心地勸他:「蔡閒魚,你瘋了嗎?現在是午夜十二點,是人類應該躺在床上滑手機、思考人生為何要上班的黃金時間。你剛剛才靠著不加班、準時打烊賺到一千點躺平值,現在為了兩百點就要跑去台北車站那種迷宮探險?你知道北車地下街會讓Google地圖都迷路嗎?」

右邊的惡魔則是頂著一張慣老闆嘴臉的阿廢,聲音直接在他腦海裡響起,語氣涼涼的,還帶著一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愉悅。

【宿主,你還在猶豫什麼?兩百點躺平值耶,可以讓你明天直接請工讀生代班一整天,自己在家裡當馬鈴薯。】阿廢的聲音像是直接用雷射刻在他的腦門上,【而且任務備註寫得很清楚,『工時不算加班』,這可是本系統難得的佛心條款。你現在不去,難道要等到農曆七月鬼門真的開了,整個台北盆地的靈氣像洩洪一樣衝出來,你再來後悔嗎?到時候就不是去月台散步,是去划船了喔。】

「可是……那照片看起來真的很毛啊。」蔡閒魚忍不住把林沐沐傳來的那張照片又放大了一次。午夜的板南線月台,空蕩蕩的軌道上,真的有幾團半透明、邊緣模糊、像水母又像被拉長的人影的東西在飄。更毛的是,林沐沐說風有點腥。他剛剛在巷口倒垃圾的時候,確實也聞到了。那不是夜市那種食物的腥,是像生鏽的鐵管很久沒通水,突然打開水龍頭衝出來的那種鐵鏽味,帶著一點點潮濕的土味。

「老闆,你聞到的是靈氣溢散啦!」陳大海倒是完全不怕,他把打烊的拖把靠好,還很貼心地把明天要用的茶葉包先分裝好,動作勤快到讓蔡閒魚都覺得愧疚。「我跟你說,我們系上的教授有偷偷在研究,他說台北盆地底下的大稻埕裂縫,就像是一個壓力鍋,靈氣滿了就會從最脆弱的地方噴出來。捷運隧道就是最脆弱的地方,因為它挖得又深又長,根本是人工靈脈!特別是台北車站跟西門站,兩條線交叉,能量最亂,最容易有『殘影』!」

他越說越興奮,甚至開始比手畫腳:「殘影就是靈氣的3D投影啦!沒什麼危險的,就像……就像全息投影!異管署的人每天凌晨三點都會來清理,就跟清潔隊員一樣!我們現在去,搞不好還能看到他們怎麼工作!」

蔡閒魚看著陳大海那張充滿求知慾的臉,忽然覺得這個F級發票異能的北科大學生,搞不好腦袋裡裝的是S級的好奇心。他嘆了一口氣,知道自己今晚是躺不平了。林沐沐那句「你們沒事就好」聽起來像是關心,但也像是警告。他如果不去確認一下,今晚大概會焦慮到失控指數飆高,反而更睡不著。

「……走吧。」他終於從椅子上用一種樹懶起床的速度爬了起來,把那杯發光的黑糖珍珠鮮奶塞進背包側袋,又順手抓了幾包下午試做失敗的綠茶包。那些綠茶包是他為了練習「午夜月台去漬綠茶」的前置作業,茶葉是阿里山輕焙的,混了一點點薄荷跟海鹽,聞起來很清爽,但泡起來總覺得少了什麼,喝起來像是在喝加了香水的開水,被阿廢嫌棄到一文不值。

「但先說好,」蔡閒魚豎起一根手指,表情嚴肅得像在簽勞動契約,「我們就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來。絕對不逗留,絕對不下去軌道,絕對不跟任何半透明的東西搭話。還有,陳大海,你悠遊卡有錢嗎?沒錢我先借你,別想用你的發票異能在捷運站變出零錢。」

「有!我還有學生月票!」陳大海立刻立正站好,像是被點名的小兵。

兩個人關上「閒魚手搖」的鐵門,黃玉蘭房東白天貼在門上的那張「準時打烊,房租減五百」的紅紙還在風中微微晃動。午夜的西門町,捷運站的入口像是一個發著藍白色光芒的洞口,手扶梯已經停止運轉,只有緊急照明燈還亮著。

他們從西門站刷悠遊卡進站,嗶的那一聲在空蕩的站體裡顯得特別響亮。末班車的月台跟白天的月台完全是兩個世界。白天這裡是觀光客拖著行李箱、學生趕著上課、上班族低頭滑手機的戰場,現在卻空得讓人有點心慌。日光燈管有幾根似乎接觸不良,一閃一閃的,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空氣真的變了,不再是冷氣的乾燥味,而是混雜著淡淡的茶香與那股越來越明顯的鐵鏽腥味。

「老闆你有聞到嗎?茶香!」陳大海用力吸了吸鼻子。

蔡閒魚也聞到了。那茶香很淡,很像是……他們店裡賣的多多綠剛泡開時的味道,清清的,帶著一點乳酸的甜,卻又不應該出現在捷運月台。這味道讓他莫名地安心了一點,彷彿這整個捷運系統真的如阿廢所說,被手搖飲的結界給輕輕覆蓋住了一角。

遠遠的,末班車進站的聲音傳來,低沉的轟隆聲由遠而近,帶起一陣強風。那風吹起了月台上的幾張廢紙,也吹動了蔡閒魚的瀏海。他下意識地瞇起眼睛,卻在車頭燈光掃過軌道的瞬間,看見了更清楚的東西。

軌道上,真的有東西。

不是一團,也不是兩團,是三、四團半透明的人形輪廓,腳不著地,就那樣懸浮在離軌道約三十公分的地方,緩緩地、無意識地飄動著。它們沒有臉,只有一個大致的人形頭部與軀幹,邊緣像是被水暈開的墨水,一絲一絲地向外飄散。它們沒有發出聲音,卻讓整個月台的溫度又降了兩度。蔡閒魚背包裡的那杯黑糖珍珠鮮奶,杯子裡的珍珠光芒似乎更亮了一點,像是在回應什麼。

「幹……」蔡閒魚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隨即就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這跟照片裡看到的感覺完全不一樣,照片是平面的,現在是立體環繞音效加4D體感。

就在此時,一個熟悉的、壓低的聲音從他們身後的柱子旁傳來。

「噓——你們兩個小聲一點啦!」

兩人嚇得差點跳起來,回頭一看,竟然是林沐沐。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跟牛仔褲,背著一個看起來很重的黑色後背包,頭髮紮成馬尾,臉上沒什麼妝,卻因為熬夜而有淡淡的黑眼圈。她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裡遇到他們,表情先是驚訝,隨後立刻變成那種「你們怎麼會在這裡」的督導語氣。

「林沐沐?妳怎麼會在這裡?」陳大海脫口而出,隨即又壓低聲音,「妳也是來做戶外教學的嗎?」

「什麼戶外教學啦!」林沐沐快步走過來,一把將兩人拉到柱子後面,神情有點緊張,卻又帶著她一貫的熱血正直感。「我是來觀察的!異管署的學長說最近裂縫有點不穩,台北車站的殘影比平常多三倍,本來今晚應該是周默學長來巡邏清理的,但他被叫去信義區開預算會議,說什麼立委在質詢異能險的理賠率,他氣到失控指數都快破表了,所以臨時托我來幫忙記錄一下。」

她一邊說,一邊從背包裡掏出一台看起來像是測量儀器的東西,上面有個螢幕正在跳動著淡藍色的波形。「你們看,這些就是靈氣殘影啦。說穿了就是靈氣濃度太高,溢出來之後殘留在空氣裡的能量碎屑,沒有自我意識,就像……就像馬路上的廢氣凝結成霧一樣。平常異管署會用專門的『靈擾中和器』來清理,就跟吸塵器一樣把它們吸掉。但今晚人手不足,就放著讓它們自己慢慢散掉,只要沒人去刺激它們,就不會怎樣。」

「那……那個腥味呢?」蔡閒魚問,他發現只要靠近林沐沐,那股腥味似乎就淡了一點,取而代之的是她身上淡淡的洗髮精味道。

「那是靈氣跟鐵軌摩擦的味道。」林沐沐很認真地解釋,完全是體制內好學生的口吻,「捷運導管會把靈氣加速,就像水管裡的水流變快會沖刷管壁一樣。聞久了會頭暈,所以巡邏的時候要戴口罩。我本來想說拍張照提醒你們不要亂跑,結果你們反而跑來了!」

她的語氣有點無奈,但更多的是擔心。蔡閒魚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有點天然呆的熱血少女,其實比他想像中更可靠。她相信體制,相信記錄與回報就能解決問題,這種天真在這個光怪陸離的台北,反而成了一種很珍貴的穩定力量。

可是,阿廢的聲音卻在此時很不合時宜地在他腦中尖叫起來。

【宿主!快看波形!那個最大坨的殘影,它的能量在飆升!它被你們三個人的『好奇心』跟『焦慮』餵養了!再這樣下去它會從殘影變成『雛形』的!雛形就會主動想跟人類玩了!雖然它玩的方式大概是把你拉進軌道裡一起玩!】

蔡閒魚猛地抬頭。果然,軌道正中央那團最大、顏色也最深的半透明人影,原本緩慢飄動的動作忽然停住了。它那沒有五官的頭部,緩緩地、緩緩地轉向了他們三個人所在的方向。雖然沒有眼睛,但蔡閒魚就是感覺到自己被「看」到了。一股無形的壓力讓他的胸口有點悶,就像有人在他心上輕輕壓了一塊石頭。月台的燈光閃得更厲害了,滋滋聲變成了刺耳的嗡鳴。

「它……它在看我們嗎?」陳大海的聲音都抖了,他下意識地抓住了蔡閒魚的手臂。

林沐沐的臉色也變了,她手上的儀器發出了尖銳的嗶嗶聲,藍色波形瞬間飆成紅色。「怎麼會……它的失控指數怎麼會突然升高?我沒有刺激它啊!難道……難道是因為我們人太多了?靈氣會感應到人類的情緒!」

那團殘影的邊緣開始劇烈地翻滾,像是沸騰的水,它底下的軌道甚至開始發出細微的震動。一股更濃重的鐵鏽腥味撲面而來,讓人有點想吐。

蔡閒魚的腦子一片空白。他剛學會的自動搖杯術跟珍珠Q彈術在這種情況下根本派不上用場,難道要他現在變出一杯珍奶請靈體喝嗎?他背包裡只有那杯發光的黑糖珍珠鮮奶跟幾包被阿廢嫌棄的綠茶包。

綠茶包?

一個荒謬的念頭閃過他的腦海。阿廢說過,手搖飲即是結界,配方即是咒語。綠茶,在手搖飲結界學裡代表的是什麼?是「去漬」、「淨化」、「洗滌」。而他那幾包試做失敗的綠茶,雖然難喝,但茶香卻異常地純淨、異常地……去油解膩?

來不及多想,那團殘影已經發出一聲像是風聲又像是無數人低語混合的嗚咽,猛地朝著月台的方向飄來了一大截!林沐沐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想把兩人往後拉,但已經來不及了。

「媽的,拚了!」蔡閒魚大吼一聲,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一把拉開背包拉鍊,抓起那四、五包用棉紙包著的綠茶包,看也不看就用力朝著軌道中央灑了過去!

「天啊老闆你在幹嘛!那是垃圾嗎!」陳大海慘叫。

幾包綠茶包在空中劃出拋物線,散開,乾燥的茶葉與薄荷碎屑像天女散花一樣紛紛揚揚地落在軌道上、落在那團半透明的殘影身上。

下一秒,奇蹟發生了。

茶葉一接觸到靈體,那股淡淡的、被阿廢嫌棄的茶香瞬間被放大了百倍!一股清新到近乎刺鼻的薄荷綠茶香氣轟然爆開,像是一道無形的衝擊波,以軌道為中心向外擴散。那些乾燥的茶葉在半空中竟然自己舒展開來,彷彿被熱水沖泡了一樣,釋放出淡綠色的微光。微光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像是肥皂泡泡一樣的薄膜,剛好將那幾團殘影全部籠罩在內。

「嗤——」的一聲,像是熱油鍋裡滴進了一滴水。那團最兇的殘影一碰到那層淡綠色的結界,整個身體劇烈地扭曲、翻騰,發出無聲的尖叫,隨後就像被漂白水洗過的墨漬一樣,迅速地變淡、變薄,最後「啵」的一聲,化作一陣無害的、帶著茶香的風,徹底消散在空氣中。其他的幾團小殘影也跟著一起被淨化得乾乾淨淨。

月台的燈光不再閃爍,嗡鳴聲消失了,連那股鐵鏽腥味都被茶香完全蓋過,只剩下清爽的薄荷味。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三個人目瞪口呆地站在柱子後面,看著空蕩蕩、一塵不染的軌道,彷彿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有軌道上還殘留著幾片發著微光的茶葉,證明剛剛那場無聲的驅魔是真的。

「……我的綠茶包……這麼猛?」蔡閒魚看著自己的手,喃喃自語。他只是想說死馬當活馬醫,隨手亂灑,沒想到真的有用。手搖飲結界學,原來不是唬人的?

林沐沐手上的儀器,波形已經恢復成平穩的藍色,她張著嘴,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你剛剛那是……中和器嗎?你怎麼會有異管署的……不對,那是茶葉?」

陳大海則是直接跪了:「老闆!你根本是隱藏版的S級大佬吧!徒手淨化靈體!你那是什麼技能!茶葉仙人嗎!」

蔡閒魚還來不及享受一下被當成大佬的快感,阿廢那賤兮兮的聲音就已經在腦中響起,帶著一種「孺子可教也」的欣慰。

【叮!偵測到宿主首次成功施展『手搖飲結界學·基礎淨化』,以『未完成配方:午夜月台去漬綠茶』驅散F級殘影群。支線任務【末班車的低語】完成,獲得躺平值200點!新配方《午夜月台去漬綠茶》已解鎖,完整配方已發送至宿主腦內。備註:下次記得用熱水泡,不要直接用丟的,很浪費,扣你五點環保分。】

蔡閒魚眼前一花,一道淡綠色的配方資訊流進腦海:阿里山高山綠茶三克、薄荷葉零點五克、微量海鹽、加上……「躺平值結晶」少許。原來少的不是香水,是這個。

就在三人還沉浸在劫後餘生的震驚與茶香中時,一道刺眼的手電筒光束,猛地從月台另一頭的樓梯口射了過來,伴隨著一個中氣十足、帶著濃濃睡意的怒吼。

「喂!那邊那三個!你們在幹什麼!」一個穿著捷運站務員制服、看起來剛被從睡夢中挖起來的大叔,一手拿著手電筒,一手拿著對講機,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臉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麼世界奇觀。「午夜十二點半不在家睡覺,跑來月台軌道上野餐是不是!還給我亂丟茶葉!現在年輕人吃飽太閒是不是!要野餐不會去大安森林公園嗎!」

他一邊吼,一邊用手電筒照著軌道上那幾片還在發光的茶葉,語氣更加痛心疾首:「還用這麼高級的茶葉!這是阿里山茶吧!暴殄天物啊!」

三個人對看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個字:逃。

「對不起對不起!我們馬上清理!」林沐沐反應最快,立刻九十度鞠躬,拉起還在發呆的蔡閒魚跟陳大海,轉身就往另一個出口的方向狂奔。

「站住!你們別跑!我已經通報捷運警察了!」站務員大叔在後面追,手電筒的光束在他們身後晃來晃去。

於是,午夜十二點四十分的台北車站月台,出現了極其荒謬的一幕:三個剛剛拯救了月台免於靈擾的「英雄」,被一個正義感爆棚的站務員追著滿月台跑,嘴裡還不斷喊著「對不起我們不是故意的」、「大叔那個茶葉不能吃」之類毫無說服力的話。茶香與腳步聲在空蕩的月台裡迴盪,狼狽得一塌糊塗。

好不容易,三人從另一個出口衝出了車站,扶著膝蓋在中山地下街的入口處大口喘氣。午夜的台北,涼風終於變得正常,帶著一點點宵夜攤的香味。

「哈哈……哈哈哈……」陳大海一邊喘一邊笑到眼淚都快出來了,「我們……我們被當成在月台野餐的怪人了啦!明天Dcard的標題一定是『驚!北車月台驚現茶葉野餐團』!」

林沐沐也忍不住笑了出來,剛剛的緊張一掃而空,她看著蔡閒魚,眼神裡多了一絲好奇與佩服:「蔡閒魚,你那個茶葉……到底是怎麼做到的?異管署的中和器都沒有那麼香耶。而且……你怎麼會隨身帶著茶葉包啊?」

蔡閒魚靠在牆上,看著手裡那個已經空了的背包,又看了看系統介面上那多出來的200點躺平值跟新解鎖的綠色配方,忽然覺得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這就是他的救世主日常嗎?用被嫌棄的綠茶包拯救世界,然後被當成亂丟垃圾的奧客追著跑?

他正想隨便掰個理由,就聽見自己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阿廢用系統權限強行彈出的一條訊息,背景還是刺眼的紅色。

【緊急插播:宿主,別笑了。你以為今晚的殘影真的是自然溢散嗎?太天真了。那股腥味裡,混了一絲『人為引導』的焦躁味。有人在用活人的焦慮當誘餌,故意把殘影引到鬧區來。至於是誰嘛……嘿嘿,你明天早上打開店門就知道了。】

【對了,提醒一下,明天早上九點,異管署的周默探員將對本店進行『例行性靈氣店家訪查』。請宿主務必保持店內整潔,並準備好一杯能讓控制狂也滿意的飲料,不然你的『準時打烊無敵結界』可能會被他用公文直接擊破喔。祝你好夢,親愛的宿主。】

蔡閒魚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周默?那個傳說中穿著筆挺西裝、靠著公文跟考核就能讓F級異能者嚇到失控的異管署菁英?他明天要來他的店?

而更讓他在意的是阿廢的前半句話。人為引導……難道今晚的月台異象,不是意外?

午夜的風再次吹來,這一次,似乎真的帶上了一絲不屬於靈氣的、屬於人類慾望的腥味。

而西門町那間小小的「閒魚手搖」,鐵門深鎖,卻已經被捲入了比鬼門開更麻煩的漩渦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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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11章 異管署的周默上門關切

本章登場

凌晨一點十七分,西門町的風還有點黏。

蔡閒魚把那台從台北車站一路騎回來的YouBike停在閒魚手搖門口時,鐵門已經被黃玉蘭女士用一種近乎洩憤的力道拉上了三分之二,只留下一條剛好讓貓鑽進去的縫。她顯然是特地等他回來才沒有完全鎖死,門縫後面還貼了一張黃色便利貼,上頭用紅色奇異筆寫著:【死蔡閒魚又跑去哪裡混?瓦斯錶記得關!明天再給我搞什麼靈異直播我就把你冷氣遙控器沒收!——房東玉蘭】

蔡閒魚把便利貼撕下來,摺成一隻歪七扭八的紙青蛙,塞進口袋,然後彎腰鑽進店裡。

店內的空氣還殘留著白天黑糖珍珠的甜膩,以及剛剛從板南線月台帶回來的、那股若有似無的腥味。陳大海已經在捷運站門口跟他們道別,說他宿舍有門禁,衝得比末班車還快。林沐沐則是在站務員大喊「先生你們不能在月台吃東西!」的時候,一把拽住蔡閒魚的背包背帶,把他從軌道邊緣硬生生拖走,三個人一路狂奔到出口才停下來,喘得像剛跑完大隊接力。

「救世主日常嗎?用被嫌棄的綠茶包拯救世界,然後被當成亂丟垃圾的奧客追著跑?」蔡閒魚當時是這麼自嘲的。

現在回到店裡,他把背包往吧檯上一扔,整個人癱在那張已經被坐到凹陷的塑膠紅椅上,連鞋都懶得脫。腦海裡,阿廢的聲音比房東的便利貼還要準時。

【宿主,你的心率剛剛飆到一百二,是看到林沐沐手牽手拉你跑步小鹿亂撞,還是被站務員嚇的?需要我幫你申請靈擾假嗎?哦,不行,你這個月的扣打已經被你拿去換珍珠永遠Q彈術了。】

阿廢的語氣一如既往,像個在茶水間偷聽八卦的主管,毒舌得恰到好處。它的形象是一團穿著襯衫、打著領帶卻把領帶當成圍兜兜的半透明史萊姆,此刻正飄在蔡閒魚的眼前,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俯視他。

「少囉唆,我剛剛可是拯救了台北車站的月台耶,好歹給點掌聲。」蔡閒魚在心裡回嘴,聲音有氣無力,「而且阿廢,你那個緊急插播是什麼意思?人為引導的焦躁味?講得好像有人把焦慮當成雞排在夜市現炸一樣。」

【就是那個意思啊,親愛的宿主。】阿廢打了個哈欠,哈欠裡還冒出珍珠奶茶的泡泡,【靈氣本身是無味的,像台北的空氣,頂多有點機車廢氣味。但混了人類情緒的靈氣就不一樣了,尤其是那種被績效考核、被房貸、被已讀不回逼出來的焦慮,聞起來就像放了三天的油炸鍋底,又腥又苦。月台那幾隻殘影,根本不是自然溢散,是有人故意用這種味道把它們從大稻埕裂縫深處釣出來,釣到人最多的地方。至於是誰釣的……】

阿廢故意停頓,賣足關子才用一種播報氣象的口吻說:【明天九點,穿西裝的那位會親自告訴你。他可是專業的焦慮收集器。】

蔡閒魚還想追問,眼皮卻已經重得像灌了鉛。板南線末班車的搖晃感還殘留在小腿肚裡,他就這樣穿著襪子,癱在椅子上睡著了,夢裡全是雪克杯自動搖晃的聲音跟周默那張傳說中比勞健保級距表還難懂的臉。

隔天早上八點零三分,蔡閒魚是被黃玉蘭的獅吼功震醒的。

「蔡閒魚!你給我起來!你是要把店當成旅館睡是不是!人家陳大海七點半就來開門拖地、擦桌子、還把騎樓的菸蒂撿得比廟埕還乾淨,你這個老闆還在這裡流口水!口水都要滴到珍珠鍋裡了!」

黃玉蘭女士今年五十八歲,燙著一頭俐落的短捲髮,手上永遠提著一袋從市場買回來的芭樂或金紙,罵人的中氣比宮廟的鼓聲還足。她一腳踹開半掩的鐵門,陽光跟著她的罵聲一起灌進來,照在蔡閒魚那張睡到發皺的臉上。

蔡閒魚一個彈跳坐起來,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一條薄薄的毛毯,桌上還放著一杯已經去冰的無糖綠茶,杯壁上凝著水珠,顯然是陳大海的手筆。他那個熱血單細胞工讀生,此刻正穿著閒魚手搖的深藍色圍裙,拿著拖把,滿頭大汗地對他露出一個燦爛到有點傻氣的笑容。

「老闆早安!我看你睡得很熟就沒有叫你!我已經把製冰機打開、珍珠也先泡下去了,黑糖也炒好了!黃阿姨說早上九點有政府的人要來訪查,我怕來不及,就先自己弄了!」陳大海一邊說一邊把拖把往水桶裡用力一壓,濺起的水花差點潑到蔡閒魚的襪子上。

蔡閒魚在心裡哀嚎。這小子越想躺平就越勤勞,根本是躺平學的反指標。

【偵測到宿主產生強烈罪惡感與被捲王支配的恐懼,躺平值-5。】阿廢立刻補刀,【不過陳大海自動加班一小時,宿主獲得代班加成躺平值+50。加加減減,你還是賺。廢物老闆的快樂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大海,你……你很棒,但下次記得,勞基法規定上班前要有充分的耍廢準備時間,你這樣我會有壓力。」蔡閒魚硬是擠出一句老闆該有的台詞,然後看向黃玉蘭,試圖轉移話題,「玉蘭姊,妳今天怎麼這麼早?」

「我不早點來,你的店就要被貼封條了啦!」黃玉蘭把一疊傳單往吧檯上一拍,傳單印得金光閃閃,上頭寫著【靈氣養生宅·台北新天龍國·吸一口靈氣多活十年】,建商的名字印得斗大:趙氏建設·趙建銘。「早上就有個穿西裝的小子在巷口發這個,說要都更,要把我們這排老房子全部改建成什麼靈氣豪宅。我呸!講得好像我們西門町是什麼深山靈穴,我在這裡住了三十年,吸到的只有油煙跟隔壁鹹酥雞的味道啦!」

蔡閒魚拿起傳單,指尖傳來厚實銅版紙滑膩的觸感,鼻尖卻聞到一股淡淡的、跟昨晚月台上如出一轍的苦腥味。只是這一次,腥味被高級香水的味道蓋住了,聞起來更像是一種刻意包裝過的慾望。

他還來不及細想,門口的風鈴就響了。

叮鈴——

那聲音清脆,卻像一把尺,精準地切在九點整。

走進來的是個男人。

他穿著一套燙得連摺痕都筆直的深灰色西裝,白襯衫的領口扣到最頂,黑色公事包的邊角被磨得發亮,手裡拿著一個深藍色的公文夾。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眼下卻有著淡淡的、怎麼遮也遮不住的烏青。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已經三天沒有準時下班」的厭世感,西裝外套上甚至還沾著一點便利商店咖啡的漬,顯然是趕場趕出來的。

內政部異能事務署台北分署,菁英探員,周默。

不需要自我介紹,蔡閒魚就知道是他。那種被預算審查跟長官績效追著跑的氣場,跟阿廢形容的一模一樣。更明顯的是,他周身的靈氣場有點不穩,像一台電壓不穩的日光燈,明明滅滅,嗡嗡作響。蔡閒魚甚至能用肉眼看見他肩膀上方,有一層薄薄的、灰藍色的焦躁霧氣正在翻滾。

那就是失控指數偏高的徵兆。

「閒魚手搖?負責人蔡閒魚先生?」周默的聲音很低,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種公務員特有的、把每個字都當成公文在念的精準,「例行性靈氣店家訪查。這是公文,請確認。」

他把公文夾打開,推到蔡閒魚面前。白紙黑字,蓋著內政部異能事務署的大章,條列著訪查項目:靈氣濃度、結界穩定度、是否涉及無照施術、消防安全。最後一條還用紅字加註:請店家配合提供飲品以檢測靈氣親和度。

陳大海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靈氣偵測器。那是一台像手持吸塵器大小的儀器,上面有個螢幕正發出微弱的嗶嗶聲,數值在0.8到1.2之間跳動。西門町的背景值大約是0.5,這間小小的手搖飲店,濃度顯然超標了。

「長官好!我們店裡很乾淨的!珍珠都是每天現煮的!」陳大海立正站好,像在迎接教官。

周默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然後目光重新落回蔡閒魚身上。那眼神銳利得像在看一份報帳單,彷彿隨時準備挑出哪裡格式不對。

【宿主,偵測到高階控制系覺醒者,情緒穩定度瀕臨臨界點,失控指數68%,再加班一天就會突破70%暴走門檻。建議投餵高糖分飲品進行安撫,否則他可能會用公文把你的準時打烊結界砸破。】阿廢在腦內發出警報,【觸發限時任務:讓控制狂也滿意的飲料。任務獎勵:躺平值200點,解鎖隱藏被動『公文退散術』。失敗懲罰:本週營業額被異管署以輔導名義抽成20%。】

蔡閒魚深吸一口氣。他聞到周默西裝上傳來的味道,除了淡淡的菸味跟咖啡味,還有一股更深的、熬夜跟焦慮混合的酸味。這個男人,看起來比誰都更需要一杯手搖飲。

「周探員,辛苦了,這麼早還要跑外勤。」蔡閒魚換上營業用笑容,儘管內心已經在計算珍珠的成本,「要不要先喝杯飲料?我們今天剛好在試新口味,訪查什麼的,喝完再慢慢聊?」

周默皺了一下眉,似乎在衡量這句話是否符合程序。但他緊繃的肩線出賣了他。

「……全糖珍珠鮮奶,去冰,珍珠多加。」他沉默了兩秒,報出一個讓蔡閒魚有點意外的選項。聲音很小,像是某種妥協,「最近……有點累,想喝甜一點的。」

全糖。對於一個控制系的覺醒者來說,全糖是一種放縱,也是一種求救。控制系最講究精準與克制,無糖去冰才是他們的信仰。會主動要求全糖,代表他的自制力已經快要被壓力磨光了。

蔡閒魚沒有多問,只是點點頭,轉身走向吧檯。

「收到,一杯全糖珍珠鮮奶,去冰,珍珠多加。」他對陳大海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去招呼周默坐下。

吧檯後方,蔡閒魚的手腕輕輕一晃。

嗡——

雪克杯彷彿被無形的手托住,自動以一種完美的、近乎催眠的節奏搖盪起來。冰塊與鮮奶碰撞的聲音清脆而規律,像午後的雨點打在騎樓的遮雨棚上。這是自動搖杯術,省力,卻有著職人般的精準。

但這一次,他沒有照單全做。

他在鮮奶與黑糖珍珠之外,多加了一小匙蜂蜜,又從冰箱深處拿出昨天試做、被嫌棄卻有著安撫效果的多多綠基底,偷偷倒了三分之一進去。最後,他把原本該是全糖的糖量,悄悄降到了七分糖。

這是手搖飲結界學的精髓。配方即咒語。多多綠能安撫焦慮,蜂蜜是治癒系結界,而珍珠本身就是微型靈氣海綿,能吸附狂暴的能量。全糖雖然能帶來瞬間的快樂,卻會讓靈氣波動更劇烈,對於一個已經瀕臨失控的控制系來說,無異於飲鴆止渴。七分甜,才是剛剛好的溫柔。

珍珠在杯中微微發光,那是珍珠永遠Q彈術的靈氣反應,每一顆都飽滿透亮,像剛從靈氣潮汐裡撈起來的小月亮。

「周探員,你的珍奶好了。」蔡閒魚把飲料輕輕推到周默面前,杯壁上的水珠冰涼,杯身還貼心地套上了紙套,避免他的手被凍到。

周默看著那杯飲料,眼神有一瞬間的遲疑。他顯然注意到了顏色比一般珍奶稍微翠綠一點,但疲憊最終戰勝了懷疑。他插上粗吸管,深深吸了一大口。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慢了下來。

蔡閒魚清楚地看見,周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接著,他的眉頭先是微微皺起——像是嚐到意料之外的味道——然後,奇蹟似的,緩緩鬆開了。

味覺的層次在舌尖炸開。起初是黑糖的醇厚與鮮奶的濃郁,甜度明明沒有到全糖,卻因為蜂蜜的加入而顯得更溫潤、更綿長。緊接著,多多綠那股淡淡的、乳酸菌的微酸竄了出來,像一陣清風,把口腔裡過膩的甜味全部中和掉。最驚人的是珍珠,Q彈得不可思議,每一次咀嚼都像在咬一顆有彈性的雲朵,黑糖的香氣隨著咀嚼不斷釋放,卻一點也不死甜。

更重要的是,那股溫熱的、治癒的靈氣,順著喉嚨滑進胃裡,然後像細細的溪流,流向他僵硬的肩頸與緊繃的神經。

嗶——

桌上的靈氣偵測器,原本在1.1跳動的數值,忽然往下掉了一點,穩定在0.9。周默肩膀上那層灰藍色的焦躁霧氣,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了一些。

周默整個人,像被按下了鬆弛鍵。他原本挺得筆直的背,稍微塌了一點點,緊抿的嘴角也鬆開了。他下意識地用手指摩挲著冰涼的杯壁,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不是全糖。」他低聲說,沒有責備,反而帶著一點困惑。

「七分糖,加了一點蜂蜜跟多多綠。」蔡閒魚老實承認,語氣卻很輕鬆,「全糖對你現在的狀況不好,就像熬夜還一直灌咖啡因一樣,爽一下,後面更累。這個配方,比較能讓你好好睡一覺。」

周默抬起頭,重新打量蔡閒魚。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審視公文的銳利,而是多了一絲身為同類的、被看穿的窘迫與感激。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份新的文件,推了過去。

「這是西門町最近一週的靈氣潮汐圖。」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低沉,但多了一點人味,「大稻埕裂縫的活動頻率比上個月增加了三倍,而且……集中在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一點,剛好是末班車之後。我們懷疑有人在引導。」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吧檯上那疊趙氏建設的傳單,眼神冷了下來。

「建商,宮廟,還有一些自稱是靈性課程的團體,最近都在西門町活動。他們打著活化商圈的名義,實際上是在測試靈氣濃度。我不管你這間店是用什麼方法讓靈氣這麼穩定,但我要提醒你,」周默的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如果發現任何異常的人、異常的味道,或是有人一直來問你店裡的配方、想買你的珍珠,立刻通報。不要自己處理。」

他說著,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名片。名片很簡單,白底黑字,只有名字、職稱跟一支私人手機號碼,沒有印那個燙金的署徽。

「這是我的私人號碼。公務流程很慢,有時候……等公文跑完,人已經出事了。」他把名片放在那杯還剩半杯的珍奶旁邊,動作很輕,「打這支會比較快。」

蔡閒魚接過名片,指尖傳來厚實紙張的溫度。他看著周默,這個外冷內熱的厭世前輩,明明被體制壓得快要失控,卻還是會在離開前,默默把被風吹歪的門口立牌扶正,把陳大海不小心掉在地上的吸管套撿起來,丟進垃圾桶。

「謝謝周探員。」蔡閒魚真心實意地說,「飲料……還合口味嗎?」

周默已經站起身,把公文夾重新夾好。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杯珍奶,嘴角極其輕微地、幾乎看不見地勾了一下。

「……很久沒有喝到這麼不像珍奶的珍奶了。很好喝。」他說完,推開門,風鈴再次響起,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西門町熙來攘往的人潮裡,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被蜂蜜中和過的咖啡與菸味。

【任務完成:讓控制狂也滿意的飲料。躺平值+200。宿主,你這次居然沒有偷工減料,真是讓我刮目相看。】阿廢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裡難得沒有嘲諷,【不過宿主,你沒有發現嗎?他身上的焦躁味,跟昨晚月台上的那股腥味,來源是一樣的。都是那種被慾望醃漬過的焦慮。而且……】

阿廢的聲音忽然變得有點嚴肅。

【你門口那疊傳單,剛剛靈氣濃度飆高了0.3。那不是普通的紙,是摻了引靈粉的誘餌。看來,有人已經等不及要對你的店下手了。】

蔡閒魚低頭,看著吧檯上那疊金光閃閃的傳單。不知何時,最上面的那一張,無風自動,輕輕翻了一頁,露出背面一行用極小的字印著的、像是手寫的標語:

【今晚十一點,台北車站,月台見。想知道靈氣的真相,就來。——關心你的鄰居】

而店外的騎樓下,一個穿著趙氏建設背心的年輕人,正假裝在發傳單,眼神卻一瞬不瞬地盯著閒魚手搖的招牌,手裡還拿著手機,似乎正在回報什麼。

準時打烊的結界,今晚恐怕要加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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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12章 奧客退散光環實測

本章登場

吧檯上那疊金光閃閃的傳單還在發燙。

蔡閒魚盯著最上面那一張,背面那行像是用原子筆手寫上去的小字,在日光燈下暈開一點點金粉般的靈光。【今晚十一點,台北車站,月台見。想知道靈氣的真相,就來。——關心你的鄰居】字跡歪歪扭扭,刻意裝可愛,卻讓人背脊發涼。

【宿主,你還在發什麼呆?這玩意兒的靈氣濃度剛剛又往上飄了0.1,你再盯著它看,它搞不好會直接長腳跳起來親你一口。】阿廢的聲音在腦內響起,語氣是標準的慣老闆式刻薄,【摻了引靈粉的誘餌,專門釣你這種好奇心旺盛又愛多管閒事的笨蛋。趙氏建設那個小弟在外面已經站了快十分鐘,手機鏡頭就沒從你招牌上移開過,你要不要乾脆出去請他喝一杯多多綠,讓他靈氣中毒直接倒在騎樓?】

蔡閒魚抬頭,透過閒魚手搖那片總是擦不乾淨的玻璃門,果然看見騎樓下那個穿著鮮黃色趙氏建設背心的年輕人。二十出頭,頭髮抓得很用力,背心背後印著巨大的「趙氏靈氣養生宅.台北新天龍」幾個字,手裡一疊同款金色傳單發得心不在焉,眼神卻直勾勾地黏在閒魚手搖的木質招牌上,時不時低頭對著手機講兩句,嘴型分明是「還在店裡」、「老闆有看到傳單」。

西門町下午兩點的空氣,黏稠得像一杯放太久沒搖的珍奶。捷運西門站六號出口湧出來的人潮,帶著剛出爐雞排的油光、汗味、手搖飲塑膠杯碰撞的喀啦聲,還有那股只有台北盆地才有的、靈氣混著機車廢氣的淡淡鐵鏽甜味。冷氣口呼呼吹著,吧檯內的珍珠在保溫鍋裡咕嚕咕嚕冒著小泡泡,黑糖香氣穩穩地鎮住整間三坪大的小店。這是蔡閒魚最喜歡的時刻,客人不多不少,陳大海在後面用自動搖杯術甩得虎虎生風,他只要負責耍廢收錢,躺平值就能穩定進帳。

他把那張詭異的傳單不動聲色地壓到收銀機底下,用一疊發票鎮住。準時打烊的無敵結界今晚恐怕真的要加班,但現在還沒到十一點,天還沒塌下來,錢還要賺。才剛這麼想,玻璃門上的風鈴就發出一聲淒厲的「叮鈴——」不是被風吹的那種清脆,而是被一股蠻力粗暴撞開的抗議。

「老闆!生意上門啦!」

走進來的是五個人,帶頭那個蔡閒魚一眼就認出來了。西門町奧客王,人稱「客訴浩哥」,本名沒人記得,PTT八卦板跟Dcard美食板上的常客,專門帶著一票剛起步的吃播網紅到處白吃白喝,不給就開直播公審,靠著「踢爆黑心店家」的人設賺流量。上次隔壁的雞排攤就是被他搞到老闆娘在鏡頭前哭著道歉,最後還送了一年份的雞排才了事。浩哥穿著花襯衫、金項鍊,手臂上刺著一個歪掉的龍,後面跟著四個舉著手機、開著補光燈的年輕男女,直播間標題已經刷了上去——「直擊西門町最廢手搖店!老闆態度超差?」

店內原本悠閒啜著黑糖珍珠鮮奶的兩個女高中生,瞬間安靜下來,連吸珍珠的聲音都小了。空氣中的黑糖甜香,被浩哥身上濃厚的古龍水和網紅們外帶進來的燥熱氣息攪亂了。

「老闆,看你們生意不錯喔,來,給我們一人一杯招牌,要最甜、最冰、珍珠、椰果、寒天、小芋圓全部給我加滿滿,加到杯子蓋不起來那種!」浩哥一屁股坐在吧檯前的高腳椅上,翹著腿,用指節敲著菜單,聲音大到整條巷子都聽得見,「對了,我們是來幫你宣傳的,等下直播有破萬人看,你這五杯就當作公關招待,不收錢,很合理吧?我們也是幫你打廣告欸。」

他身後一個染著粉紅色頭髮的女網紅立刻把鏡頭對準蔡閒魚,甜膩地說:「老闆你好幸運喔,被浩哥選中欸,浩哥的直播間超多人的,你要好好表現喔,不然網友會生氣氣。」彈幕已經開始滾動,全是浩哥的粉絲在刷「老闆快招待」、「不招待就是心虛」、「西門町黑店預定」。

後場的陳大海端著剛搖好的兩杯多多綠出來,聽到這話,整張臉瞬間漲成豬肝色。他最近靈氣感應越來越強,焦躁起來的時候,指尖真的會冒出一點點火星子。此刻他手裡的雪克杯因為憤怒而微微發燙,杯壁凝結的水珠滋滋作響,眼看就要當場表演一個人體自燃。

「你們這是搶劫吧!哪有人這樣點的!甜度冰塊不能這樣亂加,料加那麼多要加錢啊!還想免費,你們以為手搖飲是許願池嗎!」陳大海氣到聲音都在抖,手腕一晃,雪克杯差點砸出去。

浩哥立刻抓住機會,對著鏡頭大喊:「各位觀眾看到了嗎?這家店的工讀生就是這個態度!兇巴巴的,還想打人!這種店家我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育一下!」直播間的人數瞬間又往上衝了一千,彈幕全是罵店家的。

蔡閒魚卻在這個時候,深深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氣。

他腦內,阿廢的聲音賤兮兮地跳了出來,【宿主,檢測到高濃度奧客能量,失控指數正在污染你的店。陳大海那小子再氣下去,真的要覺醒成火焰奧客殺手了。你前天不是剛用躺平值換了那個廢到笑的東西嗎?再不用,你的珍珠就要被這群人的口水給醃到變硬了。】

對了,奧客退散光環。

那是蔡閒魚花了整整三百點躺平值換來的被動技能,說明寫得極其廢柴:【當宿主堅守店家合理規則,並以平靜、堅定、不卑不亢的語氣拒絕無理要求時,自動觸發。以宿主為圓心,半徑三公尺內形成「合理性結界」,大幅提升奧客內心的羞恥感與邏輯自省能力,並對圍觀群眾施加「路見不平」增益。備註:宿主越是躺平、越是不想吵架,效果越強。與奧客對罵則效果歸零。】簡直是為他這種懶得吵架的人量身定做。

蔡閒魚把吧檯上的抹布疊好,輕輕推開已經快要噴火的陳大海,自己站到了吧檯正中央。他沒有提高音量,甚至還帶著一點剛睡醒般的慵懶,眼神平靜地看著浩哥,語氣是不疾不徐的、像是在念店內公告一樣。

「不好意思,浩哥。」他說,聲音不大,卻奇妙地壓過了直播間的吵鬧,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朵裡,「我們店甜度跟冰塊都是固定的比例,加到最甜最冰,珍珠會硬掉,茶會澀掉,不好喝。加料的部分,每加一種料是十塊,這是菜單上就寫好的。免費招待公關杯,我們目前沒有這個活動。我們的規定就是這樣,甜度冰塊一經確認恕不更換,也沒辦法做無理的客製化,請你們尊重店家規定。」

他說完,甚至還微微笑了一下,指了指牆上那張手寫的、被黃玉蘭房東護貝起來的店規:「禁止大聲喧嘩,禁止無理客製化。」

就在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蔡閒魚感覺到一股溫熱的、像剛煮好珍珠時冒出的蒸氣一樣的能量,以他的胸口為中心,無聲地擴散開來。沒有光,沒有特效,只有吧檯上那盞暖黃色的燈泡,極輕微地閃了一下。空氣中那股被奧客攪亂的燥熱與古龍水味,像是被一杯無糖去冰的多多綠給中和掉,一下子清爽了起來。這就是奧客退散光環。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浩哥原本囂張的表情,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他忽然覺得臉頰有點燙,一股莫名的心虛從腳底竄上來。他看著蔡閒魚那雙沒什麼情緒、卻清澈得像無糖茶的眼睛,再對照自己那杯「全部加滿」的無理要求,竟然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有點……丟臉?而他身後那四個舉著手機的網紅,更是同時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好像整個店裡所有客人的目光都變成了探照燈,打在他們身上。

最精彩的是直播間。

原本一面倒罵店家的彈幕,風向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掰了過來。

「等等,浩哥這個要求也太奧了吧?加那麼多料還想免費?」

「人家菜單寫得很清楚啊,加料要加錢不是很正常?」

「靠,我在這家喝過,他們珍珠真的不能加太多,會不好吃,老闆是專業的。」

「浩哥這次有點難看,公審失敗欸,笑死。」

「支持老闆!奧客退散!」

甚至有人直接刷起了「奧客退散」的洗版,附上珍珠奶茶的貼圖。浩哥看著手機螢幕上瞬間逆轉的留言,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他帶來的粉紅頭髮女網紅尷尬地把鏡頭往下移,小聲說:「浩哥……好像我們比較不對欸,要不我們還是付錢好了……」

「付、付錢就付錢!誰稀罕你免費!」浩哥惱羞成怒,卻再也沒有了剛才的氣勢,他掏出五張百鈔用力拍在吧檯上,「給我照菜單做!正常甜度!正常冰塊!料……料一樣都不要加!快點!」那五張鈔票被他拍得皺巴巴的,像他此刻的面子。

蔡閒魚點點頭,神色如常,轉身對已經看傻的陳大海說:「大海,五杯茉香綠茶,微糖微冰,去冰的那杯幫客人分開裝。」他手腕輕輕一晃,吧檯上的五個雪克杯像是被看不見的線牽著,自動以完美的節奏搖盪起來,冰塊與茶湯碰撞出清脆悅耳的喀啦聲,茶香瞬間蓋過了所有尷尬的氣味。這是自動搖杯術的餘韻,優雅得像一場表演。

五杯綠茶很快做好,杯壁沁出薄薄的水珠,茶色清透,珍珠在底部Q彈地晃動。浩哥一行人一人拿了一杯,在全店客人安靜卻充滿壓力的注視下,灰溜溜地推開門,風鈴發出短促而狼狽的一聲「叮咚」,落荒而逃,連直播都忘了關,鏡頭一路晃到西門町的街頭,只剩下彈幕還在狂刷「被療癒了」、「老闆好帥」。

直到玻璃門再次關上,店內才爆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掌聲。剛才那兩個女高中生帶頭鼓起掌來,坐在角落一直沒說話的上班族大叔也舉起手中的半杯珍奶,對著蔡閒魚比了個讚。

「老闆!你剛剛那段也太療癒了吧!比看什麼異能大戰還爽!」

而從頭到尾舉著手機錄影的林沐沐,此刻眼睛亮得像兩顆剛放進去的寒天晶球。她穿著異管署的便服,卻完全忘了自己探員的身分,興奮地跳到吧檯前,手機鏡頭還對著蔡閒魚。

「蔡閒魚!你剛剛那是什麼!那個光環!我感覺到了!那不是一般的靈氣波動,是規則系的結界!你用一句話就讓整個空間的『合理性』提高了!這比我用冰系異能把奧客凍起來還要厲害一百倍!太療癒了!我一定要把這段傳到署裡的群組,讓周默學長也看看,什麼才叫做不戰而屈人之兵!」她天然呆的熱血語氣,讓剛才還緊繃的氣氛瞬間又變得輕鬆好笑。

【叮!成功化解奧客危機,堅守店規,完美詮釋躺平式待客之道。奧客退散光環熟練度+50,躺平值+150。宿主,你這次總算沒有靠珍珠發光這種作弊手段,學會用嘴遁了,可喜可賀。】阿廢的聲音帶著一點點欣慰,【不過你也別高興太早,你看看收銀機底下。】

蔡閒魚下意識地低頭,那張被發票壓住的金色傳單,不知何時又自己翻了一面。這一次,那行小字的底下,多出了一行新浮現的、像是被水氣暈開的字:【你做得很好,但想救這條街,光會趕奧客是不夠的。十一點,別遲到。——還有,提醒你,你的珍珠鍋快燒乾了。】

同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周默傳來的訊息,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有一句話和一個定位點。

【趙建銘的人已經在你店門口盯了一下午,今晚台北車站的靈氣潮汐會提前,別去。——周默】

定位點顯示的,正是台北車站,板南線月台。

而吧檯後方的珍珠保溫鍋,真的發出了「滋」的一聲,黑糖快要燒焦的味道,混合著門外那個趙氏建設小弟再次舉起手機的反光,一起飄進了這間剛剛才恢復平靜的小小手搖店裡。

今晚的月台,恐怕不只有靈體在加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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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13章 趙建銘的靈氣豪宅都更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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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

黑糖燒焦的味道像是一記悶棍,直接敲醒了還在發愣的蔡閒魚。

「我的珍珠!我的黑糖珍珠啊!」陳大海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用一種百米衝刺的速度滑進吧檯後方,手忙腳亂地把瓦斯爐關掉,掀開保溫鍋的蓋子。一股帶著焦苦味的熱氣衝了出來,原本應該是琥珀色Q彈飽滿的珍珠,底層已經黏成了一坨深褐色的鍋巴,黏在不鏽鋼鍋底,發出絕望的滋滋聲。

林沐沐被嚇了一跳,連忙拿起抹布幫忙擦拭濺出來的糖水,「還好還好,只有底層焦掉,上面的還能救!閒魚,你剛剛在發什麼呆啊,訊息是什麼?」

蔡閒魚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機螢幕按暗,將周默傳來的那行字和定位點牢牢記在心裡,又抬頭看了一眼玻璃門外。那個穿著趙氏建設POLO衫的小弟,假裝在對街的便利商店門口滑手機,但鏡頭卻一直對著「閒魚手搖」的招牌,連店裡那張金色傳單反光的細節都不放過。

而收銀機底下,那張傳單上的字像是活的一樣,那句「你的珍珠鍋快燒乾了」居然真的應驗了。

【宿主,別看了,再看那個小弟就要把你店門口的地磚數量都算清楚回報給老闆了。】阿廢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語氣難得沒有那麼毒舌,反而帶著一點凝重,【還有,你聞到沒有?門口那傢伙身上有味道。】

「味道?」蔡閒魚在心裡回應,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除了黑糖焦味和西門町街頭慣有的油煙、香水、還有捷運站飄來的淡淡霉味,他什麼也沒聞到。

【不是鼻子聞的,是靈氣的味道。混濁,跟大稻埕裂縫底下溢出來的那種原生靈氣不一樣,是被汙染過的,像是把手搖飲的廚餘全部倒進珍珠鍋裡再煮一次的那種餿味。看來正主快來了,你準備一下你的奧客退散光環,等下別又只會傻笑。】

阿廢話音剛落,玻璃門就被推開了。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但進來的人,卻讓店裡剛緩和的氣氛瞬間又繃緊了起來。

來人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深藍色西裝,就算在西門町這種三十幾度、大家都穿短褲拖鞋的地方,他也把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頭髮用髮蠟抓得油亮,臉上掛著建商特有的、像是建案廣告看板上那種完美無瑕的笑容。他身後跟著兩個提著公事包的助理,另一個就是門口那個假裝滑手機的小弟,現在也光明正大地跟了進來,手裡還多了一疊燙金的傳單。

「各位好,各位好!打擾了!」男人笑著,聲音洪亮,自動把自己當成了全場的焦點,他從助理手上接過傳單,雙手遞向吧檯,「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趙氏建設的專案經理,趙建銘。我們公司最近承接了西門町商圈的『都市更新活化專案』,特別來跟各位鄉親說明一下未來的願景!」

燙金傳單被放在吧檯上,蔡閒魚瞥了一眼。上面印著一棟金光閃閃、看起來像是從信義區直接空降到西門町的豪宅3D示意圖,旁邊用斗大的字寫著——【靈氣養生宅·吸一口靈氣,多活十年!台北盆地唯一靈氣宅,限量發售】

「靈氣養生宅?」林沐沐好奇地拿起一張,天然呆地念了出來,「哇,現在建案還會標榜這個喔?」

「當然!這可是我們趙董的遠見!」趙建銘立刻抓住機會,開始他的話術表演,他走到店中央,像是要辦說明會一樣比手畫腳,「各位,你們也知道,三年前大稻埕裂縫打開後,台北的靈氣就變多了嘛!特別是我們西門町,捷運站底下就是靈脈,靈氣濃到化不開!但你們看看,現在這些房子都五、六十年了,老舊、漏水、管線亂,根本留不住靈氣,都漏光光了,多浪費啊!」

他越說越起勁,口沫橫飛,「所以我們趙氏建設,決定要回饋鄉里!把這一整排,包括蔡老闆你的店面、隔壁的雞排店、樓上的網咖,全部都更!蓋成二十八層的靈氣養生豪宅!每一戶都導入地下靈脈,二十四小時靈氣循環,就跟在森林裡做SPA一樣!住在裡面,老人家身體健康,小孩子頭好壯壯,連覺醒的機率都比別人高!這不是房子,這是健康,是未來,是資產增值啊!」

這套話術,如果是對著信義區那些想養生的有錢人說,或許很有用。但在西門町,對著一群每天為了房租和生活打拚的店家,聽起來卻格外刺耳。

然而,偏偏有人吃這一套。

後門的布簾被掀開,黃玉蘭端著一盤剛切好的芭樂走出來,嘴裡還念著,「吵什麼吵,門口又在發什麼傳單……」她看到西裝筆挺的趙建銘,愣了一下,再看到他手上的豪宅示意圖,眼睛瞬間就亮了。

「哎唷,這不是趙經理嗎?我有聽里長說過欸!說要都更,要蓋新大樓!」黃玉蘭把芭樂往吧檯上一放,熱情地迎了上去,完全沒注意到蔡閒魚在後面猛眨眼睛,「趙經理啊,你說的那個養生宅,一坪要賣多少啊?我們這種老房子,都更後真的能分到新房嗎?我兒子在國外,一直叫我把這棟老透天賣一賣……」

「玉蘭姊,妳真是問到重點了!」趙建銘見有魚上鉤,笑得更燦爛了,立刻從助理的公事包裡抽出一份同意書,「像妳這種大地主,當然是最優先的!只要現在簽下都更同意書,等蓋好之後,保證分回比現在更大、更漂亮的房子!而且施工期間,我們還有安置津貼可以領,妳什麼都不用做,等著數錢就好!來,妳看看這個條款……」

那份同意書被遞到黃玉蘭面前,密密麻麻的條款和印章格,看得人眼花撩亂。黃玉蘭雖然平常對奧客很兇,但面對這種穿西裝、講得頭頭是道的建商,加上「資產增值」、「養生豪宅」幾個關鍵字,整個人就有點被唬住了,拿起筆就想簽下去。

「房東阿姨,等一下!」蔡閒魚一個箭步衝上前,不著痕跡地把那份同意書從黃玉蘭手裡抽走,臉上堆起他最擅長的、屬於薪水小偷的裝傻笑容,「哎呀,趙經理,不好意思啦,我們這種小店,不懂什麼都更啦。而且我們合約都還沒到期,玉蘭姊前陣子才說要把這間店租給我租到天荒地老,對不對?」他一邊說,一邊對黃玉蘭擠眉弄眼。

黃玉蘭被他這麼一打岔,也回過神來,有點猶豫,「是啦……是還沒到期啦……但人家趙經理說蓋好會分新的……」

「分新的也要看建商的良心啊!」蔡閒魚順手把傳單塞回趙建銘手裡,笑咪咪地說,「趙經理,你這個靈氣養生宅聽起來很厲害,但我有點好奇,你們要怎麼把地底下的靈氣導到二十八樓啊?該不會是用捷運的通風管吧?那我們以後搭捷運是不是會缺氧啊?」

趙建銘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懶散的年輕老闆會問這種問題,但他很快又恢復了專業表情,「蔡老闆真會開玩笑,我們當然有專業的工法,這是商業機密,就不方便透露了。總之,你們只要相信專業,把房子交給我們就對了。」

「相信專業喔……」蔡閒魚拉長了音,轉頭對林沐沐使了個眼色。林沐沐立刻會意,雖然她有點天然呆,但在異管署打工的經歷讓她對查資料特別在行。她假裝低頭滑手機,實際上已經打開了異管署內部的建商違規資料庫。

蔡閒魚則繼續用他那種軟釘子的語氣拖延時間,「趙經理,你說得這麼好,我差點就心動了。不過我這個人比較膽小,簽名之前都習慣先上網估狗一下。沐沐,妳幫我查查看,趙氏建設是不是之前在信義區有蓋過什麼很厲害的建案啊?」

林沐沐的手機螢幕亮起,她故意把聲音放大,用一種驚訝的語氣念出來,「咦?閒魚,你看,這裡有新聞欸!兩年前,趙氏建設在內湖的『御境峰景』,被檢舉用海砂屋的標準蓋房子,還被罰款勒!還有這個,去年在南港的都更案,說好要給原住戶分回,結果蓋好之後容積率大縮水,原住戶還要再貼錢才拿得到房子,被住戶告上法院……哇,好多喔!」

店裡的空氣瞬間凝結了。陳大海和黃玉蘭都瞪大了眼睛,看向趙建銘。趙建銘那張完美的笑容,終於出現了裂痕,額頭也冒出了一點汗。

「那個……那都是同業的惡意抹黑!我們已經都處理好了!」趙建銘有點惱羞成怒,語氣也不再那麼客氣,他收起笑容,冷冷地看著蔡閒魚,「蔡老闆,年輕人不要太天真。西門町都更,是上面的意思,是台北市的重大建設。你一間小小的手搖飲店,最好不要擋人財路。我跟你們異管署的許副署長很熟的,他也很支持這個案子。你如果識相,就乖乖簽了,大家都好過。不識相的話……」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威脅的意味已經不言而喻。

他身後的小弟也往前踏了一步,靈氣的波動變得更加明顯和混濁。

就在這時,玻璃門的風鈴再次響起,這一次,進來的人讓趙建銘的臉色徹底變了。

周默穿著異管署的黑色制服外套,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他沒有看趙建銘,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吧檯上的同意書,然後對蔡閒魚點了點頭,「下班時間還在加班?不是說好今天要準時打烊?」

「周、周長官!」趙建銘像是看到鬼一樣,聲音都結巴了,「您怎麼會在這裡?您不是應該在分署開會嗎?」

周默這才把視線轉向他,眼神冷得像冰,「我在哪裡,需要跟你報備?倒是你,趙經理,異管署什麼時候核准你們可以在靈氣管制區進行大規模的靈脈引導工程了?我怎麼沒看到公文?」

「這……這是……我們還在申請……只是先來跟住戶溝通……」趙建銘冷汗直流,面對這個在異管署以鐵面無私聞名的周默,他那些靠關係的話術完全派不上用場。

「先溝通?」周默拿起那張燙金的傳單,看了一眼上面「吸一口靈氣,多活十年」的標語,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用這種未經證實的療效宣傳,還有摻了引靈粉的傳單來溝通?我看你們不是想蓋養生宅,是想把裂縫的汙染靈氣全部引爆,好讓房價再炒一波吧?」

「引靈粉」三個字一出,黃玉蘭和陳大海都倒吸一口氣。蔡閒魚也眯起了眼睛,果然跟阿廢說的一樣。

趙建銘知道今天討不到便宜了,他狠狠地瞪了蔡閒魚一眼,把同意書收回公事包,撂下一句狠話,「好,很好。蔡閒魚,周默,你們給我記住。這條街,早晚都是我的。到時候你們不要後悔!我們走!」說完,便帶著兩個助理灰溜溜地推門離開,連門口的小弟都忘了要掩飾,一路小跑跟上。

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西門町的人潮中,店裡緊繃的氣氛才終於鬆弛下來。黃玉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後怕地拍著胸口,「夭壽喔,原來是這種黑心建商!還好沒簽下去,不然我的老本都要被騙光了!閒魚,還好你有擋下來!」

周默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那張傳單對折,放進證物袋裡,「這張傳單我帶回去化驗。你們最近小心一點,趙建銘不會善罷甘休的。他背後的人,比你們想的還要麻煩。」他看了一眼蔡閒魚,「今晚,哪裡都別去。」留下這句警告後,便轉身離開了。

蔡閒魚看著周默離開,臉上的裝傻笑容才慢慢收斂起來。他轉身走回吧檯,看著那鍋半焦的珍珠,心裡卻一點也不輕鬆。

【看到了吧,宿主?】阿廢的聲音再次響起,【那個姓趙的,身上的靈氣餿味濃到我隔著次元都快吐了。他肯定已經偷偷接觸過裂縫的汙染源,甚至可能已經被寄生了。剛才要不是那個撲克臉來得快,你那個奧客光環還真不一定擋得住他的那股邪氣。】

蔡閒魚在心裡嘆了口氣,拿起勺子,試圖把鍋底焦掉的珍珠刮起來,「我知道。他根本不是想蓋房子,他是想把整個西門町當成祭品,引爆裂縫。」

他抬頭,看向店外。夜色已經降臨,西門町的霓虹燈一盞盞亮起,看起來依舊熱鬧。但他知道,在這片熱鬧的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蠢蠢欲動。而周默要他今晚別去的台北車站月台,此刻恐怕正像那鍋快要燒乾的珍珠一樣,咕嚕咕嚕地冒著不祥的泡泡。

吧檯邊,一直沉默的林沐沐突然輕輕地「啊」了一聲。蔡閒魚轉頭看去,只見她正捧著一杯剛做好的多多綠,手指的指尖,不知何時竟結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色的霜花,連杯子裡的飲料,都開始發出細微的結冰聲。

她的臉色,在日光燈下,白得有些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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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14章 林沐沐的失控體質與安撫特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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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檯邊,一直沉默的林沐沐突然輕輕地「啊」了一聲。蔡閒魚轉頭看去,只見她正捧著剛才為了安撫自己情緒而做的那杯多多綠,手指的指尖,不知何時竟結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色的霜花。

那霜花很細,像是清晨草葉上的白霜,卻帶著一種不自然的寒意。連那杯翠綠色的飲料,都開始發出細微的、像是冰塊在冷凍庫裡擠壓的喀喀聲。杯壁外側迅速凝結出一層水珠,隨即又被凍成一顆顆細小的冰珠,順著杯身緩緩滑落,卻在半途就凝結不動。

她的臉色,在吧檯上方那盞偏白的日光燈下,白得幾乎有些透明。嘴唇失去了血色,連呼吸都變成了淡淡的白霧,在初夏的西門町夜裡,顯得格外詭異。

「沐沐?」蔡閒魚心頭猛地一跳,幾乎是本能地把手裡那鍋已經半焦的珍珠往水槽裡一推,發出鏘的一聲。

林沐沐像是沒聽見他的叫喚。她只是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手,眼神裡全是慌亂與恐懼。那層霜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從指尖爬上指節,再順著杯壁往下。滋滋的結冰聲越來越響,原本還帶著氣泡感的多多綠,竟以杯子為中心,開始結出一道道細碎的、像雪花一樣的冰晶。

吧檯的木頭桌面,也開始結霜了。

【警告!警告!宿主前方偵測到高濃度冰屬性靈氣暴走!】阿廢那平常總是懶洋洋又毒舌的聲音,此刻竟難得帶上了一絲尖銳,【是S級!S級的波動!這小妮子平常到底壓了多少啊?失控指數瞬間飆破八十!再這樣下去,整間店都要變成冷凍庫了!】

蔡閒魚當然感覺到了。店內的冷氣明明還開著,此刻卻覺得有一股更深、更刺骨的寒意從林沐沐身上擴散開來。牆角那台老舊冰箱的壓縮機嗡嗡作響,擺在櫃檯上的那盆黃玉蘭硬要他養的黃金葛,葉尖竟也悄悄捲了起來,彷彿被霜打過。

「林沐沐!看著我!」蔡閒魚繞過吧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觸手的瞬間,他倒抽了一口涼氣。那溫度根本不像活人的手,像是剛從冷凍庫深處拿出來的冰塊,凍得他指尖發麻。

林沐沐猛地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因為周遭過低的溫度,遲遲沒有掉下來。「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控制不住……」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帶著濃濃的鼻音,「我、我不想這樣的……」

她越是慌張,寒氣就越是失控。腳下的磁磚開始發出細微的碎裂聲,一層薄冰以她為圓心,朝四周蔓延開來。陳大海放在吧檯上的那杯沒喝完的無糖綠,杯裡的珍珠竟也喀啦一聲凍成了硬塊。

「沒事,沒事,呼吸,慢慢呼吸。」蔡閒魚的聲音卻異常的穩。他想起周默下午那張緊繃到快要碎掉的臉,想起阿廢說過的,越是焦慮、越是想壓抑,失控指數就越高。這丫頭,根本就是把自己繃成了一條快斷掉的橡皮筋。

他沒有鬆開她的手,反而用另一隻手迅速將那杯已經快要凍成冰沙的多多綠拿開,倒掉。然後,他以一種近乎表演的流暢動作,重新拿出一個乾淨的雪克杯。

「阿廢,配方。」他在心裡低吼。

【還用你說!早就幫你調好了啦,笨蛋宿主!】阿廢哼了一聲,語速飛快,【基底多多綠不變,但要加0.5盎司的龍眼蜜,記得是黃媽媽朋友在苗栗養的那種,不能用果糖!再加三滴檸檬原汁,重點是檸檬皮要現刨一點點進去!蜂蜜是暖,檸檬是引,多多綠本身是安撫,三合一就是最溫和的情緒穩定結界!快點!她的靈氣快把你的珍珠鍋都凍裂了!】

蔡閒魚動了。他打開冰箱,拿出那罐被黃玉蘭視為寶貝、平常他偷用都會被罵的龍眼蜜。那蜂蜜濃稠、金黃,在燈光下像是融化的琥珀。他舀了一小匙,動作卻不像平常那樣隨便,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慎重的儀式感,緩緩倒入雪克杯中。

接著是多多綠。乳白色的多多混著翠綠的綠茶,在杯中旋出一個小小的漩渦。他又切開一顆新鮮的檸檬,擠出幾滴清亮的汁液,最後拿起刨刀,輕輕在檸檬皮上刨下幾絲細細的、帶著油亮光澤的綠色薄屑。

整個過程,他嘴裡還不停地碎碎念,試圖用聲音把林沐沐從恐慌中拉回來。

「大小姐,妳這可就不對了啊。S級耶,S級是什麼概念妳知道嗎?異管署那邊S級可是能上電視、能接代言、能讓房東直接幫你降房租的神級存在。妳倒好,藏得比我的私房錢還深,連我這個老闆都瞞。」他的語氣帶著誇張的抱怨,卻一點也不刺耳,「我還以為妳只是熱血過頭的實習生,結果根本是行走的冷氣機,還是變頻的那種。這要是夏天,我光靠妳就能省下多少電費啊。」

林沐沐愣愣地看著他,看著他一邊吐槽,一邊手腕輕輕晃動雪克杯。那搖晃的節奏很奇特,不像一般手搖飲店那種用力死搖的力道,反而像是一種安撫的節拍,輕柔、穩定,杯中的冰塊碰撞發出清脆而規律的聲響,像是一首搖籃曲。

這是阿廢教他的,自動搖杯術的變體,專門用來調和暴走的靈氣。

隨著搖晃,一股淡淡的、甜甜的、帶著檸檬清香的氣味擴散開來。那香氣很溫柔,一點也不衝鼻,卻奇異地驅散了那股刺骨的寒意。吧檯上蔓延的薄冰,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融化了。

「好了,專屬安撫特調,閒魚手搖本日隱藏版,僅此一杯,概不外送。」蔡閒魚將雪克杯裡的飲料倒入一個全新的透明杯中,插上吸管,遞到她面前。杯中的液體呈現出一種很溫柔的、帶著一點點金黃的乳白色,幾絲檸檬皮屑像星星一樣漂浮在其中,還冒著細小的氣泡。

「喝喝看,喝完要是還覺得冷,我就把鐵門拉下來,讓妳把整間店都凍起來,這樣明天我就不用開店,可以直接申請靈擾假,躺在家裡耍廢一整天,剛好賺個躺平值。」他把杯子塞進她冰冷的手心,順手用自己的雙手,包住了她那雙凍得發白的手。

他的手很暖。因為常年搖飲料,手掌有著薄薄的繭,溫度卻是實實在在的人體溫度。

林沐沐遲疑了一下,低頭含住了吸管。

第一口喝下去,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甜味先到,是龍眼蜜那種溫潤的、不膩人的甜,像是一件曬過太陽的毛毯,輕輕披在了緊繃的神經上。接著是多多綠特有的、帶著乳酸菌的微酸,恰到好處地化解了蜂蜜的甜膩,讓整個味覺都活了過來。最後,是檸檬皮那一點點微苦、卻極其清新的香氣,像是一陣風,吹散了腦海裡那團濃得化不開的焦慮迷霧。

暖意,從喉嚨,一路滑進胃裡,再擴散到四肢百骸。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她指尖的霜花,像是遇到了陽光的雪,迅速地融化、退去。杯壁上的冰晶也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化成了水珠。那股以她為中心的寒氣潮汐,像是被什麼溫柔的力量給按了暫停鍵,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潮退了。

吧檯的木頭桌面重新恢復了原本的顏色,黃金葛的葉子也不再捲曲。店內的溫度,回升了。

林沐沐捧著那杯飲料,感覺自己的手不再那麼冰了。取而代之的,是蔡閒魚手掌傳來的、讓人安心的溫度。

然後,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一開始只是無聲的、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她恢復血色的臉頰滑落,滴進那杯溫暖的飲料裡。接著,她像是再也忍不住一樣,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起來,發出了壓抑已久的、嗚咽的哭聲。

「對不起……對不起……我每次都這樣……我控制不住……」她哭得像個孩子,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著,「我媽說……女孩子這樣很可怕……沒有人會喜歡……會被當成怪物……所以我從小就一直忍……一直忍……來台北唸書,我才敢偷偷跑出來……可是我越想忍,就越容易這樣……我好怕……我怕被異管署抓走……被關起來……」

她語無倫次,卻把長久以來壓在心底的恐懼,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原來,她並不是什麼普通的熱血實習生,她是被家人要求隱藏、被迫壓抑的S級覺醒者。因為能力太強、太不穩定,從小就被貼上了不祥的標籤,只能學著把所有的情緒都凍結起來。結果,凍結的情緒沒有消失,只是變成了更可怕的失控指數,在每一次焦慮時,像雪崩一樣反噬自己。

蔡閒魚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他鬆開了包著她的手,轉而輕輕拍了拍她的背。那動作有點笨拙,卻很真誠。

等她的哭聲稍微小了一點,他才拿起一張廚房紙巾,胡亂地幫她擦了擦臉,語氣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卻比任何時候都認真。

「怪物?妳這算哪門子的怪物。」他指了指那杯已經被她喝掉一半的飲料,又指了指吧檯上那台還在嗡嗡叫的冰箱,「怪物會因為一杯多多綠就乖乖融化嗎?怪物會哭得鼻涕都快掉進飲料裡嗎?妳要是怪物,那我這間店每天賣出去的幾百杯飲料,不就都是在餵養怪物了?那我不就成了全西門町最大的怪物飼養員?」

他頓了頓,看著她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聽好了,林沐沐。從今天開始,妳在這間店的飲料,永遠免費。想喝什麼就喝什麼,想喝幾杯就喝幾杯。這是老闆的特權,也是……結界的規則。」

林沐沐愣住了,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還有,」蔡閒魚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臉上露出了那個招牌的、像是想偷懶卻又藏不住義氣的笑容,「以後要是再覺得快要凍起來了,就直接跟我說。別自己一個人忍著。這間店雖然小,但多一台人形冷氣機還是養得起的,頂多就是夏天電費省一點,冬天珍珠比較Q而已。」

林沐沐破涕為笑,卻又因為還在啜泣,笑得有些滑稽。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緊緊捧著那杯還帶著餘溫的安撫特調,像是捧著什麼失而復得的寶物。

兩人之間的距離,在這一刻,像是那層融化的薄冰一樣,無聲無息地拉近了一大步。吧檯的燈光暖暖地灑在他們身上,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隱藏任務「S級少女的初次融化」!】阿廢的聲音又冒了出來,這次帶著毫不掩飾的滿意,【躺平值+500!解鎖成就「人形暖暖包」!宿主,你這波操作可以啊,用一杯飲料就拐到了一個S級戰力,以後看店、顧店、擋奧客都有人幫忙了,你就可以更徹底地躺平了!不愧是本系統看中的薪水小偷!】

蔡閒魚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卻也悄悄鬆了一口氣。他看著林沐沐慢慢平復下來的臉色,正想說些什麼緩和一下氣氛——

嗡——嗡——

他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不是來電,而是連續不斷的、刺耳的警報聲。那是他為了方便摸魚,偷偷駭進去的異管署內部通報群組,只有在偵測到大規模靈氣暴走時才會響起的緊急警報。

他掏出手機,螢幕上是一行鮮紅的、加粗的字體,發送者是周默。

【緊急通報:台北車站地下二樓月台,靈氣濃度破表!失控指數警報!重複,台北車站月台發生大規模靈氣暴走!所有外勤人員立刻支援!】

而在警報的最後,還有一行周默私訊給他的、只有他能看到的小字:

【你不是答應我今晚哪裡都不去嗎?白癡,快來!】

蔡閒魚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他抬頭看向店外,西門町的夜色依舊喧鬧,但遠處,台北車站的方向,天空似乎隱隱泛起了一絲不正常的、暗紅色的光。

今晚,註定躺不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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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15章 深夜的失控者互助會

本章登場

嗡——嗡——嗡——

那刺耳的警報聲像是直接在腦門裡鑽孔,蔡閒魚握著手機,指尖都跟著震動頻率一起發麻。

螢幕上那一行鮮紅色的【台北車站地下二樓月台,靈氣濃度破表】還在瘋狂閃爍,紅光映在他臉上,把他剛剛因為林沐沐那杯安撫特調而稍微放鬆的表情,瞬間又凍結成一張苦瓜臉。

「靠……周默這個加班狂魔是真的不讓人活了。」蔡閒魚在心裡哀嚎。

一旁剛把那杯多多綠蜂蜜檸檬喝到見底的林沐沐,原本蒼白的臉頰已經恢復了血色,冰霜退去後,她的指尖還殘留著一點點涼意。她湊過來看到螢幕上的紅字,立刻緊張地抓住蔡閒魚的手腕。

「台北車站?是大規模暴走嗎?我們要不要現在就過去支援?」她的眼神又燃起了那種熱血見習女警的火焰,恨不得立刻披上異管署的背心衝去現場。

林沐沐的體溫偏低,抓著他的手卻燙得讓蔡閒魚心頭一跳。他還沒來得及回答,腦海裡那個最不想在此刻聽到的聲音就搶先跳了出來。

【警告!警告!偵測到宿主心率飆升、腎上腺素激增、躺平值正在以每秒十點的速度狂掉!】阿廢的聲音尖銳得像是慣老闆看到員工在上班時間摸魚,【蔡閒魚!你給我冷靜一點!你現在衝過去就是標準的熱血笨蛋送頭行為!你以為你是S級嗎?你現在過去除了被靈氣潮汐捲進去當炮灰,還能幹嘛?幫人家月台補票嗎?】

「我知道啦!但周默都私訊叫我過去了!」蔡閒魚在腦內回嗆,眼睛卻下意識地瞄向店外。西門町的霓虹燈依舊閃爍,遠處台北車站的方向,天空確實有一層淡淡的、像是被髒血暈開的暗紅色,但在喧鬧的人潮與烤魷魚的香氣中,一般市民根本不會察覺。

就在他天人交戰,準備把鐵門一拉、掛上今日公休的牌子拔腿就跑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周默的第二封私訊,這次只有短短一行字。

【人手已到,現場我壓得住。你別來。幫我看好電影街那邊,今晚不只車站不平靜。——周默】

蔡閒魚愣住了。

電影街?

他還沒搞懂這句話的意思,身後冷氣口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陳大海那顆頂著一頭自然捲的腦袋,從倉庫的珍珠鍋後面探了出來,表情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一臉糾結又亢奮。

「老闆……妳、妳還好吧?」陳大海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林沐沐,確認她不再結霜後,才把目光轉向蔡閒魚,壓低聲音說:「老闆,你現在有空嗎?我……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大海,你這表情跟要跟我告白一樣噁心,有話就說。」蔡閒魚沒好氣地說,他還在消化周默那句「看好電影街」的意思。

陳大海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去投案自首一樣,鼓起勇氣說:「是失控者互助會!就在武昌街電影街那邊的地下室!今晚是每週一次的分享會,我……我本來不敢跟你說的,因為怕你覺得很丟臉。可是剛剛看到台北車站的警報,我就覺得……今晚他們一定很需要你。」

「失控者互助會?」林沐沐眨了眨眼,顯然沒聽過這個名詞。

蔡閒魚卻是心頭一震。他聽過,PTT八卦板上偶爾會有人用匿名帳號提到,說西門町有個地下互助會,專門收留那些覺醒了卻不敢去異管署登記的邊緣覺醒者。官方說法是為了管理與保護,但對很多低階覺醒者來說,去登記就等於被貼上標籤,從此要被異管署的考核與建商、網紅的騷擾追著跑。與其被當成樣本,不如躲起來互相取暖。

【喔?失控者互助會?】阿廢的語氣瞬間從毒舌轉為感興趣,【這可是好地方啊,宿主。根據本系統的情報庫,那裡聚集的都是F級到D級的微型覺醒者,失控指數長期在黃燈區徘徊,焦慮到靠北,完美符合本店「手搖飲結界學」的實驗對象!而且……】阿廢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幾分,【這種地方,最容易混進一些想撿便宜的蟑螂。】

蔡閒魚看著陳大海那雙寫滿「拜託老闆幫幫他們」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手機上周默的訊息。

看好電影街……原來是這個意思。台北車站的靈氣潮汐是主震,而西門町這些靠著捷運導管續命的微型覺醒者,就是最先被餘震波及的族群。

「走吧。」蔡閒魚嘆了口氣,把剛剛為了衝去車站而抓起的外套又放下,轉身走進吧檯,「但要去擺攤,怎麼能空手去。」

他打開冰箱,抱出一大桶今天早上剛做好、還冰在保溫桶裡的多多綠。那是他用了系統兌換的《手搖飲神級配方》調的,乳酸菌的酸甜味混著綠茶淡淡的澀香,桶身外還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暑氣全消。

「老闆,你要帶這個去?」陳大海眼睛一亮。

「廢話,參加聚會不帶伴手禮,是想被當奧客公審嗎?」蔡閒魚把保溫桶塞進陳大海懷裡,順手又抓了一疊紙杯,「林沐沐,店先交給妳顧一下,鐵門不用全拉,留一半通風。如果黃玉蘭房東來問,就說我去電影街幫阿嬤買藥。」

林沐沐雖然滿臉擔心,但還是乖乖點了點頭,「那你們小心一點,有狀況立刻打給我!」

夜色漸深,西門町的人潮卻沒有散去。武昌街電影街的霓虹招牌一個接著一個,空氣中混雜著爆米花、炸雞排與雨後柏油路的味道。蔡閒魚跟在陳大海身後,七彎八拐地鑽進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巷子底有一道生鏽的鐵門,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A4紙,上面用麥克筆寫著:「今晚有活動,請輕聲。」

推開鐵門,一股混合著霉味、老舊冷氣濾網與淡淡線香的空氣撲面而來。往下走是十幾階狹窄的水泥樓梯,牆壁上貼滿了歷年電影的海報,有些已經褪色發黃。樓梯間的燈光昏暗,每往下走一步,捷運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隱隱震動就越清晰,靈氣的濃度也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過,變得有點黏膩。

「就是這裡了。」陳大海小聲說,推開了地下室那扇隔音門。

門內的空間比想像中大,原本應該是一間倒閉的KTV包廂改建的,牆上還留著亮粉色的吸音海綿,天花板的旋轉燈球已經不會轉了,只剩幾盞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十幾張塑膠椅圍成一個圈,已經坐了七、八個人,年紀從大學生到中年大叔都有,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相似的、長期失眠的疲憊感。

看到陳大海帶著一個陌生人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警惕地投了過來。

坐在最中間的,是一個穿著洗到發白的POLO衫、頭髮有點稀疏的中年男子,他應該就是會長。他站起身,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各位,這是我打工的店的老闆,蔡閒魚。他……他人很好,不會亂說話的。」陳大海連忙介紹。

會長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清了清喉嚨,「歡迎……歡迎新朋友。那我們就繼續吧,剛剛輪到小美分享。」

被叫做小美的是一個看起來才二十出頭的女生,綁著馬尾,穿著某科技大學的制服。她一被點名,整個人就縮了起來,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我……我上禮拜期中考的時候,又失控了。」小美絞著手指,臉頰慢慢染上一層不自然的粉紅色,而她的髮尾,竟然也跟著一點一點地從黑色轉成了櫻花粉,「我一緊張、一焦慮,頭髮就會變色……上次變綠色被教授以為我去染頭,還叫我去學務處報到。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我越想控制,它就變得越誇張……現在我都不敢去人多的地方,怕大家覺得我是怪物。」

她說完,頭已經低到快埋進胸口,髮色也徹底變成了亮眼的粉紅色,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無助。

旁邊一個戴著粗框眼鏡的男生立刻接話,像是找到了同類,「我懂!我懂!我比妳更慘!我一緊張就會讓方圓十公尺內的路燈一起閃爍!上次我跟女朋友在河堤告白,氣氛正好,結果我太緊張,整排路燈開始跟夜店一樣瘋狂閃爍,我女朋友還以為我故意安排了什麼燈光秀,結果是台電的人來關切,說我是不是在偷接電!」

現場發出一陣壓抑的、帶著苦澀的笑聲。這笑聲裡沒有惡意,更像是一種「原來你也這樣啊」的共鳴。

接著,一個穿著外送員制服的大哥也舉手了,他的聲音很低沉,「我……我一憤怒,安全帽就會自己浮起來。上次有個客人給負評還罵我送太慢,我氣到安全帽直接在我頭上旋轉,客人還以為我在變魔術,錄影PO上網說外送員壓力太大在跳大神……我現在都不敢生氣,生氣就覺得對不起大家。」

一個接一個,全是這種又心酸又好笑的糗事。有人會讓手搖飲的吸管自己彎掉,有人會讓超商的發票機一直吐紙。這些在官方分級裡連F級都嫌勉強的能力,在日常生活中卻成了無止盡的困擾與羞恥來源。他們不敢去異管署,因為去了就會被建檔、被評估、被貼上「不穩定」的標籤,然後可能被那些想利用靈氣的建商找上,或是被網紅當成流量工具。

蔡閒魚靜靜地聽著,手裡抱著那桶冰鎮多多綠。他原本以為這會是一個充滿負能量的抱怨大會,但現場的氛圍卻比他想的要溫暖。大家會在別人分享完後,輕輕地拍拍對方的肩膀,說一句「辛苦了」。那是一種只有同為邊緣人才能懂的體貼。

他突然覺得,自己那個整天想著怎麼躺平、怎麼拒絕加班的煩惱,在這些人面前,好像有點太奢侈了。

【宿主,偵測到現場平均失控指數68%,已達黃燈偏紅,再不介入,有人今晚可能會因為共感焦慮而小規模暴走。】阿廢的聲音難得正經起來,【還愣著幹嘛?把你的多多綠拿出來啊!這可是「手搖飲結界學」裡最基礎的「安撫結界」,乳酸菌的酸甜能中和焦慮產生的酸性靈氣,綠茶的茶胺酸能穩定心神,蜂蜜更是天然的治癒塗層。你那一桶,可不是普通的飲料,是移動式的安心立命湯。】

蔡閒魚回過神來,他站起身,把保溫桶放在圈子中央。

「那個……大家好,我是西門町賣手搖飲的,叫蔡閒魚。」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我也不太會說什麼大道理,但我帶了一點飲料,大家……要不要喝喝看?冰的,剛做好的。」

他打開桶蓋,一股清新的、帶著乳酸菌與綠茶混合的香氣立刻在悶熱的地下室裡擴散開來。冰塊碰撞的清脆聲響,讓原本有些沉悶的空氣都變得輕快起來。

會長愣了一下,隨即感激地點頭,「謝謝、謝謝蔡老闆。」

蔡閒魚拿起紙杯,一杯一杯地倒。那淡綠色的液體在日光燈下晶瑩剔透,杯壁瞬間凝結出細小的水珠。他把第一杯遞給了那個頭髮還粉紅著的小美。

小美猶豫地接過,輕輕啜了一口。

冰涼、酸甜、回甘。那股味道像是午後的一場雷陣雨,瞬間澆熄了她胸口那團因為自卑與焦慮而燃燒的小火苗。她感覺到頭皮那股不受控制的麻癢感正在退去。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驚訝地發現,髮尾的粉紅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回原本的黑色。

「咦?我的頭髮……」

不只是她。戴眼鏡的男生喝了一口後,發現自己手腕上因為緊張而一直微微震動的頻率平穩了下來。外送大哥喝完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

整個地下室的氛圍,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改變。原本黏膩、焦躁的靈氣,像是被這酸甜的香氣給中和、稀釋,變得清爽而平穩。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久違的、放鬆的表情。

會長手中的那個簡易靈氣偵測器,原本一直閃著黃燈,此刻竟然慢慢地轉回了平穩的綠燈,還發出了「嗶——」的一聲長音。

「天啊……」會長看著偵測器,又看著手中那杯平凡無奇的多多綠,眼眶有點紅了,「這……這比我去上過的所有正念課程、呼吸課程都有用!蔡老闆,你這到底是什麼神仙飲料?」

【叮咚!大範圍安撫成功!宿主,你這一波團補也太強了吧!】阿廢的聲音充滿了驚喜,【偵測到七人失控指數集體下降15%!躺平值+800!而且你看他們看你的眼神,已經是看救世主的眼神了!快,趁現在提出每週擺攤的合作案,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把店裡的庫存清掉,還能賺一波信仰值,簡直是躺著就把業績做起來了!】

蔡閒魚沒理會阿廢的生意經,他看著大家臉上那種如釋重負的笑容,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溫暖。這種用一杯飲料就讓大家好起來的感覺,比他成功退散一個奧客還要有成就感。

「也沒什麼啦,就是多多綠而已。」他有點靦腆地說,「如果大家喜歡,我以後每週都可以帶一桶過來。反正……反正我店裡最不缺的就是這個。」

「真的嗎?」小美驚喜地抬起頭,頭髮已經完全變回黑色,眼睛亮晶晶的。

「太好了!蔡老闆,你以後就是我們互助會的榮譽會員!」會長激動地握住他的手,「我們可以付錢!雖然不多,但這真的是我們喝過最有效的……最有效的……」他一時找不到形容詞,最後只憋出兩個字,「定心丸!」

現場響起一片掌聲與笑聲,陳大海在旁邊用力地鼓掌,臉上寫滿了「我老闆最強」的驕傲。

然而,就在這片溫馨的氣氛達到頂點時,蔡閒魚腦海裡的阿廢卻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短促的、像是被掐住脖子般的警告。

【宿主!別笑!掃描到異常靈氣波動!】

蔡閒魚的笑容微微一僵。

【在你三點鐘方向,穿灰色帽T的那個傢伙,他身上的靈氣……不對勁。太混濁了,跟趙建銘身上那種被裂縫汙染的味道一模一樣!而且他的失控指數是假的!他根本沒有失控,他是裝的!他一直在觀察你,觀察你的那桶飲料!】

蔡閒魚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他不動聲色地用餘光瞥去。三點鐘方向,確實坐著一個從頭到尾都沒怎麼說話的男人,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過於平靜的眼睛。當蔡閒魚看過去時,那個人也正好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對上。

那雙眼睛裡沒有感激,也沒有放鬆,只有一種近乎貪婪的、評估商品般的審視。

緊接著,地下室那扇隔音門,毫無預警地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砰!」的一聲,門撞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打斷了所有的笑聲。

門口站著一個撐著傘的女人,即使在地下室也沒有把傘收起來。雨水順著傘緣滴落在水泥地上,發出滴答的聲響。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色套裝,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手裡拿著一疊印著燙金大字的傳單。

「各位親愛的失控者們,晚上好呀。」女人的聲音甜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不好意思打擾大家的聚會了,我是『創世紀靈氣養生會館』的業務經理,姓趙。聽說大家最近都為靈氣困擾所苦,我們會館專門為各位這樣的『天選之人』提供了最頂級的靈氣疏導課程,還有位在台北車站正上方的靈氣豪宅體驗名額喔。」

她一邊說,一邊將傳單發給在場的每一個人。蔡閒魚瞥了一眼傳單上的標題,瞳孔驟然收縮。

【創世紀建設 × 異管署合作推薦——讓靈氣成為你的資產,讓覺醒不再是負擔!】

而傳單的右下角,印著一個他才在昨天都更說明會上見過的LOGO——趙建銘的公司。

女人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圈子中央那桶多多綠上,以及站在桶子旁邊的蔡閒魚身上,她那職業化的微笑加深了幾分。

「哎呀,這位就是最近在西門町很有名的『閒魚手搖』的蔡老闆吧?久仰大名。趙董一直很想跟您聊聊呢,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讓您的『特調』,發揮更大的……商業價值呢?」

整個地下室的溫度,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剛剛才被安撫下來的失控指數,在這不速之客的到來後,又開始隱隱地、不安地躁動起來。

陳大海下意識地往蔡閒魚身後縮了一步,而那個灰色帽T的男人,則悄悄地拿起了手機,似乎在對誰發送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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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16章 阿廢的躺平哲學特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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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的空氣像是被誰按下了靜音鍵。<br><br>那個自稱創世紀業務經理的趙姓女人笑容甜得發膩,手上那疊燙金傳單卻像是一張張符咒,飄到每一個失控者手裡時,那些才剛被多多綠安撫下去的焦躁,又像被用指甲輕輕刮過黑板一樣,刺刺地浮了起來。<br><br>「讓靈氣成為你的資產——」坐在角落、頭髮會隨著情緒變色的年輕人喃喃念出傳單上的標語,聲音有點抖,「這句話……我們上次在那個直銷群組也看過……」<br><br>灰色帽T的男人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膝蓋上,眼神飄向出口。<br><br>陳大海整個人已經快貼到蔡閒魚背後了,小聲嘟囔:「老闆,這女的看起來比奧客還可怕……」<br><br>蔡閒魚沒有馬上回話。他垂眼看著那張傳單,右下角趙建銘那個圓潤飽滿、像一枚金幣的建商LOGO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異管署台北分署 靈氣應用輔導專案合作夥伴」。字很小,但印得很驕傲。<br><br>他嘆了口氣,把手伸進那桶還冒著細小氣泡的冰鎮多多綠裡,用長柄杓撈了一杯,杯壁瞬間凝出一層薄薄的水珠。<br><br>「趙經理是吧?」蔡閒魚把那杯多多綠遞過去,臉上掛起營業用的、八顆牙齒的標準笑容,「辛苦了,大熱天還要來地下室發傳單,來,先喝杯飲料解渴。我們店裡的規矩,進門就是客人。」<br><br>女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傳聞中很難搞的閒魚老闆會這麼和氣。她維持著職業微笑接過杯子,指尖碰到冰涼的杯壁時,下意識地皺了一下眉。<br><br>「謝謝。」她輕啜一口,甜味與乳酸菌的微酸在舌尖化開,但下一秒,她的笑容有點僵住了。<br><br>那不是普通的多多綠。<br><br>蔡閒魚在剛剛撈起的那一瞬間,已經偷偷用指尖彈了一點點「蜂蜜結界」的靈氣進去。蜂蜜在手搖飲結界學裡是治癒與安撫的基底,最能中和那種混濁的、帶著功利味的靈氣汙染。女人的身上,有很淡很淡、卻和趙建銘如出一轍的混濁感,像是剛從工地的粉塵裡走出來,怎麼拍都拍不乾淨。<br><br>「怎麼樣?我們家多多綠很好喝吧?」蔡閒魚笑咪咪地問,「喝完有沒有覺得,心裡比較平靜,不會那麼想逼別人買房子了?」<br><br>這句話很輕,卻像一根針,準確地戳破了對方精心維持的氣球。<br><br>趙經理的臉色變了變,很快又恢復成完美的面具。「蔡老闆真會開玩笑。我們只是提供一個選擇。現在靈氣時代,大家都很辛苦,與其在這裡互相取暖,為什麼不選擇一個更有效率、更有保障的方式呢?趙董很欣賞你,說你的特調如果能量產,一定能幫助更多人。」<br><br>「能量產的東西,就不叫特調了,叫糖漿。」蔡閒魚懶洋洋地把傳單摺成一隻紙飛機,隨手往旁邊一放,「不好意思喔,我們這裡是互助會,不是招商說明會。阿海,送客。」<br><br>陳大海雖然平時笨手笨腳,這時候倒是很有眼色,立刻站直身體,學著便利商店店員的語氣大聲說:「這位小姐,我們這邊要休息了喔!謝謝光臨!」<br><br>地下室裡其他人也像是被提醒了,紛紛站起來,雖然沒有人敢大聲驅趕,但那種無聲的排斥感,已經讓女人的笑容再也掛不住。她深深看了蔡閒魚一眼,把沒喝完的多多綠輕輕放在桌上,杯底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喀」。<br><br>「沒關係,我今天只是來打個招呼。」她收回剩下的傳單,轉身往樓梯走去,高跟鞋的聲音在地下室裡顯得特別刺耳,「蔡老闆,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對了,西門町最近地氣不太穩,走路要小心,別踩空了。」<br><br>等人影完全消失在樓梯盡頭,地下室緊繃的空氣才像是洩了氣的氣球,慢慢鬆開。<br><br>灰色帽T的男人低聲說:「她拍了照,她把那桶多多綠拍起來了。」<br><br>蔡閒魚點點頭,沒說什麼,只是把那杯被女人喝過的多多綠拿起來,毫不猶豫地倒進旁邊的水槽裡。紫黑色的混濁靈氣在綠色的飲料裡一閃而過,隨即被水流沖得乾乾淨淨。<br><br>「各位,不好意思,今天聚會先到這裡。」會長站出來打圓場,聲音還是有點不安,「大家回去路上小心,最近捷運末班車後……有點怪怪的。」<br><br>回西門町的路上,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西門町的霓虹燈依舊閃爍,但徒步區的風卻帶著一點不該屬於夏天的涼意。蔡閒魚和陳大海並肩走著,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br><br>「老闆,我們會不會有事啊?」陳大海終於忍不住問,「那個趙董感覺很有錢,又認識異管署的人……」<br><br>「有事的是他們。」蔡閒魚把手插在口袋裡,抬頭看了一眼遠處台北車站的方向。高樓的燈火背後,隱約有一層淡淡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紫霧,正隨著夜風緩緩流動,「想把裂縫當成建案的賣點來炒,這種人的腦子,大概是被容積率給糊住了。」<br><br>嘴上說得輕鬆,但回到「閒魚手搖」二樓的租屋處,蔡閒魚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冷氣嗡嗡作響,窗外偶爾傳來改裝機車的呼嘯聲。他腦海裡不斷重播著那張傳單、那杯被汙染的多多綠,還有林沐沐上次失控時結霜的指尖、互助會裡每個人臉上那種想被接住又怕被利用的表情。<br><br>他越想越焦慮,乾脆坐起來滑手機。LINE群組裡,周默在半小時前傳來訊息:「明天早上九點,異管署要對西門町一帶做靈氣例行檢測,你店裡注意一下,別把結界開太強擋到儀器。」下面還有黃玉蘭的留言:「閒魚啊,樓下鐵門有點卡,你明天早點起來幫我噴一下WD40啦。」<br><br>蔡閒魚盯著那兩則訊息,手指懸在螢幕上,很想立刻回個「收到」。但一種更深的疲憊感卻讓他把手機倒扣在枕頭邊。<br><br>就在這時,腦海裡響起一聲極其嫌棄的冷哼。<br><br>【叮!偵測到宿主「焦慮到快長出黑眼圈」、「明明該睡卻在內耗」、「想當救世主又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了」的廢物綜合症候群,濃度超標!】<br><br>一團只有蔡閒魚看得見的、長得像迷你慣老闆的半透明光球「阿廢」飄了出來,頭上還戴著一頂寫著「躺平KPI考核官」的小小鴨舌帽。<br><br>「蔡閒魚,你很不對勁喔。」阿廢抱著手臂,用一種看著績效墊底員工的眼神瞪著他,「我給你的系統是『最強躺平救世系統』,不是『最強焦慮失眠系統』。你現在這個樣子,躺平值正在以每秒負五點的速度往下掉,再掉下去,你那個『準時打烊無敵結界』就要變成『準時打烊直接倒閉』了你知不知道?」<br><br>「我也不想啊……」蔡閒魚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可是事情一堆,趙建銘那邊感覺要搞大事,沐沐的體質又不穩定,互助會的人也……我怎麼躺得平啊?」<br><br>「所以才要特訓啊!笨蛋!」阿廢氣到在空中轉圈圈,頭上的帽子都快飛掉了,「你以為躺平是叫你什麼都不管嗎?躺平是一種修行!是主動選擇!是戰略性耍廢!你這種被焦慮推著走的,叫『被迫過勞』,是最沒效率的修行方式!」<br><br>阿廢說著,直接在蔡閒魚眼前攤開一面只有他看得見的虛擬面板,上面用紅字寫著大大的——《躺平哲學特訓·第一階段》。<br><br>【特訓任務一:連續三天,拒絕所有無效加班。】<br>【特訓任務二:午休時間(12:30-13:30)絕對不回訊息,手機必須開啟勿擾模式。】<br>【特訓任務三:把你勞基法規定的特休,全部排休,一天都不准剩!】<br><br>「三天?」蔡閒魚驚恐地抬頭,「阿廢你瘋了?我哪有特休可以休?我們這種小店……」<br><br>「你有,整整七天,你一年都沒休過,我幫你查過勞保資料了。」阿廢冷笑,「你以為系統為什麼一直叫你請工讀生?就是為了這一刻啊!你再不休,你的靈氣回路就要因為過勞而堵塞了,到時候別說救世,你連珍珠都煮不Q了!」<br><br>「可是……」<br><br>「沒有可是!」阿廢直接一揮手,蔡閒魚的手機自動跳出了行事曆,「從明天開始執行。任務失敗,扣除躺平值一萬點,直接發配去幫黃玉蘭的宮廟折一個月的金紙。任務成功,獎勵《珍珠永遠Q彈術·進階版》與『奧客退散光環』永久強化。你自己選。」<br><br>折一個月金紙的威脅顯然比什麼都有效。蔡閒魚含淚點頭。<br><br>隔天早上九點,特訓地獄正式開始。<br><br>黃玉蘭果然準時出現在店門口,手裡拿著WD40,一臉理所當然:「閒魚啊,來幫我弄一下鐵門,順便幫我把騎樓那個燈泡換一下,我老腰爬不上去。」<br><br>如果是以前的蔡閒魚,一定會一邊抱怨一邊搬梯子去換。但現在,他腦海裡阿廢的聲音正拿著大聲公在吼:「拒絕無效加班!這不是你店裡的業務!這是房東的私人維修!」<br><br>蔡閒魚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歉意的笑容:「玉蘭姐,不好意思,我今天特休,店裡只營業到五點,維修的事可能要請水電師傅來比較專業,我幫妳問問看有沒有認識的?」<br><br>黃玉蘭愣住了。她認識蔡閒魚一年多,這還是第一次聽到他用這麼溫和卻堅定的語氣拒絕她。她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哎唷,長大了喔?會拒絕人了?不錯啦,懂得休息是好事。沒關係,我自己叫人來弄,你好好休假。」<br><br>【叮!任務一進度 1/3!躺平值+500!拒絕罪惡感-10%!】<br><br>蔡閒魚站在原地,心裡那種「拒絕別人就是對不起全世界」的罪惡感,竟然真的隨著那聲提示音,輕了一點點。<br><br>真正的考驗在中午。<br><br>十二點半一到,阿廢就強制把他的手機切成了勿擾模式,螢幕變成灰階,怎麼滑都滑不開。只有吧檯的時鐘滴答作響。<br><br>十二點三十五分,周默的訊息準時傳來:「蔡閒魚,檢測儀器有點異常,你店裡結界是不是又偷開了?回一下。」<br><br>蔡閒魚的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識,抖著就想去拿手機。阿廢立刻飛過來,用小小的身體擋住螢幕。<br><br>「不准回!午休就是午休!天塌下來也是異管署去頂!你回了,你的午休就死了!你的結界也會跟著死!」<br><br>「可是是周默欸,他很少主動傳訊息……」<br><br>「就是因為是周默才不能回!」阿廢恨鐵不成鋼,「你就是太想當好人,什麼都想接住,結果什麼都接不好。躺平的精髓就是——分清楚什麼是你的責任,什麼不是。台北的靈氣檢測,是領公家薪水的公務員的責任,不是你這個時薪兩百塊的手搖飲店長的責任!」<br><br>蔡閒魚把手收回來,強迫自己把視線轉向窗外。西門町午後的陽光切成一塊塊金磚,灑在對面宮廟的屋瓦上。他第一次在午休時間,什麼都不做,只是發呆。<br><br>一開始很焦躁,覺得自己在浪費時間。但慢慢的,他聽見了風吹過巷子的聲音,聽見了隔壁飲料店搖杯機規律的「喀啦喀啦」聲,聞到了自己剛煮好的珍珠散發出的淡淡黑糖香氣。他的肩膀,不知不覺地垂了下來。<br><br>【叮!任務二進度 1/3!躺平值+800!檢測到宿主進入「發呆放空」狀態,靈氣回流效率提升30%!】<br><br>神奇的事情發生了。<br><br>當他不再緊繃地去「控制」店裡的結界時,那層平時需要他刻意維持的、淡淡的薄膜,反而像是被曬過的棉被一樣,蓬鬆地膨脹開來。原本只是覆蓋店內的結界,無聲無息地擴張到了騎樓,甚至延伸到了對面的宮廟前。<br><br>下午,對面宮廟的師姐提著一籃剛拜過的芭樂走過來,一臉驚奇:「閒魚啊,你今天是不是有請法師來啊?怎麼你們這條巷子,從中午開始就特別清爽,連平常愛在巷口徘徊的那個醉漢,今天都沒來亂。我們宮裡的師父還說,今天擲筊特別順呢。」<br><br>蔡閒魚眨眨眼,看向飄在半空中得意洋洋的阿廢。<br><br>阿廢翹著二郎腿:「懂了吧?笨蛋。你越是焦慮地想抓住一切,靈氣就越混亂。你越是放鬆,信任這個世界有它自己的運作規律,靈氣反而會自己找到最舒服的流動方式。這就叫——無為而治,懂不懂啊?」<br><br>第三天,蔡閒魚做了一件他想了一年都不敢做的事。<br><br>他把那張寫著「本店公休,特休去河濱公園發呆」的立牌,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店門口。然後把鑰匙交給一臉興奮又緊張的陳大海。<br><br>「老闆,你真的要休假?」陳大海抱著鑰匙,像是抱著聖旨,「那……那我今天可以自己研發新口味嗎?」<br><br>「可以,但記得,」蔡閒魚拍拍他的肩膀,學著阿廢的語氣,「甜度冰塊一經確認,恕不更換。還有,準時打烊,天塌下來也不要加班。」<br><br>他轉身,騎上那台很久沒騎的腳踏車,一路往河濱公園騎去。風從耳邊呼呼吹過,把這幾天的悶氣全部吹散。他在河堤上找了一片草地,什麼也不做,就只是躺下來,看著天空慢慢從藍色變成橘色。<br><br>捷運的聲音從遠處的橋上傳來,規律而平穩。台北盆地的靈氣,就像這條河一樣,平靜地流淌著。<br><br>【叮!特訓任務全部完成!躺平值+5000!解鎖成就——「薪水小偷的覺悟」!結界強度永久提升50%!獲得稱號「河濱公園發呆大師」!】<br><br>阿廢的聲音難得地沒有毒舌,反而帶著一點欣慰:「不錯嘛,總算有點救世主的樣子了。記住這種感覺,蔡閒魚。救世不是要你扛著全世界跑,而是要你先把自己照顧好,你穩了,世界才會穩。」<br><br>蔡閒魚閉上眼睛,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這是這幾天來,他第一次睡得這麼沉、這麼放鬆。<br><br>然而,就在他意識即將沉入夢鄉的前一秒,口袋裡那支被他設定成勿擾模式的手機,卻極其突兀地、劇烈地震動了起來。<br><br>不是LINE的提示音,而是一種尖銳的、像是防空警報一樣的嗡鳴。那是阿廢之前幫他設定的——「一級靈氣裂縫預警」。<br><br>他猛地睜開眼,從草地上坐起來。遠處,西門町六號出口的方向,原本平靜的天空,不知何時竟泛起了一絲不祥的紫黑色,就像一塊乾淨的畫布被滴上了一滴濃墨,正緩緩暈開。<br><br>手機螢幕上,周默的名字瘋狂地閃爍著,下面還有一封來自林沐沐的未讀訊息,開頭只有短短幾個字——<br><br>「閒魚,快回來,地面在……」<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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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17章 一杯珍奶封印西門町的小型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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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魚,快回來,地面在流血!」

手機螢幕上,林沐沐那封沒打完的訊息,後面硬生生多出了這幾個字,中間還夾雜著一個手滑按到的驚恐貼圖。

蔡閒魚盯著那行字,腦袋嗡的一聲。

什麼叫地面在流血?

遠處西門町六號出口的方向,那片原本只是淡淡暈開的紫黑色,此刻已經濃得像打翻的墨汁,肉眼可見地在傍晚的天空裡緩慢旋轉。明明是夏天的河濱公園,風卻忽然變得又黏又濕,帶著一股像是梅雨季發霉的磁磚縫隙裡才會有的腥味。更詭異的是,風聲裡好像混著捷運進站時的嗡鳴,卻又尖銳了十倍不止。

口袋裡的手機還在瘋狂震動,周默的名字在螢幕上像是催命符一樣閃爍。

蔡閒魚接起來,還沒來得及喂一聲,那頭就傳來周默壓得極低、卻又快得像機關槍的聲音。背景音吵得要命,有路人的尖叫,有捷運廣播被干擾後的滋滋電流聲,還有某種指甲刮過黑板的刺耳摩擦聲。

「蔡閒魚,你人在哪?立刻回西門町!六號出口,武昌街跟漢中街的交叉口,人行道正中央裂開了!」周默的聲音聽起來是真的急了,平常那副厭世到好像下一秒就要去投胎的語氣徹底消失,「異管署的偵測器三分鐘前直接爆表,靈氣濃度瞬間飆到B級裂縫的臨界點。我已經在現場,但這東西不對勁,官方的封印術壓不下去!你那個……你那杯什麼奶茶呢?帶過來!快!」

「我、我在河濱公園啊!」蔡閒魚從草地上彈起來,因為盤腿坐太久,兩條腿麻得像有上萬隻螞蟻在開趴,「我剛被阿廢操去發呆,現在要怎麼過去——」

「YouBike!計程車!用跑的也給我滾回來!」周默直接吼了出來,然後電話就斷了,只剩下一陣忙音。

蔡閒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還拎著的那杯東西——那是他完成「河濱公園發呆大師」成就後,阿廢為了獎勵他,硬是讓他去附近的便利商店用躺平值兌換出來的「試驗品」。一杯用最高規格煮出來的黑糖珍奶,杯身還溫熱著,黑糖的焦香味混著濃郁的奶香,光是用聞的就讓人想直接躺平。珍珠是剛起鍋的,顆顆飽滿透亮,在奶茶裡緩慢地浮沉,看起來Q彈到犯規。

【叮!偵測到宿主手持一級救世據點認證聖物——「完美黑糖珍奶(剛起鍋版)」!】阿廢的聲音在腦海裡炸開,久違的毒舌模式全開,但語速快得不像平常那樣悠哉,【你還在發什麼呆?那杯珍奶現在就是核彈等級的封印道具!珍珠是微型靈氣海綿,黑糖是高濃度安撫咒,奶茶本身就是流動的結界!抱緊了!掉了你就等著被扣光這個月的躺平值,然後去西門町當一個月的免費舉牌工讀生吧!】

「你這時候還在威脅我!」蔡閒魚在心裡狂吼,但身體已經很誠實地把那杯珍奶抱得死緊,像是抱著自己的存款簿。

他拔腿就往河堤外衝,帆布鞋在河濱公園的自行車道上磨出刺耳的聲音。傍晚的台北,車潮正是最塞的時候,他根本不可能等公車,直接衝到YouBike站點,刷卡、牽車、整個人像是被鬼在後面追一樣,沿著環河道路往西門町的方向死命踩。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他能感覺到越靠近西門町,空氣就越沉。原本應該是芒果冰和雞排香味的西門町商圈,此刻卻飄來一股淡淡的、像是臭氧混著鐵鏽的味道。遠遠地,他已經能聽見騷動聲。

等他氣喘吁吁地把YouBike甩在六號出口的捷運站外,衝進那條熟悉的徒步區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差點把手上的珍奶直接摔在地上。

裂開了,是真的裂開了。

武昌誠品前那塊平常被街頭藝人和發傳單工讀生佔據的人行道,此刻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巨斧從中間劈開。一道蜿蜒將近三公尺長的裂縫,不規則地撕開地磚,底下沒有泥土,沒有管線,只有翻滾不休的、濃稠如石油的紫黑色霧氣。那霧氣像是活的,不斷地鼓動、冒泡,每一次鼓動,都會發出低沉的、像是嬰兒啼哭混著捷運煞車聲的嗚咽。周圍的空氣肉眼可見地扭曲了,路邊手搖飲店的招牌燈管滋滋作響,明明滅滅,連便利商店門口的自動門都像是感應失靈一樣,不斷地開開關關。

「我的媽啊……這是西門町限定版的 Silent Hill 嗎?」蔡閒魚喃喃自語,胃裡一陣翻騰。

路人早就尖叫著退開了十幾公尺,有幾個大膽的還拿著手機在錄影,PTT跟Dcard的即時動態大概已經洗版了。幾個穿著異管署黑色制服的外勤人員正努力拉起黃色封鎖線,但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而在裂縫的最前方,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林沐沐,她雙手死死地護在一對嚇傻的觀光客母子面前,指尖上不自覺地冒出細小的冰晶,卻因為恐懼而抖個不停。她一看到蔡閒魚,眼睛瞬間就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閒魚!」

另一個,就是周默。

周默今天沒穿他那件標誌性的、好像永遠睡不飽的寬鬆外套,而是換上了異管署的正式黑色風衣,衣襬在狂暴的靈氣亂流中被吹得獵獵作響。他單膝跪在裂縫前,雙手結印,掌心朝下,一個淡藍色的、由無數細小符文構成的圓形法陣正懸浮在他身前,試圖往裂縫上蓋下去。那是異管署的標準作業——「基礎鎮壓結界」,專門用來處理這種小型裂縫的。

「臨、兵、鬥、者……給我鎮!」周默低喝一聲,額頭上青筋都爆了出來。

淡藍色的法陣發出一陣嗡鳴,光芒大盛,眼看就要壓進霧氣裡。

然而,下一秒——

「吼嘎——!」

一聲尖銳到讓人耳膜刺痛的嘶吼,猛地從裂縫深處炸開!

一隻完全由紫黑色霧氣凝聚而成的爪子,猛地從裂縫裡探了出來!那爪子大概有半個人那麼大,形狀扭曲,像是由無數廢棄的塑膠袋、糾結的電線和碎裂的霓虹燈管拼湊而成,指尖還滴著黏稠的黑色液體,散發出強烈的、讓人作嘔的負面情緒——焦慮、憤怒、被老闆罵、被客戶刁難、月底繳不出房租的那種最純粹的厭世感。

那爪子狠狠地拍在周默的鎮壓結界上!

砰!

一聲悶響,淡藍色的法陣像是被鐵鎚砸中的玻璃,瞬間佈滿蛛網般的裂痕,光芒急速黯淡。周默整個人被震得往後滑了半公尺,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嘴角竟滲出了一絲血跡。

「怎麼會……」周默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B級以下的裂縫,基礎結界不可能失效……除非……這東西在吸收恐懼!」

果然,隨著周圍路人的尖叫聲越來越大,那隻霧氣爪子竟變得更加凝實,甚至隱隱要凝聚出第二隻爪子,裂縫也跟著又擴大了幾公分。官方那套講究「以力壓力」的封印術,在這種靠著人類焦慮為食的裂縫妖物面前,反而成了它的養分。你越是緊張、越是想用蠻力去壓制,它就越興奮。

「阿廢!現在怎麼辦!」蔡閒魚在腦海裡狂喊,手裡的珍奶因為太緊張,杯壁都快被他捏變形了。

【還能怎麼辦?官方那套就是典型的慣老闆思維,以為大聲罵人就能解決問題,結果員工直接擺爛給你看!】阿廢的聲音又急又氣,【聽好了,菜鳥救世主!手搖飲結界學的核心是什麼?是療癒!是安撫!不是對抗!那隻小東西現在就是個因為被太多負面情緒餵到脹氣的奧客,你跟它硬碰硬,它只會跟你客訴到死!】

【看到你手上的黑糖珍奶沒有?黑糖是大地屬性能量,最能穩定暴走的靈氣;牛奶是包容,能調和一切尖銳的情緒;最重要的是珍珠!每一顆珍珠都是我用躺平值幫你開光過的微型靈氣海綿,專門吸附這種狂暴能量!】

【別再結印了,那種中二病手勢沒用的!給我用最標準的手搖飲SOP,把那杯珍奶,用你搖飲料時最帥、最穩的那個手法,給我砸進裂縫正中央!記住,要帶著『今天準時打烊、世界與我無關』的那種最廢、最平靜的心情砸過去!你的情緒,就是咒語的引信!】

帶著準時打烊的心情……砸珍奶?

蔡閒魚愣了一下,隨即懂了。

這不就是他每天在「閒魚手搖」裡做了上百次的動作嗎?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周圍的尖叫、周默的血、那隻恐怖的爪子全部隔絕在外。腦海裡浮現的,是每天晚上九點五十九分,他準時拉下鐵門,對著門外還想點餐的客人露出那個禮貌而堅定的微笑,說出那句「不好意思,我們打烊囉」的瞬間。那種全世界都與我無關,我只想好好下班、好好喝一杯飲料、好好發呆的,極致的平靜與……耍廢的意志。

「林沐沐,退後!」他大喊一聲。

林沐沐一愣,但出於對他那杯蜂蜜檸檬安撫特調的信任,立刻拉著那對母子又往後退了幾步。

周默也抬起頭,滿臉錯愕地看著他:「蔡閒魚,你要幹什麼?別亂來!那是——」

蔡閒魚沒有回答。他雙手捧著那杯溫熱的黑糖珍奶,像是捧著什麼絕世法器。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無比專注,又無比放鬆。

然後,他動了。

不是什麼華麗的法術起手式,就是一個最標準的、每天在搖杯時都會做的動作——他將杯子高高舉起,手腕輕輕一抖,以一個完美的拋物線,將整杯黑糖珍奶,朝著那道翻滾的紫黑色裂縫,用力擲了出去!

「去吧!本店今日限定——黑糖珍奶特大杯,無糖去冰加量不加價,打烊前的最後一杯,請慢用!」

時間,好像在那一刻變慢了。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那杯黑糖珍奶在半空中劃過一道金棕色的弧線。杯身因為高速旋轉,裡面的奶茶與黑糖漿徹底融合,散發出溫暖而甜蜜的光芒。

接著,砰的一聲輕響,塑膠杯蓋彈開。

整杯奶茶,連同那數十顆飽滿的珍珠,像是天女散花一樣,精準地灑進了裂縫的正中央!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預想中奶茶被霧氣吞噬的畫面沒有出現。相反的,當溫熱的奶茶接觸到冰冷狂暴的紫黑色霧氣時,兩者竟發出了像是熱鐵塊丟進冰水裡的「滋——」的一聲。

奶茶沒有被污染,反而像是擁有生命一樣,迅速地擴散、延展。每一個奶茶的液滴,都在半空中化作了一個個細小的、閃著金光的符文——仔細看,那些符文的形狀,根本就是「閒魚手搖」菜單上那些熟悉的字樣:「半糖少冰」、「微糖微冰」、「甜度冰塊一經確認恕不更換」……這些平時被客人抱怨到不行的店規,此刻竟化作了最強大的結界咒文!

而那些珍珠,更是神了。

每一顆珍珠在落入霧氣的瞬間,都像是被充了電的燈泡,猛地亮了起來,發出柔和而溫暖的琥珀色光芒。它們沒有下沉,反而懸浮在霧氣之中,開始瘋狂地旋轉、吸附。周圍那些狂暴的、充滿焦慮的紫黑色霧氣,像是遇到了黑洞一樣,被珍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吸了過去。原本濃稠的霧氣,以珍珠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個小小的漩渦,顏色也從不詳的紫黑,慢慢被淨化成溫暖的焦糖色。

「嗷……?」那隻原本張牙舞爪的霧氣爪子,發出了一聲困惑的嗚咽。它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負面能量,竟然在被這些圓滾滾、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小東西給吸走,而且吸走之後,還回饋給它一種……很飽、很暖、很想睡覺的感覺?就像是加班到深夜,忽然有人遞給你一杯熱熱的、甜甜的黑糖珍奶,告訴你「辛苦了,喝完就下班吧」的那種,瞬間被療癒的感覺。

爪子的掙扎越來越弱,霧氣漩渦越來越小。

最終,所有的金色咒文連成一片,像是一張巨大的、由奶茶編織而成的封印之網,輕柔卻又無比堅定地往下一收。數十顆吸飽了狂暴靈氣、變得圓潤發亮的珍珠,則像是鉚釘一樣,精準地卡進了裂縫的每一道縫隙裡,發出「喀、喀、喀」像是拼圖歸位的清脆聲響。

紫黑色的霧氣,徹底消失了。

那道猙獰的裂縫,在眾目睽睽之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變平。幾秒鐘後,地面恢復成原本平整的人行道地磚,如果不是地磚縫隙裡還卡著幾顆散發著微光的珍珠,根本看不出來這裡剛剛發生過一場足以讓半個西門町淪陷的靈氣暴走。

而那隻霧氣妖物,連同它所有的不甘與狂躁,都被那幾顆珍珠,連同一整杯黑糖珍奶的溫柔,給徹底封印回了地底深處。

全場,一片死寂。

只有晚風輕輕吹過,帶來遠處手搖飲店煮珍珠時,那股若有似無的甜香。

周默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嘴巴張得大大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他看看已經恢復平整的地面,又看看自己掌心那個已經黯淡無光的官方結界,再看看不遠處那個還維持著投擲姿勢、臉上寫滿「我只是丟了杯珍奶而已啊」的蔡閒魚,大腦徹底當機。

「這……這他媽的……」一向自詡為菁英、信奉科學與規章的周默,生平第一次爆了粗口,而且還是因為太過震驚而詞彙匱乏,「一杯珍奶……就這樣……封印了B級裂縫?」

林沐沐則是直接衝了過來,一把抓住蔡閒魚的手,眼睛裡閃著小星星,臉頰因為激動而通紅:「閒魚!你怎麼辦到的!那個金色的網子好漂亮!珍珠還會發光耶!這就是阿廢說的手搖飲結界學嗎?太厲害了!」

陳大海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手裡還拿著手機,顯然剛剛把全程都錄下來了,正一臉崇拜地大喊:「師父!你剛剛那個投擲姿勢也太帥了吧!根本就是灌籃高手櫻木花道啊!教我!快教我!」

周圍被疏散的路人,在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雖然他們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但在他們看來,就是那個手搖飲店的帥哥老闆,用一杯珍奶拯救了大家。這比任何官方的記者會都來得有說服力。

蔡閒魚被林沐沐抓著手,被陳大海用手機懟著臉,整個人還處在一種「我剛剛是不是太帥了」的恍惚中。腦海裡,阿廢的聲音已經得意到快要飛起來。

【叮!成功封印小型靈氣裂縫!躺平值+3000!】

【叮!解鎖新成就——「一杯珍奶救世界」!獲得被動技能——「珍珠封印術(初階)」!】

【叮!檢測到關鍵人物「周默」世界觀受到強烈衝擊,對宿主信任度大幅提升!獎勵躺平值+1000!】

【哼哼,看到了吧?這就是本系統的厲害!什麼官方封印術,在本廢……咳,本系統的手搖飲結界學面前,根本就是小孩子辦家家酒!】阿廢的語氣那叫一個驕傲,【怎麼樣,菜鳥,現在知道平時叫你好好煮珍珠、好好研究甜度,不是叫你混日子了吧?每一顆珍珠,都是救世的基石!】

蔡閒魚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但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

這時,周默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站起身,拍了拍風衣上的灰塵,走到那塊被封印的地面前,蹲下身,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卡在地磚縫隙裡的一顆珍珠。

珍珠溫溫熱熱的,還殘留著黑糖的香氣,指尖傳來的,是一種無比平和、穩定的能量波動,跟他平時接觸到的那些狂暴靈氣截然不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蔡閒魚都以為他要掏出手銬把自己抓回異管署去解剖研究了。

然後,他站了起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組長,是我,周默。」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但仔細聽,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西門町六號出口的警報……已經解除了。嗯,對,現場靈氣濃度已經恢復正常,裂縫自行癒合。原因?……原因不明,初步判斷可能是地底靈脈的一次小型潮汐擾動,能量釋放完畢後自行消散。對,沒有人員傷亡,也沒有造成任何財物損失。……嗯,我會寫一份詳細報告上去。」

他掛掉電話,轉過身,看著蔡閒魚,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震驚,有不解,有一絲被顛覆世界觀後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的信任。

他走到蔡閒魚面前,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蔡閒魚,今天的事,我會幫你壓下來。異管署那群老古板,如果知道一杯珍奶就能封印裂縫,他們要嘛把你抓去當白老鼠,要嘛把你的店給查封了拿去研究。」

他頓了頓,從自己的皮夾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百元鈔票,塞進蔡閒魚手裡,然後指了指那塊地面,語氣生硬卻又帶著一點彆扭的關心:「……再去煮一杯,一模一樣的。剛剛那杯,我還沒喝到。」

蔡閒魚看著手裡的五百塊,又看看周默那張彆扭到不行的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周大組長,想喝珍奶就直說嘛,拐彎抹角的。」他把錢塞回周默口袋,挑了挑眉,「這杯算我請你的。慶祝我們西門町分署,今日業績——成功打烊。」

周默愣了一下,隨即,那張萬年冰山臉上,竟也勾起了一抹極淡、卻無比真實的笑意。

他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相信,那個聽起來像是玩笑的「手搖飲結界學」,或許真的就是拯救這座城市的,最溫柔也最強大的力量。

夜色漸深,西門町的霓虹燈重新亮了起來,人潮也慢慢恢復了流動,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有那幾顆卡在地磚縫隙裡的珍珠,還在微弱地發著光,像是無聲的守護者。

蔡閒魚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正準備招呼林沐沐和陳大海回店裡,好好慶祝一下今天的死裡逃生,順便跟阿廢討價還價一下剛剛那三千點躺平值能不能換成現金。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的眼角餘光,瞥見了對街騎樓的陰影處。

那裡,不知何時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時髦洋裝,長髮微捲,妝容精緻,在昏暗的燈光下,美得像一朵帶刺的玫瑰。她手裡端著一杯外帶杯,看樣子像是剛從哪家手搖飲店買的,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這邊,嘴角掛著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魅惑而又危險的微笑。

當她注意到蔡閒魚在看她時,她非但沒有迴避,反而舉起手中的杯子,朝著蔡閒魚的方向,輕輕地、優雅地晃了晃,像是在致意,又像是在挑釁。

然後,她轉身,踩著高跟鞋,緩緩地消失在了西門町的人潮深處。

蔡閒魚的心,沒來由地咯噔了一下。

腦海裡,阿廢那原本得意洋洋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凝重,甚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警惕。

【蔡閒魚,小心。】

【那個女人身上的味道……跟剛剛裂縫裡的東西,很像。但更危險,更……人為。】

【而且,她手上那杯飲料的靈氣軌跡,是被強行扭曲過的。那不是一杯普通的飲料,那是一杯……走味的特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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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18章 蘇夜的現身與走味的特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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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町六號出口的封印餘光還沒完全散去,空氣裡殘留著黑糖珍珠被高溫煮沸後的焦甜香,還有那種靈氣被強行撫平後,類似雨後柏油路的淡淡土腥味。

金色的咒文光絲像螢火蟲一樣,在夜風中一閃一閃,最後無聲地碎開,落進人來人往的霓虹裡,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有癱在地上的幾輛YouBike輪胎還在緩緩空轉,提醒著剛剛這裡差點開出一個通往地底的破洞。

光,像是無聲的守護者。

蔡閒魚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喀喀作響,正準備招呼林沐沐和陳大海回店裡,好好慶祝一下今天的死裡逃生,順便跟阿廢討價還價一下剛剛那三千點躺平值能不能換成現金,或是直接換成一個月的有薪假。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的眼角餘光,瞥見了對街騎樓的陰影處。

那裡,不知何時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洋裝,腰間繫著細細的皮帶,長髮微捲,妝容精緻,在昏暗的燈光下,美得像一朵帶刺的玫瑰。她手裡端著一杯外帶杯,看樣子像是剛從哪家手搖飲店買的,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這邊,嘴角掛著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魅惑而又危險的微笑。

當她注意到蔡閒魚在看她時,她非但沒有迴避,反而舉起手中的杯子,朝著蔡閒魚的方向,輕輕地、優雅地晃了晃,像是在致意,又像是在挑釁。

然後,她轉身,踩著高跟鞋,喀噠、喀噠地消失在了西門町的人潮深處,混進武昌街洶湧的年輕人潮裡,轉眼就不見了。

蔡閒魚的心,沒來由地咯噔了一下。

腦海裡,阿廢那原本得意洋洋、因為封印成功而準備邀功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凝重,甚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警惕。

【蔡閒魚,小心。】

【那個女人身上的味道……跟剛剛裂縫裡的東西,很像。但更危險,更……人為。】

【而且,她手上那杯飲料的靈氣軌跡,是被強行扭曲過的。那不是一杯普通的飲料,那是一杯……走味的特調。】

「走味?」蔡閒魚在心裡嘀咕,「是珍珠煮太久還是糖加太多?」

【閉嘴!你以為是你在煮珍珠煮到燒焦嗎?那是靈氣結構被暴力拆解又硬塞回去的味道!就像把微糖硬生生調成全糖還加了十倍咖啡因,喝了會心悸暴斃的那種走味!她的身體根本不是自然覺醒,是被人工灌進去的,失控指數高到隨時會原地爆炸!】

阿廢罵完就安靜了,難得沒有再毒舌,顯然真的覺得不妙。

「閒魚,你在發什麼呆?」林沐沐抱著那杯被周默當成寶一樣護著的珍奶,湊過來,臉頰還因為剛剛的緊張而紅撲撲的,「周默學長說先回店裡,他要去異管署寫報告,叫我們不要在現場逗留,免得被記者拍到。」

周默已經收起了他那把看起來像是伸縮警棍的制式封印器,對著蔡閒魚點了一下頭,眼神複雜。那眼神裡有感謝,有困惑,還有一點點身為前輩尊嚴受挫的彆扭。「今天的事,我會壓下來。你那杯……奶茶的事,不要跟別人說。」

說完,他便轉身沒入捷運站的入口,風衣下襬被夜風吹得揚起,像個過時的孤膽英雄。

回到「閒魚手搖」,鐵門半掩,黃玉蘭房東已經拿著掃把在門口等著,一見到他們就開罵:「你們三個是跑去哪裡混了!店門開開,人咧?剛剛外面碰碰碰的,是不是又在搞什麼靈氣暴走?我跟你講,捷運警察剛剛來巡邏,我差點就要拿金紙去灑淨了!」

罵歸罵,她還是把剛炸好的甜不辣塞到每個人手裡,「吃一吃壓壓驚啦,夭壽哦,年輕人就是愛逞強。」

陳大海一邊啃甜不辣一邊含糊地說:「老闆,我們剛剛拯救了世界欸!差點就變成西門町裂縫一日遊了!」

「拯救個屁!先把明天要用的茶葉給我補好!」黃玉蘭翻了個白眼,卻還是把店裡的燈全打開,暖黃色的燈光讓整間小店看起來像颱風夜裡的避風港。

那一夜,蔡閒魚睡得不太安穩,夢裡全是那個女人晃杯子的手勢,和那杯走味的飲料。

隔天中午,西門町的午後雷陣雨剛停,空氣還濕黏著,柏油路上倒映著招牌的霓虹。正是手搖飲的尖峰時段,「閒魚手搖」的點餐窗口前排了五、六個人,大多是附近補習班的學生跟請了靈擾假卻跑來逛街的上班族。

蔡閒魚難得穿上了整齊的圍裙,站在吧檯內,啟動了他的「自動搖杯術」被動技能,手腕輕輕一晃,雪克杯就在空中劃出漂亮的弧線,冰塊撞擊的聲音清脆得像節拍器。這是他用躺平值換來的,廢到笑卻超好用的技能,省力又帥,完全符合他能坐就不站的人生哲學。

林沐沐則在一旁認真地幫客人介紹甜度,聲音清亮:「我們今天的綠茶是用阿里山青心烏龍混的,無糖去冰可以喝到最原始的茶香喔!」她今天綁了馬尾,穿著異管署實習生的淡藍色制服外套,整個人看起來朝氣又正直,是店裡唯一的良心擔當。

就在這時,風鈴叮咚一聲。

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正是昨晚那個女人。

白天的她,比夜晚更讓人移不開目光。她換了一身酒紅色的絲質襯衫配黑色長裙,踩著細跟鞋,唇色是飽滿的莓果紅,捲髮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一進門,整間店的空氣彷彿都被按下了靜音鍵,連排隊的學生都忍不住回頭多看兩眼。

她徑直走到吧檯前,目光掃過菜單,最後落在林沐沐身上,露出一個極為溫柔、卻讓蔡閒魚背脊發涼的微笑。

「一杯綠茶,無糖去冰。」她開口,聲音像是含著蜜糖,又像是摻了冰塊,「跟這位可愛妹妹手上那一杯,一模一樣。」

林沐沐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自己吧檯內那杯還沒喝完的、為了提神而泡的無糖去冰綠茶。每天她都會泡一杯一模一樣的,這是她的儀式感。

「好、好的!馬上為您製作!」林沐沐有點慌張地應道,還以為是被客人認同了品味,有點小開心。

蔡閒魚卻是手一頓,雪克杯差點沒拿穩。

阿廢的警報在腦內瘋狂尖叫起來。【就是她!就是那個走味的女人!蔡閒魚你給我打起精神來!她體內的靈氣亂成一團毛線球,全是被強行灌進去的痕跡!她的失控指數至少八十五,隨時會炸!你那個奧客退散光環對她沒用,她不是奧客,她是行走的不定時炸彈!】

「我知道啦,閉嘴,我在搖飲料!」蔡閒魚在心裡回吼,手上卻不敢馬虎。他按照最標準的SOP,取茶、量冰、雪克。茶葉是王伯介紹的炭焙清香,冰塊是店裡用RO水自製的方形冰,去冰就是完全去冰,讓茶湯的溫度自己降下來,才能喝到最純粹的味道。這是林沐沐最堅持的,也是「手搖飲結界學」裡,給控制系覺醒者的最高敬意——無糖去冰,代表絕對的自律與清明。

他把那杯清澈翠綠、還冒著細小氣泡的綠茶遞了過去。杯身沁著薄薄的水珠,觸手冰涼。

蘇夜接過杯子,指尖故意輕輕劃過蔡閒魚的手指,冰涼得不像活人。她沒有插吸管,而是像品紅酒一樣,先湊到鼻尖輕輕一嗅。

然後,她就著杯口,優雅地啜了一小口。

下一秒,她的表情變了。

那張魅惑的笑臉,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狠狠揪了一下。她的眉頭極細微地蹙起,眼角抽動了一下,原本紅潤的嘴唇瞬間失去了血色。她捂住嘴,發出一聲極輕的、壓抑的悶哼,像是吞下了一口燒紅的炭。

「咳……」她輕咳一聲,眼眶竟有點發紅,卻硬是又擠出一個笑容,只是那笑容看起來痛苦又扭曲,「味道……不對呢。」

她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蔡閒魚,聲音輕得只有吧檯內的人能聽見,「太乾淨了。乾淨到……讓我覺得噁心。」

林沐沐嚇了一跳,連忙道歉:「啊!是不是茶葉泡太久苦澀了?還是水質的問題?我馬上幫您重做一杯!」她以為是自己推薦的飲料出了問題,天然呆的正義感讓她立刻想補救。

「不用了。」蘇夜放下杯子,只喝了那一口,就再也沒碰。她從皮包裡抽出三張千元大鈔,輕輕壓在杯子底下,當作小費,動作優雅得像在演偶像劇,「很特別的味道,我記住了。」

她的目光最後在蔡閒魚臉上停留了兩秒,那眼神裡有好奇,有審視,還有一絲毫不掩飾的挑釁與悲傷,複雜得讓人看不懂。

然後,她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再次喀噠喀噠地敲在磁磚上。

就在她推門出去的瞬間,她像是手滑一樣,皮包裡掉出了一張摺得小小的、類似便條紙的東西,輕飄飄地落在吧檯的角落,沒人注意到。

風鈴再次叮咚。

人走了,香水味卻還殘留著,是一種過甜的、帶著鐵鏽味的玫瑰香。

「奇怪的客人……」陳大海撓撓頭,「無糖去冰不是應該就是這個味道嗎?她幹嘛一副喝到毒藥的樣子?」

林沐沐則是一臉自責地看著那杯只喝了一口的綠茶,「是不是我的舌頭壞掉了?我覺得很好喝啊,清爽回甘欸。」

蔡閒魚沒有說話,他拿起那杯被蘇夜喝過的綠茶,湊近聞了一下。

一股極淡、極不協調的腥甜味竄入鼻腔。那不是茶的味道,而是靈氣被汙染後,類似放了三天沒倒的廚餘、又混雜著濃烈香精的走味。阿廢說得沒錯,這杯飲料的靈氣軌跡被強行扭曲了。而蘇夜的身體,就像一個裝滿這種走味靈氣的、即將裂開的瓶子。她喝下這杯代表「清明」與「安定」的無糖去冰綠茶,兩種靈氣在她體內衝撞,自然會痛苦。

【看到了吧!她就是靠那種人工灌注的靈氣在續命,越喝越渴,越渴越失控。】阿廢的聲音又冒了出來,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焦慮,【那種技術,我只在異管署的機密檔案看過,是趙建銘那個炒房建商搞的鬼!他們把大稻埕裂縫的靈氣抽出來,像打玻尿酸一樣打進人體,說是靈氣養生療程,其實就是讓人慢性失控,最後變成他們的靈氣電池!】

就在這時,林沐沐驚呼一聲:「閒魚!你看外面!」

蔡閒魚順著她的手指看向店門口。那裡擺著一盆黃玉蘭房東最寶貝的桂花盆栽,平常被她照顧得枝繁葉茂,香氣襲人。此刻,蘇夜剛剛站立過的位置旁,那盆桂花的葉子,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翠綠轉為枯黃、捲曲,最後簌簌地掉落了一地。不過短短幾十秒,一盆生機勃勃的植物,就變成了一堆枯枝。

像是被什麼東西,瞬間吸乾了生命力。

店裡排隊的客人也發出了驚呼,紛紛拿出手機拍照。

「我的桂花!」黃玉蘭剛從後場出來,看到這一幕,氣得差點把掃把折斷,「哪個夭壽的在店門口亂噴除草劑啦!」

蔡閒魚和林沐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林沐沐立刻調出了門口的監視器畫面。畫面中,蘇夜離開時,經過那盆桂花,她甚至沒有觸碰,只是裙襬輕輕拂過,一股淡淡的、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紫黑色霧氣,就從她的腳踝處滲出,鑽進了泥土裡。接著,植物就開始枯萎。

那霧氣,和昨晚西門町裂縫裡冒出來的,一模一樣。

「是汙染……」林沐沐喃喃道,身為異管署實習生,她立刻認了出來,「被裂縫汙染的靈氣,會侵蝕生命力。」

蔡閒魚則注意到了吧檯角落那張被遺落的紙條。他不動聲色地拿起來,展開。

上面沒有字,只有一組用口紅印上去的座標,還有一行娟秀卻冰冷的手寫字:

「今晚十一點,不來的話,下一個枯掉的,就不只是盆栽了。——蘇夜」

座標指向的地點,蔡閒魚用手機地圖一查,心臟猛地一縮。

那不是別的地方,正是三天前他們才參加過的、位於電影街地下室的——失控者互助會的據點。

傍晚,鐵門拉下一半,周默來了。他脫下了制服,換上了便服,看起來少了幾分官方的壓迫感,卻多了幾分疲憊。他一進門就看到了那盆枯死的桂花和監視器畫面,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蘇夜。」他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念出一個禁忌,「你們惹上麻煩了。」

他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聲音壓得極低:「她是失控者互助會的幕後金主。表面上是做靈氣養生會館的,專門吸收那些對官方失望、又渴望力量的人。趙建銘那個建商出錢,她出技術。她會用那種人工灌注的方式,給人短暫的、強大的力量,但代價是讓他們的失控指數越來越高,最後……變成她的實驗品。」

「實驗品?」林沐沐倒吸一口涼氣。

「對。」周默點頭,眼神銳利地看向蔡閒魚,「她在誘導覺醒者進行危險的人體實驗。她給他們走味的靈氣,就像給癮君子毒品,讓他們離不開她。上次互助會裡,阿廢說的那個假失控者,應該就是她的手下,故意混進去觀察的。她今天來,是來驗貨的。」

「驗貨?」蔡閒魚皺眉。

「驗你這杯手搖飲,到底能不能真的穩定靈氣。」周默看著那杯還剩大半的無糖去冰綠茶,「顯然,你的茶讓她很不舒服,因為你的茶是真的在淨化,而她的身體,已經習慣了汙染。她留下座標,是邀請,也是威脅。她想知道,你這個能用一杯珍奶封印裂縫的人,到底是她的解藥,還是下一個最完美的實驗體。」

店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只有牆上的冷氣還在嗡嗡作響。

蔡閒魚捏著那張座標紙條,紙張被他的手汗微微浸濕。他看著林沐沐擔憂的眼神,又看著周默那張寫滿「別去送死」的臉。

腦海裡,阿廢難得沒有毒舌,只是幽幽地嘆了口氣。

【蔡閒魚,這是鴻門宴啊。不去,那個互助會裡那些把你當救星的叔叔阿姨們,今晚可能就要變成枯掉的盆栽。去了,你這間小破店加你這個薪水小偷,可能就要一起被做成走味特調的試驗品了。】

【最慘的是,系統剛剛發布了緊急任務——】

【任務名稱:蘇夜的邀約】

【任務內容:請在今晚十一點前,準時打烊,並拒絕前往任何加班地點,好好在家躺平睡覺。獎勵:五千點躺平值與一次珍珠永遠Q彈術升級。失敗懲罰:扣除所有躺平值,並強制加班一個月。】

蔡閒魚看著這個在這種要命關頭還逼他耍廢的任務,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世界越危急,系統越逼他躺平,這個該死的矛盾又來了。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西門町的夜色正一點點降臨,遠處台北車站的方向,隱隱有紫色的光在雲層中閃動,像是裂縫在呼吸。

今晚十一點,他到底該去,還是不該去?

而那杯被蘇夜嫌棄走味的無糖去冰綠茶,還靜靜地立在吧檯上,杯壁的水珠正緩緩滑落,像是一滴來不及落下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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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19章 王伯的古早味紅茶與大稻埕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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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寫著座標的便條紙被蔡閒魚捏到都快爛掉了。

紙張很薄,是那種手搖飲店用來寫客製化備註的感熱紙,背面還隱約印著「閒魚手搖」的浮水印鯨魚。蘇夜的字很漂亮,是用黑色的鋼筆寫的,線條細細的,帶著一點香水味,地址只有一行——「大稻埕,迪化街一段,二三巷,奉茶處」。

沒有門牌,只有一個像是暗號的地點。

牆上的日立冷氣還在嗡嗡作響,吹出來的風卻一點也不涼。林沐沐站在吧台後面,雙手緊緊抓著抹布,指節都泛白了。她那張總是充滿元氣的臉,現在寫滿了擔憂。

「閒魚學長……不能去啦!」林沐沐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很用力,「周默學長剛剛說了,蘇夜是失控者互助會的金主,她給的座標百分之百是陷阱!你那杯無糖去冰綠茶的味道會走味,就是因為她的靈氣已經在排斥你的結界了!」

周默靠在門口的冰箱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很沉。他剛剛已經把那杯被嫌棄的綠茶倒掉了,動作俐落,卻倒得有點用力,冰塊撞在水槽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在測試你。」周默淡淡地說,「測試你的手搖飲結界學能做到什麼程度。那張紙條不是邀請,是釣餌。你去了,她就能拿到你現場佈結界的數據。你不去,互助會裡那些被她用人工靈氣吊著的人,今晚可能就會因為靈氣暴走,一個一個變成你店門口那盆枯掉的七里香。」

七里香就擺在門口,半個小時前還綠油油的,現在葉片捲曲,焦黃得像是被火烤過。黃玉蘭剛剛還在門口罵,說一定是對面鹹酥雞攤的油煙飄過來,現在已經被陳大海搬到後巷去了。

腦海裡,阿廢的聲音難得沒有平常那種「你這個廢物員工又想偷懶啊」的尖酸刻薄,反而有點像被扣薪水的社畜主管,在加班跟勞檢之間左右為難。

【嘖,你現在知道頭痛了吧?蔡閒魚。】阿廢的聲音在腦中響起,帶著電流雜訊,【我這邊系統警報都快被你刷爆了。你看看這個任務——】

半透明的藍色光幕在蔡閒魚眼前跳出來,只有他看得見。

【緊急任務:蘇夜的邀約】

【任務內容:請宿主於今晚十一點前完成「準時打烊」儀式,關閉鐵捲門,關閉手機通知,並於十二點前進入深度睡眠狀態,睡眠時數不得少於八小時。期間拒絕任何形式的加班、外出、拯救世界等內卷行為。】

【任務獎勵:躺平值 5000 點,解鎖被動技能「珍珠永遠Q彈術 LV.2」,並獲得稱號「勞基法戰士」。】

【失敗懲罰:扣除目前所有躺平值 8760 點,強制開啟「慣老闆的凝視」狀態,未來三十天每日工時延長至十四小時,且無法兌換任何手搖飲配方。】

【系統建議:宿主,聽我一句勸。你的結界昨天才剛封完西門町六號出口那隻小妖怪,靈氣儲備跟你的存款一樣空,去就是送頭。不如在家躺平,讓異管署那群領加班費的去處理。救世主也是需要特休的,好嗎?】

蔡閒魚看著那個「慣老闆的凝視」的懲罰,背脊一涼。他上個月才因為連續調了三杯全糖少冰被阿廢扣了三百點,整整三天泡出來的珍珠都硬得像橡皮筋,被陳大海偷偷抱怨說客人以為在吃粉圓檳榔。

可是……互助會那些人呢?

他想起上次在龍山寺地下街遇到的那個阿姨,覺醒的能力是讓盆栽快速生長,卻因為控制不好,整條巷子都被她的牽牛花爬滿,被鄰居檢舉。阿姨躲在互助會的群組裡,整天傳長輩圖,說自己只是想讓家裡陽台多一點綠意。那種被體制放棄、又被自己能力困住的眼神,跟現在這盆枯掉的七里香好像。

「我……」蔡閒魚張了張嘴,喉嚨有點乾。

「你想去對不對?」林沐沐一眼就看穿他。她有點生氣,氣他總是這樣,嘴上喊著要躺平,身體卻比誰都誠實。

周默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我去。」他說,「妳把座標傳給我,我今晚去二三巷看看。異管署那邊我會用匿名線報報上去,就說接獲民眾檢舉迪化街有靈氣異常。蔡閒魚,你給我乖乖待在店裡,十一點鐵捲門給我放下來,聽到沒?這是命令,也是為了讓你的系統不要把你榨乾。」

「可是周默學長你一個人——」林沐沐急了。

「我不會進去。」周默打斷她,眼神飄向蔡閒魚,「我只在外圍觀察,用官方的封印符做個記號就回來。真正的奉茶,還是得靠你們這種……不正經的結界。」他頓了頓,嘴角難得勾起一點弧度,「再說,我今天的靈擾假已經請完了,再加班就沒有加班費了。」

這是一個爛透了的笑話,但蔡閒魚卻笑不出來。

那天晚上,閒魚手搖史上第一次,準時在十一點整,拉下了鐵捲門。

陳大海一臉不可置信地被趕出來,手上還拿著半杯沒搖完的四季春。「老闆?今天週五耶!西門町週五不是都要開到十二點嗎?還有很多夜唱完要來買消夜場的客人欸!」

「今天不賺了。」蔡閒魚把鐵捲門的鑰匙丟給他,聲音有點悶,「回去睡覺,回去打傳說對決,回去做什麼都好,就是不要回去加班。」

黃玉蘭剛好吃完宵夜從巷子口走過來,看到鐵門拉下來,愣了一下,隨即雙手叉腰開始唸:「蔡閒魚!你頭殼壞去喔?少年人有店不顧,十一點就關門,你阿公以前在大稻埕賣杏仁茶都賣到半夜兩點!你這樣房租要怎麼繳?」

「房東阿姨,我今天請靈擾假。」蔡閒魚抬起頭,很認真地說,「靈氣過敏,需要在家躺平。」

黃玉蘭被他這個正當到不行的理由噎了一下,哼了一聲,從塑膠袋裡掏出一包拜過的平安符塞給他,「拿去啦!城隍廟求的,你這個衰仔最近氣色很差,晚上不要亂跑,聽到沒!」

鐵門關上,世界被隔絕在外。店裡只剩下吧檯上那盞小夜燈,還有那杯已經回溫的、走味的無糖去冰綠茶。

蔡閒魚把手機直接關機,丟進裝茶葉的鐵罐裡,然後整個人癱在二樓的榻榻米上。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會愧疚到失眠,結果阿廢的聲音帶著一種催眠般的呢喃響起。

【躺平值 +500……+800……宿主進入淺層睡眠,焦慮指數下降 15%……結界穩定度上升……】

【做得好,蔡閒魚。】阿廢的聲音很輕,【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是做了最重要的事。你以為你躺平是在偷懶,其實你是在幫整個台北盆地降溫。那些焦慮的、憤怒的、想加班到死的意念,才是裂縫最喜歡的養分。你睡著了,台北才能安靜一下。】

蔡閒魚在那種奇異的安心中,沉沉睡去。夢裡沒有紫色的霧,也沒有枯萎的盆栽,只有一整片古早味紅茶的香氣。

隔天早上十點,台北的天氣好得像被漂白過。

蔡閒魚是被陳大海的訊息震動吵醒的。他把手機從茶葉罐裡挖出來的時候,發現異管署的群組裡,周默在凌晨三點傳了一張照片。照片很模糊,是迪化街二三巷的巷口,一團白霧籠罩在路燈下,霧氣中有一個小小的、像是神明桌的奉茶台,上面擺著一杯已經冷掉的茶。周默只留了一句話:「霧很濃,但沒有擴散。奉茶台是新的,茶是熱的紅茶。沒看到蘇夜。」

底下林沐沐回了一整排的「學長你沒事吧!」的貼圖。

蔡閒魚鬆了一口氣,但隨即,阿廢的聲音又尖銳地跳了出來。

【叮咚!宿主昨日任務「準時打烊」完美達成!獎勵 5000 點躺平值已入帳!目前總額 13760 點!可喜可賀!】

【但是!】阿廢話鋒一轉,又變回那個慣老闆,【本系統偵測到宿主目前的結界有重大缺陷!昨天的西門町封印,珍珠結界只維持了四小時就開始龜裂,用的是進口的錫蘭紅茶,靈氣親和度只有 62 分,不及格!在台北要用台北的茶!懂不懂什麼叫在地化經營啊?你去鼎泰豐會點漢堡嗎?】

蔡閒魚揉著眼睛坐起來,「所以呢?」

【所以發布日常任務:尋訪在地老茶。】阿廢的語氣變得有點興奮,【大稻埕,王伯古早味紅茶。據系統資料庫記載,該攤位經營超過五十年,其炭火紅茶使用的茶葉為日治時期留下的台灣野生山茶混種,靈氣吸附率高達 89%。請宿主於今日內前往拜訪,並取得茶葉樣本。獎勵:躺平值 800 點,解鎖配方「古早味紅茶結界」。】

「王伯……」蔡閒魚喃喃唸著這個名字。他對大稻埕不熟,只知道那裡現在都是文青咖啡廳跟南北貨,但好像真的有那種推著攤車賣古早味紅茶的阿伯。

林沐沐聽到他要去大稻埕,立刻自告奮勇要當嚮導。她今天穿了一件印有「台灣大學」字樣的白色T恤,綁著馬尾,看起來很有精神。「我阿公以前就在迪化街賣布!我小時候常常跟他去那邊拜拜,王伯的紅茶我喝過!超好喝的,是用那種大大的鋼鍋煮的,還會加一點決明子跟地瓜粉圓!」

兩個人搭上捷運,從西門站坐到北門站,再一路步行往迪化街走。越靠近大稻埕,空氣就越不一樣。西門町的靈氣是躁動的、五光十色的,像夜店門口的雷射燈。但大稻埕的靈氣是沉的、穩的,帶著一點樟木跟曬乾的藥材味,像是被時間醃漬過。

迪化街的紅磚屋一棟接著一棟,騎樓下掛著一串串的乾貨跟布匹。觀光客拿著相機走來走去,文青店裡放著輕柔的音樂。但只要仔細聞,就能聞到一股若有似無的、炭火的焦香味。

「在那邊!」林沐沐指著一個巷口。

那不是什麼華麗的店面,就是一個用鐵架跟木板搭起來的攤車,上面撐著一塊已經褪色的藍白帆布。攤車前,一個穿著白色汗衫、戴著斗笠的阿伯,正拿著一把長長的竹勺,慢慢攪動著一鍋深紅色的茶湯。鍋子底下,是真的炭火爐,紅紅的炭火發出細微的嗶剝聲,熱氣跟茶香一起蒸騰起來。

阿伯看起來七十多歲,皮膚曬得黝黑,臉上佈滿皺紋,但眼睛很亮,手也很穩。帆布上用毛筆寫著幾個大字:「王伯古早味紅茶,五十年老店」。旁邊還用小字寫著:「奉茶結緣,免費飲用」。攤車旁邊,真的擺了一張小小的木桌,上面放著幾個鋼杯,給路過的人 free 的。

「王伯!」林沐沐很自來熟地跑過去,「還記得我嗎?我是以前賣布那個林阿公的孫女沐沐!」

王伯抬起頭,瞇著眼睛看了她一下,隨即笑了,露出一口被茶漬染得有點黃的牙齒。「哦!沐沐喔!長這麼大了!來來來,喝茶喝茶,今天剛煮好,加了新的冬片。」他說著國語,夾雜著濃濃的台語腔,聲音沙啞卻溫暖。

他舀起一杓紅茶,茶湯濃郁,卻清澈,倒入鋼杯裡,熱氣裊裊。蔡閒魚接過杯子,指尖立刻感受到鋼杯傳來的、燙手的溫度。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那一瞬間,蔡閒魚的腦子像是被輕輕敲了一下。

這紅茶的味道,跟他店裡那些進口的高級茶葉完全不一樣。它沒有花果香,也沒有什麼高山雲霧的細膩。它的味道很直球,很厚實,是炭火長時間熬煮出來的焦糖香,混著決明子淡淡的苦甘,還有一種……像是曬過太陽的稻草的味道。茶湯入喉,先是微澀,然後回甘的甜味才慢慢從舌根冒出來,溫潤地滑進胃裡。

更奇妙的是,喝下去之後,他感覺自己從昨晚到現在一直緊繃的神經,好像被溫水泡開了。腦海裡阿廢的聲音都安靜了不少,原本因為靈氣潮汐而有點嗡嗡作響的耳朵,也清靜了。

【宿主!靈氣親和度 91%!超標了!就是這個!】阿廢在腦中尖叫,【快!問他!問他三年前的事!】

蔡閒魚捧著鋼杯,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王伯,我是西門町開手搖飲店的,叫蔡閒魚。我想跟你請教,你這個紅茶……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煮法?我感覺喝了,心會比較定。」

王伯一邊攪拌著茶鍋,一邊笑了笑,眼神飄向遠方,好像在看很久以前的事。

「少年人,你也感覺到了喔?」王伯緩緩說道,語氣變得有點感慨,「三年前啦,就是那個裂縫剛出來的時陣。有一天半夜,整條迪化街攏起大霧,白濛濛的,伸手不見五指。那個霧很奇怪,聞起來有鐵鏽味,人吸了會一直作夢,夢到自己最驚惶的事情。有人夢到股票跌停,有人夢到被老闆罵,整條街的人都哭啊喊啊,亂糟糟。」

林沐沐跟蔡閒魚對看一眼,心都提了起來。那就是大稻埕裂縫第一次噴發的「白霧事件」,異管署的檔案裡只有短短幾行字,寫著「靈氣濃度超標,建議居民緊閉門窗」。

「後來呢?」林沐沐忍不住問。

「後來喔,我阿爸教我的啦。」王伯指了指那張奉茶的小木桌,「我們做茶的,以前都要奉茶。就是煮一大鍋茶,放在路邊,給挑夫、給路過的人、給好兄弟喝,讓大家退退火,解解渴。我那天看霧這麼大,就想說,不然也來奉茶好了。就把我這鍋炭火紅茶,整鍋搬到永樂市場的騎樓下,一杯一杯舀,嘴裡唸著『來喝茶喔,來喝茶喔,沒事沒事,喝茶就好』。」

王伯說得雲淡風輕,好像只是在講一個日常的瑣事。

「結果你猜怎麼樣?」王伯的眼神亮了起來,「那個霧啊,碰到我的茶香,就自己散開了。好像很怕我的紅茶味。那些作惡夢的人,喝了一杯茶,就醒來了,說夢裡那個一直追他們的黑影不見了。我才知道,阮阿爸講的奉茶,不是只有請人喝茶,是在請這塊土地喝茶,是在安撫這裡的氣。」

奉茶……安撫土地的氣……

蔡閒魚的背後起了一陣雞皮疙瘩。這不就是他的「手搖飲結界學」嗎?用一杯飲料的香氣、甜度、溫度,去安撫暴走的靈氣跟焦躁的人心。只是王伯用的是最樸素的古早味紅茶,用的是炭火跟時間,還有那句最簡單的「來喝茶喔」。

原來,台北的阿公阿嬤們,早就知道怎麼跟靈氣相處了。只是他們不叫它靈氣,他們叫它「地氣」或「好兄弟在生氣」。

「王伯,那……你的茶葉是哪裡來的?」蔡閒魚的聲音有點激動。

「茶葉喔?」王伯轉身,從攤車底下的一個舊餅乾盒裡,拿出一本用黃色牛皮紙包著、邊角都磨爛的手抄筆記本。筆記本的紙張泛黃,上面用原子筆密密麻麻寫著字,還畫著一些像是茶葉形狀的圖。

「這是我阿爸留下來的,裡面寫什麼時候要採什麼茶,用什麼炭火,煮多久。我現在都照這個煮。你們開手搖飲的,應該看得懂。拿去啦,借你們影印一下,年輕人要學,就拿去學。」王伯很大方地把筆記本塞到蔡閒魚手裡,「現在的少年人,都喝什麼果茶、奶蓋,沒人要喝這種老人茶了。但我跟你講,老人茶才顧筋骨,也顧這塊土地的筋骨啦!」

蔡閒魚雙手接過那本筆記本,感覺沉甸甸的。紙張上還留著炭火跟茶葉混合的獨特香氣。他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炭火慢熬,人心慢定。茶要滾,心不要滾。」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註記:「野生山茶,迪化街後巷,三欉老欉,勿用農藥。」

【宿主!快收下!這是傳說級道具「王伯的茶葉筆記」!系統認證,在地化關鍵!】阿廢激動得快當機了,【有了這個,你的結界就能用在地靈氣當材料,不用一直靠進口貨了!】

林沐沐也湊過來看,眼睛發亮,「閒魚學長,這個筆記好厲害!它連水質跟煮茶時的念什麼咒……不是,是唸什麼話都寫了!」

兩人千恩萬謝地跟王伯道別,王伯還硬是包了一大包已經炒好的茶葉給他們,說是「試吃,不好喝再拿來還」。茶葉用很傳統的透明塑膠袋裝著,封口用橡皮筋綁著,上面貼了一張手寫的標籤:「王伯炭火紅茶,迪化街」。

回程的捷運上,蔡閒魚抱著那包茶葉跟那本筆記本,像是抱著什麼絕世武功秘笈。北門站的人潮洶湧,但他覺得自己的心很定。

一回到閒魚手搖,蔡閒魚立刻衝進吧檯,照著筆記本上的方法,開始煮茶。他沒有用店裡的電磁爐,而是把很久沒用的卡式爐拿出來,學著王伯的樣子,用小火,慢慢地熬。那包茶葉一丟進鍋裡,整間店立刻充滿了比在迪化街聞到的還要濃十倍的炭焙香氣,連在二樓睡午覺的黃玉蘭都被香醒,跑下來問是不是在煮什麼好料。

陳大海也好奇地湊過來,「老闆,這個茶顏色好深喔!煮起來好像中藥!」

「這叫古早味,懂不懂啊。」蔡閒魚難得有點得意。他照著筆記,將煮好的紅茶加入鮮奶跟剛煮好的珍珠,調了一杯最經典的珍珠奶茶。但這次,他用的是王伯的茶。

茶湯一跟珍珠混合,珍珠竟然發出了微弱的、像是螢火蟲一樣的金色光芒。

【系統提示:古早味紅茶結界調配成功!結界穩定度提升 110%!持續時間延長 100%!靈擾抗性增加!】

阿廢的聲音充滿了讚嘆,【幹得好!蔡閒魚!你現在這杯珍奶,丟出去可以封西門町的裂縫從四小時變八小時!而且因為是在地茶葉,台北的靈氣會認得它,不會排斥!這就是所謂的……在地認證的結界啊!】

蔡閒魚看著那杯發光的珍奶,心中充滿了成就感。他感覺自己終於找到了一條路,一條不用完全依賴系統給的進口配方,而是用這塊土地自己的味道來保護這塊土地的路。

他正想讓林沐沐也試試味道,手機卻在這時響了。是周默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句話,卻讓他手中的珍奶差點翻倒。

「蔡閒魚,你們今天去王伯那裡,有沒有拿到什麼東西?」周默的訊息寫道,「我剛剛去調閱異管署三年前的封存檔案,白霧事件那天,官方記錄裡,王伯的奉茶攤本來應該在早上就被勒令撤離了,因為靈氣濃度過高。但記錄顯示,有一個穿著時髦的女學生,當天早上六點就去找過王伯,買走了一大包同樣的炭火紅茶。」

「監視器畫面很模糊,但那個女生的側臉,很像蘇夜。」

蔡閒魚猛地抬頭,看向吧檯上那本王伯的手抄筆記。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原本是空白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剛蒸氣的熱氣,那頁空白紙上,竟然慢慢浮現出了一行淡淡的、用鉛筆寫的字。

那是一行座標,跟蘇夜給他的那張紙條上的座標,一模一樣。

而在座標的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寫著:「茶會苦,是因為心先苦了。——蘇」

整間店的炭火香氣,突然變得有點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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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20章 靈擾假與異能險的荒謬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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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間店的炭火香氣,突然變得有點冷。

蔡閒魚盯著那行用鉛筆淡淡寫著的「茶會苦,是因為心先苦了。——蘇」,手指不自覺地就捏緊了那本王伯的手抄筆記。明明剛煮好的古早味紅茶還在吧檯上冒著白煙,溫溫熱熱的,帶著炭火烘焙特有的焦糖香,可那個「蘇」字,卻像是把一塊冰塊直接丟進了熱茶裡,咕嚕一聲,所有的暖意都沉了下去。

林沐沐湊過來看,她身上還穿著那件印著閒魚手搖LOGO的圍裙,髮尾沾著一點點煮珍珠時的蒸氣水氣。

「閒魚,你看什麼看到發呆?」她眨著眼睛,天然呆的語氣裡帶著擔心,「是王伯的筆記有什麼問題嗎?這個字……是蘇夜寫的嗎?可是王伯的筆記怎麼會有她的字?」

蔡閒魚沒有馬上回答。他把筆記本闔上,動作有點用力。他的內心其實已經在瘋狂跑馬燈了。

靠,什麼情況?蘇夜三年前就去找過王伯?那個時候大稻埕裂縫才剛爆開,異管署連封鎖線都還沒拉好,她一個看起來頂多大學生年紀的女生,跑去買一大包炭火紅茶是要幹嘛?難道她早就知道奉茶可以安撫靈氣?還是說……王伯的那個儀式,本來就是她教的?

【哼,你終於發現你的腦子不是只用來記飲料甜度表的了?】阿廢的聲音直接在腦內炸開,語氣一如既往的毒舌慣老闆,「最強躺平救世系統提醒你,宿主,別想太多,想太多會掉頭髮,掉頭髮會焦慮,焦慮會讓你的失控指數飆升。建議你現在立刻把筆記本放下,去把今天的打烊時間提早半小時,躺平值+50。」

蔡閒魚在心裡翻了個白眼。拜託,現在是會掉頭髮的問題嗎?這是有人在三年前就開始佈局了好嗎!

他正想回嘴,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周默,是店門口那個被黃玉蘭房東硬塞進來的老舊電視機。電視新聞正用一種極度歡樂的語氣,播報著一則讓他差點把剛泡好的茶噴出來的消息。

「本台最新消息!台北市政府因應微靈氣時代市民身心健康,今早九點正式宣布,北市所有公私立機關行號,即日起新增『靈擾假』,只要市民持合作醫療院所開立之『靈氣過敏證明』,經由台北通APP申請,一年最多可請五天有薪靈擾假!此外,金管會也核准國內五大產險公司推出『異能險』,主打異能暴走財損、精神賠償,甚至包含手搖飲被靈氣震到打翻的理賠!市長表示,這是天龍國結界內最有人情味的德政!」

主播講完,畫面還很貼心地切到一張申請流程圖,底下跑馬燈寫著:PTT網友已推爆,Dcard靈異板表示靈擾假根本是追星假的藉口。

「靈擾假?異能險?」林沐沐張大嘴巴,手上的抹布都忘了擰乾,「真的假的?這樣也可以請假?我上次在捷運上被一個突然覺醒音波異能的大叔吼到耳鳴,是不是也能請?」

「大小姐,重點不是能不能請,重點是這兩個東西一出來,我們就完蛋了。」蔡閒魚一臉生無可戀地看著店外。

果不其然,消息播出不到半小時,閒魚手搖的門口就排起了長龍。而且排隊的人潮有夠詭異,清一色穿著襯衫、套裝,看起來就是剛從信義區或是市政府逃出來的上班族,每個人手上都拿著手機,螢幕上不是台北通就是保單試算頁面,但嘴裡喊的卻全是——

「老闆!一杯多多綠!微糖微冰!我要收驚!」

「我要一杯蜂蜜檸檬!聽說可以治靈氣過敏,我的證明剛開出來,熱騰騰的!」

「老闆你們有沒有跟產險公司合作?買飲料可以順便保異能險嗎?」

蔡閒魚看著那條已經繞到隔壁雞排店門口的人龍,感覺自己的躺平值正在被瘋狂扣分。這哪是請假來休息,這根本是把靈擾假當成特休來西門町進香啊!

「各位各位,冷靜!冷靜!」陳大海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頭上綁著一條寫著「全力支援」的毛巾,明明就一臉快累死的樣子,眼睛卻亮得像剛喝了三杯濃縮咖啡,「來來來,排隊的客人不要急,我們閒魚手搖現在有提供異能險諮詢服務喔!我阿海雖然搖飲料比較慢,但是看保單很有一套的!」

蔡閒魚傻眼:「阿海,你什麼時候會看保單了?你大學不是念餐飲的嗎?」

陳大海挺起胸膛,一臉驕傲:「老闆你不懂!我這個F級異能『發票必中兩百元』最近進化了!我本來以為它廢到笑,結果昨天我幫我媽對統一發票,順便幫她挑保單,我就感覺到哪一張保單的『CP值靈氣』最高!真的,我摸到那張富O產險的靈擾險,手指還會麻麻的,一定是最划算的!」

他一邊說,一邊真的拉過一個穿著套裝、看起來快被主管逼到失控的OL,手舞足蹈地開始解說。他的解說方式也極度清奇,不講什麼理賠條款,而是把每一張保單都比喻成飲料。

「姐姐妳看喔,這張國O的異能險就像無糖綠茶,看起來很純,但理賠條件超嚴格,妳一點點焦慮它就不賠,就像無糖綠茶一點糖都不給,超硬的啦!這張富O的就不一樣,它像半糖多多綠,雖然貴一點點,但是妳只要有靈氣過敏證明,不管是被隔壁同事的火球術燒到頭髮,還是被捷運的靈氣震到手機當機,它都賠!而且它還有附加『手搖飲打翻險』,妳在路上被暴走的小朋友波及,飲料倒了也能賠一杯新的!是不是超佛!」

那個OL本來一臉焦慮,聽他這樣一講,竟然真的被逗笑了,緊繃的肩膀都鬆了下來。更神奇的是,她頭頂上那股因為長期加班而有點灰濛濛的靈氣,竟然也跟著淡了一點。

蔡閒魚在吧檯後面看得目瞪口呆。他能感覺到,店裡的靈氣流動變了。原本因為人多、焦慮感集體發酵而有點躁動的空氣,隨著陳大海那種笨蛋式的熱血解說,還有客人們一口一口喝下飲料的嘆息聲,慢慢被撫平了。珍珠在杯底Q彈地晃動,彷彿真的在吸附那些細碎的焦躁。蜂蜜檸檬的清香,多多綠的酸甜,每一種味道都像是一個小小的結界,溫柔地把「上班好累」、「房租好貴」、「會不會暴走」的念頭給包了起來。

【叮咚!偵測到宿主據點內出現大規模『心靈收驚』現象,被動技能『奧客退散光環』經驗值+10,『珍珠永遠Q彈術』熟練度上升。】阿廢的聲音難得沒有吐槽,反而帶著一點點滿意,「不錯嘛,雖然你這個老闆從頭到尾只會在旁邊發呆,但你的笨蛋工讀生倒是誤打誤撞,把『手搖飲結界學』的精髓用出來了。記住,對付台北人的焦慮,與其講大道理,不如給他一杯半糖的安慰。」

蔡閒魚看著陳大海忙到滿頭大汗,卻越忙越開心的樣子,心裡那股因為蘇夜而產生的寒意,好像也被這熱鬧的蒸氣給沖淡了一點。他忽然覺得,自己或許不用急著去解開那個座標的謎團。至少現在,在這個被靈擾假搞得有點荒謬的午後,他能做的,就是守好這個小小的據點。

於是,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拿起吧檯上的小白板,用粗粗的麥克筆寫下幾行字,然後啪的一聲,貼在了店門口最顯眼的位置。

上面寫著:

「公告:本店響應政府德政,即日起大力推廣『準時打烊無敵結界』。靈擾假不是拿來加班的假,是拿來好好喝一杯飲料、好好睡一覺的假。本店每日準時晚上九點打烊,一分不差。老闆準時下班,客人才會準時幸福。請大家不要再問能不能加班幫你做飲料,問就是不行。——最廢老闆 蔡閒魚 敬上」

寫完,他還很不要臉地拿起手機,對著白板拍了張照,上傳到閒魚手搖的IG,文案只寫了一句:「勞基法規定的特休不休完,修什麼仙?」

不到十分鐘,他的IG就炸了。

底下留言瞬間破千,PTT八卦板甚至直接出現一篇標題為「[爆卦] 西門町出現最廢老闆」的文章。

「推!這老闆懂勞基法!我老闆都叫我靈擾假在家待命,根本是靈擾加班假!」

「笑死,準時打烊無敵結界是什麼中二設定,但好想去朝聖!」

「已追蹤,最廢老闆代表,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精神領袖!」

林沐沐看著手機,哭笑不得:「閒魚,你這樣會被同業公會罵死啦!哪有店家叫客人不要加班的?」

「罵就罵啊,」蔡閒魚聳聳肩,把剛搖好的一杯無糖去冰綠茶遞給她,茶香清冽,杯壁上凝著細細的水珠,「他們越罵,我們的結界就越強。你沒發現嗎?大家其實不是想請假,是想有一個正當理由,好好休息一下。與其讓他們拿著證明去焦慮保單,不如讓他們拿著飲料去曬曬太陽。」

黃玉蘭房東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晃了過來,手上提著一袋她從龍山寺求來的平安符,很粗魯地塞給蔡閒魚和陳大海一人一個。

「哼,死囝仔,講得倒是人模人樣的。」她嘴上嫌棄,眼睛卻是笑的,還不忘對著門口排隊的客人中氣十足地吼道,「排隊就好好排!不要在人家店門口大聲喧嘩!我們閒魚手搖是有結界的,吵到老闆睡午覺,小心被結界彈出去喔!」

客人們被她一吼,反而都笑了,氣氛更加熱絡。

夕陽的餘暉透過西門町的巷弄,斜斜地照進店裡,把每一杯飲料都照得晶瑩剔透。空氣裡混雜著珍珠的甜香、紅茶的炭火香,還有一種叫做「小確幸」的味道。蔡閒魚靠在吧檯邊,看著這幅有點荒謬卻又無比溫暖的日常,覺得自己的躺平值好像真的在慢慢回升。

就在他以為今天可以就這樣廢廢地、平安地準時打烊時,他的手機,還有林沐沐的手機,同時發出了一聲尖銳的警報聲。

不是來自台北通,也不是IG的留言通知。

是異管署的內部通報系統,只有周默那個等級才能發出的緊急頻道。

林沐沐點開一看,臉色瞬間發白。

「閒魚……周默前輩說……」她的聲音有點抖,「捷運板南線西門站到龍山寺站的地下隧道,靈氣濃度在十分鐘內飆升了三倍,已經超過S級警戒值。監視器拍到……拍到有紫黑色的霧氣,正沿著捷運的管線,往大稻埕的方向流過去……流過去的地方,跟……跟蘇夜給你的那個座標,重疊了。」

蔡閒魚猛地站直身體,手中的杯子差點滑掉。

而就在此時,他腦內的阿廢,用一種從未有過的、極度嚴肅甚至帶著一點點興奮的語氣,發布了最新的任務。

【叮!S級躺平任務發布:午休絕對不回訊息的S級防禦】

【任務內容:明日起,每日中午十二點至一點半,宿主必須進入絕對躺平狀態。將手機鎖進茶葉罐,物理隔絕一切工作訊息,包含異管署緊急通報、房東催租、以及任何關於座標與霧氣的追問。違者,扣除本月所有躺平值,並強制加班三天。】

【任務獎勵:解鎖『午睡結界·改』,範圍可覆蓋整個西門町商圈。】

【備註:世界越危急,你越要睡。聽起來很廢,但這次不睡,真的會死很多人喔,宿主。】

蔡閒魚看著那個任務,再看著林沐沐手機上那片正不斷蔓延的紫黑色霧氣地圖,整個人都僵住了。

外面,捷運的進站音樂隱隱傳來,但在這微靈氣的午後,那音樂聲聽起來,竟有點像是某種東西,正順著地底的導管,緩緩甦醒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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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21章 午休絕對不回訊息的S級防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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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進站的電子音樂還在空氣裡迴盪,叮咚、叮咚,那原本聽起來輕快得有點煩人的提示音,此刻卻像某種巨大生物隔著水泥與鋼軌傳來的呼吸,每一次間隔,都讓閒魚手搖店內的冷氣出風口跟著微微震動。

蔡閒魚僵在櫃檯後面,手裡那杯剛做好的多多綠還冒著細細的氣泡,杯壁上的水珠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冰涼得讓他打了個顫。

林沐沐把手機螢幕轉向他,臉色發白。那是異管署內部群組轉出來的即時監測圖,台北車站到西門町這一帶,原本應該是淡藍色的靈氣濃度圖,此刻像是被打翻的墨水,紫黑色的霧氣正沿著板南線的隧道管線,像一條緩慢蠕動的蟒蛇,一吋一吋往龍山寺、大稻埕的方向鑽。地圖右上角的數字還在瘋狂跳動,312%、345%、已經突破S級警戒值,而且還在往上飆。

「蔡閒魚,怎麼辦?」林沐沐的聲音有點抖,她下意識地抓住了蔡閒魚的手腕,「周默學長說,霧氣重疊的那個座標,就是蘇夜留給你的那個……她是不是要動手了?我們要不要馬上過去?還是先通知異管署?」

陳大海在一旁看不懂地圖,只看得懂林沐沐的表情,跟著緊張起來,把剛炸好的珍珠鍋蓋都忘了關,咕嚕咕嚕的聲音在這緊繃的空氣裡顯得格外蠢。「老闆!是不是要打架了?我、我先去把鐵門拉下來一半?還是要先報警?我異能只能讓發票中兩百塊,打架會不會扯後腿啊?」

而在蔡閒魚的腦海深處,阿廢的聲音正用一種異常嚴肅,甚至帶著某種神聖儀式感的語調,重新播放那個荒謬到極點的任務。

【S級躺平任務:午休絕對不回訊息的S級防禦,倒數十二小時生效。】

【警告:若宿主在任務時段內,因焦慮、責任感、或是任何自以為是的英雄主義而回覆訊息,將視為任務失敗。不僅扣除本月累積的全部躺平值三千八百點,還將觸發懲罰機制:強制連續加班三天,且期間奧客退散光環失效。】

「阿廢,你他媽有沒有搞錯啊?」蔡閒魚終於在腦內炸開了,「外面那團紫黑色不知道什麼鬼東西就要淹過來了,你叫我明天中午十二點到一點半去睡午覺?還把手機鎖進茶葉罐?周默的緊急通報、房東的催租訊息都不准回?你是嫌我死得不夠快嗎?」

阿廢的語氣立刻從神聖切回毒舌慣老闆模式,哼了一聲。

【宿主,你這就是典型的窮忙焦慮型人格。世界要毀滅了,你焦慮有用嗎?你回那幾封訊息,靈氣潮汐就會退回去嗎?不會,它只會因為你的焦慮,讓失控指數飆得更高,然後你就會跟著一起暴走,最後變成捷運站裡多一具會噴火的焦屍。聽我的,睡覺。睡著了,結界才會開。】

「睡覺能開什麼結界啊!我睡著了店怎麼辦?客人怎麼辦?林沐沐她們怎麼辦?」

【就是因為你睡著了,店才不會有事。你的腦子放空得越徹底,躺平值轉化的靈氣就越純粹。記住,手搖飲結界學第一定律:老闆的心,穩如去冰無糖,店才穩如泰山。你現在的心,搖得跟全糖少冰一樣晃,結界當然破破爛爛。】

林沐沐看著蔡閒魚一臉便秘似的表情在發呆,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蔡閒魚?你還好嗎?是不是阿廢又給你什麼奇怪的任務了?你臉色好難看。」

蔡閒魚深吸一口氣,把腦內那個吵死人的聲音暫時壓下去,再把阿廢的任務一字不漏地轉述了一遍。當他說到「把手機鎖進茶葉罐,物理隔絕一切訊息」時,林沐沐的眼睛瞪得跟珍珠一樣圓。

「十二點到一點半……絕對不能回訊息?」林沐沐愣了三秒,隨即正義感爆棚,「這怎麼可以!周默學長那邊是S級警戒欸!還有黃玉蘭房東,妳如果不回她催租的訊息,她會直接殺來店裡把你的生財器具全部沒收的!她上次就因為陳大海把廚餘倒錯,就站在門口唸了半小時欸!」

陳大海立刻點頭如搗蒜,回憶起被房東支配的恐懼。「對啊老闆!黃媽媽超兇的!她那個碎念,比靈氣潮汐還可怕!而且明天中午剛好是房租轉帳的最後期限,我記得你上個月就遲了兩天,被她貼了張A4紙條在鐵門上,寫著『蔡閒魚欠租,羞羞臉』,超丟臉的!」

「我知道很荒謬啊!」蔡閒魚抱著頭,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但阿廢說,這次不睡,真的會死很多人。獎勵是『午睡結界·改』,範圍可以覆蓋整個西門町商圈。這不是開玩笑的,這是S級……」

他話還沒說完,手機就震動了起來。螢幕亮起,是黃玉蘭房東。

【黃玉蘭:蔡閒魚!死囝仔!明天中午十二點前,房租給我匯過去!不要又給我裝死!我不管你什麼靈氣不靈氣,房租就是房租!已讀不回我就去把你那台封口機搬去當舖!】

緊接著,第二封訊息跳了進來,是周默。

【周默:蔡閒魚,監測到大稻埕裂縫有二次脈動的跡象。蘇夜的座標點靈氣反應異常,明天中午前我會去探查。你店裡的結界還能撐多久?收到回覆。】

兩封訊息,一個是柴米油鹽的現實壓力,一個是攸關存亡的緊急通報,同時卡在十二點到一點半這個時間點上。蔡閒魚看著那兩行字,覺得那比紫黑色霧氣還讓人窒息。

林沐沐也看到了,她咬著嘴唇,陷入了天人交戰。她是相信體制、相信只要努力通報就能解決問題的人,要她眼睜睜看著蔡閒魚在最危急的時候關機睡覺,這違背了她從小到大的所有原則。可是王伯那杯古早味紅茶的餘韻還在她的舌尖,那種炭火慢煮、讓整個大稻埕的暴走都被安撫下來的溫柔力量,讓她隱隱覺得,阿廢這次的荒謬指令,或許藏著什麼她還不懂的道理。

「蔡閒魚……」她小聲地說,「你……你真的要睡嗎?」

蔡閒魚看著她擔憂的眼神,又看了看陳大海那張寫滿「老闆你不要拋棄我們」的臉,最後看向店外那條熙來攘往、卻不知道地底下正有東西在蠕動的西門町街道。他把手中的多多綠一口氣喝掉,甜酸的乳酸味混著綠茶的清香滑過喉嚨,讓他混亂的腦子稍微冷靜了一點。

「睡。」他把空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他媽的給我睡。反正努力也不一定有用,不如就照這個廢物系統說的,徹底廢一次給它看。」

他做了決定,動作就變得異常俐落。他從櫃子深處拿出王伯送的那個舊舊的鐵製茶葉罐,罐身上還印著褪色的「王伯古早味紅茶」幾個字,裡面裝著那包野生山茶,香氣沉穩而乾燥。他把自己的手機、還有店裡的備用機,全部關成靜音,然後當著林沐沐和陳大海的面,喀嚓一聲,鎖進了茶葉罐裡,再用膠帶纏了三圈。

「林沐沐,明天中午十二點到一點半,不管發生什麼事,不准叫醒我。不管是天塌下來,還是黃媽媽拿菜刀來,都不准把這個罐子打開。」他把茶葉罐塞進收銀機最底下的抽屜,還上了鎖,「陳大海,你明天中午顧店,記住,十二點一到,就把鐵門拉下來一半,掛上『老闆午休,謝絕打擾』的牌子。誰來都說老闆不在。」

「可是老闆,那周默學長……」

「周默那邊,我等一點半醒來再親自去跟他跪著道歉。」蔡閒魚揉了揉眉心,「現在,先讓我去找個地方躺著。」

隔天,是個典型的台北盆地午後。太陽毒辣,空氣悶得像被保鮮膜封住,柏油路被曬得發軟,遠方的101大樓在熱氣的扭曲下看起來有點歪。西門町的遊客撐著陽傘,汗流浹背地排著手搖飲和雞排的隊伍,誰也沒注意到,今天的風有點不對勁。

十一點五十分,蔡閒魚準時把自己打烊了。他換下圍裙,穿著最舒服的T恤和夾腳拖,在林沐沐和陳大海擔憂的目光中,抱著一張從倉庫翻出來的野餐墊,走出了閒魚手搖。

他沒有去什麼隱密的地方,就直接走到了西門紅樓外的那片小草地。那裡是觀光客最愛拍照的地方,紅磚牆、草地、還有幾個街頭藝人在唱歌。他把野餐墊一鋪,大剌剌地就躺了下去,雙手枕在腦後,戴上眼罩,隔絕了刺眼的陽光。

草地的觸感有點刺刺的,混雜著泥土和被太陽曬過的青草味。蟬鳴聲吵得要命,街頭藝人的吉他聲、遊客的喧鬧聲、遠處捷運駛過的隆隆聲,全部混在一起。蔡閒魚一開始根本睡不著,腦子裡全是紫黑色霧氣、黃玉蘭的催租訊息、還有周默那句「收到回覆」。他的焦慮像一團打結的毛線,越想解開越緊。

【宿主,檢測到你的大腦活動過於劇烈,躺平值正在下降。】阿廢的聲音幽幽地飄來,【想想勞基法,想想你的特休還有幾天沒休,想想你冰箱裡那杯沒喝完的冬瓜茶……放空,什麼都不要想。】

「我盡量……」蔡閒魚在心裡嘀咕,開始強迫自己數呼吸。吸氣,吐氣。吸氣,吐氣。他想像自己是一杯去冰無糖的綠茶,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加,清澈見底。漸漸地,蟬鳴聲好像遠了,吉他聲也模糊了,太陽曬在皮膚上的熱度,變成了一種溫暖的重量,讓他的眼皮越來越重。

十二點整,台北盆地上空的靈氣潮汐,毫無預警地爆發了。

沒有任何預兆,一股肉眼幾乎看不見、卻讓所有覺醒者都感到頭皮發麻的沉重壓力,從地底深處噴湧而出,沿著捷運的管線,西門町的每一條巷弄,席捲而來。空氣在一瞬間變得黏稠,溫度驟降,明明是大太陽,街上的行人卻同時打了個寒顫。

「怎麼回事?突然好冷!」

「我的頭好痛……」

噼啪!西門町商圈最熱鬧的那條街上,一間連鎖服飾店的LED招牌率先爆裂,火花四濺,嚇得路人尖叫。緊接著,像是傳染病一樣,兩側店家的燈管、霓虹燈、冷氣室外機,一個接著一個發出不堪負荷的嗡鳴,然後爆開。靈氣潮汐帶來的龐大能量,對於這些沒有結界保護的普通店家而言,就是一場無形的電磁風暴。

閒魚手搖店內,林沐沐和陳大海驚恐地看著對街的混亂。陳大海抱著頭,覺得自己的發票異能都在不受控制地亂竄,腦中閃過一堆沒中獎的發票號碼。林沐沐則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小小的、操控水氣的能力,正在因為恐懼而變得躁動,手心不自覺地凝結出水珠。

然而,就在潮汐即將衝擊到閒魚手搖的鐵門時,奇蹟發生了。

以躺在紅樓草地上呼呼大睡的蔡閒魚為圓心,一道半透明的、像是肥皂泡泡薄膜般的結界,無聲無息地展開了。它沒有耀眼的光芒,沒有震耳的聲響,甚至沒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它只是溫柔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將整個西門町商圈,連同每一家手搖飲店、每一塊地磚、每一個驚慌的行人,都輕輕地包裹了起來。

那紫黑色的潮汐撞上這層薄膜,就像是海浪撞上了最柔軟的棉花,被悄無聲息地吸收、化解。閒魚手搖店內,原本滋滋作響、快要爆掉的日光燈,突然穩定了下來。收銀機的螢幕不再閃爍,封口機的馬達聲也恢復了平穩。店門口那盆快要枯死的盆栽,甚至還微微挺直了葉片。

結界之外,是招牌爆裂、尖叫四起的混亂;結界之內,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連空氣都變得清甜起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王伯野生山茶的炭焙香氣。

這就是S級的「午休無敵結界」。它的原理荒謬至極:當老闆徹底放空、大腦進入絕對的躺平狀態時,他所散發出的「與世無爭」的波長,會與台北盆地間歇性噴發的焦慮靈氣產生完全相反的相位抵銷。你越廢,結界越強。你越不想管事,世界就越安全。

而此刻,蔡閒魚睡得正香。他甚至翻了個身,打了個小小的呼嚕,嘴角還流出了一點口水,夢裡大概正在跟一杯全糖珍奶搏鬥。他的心跳平穩,呼吸悠長,腦波呈現出一種近乎聖人的平靜。這種平靜,透過系統的轉化,成了最堅不可摧的防禦。

潮汐持續了整整一個半小時。等到一點三十分,潮汐的能量終於耗盡,緩緩退回地底時,西門町商圈除了幾家倒楣的店家招牌需要維修外,竟然沒有任何人員傷亡,也沒有任何覺醒者當場失控。這在異管署的紀錄裡,是近三年來,第一次在S級潮汐警報下達成零傷亡。

草地上,蔡閒魚的眼罩動了動。

他醒了。

他是被自己的手機震動……不,是被阿廢的電子音吵醒的。雖然手機被鎖在茶葉罐裡,但系統的提示是直接在腦內響起的。

他坐起身,拿掉眼罩,刺眼的陽光讓他瞇起了眼。眼前的西門町,似乎和他睡著前沒什麼兩樣,遊客依舊來來往往,只是多了幾輛消防車和幾個正在收拾招牌碎片的店員。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感覺這一覺睡得無比香甜,連日來的疲憊和焦慮,竟然一掃而空,整個人像是被重新開機了一樣清爽。

【叮!S級躺平任務:午休絕對不回訊息的S級防禦,已完成!】

阿廢的聲音聽起來喜氣洋洋,甚至還放了個小小的煙火特效。

【任務評價:SSS級!宿主在任務期間,達成了『深度睡眠、完全放空、鼾聲如雷』的三重境界,躺平值轉化效率突破天際!成功展開午睡結界·改,覆蓋範圍:整個西門町商圈,持續時間:90分鐘,擋下S級潮汐一次,拯救人數:估計三千人。】

【任務獎勵已發放:1. 躺平值 5000點。2. 被動技能『心如止水』已習得。】

「心如止水?那是什麼東西?」蔡閒魚一邊收起野餐墊,一邊在腦內問道。

【顧名思義,就是你的心,現在跟一杯放了三天三夜、完全去冰也退冰了的白開水一樣,平靜無波。】阿廢用一種孺子可教的語氣解釋,【從今天起,所有基於『焦慮、恐慌、憤怒』而發動的精神類、情緒類攻擊,對你將完全無效。人家對你放焦慮電波,你只會覺得『喔,然後呢?』。人家想用憤怒讓你暴走,你只會想『關我屁事,我要下班了』。怎麼樣,是不是很廢,但又強到犯規?】

蔡閒魚愣在原地,哭笑不得。他想像了一下未來的畫面:蘇夜對他施展什麼讓人痛不欲生的精神折磨,他卻只是打個哈欠說「妳很吵欸」;趙建銘用容積率和房價的焦慮來攻擊他,他卻能心如止水地回一句「房價干我屁事,我又買不起」。這畫面,怎麼想怎麼荒謬,卻又怎麼想怎麼爽。

他抱著野餐墊,往自己的店走去。遠遠地,就看到林沐沐和陳大海站在門口,對他猛力揮手,臉上是劫後餘生的激動。

「蔡閒魚!你醒了!」林沐沐衝了過來,眼睛有點紅,「你睡著的時候……好可怕!外面招牌一直爆,可是我們店裡……我們店裡一點事都沒有!周默學長剛剛傳訊息來說,監測數據顯示,西門町這邊的潮汐被一股不明的溫和能量完全中和了!那是不是你……」

蔡閒魚看著她,心裡暖暖的。他正想說什麼,卻看到陳大海也衝了過來,手裡還捧著那個被膠帶纏了三圈的茶葉罐。

「老闆!你太神了!你睡著的時候,店裡的冷氣都變得特別涼!還有……還有黃媽媽剛剛來過了!」陳大海的表情從崇拜瞬間變得驚恐,「她看鐵門拉下來一半,你又不在,她氣死了!她說……她說如果一點半前沒看到房租入帳,她就要把你的茶葉罐拿去泡腳!」

蔡閒魚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一把搶過茶葉罐,手忙腳亂地撕開膠帶。手機一拿出來,螢幕上就是十幾通未接來電和訊息提示。最上面的兩封,一封是黃玉蘭的最後通牒,另一封,則是來自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只有一句話和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王伯那間在大稻埕的老茶攤,此刻卻被一群穿著建商制服的人圍著,正在張貼「都更收購」的紅色公告。

而那句話是:

【張曦:蔡老闆,午覺睡得好嗎?你的結界很不錯,但王伯的茶攤,可沒有結界喔。想救他的話,今晚帶一杯能讓我一夜好眠的特調來舊城區找我。記得,不要加太多糖,我最近失眠,怕甜。】

蔡閒魚看著那張照片,剛剛才獲得的「心如止水」被動,差點就當場破功。

王伯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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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22章 情報販子張曦的交易

本章登場

下午一點二十九分,西門町的陽光毒得像剛起鍋的鹽酥雞,連騎樓下的影子都被曬到發白。

蔡閒魚的手指卻是冰的。

他死死盯著手機螢幕,那張照片像一根燒紅的針,直接扎進他剛剛才靠著午睡好不容易養出來的「心如止水」結界裡。

照片裡的大稻埕,灰濛濛的。

王伯那間開了五十年的古早味紅茶攤,原本應該是炭火冉冉、茶香裊裊,門口掛著手寫的「奉茶」木牌,幾個歐吉桑歐巴桑坐在塑膠椅上鬥嘴的模樣。現在卻被四、五個穿著燙得筆挺、胸口繡著「趙氏都更開發」深藍色制服的男人團團圍住,其中一個正拿著一張大紅色的公告,拿著強力膠要往鐵捲門上貼。公告上斗大的黑字寫著「限期搬遷協議書」,旁邊還有一行小字「逾期視同同意都更收購」。王伯佝僂的身影站在攤子後面,手裡還握著那把用了幾十年的長柄茶杓,像握著一把快要被時代沒收的劍。

「張曦……」林沐沐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成一團,「這個號碼是誰?她怎麼會有王伯攤子的照片?她是不是跟趙建銘是一夥的?」

林沐沐今天穿著異管署實習生那套有點不合身的卡其色制服,馬尾紮得高高的,因為剛剛一路從捷運站跑過來,額頭上還有一層薄薄的汗。她正義感過剩的大腦顯然已經自動把張曦歸類為反派同夥,拳頭都握起來了。

「老闆!怎麼辦!」陳大海更誇張,他抱著那個茶葉罐,整個人抖得像剛被微波過的布丁,「黃媽媽剛剛真的超兇!她說她已經在樓下便利商店的影印機前面等了,說一點半前沒看到房租轉帳的截圖,她就要上來把你的招財貓拿去當發爐!還有王伯……王伯那麼好的人,他們怎麼可以這樣!我們要不要現在就衝去大稻埕跟他們輸贏!」

陳大海的異能是「發票必中兩百元」,打架完全不在行,但熱血值永遠是S級。此刻他臉上的表情混合著對蔡閒魚的盲目崇拜與對建商的純粹憤怒,看起來像一隻想幫忙卻只會把事情弄得更亂的黃金獵犬。

蔡閒魚沒回話。

他腦海裡,阿廢那尖酸刻薄的聲音已經準時上線,跟他的偏頭痛一起準時打卡。

【叮!偵測到宿主「心如止水」被動出現劇烈波動!警告!警告!剛拿到手的被動還沒焐熱就要破功了嗎?蔡閒魚同學,你能不能有點身為救世主的自覺?人家張曦只是傳張照片給你,你就焦慮成這樣,那等一下看到本尊,你是不是要直接原地失控表演徒手碎大石?】

一個半透明、穿著皺巴巴襯衫、頂著黑眼圈、看起來比蔡閒魚還需要休假的Q版小人,正翹著二郎腿漂浮在他的視線角落,手裡還捧著一杯超大杯的珍珠奶茶,用吸管戳著珍珠發出嘖嘖的聲音。正是他的系統精靈,那個毒舌慣老闆阿廢。

【還有,你看看你,午休睡覺把手機鎖起來是很帥啦,結果睡醒房租差點被拿去泡腳,王伯的攤子差點被貼封條。你這叫什麼?這叫躺平躺到翻車!典型的薪水小偷年末考核被抓包現場!】

『閉嘴啦!現在是吐槽的時候嗎?』蔡閒魚在心裡吼回去,『那個張曦到底是誰?聽起來好像很懂我們的結界?她說要一杯能一夜好眠的特調,這是什麼奇怪的付款方式?不能直接街口支付嗎?』

【張曦?呵,台北地下情報網的頭牌啊。】阿廢吸了一口珍奶,表情瞬間變得有點正經,雖然正經不過三秒,【這女人中立到有點機車,只認錢不認人。她的異能是「夢境竊聽」,可以透過別人的夢境碎片拼湊情報,代價就是她自己嚴重失眠,整個人跟熬了三天夜的工程師一樣,隨時會因為精神不穩定而失控。整個台北盆地的風吹草動,只要你付得起錢,她都能幫你挖出來。包括趙建銘那個斯文敗類想炒地皮的骯髒事,還有蘇夜那個瘋子在捷運底下埋了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

『那她為什麼找上我?』

【因為她失眠啊,笨蛋!】阿廢翻了個大白眼,【你以為情報販子都不用睡覺的嗎?她聽了一堆有的沒的夢,腦袋早就跟被靈氣塞爆的捷運車廂一樣,快要爆炸了。她需要安眠藥,而且是你們家這種「手搖飲結界學」等級的安眠藥。怎麼,用一杯飲料換兩條S級情報,這買賣你還嫌貴?快點,人家都說今晚要你送去舊城區了,你還在這邊發呆,是想等王伯的炭火爐被當成廢鐵賣掉嗎?】

阿廢的話還沒說完,閒魚手搖那扇掛著「本店堅持準時打烊」木牌的玻璃門,就被推開了。

門口的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

但進來的風,卻一點都不清脆。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菸草、夜間便利商店咖啡與某種說不出的疲憊氣息,隨著門被推開飄了進來。西門町午後喧鬧的人聲、機車的引擎聲、手搖飲店的封膜機聲,在那一瞬間好像被按了靜音鍵。

來人是個女人。

她看起來大約二十七、八歲,一頭俐落的深紫色短髮,左耳戴著三個細小的銀環,身上是一件磨得發白的黑色皮衣,裡面搭著一件簡單的灰色背心,下半身是破洞牛仔褲和一雙沾著灰塵的馬汀鞋。她的妝很淡,卻遮不住眼下那兩團濃到化不開的黑眼圈,眼睛裡布滿了細細的血絲,像是已經連續一個禮拜沒有好好闔過眼。但即便如此,她的眼神卻銳利得像手術刀,掃過店內一圈,最後精準地落在蔡閒魚手裡還亮著的手機上。

「蔡老闆?」她的聲音有點沙啞,像是很久沒喝水,「午覺睡得還可以嗎?」

林沐沐瞬間進入警戒狀態,下意識地往前站了半步,擋在蔡閒魚前面。「妳就是張曦?妳對王伯做了什麼?」

「放輕鬆,小妹妹。」張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點疲憊卻沒有惡意的笑,「我要是跟趙建銘一夥的,就不會傳照片提醒你們,而是直接等著看王伯被趕走後,你們的結界少一個支點會怎麼崩。我是生意人,生意人最討厭的就是地皮被炒到連情報都變得不準。」

她自顧自地拉開一張椅子坐下,動作大剌剌的,卻在坐下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好像隨時會散架。她從皮衣口袋裡掏出一包已經皺掉的香菸,想了想,又在看到店內「禁止吸菸」的貼紙後塞了回去,改成掏出一顆薄荷糖塞進嘴裡。

「自我介紹一下,張曦,賣情報的。」她嚼著糖,含糊不清地說,「台北盆地裡,只要是發生的事,不管是在信義區頂樓的董事會,還是在龍山寺地下街的流浪漢夢裡,我這裡都有存檔。當然,是要付費的。」

陳大海一臉茫然:「那……那妳要多少錢?我們店最近房租都快繳不出來了……」

「錢?」張曦挑眉,看向蔡閒魚,血絲密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渴望,「我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錢。我需要睡覺。」

她把手伸出來,手腕上戴著一個看起來很舊的運動手環,上面正閃著紅光。「看到沒?連續七十二小時,深度睡眠時間零分鐘。我的異能讓我能聽見別人的夢,但代價就是我自己的腦袋永遠關不了機。靈氣濃度越高,我聽到的雜音就越多,最近大稻埕裂縫那邊跟捷運底下吵得跟跨年晚會一樣,我已經快一個禮拜沒闔眼了。再這樣下去,不用等蘇夜搞事,我自己就會先失控,變成下一個在西門町街頭裸奔大喊我是台北車站的瘋子。」

蔡閒魚懂了。

這就是她異能不穩的代價。跟那些因為焦慮而暴走的覺醒者不同,張曦是因為過度的「清醒」而走向崩潰。

「所以,」張曦的視線重新聚焦在蔡閒魚身上,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認真,「情報我可以先給你,當作訂金。趙建銘的『趙氏都更』,這兩個月用空殼公司,以高於市價兩成的價格,瘋狂收購大稻埕裂縫周邊半徑一公里內的所有老屋、舊公寓,特別是那種有天井、有老灶的。他不是要都更,他是要把那些房子底下殘存的『地氣』全部抽出來,灌進他在信義區預售的那個豪宅建案裡,打著『靈氣養生宅』的名號,一坪要賣兩百萬。」

林沐沐倒吸一口氣:「把靈氣當成炒房的噱頭?這也太惡劣了!」

「更惡劣的還在後面。」張曦冷笑一聲,糖果在嘴裡喀滋作響,「蘇夜那傢伙,比趙建銘還瘋。他根本看不上錢。他在捷運的地下管線,特別是板南線跟淡水信義線的維修道裡,用失控者的怨念跟裂縫滲出來的靈氣,埋了至少三條『人工靈脈』。那東西就像在台北的血管裡打了顯影劑,一旦等到農曆七月靈氣潮汐來的時候,他只要引爆,整個台北車站地下街就會變成一個巨大的靈氣漩渦,把所有人的焦慮跟恐懼全部捲進去,餵給裂縫底下的那個……東西。」

她說到最後,聲音不自覺地壓低,眼中閃過一絲恐懼。那是竊聽過無數噩夢的人,才會有的、對未知天災的恐懼。

店內的空氣瞬間變得沉重。連一向少根筋的陳大海都感覺到了那股寒意。

【叮!偵測到關鍵情報!任務更新:阻止人工靈脈引爆!】阿廢的聲音適時地插進來,【宿主,還愣著幹嘛?人家把這麼重要的情報都當訂金給你了,你還不快點付尾款?張曦要的特調,聽到沒?一杯能讓她一夜好眠的特調!這可是S級的客製化委託,躺平值獎勵超肥的!】

蔡閒魚深吸一口氣。

他看著張曦眼下那片快要掉到下巴的黑眼圈,看著她明明累到快要昏倒卻還強撐著談判的模樣,內心那股重義氣的熱血,終於壓過了對麻煩事的厭煩。

「我知道了。」他轉身,走向那個被他視為聖壇的吧檯。

「林沐沐,去幫我把王伯給的那包野生山茶拿來。還有,後面櫃子最上層,那罐我阿嬤從南投寄來的龍眼蜜。陳大海,去冰箱把那包乾燥薰衣草找出來,對,就是上次那個客人說要加在奶茶裡結果被我罵的那包。」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定感。

林沐沐和陳大海立刻動了起來。

張曦有些訝異地看著這個剛剛還一臉要世界末日的廢柴老闆,此刻卻像變了個人,眼神專注得發亮。

蔡閒魚拿起王伯給的手抄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那一頁上,王伯用有點歪扭的字寫著:「茶者,靜也。心浮氣躁時,以炭火慢煮,老葉回甘,能定魂。」

他決定,就用這個當基底。

吧檯上,熱水壺發出細微的嗚咽聲。蔡閒魚沒有用店裡快速的熱水機,而是拿出了王伯送的那個小小的陶壺,放在小小的電磁爐上,用最慢的火,慢慢地煮著那把帶著山林氣息的野生紅茶。茶葉在滾水中舒展、翻騰,釋放出醇厚而溫暖的香氣,那是一種帶著曬過太陽的稻草與泥土的味道,聞著就讓人想起大稻埕午後,那個奉茶的午後。

茶湯煮好,他將深紅色的茶湯倒入雪克杯,沒有加冰塊。接著,他加入了一小撮乾燥的薰衣草。紫色的小花瓣在熱氣中輕輕顫動,釋放出一種幽微的、能讓緊繃神經鬆開的草本香氣。最後,他挖了一大匙濃稠的、琥珀色的龍眼蜜。蜂蜜緩緩沉入茶湯,像夕陽沉入海面。

「薰衣草是安神的,蜂蜜是溫補的,王伯的紅茶是定魂的。」蔡閒魚一邊輕輕搖晃著雪克杯,一邊像是在唸咒語,又像是在喃喃自語,「不能搖太用力,要溫柔一點。失眠的人,心都是揪著的,搖得太用力,會把好不容易聚起來的睡意又搖散了。」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沒有了平時做生意時那種俐落的「自動搖杯術」的帥氣,反而多了一種近乎笨拙的溫柔。整個店裡,只剩下陶壺輕微的沸騰聲、蜂蜜緩緩融化的聲音,還有他均勻的呼吸聲。

林沐沐看得有些發愣。她從沒看過蔡閒魚這個樣子。

很快,一杯沒有加冰、沒有珍珠、看起來樸實無華,甚至有點像是阿嬤會泡給孫子喝的「好眠紅茶」完成了。杯口還冒著裊裊的熱氣,薰衣草、蜂蜜與古早味紅茶的香氣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聞了就覺得眼皮發重的、安心的味道。

蔡閒魚將杯子推到張曦面前。杯身上,還貼心地貼了一張手寫的貼紙,上面寫著:「今晚,好好睡一覺。祝好夢。」

張曦愣住了。

她看著那杯熱茶,又抬頭看著蔡閒魚。她走南闖北,什麼大場面沒見過,什麼珍貴的情報沒賣過,從來沒有人,用這樣一杯看似簡單的飲料來跟她做交易。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雙手捧起了那杯溫熱的杯子。熱度透過紙杯傳到她冰冷的手心,讓她常年緊繃的肩膀,不自覺地塌了下來。

她湊近杯口,輕輕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溫熱的茶湯滑過舌尖。

一開始是龍眼蜜溫潤的甜,接著是古早味紅茶醇厚的甘,最後是薰衣草那若有似無的、像被子一樣輕柔包裹上來的香氣。這三種味道沒有互相搶戲,而是像一支配合多年的樂隊,溫柔地在她的口腔裡演奏了一首搖籃曲。

那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路暖到胃裡,然後擴散到四肢百骸。張曦感覺到,自己腦袋裡那個已經連續運轉了七十二小時、不斷嗡嗡作響的收音機,音量好像被一隻溫柔的手,慢慢地、慢慢地轉小了。

那些嘈雜的夢境碎片、那些來自四面八方的焦慮低語、那些捷運底下人工靈脈發出的刺耳噪音……全部都像潮水退去一般,漸漸遠離。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安靜的空白。

「唔……」她發出一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舒服的嘆息。眼皮像是被施了魔法,變得無比沉重。

她甚至來不及把杯子放回桌上,整個人就往後一仰,倒在了閒魚手搖那張有點發黃的布沙發上,發出了輕微的、均勻的鼾聲。手裡的杯子被眼明手快的林沐沐接住,裡面的茶湯還剩下半杯,熱氣依舊。

睡著了。

這個讓整個台北地下社會又敬又怕的情報販子,就這樣在手搖飲店的沙發上,毫無防備地睡著了。睡顏安詳得像個孩子,眼下的黑眼圈在柔和的燈光下,似乎都淡了一點。

「哇……」陳大海張大了嘴,不敢大聲說話,只能用氣音驚呼,「老闆!她真的睡著了耶!你好厲害!」

林沐沐也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她小心翼翼地幫張曦拉過一旁的小毯子蓋上。

【叮!S級客製化委託「情報販子的好眠」完成!】阿廢的聲音帶著一種難得的滿意,【「好眠紅茶」結界判定成功!目標已進入深度睡眠狀態,預計持續八小時!獎勵:躺平值+500!獲得被動技能「安眠小憩」:宿主在場時,半徑五公尺內的友方單位焦慮值下降30%!宿主,你這次幹得不錯嘛,總算有點救世主的樣子了!】

蔡閒魚卻沒有理會腦海裡的獎勵提示。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在沙發上熟睡的張曦,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平靜。他走到吧檯後面,拿起手機,先是點開了黃玉蘭的對話框,把房租轉了過去,附註了一句「黃媽媽,房租已轉,請查收,茶葉罐完好無缺」。然後,他看著那張王伯茶攤的照片,眼神變得堅定。

趙建銘,蘇夜。

一個為了錢,一個為了恨,都想把這座城市拖進深淵。

他輕輕地把手機放下,示意林沐沐和陳大海不要吵醒張曦。

然而,就在這片難得的寧靜中,他口袋裡那支被他設定為只有異管署緊急頻道才會響的、周默給的舊款摺疊手機,卻突然瘋狂地振動起來。

蔡閒魚皺眉,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是周默那向來冷靜到近乎冷漠的聲音,此刻卻帶著一絲罕見的急促與雜音,背景裡還夾雜著人群的尖叫與捷運廣播的警報聲。

「蔡閒魚!你現在在哪?」周默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壓過了背景的混亂,「台北車站地下街……出事了!美食區那邊突然捲起一個肉眼可見的灰色漩渦!被捲進去的人都產生了幻覺,有人抱著空氣大哭說看到過世的老母親,有人對著牆壁一直道歉說帳單還不完!異管署已經緊急封鎖現場,但我們的安撫結界完全沒用!那個漩渦……那個漩渦的能量讀數,跟大稻埕裂縫一模一樣!」

「我需要你的支援!帶上你的茶!越多越好!快!」

電話掛斷。

蔡閒魚握著手機,看向窗外。西門町的天空,剛剛還晴朗無比,此刻卻不知何時飄來了一片不祥的灰色雲層,正緩緩地朝著台北車站的方向聚集。

而沙發上的張曦,依舊在安穩地熟睡著,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

她的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安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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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23章 台北車站地下街的靈氣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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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町的天空像是被誰打翻了調色盤,剛剛還藍得發亮,現在卻硬生生被一團灰濛濛的雲給糊住,雲層的邊緣還泛著一種不太健康的淡紫色,正一寸寸朝著台北車站的方向蠕動。風變得有點黏,吹在皮膚上不像平常的午後涼風,反而帶著一種像是便利商店冷氣房與地下街油煙混合後的悶感。

蔡閒魚握著那支還在微微震動的舊款摺疊手機,摺疊蓋已經被他捏得有點發燙。聽筒裡周默的聲音還在耳膜裡嗡嗡作響,那一向冷到像冰箱裡最後一瓶麥仔茶一樣的語氣,居然出現了裂縫。背景裡捷運的廣播已經不是平常那種溫柔的「請小心月台間隙」,而是尖銳到破音的警報聲,夾雜著大人小孩的尖叫,還有鐵捲門被緊急拉下的金屬摩擦聲。

「灰色漩渦?幻覺?跟大稻埕裂縫一模一樣的能量讀數?」蔡閒魚喃喃自語,眉頭皺得可以夾死一隻蚊子。

【叮!偵測到宿主即將面臨高強度勞動,觸發緊急預警!】腦海裡,阿廢那個毒舌慣老闆的聲音立刻跳出來,語氣比周默的警報還刺耳,【警告!警告!台北車站地下街靈氣漩渦,範圍直徑約十五公尺,失控指數破表,建議處理方式:立刻請假、立刻落跑、立刻把鐵門拉下來貼上『本店今日公休,老闆去海邊耍廢』!宿主你敢衝過去,我就敢扣你這個月的全勤躺平值!】

「你先扣再說啦!」蔡閒魚在心裡直接嗆回去,「人家周默都求救了,我不去,我還是人嗎?再說了,那邊是美食街耶,萬一波及到我最愛的那間芒果冰怎麼辦?」

他這話一說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內心那個小小的聲音又在吐槽自己:蔡閒魚啊蔡閒魚,你明明就是想偷懶想得要死,怎麼一聽到有人真的出事,腳就比腦子還快?你這個重義氣的毛病,什麼時候才能改掉?改掉了,下輩子大概就能真的躺平了吧。

林沐沐已經湊了過來,她今天綁著高馬尾,穿著異管署實習生的淡藍色制服,臉上寫滿了擔心。「老闆,是周默學長嗎?他還好嗎?我聽到廣播聲了,是不是地下街那邊……」她的聲音有點抖,但眼神卻很堅定,那種天然呆的熱血感又冒了出來,「我們要去幫忙對不對?」

陳大海則是完全狀況外,他剛把張曦喝剩的好眠紅茶杯子洗好,還在研究怎麼讓發票中兩百元的異能可以挑到芒果冰買一送一的優惠券。「蛤?台北車站?那邊現在是不是很塞?我等下還要去補貨珍珠耶……」

「補個頭啦!」蔡閒魚直接把圍裙一脫,甩給陳大海,「大海,去後面把我們今天早上剛煮好的那一大桶去冰綠茶搬出來,就是王伯那批四季春,整桶,全部。沐沐,妳帶著妳的保溫瓶,等下可能要靠妳了。」

「整桶?」陳大海眼睛瞪得跟珍珠一樣大,「老闆,那是我們要賣一整天的量耶!那桶至少有二十公升!」

「賣不完就當作今天做功德,」蔡閒魚一邊把張曦輕輕安頓在沙發上,幫她蓋上一條小毯子,一邊壓低聲音對林沐沐說,「小聲點,別吵醒她。她好不容易才睡著。我們速戰速決,回來搞不好她還在作夢。」

張曦的呼吸很淺,嘴角還帶著那抹安心的笑,像一隻終於找到紙箱的貓。蔡閒魚看了一眼,心裡莫名有點暖,但也更沉重。這座城市,有多少人像她一樣,已經累到連好好睡一覺都成了奢侈?

三個人推著那桶用保溫材質封好的巨大茶桶,像是推著一顆不定時炸彈,衝出了閒魚手搖。西門町到台北車站,其實搭捷運只要一站,但現在靈氣紊亂,捷運已經停駛。他們只能用跑的,穿過武昌街,沿著館前路狂奔。越靠近台北車站,空氣就越不對勁。

遠遠地,他們就看到了異管署的黃色封鎖線。穿著深藍色制服的探員們正拿著像是大型吹風機一樣的靈氣穩定器,對著地下街的入口狂噴,但那灰色的霧氣根本不理會,像是有生命一樣在封鎖線內打轉。圍觀的民眾被擋在外面,拿著手機猛拍,PTT跟Dcard的即時爆料肯定已經洗版了。

周默就站在封鎖線的最前面,他的臉色比平常更白,額頭上全是汗,制服的袖口已經捲起,露出手腕上那個不斷閃著紅光的靈氣偵測器。看到蔡閒魚他們推著茶桶過來,他那萬年不變的撲克臉居然出現了一絲如釋重負。

「你們總算來了。」周默的聲音很啞,「裡面狀況比電話裡更糟。漩渦就在Y區跟Z區中間的美食廣場正中央,直徑大概十幾公尺,肉眼可見,灰色的,像是把地下街的冷氣、油煙跟人的嘆氣全部攪在一起。被捲進去的人沒有受外傷,但精神完全被拉進幻覺裡。」

他指著封鎖線內,蔡閒魚順著看過去,胃跟著揪了一下。

一個穿著上班族套裝的女生,抱著一根柱子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喊著「媽!對不起!我沒有好好陪妳!」她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旁邊一個看起來像是剛下班的工程師,則是對著空氣瘋狂鞠躬,嘴裡念念有詞:「對不起老闆!這份報告我明天一定交!貸款我會還!拜託不要解雇我!」還有一個阿嬤,呆坐在地上,手裡緊緊抓著一個空的塑膠袋,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彷彿那裡堆著一座怎麼也還不完的帳單山。

整個美食街的空氣都是灰的,連燈光都被染成一種詭異的顏色。攤販的招牌在風中搖晃,滷味的香氣、炸物的油味,全部被那股灰色漩渦的霉味給蓋過。吸一口氣,胸口就悶悶的,像是把整個月的加班疲勞都吸進了肺裡。

「我們的安撫結界完全沒用,」周默咬牙說,「探員們的情緒越焦急,漩渦就轉得越快。它在吃焦慮,這東西跟裂縫之子有關係。」

林沐沐倒抽一口氣,下意識地抓住了蔡閒魚的袖子。

【宿主,本系統偵測到前方為高濃度焦慮聚合體,建議立刻使用『去冰綠茶·清心咒』大範圍淨化。】阿廢的聲音難得正經了一點,但下一秒又開始嘴賤,【哼,算你小子運氣好,這桶綠茶剛好是今天用『珍珠永遠Q彈術』的靈氣餘韻泡的,自帶安撫效果。不然你以為你那種隨便泡泡的茶,也能當結界用?快去倒啊!發什麼呆!記得要沿著漩渦邊緣倒,要有儀式感!不要像在澆花!】

蔡閒魚深吸一口氣,那股悶味讓他有點想咳嗽,但他還是點了點頭。他跟陳大海對看一眼,兩個人一起把那重達二十公斤的茶桶抬了起來。

「周默,幫我們開個小口,讓我們進去。」蔡閒魚說。

「你們確定?裡面很危險!」

「我們可是專業的。」蔡閒魚咧嘴一笑,那個笑容有點痞,但更多的是讓人安心的廢感,「賣手搖飲的,最會處理這種『卡卡』的東西了。」

封鎖線被拉開一個小縫,三人推著茶桶,踏進了那片灰色的領域。一踏進去,那股黏膩感立刻纏了上來,耳邊彷彿有無數細小的聲音在低語,全是抱怨、嘆氣、焦慮的碎碎念。陳大海的發票異能都開始不穩了,他口袋裡的發票無風自動,一直飄起來。林沐沐的指尖則是不自覺地凝結出細小的冰晶,她的冰系異能在對抗這種侵蝕。

「就是現在!大海,幫我扶穩!沐沐,準備!」蔡閒魚大吼一聲,猛地將茶桶的蓋子打開。

瞬間,一股清冽到不可思議的茶香,硬生生地在灰色的霉味中炸了開來。那是四季春最純粹的味道,帶著高山上的冷冽與陽光的暖意,去冰之後,反而更凸顯了茶本身回甘的韻味。這不是普通的茶香,這是被系統認證過的、帶著躺平與放鬆意志的「咒語」。

蔡閒魚和陳大海抬起茶桶,開始沿著那個巨大灰色漩渦的邊緣,緩緩地、穩定地傾倒。翠綠色的茶湯像是擁有生命一樣,沒有直接潑灑在地上,而是化作一道道清澈的細流,順著地磚的縫隙流動,所到之處,灰色的霧氣像是遇到陽光的薄霧,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然後被切開、被淨化。

茶香所化的清風,真的動了起來。它不是狂風,而是像午後店裡冷氣剛剛好的那種微風,輕輕地、溫柔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切進了那個狂暴旋轉的漩渦裡。

「哇……」圍觀的民眾發出了驚呼。原本狂暴的漩渦,在茶湯的包圍下,轉速明顯慢了下來。那灰色的顏色,也在一點點變淡。

「沐沐!」蔡閒魚喊道,茶桶已經空了一半,他的額頭也冒出了汗。

林沐沐立刻會意,她閉上眼睛,雙手在胸前合十。高馬尾無風自動,她那有點天然呆的眼神此刻專注得發亮。「冰結·靜心!」她輕聲念道。

一股肉眼可見的淡藍色寒氣,從她的掌心湧出,迅速地覆蓋在那些被茶香切開、但還殘留在空氣中的灰色靈氣殘渣上。寒氣所到之處,那些躁動的、充滿焦慮的靈氣碎片,瞬間被凍結成一顆顆細小的、像是碎鑽一樣的冰晶,然後「叮叮噹噹」地掉落在地上,隨即化作無害的水氣蒸發掉。

冰與茶的合作,天衣無縫。一個負責切開,一個負責凍結淨化。

陳大海也沒閒著,他雖然笨,但熱血起來比誰都管用。他看到有幾個剛從幻覺中醒來、還一臉茫然的民眾,立刻衝過去,用他那破鑼嗓子大喊:「大家不要慌!往這邊走!這邊有新鮮的綠茶可以喝!免費的!喝了就不焦慮了!」他一邊喊,一邊真的從口袋裡掏出幾個紙杯,把最後一點茶湯分給那些驚魂未定的路人。神奇的是,那些人喝下帶著微溫的綠茶後,眼神真的清澈了許多,臉上的驚恐也慢慢退去。

幾分鐘後,那個曾經讓異管署束手無策的灰色漩渦,就在這一桶去冰綠茶的儀式下,徹底消散了。美食街的燈光恢復了正常的暖黃色,空氣中只剩下淡淡的茶香與食物原本的味道。封鎖線外的探員們全都看傻了,手裡的穩定器還在空轉。

周默快步走了進來,他先是檢查了一下偵測器,上面的紅光已經轉為平穩的綠色,數值也降回了正常範圍。他看向蔡閒魚,眼神複雜。

「……你這到底是什麼原理?」他忍不住問。

蔡閒魚把空掉的茶桶放下,累得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完全不顧形象。「原理?」他喘著氣,擺了擺手,「什麼原理?這就是我們閒魚手搖的SOP啊,甜度冰塊一經確認恕不更換,但奧客跟焦慮,一律用去冰綠茶給他退散。這叫『手搖飲結界學』,懂不懂?」

阿廢在腦海裡立刻吐槽:【屁啦!明明就是本系統的『奧客退散光環』跟『清心綠茶咒』的綜合應用!被你說得跟什麼路邊攤迷信一樣!不過……幹得不錯啦,宿主。這次給你記一個大功,躺平值加五百。但下不為例,下次不准這麼累!】

蔡閒魚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但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很快,異管署的長官也趕到了,是一個看起來很和藹的中年組長。他親自過來跟蔡閒魚他們握手,激動地說:「三位真是太感謝了!見義勇為!熱心市民!我們一定會好好表揚你們!請務必要留下姓名,我們要頒發感謝狀!」

「不用了不用了,」蔡閒魚一聽到要留下姓名就頭皮發麻,他最怕的就是變成什麼覺醒者名單上的黑戶,「我們就是路過、剛好有帶茶來的熱心民眾啦,真的,不用表揚。感謝狀就不用了,如果可以的話……」

他眼睛一亮,指著不遠處那間在漩渦中奇蹟般毫髮無傷、但老闆還躲在櫃檯後面發抖的芒果冰店。

「那間芒果冰,可以算我們便宜一點嗎?我們剛剛為了救大家,把整桶的本錢都倒掉了耶,現在有點渴,想吃冰。而且我看他們今天好像有貼『今日芒果買一送一』的海報,不知道還算不算數?」

組長和周默同時愣住了。林沐沐則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陳大海更是用力點頭:「對對對!老闆說得對!芒果冰!」

周默看著這個坐在地上、滿身是汗、卻只關心芒果冰有沒有打折的男人,終於,那張萬年冰山臉上,露出了一絲極淡、卻真實無比的笑容。他搖了搖頭,從口袋裡掏出了自己的錢包。

「算我的,我請你們。」他說,「算是……謝禮。」

就在三人準備歡呼著衝向芒果冰店的時候,蔡閒魚的另一支手機,也就是那支被他鎖在茶葉罐裡、設定為絕對不回訊息的私人手機,卻又在口袋裡震了一下。這一次,不是電話,而是一封簡訊。

是黃玉蘭傳來的,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蔡閒魚的笑容瞬間僵住。

【蔡閒魚!妳房東我剛接到異管署的公文!說你被周默那小子登記成F級覺醒者,下禮拜一要去參加什麼年度考核!沒過就會被當黑戶抓去關!你給我好好準備!別想給我落跑!】

蔡閒魚看著簡訊,整個人石化。

年度考核?F級覺醒者?他什麼時候變成覺醒者了?他明明就只想當個賣飲料的廢物老闆啊!

而此時,在台北車站地下街那已經被淨化乾淨的美食廣場角落,那個漩渦曾經的中心點,一小撮沒有被凍結的、極其細微的灰色粉末,正悄悄地鑽進了地磚的縫隙裡,順著捷運的靈氣導管,朝著更深、更黑暗的地下深處,緩緩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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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24章 被迫參加的異管署覺醒者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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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果冰店的冷氣口正呼呼地吹著細碎的乾冰霧氣,甜膩的芒果香混著煉乳的味道在台北車站地下街的美食廣場裡飄散,可是蔡閒魚卻覺得自己正站在八月正午的柏油路上,被太陽直直曬到靈魂出竅。

他捏著那支被黃玉蘭轟炸過的手機,螢幕上的字每一個都認識,合起來卻像是一道天庭下凡的追殺令。

【蔡閒魚!妳房東我剛接到異管署的公文!說你被周默那小子登記成F級覺醒者,下禮拜一要去參加什麼年度考核!沒過就會被當黑戶抓去關!你給我好好準備!別想給我落跑!】

後面還連發了三個憤怒的貼圖,一隻柴犬拿著菜刀,一隻貓咪頭上冒火,最後一個是黃玉蘭最愛用的那句「已讀不回試試看」。

「……哈?」蔡閒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手上的芒果冰湯匙還停在半空中,融化的芒果汁液滴在他那件已經被靈氣漩渦浸到半濕的T恤上,「F級?覺醒者?考核?黑戶?關?」

他緩緩地轉頭,看向旁邊正把錢包掏出來、準備請客的周默,眼神裡充滿了被背叛的控訴,「周默哥,你對我做了什麼?」

周默的動作頓了一下。那張萬年不化的冰山臉上閃過一絲極淡的不自在,他輕咳一聲,把視線移向美食廣場天花板上那盞還在因為靈氣殘留而微微閃爍的日光燈。

「保護措施。」他言簡意賅。

「保護個頭啦!」蔡閒魚差點從塑膠椅子上跳起來,聲音都劈叉了,「我只想當個賣手搖飲的廢物老闆啊!我連統一發票都沒中過兩百元以外的,你現在跟我說我是覺醒者?我覺醒了什麼?覺醒了怎麼把珍珠煮得更Q嗎?」

一旁的林沐沐本來還捧著她的芒果冰,一臉幸福地小口小口吃著,聽到這裡也愣住了。她眨著那雙清亮的大眼睛,看看蔡閒魚,又看看周默,天然呆的雷達顯然還沒完全接收到重點。

「咦?閒魚哥要考公職了嗎?」她很認真地問,「F級是不是跟普考差不多?要不要我幫你整理考古題?我有認識學長在異管署當約聘,他們說筆試都要考《靈氣災害防救法》耶。」

「不是那種考試啦!」陳大海搶著回答,雖然他自己也不太懂,但身為閒魚手搖的頭號信徒,他覺得自己必須表現得懂一點,「老闆這是被官方認證了!就像米其林必比登那樣!F級一定是Food級!代表老闆煮的東西超好吃!」

周默被這兩個活寶一攪和,原本那點不自在反而被無奈取代了。他嘆了一口氣,拉開椅子坐下,壓低了聲音。

「上次西門町那次『午休無敵結界』,動靜太大了。」他看著蔡閒魚,語氣難得的嚴肅,「異管署的靈氣雷達在台北車站跟西門町中間偵測到一次S級的防禦波動,卻找不到源頭。署裡現在對所有不明覺醒者都很敏感,尤其是沒有登記的黑戶,一旦被稽查到,會被直接列為『潛在失控者』強制收容。」

他頓了頓,從外套內袋掏出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影本,推到蔡閒魚面前。那是一張異管署的制式表格,上面貼著蔡閒魚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偷拍的大頭照,照片裡的他正頂著鳥窩頭在搖手搖杯,眼神死。

欄位上寫著:姓名 蔡閒魚,等級 F,能力分類 未知輔助系,備註:西門町閒魚手搖負責人,建議追蹤觀察。

「所以我幫你先登記了F級。」周默說,「F級是最低階,也是最不會被注意的等級。只要你去參加年度考核,隨便混個及格,就能在系統裡有個合法身分,以後就算你在店裡不小心弄出什麼結界,也可以用『F級能力不穩定』當理由唬弄過去。不去的話,下週一你就會變成黑戶,到時候就不是我來找你,是稽查科那群穿防爆裝的傢伙來敲你的鐵門。」

蔡閒魚聽完,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他看著那張表格,又看著自己手上那杯快融化的芒果冰,忽然覺得人生比芒果冰還要融化得快。

就在他內心瘋狂吐槽的時候,腦海裡那個最不想聽見的聲音,帶著欠揍的電子音準時響起。

【叮咚!偵測到宿主即將被迫參加社畜界最討厭的活動——年度考核!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阿廢的聲音永遠帶著一種慣老闆在年終檢討會上的賤笑,【身為最強躺平救世系統的優秀員工,本精靈在此發布緊急躺平任務——「用最廢的方式,考過最無聊的試」。】

【任務內容:下週一前往異管署台北分署,參加F級覺醒者年度考核。任務要求:全程保持「關我屁事」的鬆弛感,嚴禁主動展現任何上進心、企圖心、與加班精神。必須讓評審覺得你廢到無可救藥,卻又廢到無可取代。】

【任務獎勵:躺平值五百點,解鎖被動技能「社畜假笑防禦」。任務失敗懲罰:扣除本月所有特休,並強制宿主連續七天早上八點參加晨會。】

「我靠!你這個懲罰比被抓去關還狠啊!」蔡閒魚在腦內尖叫,「晨會是什麼地獄酷刑!」

阿廢冷哼一聲,【少廢話。你以為F級考核是什麼?就是一群想考公職、想當網紅、想被財團簽走的覺醒者大型焦慮現場。到時候整個考場的失控指數會比跨年夜的台北車站還要高。你越是想表現,就越會被那個氛圍捲進去。記住,躺平才是你唯一的生路。】

蔡閒魚還想抗議,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黃玉蘭直接打電話來,來電顯示的照片是她在龍山寺前拿著香、瞪大眼睛的自拍照,壓迫感十足。

他顫抖著接起來,還沒開口,那頭就傳來中氣十足的河東獅吼,連旁邊吃芒果冰的路人都嚇了一跳。

「蔡閒魚!你給我聽好!我不管你是什麼F級還是功德級!下禮拜一你要是敢給我考不過,讓異管署的人來我店門口貼封條,我就把你那台二手封口機跟你的寶貝茶葉罐全部拿去資源回收!聽到沒有!」

「聽、聽到了……房東太太……」

「還有!記得穿整齊一點!不要給我穿那件破掉的夾腳拖去丟人現眼!」

電話啪地掛斷,留下蔡閒魚拿著手機,一臉生無可戀。林沐沐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陳大海則是一臉興奮。

「老闆!這是個機會啊!」陳大海握拳,「我們可以去考核現場發傳單!讓那些考生都來買我們的手搖飲!」

蔡閒魚看著這個永遠搞錯重點的工讀生,忽然覺得,或許去考核也沒那麼糟。至少,比起面對黃玉蘭的菜刀,去面對一群評審好像還安全一點點。

——

下週一,早上九點,內政部異能事務署台北分署。

地點不在什麼神秘的地下基地,而是在一棟位於和平東路上的老舊辦公大樓,外觀看起來跟國稅局沒兩樣,門口還掛著「洽公民眾請走側門」的牌子,極具台灣公務機關的親切感。只是今天,門口排了一條長長的人龍,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或多或少、或穩定或躁動的靈氣波動。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緊張、汗水、與過量咖啡因的味道。大廳的冷氣開得很強,卻壓不住眾人焦躁的體溫。PTT八卦板上早就有人爆料,說這次F級考核來了快一百人,錄取率只有三成,沒過的人明年就不能再以覺醒者身分申請異能險,許多人把這場考核當成了人生唯一的翻身機會。

「天啊,好多人……」林沐沐跟著蔡閒魚一起來,身上還背著一個巨大的保溫袋,裡面裝滿了蔡閒魚為了以防萬一而準備的手搖飲原料。她今天穿著異管署的實習生制服,顯得格外緊張,「我聽學長說,評審有三個,一個是異管署的科長,一個是大學的靈氣學教授,還有一個是從信義區財團請來的顧問,超級嚴格的。」

蔡閒魚穿著他唯一一件還算體面的襯衫,袖子還是黃玉蘭硬逼他燙平的,腳上踩著那雙被嫌棄的夾腳拖——他最後還是沒換,因為他覺得穿皮鞋會讓他的躺平值下降。他的臉上掛著阿廢特訓了一整晚的「社畜假笑」,一種看起來很禮貌、實際上靈魂已經出竅的微笑。

「放輕鬆。」他對林沐沐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記住阿廢說的,關我屁事,關我屁事……」

考核在三樓的大禮堂舉行。禮堂被臨時改造成考場,正中央放著一台巨大的、像是體重計與跑步機合體的儀器,那是最新型的「失控指數測壓儀」,能即時顯示考生的情緒波動與靈氣穩定度。儀器的螢幕目前一片平靜的綠色,數字在15左右跳動。

第一個考生被叫上台,是一個染著金髮的年輕人,他深吸一口氣,大吼一聲,雙手竟真的噴出了兩道橘紅色的火焰,把面前準備好的假人靶燒得焦黑。現場響起一陣驚呼,測壓儀的數字瞬間飆到45,黃燈閃爍,但很快又隨著他收回火焰而降回20。評審們點點頭,在表格上寫下「B-,火系,控制尚可,情緒起伏大」。

第二個考生更浮誇,他自稱能力是「財運燃燒術」,拿出一張千元鈔票,凝神一看,鈔票竟無火自燃,化成灰燼。他得意地看著評審,彷彿在說「看我多有錢可以燒」。評審面無表情地給了他一個「D,能力無實用性,建議去當街頭藝人」。

一個接一個,有人能讓頭髮瞬間變長,有人能讓礦泉水懸浮起來,還有人表演了讓發票對獎必中兩百元——那個人立刻被財團顧問眼睛一亮地圈了起來。整個禮堂的氣氛越來越緊繃,空氣中的靈氣因為眾人的焦慮與渴望而變得黏稠、沉重。測壓儀的背景數值已經從一開始的15,慢慢爬升到了30,綠色開始帶著一點黃。

「下一位,蔡閒魚。」

廣播聲響起,蔡閒魚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氣,在林沐沐擔憂的眼神與陳大海「老闆加油!」的亂入加油聲中,拖著夾腳拖,一步一步挪到了台中央。

三位評審抬起頭,看著這個穿著皺襯衫與夾腳拖、上台後第一件事是先打了個哈欠的男人,眉頭同時皺了起來。

「蔡閒魚,F級,能力未知輔助系。」科長推了推眼鏡,語氣公事公辦,「請開始你的能力展示,時間三分鐘。」

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蔡閒魚能感覺到背後那近百道緊張、期待、嫉妒的視線,像針一樣刺在他的背上。測壓儀的數字因為全場的注視而又往上跳了一格,來到35。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響起阿廢最後的叮嚀:【記住,廢到深處自然強。你只要做你最熟悉的事就好。】

最熟悉的事……

蔡閒魚睜開眼,忽然笑了。那個笑容不再是假笑,而是一種回到自己地盤的、慵懶而自信的笑。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大吼大叫,也沒有擺什麼帥氣的姿勢。他只是慢條斯理地,從林沐沐手上接過那個巨大的保溫袋,從裡面掏出了一個雪克杯、一包茶葉、一罐多多、還有半杯已經煮好的珍珠。

「那個……評審好,大家好。」他對著麥克風說,聲音透過有點破舊的音響傳遍禮堂,「我的能力是……自動搖杯術。」

全場一片寂靜。

評審們面面相覷,財團顧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教授則是直接在表格上寫下了「?」

蔡閒魚卻像是沒看見他們的表情,自顧自地開始了。他將茶葉、糖水、冰塊、多多依序倒入雪克杯,動作行雲流水,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得像是經過千錘百鍊。最後,他蓋上杯蓋,手腕輕輕一抖。

沒有任何靈氣的光芒,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聲響。雪克杯就在他的手掌上,自己動了起來。

它以一種違反物理學的、極其優雅而穩定的頻率,自動地、均勻地搖晃著。杯中的冰塊撞擊著杯壁,發出清脆悅耳的喀啦喀啦聲,茶香與多多的甜香隨著搖晃,一點一點地在禮堂的冷氣中擴散開來。那搖晃的節奏,甚至帶著一種奇妙的韻律感,讓人看著看著,心跳竟不自覺地跟著那節奏放慢了下來。

可是,評審們不懂。他們只看到一個男人在台上搖飲料。

「這就是你的能力?」科長的語氣已經帶上了一絲不耐,「蔡先生,這裡是異管署的覺醒者考核,不是手搖飲創業說明會。請認真一點。」

台下也傳來了竊竊私語與壓抑不住的嗤笑聲。有人低聲說「來亂的嗎?」,有人翻了個白眼。那些嘲笑與質疑,像是一股無形的壓力,讓禮堂內的靈氣變得更加躁動。測壓儀上的數字,因為全場集體的焦慮與不屑,猛地往上一竄——

嗶——嗶嗶——!

綠燈瞬間轉為刺眼的黃燈,數字從35飆升到58、62、68!儀器發出了尖銳的警報聲!

「不好!群體性失控前兆!」林沐沐臉色大變,她能感覺到,整個禮堂近百人的緊張情緒正在共振,形成一個小型的靈氣漩渦,就跟上次在台北車站地下街的一模一樣!天花板的日光燈開始閃爍,空氣變得悶熱,讓人喘不過氣。

評審們也慌了,科長立刻站起來想疏散人群。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蔡閒魚卻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停下了自動搖晃的雪克杯,咔嚓一聲打開杯蓋,將那杯剛搖好的、還冒著細小氣泡的多多綠,舉了起來。

「那個……大家好像有點緊張齁?」他抓了抓頭,露出一個有點傻氣的笑容,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警報聲,傳到每個人耳朵裡,「要不要……先喝杯飲料壓壓驚?」

他對著台下的林沐沐使了個眼色。林沐沐瞬間會意,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她還是立刻打開保溫袋,和陳大海一起,將裡面早就準備好的、整整一大桶冰鎮多多綠,一杯一杯地分發下去。

清涼的、甜中帶酸的多多綠,被遞到每一個焦躁不安的考生手上。

有人愣愣地接過,有人下意識地喝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那是小時候福利社裡最熟悉的味道,是夏天午後最沒有負擔的快樂。珍珠Q彈的口感在嘴裡跳動,彷彿把所有緊繃的神經都輕輕彈了一下。

奇蹟發生了。

隨著一口又一口的多多綠被喝下,禮堂內那股黏稠、躁動的靈氣,像是被什麼溫柔的東西給中和、安撫了。考生們緊皺的眉頭鬆開了,急促的呼吸平緩了,原本互相比較、互相嫉妒的眼神,也變得柔和起來。

嗶……

測壓儀的警報聲慢慢變小,螢幕上的數字,像是溜滑梯一樣,從68、55、42,一路降回了20,最後穩定在讓人安心的18,甚至比考核開始前還要低。黃燈重新變回了柔和的綠燈。

整個禮堂,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安詳的寂靜,只剩下喝飲料的吸吮聲和冰塊碰撞的聲音。

三位評審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又看著自己手上不知何時也被塞進來的一杯多多綠。他們下意識地喝了一口,然後,他們感覺到自己因為預算被刪、被議員刁難而累積了一整週的疲憊與焦慮,竟也隨著這杯飲料,被撫平了一角。

那位原本最嚴格的教授,推了推眼鏡,看著蔡閒魚的眼神徹底變了。

「安撫系……」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發現寶藏的顫抖,「而且是……大範圍群體安撫!還是透過媒介物發動的罕見輔助系!這、這至少是B級以上的潛力啊!」

財團顧問也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小夥子,有沒有興趣來我們集團當專屬的療癒師?年薪隨你開!」

只有那位科長,還保持著一絲公務員的矜持,但他也在表格上,飛快地將原本準備寫下的「F-」劃掉,改成了一個大大的「C+(暫定)」,並在備註欄寫下:「能力特殊,建議列為重點觀察與保護對象,通過考核。」

蔡閒魚拿著空掉的雪克杯,站在台中央,一臉茫然。他只是想請大家喝個飲料,讓大家不要那麼緊張而已,怎麼就變成B級潛力了?

【叮!任務完成!宿主以「請全場喝飲料」這種廢到極致、卻又暖到極致的方式,完美化解群體失控危機!】阿廢的聲音帶著一種「孺子可教也」的欣慰,【躺平值五百點入帳!被動技能「社畜假笑防禦」已解鎖!幹得好,廢物!你總算有點長進了!】

蔡閒魚還沒來得及在腦內吐槽,就被衝上台的林沐沐和陳大海一左一右地抱住了。

「太好了!閒魚哥!你過關了!」林沐沐的眼角有點濕潤,她是真的為他高興。

「老闆你超強的啦!自動搖杯術萬歲!」陳大海則是大聲歡呼,彷彿過關的是他自己。

台下的考生們也紛紛鼓起掌來,這一次的掌聲,不再是嘲笑,而是真心的佩服與感謝。他們舉著手中的多多綠,對著蔡閒魚大喊:「老闆!你們店在哪裡!我明天就去買!」

在一片歡呼與掌聲中,蔡閒魚被簇擁著走下台,手裡還被科長硬塞了一張嶄新的、燙金的F級覺醒者證照。證照上的照片,還是那張搖飲料的傻照,但下面的等級,卻從F變成了C+(待複核)。

他看著那張證照,哭笑不得。明明只想當個F級混吃等死,怎麼混著混著,等級反而變高了?

而就在禮堂的歡呼聲達到最高點時,沒有人注意到,禮堂角落的通風口裡,一小撮極其細微的、灰色的粉末,正隨著冷氣的氣流,悄悄地飄了進來。它沒有像上次那樣鑽進地縫,而是附著在了那台剛剛才平靜下來的測壓儀的散熱孔上,像一個安靜的竊聽器,閃過一絲微不可見的暗光,然後徹底沉寂,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遠在信義區某棟頂級辦公大樓裡,趙建銘看著平板電腦上傳來的即時數據——那是台北分署考核會場的靈氣波動圖,原本飆高的曲線被一個溫和的波峰瞬間撫平——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對著身邊的蘇夜輕聲說。

「看來,我們這個『安撫系』的小朋友,比想像中還要有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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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25章 議員許正龍的預算審查與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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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堂的掌聲還沒散去,冷氣出風口吹出的風卻讓蔡閒魚莫名打了個寒顫。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張燙金的覺醒者證照,證件照上是他戴著口罩、手忙腳亂搖雪克杯的蠢樣,旁邊印著幾個讓他頭皮發麻的字——C+(待複核)。

「待複核個屁啊,我本來只想拿個F混個異能險打折,現在是怎樣,薪水小偷還升職加薪了?」蔡閒魚在心裡哀嚎,臉上卻還得掛著營業用微笑,對著圍上來要地址的考生們猛點頭,「閒魚手搖,西門町那條巷子裡,看到黃玉蘭房東的檳榔攤招牌右轉就到了,記得自備環保杯折五塊喔。」

「閒魚哥!你剛剛那招多多綠安撫也太帥了吧!」陳大海衝過來,感動得眼眶都紅了,彷彿剛剛在台上被測壓儀逼到快暴走的人是他自己,「我以後也要學,遇到奧客就請他喝多多綠!」

「學個頭,你只會把多多綠搖成養樂多噴泉。」林沐沐一邊把手裡那杯已經退冰的多多綠遞給一個還在發抖的女考生,一邊回頭瞪了蔡閒魚一眼,只是那眼神裡少了平時的嫌棄,多了幾分藏不住的佩服,「不過……剛剛確實很厲害啦。全場的失控指數瞬間從紅色掉回綠色,連科長都嚇到了。」

蔡閒魚還來不及謙虛兩句,腦海裡那個欠揍的聲音就準時上線了。

【叮!偵測到宿主「被迫營業、強行拯救世界」的社畜行為,躺平值-50!】阿廢那顆半透明的光球翹著二郎腿飄在他肩膀上,語氣比黃玉蘭罵房租遲繳時還尖酸,「我說老闆,你是不是對躺平有什麼誤解?人家覺醒者考核是比誰的火球大、誰的冰錐狠,你倒好,直接在考場開起手搖飲試飲大會。還C+咧,要不是本系統緊急幫你把『奧客退散光環』超頻成『焦慮退散光環』,你現在已經跟測壓儀一起爆炸上PTT八卦版了好不好!」

『我哪知道那台機器這麼玻璃心,全場一起焦慮它就一起高潮啊!』蔡閒魚在心裡跟阿廢吵架,『而且我明明是想躺平,才隨手請大家喝飲料想混過去,誰知道會加分啊!』

【所以才說你廢得不夠徹底!真正的躺平,是連考核都不去,在店裡貼一張「老闆確診躺平症,今日公休」的公告!你看看,周默那個可憐的勞碌命前輩,為了幫你喬到F級考核,欠了科長多少人情?你這樣半吊子的廢,只會讓本系統的KPI很難看!】

一提到周默,蔡閒魚心裡那點得意瞬間就涼了半截。的確,要不是周默跟黃玉蘭聯手把他從床上挖起來押去考場,他現在還在店裡吹冷氣打手遊。

散場後,三個人搭著捷運板南線回西門町。末班車已經過了,車廂裡的靈氣濃度明顯比白天高,燈管滋滋作響。林沐沐靠在扶手上,難得沒有滑手機,而是皺著眉頭看著窗外飛逝的隧道壁。

「我覺得很奇怪。」她小聲說,「今天考場的焦慮感,不太自然。好像有人故意把大家的情緒放大了。」

蔡閒魚沒接話,只是默默把口袋裡那張C+證照又往深處塞了塞。他想起禮堂角落那一撮灰色的粉末,還有趙建銘那句「比想像中還要有趣」。

回到閒魚手搖已經快十一點,鐵門拉下一半,黃玉蘭房東正坐在騎樓下的塑膠椅上,一邊用扇子搧風,一邊對著一碗還沒賣完的茶葉蛋碎碎念。

「回來啦?考得怎麼樣?沒給我丟臉吧?」她瞥了一眼蔡閒魚手上的證照,眼睛一亮,隨即又板起臉,「C+?哼,馬馬虎虎啦。我年輕的時候在龍山寺旁邊賣青草茶,那些什麼覺醒者看到我都要叫一聲蘭姐。不過……聽說你們今天在裡面搞了個大場面?」

「蘭姐,我們閒魚哥現在是輔助系人才了!」陳大海搶著邀功,把考場的事加油添醋講了一遍,講到全場高喊要來買飲料時,黃玉蘭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揚了揚。

「輔助系好啊,輔助系才不會被抓去打怪。」黃玉蘭哼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傳真紙拍在桌上,「不過你別高興太早,明天有個更硬的要來。異管署那個周默小子剛剛打電話來,說什麼市議會明天要審預算,專門找碴的那個許正龍議員,把你們異管署明年的加班費跟結界維護費全砍了。」

蔡閒魚拿起傳真紙,上面是台北市議會的開會通知。預算審查會,召集人:許正龍。備註欄裡,周默用潦草的字跡寫著:「拜託,明天一定要想辦法,兄弟們下個月加班費沒了,西門町那幾個便利商店結界據點也要斷線。」

「許正龍?」林沐沐湊過來看,臉色立刻沉了下去,「是那個每次質詢都把異管署罵到狗血淋頭的議員?他不是最愛說『覺醒者是納稅錢養的特權階級』嗎?上次還提案要把靈擾假取消,說什麼『年輕人不要動不動就說自己被靈氣影響想請假』。」

「就是他。」一個慵懶的聲音從店門口的陰影處傳來,張曦穿著那件永遠不合時節的薄外套,手裡拎著兩杯超商咖啡,一杯遞給蔡閒魚,「情報販子的友情價,附贈一條內線消息。許正龍,表面上是預算把關的正義議員,私底下上個月跟趙建銘的建商公司吃了三次飯,地點都在信義區那間要價五位數的私人會所。他想砍掉舊城區的結界維護預算,讓小範圍的靈擾事件多發生幾次,這樣房價跌了,趙建銘才能用『都市更新、引靈氣入宅』的名義低價收購大稻埕周邊的老房子。」

蔡閒魚聞著超商咖啡那股廉價的焦苦味,再對比張曦那張因為昨晚那杯「好眠紅茶」而難得紅潤的臉,心裡頓時有了底。

「所以,又是炒房?」他嘆了口氣,「這些人能不能有點創意,靈氣都來了還在想容積率。」

張曦聳聳肩,壓低聲音,「還有一個小情報,許正龍這個人,沒別的愛好,就愛喝手搖飲。而且只喝最頂級的,每天早上十點,秘書一定會去排隊買那間一杯要價兩百八、用梨山茶現泡的『御頂烏龍』。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甜度冰塊一經確認恕不更換,這才是規矩,這才是秩序』。跟你們店那條鐵則一模一樣,算不算有緣?」

張曦離開後,店裡陷入短暫的沉默。阿廢的光球忽然亮了起來,發出奸商看到肥羊的奸笑聲。

【叮!觸發支線任務:用魔法打敗魔法,用手搖飲打敗官僚!】

【任務內容:請宿主為「秩序控」許正龍議員,客製化一杯專屬特調「清心烏龍」,化解其因權力焦慮而飆升的失控指數,拯救異管署前線探員的加班費與西門町的結界據點。】

【任務獎勵:躺平值+300,解鎖新被動「準時打烊無敵結界」升級版——「預算通過結界」,以及王伯的野生紅茶茶葉半斤。失敗懲罰:下個月每天被黃玉蘭房東逼著早上六點開門營業。】

『半斤茶葉?王伯那個野生紅茶一斤在迪化街喊到八千塊欸!』蔡閒魚眼睛一亮,『成交!』

隔天早上九點,台北市議會二樓的預算審查會議室,冷氣強到讓人覺得自己走進了冰庫。

許正龍坐在主席位上,四十出頭,西裝燙得沒有一絲皺褶,金邊眼鏡後的眼神像審計報表一樣冰冷。他面前的名牌寫著「台北市議員 許正龍」,旁邊放著一杯還沒開封的御頂烏龍,秘書剛買回來的,杯身上還凝著水珠。

「周默,周組長。」許正龍翻開異管署的預算書,語氣溫和,卻字字帶刺,「你們明年編列的『前線探員超勤加班費』兩千萬,還有『台北車站暨西門町靈氣導管結界維護費』一千五百萬,我建議,全數刪除。」

會議室裡一陣譁然。坐在對面的周默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異管署制服,眼下掛著兩個深深的黑眼圈。為了台北車站的漩渦,他已經三天沒闔眼了。

「許議員,這筆預算不能刪!」周默猛地站起來,聲音因為熬夜而沙啞,「上週台北車站的漩渦,如果不是有民間協助,我們的結界根本撐不住。西門町那幾個便利商店據點,是靠著每天更換的茶葉結界才壓住捷運導管的靈氣外洩。一旦斷線,靈氣會直接衝進住宅區,到時候就不是加班費的問題,是整個萬華區的居民都要受影響!」

「周組長,你激動什麼?」許正龍輕輕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絲官僚特有的微笑,「我這是在幫你們異管署瘦身。績效不好,就要檢討。你們一年處理了幾件靈擾事件?有多少件是靠你們自己解決的?還不都是靠宮廟、靠民眾自救?與其把錢浪費在這些看不見的結界上,不如把預算拿去補助都更,讓建商把老舊管線跟著房子一起更新,一勞永逸。這才是進步,是城市願景,你懂嗎?」

他每說一句,周默拳頭就握緊一分。會議室裡的空氣開始變得黏稠,周默身為風系覺醒者,他的情緒直接連動著周遭的氣流。窗外的盆栽無風自動,會議室的資料紙張嘩嘩作響,幾名議員的頭髮被吹得豎了起來。

林沐沐坐在旁聽席,緊張得抓住蔡閒魚的袖子,「不好,周默前輩的失控指數在飆!再這樣下去,他會在議會裡失控的!」

蔡閒魚當然也感覺到了。那股熟悉的、焦慮與憤怒混合的灰色氣息,又開始在空氣中瀰漫。而許正龍似乎很享受這種把人逼到牆角的快感,他甚至拿起那杯御頂烏龍,慢條斯理地插上吸管。

就在周默的頭髮已經被自己的風壓吹得根根豎起,眼看就要在議會殿堂捲起一陣小龍捲風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不好意思,外送。」

陳大海穿著閒魚手搖那件印著大大的鹹魚圖案的制服,抱著一個保溫袋,滿頭大汗地出現在門口。他身後跟著一臉「我為什麼要陪這個笨蛋來」的蔡閒魚,手裡穩穩端著一杯飲料。

那是一杯極其漂亮的飲料。透明的外帶杯裡,深琥珀色的茶湯清澈見底,幾片完整的烏龍茶葉在無糖的茶湯中舒展開來,像一幅水墨畫。杯壁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貼紙,只用毛筆字寫著四個字——清心烏龍。甜度冰塊那一欄,勾的是「無糖、去冰」。

「許議員,您點的『清心烏龍』到了。」蔡閒魚無視全場錯愕的目光,徑直走到主席位前,將那杯飲料輕輕放在許正龍那杯昂貴的御頂烏龍旁邊。他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儀式感,「王伯親手採的梨山烏龍,混了一點點大稻埕野生紅茶,用蜂蜜代替果糖,搖了七七四十九下。我們店的規矩,甜度冰塊一經確認恕不更換,請您確認。」

許正龍皺起眉頭,「我什麼時候點了這個?我只喝御頂……」

「您沒點,是我請的。」蔡閒魚笑了笑,那笑容有點鹹魚,卻異常真誠,「聽說您最懂規矩,最重秩序。這杯無糖去冰,就是給最講究控制的大人的最高敬意。不加糖,不加冰,才能喝出茶葉最原本的味道,也才能讓心,最平靜。您……要不要試試看?就當作是,給我們這些小市民一個機會,讓您審預算前,先清清心?」

許正龍本想發怒,但在對上蔡閒魚那雙沒什麼幹勁卻異常清澈的眼睛時,不知為何,胸口那股因為掌控一切而產生的焦躁感,竟莫名地鬆動了一下。也許是「無糖去冰的最高敬意」這句話搔到了他身為秩序控的癢處,也許是那杯茶散發出的、帶著淡淡蜜香與山野氣息的味道太過誘人,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起了那杯清心烏龍。

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間,一股溫涼的、卻不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開來。那不是冷氣的寒意,而是一種像午後在迪化街老茶行裡,聽著老闆慢慢訴說茶葉故事時的安穩感。

他插上吸管,吸了一口。

沒有預想中無糖茶的苦澀。茶湯入口先是梨山烏龍的高山清香,帶著蘭花般的幽雅,緊接著是王伯野生紅茶那股溫厚的蜜韻,在舌尖化開,最後以蜂蜜那一點點若有似無的回甘收尾,乾淨、溫潤,像一陣風,把胸口堆積了數年的、關於選票、關於建商回扣、關於質詢表現的焦慮與算計,全都輕輕吹散了。

會議室裡,原本因為周默失控而躁動的氣流,竟也隨著這口茶的香氣,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窗外的盆栽不再搖晃,紙張也乖乖落回桌面。周默愣愣地站在原地,感覺到那股快要衝破理智的風壓,像被一隻溫柔的手給按了回去。

許正龍捧著那杯清心烏龍,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他眨了眨眼,看著眼前那份被他畫滿刪除線的預算書,眼神忽然變得有些迷茫,又有些清明。

「等……等等。」他喃喃自語,聲音不大,卻讓全場都安靜了下來,「我剛剛……為什麼要刪這筆預算?前線探員不加班,誰來守夜?結界不維護,靈氣外洩了,受苦的還不是選民?這……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裡的冰冷與算計一掃而空,只剩下一種近乎羞愧的清醒。他拿起筆,在眾目睽睽之下,把自己剛剛畫下的刪除線用力劃掉,然後在旁邊重重地寫下兩個字。

「通過!」

他還覺得不夠,又在加班費那一欄後面多加了五百萬,嘴裡還念念有詞,「前線同仁辛苦了,應該要加薪!結界維護費,再加三百萬!那幾個便利商店據點,茶葉錢不能省!」

全場鴉雀無聲,只有陳大海在門口小聲地對林沐沐說:「沐沐姐,閒魚哥的飲料是不是下符咒了?許議員怎麼自己打自己臉啊?」

林沐沐也看傻了,她能感覺到,許正龍身上的那股灰色的、屬於官僚體系的焦躁與貪婪的氣息,真的隨著那杯茶,被洗得一乾二淨。

蔡閒魚默默退到門口,對著周默比了個「搞定」的手勢。腦海裡,阿廢的聲音已經變成了狂喜的尖叫。

【叮!任務完成!「清心烏龍」成功安撫S級官僚焦慮,觸發被動「預算通過結界」!躺平值+300!王伯的野生紅茶已發放到系統倉庫!宿主,你這次廢得很漂亮!懂得用最省力的方式,讓最難搞的人自己說服自己,這才是躺平的最高境界——讓別人去努力!】

預算審查會在一片詭異的和諧中結束。許正龍甚至主動走過來,拍了拍周默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周組長,以前是我對你們有偏見,以後有什麼困難,直接來找我。對了,那杯茶……你們店叫什麼?閒魚手搖是吧?我明天還想喝。」

周默受寵若驚地點頭,直到許正龍離開會議室,他才衝到蔡閒魚面前,壓低聲音,語氣複雜,「你……你到底給他喝了什麼?」

「就一杯無糖去冰的烏龍啊,」蔡閒魚聳聳肩,一臉無辜,「給控制系大佬的最高敬意嘛。」

而此時,已經回到自己辦公室的許正龍,坐在那張真皮大椅上,看著桌上那杯已經見底的清心烏龍,外帶杯底殘留的幾片茶葉,竟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他明明記得自己是要大刀闊斧地砍預算,幫趙建銘騰出都更的空間,為什麼喝完那杯茶後,會覺得那些想法無比骯髒與可笑?那種平靜感太不自然了,就像……就像被人用最溫柔的方式,強行把腦子裡的雜念給洗掉了一樣。

他拿起手機,想打給趙建銘解釋,卻在撥號前停住了。指尖殘留的茶香,讓他對接下來要說的謊言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厭惡。

「那間手搖飲店……有點邪門。」他喃喃道,看著空杯的眼神,從困惑慢慢轉為一絲被冒犯的忌憚,「給我查一下,西門町那間閒魚手搖,到底是什麼來頭。」

與此同時,遠在信義區頂樓的趙建銘,看著平板上即時傳來的議會直播回放——許正龍那段慷慨激昂的「通過」發言——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了。他身邊的蘇夜輕輕攪動著手中的紅酒,灰色的霧氣在她指尖纏繞。

「看來,我們的安撫系小朋友,不只會安撫靈氣漩渦,連人心都能安撫呢。」蘇夜輕聲說,語氣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嫉妒,「他那杯茶裡,有大稻埕裂縫最純淨的味道。真有趣,他越是想躺平,就越是在淨化這個城市。」

趙建銘沒有說話,只是將平板重重地扣在桌上。議會的預算通過了,他的都更計畫被迫延後,而這一切,都只因為一杯手搖飲。

更讓他不安的是,他派去考核會場竊取數據的那一撮灰色粉末——那個附著在測壓儀上的竊聽器——在許正龍喝下清心烏龍的瞬間,竟也像是被淨化了一般,徹底失去了訊號。

夜色降臨,閒魚手搖的鐵門準時在十點拉下。蔡閒魚數著今天因為預算通過而被異管署同仁瘋狂轉發帶來的外送訂單,痛並快樂著。

只是他沒注意到,台北的暑氣,不知不覺已經爬到了頂點。捷運車廂裡的冷氣再強,也壓不住那股從地底裂縫與柏油路面同時蒸騰上來的、讓人焦躁難耐的熱浪。

而明天,就是小暑。

全市的暴躁指數,正隨著氣溫,一起悄悄飆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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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26章 芒果綠茶與夏日暴躁症候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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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暑這天,台北是被放進氣炸鍋裡的那顆地瓜。

早上六點,中央氣象署才剛發布高溫特報,手機的國家級警報就叮咚個沒完,緊接著異管署的LINE官方帳號也跟著湊熱鬧,推播了一則用詞極其委婉但內核極其驚悚的訊息——【提醒:受大稻埕裂縫靈氣潮汐與太平洋高壓雙重影響,本日台北盆地靈氣濃度預計達橘色警戒,市民易出現焦躁、易怒、注意力渙散等「夏日暴躁症候群」,請多補充水分,保持情緒穩定,如遇靈擾現象請撥打1999轉異管署專線。】

蔡閒魚是被熱醒的。

不是被鬧鐘,也不是被夢想,是被自己背後那片被汗水浸濕、黏在涼蓆上的背給熱醒的。冷氣遙控器明明按了二十五度,但吹出來的風卻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像是廟裡燒完金紙後的灰燼味,那是靈氣過濃的味道。老舊公寓的窗外,柏油路已經開始蒸騰出扭曲的熱浪,連對面大樓冷氣室外機滴下來的水,掉在遮雨棚上都是滋的一聲。

他拖著拖鞋下樓,一打開「閒魚手搖」那扇鐵捲門,一股更可怕的熱氣就撲面而來。西門町的街道才九點,就已經像是一座巨大的悶燒鍋,觀光客、學生、上班族,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老子現在很火大,別來惹我」八個大字。

「早安啊,我最廢的宿主。」阿廢的聲音準時在腦海裡響起,語氣比外面的太陽還毒,「恭喜你,成功解鎖了成就——『在靈氣桑拿房裡蒸成人乾』。檢測到宿主昨晚因為外送訂單爆量,多洗了五十個杯子,躺平值負五十。照這個內捲速度下去,不用等裂縫之子來滅世,你就會先被慣老闆精神操到失控變成灰霧人喔。」

那個半透明、穿著皺巴巴襯衫、頂著黑眼圈的系統精靈翹著二郎腿,飄在封膜機上面,手裡還拿著一杯根本沒封好的珍奶當績效考核板。

蔡閒魚翻了個白眼,有氣無力地把「今日公休」的牌子翻成「營業中」,內心瘋狂OS:我也不想啊!昨天許正龍那個預算案通過,異管署那群社畜為了慶祝,集體訂了快一百杯飲料,我的手都快搖到抽筋了,這能怪我嗎?這叫非自願加班,應該要申請職災給付才對!

他才剛把冰塊倒進冰槽,捷運站的方向就傳來一陣騷動。現在的西門町捷運站六號出口,已經成了PTT八卦板跟Dcard靈異板的即時轉播現場。

「幹!你推我幹嘛!」「是你先插隊的好嗎!」「搶什麼搶,博愛座是給需要的人坐的,你看起來手好腳好的憑什麼坐!」

兩個穿著上班族襯衫的男子,竟然為了捷運車廂裡一個靠門的座位,在月台上直接扭打起來。更扯的是,其中一個人的手臂上隱隱竄出細小的電光,另一個人的額頭則浮現出不正常的潮紅,那是典型的F級覺醒者要失控的前兆。旁邊的站務人員拿著擴音器聲嘶力竭地喊著「請保持冷靜」,但根本沒人理他,車廂裡的冷氣再強,也壓不住那種從地底裂縫跟每個人心裡一起冒出來的無名火。

「看吧,夏日暴躁症候群。」林沐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衝進店裡,她今天穿著異管署實習生的制服,額頭上全是汗,馬尾都有點散了,但眼神還是亮得嚇人,「異管署的群組已經炸掉了!從早上七點到現在,光是台北車站跟西門町,就通報了十七起『高溫靈擾糾紛』,全都是為了搶座位、插隊買咖啡、還有超商微波爐排隊這種小事打起來。周默前輩說,這是靈氣跟高溫疊加,會直接放大人的焦躁感,失控指數平均上升了二十趴!」

她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幫蔡閒魚把剛送到的兩箱愛文芒果搬進冰箱。陳大海則跟在後面,氣喘吁吁地扛著王伯今天一早從貓空親自送來的比賽級文山包種茶葉,臉紅得像顆蘋果。

「老闆!王伯說這批茶葉是他壓箱底的,香氣最清的那種!他還說……他還說芒果要選枋山的,香氣才夠力!」陳大海把茶葉放下,立刻又想表現,「老闆,那我們今天要做什麼?我已經準備好要從早搖到晚,搖到手斷掉了!」

「不,你沒有準備好。」阿廢立刻吐槽,「宿主,緊急任務發布!檢測到方圓一公里內,集體焦躁指數已突破臨界點,若不即時安撫,今晚西門町就會變成全武行!任務名稱:『芒果綠茶,去去燥氣走』。任務內容:研發並販售期間限定『盛夏芒果綠茶』,用酸甜馴服憤怒,用清香安撫焦躁。任務獎勵:躺平值三百點,並解鎖被動技能『盛夏消暑光環』。失敗懲罰:本店冷氣故障三天。請宿主立刻、馬上、開始耍廢……啊不是,是開始調飲料!」

蔡閒魚看著那個「冷氣故障三天」的懲罰,汗都滴下來了。這比扣薪水還狠。

「……陳大海,去把芒果削了,果肉切塊,記得,芒果的纖維要順著切,才不會卡吸管。」他嘆了口氣,認命地捲起袖子,「沐沐,幫我用冷泡的方式泡王伯的包種茶,溫度不要超過八十度,泡出來的茶才不會苦,才有那種……蘭花香。」

這就是手搖飲結界學的精髓。

當王伯那帶著高山雲霧氣的包種茶葉,在冰涼的純水裡緩緩舒展,釋放出淡雅的蘭花香時,整個悶熱的店鋪好像被打開了一扇窗。蔡閒魚再將新鮮現切、香氣濃郁到幾乎要滴出蜜來的愛文芒果丁,輕輕放進雪克杯。那芒果是完美的橙紅色,果汁飽滿,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暑氣消了一半。他將清澈如琥珀的冷泡綠茶倒入,加入一點點蜂蜜提味,最後用他那廢到笑卻在關鍵時刻總是能精準發動的「自動搖杯術」,輕輕一搖。

沒有誇張的火焰,沒有炫目的光芒,只有一聲清脆的「喀啦」聲,以及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芒果的熱帶甜香與包種茶清雅花香的氣味,悄悄地、像是午後的一場及時雨,沿著西門町的街道,透過每一台呼呼作響的冷氣室外機,飄散開來。

「盛夏芒果綠茶,期間限定,一杯八十,甜度冰塊固定,喝了保證消暑……消火氣。」蔡閒魚把手寫的立牌往門口一放,字還歪歪扭扭的。

他本來以為這種天氣大家只想躲在室內吹冷氣,沒想到,五分鐘後,隊伍就排到了對面。

十分鐘後,隊伍繞過了轉角。

半小時後,陳大海驚恐地發現,隊伍裡竟然出現了兩個身高超過兩公尺、臉塗得慘白、拿著哭喪棒跟火籤,正在低頭滑手機看菜單的……七爺八爺。

「老……老闆……」陳大海的聲音在發抖,「後面那個……是城隍廟的謝范將軍嗎?他們不是今天遶境嗎?怎麼來排隊了?」

只見平時威風凜凜、讓小孩都會嚇哭的七爺八爺,此刻正站在大太陽底下,踮著腳尖,伸長脖子看著菜單。八爺還拿著手帕擦著臉上的汗,對著七爺抱怨:「大哥,這天氣也太熱了,靈氣還這麼燥,剛剛有個信眾差點跟我吵起來。還好這家店飄出來的味道有點舒服,不然我真的想拿哭喪棒敲他頭了。」七爺則是一臉嚴肅地點頭:「嗯,聞起來有……芒果的味道,還有……一種很乾淨的茶香。排一下好了,反正遶境也要休息。」

這一幕被路過的網美拍下來,立刻上傳到IG跟Threads,標題是「#西門町奇觀 #七爺八爺也需要手搖飲 #芒果綠茶連神明都擋不住」,瞬間又引爆了一波排隊潮。林沐沐一邊幫忙封膜,一邊還要負責安撫那些因為排太久而開始有點不耐煩的客人,每遞出一杯冰涼的芒果綠茶,那些客人臉上的暴躁就神奇地消退不少,有人甚至喝了一口就當場嘆了口氣,說:「啊……好像真的沒那麼氣了耶。」

蔡閒魚的手又開始痠了,但看著店門口那條因為一杯飲料而變得和平許多的長龍,他心裡那點「想躺平」的怨念,竟然也莫名地被那股酸甜的香氣給撫平了。

然而,和平總是短暫的。

下午三點,太陽最毒的時候,一則匿名的爆料文,同步出現在PTT八卦板、Dcard靈異板跟幾個美食社團。標題聳動得像是週刊封面——【爆卦】西門町某爆紅芒果綠茶,驚傳添加不明靈氣成癮物!喝多會失控?

文章裡煞有其事地寫著,有內部員工爆料,閒魚手搖為了讓客人喝了有感,偷偷在飲料裡添加了從大稻埕裂縫萃取的「高濃度靈氣結晶」,短期內會讓人心情愉悅,但長期會成癮,甚至導致異能失控。文章還附上了幾張模糊的、像是顯微鏡下的照片,指稱那是芒果綠茶裡的「不明沉澱物」。底下立刻有大量帳號跟風留言:「難怪喝了會上癮!」「我就說怎麼可能這麼有效!」「衛生局都不管的嗎?」

幾乎是文章發酵的同時,一輛貼著「臺北市政府衛生局」字樣的公務車,就精準地停在了閒魚手搖的門口。兩名穿著制服、表情嚴肅的稽查員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拿著手機猛拍的、看起來就像是蘇夜派來的眼線的男子。

「我們接到民眾檢舉,說你們的產品含有未經許可的添加物,需要進行稽查。」為首的稽查員公事公辦地拿出公文,「請出示你們的原料來源證明、茶葉檢驗報告,還有……我們需要抽樣一杯芒果綠茶回去化驗。」

隊伍瞬間騷動起來,排隊的客人面面相覷,七爺八爺也皺起了眉頭。林沐沐急得臉都白了,陳大海更是手足無措。躲在對面大樓陰影處的蘇夜,輕輕晃著手裡的冰美式,灰色的霧氣在她指尖愉悅地跳動著。她輕聲對著電話那頭的趙建銘說:「看吧,人心比靈氣漩渦好煽動多了。只要一點點懷疑,就能讓最甜的東西變成最毒的。」

就在氣氛降到冰點,連空氣都再次變得焦躁起來時,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從人群後方炸開。

「吵什麼吵!沒看到人家在做生意嗎!要檢舉不會去檢舉對面那家賣過期便當的啊!」

黃玉蘭房東同志,穿著她的招牌花圍裙,手裡拿著一把掃把,氣勢洶洶地從騎樓衝了出來,直接擋在稽查員面前,戰鬥力比任何結界都強,「我跟你們說,這間店的茶葉是我看著長大的!王伯的茶葉,我喝了三十年,從來沒出過問題!你們要驗就驗,不要在那邊給我潑髒水!」

蔡閒魚在這一片混亂中,反而異常地冷靜。他只是默默地從櫃檯底下,拿出了一個牛皮紙袋。

「稽查員先生,這是王伯的茶葉,今年最新的SGS農藥殘留檢驗報告,還有產地證明。」他把文件遞過去,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楚,「王伯的茶園在貓空,從來不用農藥,都是用靈氣……啊不是,是用有機肥。而且,我們的芒果是今天早上從枋山直送的,這是出貨單。這杯芒果綠茶裡,除了芒果、綠茶、蜂蜜跟冰塊,什麼都沒有。」

他頓了頓,又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還很貼心地按了擴音。

「喂,周默前輩嗎?對,是我,蔡閒魚。不好意思,衛生局的稽查員在我們店裡,說我們的飲料有問題……嗯,對,他們想了解靈氣添加物的部分……好,我開擴音。」

電話那頭,傳來周默那標誌性的、厭世卻又讓人安心的沙啞聲音,背景還有異管署辦公室的鍵盤聲。

「這裡是異管署台北分署,周默。閒魚手搖是本署列管的『社區情緒安撫協作據點』,其所有配方皆經過本署檢測,確認無任何超標靈氣殘留,反而具有微量的、類似於『情緒穩定力場』的安撫效果。該效果來自於特定茶葉與水果的自然香氣共振,屬於合法的食療輔助,並非添加物。相關檢測報告編號A-113-0720,已同步上傳至衛生局雲端系統,稽查員可以自行調閱。如有疑問,請直接與本署聯繫,不要為難一般店家。」

周默的官方背書,比任何檢驗報告都有效。兩名稽查員對看一眼,立刻用平板調閱資料,果然看到了那份蓋著異管署大印的電子檔。他們的表情瞬間從嚴肅轉為尷尬,對著蔡閒魚點了點頭:「不好意思,蔡先生,確認沒有問題,是我們打擾了。那個……這杯要抽驗的芒果綠茶,我們可以……自費買下來喝嗎?外面真的有點熱。」

一場由謠言引發的危機,就這樣被一疊檢驗報告跟一通電話,輕描淡寫地化解了。排隊的人群發出歡呼,七爺八爺也滿意地點了點頭,覺得這家店果然有神明保佑。

對面大樓裡,蘇夜指尖的灰霧,像是被那杯芒果綠茶的香氣燙到一般,滋地一聲消散了。她看著樓下那個一臉「好累,終於可以躺一下」的蔡閒魚,第一次露出了有些錯愕、也有些興奮的表情。

「……王伯的茶葉,還有異管署的背書嗎?」她喃喃自語,嘴角卻慢慢勾起一個更深的弧度,「有趣,真的太有趣了。看來,想用這種小手段弄髒他,還不夠呢。」

她拿起手機,傳了一則訊息出去:「計畫A失敗,啟動計畫B。讓我們的『客人』,直接去店裡嚐嚐味道吧。」

夜色再次降臨,閒魚手搖的鐵門準時拉下。今天雖然驚險,但營業額卻是開店以來的新高。阿廢在腦海裡興奮地結算:「宿主你今天拯救了七爺八爺的遶境隊伍,還順便淨化了一整條街的暴躁症,躺平值入帳五百點!雖然過程有點累,但結果是躺著也把業績給做了,不錯不錯,有慣老闆的風範了!」

蔡閒魚癱在椅子上,喝著今天最後一杯、留給自己的芒果綠茶。冰涼酸甜的液體滑過喉嚨,真的把一整天的燥熱都帶走了。林沐沐跟陳大海已經累得在旁邊的桌子上打瞌睡,黃玉蘭則一邊碎念著「年輕人就是不會照顧自己」,一邊幫他們蓋上外套。

一切看起來,都像是完美解決了。

只是,蔡閒魚沒有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那杯芒果綠茶,杯壁上凝結的水珠,在燈光的折射下,隱隱映出了一個不屬於店內任何人的、扭曲的倒影。那個倒影,正對著他手中的飲料,露出了一個天真而又殘忍的、像是孩子看到了新玩具一般的微笑。

而遠方的捷運軌道深處,那股被芒果綠茶暫時壓制住的、屬於大稻埕裂縫的灰色躁動,正隨著夜色加深,悄悄地、朝著西門町的方向,緩緩蠕動過來。

明天,似乎會比今天,更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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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27章 守護者周默的崩潰與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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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的台北,熱得像一顆被忘在機車座墊上的茶葉蛋。

清晨六點半,氣象署的體感溫度就已經飆到三十九度,柏油路面蒸騰起的熱氣讓整個西門町看起來都在微微晃動。捷運西門站的出口,冷氣與熱浪在門口對撞,形成一股黏膩的白霧,每個從手扶梯上來的人,臉上都寫著同一句話:幹,好想請假。

蔡閒魚是被熱醒的,也是被吵醒的。

與其說是吵,不如說是一種低頻的、像是冰箱壓縮機老化般的嗡嗡聲,從腳底板一路麻到後腦勺。他迷迷糊糊地從二樓的閣樓小房間爬起來,往窗外一看,整條漢中街上,連平常最早開門的早餐店阿姨都還沒把鐵捲門拉起來,但空氣已經是濁黃色的。靈氣濃度過高的時候就是這樣,台北的天空會像一塊沒洗乾淨的玻璃,透著一層淡淡的灰。

「警告!警告!偵測到大稻埕裂縫靈氣潮汐異常波動!西門町區域靈氣濃度已達黃色警戒值,持續上升中!」

腦海裡,阿廢的聲音難得沒有帶著那種慣老闆式的譏諷,反而有點緊繃。這個毒舌系統精靈平常最愛說的話是「宿主你今天又偷懶了三十分鐘,值得嘉許」,現在語氣卻像是在看股市崩盤。

「有多異常?」蔡閒魚一邊用腳趾摳著地板,一邊打了個哈欠,順手把冷氣遙控器從二十六度按到二十四度。這是他對抗酷暑唯一的努力。

「異常到你再不起來泡茶,王伯的阿里山金萱就要自己長腳跑掉了。」阿廢沒好氣地說,「還有,你昨天晚上那杯芒果綠茶的倒影,不是你的錯覺。裂縫之子已經把注意力放到你這間破店了,牠覺得你的飲料很有趣。被一個天災覺得有趣,通常不是什麼好事。」

蔡閒魚的睡意瞬間醒了一半。他想起昨晚杯壁上那個扭曲的、帶著孩子氣微笑的倒影,背後有點發涼。

還沒等他細想,一樓就傳來黃玉蘭中氣十足的吼聲。

「蔡閒魚!你是要睡到中午是不是!林沐沐跟大海已經在樓下搬貨搬到要中暑了,你這個當老闆的還在樓上吹冷氣裝死!」

蔡閒魚連滾帶爬地衝下樓。果不其然,林沐沐正穿著異管署配發的輕量制服,滿頭大汗地把一箱箱的鮮奶搬進冰箱,臉頰紅得像顆蘋果。陳大海則是一邊搬,一邊很認真地嘗試「躺平式搬運法」,也就是每搬一箱就躺在地上休息三分鐘,結果被黃玉蘭拿著掃把追著打。

「老闆早!」陳大海看到蔡閒魚,像是看到救星,「老闆,我已經領悟躺平的真諦了!就是用最慢的速度做最多的事,這樣看起來很忙,其實很廢!」

「你那叫效率低落,不叫躺平。」蔡閒魚吐槽,順手接過林沐沐手上的鮮奶,「沐沐,妳今天不是休假嗎?怎麼還穿制服?」

林沐沐擦了擦汗,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卻藏不住疲憊。「本來是休假啦,但是分署今天早上臨時發布一級待命。周默學長他們小隊從凌晨三點就出勤了,說是西門町這邊的捷運地下街有靈氣漩渦,一直在擴大,學長已經連續值勤三十六小時了……署裡的預算雖然通過了,但是許議員那邊又用『專案審查』的名義卡住了加班費的核銷,現在大家都是用責任制在硬撐。」

她說到周默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明顯沉了下去。

蔡閒魚知道林沐沐有多崇拜周默。那個男人是異管署台北分署的傳奇,A級風系覺醒者,代號「守護者」,永遠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黑色風衣,不管多大的案子都是一句「交給我」,然後默默扛下來。外表看起來厭世又冷淡,實際上是整個分署最可靠的屋頂。

但屋頂,也會漏水。

上午十點,閒魚手搖才剛把「準備中」的木牌翻成「營業中」,遠處就傳來了一聲不尋常的尖嘯。

不是機車的煞車聲,也不是工地的噪音。那是一種風被強行壓縮、撕裂的聲音,像是有無數把透明的刀子在空氣中高速旋轉。

蔡閒魚猛地抬頭。

只見西門町六號出口的上空,原本濁黃色的天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了。氣流開始不正常地旋轉,先是一小撮,像是路邊的塑膠袋被捲起來,然後越捲越大、越捲越快,眨眼之間,一道灰黃色的、小型的龍捲風就這麼憑空出現在徒步區的正中央。

風眼之中,隱約可以看見一個人影。

「周默學長!」林沐沐失聲尖叫。

真的是周默。他懸浮在離地三公尺的半空中,黑色風衣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破掉的旗幟。他的雙眼沒有焦距,失控的風壓以他為中心向外爆發,路邊的立牌、塑膠椅、還有好幾台沒鎖好的機車,全部被捲上天空再重重砸下。玻璃帷幕被風壓震得嗡嗡作響,整條街的招牌都在瘋狂搖晃,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失控!是異能失控!」幾個穿著異管署制服的探員從街角衝了過來,卻誰也不敢靠近,只能在五十公尺外舉著擴音器大喊,「周隊!聽得到嗎?請立刻進行深呼吸!想想開心的事!控制你的情緒指數!」

這種標準作業流程的喊話,在此刻聽起來蒼白又可笑。

周默的失控指數顯然已經破表了。他的風不只是風,裡面夾雜著這幾個月來所有的壓力:被許正龍當眾羞辱的難堪、連續加班無法陪生病母親去醫院的愧疚、看著學弟妹一個個因為過勞而倒下卻無能為力的自責,以及那個身為「守護者」卻什麼也守不住的巨大無力感。

「我……我不想當什麼守護者了……」風眼中,傳來周默沙啞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聲音,細微得幾乎要被風聲蓋過,「好累……真的好累……為什麼……為什麼每次都是我……」

林沐沐的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想衝過去,卻被同事死死拉住。「不行!沐沐妳才B級!進去會被撕碎的!等支援!等結界班來!」

所有人都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最堅強的人,在眾目睽睽之下碎掉。

就在這時,一隻手按住了林沐沐的肩膀。

「幫我顧店。」蔡閒魚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繞進了櫃檯,手裡多了一個外帶杯。杯子裡是澄澈的、帶著淡淡碧色的綠茶,沒有加任何糖,也沒有加冰塊,杯壁上甚至沒有一絲水珠。無糖,去冰。這是手搖飲菜單上最無聊、最挑剔、也最考驗茶葉本身品質的選項。

「老闆!你幹嘛!很危險啊!」陳大海嚇得臉都白了。

「宿主!你瘋了嗎!」阿廢在腦海裡尖叫,聲音都變調了,「那可是A級失控的風眼!你一個連F級都勉強過關的輔助系進去,是要送頭嗎!你的躺平值會被扣光光啊!最重要的是,你現在衝進去就違背了『有危險讓高個子先上』的躺平第一守則!」

「所以才要去啊。」蔡閒魚在心裡回了一句,嘴角卻勾起一個有點痞、有點溫柔的笑,「高個子現在倒了,總得有個矮個子去扶一下吧。不然這條街的招牌被吹光了,房東會把我的押金扣光的。」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拿著那杯無糖去冰的綠茶,就這麼朝著風眼走了過去。

每靠近一步,風壓就強一分。狂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吹得他眼睛都快睜不開,拖鞋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音。五十公尺、四十公尺、三十公尺……異管署的探員們都看傻了,這個平常只會在店裡搖飲料、準時打烊的廢材老闆,到底在幹什麼?

二十公尺的時候,風已經強到能把人直接吹飛。蔡閒魚感覺自己的腳快要離地了,他索性心一橫,啟動了那個他最常用的、也是最廢的技能。

「準時打烊無敵結界……給我縮小!縮成一件雨衣就好!」

嗡的一聲,一層淡淡的、像是便利商店塑膠袋般透明的薄膜,緊緊貼在了他的身上。狂風撞在結界上,發出噼啪的聲響,卻被硬生生地滑開了。這是閒魚手搖的店規具現化,店內禁止大聲喧嘩,違者結界反擊。現在,他把整個店的規則,都披在了自己身上。

他就這樣,頂著漫天的風沙,一步一步,走進了那個連A級探員都不敢靠近的風眼中心。

風眼內部,反而是詭異的安靜。所有的咆哮都被隔絕在外,只剩下周默一個人,抱著頭,懸在半空中,像個迷路的孩子。

蔡閒魚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吼。

「周默——!」

周默渙散的瞳孔微微動了一下。

「給你!控制系大佬的最高敬意!無糖去冰!不加糖是尊重你的自制力,不加冰是怕你感冒!給我喝下去啊!」

他用力將手中的那杯綠茶,塞進了周默冰冷僵硬的手中。

溫熱的、帶著王伯那批阿里山高山茶獨有的、像是曬過太陽的稻草香氣的茶液,透過杯壁傳到了周默的掌心。

那是手搖飲結界學的奧義。無糖去冰,不是為了刁難客人,而是為了讓茶葉最原始的、安定心神的力量,毫無保留地傳遞給對方。這是給那些永遠在控制自己、控制全場的強者,最溫柔的致意:你不用再ㄍㄧㄥ了,喝點溫的,休息一下吧。

周默像是被燙到一樣,顫抖著接過那杯茶。他茫然地看著杯中澄澈的綠色,然後,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般,仰頭大口地喝了下去。

溫潤的茶液滑過喉嚨,帶著一點點微苦回甘的滋味,奇蹟般地,那股在他胸口橫衝直撞、快要把他整個人撕裂的焦躁與暴怒,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撫平了。

狂暴的風,停了。

漫天的招牌碎屑和塑膠袋,失去動力後紛紛揚揚地落下,像一場奇怪的雪。小型龍捲風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嗚咽,緩緩消散在台北悶熱的空氣裡。

周默從半空中跌落,蔡閒魚想去接,卻被他一起帶著摔在地上,兩個人滾成一團,沾了一身的灰。

安靜了幾秒鐘後,周默突然跪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放聲痛哭起來。

不是壓抑的啜泣,是那種把這幾年所有委屈、所有逞強全部哭出來的、嚎啕大哭。

「對不起……對不起……我撐不住了……我真的撐不住了……」他抓著蔡閒魚的手臂,指節用力到發白,「我好羨慕你……蔡閒魚……我真的好羨慕你……你可以每天準時打烊……可以對奧客說不……可以……可以像個廢物一樣活著……而我……我連請一天假都不敢……」

異管署的探員們都別過頭去,不忍再看。林沐沐早已哭成了淚人。

蔡閒魚坐在滿是灰塵的地上,讓周默抓著自己,輕輕拍了拍他繃緊的背。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羨慕個屁啊,傻瓜。」他笑著罵了一句,語氣卻柔軟得不可思議,「偶爾當個薪水小偷,沒什麼不好的。地球沒有你,還是會轉。分署沒有你,也不會倒。勞基法規定的特休,不休完可是會被老闆吃掉的,你不知道嗎?」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閒魚手搖的員工休假申請單,塞進周默的手裡。

「來,現在就寫。理由我幫你想好了,『世界太熱,需要喝杯無糖去冰冷靜一下』。我准假了,天塌下來有我這間破店的結界先頂著。」

周默看著那張幼稚的假單,又哭又笑,最後只是把頭埋在膝蓋裡,用力地點了點頭。

黃昏時分,西門町的騷動終於平息。異管署的結界班來收拾了殘局,周默被林沐沐和同事們半扶半架著,送去附近的合作宮廟收驚休息。臨走前,他回頭看了蔡閒魚一眼,眼神裡不再是那個無所不能的守護者,而是一個終於敢承認自己很累的、普通人。

蔡閒魚對他比了個「快滾去睡覺」的手勢。

回到店裡,陳大海和黃玉蘭正拿著掃把清理被風吹進來的落葉。阿廢的聲音再次在腦海裡響起,這次帶著一種複雜的、像是老父親般的欣慰與無奈。

「叮!檢測到宿主完成隱藏任務『接住墜落的守護者』。雖然過程一點都不躺平,還差點把自己也賠進去,但……算了。」阿廢的聲音頓了頓,「獎勵躺平值一千點,外加被動技能『大佬的信任』。宿主,你這次……幹得不錯啦。雖然下次還是請你記得,能躺著就別站著,能叫工讀生去就別自己去,懂嗎?」

「懂啦,囉嗦。」蔡閒魚癱在椅子上,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在抗議,但心裡卻有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他拿起另一杯剛泡好的、同樣是無糖去冰的綠茶,輕輕抿了一口。茶的滋味很乾淨,很安定。

然而,就在他放下杯子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店門口的玻璃。

玻璃上,清晰地映出店外的街景,也映出了店內溫暖的燈光。但在那片倒影的最角落,不知何時,多了幾個不屬於這條街的身影。

那是一群穿著黑色連帽外套、臉色蒼白得像是很久沒曬過太陽的年輕人,他們的眼神空洞而焦躁,正直勾勾地盯著閒魚手搖的招牌,緩緩地、朝著店門口走了過來。其中一個人,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張被揉皺的、印有「閒魚手搖」字樣的傳單。

而在他們身後更遠的地方,捷運軌道深處傳來的、那股灰色的躁動感,比早上更加清晰、更加飢餓了。

蔡閒魚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蘇夜那則訊息:「讓我們的『客人』,直接去店裡嚐嚐味道吧。」

真正的客人,終於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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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28章 Google五星評論引發的排隊之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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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上的倒影輕輕晃了一下。

西門町傍晚的霓虹還沒全亮,閒魚手搖溫暖的黃光映在玻璃門上,把店內那點安穩的茶香與蒸氣都框了進去。可就在那片安穩的最角落,多了幾個不該出現的影子。五、六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的年輕人,臉色像是連續熬夜打了三天傳說對決後沒見過太陽的蒼白,眼窩有點陷下去,眼神空洞卻又帶著一種焦躁的飢渴,直勾勾盯著「閒魚手搖」四個手寫字的招牌,一步、一步往門口挪。

最前面的那個男生手裡死死攥著一張被汗水浸到發皺的傳單,仔細一看,是上週陳大海為了衝來客數,自己用美圖秀秀亂做的那張「芒果綠茶第二杯半價」劣質傳單,印表機還沒印好就被黃玉蘭嫌太醜拿去墊便當的那種。

「老闆……」林沐沐站在櫃檯後面,下意識地把手按在了腰間的伸縮警棍上,她雖然是異管署的見習探員,但天然呆的熱血讓她的警戒總是慢半拍又特別真誠,「他們……他們看起來怪怪的,是不是中暑了?還是靈氣暈?」

蔡閒魚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剛剛那杯無糖去冰的綠茶輕輕放回木托盤,茶面平靜無波,卻映不出他此刻的心跳。店內的手搖飲結界向來對情緒最敏感,平常只要有奧客在門口大聲嚷嚷要去冰卻又嫌不冰,結界就會嗡地一下把對方的聲音悶掉一半。可是現在,結界沒有反應,不是因為對方不夠焦躁,恰好相反,是因為他們的焦躁太純粹、太飢餓,像是一群很久沒喝到水的靈魂,單純地被這間店的味道吸引過來。

「歡迎光臨……」陳大海這個熱血單細胞根本讀不懂空氣,他反而興奮地把抹布甩到肩膀上,露出他自以為專業的八顆牙齒笑容,「要喝什麼?我們今天有新口味喔!老闆特調的……」

話還沒說完,最前面的黑帽男生忽然抬起頭,他的嘴唇乾到裂開,卻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氣小聲說:「請問……這裡是……可以讓人睡著的那間店嗎?」

蔡閒魚一愣。那句話的語氣太虛弱,完全不像蘇夜會派來的刺客或失控者互助會那種帶著恨意的信徒。他還沒來得及細問,那群年輕人卻像是被店內突然響起的封口機「喀嚓」聲嚇到,集體後退了一步,互相看了看,最後又默默地轉身,沿著武昌街二段的方向慢慢走遠了,沒有點單,也沒有鬧事,只留下那張被攥到爛掉的傳單,輕飄飄地落在門口的階梯上。

「什麼嘛,搞得我以為要開戰了。」林沐沐鬆了一口氣,把警棍收回去,還很認真地把那張傳單撿起來撫平,「蔡閒魚,你不覺得他們很可憐嗎?是不是最近捷運的靈氣又讓很多人失眠了?」

蔡閒魚盯著他們消失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更遠處捷運軌道深處傳來的、那股灰濛濛的躁動感。他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蘇夜那句「讓我們的客人直接去店裡嚐嚐味道吧」絕對不是指這種迷路的小羊。但他全身的骨頭還在因為剛剛把周默從龍捲風裡拖出來而痠痛,阿廢又在腦內嘮叨完就去休眠,於是他只能把鐵門拉下三分之二,掛上「今日打烊,明日請早」的木牌。

他以為這只是一個有點詭異的小插曲。

結果隔天早上九點,這個插曲直接變成了災難現場。

「老闆——!!老闆你快起床看啊!!世界末日啦!!」陳大海的尖叫聲差點把閒魚手搖二樓那個發霉的輕鋼架天花板掀掉。蔡閒魚穿著夾腳拖、頂著一頭被枕頭壓到變形的亂髮衝下樓,還以為是裂縫提早爆發,結果推開鐵門的瞬間,他直接被門外的景象嚇到清醒。

排隊。

不是普通的排隊。是那種只有在西門町排限量球鞋、或是北車排周杰倫演唱會門票才會出現的、毫無道理的長龍。人龍從閒魚手搖的門口出發,一路繞過了旁邊的雞排攤、轉進了巷子裡的網咖門口、再繞過黃玉蘭那間一直在播保庇的宮廟,最後一路延伸到捷運西門站六號出口,目測至少繞了兩圈,連Ubike站都被排隊的人潮堵住了。隊伍裡什麼人都有,穿著制服的高中生、上班趕打卡卻還是來排的上班族、拿著小電扇猛搧的阿姨、甚至還有兩個穿著七爺八爺神將服的廟會大哥,滿頭大汗卻一臉虔誠地拿著手機在直播。

空氣裡瀰漫著汗水、防曬乳、還有從隔壁轉角飄來的碳烤雞排味,混雜著此起彼落的抱怨與興奮的交談聲。頭頂的太陽才九點就已經毒辣到能把柏油路煎蛋,靈氣濃度隨著高溫一起飆高,讓每個人的情緒都像是被放在滾水裡煮的珍珠,噗噗往上冒。

「這……這是怎樣?我們昨天是有得罪吳宗憲嗎?」蔡閒魚整個人傻在門口,手裡還拿著牙刷。

林沐沐已經先到了,她舉著手機,表情又氣又好笑地衝過來,螢幕上是Google地圖的商家頁面。閒魚手搖的評分在一夜之間從4.2顆星暴衝到4.9顆星,最新的一則五星評論被頂到了最上面,評論者是一個有十二萬追蹤的美食網紅「小安吃遍台北」,頭貼是一顆笑得很甜的珍珠奶茶。

標題用超大的字寫著:「喝了這家的珍奶,失眠三年的我終於睡著了!!神之手搖,台北最強安眠藥!!」內文更是鉅細靡遺,說她長期焦慮、靠安眠藥才能入睡,結果昨天路過西門町隨手買了一杯閒魚手搖的「黑糖珍珠鮮奶,去冰微糖」,喝完回到家竟然破天荒地沒有滑手機就直接昏睡了八小時,連夢都沒做,早上起來精神好到可以去跑半馬。文末還附了九張濾鏡開到最強的照片,每一張的珍珠都拍得像是會發光。

「這篇文昨天晚上十一點發的,到早上八點已經三萬個讚、被轉到Dcard跟PTT八卦板了!」林沐沐把手機塞給蔡閒魚,「留言全部都在問地址,還有人說要揪團包車從中壢上來喝!」

蔡閒魚看著那則評論,腦子嗡嗡作響。他當然知道自己的珍珠有加一點點靈氣海綿的效果,能吸附一點點焦躁,但那頂多是讓人心情平靜一點,怎麼可能變成安眠藥?這根本是網紅體質加上都市傳說的放大鏡效應,台北人最近被酷暑跟靈氣搞到又躁又累,任何一點點「好睡」的希望都會被無限上綱。

可是來不及吐槽了,排在最前面的阿姨已經把臉貼在玻璃上大喊:「老闆開門啊!我要十杯珍奶!我孫子考前壓力大到睡不著!」

「還躺平個屁啊!」腦內的阿廢發出殺豬般的尖叫,這個平常只會毒舌考核的系統精靈此刻聲音都在抖,「宿主!警告!警告!你的結界正在過勞死!躺平值每分鐘都在往下掉!你再這樣搖下去,別說救世了,你明天就要變成職災給付的案例你知道嗎!」

蔡閒魚低頭一看,才發現店內的狀況真的不對。平常溫潤的黃光此刻閃爍得像是接觸不良的日光燈,牆角那盆王伯送來的、平常會隨著靈氣輕輕搖擺的黃金葛,此刻葉子竟然有點捲曲。最慘的是封口機,陳大海已經手忙腳亂地連搖了二十杯,搖杯的冰塊撞擊聲清脆到刺耳,但封出來的每一杯,珍珠都莫名地變得有點硬,上頭的靈光也黯淡得像是快沒電的手電筒。

這就是手搖飲結界學最諷刺的地方。閒魚手搖的結界,靠的是「準時打烊」、「拒絕奧客」、「午休不回訊息」這種躺平規則在維持。越是從容、越是耍廢,結界就越強。現在為了應付這突如其來的人潮,他們從開店第一秒就進入了戰鬥狀態,蔡閒魚跟陳大海兩個人像是被綁在跑步機上的倉鼠,從早搖到手抽筋,完全違背了系統的生存之道。

「老闆我的手要斷了啦!」陳大海甩著手腕,他的瀏海已經被汗水黏在額頭上,封口膜還燙到他的手指,「可是外面還在排欸!我們要不要叫黃玉蘭阿姨來幫忙?」

「叫什麼叫!你還想把房東也拉下水過勞嗎!」蔡閒魚一邊把一杯做壞的珍奶倒掉,一邊感覺自己的肩胛骨在抗議。他瞄了一眼還在門外繞了兩圈的人龍,內心天人交戰。身為一個開店做生意的人,看著錢潮在門口卻不能賺,那種痛比手抽筋還難受。可是他更清楚,如果再這樣硬撐下去,這間被系統認證為一級救世據點的結界,真的會因為過勞而直接破功,到時候別說安眠,整個西門町的焦躁靈氣都會倒灌進來。

就在他猶豫到快要把搖杯捏爆的時候,阿廢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直接在他的視網膜上彈出了一個血紅色的任務視窗。

【緊急任務:廢到笑的飢餓行銷】

【任務內容:立刻停止內捲!請在十分鐘內,於店門口掛出「今日完售,提早打烊」木牌,並請現場所有排隊客人明日請早。】

【任務獎勵:躺平值五百點,結界穩定度恢復,被動技能「奧客退散光環」等級提升。】

【失敗懲罰:扣除躺平值一千五百點,珍珠永遠Q彈術失效七天,且本週所有手搖都會走味。】

「你這個慣老闆也太狠了吧!」蔡閒魚在心裡大罵,「外面兩百個人看著,我現在掛完售,我會被Google一星負評淹死欸!」

「總比被靈氣淹死好!」阿廢毫不留情地吐槽,「宿主你給我聽好,真正的強者不是能搖幾百杯,而是敢在排隊兩圈的時候說老子不幹了!這叫以退為進,這叫餘裕,這叫勞基法精神!快去!不然我現在就讓你的珍珠全部變成石頭!」

蔡閒魚深吸了一口氣,汗水從他的下巴滴到櫃檯上,發出「滴答」一聲。他看著陳大海那張已經快哭出來的臉,又看著玻璃外那一張張充滿期待、卻也因為高溫而開始不耐煩的臉,最後把心一橫,拿起了那塊平常只有在颱風天或他真的想偷懶去看電影時才會掛出來的、寫著「今日完售」的檜木牌。

他推開門,午後的熱浪混著人聲直接灌了進來。

「各位……各位鄉親父老,不好意思……」蔡閒魚的聲音有點沙啞,他把木牌高高舉起,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閒魚手搖今日份的茶葉跟珍珠已經全部用完了!為了維持品質,我們今天要提早打烊了!真的非常抱歉,請大家明天再來!」

現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出一陣巨大的抱怨聲。

「什麼?!我排了一個半小時欸!」「老闆你也太任性了吧!」「我從新莊來的欸!」站在前面的幾個年輕人氣到直接把傳單揉掉,甚至有人已經打開Google評論準備要打一星。

蔡閒魚的背後瞬間被冷汗浸濕,他已經做好了要被奧客光環反擊的準備。可是出乎意料的,站在隊伍中間的一個穿著上班族襯衫、看起來已經快被工作壓垮的女生,忽然小聲地說了一句:「啊……提早打烊啊……也好啦,老闆看起來真的快累死了。」

這句話像是按下了什麼開關。人群中的躁動,竟然慢慢平息了下來。大家看著蔡閒魚那張蒼白、汗流浹背、連舉著木牌的手都在抖的臉,又看了看店內那個已經搖到快往生的工讀生,忽然有了一種奇妙的共感。這不就是每天在辦公室裡的自己嗎?被KPI追著跑,被無止盡的排隊與等待消耗殆盡。

「好吧,老闆你好好休息啦,明天我再來。」

「對啊,品質比較重要啦,不要為了賺錢把身體搞壞了。」

抱怨聲慢慢變成了理解的點頭,甚至還有人對著蔡閒魚比了個加油的手勢。人龍開始慢慢地、卻是有秩序地散去,雖然有點不甘心,但更多的是鬆了一口氣的感覺。西門町的街頭,竟然因為這一次任性的提早打烊,而恢復了一點點難得的、慵懶的空氣。

蔡閒魚含著淚把鐵門重新拉下,只留下一條縫透氣。他靠在櫃檯上,覺得自己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噗,你這個表情也太好笑了。」林沐沐不知道什麼時候溜了進來,手裡還拿著兩杯剛剛偷偷留下來、沒有賣掉的黑糖珍奶,遞了一杯給他,「不過,蔡閒魚,你做得很好欸。有時候飢餓行銷也是躺平的一種啊,讓大家排一下、期待一下,明天才會更珍惜嘛。這是戰略性的耍廢!」

「戰略個頭啦……」蔡閒魚接過珍奶,吸了一大口,Q彈的珍珠混著黑糖的香氣在嘴裡化開,總算讓他活了過來。腦內的系統提示音也終於變得悅耳。

【任務完成!躺平值+500,結界穩定度回升至85%,恭喜宿主領悟真諦:會休息的店,才能開得久。】

店內的黃光不再閃爍,重新變得溫暖而穩定,連那盆黃金葛的葉子都重新舒展開來,輕輕晃了一下。陳大海已經直接癱在地板上,嘴裡還唸著「老闆我們今天是不是賺爛了又虧爛了」。

夕陽的光從鐵門的縫隙切進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看起來,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可是當蔡閒魚把空杯拿到水槽邊清洗時,眼角的餘光,卻瞥見門縫外,有一個人還沒走。

是昨天傍晚那個攥著傳單的黑帽男生。他沒有跟著人潮散去,只是安靜地站在對街的騎樓陰影下,手裡換了一張全新的、乾淨的傳單,依舊直勾勾地看著閒魚手搖那塊「今日完售」的木牌,眼神比昨天更加空洞,也更加飢餓。

而在他腳邊的捷運通風口,不知何時,緩緩飄出了一縷極淡、卻極為冰冷的灰黑色霧氣,像是有什麼東西,正順著板南線的軌道,一路朝著大稻埕的方向,悄悄地湧了過來。

阿廢的聲音忽然壓得很低,沒了平時的毒舌。

「宿主,別看了。先把門關好。今晚的末班車,可能不會準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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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29章 農曆七月將至的鬼門開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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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奶,吸了一大口,Q彈的珍珠混著黑糖的香氣在嘴裡化開,總算讓他活了過來。腦內的系統提示音也終於變得悅耳。

【任務完成!躺平值+500,結界穩定度回升至85%,恭喜宿主領悟真諦:會休息的店,才能開得久。】

店內的黃光不再閃爍,重新變得溫暖而穩定,連那盆黃金葛的葉子都重新舒展開來,輕輕晃了一下。陳大海已經直接癱在地板上,嘴裡還唸著「老闆我們今天是不是賺爛了又虧爛了」。

夕陽的光從鐵門的縫隙切進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看起來,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可是當蔡閒魚把空杯拿到水槽邊清洗時,眼角的餘光,卻瞥見門縫外,有一個人還沒走。

是昨天傍晚那個攥著傳單的黑帽男生。他沒有跟著人潮散去,只是安靜地站在對街的騎樓陰影下,手裡換了一張全新的、乾淨的傳單,依舊直勾勾地看著閒魚手搖那塊「今日完售」的木牌,眼神比昨天更加空洞,也更加飢餓。

而在他腳邊的捷運通風口,不知何時,緩緩飄出了一縷極淡、卻極為冰冷的灰黑色霧氣,像是有什麼東西,正順著板南線的軌道,一路朝著大稻埕的方向,悄悄地湧了過來。

阿廢的聲音忽然壓得很低,沒了平時的毒舌。

「宿主,別看了。先把門關好。今晚的末班車,可能不會準點了。」

蔡閒魚的手抖了一下,水龍頭的水濺在手背上,明明是七月盛夏的傍晚,那濺起的水花卻讓他打了個寒顫。他沒有再多看,默默地把鐵門往下拉。

喀啦喀啦的鐵門聲在西門町的喧鬧中顯得特別沉重。陳大海還坐在地上揉著發痠的小腿,一臉困惑地問:「老闆,你幹嘛那麼早拉鐵門?現在才六點半耶,外面還有人在排……喔,沒有人在排了。」

「今日完售。」蔡閒魚把木牌翻到背面,用力拍了拍,「阿廢說的,會休息的店,才能開得久。再搖下去,我的手就要變成珍珠的形狀了。」

陳大海似懂非懂地點頭,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亮起,是Dcard靈異板的新文章,標題聳動──《急問!剛剛搭板南線,捷運冷氣突然變超冷,還聞到金紙味是正常的嗎?》底下已經有三百多則留言,有人回「你搭到陰間專車了吧」,有人貼出一張在西門站月台拍到的照片,照片角落有一團模糊的灰影。

「老闆你看,好像又有人遇到了。」陳大海把手機遞過來。

蔡閒魚沒接,只是把鐵門的鎖扣上。門縫徹底關上之前,他最後再看了一眼對街。那個黑帽男生已經不在了,只剩下那個捷運通風口,還在無聲無息地往外吐著灰霧,像一口倒過來呼吸的井。

當晚,台北的夜色有點不對勁。

明明氣象預報說今晚是晴朗無雲,適合賞月,但從閒魚手搖二樓的小套房窗戶看出去,整個天空像是被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紗,月亮看起來霧霧的,帶著一點不吉利的暗紅色。空氣黏稠得可怕,就算開了冷氣,皮膚上還是有一層擦不掉的濕氣。阿廢說那不是濕氣,是靈氣濃度過高,已經快要從氣態變成液態了。

「宿主,你有沒有覺得很煩躁?想跟人吵架?覺得隔壁鄰居切菜的聲音很吵?」阿廢難得沒有在腦內翹腳喝虛擬珍奶,聲音聽起來有點緊繃。

蔡閒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廢話,這種天氣誰不煩躁?我現在聽到樓下黃媽媽罵她兒子沒倒垃圾都覺得想衝下去幫她罵。」

「那就是了。」阿廢嘆了口氣,「靈氣潮汐的前兆,就是放大所有人的情緒。焦慮的人更焦慮,暴躁的人更暴躁。你白天賣芒果綠茶壓下去的那點躁氣,現在又全部回來了,而且是全台北一起回來。」

果然,十一點多的時候,樓下就傳來了黃玉蘭中氣十足的罵聲。

「你這個夭壽死囡仔!跟你講幾遍了,垃圾要分類!分類!你那個便當盒沒洗就丟,整棟樓都是蟑螂的味道!你是要養蟑螂當寵物喔!」

接著是她兒子有氣無力的回嘴,然後是機車呼嘯而過的喇叭聲,遠處還有情侶吵架的聲音。整條西門町的巷子,今晚的背景噪音比平常大了三倍不止。

蔡閒魚把枕頭蓋在頭上,卻蓋不住手機的震動。林沐沐在群組裡傳來一張截圖,是異管署內部群組的公告,上面用紅字寫著:「警告:台北盆地靈氣濃度已達橙色警戒,預計未來七日持續上升,請各單位同仁保持情緒穩定,必要時可申請靈擾假。」

林沐沐還補了一句:「蔡閒魚!你睡了嗎?我今天在分署加班,儀器從傍晚開始就一直叫,台北車站那邊的數值已經快破表了!周默學長說他守在月台,末班車的廣播聲都變調了!」

蔡閒魚回了一個貼圖,一隻鹹魚躺在沙灘上寫著「已躺平勿擾」。

林沐沐立刻回:「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躺平!」

蔡閒魚把手機丟到一邊,正想假裝沒看到,阿廢卻在他腦內直接彈出了一個巨大的、血紅色的倒數視窗,配上了防空警報的音效。

【緊急主線任務更新:鬼門開事件】

【倒數計時:9天又23小時41分】

【任務說明:農曆七月將至,大稻埕裂縫潮汐即將暴漲,請宿主於鬼門開當夜前,研發出足以覆蓋全台北盆地的超大型安撫結界。失敗懲罰:台北盆地靈氣淹沒,厭世指數破表,全員暴走。】

【備註:本任務躺平值獎勵極高,但過程極度違反躺平哲學,請宿主自行斟酌。本系統建議:先睡覺,明天再說。】

蔡閒魚從床上彈了起來。「九天?阿廢你上次不是說還有一個月嗎?怎麼突然變九天!」

「我怎麼知道!我也是剛剛收到總部通知!」阿廢的聲音也拔高了八度,聽起來有點慌,「那個裂縫之子好像提前醒了,牠在加速吸收全台北的焦慮能量。宿主你沒發現嗎?最近台北人的火氣越來越大,連超商的關東煮都在發光了!」

「關東煮發光關我屁事啊!」

「當然關你的事!那表示靈氣已經濃到連食物都開始被同化了!再這樣下去,你以後搖的就不是珍奶,是靈氣炸彈了!」

蔡閒魚睡不著了。他爬起來,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午夜的西門町,捷運六號出口的通風口處,那縷灰黑色的霧氣已經不再是一縷,而是像一條緩慢流動的小河,貼著地面,朝著大同區的方向蜿蜒而去。偶爾有夜歸的路人穿過霧氣,會莫名地打個冷顫,然後加快腳步。

隔天一早,蔡閒魚是被熱醒的。冷氣明明開著,但房間裡還是悶得像蒸籠。他下樓開店,一打開鐵門,就聞到一股濃濃的、混雜著汗味與焦躁的空氣。整條街的人看起來都沒睡好,臉上帶著一種被悶熱逼出來的戾氣。

對面超商的店員一臉生無可戀地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支夾子,對著關東煮鍋發呆。蔡閒魚好奇地走過去瞄了一眼,差點沒叫出聲。

那鍋平常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關東煮,此刻每一塊蘿蔔、每一顆貢丸、每一條甜不辣,表面都浮著一層淡淡的、螢光綠色的微光。尤其是那幾顆溫泉蛋,蛋黃的地方光最亮,像是小型的燈泡。

「同學,你們這個是……新口味嗎?螢光關東煮?」蔡閒魚忍不住問。

店員抬起頭,眼神跟昨天的黑帽男生有點像,空洞又疲憊。「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補貨完就這樣了。總公司說靈氣濃度太高,食物會發光是正常的,叫我們照賣。可是……剛剛有個客人吃了甜不辣,突然就對著空氣大哭,說他想起他前女友了。」

蔡閒魚默默地退回自己的店裡,決定今天絕對不要進那間超商。

九點不到,林沐沐就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衝進了閒魚手搖,手裡抱著一疊資料,身上還穿著昨天那套異管署的制服,顯然是整夜沒回。

「蔡閒魚!大事不好了!」她一進門就把資料攤在吧檯上,「你看!這是我們監測站從凌晨到現在的數據,台北車站、西門町、龍山寺這三個點,靈氣濃度已經飆到紅色警戒的八成了!而且……而且捷運公司那邊回報,末班車的司機說,他們在隧道裡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看到了什麼?誤點的乘客?」陳大海一邊擦杯子一邊湊過來。

林沐沐壓低聲音,臉色發白。「司機說,他在關燈的月台上,看到有一整車的人站在那裡等車,可是車門打開,那些人卻沒有上車,只是站在原地對著車廂笑。等車門關上,那些人就……就不見了。」

店裡的冷氣出風口,忽然吹出一陣特別陰涼的風,讓吧檯上的菜單紙飄了起來。

蔡閒魚搓了搓手臂。「所以,農曆七月還沒到,鬼門就已經在漏風了?」

林沐沐用力點頭。「王伯叫我來找你,他說你這裡是結界據點,可能會比較安全。他還說……他要親自來跟你說三年前的事。」

話音剛落,門口的風鈴就響了。不是被風吹響的,是被一隻佈滿皺紋、卻異常穩定的手推開的。

王伯走了進來。他今天沒有穿平常那件廟祝背心,而是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唐裝,手裡拄著一根看起來就很有年頭的桃木杖,杖頭還掛著一個小小的、已經褪色的平安符。他的臉色比平常嚴肅十倍,一進門就先看了一眼店裡那盆黃金葛,發現葉子有點捲曲後,眉頭皺得更深了。

「閒魚啊,」王伯的聲音沙啞,卻很有力量,「你阿嬤有沒有跟你說過,三年前,大稻埕那邊發生什麼事?」

蔡閒魚搖搖頭。他三年前還在大學混日子,只記得那年農曆七月,台北下了整整半個月的大雨,新聞一直報導大同區淹水,捷運停駛,還有人說看到水面上有人在走路。

「那不是雨,是靈氣。」王伯在吧檯前坐下,陳大海很有眼色地遞上一杯溫熱的無糖麥茶。王伯捧著杯子,手有點抖。「那年鬼門開,裂縫的潮汐比預測的早來了三天。靈氣不是用噴的,是用倒的。整個大稻埕、延平北路那一帶,靈氣濃到變成水,所有人的情緒都被放大到極限。有人在街上無緣無故大笑,有人拿著刀要跟鄰居拚命,救護車的聲音整晚沒停過。我們幾間宮廟的師父,全部下去幫忙壓,才勉強把那個口子堵回去一半。」

他抬起頭,直直地看著蔡閒魚,眼神渾濁卻銳利。「那一次,差一點,整個大同區就從地圖上被抹掉了。你現在看到的灰霧,還只是開胃菜。等到七月初一子時正刻,潮汐來的時候,那個霧會變成海。」

店裡安靜得只剩下製冰機的嗡嗡聲。陳大海張大嘴巴,連手上的杯子掉了都沒發現。林沐沐則是緊緊抓著吧檯的邊緣,指節發白。

蔡閒魚覺得自己的背後全是冷汗。鬼門開、靈氣海、整個區被淹沒……這些詞彙以前只會在PTT的創作文裡看到,現在卻變成了一個九天後的倒數計時,壓在他的頭上。

「所以……」他艱難地開口,聲音有點乾澀,「我要在九天內,研發出一個能蓋住整個台北盆地的結界?阿伯,你覺得我這間小小的手搖店,是有辦法叫Uber Eats外送結界到全台北嗎?」

王伯還沒回答,阿廢就先在他腦內炸開了。

【叮!主線任務「超大型結界配方」已觸發!】

【任務目標:研發一款能透過捷運靈氣導管擴散、安撫全台北市民情緒的「城市級手搖飲結界」。】

【任務提示:單靠一杯飲料無法覆蓋全城,需結合「台北盆地地形」、「捷運路線圖」與「庶民小確幸」三大要素。建議配方方向:以包種茶為底,加入能承載大量靈氣的「巨量珍珠海綿」,並以全體市民的「準時下班渴望」作為咒語核心。】

【任務獎勵:躺平值+100000,解鎖「鹹魚翻身」稱號,並獲得「全自動城市搖杯機」設計圖。失敗懲罰:無,因為失敗了就沒有以後了,宿主你就跟台北一起躺平吧,物理上的。】

「全自動城市搖杯機……」蔡閒魚喃喃自語,「聽起來就很不躺平啊!那個要加班多久才能做完!」

「宿主!重點不是那個啦!」阿廢氣得跳腳,「重點是你要拯救世界了!你能不能有點自覺!」

「我很有自覺啊,我的自覺就是告訴我,這種拯救世界的大事,應該要交給異管署那種有預算、有加班費的單位去做。」蔡閒魚在心裡回嘴,但嘴上卻不敢這麼說,因為王伯和林沐沐都用一種「拜託你救救台北」的眼神看著他。

他嘆了口氣,轉身看向吧檯後面那一排排的茶葉罐、果糖機、封膜機。平常他覺得這些東西是最療癒的夥伴,現在卻覺得它們像是一座座等著他去攀爬的高山。

「要覆蓋全台北……」他拿起一罐王伯家的包種茶,打開蓋子,深深吸了一口那股清雅的茶香,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捷運是導管,那……難道要把飲料倒進捷運軌道裡嗎?那會被罰錢吧?北捷的罰單很貴的。」

林沐沐立刻搖頭。「不行!捷運軌道有高壓電!而且異管署絕對不會批准把不明液體倒進隧道裡的!」

「誰說要倒進去?」一個冷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是周默。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外的,身上還穿著異管署的黑色風衣,風衣下襬沾著一點灰黑色的泥濘,看起來像是剛從隧道裡出來。他的臉色比王伯還要難看,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但眼神卻異常清醒。

「異管署已經在想辦法了。」周默走進來,拉開一張椅子坐下,動作有些疲憊。「我們打算在鬼門開當天,利用台北車站的中央空調系統,把高濃度的鎮定靈氣噴向全市。但那個方法有個缺陷,靈氣是無差別擴散的,沒有『味道』,市民的接受度很低,而且效果只能維持兩個小時。」

他看向蔡閒魚,目光落在他身後的吧檯上。「但你的飲料不一樣。你的飲料有味道,有記憶點。大家會主動去買,主動去喝。與其用強迫的,不如用誘惑的。這就是你的結界學,最厲害的地方。」

周默的話,讓蔡閒魚愣住了。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每天搖的那一杯杯手搖飲,在這些大人物眼中,竟然是比異管署的精密儀器還要有效的武器。

王伯也點了點頭,補充道:「以前我們宮廟收驚,要給人家喝符水。為什麼要喝?因為喝下去,心就定了。你的飲料,也是一樣的道理。你給的不是茶,是讓大家覺得『啊,今天好像也沒那麼糟』的那口氣。」

全體市民的「準時下班渴望」作為咒語核心……蔡閒魚咀嚼著阿廢給的提示。

他看向牆上的時鐘,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店外的街道上,上班族們正頂著烈日,行色匆匆地去買午餐,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好累」、「好想下班」、「好想喝飲料」。

一個模糊的想法,在他腦中慢慢成形。但那個想法太過龐大,龐大到讓他覺得光是用想的,就已經快要耗盡他今天的躺平額度。

「那個……」蔡閒魚舉起手,像個在課堂上想舉手發問卻又怕答錯的小學生,「我可以……先把今天的店打烊,再來想拯救世界的事嗎?我覺得我的腦子,現在需要一杯無糖去冰的綠茶,還有十分鐘的發呆時間,不然它就要當機了。」

林沐沐瞪大了眼睛。「蔡閒魚!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想打烊!」

周默卻意外地沒有反對,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蔡閒魚一眼,然後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個力道很重,卻帶著一種前輩的理解。

「去吧。」周默說,「把鐵門拉下來,好好想。王伯說得對,會休息的店,才能開得久。會休息的人,才能救得了人。你今天要是把自己操到暴走,那九天後就真的沒人能搖那杯飲料了。」

王伯也笑了,那個笑容裡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開了很久的老菊花。「對啦,後生仔,先顧好自己,才有辦法顧別人。這是我們做廟的,最知道的道理。」

蔡閒魚有點感動地看著周默和王伯,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把那塊「營業中」的木牌,翻成了「今日完售,提早打烊,老闆去發呆了」。

喀啦。

鐵門再次拉下,把門外那個悶熱、焦躁、靈氣爆表的台北,暫時隔絕在外。店內只剩下柔和的黃光、冷氣機穩定的運轉聲,以及四個人輕輕的呼吸聲。

【叮!檢測到宿主在巨大壓力下仍堅持「準時打烊」原則,不忘躺平初心,躺平值+1000!】

【結界穩定度回升至90%!額外獎勵:獲得「城市級配方」靈感碎片x1!】

阿廢的聲音重新變得有點毒舌,但毒舌中帶著一絲欣慰。「哼,算你小子還有點悟性。在全世界都叫你加班的時候,你還敢準時下班,這才是最高級的躺平。給我好好發呆,說不定呆著呆著,那個能救全台北的配方,就自己跑出來了。」

蔡閒魚靠在吧檯上,看著牆上的日曆。國曆七月,農曆六月二十一,距離七月初一,還有九天。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壓力,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豁達。

「九天後要拯救世界……」他喃喃地說,拿起一顆珍珠丟進嘴裡,Q彈的口感讓他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那今天,就先讓我當個準時下班的鹹魚吧。」

然而,就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店裡所有的燈光,忽然同時閃爍了一下。

不是結界不穩定的閃爍,而是像被什麼更強大的電波干擾了一樣。緊接著,放在吧檯上的、林沐沐的那支異管署配發的公務手機,發出了刺耳的、從未聽過的警報聲。

林沐沐手忙腳亂地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傳來同事驚慌失措的尖叫,聲音大到連蔡閒魚他們都聽得一清二楚。

「林沐沐!不好了!台北車站的月台監視器……監視器拍到……末班車還沒到,但軌道上,已經有一列滿載的、根本不存在的列車,正朝著大稻埕的方向開過去了!車上……車上全是人!」

滋滋的電流聲中,電話那頭的背景音裡,隱約傳來了捷運進站時那熟悉的、卻又在此刻顯得無比詭異的廣播聲。

「往……象山……的列車……即將進站……請……不要……靠近……月台邊緣……」

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傳上來的。

店內剛剛回升到90%的結界黃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一樣,猛地暗了下去。

而被鐵門隔絕在外的街道上,那條灰黑色的霧之河,不知何時已經暴漲了一倍,靜靜地漫過了閒魚手搖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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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30章 蘇夜的人造覺醒實驗室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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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象山……的列車……即將進站……請……不要……靠近……月台邊緣……

那道廣播像是被泡在福馬林裡的錄音帶,字字都拖著濕黏的水聲,從林沐沐的公務手機聽筒裡滲出來,鑽進閒魚手搖的每一寸空氣。

吧檯上的珍珠還在保溫鍋裡咕嚕咕嚕冒著泡,蜂蜜檸檬的香氣都還沒散去,可頭頂的日光燈卻像是被無形的手指快速撥動開關,滋滋閃爍。原本才剛被林沐沐那句「飢餓行銷也是戰略性躺平」救回來、回升到百分之九十的淡金色結界,這會兒像是被捷運用電過載,哧的一聲往下墜,顏色變得又薄又灰。

「喂?喂!學長你說清楚一點!什麼叫不存在的列車?監視器是不是靈氣干擾——」林沐沐整個人都貼在吧檯上,聲音又急又抖,平常那個相信體制能拯救世界的熱血菜鳥,這會兒臉色比無糖去冰的綠茶還要白。

電話那頭的學長已經快哭出來了,「不是干擾!我們調了三個月的月台監視器,軌道本來是空的,末班車還有二十分鐘才進站,可是現在……現在軌道上自己長出一列車!整列都是人,全部站得直挺挺的,臉都糊掉看不清楚,車頭顯示是往大稻埕!可是板南線根本沒有大稻埕這一站啊!」

「大稻埕……」蔡閒魚喃喃唸出這三個字,手裡那顆剛丟進嘴裡的珍珠忽然就不Q彈了,咬起來像咬到一顆沒煮透的粉心,又硬又澀。

三年前大稻埕裂縫第一次裂開的時候,他剛好在延平北路那邊打工送手搖飲,親眼看見整條迪化街的老屋瓦片無風自動,空氣裡有一種像是颱風來臨前、又像是拜拜燒金紙的燒灼感。這幾天阿廢一直在他腦袋裡碎念農曆七月潮汐、鬼門開、靈氣暴漲,他本來還想說,啊不就是靈氣版的午後雷陣雨,頂多就是捷運誤點、便利商店關東煮發光而已,結果現在連不存在的列車都開出來了。

被鐵門半掩著的店門口,那條原本只是在人行道上緩緩流動的灰黑色霧河,此刻像是有人在上游把水庫洩洪,暴漲了一倍不止。霧氣不再是漂浮,而是像有黏性的海水,靜悄悄地漫過了閒魚手搖的門檻,舔上了店內最靠近門口的那張椅腳。木頭椅腳碰到霧氣的瞬間,發出極輕微的嗤嗤聲,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腐蝕。

「警告!警告!宿主你這個薪水小偷還在發什麼呆!」一直窩在收銀機旁邊裝飾用的招財貓裡睡覺的阿廢,猛地炸毛跳了出來,牠今天穿著一件印有「慣老闆」三個字的迷你襯衫,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尖銳,「偵測到一級靈擾潮汐前兆!大稻埕裂縫的溢出靈氣已經開始實體化!那列車是『記憶殘影列車』,是三年前沒能疏散的人的執念被靈氣泡發了!你這間破店的結界再掉下去,馬上就要被當成月台一起吞進去啦!」

「那我能怎麼辦?我現在把鐵門全關起來,貼個今日公休,明天再說行不行?」蔡閒魚下意識就想掏出那張已經寫好「本日珍珠已完售,提早打烊」的紙板,這是他這一個月來最熟練的保命技能。

阿廢氣到直接用頭去撞他的小腿,「休你個頭啦!平常叫你休假你不休,現在是能休的時候嗎?躺平值系統判定——『準時打烊無敵結界』在潮汐面前只能擋三分鐘!你要救這條街,就得先搞清楚靈氣是從哪裡被抽走又被弄髒的!不然你調一百杯多多綠都安撫不了那整列車的人!」

就在這時,林沐沐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周默打來的。視訊接通,畫面那頭的周默看起來比上次風系暴走後還要疲憊,眼下掛著兩道深深的黑眼圈,背景是異管署台北分署那間永遠冷氣太強的辦公室,他身後還站著兩個穿著防護背心的隊員。

「沐沐,蔡閒魚,你們也在看台北車站的通報?」周默的聲音又低又啞,像是好幾天沒睡,「我這邊剛收到線報,同一時間,南港有個地方的靈氣濃度異常飆高,但不是自然噴發,是被機器強行抽出來的。有人在人工製造覺醒者。」

「人造覺醒?」林沐沐倒抽一口氣,「那不是被異管署明令禁止的嗎?強行覺醒的失敗率超過八成,失控指數會直接爆表!」

「所以才要查。」周默揉了揉眉心,眼神少見地帶著一點懊惱與自責,「線人是個叫張曦的自由記者,Dcard靈異板上那個專門爆料建商炒房跟靈氣黑幕的帳號『台北夜行人』就是她。她三天前就跟我說,南港玉成街那邊有個廢棄的物流倉庫,半夜都有冷凍貨車進出,搬的不是貨,是人。我本來想說等鬼門開的專案結束再去,現在看來……那列幽靈列車,搞不好就是從那個地方溢出來的靈氣造成的。」

蔡閒魚和林沐沐對看一眼。一個是台北車站憑空出現、載滿模糊人影、開往不存在的大稻埕站的幽靈列車;一個是南港地下、把人當成電池的人造覺醒實驗室。兩件事像是捷運的兩條支線,最終都會在裂縫這個總站交會。

「張曦人呢?」蔡閒魚問。

「她已經進去了。」周默苦笑,「那女的比你還不怕死,我叫她等支援,她回我『等你們公文跑完,人都變成電池了』,然後就自己帶著一台改裝過的運動攝影機潛進去了。她說如果一小時後沒傳訊息,就代表她被發現了。」

話才說完,林沐沐的公務手機就叮咚一聲,跳出一個陌生帳號傳來的雲端連結。點開,是一連串在黑暗中拍攝、畫面晃動卻異常清晰的照片。

第一張,是地下室的入口,鐵門上貼著一張極其諷刺的施工告示:「趙氏都更×智慧養生宅——引靈氣入宅,健康好宅」。第二張往下,是長長的、像醫院一樣的白色走廊,兩側全是直立式的透明培養槽,裡頭泡著一個又一個穿著病號服的人,他們雙眼緊閉,身上插滿了管線,管線的另一頭連接到天花板上一顆不斷跳動的、像是心臟一樣的灰黑色靈氣團。

「我的天……」陳大海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他本來是蹲在門口看那條霧河有沒有退去,這會兒看到照片,整個人都僵住了,「這些人……他們還活著嗎?」

第三張照片更讓人頭皮發麻。培養槽的下方,每個人腳邊都有一個儀表板,上頭的數字不是心跳血壓,而是「異能失控指數」與「靈氣萃取率」。其中一個少年的儀表板已經飆到紅色的百分之九十八,萃取率卻只有百分之十二,旁邊用紅筆寫著兩個字——「廢料」。而另一個看起來像是成功了的男人,雙手正燃起不穩定的火焰,卻被培養槽的電流死死壓制,臉上全是痛苦。

「王八蛋……」黃玉蘭房東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下樓了,她手裡還拿著剛從天后宮求回來的平安符,看到照片,氣到直接把符拍在桌上,「這就是蘇夜那個瘋子搞的?把活生生的人當成行動電源在充電?難怪這幾個月西門町跟南港一帶的街友跟失控者一直莫名消失, PTT八卦板上還有人說是被異管署抓去秘密處理掉!」

阿廢飄到照片前,難得沒有毒舌,只是用爪子輕輕碰了一下那團灰黑色的靈氣心臟,「是劣質靈氣……裂縫裡最外圍、最暴躁的那一層。蘇夜根本不是在幫他們覺醒,他是在用最髒的靈氣去沖刷人體的經脈,能扛住的就變成他的兵,扛不住的就被抽乾,當成電池去養那顆心臟。難怪台北盆地的靈氣會提早暴走,他媽的根本是有人在幫裂縫裝抽水馬達!」

林沐沐已經把照片全部轉傳給周默,視訊那頭的周默只看了一眼,臉色就徹底沉了下來,「定位發我,我現在就帶隊過去。蔡閒魚,你顧好店,那杯東西……如果現場有留什麼,直接封起來不要碰,等我回來。」

「那杯東西?」蔡閒魚一愣。

「張曦最後傳來的一段三十秒影片,」周默把影片轉了過來,畫面裡張曦躲在通風管裡,鏡頭對準了實驗室最深處的一張白桌。桌上,只放著一杯用閒魚手搖同款外帶杯裝著的手搖飲。飲料是詭異的、像是墨汁一樣的純黑色,裡頭的珍珠也不是琥珀色,而是一顆顆像是凝固的血塊。杯身上貼著一張用手寫的便利貼,字跡優雅卻讓人發寒——「送給閒魚,嚐嚐真正的覺醒滋味。——蘇夜」。

影片的最後,實驗室的警鈴忽然大作,張曦的呼吸猛地急促,鏡頭天旋地轉後就斷訊了。

凌晨兩點,南港玉成街。

周默帶著異管署的特勤小隊,像影子一樣切開了那扇貼著都更告示的鐵門。蔡閒魚本來被勒令顧店,卻還是拗不過林沐沐擔心張曦的眼神,加上阿廢一句「宿主你再不去現場吸一點躺平值,鬼門開那天你就等著被那列車輾過去吧」的威脅,三個人還是搭上了黃玉蘭硬塞給他們的、號稱有天后宮加持過的發財計程車,跟了過去。

倉庫裡的景象,比照片更讓人作嘔。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消毒水、臭氧跟化學糖漿的甜膩味,甜到讓人想吐。長長的培養槽走廊已經人去樓空,所有的管線都被粗暴地扯斷,地上全是溢出來的、帶著微光的灰黑色靈氣,像是打翻的墨水。那些原本泡在槽裡的人,全都被搬走了,只剩下空蕩蕩的槽體跟地上幾灘暗紅色的血跡。唯一被留下來的,是走廊盡頭那張白桌,跟桌上那杯黑色的手搖飲。

而在桌子旁邊,還蜷縮著十幾個被抽乾的人。他們沒有在槽裡,而是被隨意地丟在地上,像是被用完即丟的電池,每個人都瘦到脫相,皮膚呈現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胸口幾乎沒有起伏,失控指數的儀表板就丟在他們手邊,全都停在百分之零——不是穩定,是被徹底榨乾了。

「蘇夜這個畜生……」周默一拳砸在牆上,風系異能不受控制地捲起一陣小小的旋風,把地上的灰塵都吹了起來,「他早就知道我們會來,先把成功的人跟儀器全轉移了,故意留下這些失敗品跟這杯東西來挑釁!快叫救護車!還有,封鎖現場,通知鑑識!」

林沐沐已經衝過去檢查那些被丟下的人,陳大海則是氣到雙手都在抖,他看著那杯黑色的手搖飲,忽然覺得自己那個只能讓發票中兩百元的F級異能,在這種把人當成消耗品的惡意面前,顯得既可笑又無力。

只有蔡閒魚,盯著那杯飲料,眉頭越皺越緊。

他沒有像周默那樣憤怒,也沒有像林沐沐那樣急著救人,他只是下意識地,啟動了身為一個手搖飲店老闆最本能的技能——聞香、觀色。

這杯飲料,杯身是閒魚手搖的杯子沒錯,連杯膜都是他找廠商客製的、印著一條翻肚鹹魚的圖案。可是裡頭的東西,卻是對手搖飲最大的褻瀆。

他小心翼翼地隔著結界手套,把杯子拿了起來。杯壁冰得刺骨,不是加冰塊的涼,而是靈氣被強行壓縮後的凍傷感。透過杯身,他能看見裡頭的黑色液體根本不是茶湯,而是不斷翻滾的、像是瀝青一樣的靈氣濃縮液,裡頭還混著大量劣質的果糖與香精,那種甜味假到讓人舌根發苦。而那些所謂的珍珠,更是一顆顆用化學粉末跟暴走靈氣搓出來的小炸彈,每一顆都在不安地跳動。

「別喝!」阿廢尖叫,「這是用裂縫最髒的那層『怨念靈氣』加上工業糖漿調出來的『暴走特調』!正常人喝一口,失控指數直接從零飆到一百,當場變成只會破壞的失控者!蘇夜這傢伙是故意要讓你喝喝看,讓你也變成他的收藏品!」

蔡閒魚當然沒打算喝。身為一個靠「珍珠永遠Q彈術」吃飯的男人,他對這種褻瀆珍珠的東西有著本能的厭惡。

他深吸一口氣,從系統背包裡掏出一個平常拿來封存試驗失敗的新口味的、透明的結界瓶。那是阿廢之前用躺平值兌換的「絕對保鮮結界瓶」,號稱連時間都能凍結。

「多多綠能安撫焦慮,無糖去冰是最高敬意……那這種用來害人的東西,就該用最不尊重的方式對待。」蔡閒魚喃喃自語,將那杯黑色的飲料,連杯帶膜,整個倒扣進了結界瓶裡。

嗤——!

黑色液體一碰到結界瓶的內壁,就像是熱油碰到了冰水,發出劇烈的滋滋聲,瓶身瞬間結出了一層薄薄的黑霜,裡頭的黑色珍珠更是瘋狂地撞擊著瓶壁,想要逃出來。但那層淡金色的結界只是輕輕一閃,就將所有的暴躁與惡意,全都死死地鎖在了方寸之間。

做完這一切,蔡閒魚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不是害怕,而是憤怒。一種比看到奧客把菸灰彈進飲料裡還要強烈一百倍的、身為職人的憤怒。手搖飲在他心中,是療癒、是人情味、是能在厭世的台北午後,給人一個喘口氣的理由的東西。蘇夜卻把這種溫柔的東西,變成了害人的毒藥。

「阿廢,幫我分析這杯東西的成分,我要知道他到底加了什麼髒東西。」蔡閒魚的聲音很輕,卻讓一旁的林沐沐跟周默都愣了一下。這個平常只會喊著「準時打烊」的鹹魚老闆,眼神第一次這麼認真。

「宿主……你認真了?」阿廢有點不習慣。

「廢話。」蔡閒魚把結界瓶緊緊握在手裡,瓶中的黑色液體還在不甘地翻滾,「他都把戰帖下到我店門口了,還用我的杯子裝這種垃圾。我如果不把這杯垃圾的配方破解,再調一杯真正能解掉它、能把那些被他當成電池的人救回來的飲料,我以後還怎麼在西門町賣手搖飲?」

周默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疲憊,也有釋然,「看來,不用我拜託你了。」

「拜託什麼?」

「拜託你阻止他。」周默指了指地上那些被榨乾的人,又指了指那個還在發出微光的灰黑色靈氣心臟的殘骸,「異管署能抓人,能封現場,但救不了這些被抽乾的人。他們的靈脈已經被劣質靈氣污染了,像杯子有了裂痕,怎麼裝水都會漏。除非……有人能給他們一杯真正乾淨的、能洗掉汙染的飲料。」

蔡閒魚沒有立刻答應,他只是低頭看著手中的結界瓶,又抬頭看了看倉庫外,那條灰黑色的霧河似乎因為實驗室被搗毀,顏色稍稍淡了一些,但遠方台北車站的方向,那道詭異的廣播聲,卻好像變得更清晰了。

「往……大稻埕……的列車……即將……」

那聲音不再是從手機裡傳來的,而是直接從夜風裡,飄進了每個人的耳朵。

蔡閒魚把結界瓶塞進外套內袋,拉鍊拉到最頂,轉身往外走。

「先回店裡。」他說,「我要開夜車研發新口味了。這次的新品,就叫『淨化特調』吧。喝了能把腦子裡那些髒東西,都給洗乾淨的那種。」

而在他們身後,那張被遺留的白桌底下,一張被風吹起的便利貼,輕輕飄到了周默的腳邊。

上面除了「送給閒魚」之外,還有一行更小的、剛剛被杯子壓住沒被發現的字。

「對了,張曦小姐很上相,我就先帶走了。想救她,就來陪我搭這班往大稻埕的末班車吧。——蘇夜留」

夜風吹過,整條南港的巷子,都迴盪著那列不存在的列車,越來越近的、轟隆轟隆的軌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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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31章 陳大海的火焰異能覺醒

本章登場

夜風從南港那條廢棄巷弄一路捲了過來,帶著一種像是老舊冷氣室外機散出來的鐵鏽味,還混著一點點關東煮放涼掉的柴魚高湯味。

周默彎腰撿起那張便利貼,指尖才剛碰到紙面,紙上的字就微微發燙。

「對了,張曦小姐很上相,我就先帶走了。想救她,就來陪我搭這班往大稻埕的末班車吧。——蘇夜留」

林沐沐倒抽一口氣,立刻掏出手機要撥給異管署的緊急連絡線,蔡閒魚卻按住了她的手。

「先別打。」蔡閒魚的聲音有點啞,他把那個裝著黑色汙染手搖的結界瓶往外套內袋又塞深了一點,拉鍊拉到最頂,確保瓶身不會因為晃動發出聲音。「蘇夜這傢伙是故意的。他留這張紙條,就是要我們慌,要我們現在、立刻、馬上衝去台北車站跳上那列不存在的列車。我們越焦慮,裂縫就越開心。」

遠方,台北車站的方向,那個廣播聲又飄來了一次,比剛剛更清晰了一點,不再是斷斷續續的雜訊。

「往……大稻埕的……末班車……即將進站……請……月台上的旅客……」

聲音像是从壞掉的捷運廣播喇叭裡擠出來的,帶著濃濃的鼻音與電流雜訊,卻又詭異地讓人聽得懂。林沐沐的異能失控指數探測器立刻嗶嗶作響,上面的數值從平常的12直接跳到47,而且還在緩慢爬升。

「閒魚,那張曦學姊怎麼辦?」林沐沐急得眼眶都有點紅,「她是為了幫我們才去南港的……」

「救,肯定要救。」蔡閒魚把便利貼摺好塞進口袋,轉頭看向那條灰黑色的霧河。因為實驗室被搗毀,霧河的顏色確實淡了一些,但台北車站那頭的靈氣濃度卻像被什麼東西抽過去一樣,隱隱形成一個漩渦。「但不是現在用跑的去送頭。先回店裡,我得把那杯髒東西研究清楚。蘇夜想用劣質靈氣污染別人,那我就得調一杯能洗乾淨的。等我把『淨化特調』的配方做出來,我們再去搭他的車,就換我們請他喝飲料了。」

周默深深看了蔡閒魚一眼,沒多說什麼,只是把便利貼的照片傳回異管署的群組,淡淡地說了一句:「我會讓夜班的人盯著台北車站的月台監視器,末班車之後的半小時,任何靈氣讀數異常都立刻通報。」

一行人頂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軌道轟隆聲,離開了南港。

回到西門町的時候,已經快凌晨兩點。「閒魚手搖」的鐵捲門半拉著,黃玉蘭房東披著一件薄外套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一支拜拜用的線香,看到他們回來,立刻用線香指著蔡閒魚的鼻子開罵。

「你還知道要回來喔!整條街的靈氣都亂成這樣,巷口那間便利商店的御飯糰自己從架子上掉下來,隔壁手搖店的封膜機一直自動封膜封到沒膜,師姐剛剛還打電話來說天后宮的香爐灰自己在那邊打轉!你倒好,給我跑去南港探險,是當作戶外教學是不是!」

蔡閒魚被罵得縮起脖子,卻還是乖乖把鐵捲門全拉開,讓大家進去。店裡的空氣比外面穩定得多,牆上那張手寫的店規「甜度冰塊一經確認恕不更換」、「禁止大聲喧嘩」、「外帶杯禁插吸管帶進捷運」在夜燈下隱隱發出淡金色的光,那是結界還在運作的證明。只是光芒比平常黯淡了不少,像是手機剩20%的電量。

他才剛把結界瓶放在吧檯上,腦袋裡那個欠揍的聲音就準時上工了。

【叮咚!檢測到宿主今日工時嚴重超標!已連續營業超過14小時,並主動參與高風險夜間外勤,躺平值 -50!警告!警告!再不休息,『準時打烊無敵結界』將進入過勞衰退狀態!】

阿廢的虛擬投影直接從封膜機上彈出來,穿著一件印著「慣老闆」三個字的圍裙,雙手叉腰,氣到虛擬的鬍子都在抖。

「蔡閒魚!你是不是有病!我給你的任務是叫你研發新口味、叫你請工讀生代班、叫你準時打烊去睡覺,不是叫你當夜間蝙蝠俠!你這樣很勤勞你知道嗎?很勤勞會害全台北一起死翹翹你知不知道!」

蔡閒魚癱在吧檯椅上,有氣無力地回嘴:「大哥,我也不想啊,但人家綁架我們的人欸,總不能躺在床上說『今日公休,綁架請明日再來』吧。」

【少廢話!主線任務『阻止鬼門開事件』倒數9天14小時,你現在的狀態連一杯正常的珍珠奶茶都搖不均勻,還想調淨化特調?做夢!立刻、馬上、給我去後面那個小房間躺平!陳大海,明天你給我多上一點班!讓你老闆好好睡覺!】

被點名的陳大海原本正蹲在角落,抱著膝蓋看著那個結界瓶發呆,聽到自己的名字,整個人彈了起來,差點撞到冰箱。

「我、我嗎?可是阿廢老闆,我很廢的,我只會搖飲料,我的異能是F級的『發票必中兩百元』,上次中了兩百元還被店長說是運氣好……我怕我顧不好店……」

陳大海的聲音越說越小。他來「閒魚手搖」打工半年,大家都喜歡這個熱血卻有點笨拙的大男孩,但他心裡一直有個結。半年前的覺醒檢測,異管署給他的判定是F級,最沒用的那種,能力是讓手上的發票有極高機率中兩百元。每次聚會,大家都在聊誰覺醒了控火、控冰、念力,只有他拿出發票說「你看,我又中兩百了」,然後換來一陣尷尬的笑。他越是想證明自己有用,就越是手忙腳亂,越想學蔡閒魚的躺平哲學,結果越是勤勞到連抹布都要洗三次。

林沐沐看他這樣,有點不忍心,正想安慰他,店門口的風鈴卻無預警地「鈴——」了一聲,不是被風吹動的那種輕響,而是被一股蠻力撞開的刺耳聲響。

兩個穿著黑色帽T、臉上戴著口罩的男生大步走了進來,帽T底下隱隱透出暗紫色的靈光,手裡各提著一根像是改造過的鋼管,鋼管頂端還接著一個保溫杯,杯子裡咕嚕咕嚕冒著跟那杯黑色手搖一模一樣的黑色氣泡。

「哪個是蔡閒魚?」其中一個帽T男聲音沙啞,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吧檯上的結界瓶,「蘇夜哥說,那杯飲料不屬於你,交出來,還有那個拍照的女生在哪?」

黃玉蘭反應最快,直接抓起掃把擋在最前面,破口大罵:「你們哪來的小混混?西門町是你們可以大小聲的地方嗎?給我滾出去!」

帽T男根本不理她,舉起鋼管就往吧檯砸。鋼管上的保溫杯噴出一道黑色靈氣,像是一條黏稠的觸手,直射蔡閒魚的面門。蔡閒魚想撐開結界,卻發現因為過勞,結界的光芒根本來不及凝聚。

就在那零點幾秒間,一直站在最角落的陳大海動了。

他沒有思考,完全是身體比腦子快。他看到那道黑氣要打到每天教他怎麼搖飲料、怎麼偷懶、怎麼跟奧客說「不好意思我們甜度不能調整」的閒魚哥,也看到那個黑氣後面,站著一臉擔心的林沐沐跟拿掃把的玉蘭姊。一股從覺醒以來就一直被「我只是F級」、「我很沒用」的念頭死死壓住的委屈、憤怒、不甘心,在這一刻全部炸開。

「不准碰我們店裡的人啊啊啊——!」

陳大海大吼著,雙手往前一擋。

下一瞬間,整個「閒魚手搖」被一片橘紅色的光照亮了。

轟!

兩道炙熱的火焰,毫無預警地從陳大海的掌心狂噴而出。不是小火苗,是兩條像瓦斯爐開到最強還加裝了鼓風機的火柱,火焰的中心甚至帶著一點淡金色,溫度高到讓吧檯上的塑膠杯蓋瞬間軟化變形。黑色的靈氣觸手在碰到火焰的瞬間,就像是衛生紙丟進焚化爐,滋的一聲直接被蒸發、融化,連帶那兩根改造鋼管也被高溫燒到通紅、扭曲、最後喀嚓一聲斷成兩截。

兩個帽T男嚇到跌坐在地上,口罩都被熱風吹飛,露出一臉的驚恐。

「火、火焰系……怎麼可能……資料上他不是F級嗎……」

不只是他們,店裡所有人都呆住了。蔡閒魚張大嘴巴,手裡還維持著要撐結界的姿勢。林沐沐手中的冰系靈氣都忘了發出去。連阿廢的投影都當機了三秒,才發出尖叫。

【嗶——嗶——檢測到高能量反應!B級!是B級火焰系!強度還在飆升!陳大海!你這個笨蛋!你的發票異能只是表象!你真正的本體是被自卑感封印的B級火種啊!你過去太沒自信,情緒一直處於壓抑狀態,所以才會一直卡在F級!】

可是這份遲來了半年的力量,來得太猛、太烈。陳大海自己也被嚇到了,他看著自己噴火的雙手,越是慌張,火就燒得越旺。火焰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竄,舔到了天花板上的燈管,往旁邊捲,點燃了掛在牆上的布簾,甚至連地板的磁磚都被烤到發燙。

「好、好燙!我控制不了!閒魚哥!我控制不了啊!」陳大海急得快哭出來,眼淚才剛流出來就被高溫蒸發掉。他的失控指數在阿廢的面板上瘋狂飆升,從30、60、直接衝破85的紅線。整個店裡的溫度瞬間飆高,空氣變得乾燥刺鼻,充滿了塑膠燒焦跟糖漿煮滾的味道。

「陳大海!看著我!不要看你的手!」蔡閒魚終於回過神,他一個箭步衝到吧檯後面,一把抓起旁邊的冰塊桶,卻發現冰塊在高溫下早就融成溫水。「林沐沐!幫我!」

林沐沐立刻反應過來,雙手合十,一股清涼的冰霧從她掌心散開,勉強在陳大海周圍形成一個薄薄的冰環,稍微壓制了一下火焰往外延燒的速度,但治標不治本,陳大海體內的火焰還在因為恐慌而源源不絕地湧出來。冰與火碰撞,發出滋滋的聲響,店裡一下子充滿了濃濃的水蒸氣,白茫茫一片。

「這樣不行,他的情緒沒穩下來,靈氣會一直暴走!」林沐沐的額頭也冒出汗,她的冰系才C級,要壓制暴走的B級火焰太勉強了。

蔡閒魚咬牙,他的大腦在高溫與水蒸氣中飛速運轉。火焰、焦慮、暴走……需要降溫、需要安撫、需要把那股躁動的能量吸走……手搖飲結界學!對,手搖飲!

他猛地拉開冰箱,掃視裡面的材料。鮮奶、紅茶、綠茶、蜂蜜……最後,他的視線停在了最角落那一包黑色的、還沒拆封的仙草乾上。那是黃玉蘭前幾天從萬華青草街買回來,說要煮給大家退火的。

「阿廢!幫我!仙草甘茶!要能滅火的那種!躺平值隨便你扣!」

【你總算開竅了!仙草性寒,能清熱解毒、安撫躁動靈脈!再加上甘草調和、蜂蜜收尾,就是最強的滅火結界!配方給你!快搖!】

蔡閒魚的手速在這一刻快到出現殘影。他抓起一把仙草乾丟進剛煮好的熱水中,仙草的苦甘味瞬間在蒸氣中化開,帶著一種青草被太陽曬過的、沉穩的香氣。他再加入甘草片、少許二砂,最後沖入冰塊,用那招「自動搖杯術」瘋狂搖晃。杯子在他手中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原本因為過勞而黯淡的結界金光,隨著他的搖晃,竟然一點一點重新亮了起來,而且比之前更溫潤、更穩定。

「陳大海!張嘴!」

蔡閒魚把剛搖好的、還冒著寒氣的仙草甘茶,透過吧檯的窗口直接塞到陳大海面前。陳大海下意識地接過,火焰燒得他嘴唇乾裂,他想也不想就大口灌了下去。

冰涼、甘甜、帶著濃濃仙草香的液體滑過喉嚨的那一刻,奇蹟發生了。

那股涼意不是普通的冰飲料的涼,而是像是一股溫柔的山泉水,直接澆在了他體內那座快要噴發的火山上。仙草的寒氣順著他的靈脈流遍全身,原本狂暴、到處亂竄的火焰,像是被安撫的野獸,慢慢地、慢慢地收斂、變小、最後溫順地縮回了他的掌心,只剩下指尖還跳動著一小撮溫暖的、像是生日蠟燭一樣的火苗。

滋——的一聲,店裡的火光熄滅了,只剩下林沐沐的冰霧跟仙草茶的香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讓人安心的味道。天花板上的布簾被燒掉了一角,地板有點焦黑,但總算沒有釀成大禍。

陳大海捧著那杯空掉的仙草甘茶,呆呆地看著自己指尖的火苗,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這一次,他沒有害怕,反而小心翼翼地讓那撮火苗在指尖跳舞,火苗隨著他的心意,一下變大,一下變小,像是有生命一樣。

「我……我真的……會噴火欸……」他喃喃自語,眼淚這次真的流了下來,但不再是恐慌的淚,而是某種壓抑了很久終於被釋放的、滾燙的淚。「我不是……只會中兩百元……」

林沐沐也鬆了一口氣,撤掉冰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陳大海,你超強的!B級火焰系欸!我們店裡以後冬天都不用開暖氣了!」

黃玉蘭心疼地拿著抹布擦地板,一邊擦一邊罵:「臭小子,會噴火了不起喔?燒壞的布簾從你薪水扣!不過……欸,剛剛那一下還蠻帥的啦,有點像那個什麼……復仇者聯盟裡面那個會噴火的。」

一直沒說話的周默,不知何時已經處理完那兩個昏倒的帽T男,站在了門口。他看著陳大海指尖的火焰,眼神有點複雜,最後走過來,對著陳大海伸出手。

「陳大海。」周默的聲音還是一樣冷淡,但比平常多了一絲溫度,「有沒有興趣,接受正規的訓練?你這股力量如果不好好控制,下次暴走就不只是燒掉一塊布簾這麼簡單。但如果學會了,你可以保護更多人,不用再躲在吧檯後面。」

陳大海愣住了,下意識地看向蔡閒魚。蔡閒魚靠在吧檯上,手裡還拿著那個搖杯,笑得有點疲憊,卻很真誠。

「去吧,大海。」蔡閒魚說,「躺平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但有時候,該站出來的時候還是要站出來。你總不能一輩子都覺得自己只能當個搖飲料的吧?雖然搖飲料也很偉大啦。」

陳大海看著周默伸出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那團溫暖的火,用力地點了點頭,把手放了上去。火焰在他握住周默手的瞬間,輕輕地晃了一下,卻沒有傷到周默分毫。

「我、我想學!我想變強!我想跟閒魚哥還有沐沐姊一起,救回張曦姊!」

阿廢的投影在這時又跳了出來,這次它沒有罵人,反而難得地露出了有點欣慰的表情。

【叮咚!檢測到夥伴羈絆加深,團隊士氣提升!陳大海覺醒度突破,解鎖成就『不再自卑的火種』!宿主蔡閒魚成功以『仙草甘茶結界』化解B級失控事件,躺平值+100!附帶收穫:獲得B級戰力一枚!不錯嘛,薪水小偷,這次總算沒有白忙一場。】

店裡的氣氛正溫暖著,蔡閒魚口袋裡的手機卻突然劇烈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但那個鈴聲,卻被一股奇異的靈氣干擾,變成了那個熟悉的、帶著電流雜訊的捷運廣播。

蔡閒魚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傳來的,是蘇夜帶著笑意的、溫柔卻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還有列車行駛時規律的喀噠聲。

「喂?是閒魚老闆嗎?」蘇夜輕笑著說,「恭喜你們,新口味的仙草甘茶好像很成功呢。不過,你們是不是忘了什麼?張曦小姐在我這裡有點無聊,一直問我什麼時候才能喝到你們店裡的飲料呢。」

「蘇夜!你到底想幹什麼!」林沐沐搶過電話大喊。

「別緊張,林沐沐小姐。」蘇夜的聲音依舊溫和,「我只是想邀請各位,來搭一趟特別的列車。畢竟,大稻埕裂縫的潮汐,已經開始漲了。今晚十二點,台北車站,第六月台,最後一班往大稻埕的車,不等人喔。對了,記得幫張曦小姐帶一杯你們最厲害的飲料來,不然……她可能就沒機會喝了。」

嘟——電話被掛斷了。

與此同時,吧檯上那個裝著黑色汙染飲料的結界瓶,瓶身突然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痕,一縷黑氣從裂痕中鑽了出來,在空中扭曲成一個箭頭,直直地指向台北車站的方向。

而牆上的時鐘,秒針正不緊不慢地,指向十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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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32章 黃玉蘭的宮廟人脈與臨時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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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

那聲掛斷音像是直接敲在吧檯的結界瓶上,喀的一聲輕響,瓶身上那道被黑氣撐開的細紋,又往外多爬了半公分。

整間「閒魚手搖」原本因為陳大海覺醒成功而暖烘烘的空氣,瞬間被抽乾了。林沐沐還維持著搶過手機的姿勢,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陳大海手心殘留的火焰餘溫滋滋作響,卻沒人覺得溫暖,只有那縷從瓶子裡鑽出來的黑氣,在半空中扭來扭去,像個欠揍的導航箭頭,死死指著捷運台北車站的方向。

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十一點零三分。

「蘇夜那個瘋子!」林沐沐氣到聲音都在抖,「他把張曦學姊抓去當人質!那個第六月台根本沒有往大稻埕的車!他要幹什麼?他想在鬼門開之前先獻祭嗎?」

周默已經把外套拉鍊拉到頂,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蚊子,他低聲說:「台北車站第六月台是封閉的維修月台,平常不開放。靈氣導管圖上,那裡正下方就是大稻埕裂縫最早的分支,靈氣濃度比西門町還要高三倍。蘇夜如果在那裡動手腳……」

他沒說完,但大家都懂。農曆七月還有十天,可靈氣潮汐已經像颱風前的海面,開始不正常地往上漲了。

蔡閒魚盯著那個黑氣箭頭,又看了看時鐘,腦袋裡卻是另一道聲音,尖酸刻薄,絕對不會挑氣氛。

【叮!偵測到宿主心率飆升至120,腎上腺素飆高,拯救世界的衝動值突破臨界點!警告!警告!】阿廢的聲音直接在他腦內炸開,語氣像極了半夜還在催業績的慣老闆,【你想幹嘛?想熱血衝去台北車站英雄救美是不是?扣分!大扣分!身為本系統認證的首席躺平救世主,你的正確做法是立刻請假、耍廢、把爛攤子丟給別人啊!你現在的躺平值已經因為焦慮掉了15點,再衝動一點,我就讓你珍珠永遠煮不透!】

「我珍珠本來就煮得很透好嗎!」蔡閒魚忍不住脫口而出。

所有人看向他。

「不是……我是說,」蔡閒魚揉了揉太陽穴,把那股被系統激起的煩躁壓下去,「現在衝過去就是中計。蘇夜要的就是我們慌張,慌張就會失控,失控指數一高,他的人造靈氣剛好可以引爆。」

他話才說完,店門口那串用了三年的風鈴,突然無風自動,噹啷噹啷響得急促。

黃玉蘭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剛從隔壁超商買回來的整袋金紙跟線香,臉色是那種台灣媽媽颱風天看到兒子還在外面鬼混的鐵青。她今天穿著花襯衫,外面罩著一件薄外套,腳上還是那雙萬年不變的拖鞋,卻走出了大將軍的氣勢。

「吵什麼吵!整條街都聽到你們在大小聲!」黃玉蘭把那袋金紙重重放在吧檯上,震得那個結界瓶又抖了一下,「我從三點就在天后宮幫你們點燈,廟裡的師姐說這幾天香爐的煙都直直往下沉,連神明都在皺眉頭。你們還在這裡吵,張曦那個查某囝仔都被抓走了,還吵!」

蔡閒魚愣住:「房東阿姨,妳怎麼知道張曦……」

「我怎麼會不知道!」黃玉蘭白了他一眼,從花襯衫口袋裡掏出一支舊款智慧型手機,螢幕上是里長的群組,對話框刷得飛快,【西門町里民互助會(23)】,「里長伯剛剛就在群組裡說,捷運站那邊有幾個穿黑衣服的在探頭探腦,還問我們這排的監視器有沒有拍到。阿嬌雞排的老闆娘說她下午看到張曦被兩個男人請上了一台白色的箱型車,車牌還被泥巴糊住。我一看就知道不對勁!」

林沐沐跟周默對看一眼,眼神都變了。他們這些異管署的人,每天處理靈異案件,卻永遠比不上西門町這群婆婆媽媽的情報網。

「房東阿姨,妳去天后宮……」蔡閒魚看著那袋金紙,心裡有點暖,又有點不好意思。

「廢話!不去找神明要去找誰?」黃玉蘭雙手叉腰,氣勢洶洶,「我跟妳們說,鬼門開這種代誌,從以前就是我們這種在地人最先知道。三年前大同區淹水的時候,我還在昆明街賣衣服,半夜水溝蓋一直冒煙,廟裡的鼓自己響起來。你以為靠你們那個什麼署,穿西裝開記者會就有用喔?真正要擋煞,還是要靠香火!」

她說到激動處,口水都快噴到蔡閒魚臉上了,然後話鋒一轉,直接抓住蔡閒魚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走!現在就跟我去天后宮!妙玄師姐今天輪值,她如果肯點頭,把廟裡那個百年香火結界借我們用一下,至少可以把這條街先罩起來。你那個什麼茶包結界,不是說要香火才會更穩?」

蔡閒魚完全沒反應過來,就被黃玉蘭拖著往外走。林沐沐連忙抓起吧檯上那杯還沒封好的仙草甘茶,周默則是拿起那個裂開的結界瓶,陳大海手忙腳亂地把鐵門拉下一半,掛上「老闆去廟裡躲債,暫停營業」的牌子。

【叮!偵測到宿主被房東強制帶去宮廟進行社交活動,符合「拒絕無效內耗,擁抱在地人情味」之躺平守則!躺平值+20!】阿廢的聲音突然變得諂媚,【不錯嘛宿主,懂得把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神明,自己當個被拖著走的廢物,很有長進!建議等一下奉茶的時候,記得要五體投地,越廢越靈!】

「閉嘴啦……」蔡閒魚被黃玉蘭拖得差點跌倒,心裡卻偷偷鬆了一口氣。至少,系統這次沒扣分。

夜裡十一點十五分的西門町,跟白天是兩個世界。白天的喧鬧褪去,霓虹燈招牌一閃一閃,空氣裡混合著旁邊雞排攤殘留的油味、超商關東煮的柴魚高湯味,還有一股淡淡的、只有覺醒者才聞得到的鐵鏽味,那是靈氣濃度過高的味道,像暴風雨前的土味。

天后宮的紅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晃動,廟埕前異常安靜,平常這個時間還有街友跟遊客,今晚卻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香爐裡的香,燒得特別快,煙直直地往上衝,卻在半空中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壓下來,散成一團團詭異的漩渦。

一個穿著深藍色居士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婦人正拿著掃把在掃廟埕,看到黃玉蘭風風火火地拖著四個年輕人進來,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玉蘭,妳又帶什麼人來吵媽祖婆清靜?」妙玄師姐的聲音不大,卻自帶一股宮廟主事者的威嚴,她打量著蔡閒魚那一身手搖店圍裙、林沐沐的異管署制服外套、周默身上還沒散去的靈氣波動,最後視線落在蔡閒魚手裡那杯仙草甘茶上,眼神更疑惑了,「還帶飲料來拜拜?現在的年輕人,拜拜都這麼隨便了嗎?」

「師姐,妳先聽我說!」黃玉蘭立刻換上一副在廟裡才有的虔誠加拜託的臉,跟剛剛罵人的悍樣判若兩人,「這個是我們樓下那間閒魚手搖的老闆,姓蔡,人很善良,就是有點廢。最近台北的靈氣亂成這樣,我想說……想說能不能跟媽祖婆借個光,把我們的街先顧起來?張曦那個查某囝仔都被歹徒抓走了,說什麼要去台北車站……」

妙玄師姐聽到一半就抬手打斷她,語氣很直接:「玉蘭,妳的心意我知道。但宮廟的香火結界,是幾十年來信眾一炷一炷香拜出來的,不是說借就借。更何況,」她看向蔡閒魚,搖搖頭,「一個賣手搖飲的,說要救世?玉蘭,妳是不是被那個什麼靈氣騙了?現在詐騙很多,連神明都要防。」

那種不信任的語氣,讓林沐沐有點不服氣想上前理論,卻被周默輕輕拉住。蔡閒魚倒是沒生氣,他只是覺得廟裡的空氣很沉,香爐的煙味嗆得他有點頭暈,但那個媽祖神像前的供桌,卻異常乾淨,供桌上那盞長明燈的火光,穩穩地跳動著。

他忽然想起系統給過的提示。【手搖飲結界學】的核心,從來不是什麼高深的咒語,而是「奉茶」。

在台灣,最早的結界就是奉茶。路邊的奉茶桶,廟口的平安茶,都是用最謙卑的一杯茶,去換一個平安。

蔡閒魚深吸一口氣,那股嗆人的線香味鑽進鼻腔,混著廟外飄進來的夜風,還有他手裡仙草甘茶那股涼涼的、帶著仙草乾跟甘草的清香。他不再解釋,只是很安靜地,解開自己圍裙的口袋,從裡面拿出一個小小的、真空包裝的茶包。那是他為了這次鬼門開,特地用去冰的綠茶跟一點點靈氣珍珠調的「清心茶包」,原本是打算發給捷運上焦慮的通勤族的。

他雙手捧著那杯仙草甘茶,一步一步走到供桌前,沒有插香,沒有擲筊,只是很慎重地,像以前阿嬤教他拜拜那樣,把那杯茶,輕輕放在媽祖神像面前那個已經空了的茶杯位置上。

「媽祖婆,不好意思,打擾了。」他的聲音很輕,有點沙啞,「我叫蔡閒魚,在西門町開一間很小的手搖店,叫閒魚手搖。我沒什麼本事,只會搖飲料。但是最近,台北的風有點怪,很多客人喝了我的飲料會比較不那麼害怕。我想……如果妳不嫌棄,這杯仙草甘茶,請妳喝喝看。甜度是微糖,去冰,是我們店裡最溫柔的味道。」

他說完,對著神像,九十度鞠躬。

妙玄師姐看著他這套有點笨拙、卻無比真誠的動作,剛想說什麼,卻突然愣住了。

因為那杯放在供桌上的仙草甘茶,杯壁上開始冒出細細的水珠,原本深褐色的茶湯,竟慢慢透出一層淡淡的金光。那股仙草的涼香,跟香爐裡那股沉穩的檀香,在半空中相遇了。

不是衝突,而是共鳴。

嗡——的一聲輕響,像是有人輕輕敲了一下廟裡的銅鐘。香爐裡原本亂竄的煙,忽然像是被什麼溫柔的力量撫平了,緩緩地、穩穩地往上飄,形成一道筆直的煙柱。而那杯仙草甘茶的金光,則順著煙柱往上爬,最後在媽祖神像的頭頂,暈開成一個淡淡的、像茶漬一般的圓形光暈。

整個廟埕的空氣,瞬間變得清爽起來,連門口紅燈籠的光,都變得溫暖不刺眼了。

妙玄師姐手裡的掃把,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這是……香火共鳴?」她喃喃自語,眼睛瞪得大大的,「幾十年了,只有大甲媽遶境的時候,才看過這種光……你這杯茶……」

黃玉蘭是最先反應過來的,她立刻雙手合十,對著媽祖婆拜個不停,嘴裡念念有詞:「多謝媽祖婆!多謝媽祖婆保庇!我就說這個肖年欸雖然很廢,但是心是善良的!」

蔡閒魚自己也嚇了一跳,他只是想試試看,沒想到真的有用。他腦內的阿廢已經尖叫起來。

【叮!恭喜宿主完成隱藏成就「奉茶得庇佑」!以最廢的誠意,打動最靈的在地信仰!獲得稱號「媽祖認證的搖杯小弟」!躺平值+100!並解鎖被動技能「香火茶香結界」!效果:以茶為引,以香為骨,結界穩定度提升300%,對焦慮型靈擾有特效!宿主,你這次總算廢得有點水準了!】

「原來……手搖飲的結界,本來就是從這裡來的。」蔡閒魚看著那道金色的光暈,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動。不是因為系統的獎勵,而是因為他終於明白,王伯說的那個「一級救世據點」,從來不是他那間小小的店面,而是整條街、整座廟、所有願意互相幫忙的人心。

妙玄師姐回過神來,態度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她快步走到供桌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杯還在發光的仙草甘茶,聞了一下,然後對著門外大喊:「阿財!阿財!快去把廟裡那箱平安米跟礦泉水搬出來!還有,把去年信眾還願的那一袋小香包拿來!」

一個廟務人員慌慌張張地跑出來。妙玄師姐轉向蔡閒魚,眼神炯炯有神:「蔡老闆,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你這杯茶,比我唸三天的經還有用。這樣,廟裡的香火結界,我做主,分一半給你!但是,光靠廟埕這一杯,不夠罩住整條西門町。你還有多少那種茶包?」

蔡閒魚還沒回答,黃玉蘭已經搶先一步,把蔡閒魚的圍裙口袋整個翻開,裡面還真的有十幾個小茶包。

「我有!但是不夠。」黃玉蘭像是突然開竅了,她一拍大腿,轉身就往廟埕外衝,一邊衝一邊掏出手機,用她那驚人的大嗓門在里長群組裡用語音訊息大吼:「里長伯!阿嬌!阿財哥!超商的店長!還有夾娃娃機那個少年欸!全部給我起來!現在!立刻!馬上到天后宮集合!媽祖婆答應要保庇我們了!蔡老闆要發茶包了!一人一個,掛在門口就可以擋煞!動作快!慢來就沒保庇了!」

那條語音訊息,像是一顆投入夜色裡的震撼彈。

十一點三十七分。

原本安靜的西門町,突然像被按下了開關。一間又一間店的鐵門,嘩啦嘩啦地被拉開。超商那個剛接大夜班的店員,睡眼惺忪地跑出來;阿嬌雞排的老闆娘圍著油膩的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夾娃娃機店那個染著金髮的少年,一臉茫然地被黃玉蘭從被窩裡挖出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被吵醒的不爽,但在看到天后宮那道金色的光暈,還有黃玉蘭那副「你敢不來我就跟你絕交」的氣勢後,全部都乖乖站好了。

蔡閒魚站在廟埕的台階上,看著底下那十幾個睡眼惺忪、卻又充滿信任看著他的街坊鄰居,手裡捧著那一把把小小的茶包,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一個一個把茶包發下去,很認真地交代:「這個是清心茶包,不用泡,直接掛在你們店門口的招牌下面或是收銀機旁邊就好。它會吸掉那些讓人頭暈、心慌的壞東西。如果……如果等一下有客人覺得不舒服,你們就泡一杯熱的給他喝,記得,要去冰,微糖,最溫柔的那種。」

「少年欸,放心啦!」阿嬌雞排的老闆娘把茶包像護身符一樣塞進圍裙口袋,「掛這個就能擋煞喔?那我明天雞排多送一片,算是回禮啦!」

「老闆,我這間夾娃娃機店掛這個,會不會比較好夾啊?」金髮少年傻傻地問,惹得大家一陣笑。

笑聲在夜風裡散開,那股原本沉悶的靈氣,被這股人情味沖淡了不少。每當一個茶包被掛上店門口,那間店的招牌燈光似乎就亮了一點,一絲絲淡淡的金光,從天后宮的香火結界裡分出來,像是一張看不見的蛛網,慢慢地把整條街都串連了起來。超商、雞排店、夾娃娃機店、藥妝店……原本各自為政的店家,此刻因為一個個小小的茶包,變成了一個完整的防禦網。

林沐沐看著這個景象,眼眶有點紅,她小聲對周默說:「這就是……蔡閒魚說的結界嗎?好溫暖。」

周默點點頭,難得地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嗯,比異管署的制式結界,強多了。」

黃玉蘭站在人群最前面,像個女將軍一樣巡視著自己的成果,她走到蔡閒魚身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惡狠狠卻又溫柔地說:「肖年欸,給我好好記住。等一下去台北車站,不管發生什麼代誌,你都要給我活著回來。你那間店的房租,我還沒漲價呢,你敢給我跑掉,我就把你的吧檯拆去當柴火!」

蔡閒魚看著她兇巴巴的臉,卻覺得比媽祖的光還要溫暖,他用力地點點頭:「放心啦房東阿姨,我還要回去準時打烊呢。」

就在整條街的臨時防禦網剛剛成形的瞬間——

嗡——!!!

一聲刺耳的、像是金屬摩擦的巨大廣播聲,毫無預兆地從四面八方響起,蓋過了所有人的笑聲。那不是天后宮的廣播,而是台北捷運的緊急廣播!

【各位旅客請注意,由於板南線靈氣導管異常,台北車站至西門站區間列車暫停行駛,請勿靠近月台……滋滋……】

廣播只播了一半,就被一陣強烈的電流雜訊蓋過,緊接著,一個讓所有人血液凍結的聲音,從雜訊裡滲了出來,帶著笑意,透過每一間店家掛著的茶包,輕輕震動著。

「哎呀,看來西門町今晚很熱鬧嘛,連媽祖婆都請出來了。」是蘇夜的聲音,他輕笑著,背景裡傳來列車越來越近的轟隆聲,「不過,派對怎麼能少了主角呢?蔡老闆,你為張曦小姐準備的飲料,準備好了嗎?我的車,已經進站囉。第六月台,車門即將關閉,不等人的。」

與此同時,蔡閒魚口袋裡,那個原本已經穩定的結界瓶,瓶身上的裂痕猛地爆開!一股濃郁的黑氣衝天而起,在西門町的夜空中,凝聚成一個巨大的、倒數計時的數字——

00:07:12

而數字下方,台北車站的方向,一道暗紅色的靈氣光柱,正衝天而起,把整片夜空都染成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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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33章 捷運靈氣導管大停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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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啦房東阿姨,我還要回去準時打烊呢。」

蔡閒魚話才剛說完,嘴角那個漫不經心的笑都還沒收起來,整條西門町的空氣就被撕裂了。

嗡——!!!

那不是天后宮廟口老式喇叭那種溫溫的嗡鳴,而是一種從地底深處直接鑽進耳膜的金屬摩擦聲,像是有人拿指甲用力刮過捷運鋼軌。所有掛在騎樓下的清心茶包、掛在超商門口的結界香火袋,同時劇烈晃動起來,符紙上的硃砂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泛起一圈圈不安的漣漪。

【各位旅客請注意,由於板南線靈氣導管異常,台北車站至西門站區間列車暫停行駛,請勿靠近月台……滋滋……】

原本應該甜美制式的台北捷運廣播,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語調扭曲、斷斷續續。下一秒,刺耳的電流雜訊猛地蓋過一切,一個帶著笑意的年輕男聲,輕飄飄地從雜訊裡滲了出來,清晰地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就好像他正貼在你耳邊說話一樣。

「哎呀,看來西門町今晚很熱鬧嘛,連媽祖婆都請出來了。」

是蘇夜。

背景裡,是越來越近、越來越沉的列車轟隆聲,還有那種只有在深夜月台才聽得到的、軌道被重物輾壓的細微顫抖。

「不過,派對怎麼能少了主角呢?蔡老闆,你為張曦小姐準備的飲料,準備好了嗎?我的車,已經進站囉。第六月台,車門即將關閉,不等人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蔡閒魚口袋裡那個原本已經被仙草甘茶結界暫時封住、不再冒黑氣的結界瓶,猛地發燙。喀嚓一聲,瓶身上那道細細的裂痕像是活了過來,瞬間爬滿整個瓶身,緊接著轟然爆開!

沒有玻璃碎裂,只有一股濃稠如墨汁的黑氣衝天而起,在西門町本該被霓虹燈染成粉色的夜空中,硬生生凝聚成一個巨大的、由靈氣構成的倒數計時數字。

00:07:12

數字的每一秒跳動,都伴隨著心臟被重重擂一下的悶響。而在數字正下方,台北車站的方向,一道暗紅色的靈氣光柱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地底硬生生捅出來,筆直地衝上天際,把整片雲層都染成了不祥的血色,連遠在西門町都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鐵鏽味與臭氧味。

「幹!」黃玉蘭手裡還緊緊抓著那串剛從妙玄師姐那裡求來的佛珠,臉色煞白,卻第一個跳起來罵出聲,「那個姓蘇的肖查某囝仔,敢在捷運搞鬼!他當捷運是他家開的喔?也不看看那是幾千億蓋出來的!」

林沐沐下意識地抓住蔡閒魚的手臂,指尖冰涼,她的冰系靈氣不受控制地外洩,在腳邊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閒魚,月台的靈氣……好亂,我感覺整個板南線的靈氣流都在往回衝!就像……就像是水管的水突然全部倒灌!」

蔡閒魚沒有立刻回話。他的腦海裡,阿廢那尖銳的電子音正用一種極度不爽的語氣瘋狂刷屏。

【警告!警告!偵測到大規模靈氣導管逆流!板南線、淡水信義線主導管壓力破表!宿主你還在發呆?人家都快把台北車站拆了,你還想著準時打烊?躺平值-10、-10、-10……扣到你脫褲子啦!】

「吵死了,扣就扣,」蔡閒魚在心裡沒好氣地回了一句,表面上卻按住了林沐沐發抖的手,「我知道。捷運就是台北的血管,現在有人在心臟那邊給它打了一針空氣,整個人都要中風了。」

他話才說完,口袋裡的手機就震到快飛起來。來電顯示是周默,背景音吵雜到幾乎聽不見人聲,夾雜著異管署制式的呼喊、警笛、還有乘客驚慌的尖叫。

「蔡閒魚!你看到那道光柱了嗎?」周默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卻快得像連珠炮,「趙建銘那個王八蛋跟蘇夜聯手了!他們的人半小時前潛進北投機廠,在靈氣導管的總閥動了手腳,把原本用來疏導靈氣的單向閥全部反裝。現在兩條主幹線的靈氣全部逆流,號誌系統當機,列車全部急停在隧道裡,月台靈氣濃度已經飆到平常的三倍,已經有通勤族出現幻覺跟暈眩了!異管署的人手全部被卡在車站出入口動彈不得,你那邊的臨時結界能撐住嗎?」

蔡閒魚抬頭看了一眼還在緩緩倒數的00:06:58,以及那道越來越粗的血色光柱,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血光映照下顯得有點痞,卻莫名讓人安心。

「撐不住也要撐啊,周大哥。不然我明天怎麼跟客人說本店公休是因為世界末日?很沒職業道德耶。」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周默那頭差點沒被他氣到靈氣暴走。

「幫我個忙,」蔡閒魚打斷他,語氣卻認真了起來,「幫我跟台北車站跟西門站的站長說一聲,廣播不要再叫大家不要靠近月台了,沒用的。恐慌只會讓失控指數飆更高。你讓他們廣播一句話就好——『閒魚手搖請受困旅客喝杯茶,憑悠遊卡免費領取去冰綠茶』。」

電話那頭的周默愣了三秒,「……哈?蔡閒魚你腦子也被靈氣灌壞了?現在是發飲料的時候嗎?」

「相信我,」蔡閒魚已經轉身衝進店裡,手忙腳亂地把吧檯下那兩大箱他原本留著要給自己偷懶時泡來喝的、阿里山手採去冰綠茶包全部搬了出來,「這不是飲料,這是結界。」

……

同一時間,台北車站地下一樓,已經徹底成了災難片現場。

刺眼的紅色警示燈瘋狂閃爍,電子看板上的到站資訊全部變成亂碼,像是喝醉酒一樣胡亂跳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到化不開的甜膩感,那是靈氣濃度過高的味道,吸一口就讓人頭暈目眩,像是宿醉未醒又被硬灌了三杯高粱。

被迫停在月台與隧道間的列車車門緊閉,車廂內的燈光一明一滅,許多下班的通勤族、上補習班的學生、拖著行李箱的旅客,全被卡在月台上,臉色蒼白。有人抱著頭蹲在地上,喃喃自語說看見已故的阿嬤在跟他招手;有人則是莫名地焦躁起來,因為一點小碰撞就跟旁人大聲吵架,情緒的火藥味一點就爆——這正是靈氣逆流最可怕的地方,它會無限放大每個人的焦慮與負面情緒,讓異能失控指數直線飆升。

穿著異管署深藍色制服的幹員們舉著簡易的靈壓計,聲嘶力竭地維持秩序,卻根本壓不住那股無形的恐慌。

「大家不要慌!請待在原地不要走動!救護人員馬上就到!」

可就在這時,月台的廣播突然滋滋作響,換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內容。站長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困惑,卻還是照著周默轉達的話唸了出來。

「……呃,各位受困的旅客大家好,這裡是台北車站廣播。西門町閒魚手搖飲料店的老闆蔡先生,免費提供去冰綠茶包給大家,請大家憑悠遊卡或車票到一號出口服務台領取,一人一包,泡開水喝……重複一次,免費領取去冰綠茶包……」

全月台的人都傻眼了。這是什麼天兵救援?

只有衝進台北車站的陳大海,聽到廣播後眼睛一亮,二話不說就把蔡閒魚剛用Lalamove緊急快遞過來的兩大箱茶包扛在肩上,像個最熱血的工讀生一樣,一邊發一邊用他那破嗓子大喊。

「來來來!大海牌安心綠茶!喝一口保證你心頭退火!老闆說的,去冰才是王道,去冰才能壓住你心裡那把火!」

他一邊發,一邊偷偷運起自己那剛覺醒還不太穩定的B級火焰異能,但這一次,他不是把火噴出去,而是反過來,把掌心的溫度精準地控制在六十度左右,幫那些拿到茶包卻找不到熱水的阿嬤、學生們現場沖泡。暖暖的茶香,伴隨著綠茶特有的清苦回甘,瞬間在混亂的月台上瀰漫開來。

說也奇怪,那茶香一飄出來,原本焦躁不安的人群,呼吸竟慢慢平緩了下來。有人下意識地捧著紙杯,輕輕吹開熱氣,喝下一口,那股直衝腦門的暈眩感竟真的退去了不少。手搖飲結界學的第一課——去冰綠茶,取其「去冰」諧音「去兵」,有安定心神、退散焦躁之效,再加上茶葉本身就是天然的靈氣海綿,能吸附那些暴走的游離靈氣。

「這……這什麼巫術?」一個異管署的年輕幹員看著手中的靈壓計,上頭原本破表的數字竟真的開始緩慢下降,目瞪口呆。

而在另一頭的西門站,林沐沐也正做著同樣的事。她的任務更艱鉅,西門站是靈氣導管的交叉口,逆流的壓力最大,月台的磁磚縫隙甚至滲出了淡淡的黑氣。她沒有陳大海那種大嗓門,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月台中央,將自己的冰系異能化作一縷縷細微的寒氣,輕輕吹過每一杯剛泡好的綠茶。茶杯上瞬間凝結出一層薄薄的冰霜,冰霜底下,茶湯卻依舊溫熱。這是她獨創的「冰封溫茶結界」,用極寒封住暴動的靈氣,再用溫熱去安撫人心。

「大家不要怕,喝口茶,慢慢呼吸,」她輕聲說,聲音不大,卻像有魔力一樣,透過結界傳到每個人心裡,「媽祖婆有保佑,車子等一下就會來了。」

兩個年輕人,一個在台北車站,一個在西門町,用最笨拙也最溫柔的方式,像兩顆小小的釘子,硬生生把兩條暴走的靈氣導管暫時釘在了原地。

蔡閒魚自己則沒有去任何一個車站。他站在閒魚手搖的門口,看著那個還在倒數的00:03:21,把最後一箱茶包交給了黃玉蘭,讓她帶著里長伯們去安撫街上的店家與遊客。然後他轉身,面對著吧檯深處那個發出微光的、由仙草甘茶與檀香共同構成的金色結界核心,將手輕輕按了上去。

【宿主,你在幹嘛?偵測到你正在超時工作!躺平值持續扣除中!你這個工作狂!】阿廢氣急敗壞地尖叫。

「閉嘴啦惯老闆,」蔡閒魚閉上眼,額頭沁出汗珠,他能感覺到整條捷運的靈氣正像脫韁的野馬一樣,透過他的手掌瘋狂衝撞著結界,「我這是在用最躺平的方式加班好嗎?你懂什麼,這叫……被動式導正。讓大家喝茶冷靜,就是讓靈氣自己冷靜,我只是……提供一個場地,懂?」

他將自己體內那股靠著耍廢存下來的、看似懶散卻無比純粹的躺平之力,緩緩注入結界。金色的光芒順著騎樓、順著超商的茶包、順著每一杯被捧在手心的綠茶,像一張溫柔的大網,悄悄地覆蓋住板南線與淡水信義線,再一點一點地,將那些逆流的靈氣,像梳理打結的頭髮一樣,溫柔卻堅定地撥回正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大約兩小時後,台北車站那刺耳的紅色警示燈,忽然停止了閃爍。電子看板上的亂碼抖了兩下,重新跳回了正常的到站資訊。隧道深處,傳來了列車重新啟動的、平穩而熟悉的電流聲。

「動了!車動了!」月台上爆出劫後餘生的歡呼。

廣播也恢復了正常甜美的女聲:「各位旅客您好,板南線已恢復正常行駛,造成您的不便,敬請見諒。」

所有人都鬆了一大口氣,彷彿剛才那場集體幻覺與恐慌只是一場夢。沒有人知道那兩小時的停擺背後是一場靈氣導管的生死拉扯,大家只覺得是最近台電又跳電了。

很快地,PTT八卦板與Dcard捷運板就被洗版了。

「幹!北車剛剛大停電是怎樣?我差點以為我要往生了」「有人在西門站拿到免費茶包嗎?好好喝欸」「台電出來面對啦!捷運也能跳電?」「樓上,是靈氣啦,靈氣懂不懂,異管署又在蓋牌」

看著手機上那些抱怨文,癱坐在吧檯後的蔡閒魚、陳大海與林沐沐,三個人對視一眼,累到連笑的力氣都沒有,卻又同時笑了出來。

【叮咚!檢測到宿主成功發動大型被動救世結界『全民奉茶大作戰』,以極度消極的方式積極救世,符合本系統核心精神!獎勵躺平值+5000!獲得新被動技能『去冰人心』!備註:宿主本次加班時數已達勞基法上限,請立刻休假,否則下次將強制扣除躺平值!】

阿廢的聲音聽起來又氣又無奈,卻又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得意。

蔡閒魚還沒來得及吐槽,周默的電話又來了,這一次,他的聲音不再緊繃,卻多了一絲凝重。

「幹得好,蔡閒魚。你那個茶包真的有用,靈壓已經降回來了。但是……」他的聲音頓了頓,背景裡傳來捷運監視器畫面的雜音,「我們調了北投機廠的監視器,趙建銘的人早就跑了。不過……他們在總閥上多刻了一個東西,不是破壞,是個標記。一個倒過來的、像是門一樣的符號。」

蔡閒魚的心一沉。他抬頭望向夜空,那個由黑氣構成的倒數計時,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

00:00:08

00:00:07

而台北車站那道原本已經黯淡下去的血色光柱,竟在恢復通車的瞬間,再一次猛烈地爆發,甚至比之前更加刺眼!遠處,傳來了一聲悠長而古老的、根本不屬於現代捷運的——蒸汽火車汽笛聲。

嗚——!!!

蘇夜那帶著笑意的聲音,再一次輕輕響起,這一次,是直接在蔡閒魚的腦海裡。

「感謝蔡老闆幫我疏通了軌道呢,不然我的車還真有點難開進來。現在,末班車要進站囉,張曦小姐,可是在頭等車廂等著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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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34章 趙建銘與許正龍的政商結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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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

那一聲蒸汽火車的汽笛,像是從日治時代的鐵軌深處直接碾過台北的夜空,沉悶、滾燙,還帶著一股燒煤炭的鐵鏽味。

蔡閒魚站在西門町閒魚手搖的騎樓下,手裡還拎著那袋剛發完的去冰綠茶包,整個人卻像是被那聲汽笛凍住。頭頂那道黑氣構成的倒數計時已經跳到了00:00:05,每跳一格,台北車站方向的血色光柱就跟著心跳一樣脈動一次,把半邊夜空都染成了詭異的暗紅。捷運明明已經恢復通車,月台廣播卻又開始滋滋作響,像有誰用指甲在刮麥克風。

「張曦……頭等車廂?」蔡閒魚低聲喃喃,胃裡一陣翻攪。張曦是趙建銘的特助,那個總是穿著俐落套裝、笑起來卻從來沒到眼底的女人,上次在都更說明會上她還對自己遞過一張燙金名片,說趙董很欣賞年輕人創業。

「宿主!發什麼呆!靈壓又飆了啦!」阿廢的聲音在他腦中炸開,語氣是標準的慣老闆焦慮,「剛剛才靠奉茶把失控指數壓回60%,現在又衝到78%了!你知不知道加班補休很貴的!還有,你剛剛那個『去冰人心』是本系統本週最廢卻最有效率的操作,本廢給你記一功,獎勵躺平值500點!但提醒你,你已經連續營業超過十二小時,再不打烊,勞基法之神就要降下天罰了!」

「現在是講這個的時候嗎?」蔡閒魚在心裡吐槽,「火車都要撞進來了,你還在算工時?」

「不然呢?」阿廢理直氣壯,「天塌下來也要先打卡下班,這就是躺平救世的精髓!你越想用力救,裂縫就吸得越爽。懂不懂啊,笨蛋宿主。」

手機又震了。這次不是周默,是個陌生號碼,傳來一段只有三秒的語音檔,背景吵到像是躲在廁所隔間裡錄的。

「……他們今晚十一點,信義,瓏山招待所……許副署長也會去……要引爆……快……」聲音壓得極低,是張曦。訊號隨即斷掉。

蔡閒魚的背脊瞬間竄起一陣涼意。他立刻回撥,轉語音信箱。再撥周默的電話,這次一接通就直接開門見山。

「周默,張曦剛傳訊息給我。趙建銘跟異管署的人今晚在信義區密會,瓏山招待所,許正龍應該也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接著傳來周默把菸捻熄的聲音。「許正龍……果然是他。瓏山是趙建銘養的那間私人招待所,不對外開放,專門處理見不得光的都更案。我現在過去,你先別動。」

「我不動,張曦怎麼辦?」蔡閒魚抓起外套,「她敢傳這個,肯定已經被盯上了。那個末班車……蘇夜說她在頭等車廂,搞不好不是比喻。」

「你去了就是送頭。」周默的聲音很冷,卻又帶著一點無奈,「聽著,蔡閒魚,你現在是西門町唯一的活結界。你倒了,剛串起來的超商、宮廟、手搖店防線全會跟著垮。張曦那邊我讓林沐沐去,她的冰系在室內比較好掩護。」

蔡閒魚咬牙,看了一眼店內。陳大海正笨拙地練習控制手心的火苗,火光隨著他的呼吸忽大忽小,林沐沐則皺著眉在吧檯後面整理剛剛被靈氣震歪的封口機。黃玉蘭端著一盤剛切好的芭樂走出來,嘴裡還在唸:「夭壽喔,捷運是怎樣,一下停一下開,是在當機還是中邪?」

他深吸一口氣,聞到空氣裡殘留的仙草甘茶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阿廢說得對,越急越亂。

「好,我守店。但周默,你幫我跟張曦說,如果她能把完整的錄音弄出來,我蔡閒魚請她喝一年的無糖去冰多多綠,珍珠隨便加。」

而同一時間,信義區松仁路那棟外表看起來只是高級私人會所的瓏山招待所頂樓,正上演著截然不同的風景。

這裡沒有檀香,只有昂貴的雪茄味與紅酒味。整面落地窗俯瞰著101的夜景,彷彿整座台北盆地都是他們的模型沙盤。趙建銘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藍色西裝,慢條斯理地晃著手中的紅酒杯,對面坐著的男人則是一絲不苟的白襯衫、黑框眼鏡,正是異管署台北分署的副署長許正龍。

「許副署長,別這麼嚴肅嘛。」趙建銘笑了笑,笑容溫和得像建案廣告上的模特兒,「來,先看看這個。」

他按下遙控器,牆上的投影幕亮起,是一份精美的建案3D模擬圖。標題寫著斗大的幾個字——「大稻埕·靈境水岸特區 首座靈氣養生豪宅」

「靈氣,只在台北盆地濃度破表,這是老天爺給我們的地利。」趙建銘的聲音帶著煽動性,「現在市民怕靈災,我們就給他們一個最安全的家。整棟建築導入日本引進的靈氣導流鋼骨,搭配宮廟開光的結界建材,保證住戶躺在家裡就能吸收靈氣,延年益壽。這種房子,一坪開價一百五十萬,信義區那些老錢搶著要。」

許正龍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趙董,說重點。裂縫的事,署裡已經有專案在監控,鬼門開當天的靈氣潮汐如果爆發,整個大稻埕都會被淹掉,到時候不是賣房子的問題,是疏散的問題。」

「所以我們才要『引爆』啊。」趙建銘輕描淡寫地說,像在說要引爆一顆氣球,「與其讓它不受控地亂噴,不如我們選個好日子,好地點,讓它一次爆個夠。農曆七月十五,鬼門開,靈氣濃度最高的那一刻,我們在裂縫主脈上動點手腳,製造一場可控的、小規模的靈災。不會死太多人,但足夠讓全台北的媒體連續報導一個月。」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腳下的車流。

「到時候,異管署第一時間控制現場,我趙建銘的建設公司第一時間推出救災與重建計畫,政府補助、保險理賠、建商進場,一條龍。市民會感謝我們,市議會會給我們掌聲,而那些在大稻埕死抱著老破屋不肯都更的釘子戶,他們的房子在靈災後會變成危樓,到時候不用我們出面,市府就會用公共安全的名義強制徵收。」

許正龍的眼神終於動了一下。「你想用靈災來洗地?把地價炒起來之前先讓它跌到谷底?」

「這叫都市更新,許副署長。」趙建銘轉過身,舉杯致意,「風險我來扛,利益我們一起分。事成之後,靈境水岸的頂樓戶,我留一戶給您。讓您也體驗一下,什麼叫住在龍脈上。」

許正龍沒有立刻舉杯。他盯著那份建案圖,許久才緩緩開口,那是一種官僚特有的、把人命換算成KPI的冷漠。「計畫可以,但閒魚手搖那個點必須拔掉。王伯跟黃玉蘭那條街的老屋,最近產權異動很頻繁,我查過,有人在把房子信託到宮廟名下,這會卡到徵收流程。只要那間手搖店還在,西門町的臨時結界就還在,靈氣就不會乖乖往大稻埕流。」

「那還不簡單。」趙建銘笑了,「讓它關門就好。現在是什麼時代了,許副署長,一間飲料店要倒,需要靈異力量嗎?不需要。一張衛生局的稽查單,一張國稅局的補稅通知,就夠讓它一個月開不了門了。勞基法、消防法、食品衛生管理法,隨便挑一條,都能讓那個只會賣珍奶的小鬼跑斷腿。」

兩人相視一笑,舉杯輕碰。清脆的玻璃聲在安靜的招待所裡格外刺耳。

而他們沒發現,包廂外那間掛著「清潔用具」牌子的儲藏室裡,張曦正死死捂著自己的嘴,手中的手機還亮著錄音中的紅點。她的臉白得像紙,冷汗已經浸濕了套裝的背後。當聽到「讓它關門就好」那句話時,她的手抖得差點把手機摔在地上。

她等到兩人的腳步聲遠去,才敢悄悄推開門縫,踮著腳尖,像隻受驚的貓一樣溜進逃生梯。一下樓,她立刻衝進一樓的無障礙廁所,反鎖,顫抖著把錄音檔上傳到雲端,然後用那個蔡閒魚給過她的、外送平台的客服號碼,傳出去了。

做完這一切,她靠在冰冷的磁磚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窗外,信義區的霓虹燈光依舊燦爛,卻讓她覺得無比寒冷。

半小時後,西門町閒魚手搖的後門被輕輕敲響。

來的是狼狽的張曦,外套不見了,高跟鞋也跑掉了一隻,頭髮散亂。林沐沐一開門就驚呼一聲,連忙把她拉進來。

「張曦小姐!妳沒事吧!」

張曦把手機塞到蔡閒魚手裡,聲音沙啞。「全部……都在裡面。他們要在鬼門開當天引爆裂縫……還要對你們的店下手……快聽……」

蔡閒魚和周默對視一眼,立刻點開檔案。趙建銘和許正龍那段毫不遮掩的對話,清晰地在狹小的備料間裡迴盪。當聽到「一張衛生局的稽查單就夠了」時,黃玉蘭氣得直接把手裡的抹布摔在桌上。

「好你個趙建銘!好你個許正龍!」黃玉蘭破口大罵,台灣國語都飆出來了,「把我們大稻埕當塑膠是不是!還想用衛生局來弄我?我黃玉蘭在西門町賣了三十年蚵仔麵線,衛生局來我店裡都要先跟我問好!」

「蘭姨,先別氣。」周默卻異常冷靜,他迅速把錄音備份傳給自己署裡內線,「這段錄音還不能直接當證據,他們會說是合成。但足夠讓我們知道他們的下一步。蔡閒魚,你怎麼看?」

蔡閒魚沒有馬上回答,他把那段錄音又聽了一次,特別是趙建銘說「產權信託到宮廟名下會卡到徵收」那句,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他轉頭看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門口的王伯。王伯手裡拄著拐杖,慢悠悠地喝著熱茶,好像早就知道會這樣。

「王伯,蘭姨,」蔡閒魚忽然笑了,那是一種很廢、卻又很可靠的笑,「他們以為我們在第一層,其實我們在大氣層。阿廢,幫我算一下,我現在有多少躺平值?」

「查詢中……宿主目前躺平值餘額 2850點,建議兌換『奧客退散光環』或『金蟬脫殼請假術』!」阿廢立刻上線。

「不換。」蔡閒魚搖搖頭,對著王伯和黃玉蘭說,「王伯,你那本日治時期的奉茶手抄本,是不是有寫過,以前的人為了不讓土地被日本人收走,會把地契寄在廟裡?」

王伯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點點頭。「是叫『寄付』。把田產寄在神明名下,神明就是地主,誰也動不了。這是我們大稻埕老一輩保護家產的方法。」

「那就對了。」蔡閒魚打了個響指,發出清脆的封口機壓膜聲,「他們想玩都更收購,我們就跟他們玩宮廟信託。趙建銘想買地?可以啊,去跟霞海城隍爺談,去跟媽祖娘娘談。看是他的支票厲害,還是神明的香火厲害。」

黃玉蘭一拍大腿,「對!我明天就去找妙玄師姐!我們整條街的老鄰居,早就看那個趙建銘不順眼了!與其被建商賤價收走,不如寄給廟,讓神明幫我們顧著!」

周默也笑了,難得露出讚許的表情。「這招高。產權信託給宗教法人,徵收程序至少卡半年。這半年,足夠我們把錄音和金流證據補齊。這叫將計就計,讓他們以為收購順利,實則一塊地都拿不到。」

計畫就這麼在手搖店的後場,伴隨著珍珠鍋的咕嚕聲和封口機的熱氣,定了下來。張曦看著眼前這群人,明明剛剛還在生死邊緣,現在卻為了怎麼把房子寄給神明而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緊繃的神經忽然就鬆了,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林沐沐連忙遞上一杯溫熱的蜂蜜檸檬,輕聲安慰她。

然而,他們的反擊還沒開始,對方的打壓就已經到了。

隔天早上九點,閒魚手搖鐵門都還沒完全拉開,兩台印著「臺北市政府衛生局」和「財政部臺北國稅局」的公務車就一前一後停在了門口。幾個穿著背心、戴著口罩的稽查員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厚厚的公文。

「蔡閒魚先生嗎?我們接獲檢舉,你們店內作業環境不符食品良好衛生規範,珍珠台溫度未達標,封口膜也有疑慮,需要立即停業複查。」

另一個國稅局的人接著說:「還有,你們店去年營業額申報有異常,需要提供所有進銷貨憑證、金流紀錄,一週內到局裡說明,否則將處以罰鍰並勒令停業。」

黃玉蘭氣得就要衝上去理論,卻被蔡閒魚輕輕拉住。

蔡閒魚看著那兩張蓋著鮮紅官印的公文,忽然覺得有點想笑。昨天才在錄音裡聽到要這麼搞,今天就真的來了,效率比他叫外送還快。

「阿廢,這算不算奧客?」他在心裡問。

「算!超級算!這是本系統認證的史詩級奧客!官方帶頭的那種!」阿廢氣得跳腳,「宿主,啟動『準時打烊無敵結界』啊!還有『奧客退散光環』!躺平值我幫你付!」

「不急。」蔡閒魚在心裡回道,臉上卻堆起一個營業用的、無懈可擊的笑容,對著稽查員說,「辛苦了,長官。配合稽查是我們市民的義務。不過,我們店有投保『異能險』跟『靈擾假』,按照規定,遇到靈氣異常期間的稽查,我們可以申請暫緩處分,先請異管署的靈氣檢測員來會同認定,避免靈氣干擾檢測儀器。兩位要不要先進來喝杯去冰綠茶,消消暑?」

他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把一杯剛封好的、還冒著寒氣的多多綠推到最前面那位稽查員面前。杯身上,用奇異筆寫著一行小字——「今日公休,神明代班中」

稽查員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接過那杯冰涼的飲料。而就在他指尖碰到杯身的瞬間,整間閒魚手搖的燈光,忽然輕輕地、像是呼吸一樣,明滅了一下。

門口那張「衛生局稽查中」的封條,才剛要貼上,就被一陣不知從哪來的風,吹得飄了起來,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

而遠處,大稻埕的方向,那聲蒸汽火車的汽笛,再一次響了起來。這一次,比上一次更近,也更清晰。

嗚——!!!

伴隨著汽笛聲,蔡閒魚的手機跳出了一則全市推播——【台北市政府公告:因應中元普渡將至,本週末大稻埕碼頭將舉辦試營運煙火大會,屆時將有交通管制,請市民提早出門。】

試營運?煙火大會?蔡閒魚看著那則公告,又看了看門口那兩個一臉茫然的稽查員,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知道,趙建銘的煙火,恐怕不是煙火。而是引爆裂縫的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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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35章 林沐沐的告白與裂縫共鳴體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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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多多綠還冒著細小的水珠,杯壁沁涼,稽查員的手指碰上去的瞬間,原本繃緊的肩線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微微一顫。

「兩位辛苦了,這種天氣連靈氣都會中暑,先喝口冰的再說啦。」蔡閒魚笑得一臉人畜無害,語氣像是便利商店店員在推銷第二件六折,「我們這間店有投保異能險跟靈擾假,按照規定,靈氣異常期間的稽查要會同異管署的檢測員一起認定,不然儀器被靈氣干擾,驗出珍珠有含靈也太冤枉了嘛。」

他把那杯奇異筆寫著「今日公休,神明代班中」的多多綠往前又推了半寸。另一位比較資深、腋下已經被汗水浸出半圈地圖的稽查員本來板著臉想把那張紅色的「衛生局稽查中」封條貼上鐵門,膠帶都撕開一半了,卻被店內忽然明滅一下的燈光給晃得愣住。

那不是跳電。那是一種很柔軟的、像呼吸一樣的明滅。吧檯後方的封口機嗡了一聲,牆上黃玉蘭去北港朝天宮求回來的平安符無風自動,輕輕飄了一下。接著,一陣只有夏天午後西門町才會有的、帶著柏油與手搖飲甜味的風,從巷口捲進來,不偏不倚就把那張才剛要貼上去的封條給吹了起來,在空中打了個旋,慢悠悠地、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手接住一樣,輕飄飄地落在了人行道的紅磚上。

「哎呀,風真大。」蔡閒魚彎腰把封條撿起來,很有禮貌地摺好,塞回資深稽查員的手裡,「您看,連風都叫我們先喝完這杯再說。最近捷運不是才靈氣導管逆流嗎?大家火氣都很大,喝點多多綠降一下失控指數,對身體好。」

那個年輕一點的稽查員已經忍不住吸了一口。冰涼的綠茶混著多多的酸甜滑進喉嚨,原本因為被長官派來西門町這種鳥地方、頂著三十六度高溫穿襯衫打領帶的煩躁感,居然真的像被拔掉插頭一樣,咻地消掉大半。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臉上的線條都鬆了。

嗚——!!!

就在這個微妙的空檔,遠處大稻埕的方向,那聲只有覺醒者才聽得見的蒸汽火車汽笛,又響了。這一次不再是若有似無的幻聽,而是結結實實地敲在耳膜上,連門口那排等待封口的空杯都跟著震了一下。蔡閒魚口袋裡的手機同時尖銳地響起,全市推播的提示音刺耳地蓋過了手搖店的背景音樂。

【台北市政府公告:為迎接中元普渡,本週末大稻埕碼頭將舉辦「夏日煙火試營運大會」,當晚十八時至二十二時進行交通管制,請市民提早出門,共襄盛舉,把握天龍結界內的浪漫夜景。】

試營運。煙火大會。

蔡閒魚盯著那幾個字,嘴角那個營業用的懶散笑容一點一點淡掉。年輕稽查員還在狀況外,滑著手機抱怨:「搞什麼啦,又要封路,我女朋友還約我去看煙火耶……」資深的那位則是皺眉看著蔡閒魚,總覺得眼前這個看起來沒睡飽的手搖店老闆,眼神忽然變得有點深。

「兩位,」林沐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後場衝了出來,她今天綁著高馬尾,穿著閒魚手搖那件洗到發白的黑色制服,手裡還拿著一疊用迴紋針夾好的文件,臉上掛著她那種熱血實習生專屬的、百分之兩百認真的表情,「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這是我們上個月的靈氣自主檢測紀錄、異能險保單影本,還有向異管署申請會同稽查的公文副本。按照《靈氣災害防救法施行細則》第十五條,靈氣濃度超標期間的營業場所稽查,的確是要等檢測員到場才能開單,不然我們是可以申請暫緩處分的!」

她一口氣把法條背完,還很貼心地把另一杯剛封好的無糖去冰綠茶塞給那位資深稽查員,「這個無糖去冰是我們店的招牌,喝了可以穩定情緒喔。你們在外面跑一天很辛苦,先休息一下,我們已經聯絡異管署的學長了,他說十分鐘後會過來。」

那句「學長」咬得特別重。兩個稽查員對看一眼,又看了看手裡冰涼的飲料,再看了看門口那張怎麼貼都貼不上去的封條,終於有點動搖了。資深的那位清了清喉嚨,把摺好的封條收進公事包:「咳……那就等異管署的同仁來再說。我們先去旁邊的便利商店等,那邊有冷氣。」

「慢慢走喔,騎車小心!」蔡閒魚笑著揮手,一路目送他們轉進全家的結界據點,才把半開的鐵門嘩啦一聲拉下二分之一。門外的街道喧囂瞬間被切掉一半,只剩下店內冷氣出風口低低的嗡鳴,還有封口機保溫的餘熱發出的滋滋聲。

黃玉蘭剛剛去後巷倒廚餘,回來時手裡還提著一袋妙玄師姐剛送來的艾草,嘴裡念念有詞:「夭壽喔,現在是怎樣,衛生局也來湊熱鬧,國稅局昨天才來過,許正龍那個控制狂是當我們西門町是他家廚房喔?想進就進?」她把艾草往櫃檯一放,看到蔡閒魚臉上的表情,立刻收了聲,「……閒魚?煙火那個公告是……」

「趙建銘的煙火啦。」蔡閒魚把手機倒扣在吧檯上,聲音有點啞,「不是給人看的,是給裂縫看的。他要提前引爆。」

黃玉蘭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陳大海本來蹲在地上數珍珠,聞言猛地站起來,珍珠撒了一地:「蛤?提前?不是說好農曆七月鬼門開那天嗎?怎麼變成這週末?那不就剩三天?」

「所以我們要準備的東西得更快。」周默從最角落的座位站起身,他剛剛一直沒說話,只是安靜地喝著那杯永遠都是無糖去冰的綠茶,「我去聯絡異管署那邊的朋友,看能不能把那個煙火大會的申請擋下來。你們先把店顧好。」他拍了拍蔡閒魚的肩膀,推開半截鐵門走了出去,身影很快就融進西門町午後的遊客潮裡。

黃玉蘭嘆了口氣,也知道自己留在這裡幫不上忙,「我去天后宮再跟師姐確認一下結界,那個臨時防禦網才剛串起來,不能鬆掉。大海,你把地上的珍珠撿一撿,晚上還要用的!」她風風火火地走了,臨走前還不忘把那袋艾草塞進蔡閒魚手裡,「拿去,師姐說這個可以壓驚。」

店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蔡閒魚和林沐沐兩個人。打烊後的閒魚手搖有一種很特別的安靜,冷氣很強,空氣裡有洗乾淨的茶桶的淡淡茶香,混著一點點珍珠的甜。平常這個時間,林沐沐一定會嘰嘰喳喳地檢討今天哪個客人又點了什麼奇葩甜度,或是抱怨PTT八卦板上又有人造謠說西門町有阿飄。但今天,她異常地安靜。

蔡閒魚轉頭看她,才發現她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摳著吧檯的邊緣。她那雙平常總是暖呼呼的手,此刻指尖竟然結了一層薄薄的、白白的霜。吧檯的大理石桌面上,被她碰過的地方,留下幾個淡淡的、很快就融化的指印。

「喂,林沐沐,妳冷氣開太強囉?手要結凍了。」蔡閒魚用一種很輕鬆的語氣說,伸手想去碰她的手。

林沐沐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把手藏到背後,臉上擠出一個有點僵硬的笑:「沒、沒有啦,可能今天綠茶煮太多,手有點冰……」

「是喔?」一個尖酸刻薄的聲音忽然從天花板上的吊燈裡飄下來,帶著濃濃的慣老闆語氣,「我怎麼看是某人的失控指數快要破表,冰系異能壓不住體內的東西,快要當機了還在那邊裝沒事?嘖嘖,現在的年輕人,連請個靈擾假都不會。」

阿廢現身了。這隻只有蔡閒魚看得見的系統精靈,今天難得沒有穿牠那件浮誇的西裝外套,而是頂著一頭亂毛,翹著二郎腿坐在吊燈上,手裡還拿著一本《勞基法躺平指南》當扇子搧風,「宿主,我提醒你喔,妳旁邊這位林沐沐同學,身上的靈氣波動從剛剛那聲汽笛響起後就沒正常過。再不處理,等一下整間店的珍珠都會變成小冰塊,到時候就不是Q彈,是硌牙了。」

「阿廢,閉嘴。」蔡閒魚在心裡低喝一聲。

但林沐沐已經聽見了。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眼眶有點紅,卻還是硬撐著抬起頭看向蔡閒魚:「你……你都聽到了?阿廢說的……是真的。」

吧檯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林沐沐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決心,把藏在背後的那雙手重新伸出來。這一次,她不再壓抑。淡淡的寒氣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她手心上方,一小撮不安定的、像是黑色煙霧又像是水紋波動的東西,正被一層薄薄的冰晶死死地裹住,發出細微的、像是冰塊裂開的喀喀聲。那東西一出現,整間店的香火結界就輕輕晃了一下,連黃玉蘭剛放下的那袋艾草都無風自動地捲了一下。

「我沒有跟你說過,其實……我不是在三年前才覺醒的。」林沐沐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吧檯上,「三年前,大稻埕裂縫第一次裂開的時候,我才國小六年級。那天我跟阿嬤在迪化街幫忙顧店,賣紅龜粿。下午忽然颳起一陣很奇怪的風,天空一下子變得很暗,然後地板就……就裂開了。有一道紫色的光從地底衝出來,當場很多大人都昏倒了,我是第一批被靈氣直接噴到的孩子。」

蔡閒魚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地聽著。他的眼神很專注,沒有平常那種吊兒郎當的耍廢感。

「後來異管署的人來了,把我們這些孩子都帶去做檢查。他們說我們是『靈氣適應體質』,要定期追蹤。可是只有我……只有我一直覺得,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叫我。」林沐沐的指尖顫抖得更厲害了,那團被冰裹住的黑煙也跟著躁動起來,「我可以感覺到裂縫在呼吸。我會做夢,夢見一條好深好深的河,河底有一扇門,門後面有汽笛聲。最近那個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我甚至……可以算出來,鬼門開的精確時間,不是農曆七月一號,是這週末煙火大會的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她抬起頭,眼睛裡已經蓄滿了淚,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我的冰系異能,根本不是什麼天賦。是我為了壓住這個東西,自己逼出來的。阿嬤帶我去行天宮收驚,師父說我體內有一股不屬於我的『共鳴』,要用最冷的東西把它凍起來,不然我會被它拉走。蘇夜……蘇夜他早就知道了。他一直在找我,他說我是活體鑰匙,只要有我,他就能在不用炸掉半個大稻埕的情況下,直接打開裂縫,讓裂縫之子出來。」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那層薄冰喀嚓一聲裂開一道細縫,黑煙像是找到出口一樣猛地往外竄了一下,整個吧檯的溫度瞬間降了好幾度,連蔡閒魚呼出的氣都變成了白霧。

「所以妳最近才一直加班,一直不肯休假,一直說要幫我顧店到最後一刻?」蔡閒魚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怕自己一休息,就會被抓走?」

林沐沐用力地點頭,淚水終於還是滑了下來,在冰冷的空氣裡很快就變得冰涼:「我怕我跟你說了,你會覺得我很麻煩,會趕我走。畢竟……畢竟誰會想跟一個隨時會變成炸彈的人在一起……」

「妳是笨蛋嗎?」

蔡閒魚嘆了口氣,伸出手,很輕、很穩地覆蓋在她那雙結霜的手上。他的手很暖,是那種長期搖手搖飲、被熱茶蒸氣薰出來的、乾燥而溫暖的熱度。那股熱度一碰到寒氣,立刻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卻沒有退開。

「誰說妳是炸彈了?妳是我們店裡最準時的員工,泡出來的無糖去冰連周默那個厭世前輩都挑不出毛病。蘇夜要把妳當鑰匙,那是他瞎了眼。我蔡閒魚的員工,只有我能使喚,想加班還得看我心情准不准呢。」他一邊碎碎念,一邊已經轉身拉開冰箱,動作俐落地拿出幾個茶桶。

「阿廢,躺平值還夠嗎?」他在心裡問。

「夠是夠啦,但你確定要在這個時候用?『共鳴特調』可是要消耗你這個月好不容易存下來的『準時打烊無敵結界』的額度耶!你這個薪水小偷居然要為了一個女生加班?你的躺平哲學呢?被珍珠噎住了嗎?」阿廢雖然嘴上毒舌,但還是很誠實地跳出了一個半透明的兌換介面。

「少囉唆,扣就扣。」蔡閒魚在心裡翻了個白眼,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他先舀了一杓王伯昨天才送來的、還帶著炭焙香氣的日治時期古法紅茶,那是王伯用奉茶古法繞行古厝三圈才煮出來的茶,茶湯是深沉的琥珀色,光是聞著就讓人心安。然後,他又加入了林沐沐最愛的、也是整個手搖結界學裡最能穩定心神的無糖去冰綠茶。

綠茶與紅茶在雪克杯裡相遇,一個清冽,一個醇厚。他沒有加糖,沒有加冰,只是加入了一小匙蜂蜜,那是黃玉蘭從天后宮求來的、過過香火的蜂蜜,最後,再很慎重地加入一杓珍珠。每一顆珍珠都飽滿透亮,是微型的靈氣海綿。

「封口、搖盪、加料……其實都是咒術。」蔡閒魚想起王伯說過的話,手腕用力,開始搖盪。他的動作不再是平常那種懶散的、隨便晃兩下的樣子,而是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每一次搖晃,都精準地對應著店內結界呼吸的節奏。雪克杯裡的冰塊撞擊聲清脆而穩定,像是某種古老的鼓點。茶煙與靈氣在杯中旋轉、融合,最後化作一道淡淡的、柔和的金色光暈,透過半透明的杯身透出來。

他把那杯還冒著寒氣、卻又帶著溫暖茶香的「共鳴特調」推到林沐沐面前。杯身上,他用奇異筆寫了一行新的字——「給最強員工林沐沐,今日特休,准假。」

「喝喝看,」蔡閒魚的聲音放得很柔,「無糖去冰是給控制系大佬的最高敬意,王伯的紅茶是幫妳把那扇門關小聲一點,蜂蜜是結界,珍珠是幫妳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吸走。喝完之後,妳就不是什麼活體鑰匙了,妳就是我們閒魚手搖的王牌搖茶手,聽懂沒?」

林沐沐呆呆地看著那杯飲料,杯壁沁出的水珠是溫熱的。她雙手捧起杯子,指尖的寒氣一碰到杯身,竟然像是遇到同類一樣,溫順地被吸了進去。她低下頭,含住吸管,輕輕吸了一口。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味道。無糖的茶澀先在舌尖化開,隨即被紅茶的炭焙甘甜溫柔地包裹住,蜂蜜的香氣像是曬過太陽的棉被,最後珍珠在嘴裡彈跳,Q彈而實在。隨著茶湯滑入喉嚨,她感覺到體內那股一直躁動不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拉扯她的共鳴,真的像被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按住了。那團被冰裹住的黑煙,慢慢地、慢慢地縮了回去,重新被溫順的冰晶包裹住,不再躁動。吧檯的溫度回升了,她呼出的白霧也消失了。

「……好喝。」林沐沐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但這一次,是帶著笑的。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蔡閒魚,「心裡……不吵了。那個汽笛聲,變得好小聲。」

「那就好。」蔡閒魚也笑了,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把她因為寒氣而有些凌亂的髮絲撥到耳後,然後順勢就把這個老是逞強的笨蛋員工,輕輕地擁進了懷裡。

林沐沐的臉瞬間紅透了,卻沒有推開。她把臉埋在蔡閒魚那件帶著淡淡茶香的制服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聲,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她小聲地、帶著一點鼻音說:「蔡閒魚……我……我喜歡你。從你第一次教我怎麼搖珍珠不會把封膜搖破的時候,就喜歡了。」

蔡閒魚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把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些。他把下巴抵在她的髮頂上,聲音有點悶,卻很清晰:「我知道。妳這個笨蛋,表現得那麼明顯,我再看不出來就真的是鹹魚了。妳以為我為什麼老是把最難搞的奧客都留給自己處理?還不是怕妳被欺負。」

吧檯的燈光溫柔地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封口機的餘溫、茶桶的香氣、還有那杯共鳴特調淡淡的金色光暈,把這間小小的手搖店烘托得像是一個與世隔絕的結界。

「咳咳!」一個極其煞風景的、刻意放大的咳嗽聲響起。

阿廢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吊燈上跳了下來,正站在吧檯上,雙手抱胸,用一種「你們這對加班情侶給我注意一點」的眼神瞪著他們,臉上的表情像是看到員工在上班時間談戀愛的老闆,「兩位,雖然我很感動你們終於把話說開了,躺平值也因為『員工心靈穩定度提升』而增加了五百點,但是——」牠伸出短短的手指,指了指門口那扇只拉下一半的鐵門,「結界還開著呢!而且妳,林沐沐,妳剛剛共鳴平息的瞬間,有一道很細的波動已經順著靈氣導管傳出去了。蘇夜那種偏執狂,鼻子比靈氣檢測儀還靈,現在大概已經知道妳在哪裡了。」

林沐沐猛地從蔡閒魚懷裡抬起頭,臉上的紅暈還沒褪去,眼神卻已經慌了:「那……那怎麼辦?」

蔡閒魚卻沒有鬆開手,只是把她更往身後帶了半步,眼神看向那扇半開的鐵門。門外的西門町,夕陽已經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遠處捷運軌道傳來列車進站的震動聲。而在那片喧囂之中,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把半張臉都藏在陰影裡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對街的娃娃機店門口,手裡把玩著一枚暗紫色的、像是從裂縫裡挖出來的靈石,抬起頭,準確無誤地看向了閒魚手搖那杯還亮著微光的共鳴特調。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個溫柔而偏執的微笑。

同時,蔡閒魚口袋裡的手機,再一次震動起來。這一次不是推播,而是一則來自張曦的、只有短短幾個字的加密訊息——

【老闆,蘇夜提早動手了。還有,許正龍的人,已經在路上。】

遠處,大稻埕的汽笛聲,第三次響起。這一次,伴隨著汽笛聲的,還有一道沖天而起、卻被夕陽很好地掩飾住的、淡淡的血色光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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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36章 王伯的奉茶古法與舊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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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把西門町的天空染成了一種不太吉利的橘紅色。

閒魚手搖那扇只拉到一半的鐵門,像是一張欲言又止的嘴,門內那杯還在微微發光的共鳴特調,正不偏不倚地映在對街那個黑色連帽身影的眼裡。

阿廢那句「蘇夜鼻子比靈氣檢測儀還靈」還在空氣裡迴盪,林沐沐抓著蔡閒魚衣角的手指已經因為用力而發白。她剛剛因為那杯特調而暫時平息的體內共鳴,此刻又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的琴弦,開始細細地顫抖起來。

「蔡閒魚……」她的聲音很小,帶著剛哭過後的鼻音,「他是在……看我嗎?」

蔡閒魚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林沐沐往自己身後又帶了半步,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平常那個能坐就不站、能躺就不坐的薪水小偷。他另一隻手已經伸進口袋,把手機震動按掉,眼睛卻死死盯著對街的蘇夜。

蘇夜沒有動。他只是站在娃娃機店五顏六色的燈光前面,手裡那枚暗紫色的靈石在指尖緩慢地轉動,嘴角那個溫柔而偏執的微笑,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清晰。他沒有要衝過來的意思,他只是在確認。確認那道剛剛順著靈氣導管傳出去的、屬於裂縫共鳴體的波動,源頭就是這裡。

同時,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蔡閒魚偷偷瞄了一眼,是張曦的第二封加密訊息,內容讓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許正龍的人三分鐘到,聯合稽查。衛生局+國稅局+建管處,一條龍服務。蘇夜只是來看一眼,真正的突襲在凌晨。快走。】

「幹。」蔡閒魚低聲罵了一句,這句幹裡面包含了對加班、對奧客、對政商勾結以及對所有打擾他準時打烊的人的純粹怨念。

就在這時,一陣比捷運進站更沉悶的聲響,從大稻埕的方向傳來。那是今天的第三次汽笛聲,但這一次,汽笛聲的尾韻裡夾雜著一種類似地鳴的嗡嗡聲。夕陽的光線下,一道極淡、極細,卻又真實存在的血色光柱,正從迪化街的方向沖天而起,又很快地被城市的霾與夕陽的紅光給掩蓋過去。如果不是覺醒者,根本不會發現。

「時間不夠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突然從閒魚手搖的後場傳來。

是王伯。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手裡提著一個舊到發黃的帆布袋,身上那件洗到發白的紅茶攤制服還帶著淡淡的茶香與油煙味。他看都沒看對街的蘇夜,直接對蔡閒魚說:「囝仔,鐵門全拉下來,今晚不做生意了。跟我回大稻埕。」

「王伯?」林沐沐愣住了。

「沐沐丫頭的共鳴已經藏不住了,蘇夜聞到味道,許正龍的人馬上就到。這間店現在是颱風眼,站得越久死得越快。」王伯的語氣又急又穩,他把帆布袋往蔡閒魚懷裡一塞,「阿廢,開個縫,讓我們從後巷走。」

一直飄在半空中裝死的阿廢難得沒有毒舌,牠的小短手一揮,閒魚手搖那個「準時打烊無敵結界」發出一聲只有覺醒者聽得見的嗡鳴。後門那條平常堆滿紙箱、連老鼠都不想經過的防火巷,瞬間被一層淡淡的、像是珍珠奶茶表面薄膜的光給覆蓋住。

「快!本系統的結界只能維持五分鐘,五分鐘後本老闆就要強制下班,結界會自動解除,到時候被稽查抓到,本系統可不幫你繳罰單!」阿廢一邊說一邊催促,語氣還是一樣欠揍。

蔡閒魚當機立斷,反手拉下鐵門,喀啦一聲,徹底隔絕了店內那杯發光的特調與蘇夜的視線。他一手拉著還在發呆的林沐沐,一手拎著王伯的帆布袋,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後巷。

三人的身影剛消失在防火巷的轉角,一輛貼著「台北市政府聯合稽查」字樣的白色箱型車,就已經停在了閒魚手搖的門口。車門打開,幾個穿著制服、一臉官僚倦怠的稽查人員走了下來,而對街娃娃機店門口的蘇夜,也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

防火巷裡的空氣瀰漫著潮濕的霉味與隔壁滷味攤飄來的滷汁香,蔡閒魚拉著林沐沐跑得有點喘。他的內心此刻瘋狂吐槽:「我只是想準時打烊、領個薪水、研發一下新口味,為什麼會變成要帶著女主角私奔還要躲國稅局?這躺平值扣得也太兇了吧?」

【叮!偵測到宿主產生「上班如逃亡」的高度共鳴,躺平值+50。建議宿主直接辭職,躺平值可再+500。】阿廢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依舊是那個慣老闆的語氣。

「閉嘴啦!」蔡閒魚在心裡吼回去。

王伯在前面帶路,腳步卻一點都不慢。這個平常在迪化街口賣古早味紅茶、總是笑瞇瞇說「少年欸,喝茶啦」的小老頭,此刻走起路來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節拍上,輕輕重重,剛好避開了防火巷裡所有坑洞與積水。

「王伯,我們要去哪?」林沐沐小聲問,她的手還被蔡閒魚緊緊牽著,手心全是汗。

「回祖厝。」王伯沒有回頭,聲音隨著腳步的韻律起伏,「我阿公留下來的房子,就在大稻埕裂縫正上方那條巷子裡。你們那個手搖結界學,很厲害,但還不夠。那是把古法簡化、變好喝的版本,真正的源頭,在我阿公那本手抄本裡。」

十分鐘後,三人已經站在了迪化街一段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這裡的老屋與西門町的喧囂完全是兩個世界,紅磚牆上爬滿了藤蔓,空氣中除了茶香,還多了一種樟木與線香混合的、屬於老台北的味道。遠處那道血色光柱在這裡看得更加清晰,空氣中的靈氣濃度也明顯變高,讓人有點頭暈。

王伯的祖厝是一棟兩進的閩南式古厝,木頭大門上的門神已經褪色。他推開門,神明廳裡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正中央的神桌上供奉著觀音媽,香爐裡還有三炷剛點上的香,煙緩緩地往上飄,卻在碰到天花板之前,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給輕輕攪散了。

「就是這個。」王伯走到神桌旁,搬開一個看起來已經幾十年沒動過的樟木箱,從最底層翻出一個用油紙包得緊緊的包裹。打開來,裡面是一本薄薄的、紙張已經泛黃發脆的手抄本。封面上用毛筆寫著四個字——《奉茶安鎮錄》,旁邊還有一行日文假名與昭和十二年的年份。

蔡閒魚小心翼翼地接過來,翻開第一頁,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毛筆字與手繪的圖案。圖案畫的不是什麼符咒,而是一個又一個奉茶的動作:如何煮水、如何溫杯、如何以特定的步伐「端茶繞境」,如何將茶煙導向地脈的節點。旁邊的註解寫著:「地脈躁動,如人心浮躁,不可以力鎮之,唯可以和安之。一盞清茶,一份人情,即是最好的結界。」

「我阿公說,日本時代,大稻埕這條裂縫就已經不太穩定了。那時候沒有捷運,也沒有什麼異管署,街上的茶行老闆、布莊頭家,就靠這一套奉茶古法在安撫地脈。」王伯一邊說,一邊從神桌上拿起一個最普通不過的白瓷茶杯,沖了一杯熱騰騰的紅茶。那是他賣了一輩子的古早味紅茶,茶湯是深邃的琥珀色,熱氣帶著濃郁的焦糖香。

「看好了,囝仔。」

王伯端起那杯熱茶,沒有喝,而是開始在神明廳裡踱步。他的步伐很慢,很穩,每一步都踏在一塊特定的地磚上,繞著神明廳走了一個小小的圓。說也奇怪,他手中的那杯熱茶,明明沒有蓋子,卻一滴都沒有灑出來。而那裊裊上升的茶煙,在他步伐的牽引下,竟然不再是四散的煙霧,而是慢慢地凝聚、纏繞,最後在半空中化作了一條極淡、極小,卻又栩栩如生的龍形。茶煙龍在神明廳裡盤旋了一圈,最後輕輕地沒入了地板,消失不見。而原本因為裂縫而變得有些躁動的靈氣,在這一瞬間,竟然真的平靜了下來。

林沐沐看得目瞪口呆,蔡閒魚則是整個人愣在原地,腦海裡像是有一道閃電劈過。

封口……搖盪……加料……

他一直以為系統給的那些什麼「自動搖杯術」、「珍珠永遠Q彈術」是廢到笑的技能,但現在對照這本《奉茶安鎮錄》,他突然懂了。

現代手搖飲的封口機,不就是古法裡「封印」的簡化版嗎?把躁動的靈氣與茶湯一起封在杯子裡,不讓它外洩。雪克杯的劇烈搖盪,不就是古法裡「調和」與「咒術」的過程嗎?透過搖晃讓靈氣與糖、茶、奶完美融合。而那些Q彈的珍珠、滑嫩的仙草、香甜的蜂蜜,不就是一個個微型的「靈氣海綿」與「安撫結界」嗎?

「原來……是這樣……」蔡閒魚喃喃自語,眼睛越來越亮,「王伯,我懂了!我們的手搖結界學,根本就是奉茶古法的超商微波版!」

【叮!宿主領悟「手搖結界學」本源,躺平值+1000!廢材開竅,值得嘉獎!】阿廢的聲音也帶著一絲驚訝,【不錯嘛,薪水小偷,總算有點救世主的樣子了。】

「少囉唆!」蔡閒魚這次沒有罵回去,他直接把王伯的手抄本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畫著一個複雜的圖陣,圖陣的中心是一個巨大的茶壺,周圍則是無數個小小的茶杯,註解寫著「奉茶大結界,可安一城」。

「王伯,我們來試試看這個!」蔡閒魚把帆布袋裡的東西全倒了出來,裡面全是閒魚手搖的庫存——封口膜、雪克杯、各種茶包、還有幾大包還沒煮的生珍珠。

「用古法的『繞境』步伐,配合現代手搖的『封口』與『搖盪』,我們把整個古厝當成一杯超大杯的手搖飲來搖!」

王伯看著這個一臉興奮的年輕人,又看了看旁邊雖然害怕卻也用力點頭的林沐沐,渾濁的老眼裡突然有了一點光。他賣了一輩子紅茶,從路邊攤賣到被都更逼得快要收攤,他一直以為自己這門手藝就要這樣斷了。沒想到,最後居然是在一個整天想著躺平的年輕人開的手搖店裡,找到了傳承。

「好!」王伯用力地點頭,聲音有些哽咽,「阿公如果知道,一定會很開心。來,囝仔,我教你怎麼踏第一步。」

古厝的神明廳裡,一老一少兩個身影開始忙碌起來。王伯拿著熱茶,一步一步地教蔡閒魚如何引導地脈的流動,而蔡閒魚則一邊學,一邊把現代手搖的技巧融合進去。他發現,當他用雪克杯的節奏去踏步時,靈氣的流動竟然變得更加順暢;當他把封口膜的概念用在結界的收尾時,整個結界的穩定度瞬間提升了三倍。

林沐沐也沒有閒著,她體內的共鳴體質此刻反而成了最好的感應器。她閉上眼睛,用自己那被冰系異能壓制的裂縫之力去感知地脈的躁動,再用最輕柔的聲音告訴蔡閒魚哪裡需要多一點「甜度」、哪裡需要「去冰」來冷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古厝外,大稻埕的血色光柱似乎又亮了一分,遠處隱約傳來了救護車的聲音。但在這間小小的神明廳裡,三個人、一杯茶、還有一本泛黃的手抄本,卻正在編織一個足以安撫整條街的、溫柔而巨大的結界。

當蔡閒魚踏出最後一步,將一杯剛剛搖好的、還冒著熱氣的「奉茶大結界」原型輕輕放在古厝的正中央時,一道柔和的、像是月光一樣的光芒,瞬間從茶杯裡擴散開來,無聲無息地穿透了牆壁,籠罩了整條巷子。巷子裡那些因為靈氣躁動而開始枯萎的盆栽,竟然在光芒中重新挺直了腰桿。

成功了。

王伯看著那杯還在發光的茶,眼眶有點紅,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喃喃地說:「賣了一輩子紅茶,沒想到……沒想到最後是在手搖店找到傳人……阿公,你看到了嗎?」

蔡閒魚累得直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卻笑得很開心。他感覺自己好像真的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然而,就在這溫馨的時刻,林沐沐突然睜開眼睛,臉色一白。

「蔡閒魚……」她的聲音在顫抖,「我感覺到……蘇夜進來了。他已經走進迪化街了,而且……而且他不是一個人,他身邊還有很多……很混亂的靈氣,像是……像是失控者互助會的人!」

幾乎在同一時間,蔡閒魚口袋裡那支已經被他按掉無數次的手機,再一次瘋狂地震動起來。這一次,是黃玉蘭房東用語音訊息吼出來的,背景音裡全是警笛與叫罵聲。

「蔡閒魚!你死去哪裡了!許正龍那個王八蛋帶著一堆人把你的店給封了!說什麼衛生不合格、稅務有問題,還要罰五十萬!老娘跟他們吵起來了!你快給我回來處理!不然老娘就把你的封口機拿去砸他們的頭!」

而阿廢的聲音,也在此刻幽幽地在蔡閒魚腦海裡響起,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

【宿主,別高興得太早。奉茶大結界的原型是做出來了,但要展開到足以覆蓋整個大稻埕裂縫的範圍,需要一個超大型的「茶壺」——也就是靈氣中樞。而現在,那個中樞的位置,正被那道血色光柱給壓著。蘇夜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林沐沐,而是那個中樞。他想用林沐沐當鑰匙,去打開它。】

古厝外,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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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第37章 張曦的雙面交易與情報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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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厝外的腳步聲已經近到能聽見雨鞋踩在迪化街濕漉漉紅磚道上的黏滯聲響。

夜風把王伯剛煮好的那壺奉茶熱氣吹得東倒西歪,茶煙本該化作一條安穩盤旋的白龍,此刻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指頭硬生生掐住脖子,在半空中顫抖、碎裂,化作無數細小的漩渦。那是靈氣被強行擾動的徵兆。

林沐沐的手死死抓著蔡閒魚的衣角,指尖冰得像剛從冷凍庫拿出來的珍珠。她的臉色在橘黃色的燈光下白得透明,額頭上卻冒出一層細細的冷汗,連呼吸都帶著白霧。

「不只蘇夜……」她低聲說,聲音抖得像手搖杯裡最後一顆吸不起來的珍珠,「還有好多……好多很痛苦的氣息,他們的失控指數都好高,像是快要滿出來的壓力鍋……是失控者互助會的人,他們全都來了。」

蔡閒魚口袋裡的手機還在瘋狂震動,黃玉蘭的語音訊息一條接著一條炸開來,背景音裡夾雜著封口機被粗暴挪動的喀啦聲、陳大海慌張的叫聲,還有黃玉蘭那中氣十足、足以穿透結界的咒罵。

「蔡閒魚你這個死囝仔!你再不回來老娘真的要拿掃把跟衛生局的拚了!那個姓許的帶了三個穿白袍的一個穿西裝的,說什麼你珍珠檢驗不合格、茶葉農藥超標、發票沒開好要罰五十萬!還敢貼封條!老娘的店租給你不是給你這樣被貼封條的!你給我回來!」

蔡閒魚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跳。他一邊是剛剛才研發成功的奉茶大結界原型,那杯融合了王伯日治時期《奉茶安鎮錄》古法與他手搖飲封口搖盪秘技的茶,還溫溫熱熱地捧在王伯手裡,像個剛出生的嬰兒;一邊是西門町那間已經被貼上封條、岌岌可危的閒魚手搖,那是系統認證的一級救世據點,也是他唯一的躺平基地。

【宿主,檢測到你的焦慮指數正在直線上升,失控指數邊緣試探中。提醒你,焦慮是加班的前兆,加班是暴斃的捷徑。】阿廢的聲音在腦海裡涼涼地響起,卻沒有平常那種看好戲的毒舌,反而帶著一種罕見的緊繃,【別被兩邊拉扯了。蘇夜的目標不是追著你們跑,他是要用最快的速度去佔領靈氣中樞。那個中樞就在你們店正下方,捷運西門站六號出口底下的廢棄機房,那裡是整個台北盆地靈脈的總開關。林沐沐是鑰匙,中樞是鎖,而你的店,是鎖上的那層膠膜。現在膠膜要被許正龍撕掉了,鎖就要露出來了。】

「幹。」蔡閒魚忍不住低罵了一聲,「所以我們現在是蠟燭兩頭燒?」

王伯卻在此刻,緩緩將那壺奉茶放回了神桌上。他那雙佈滿老人斑的手異常穩定,渾濁的眼睛裡映著茶煙掙扎的樣子,語氣卻平靜得像在說今天茶葉要多悶三十秒。

「閒魚,沐沐,」王伯說,「古早人講,茶分三口喝。第一口是敬天,第二口是敬地,第三口才是敬人。現在天跟地都在搖,人這一口,就不能急。」

他轉頭看向祖厝那扇被風吹得嘎吱作響的木門,「蘇夜那個孩子,我認得他的氣味。他三年前在大稻埕碼頭暴走的時候,我給過他一杯溫的蜜香紅茶。他那時候眼神跟現在一樣,又溫柔又偏執。你們先走,我這個老骨頭在這裡顧著茶種,茶種在,根就在。」

「不行!」林沐沐立刻搖頭,冰藍色的靈氣不受控制地從她指尖溢出,在地上結出一小片白霜,「王伯你一個人太危險了!他們人那麼多!」

就在三個人僵持不下的時候,蔡閒魚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不是黃玉蘭,而是一個許久沒出現的名字——張曦。

訊息只有短短兩行,卻讓蔡閒魚的血液瞬間涼了一半。

「蘇夜凌晨三點十七分會動手,帶十二個人,從昆明街那頭繞進來,目標是你的冰箱底下。情報費十萬,記得轉帳。PS:你研發出大範圍結界的事,我已經賣給他了,價錢更好,十五萬。別怪我,亂世裡情報販子不兩面賺,就等著被房東趕出去睡台北車站。」

蔡閒魚盯著那兩行字,手機螢幕的光映得他臉色發青。胸口像是被一顆放了三天的珍珠給噎住,又硬又悶。

張曦,那個冒著被許正龍發現的風險,偷偷把瓏山招待所錄音檔塞給他的女生;那個在異管署檔案室裡幫他查資料、嘴上說著「我只是看不慣建商炒房」的正義感情報販子,居然把他賣了。

而且是賣得這麼光明正大,這麼理直氣壯,甚至還貼心地附上了匯款帳號。

「怎麼了?」林沐沐察覺到他臉色不對,湊過來看了一眼,頓時也倒吸一口氣,「張曦她……她怎麼可以這樣!」

王伯湊過來看完,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拿起菸斗卻沒點燃,「在迪化街討生活的人,有時候不是不講義氣,是義氣填不飽肚子。張曦那個查某囝仔,一個人帶著臥病的老母,房租下個月又要漲,她不兩邊押寶,活不下去啦。」

阿廢卻在此時嗤笑了一聲。【宿主,感到被背叛了?心痛了?覺得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比無糖去冰還稀薄了?】他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慣老闆的刻薄,【那你還算有點良心。不過本系統要提醒你,躺平值計算規則裡,被背叛後原地emo內耗是要扣分的,理解對方的立場並且務實地利用情報反殺,才是加分項。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打電話去罵她然後被她封鎖,二是把這份買來的情報,當成免費的作戰地圖。】

蔡閒魚深吸了一口氣。祖厝裡瀰漫的茶香、老木頭的霉味、還有林沐沐身上淡淡的、因為緊張而更明顯的冰雪氣息,全部混在一起。他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裡那點受傷的神色已經被一種更務實的光給壓了下去。

他懂。真的懂。在台北這個地方,誰不是在房租、帳單、異能險和靈擾假之間掙扎求生?張曦沒有立場去當什麼聖人,她只是個在亂世裡努力讓自己和家人活下去的普通人。兩面賺,至少代表她兩邊都沒有要置他於死地,她還給了他最關鍵的突襲時間。

「王伯,林沐沐,我們回店裡。」蔡閒魚把手機收回口袋,聲音沉了下來,「張曦把消息賣給蘇夜,蘇夜今晚一定會以為我們還躲在這裡研究結界,以為店裡空無一人。這是陷阱,也是機會。」

他轉頭看向祖厝後門的陰影處,那裡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個人。

周默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黑色連帽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裡,帽簷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厭世卻銳利的眼睛。他手裡還提著兩大袋從便利商店買來的透明塑膠袋,裡面裝滿了王伯指定的糯米粉和蜂蜜。

「我剛去幫黃玉蘭擋了一下稽查,」周默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喝水,「許正龍的人貼了封條就走了,但留了兩個眼線在對面網咖盯著。黃玉蘭把鐵門拉下來一半,說要留門等你回來被罰。我跟她說,你今晚會回去煮宵夜給她吃。」

他抬起頭,看向蔡閒魚,「需要我做什麼?」

蔡閒魚笑了。那是一種被背叛後反而更清醒的笑容。

「我們來佈一個,請君入甕的奉茶陷阱。」

凌晨三點十分,西門町。

平常這個時間,就算是號稱不夜城的西門町,也只剩下便利商店的日光燈和幾間還在營業的網咖招牌還亮著。昆明街的風捲著幾張傳單和空的手搖飲杯,在馬路上打轉。閒魚手搖的鐵門拉下了一半,門口貼著那張紅通通的「衛生不合格勒令改善」封條,在夜風中啪啪作響,看起來要多淒涼有多淒涼。

對面網咖二樓的窗簾後面,兩個穿著異管署外套的男人正壓低聲音講電話,「報告,店內無燈光反應,應該無人在內。封條完整。」

然而,在鐵門之後,一片漆黑的店內,卻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所有的桌椅都被堆到了牆角,地板上用王伯帶來的粗鹽、糯米粉和磨碎的陳年茶磚粉末,畫出了一個巨大的、繁複到讓人眼花撩亂的圓形陣法。陣法的每一個節點上,都放著一杯已經封口、卻沒有插吸管的手搖飲。有的是多多綠,有的是蜂蜜普洱,有的是最純粹的無糖去冰四季春。每一杯飲料的封口膜上,都用金色的蜂蜜寫著細小的咒文,在黑暗中微微發光。

周默站在吧台後,手裡握著那把王伯傳給他的、看起來像是普通竹製茶筅的古法茶刷,閉目養神。他的周身環繞著一層淡淡的、像是午夜捷運月台起霧時的灰色靈氣,那是屬於他的「靜默」異能,能讓所有聲音與靈氣波動都沉下去。

林沐沐則被蔡閒魚安置在最內側的倉庫裡,倉庫門口貼滿了黃玉蘭從龍山寺求來的符咒,又被蔡閒魚加了一層「準時打烊無敵結界」的躺平值兌換貼紙。雙重保險。

蔡閒魚自己,則大剌剌地坐在吧台前的高腳椅上,面前放著一杯剛搖好的、加了滿滿珍珠的多多綠。他沒有開燈,只有那杯多多綠在陣法微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誘人。

他看起來像是在等朋友,又像是在等死。

三點十七分,一分不差。

昆明街的風,突然停了。

閒魚手搖那扇拉下一半的鐵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緩緩地、無聲地向上推開。十二道身影,像是從地縫裡滲出來的黑水,無聲無息地滑了進來。為首的,正是蘇夜。

他今天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臉上依舊是那種溫柔到讓人不寒而慄的微笑。他的身後,跟著十一個眼神空洞、皮膚底下有著不正常靈氣紋路的失控者,他們的呼吸粗重,失控指數高到讓店內的空氣都變得黏稠。

蘇夜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蔡閒魚身上,以及他面前那杯多多綠上。

「蔡老闆,」蘇夜輕聲說,聲音像是情人在耳邊的呢喃,「這麼晚了還不休息?是在等我嗎?看來張曦的情報很準確,你果然研發出了很有趣的東西。可惜,你好像不太會用它來待客。」

他抬起手,身後的失控者們立刻躁動起來,狂暴的靈氣開始在他們掌心凝聚,五顏六色的光芒把整間黑暗的店面照得詭異莫名。

「把林沐沐交出來,還有你放在冰箱底下的那個陣法核心,」蘇夜的笑容加深了,「我可以讓你和你的店員們,走得安穩一點。畢竟,我也不想把這麼有天份的手搖飲師傅,變成我的收藏品。」

蔡閒魚卻只是慢條斯理地拿起那杯多多綠,插上吸管,吸了一大口珍珠,Q彈的口感讓他滿足地瞇起了眼睛。

「蘇先生,你這樣就不懂規矩了。」蔡閒魚把飲料放下,發出清脆的喀嚓聲,「來我們閒魚手搖,第一件事,是要看牆上的店規。」

他伸手,啪地一聲,打開了牆壁上那盞平常最不起眼的、小小的LED燈箱。燈箱裡,用可愛的手寫字體寫著三條店規:

一、禁止大聲喧嘩,違者請外帶。

二、甜度冰塊一經確認,恕不更換。

三、本店珍珠每日現煮,售完為止,請勿強求。

幾乎在燈箱亮起的瞬間,蘇夜臉色一變。

他感覺到,腳下的那個用茶粉畫成的圓形陣法,活了過來。

所有的封口飲料同時發出嗡鳴,封口膜上的蜂蜜咒文金光大作!一股溫暖的、帶著濃濃茶香與蜂蜜甜味的靈氣,像是最溫柔的海浪,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從陣法的每一個角落升起。

「王伯的古法,叫做奉茶安鎮。」蔡閒魚的聲音在茶香中響起,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而我的手搖飲,叫做加料不加價。你帶了這麼多失控的朋友來,我怎麼能不好好招待一下呢?」

「第一杯,多多綠,去冰微糖,安撫焦慮型暴走,免費請你們喝!」

隨著他話音落下,陣法中所有標示著多多綠的杯子同時炸開!綠色的、帶著乳酸菌酸甜氣息的靈氣霧團瞬間瀰漫開來,精準地撲向那十一個失控者。他們掌心凝聚的狂暴靈氣,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發出滋滋的聲響,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們空洞的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迷茫與平靜。

蘇夜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他猛地抬手,一道漆黑的、帶著強烈腐蝕性的靈氣利刃直接斬向蔡閒魚的面門!那是他身為A級覺醒者的全力一擊,足以切開捷運的月台大門!

然而,利刃在距離蔡閒魚鼻尖三公分的地方,被另一道身影擋住了。

是周默。他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蔡閒魚面前,手中的竹製茶筅輕輕一揮,那道漆黑的利刃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由無數細小茶沫組成的牆壁,發出一聲悶響後,化作無害的黑煙消散。

周默的臉色有些發白,顯然擋下這一擊並不輕鬆,但他的眼神依舊厭世而穩定。

「你的對手是我。」周默淡淡地說。

蘇夜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他不再留手,雙手同時抬起,整個店內的靈氣都開始瘋狂地向他匯聚,他身後的影子像是活了過來,化作無數隻漆黑的手,要將整個陣法連同裡面的人一起撕碎!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有些狼狽、卻帶著熟悉市儈氣息的身影,突然從倉庫的方向衝了出來,擋在了林沐沐所在的倉庫門前。

是張曦。

她穿著一件廉價的風衣,頭髮有些散亂,手裡緊緊抱著一個平板電腦,臉上還帶著被風吹出的紅暈。她看著蘇夜那即將落下的漆黑大手,咬了咬牙,居然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像是從宮廟求來的護身符,用力地朝著那隻大手扔了過去!

護身符在半空中就被狂暴的靈氣撕成了碎片,但也成功地讓那隻大手的動作,遲滯了零點一秒。

就是這零點一秒,周默的茶筅和蔡閒魚陣法中最後幾杯「無糖去冰」同時發動!兩股最純粹、最穩定的靈氣合而為一,化作一道清澈的洪流,狠狠地撞上了蘇夜的漆黑大手!

轟——!

一聲只有覺醒者才能聽見的悶響在店內炸開。狂風把所有的傳單和茶粉都捲了起來,燈箱劇烈地搖晃。

蘇夜被這股合擊震得向後退了三步,白襯衫的袖口被震裂,露出了底下爬滿黑色紋路的手臂。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愕與憤怒交織的神情。

而張曦,則因為靠得太近,被那股對撞的餘波狠狠掃中,整個人向後飛去,重重地撞在倉庫門上,發出一聲痛呼。她的嘴角溢出了一絲鮮血,風衣的袖子也被劃開了一道口子。

「張曦!」林沐沐驚叫著想衝出來,卻被蔡閒魚一把拉住。

蔡閒魚衝過去扶起張曦,觸手只覺得她的手臂冰涼,還在微微顫抖。

「你……你不是賣了我們嗎?還回來幹嘛?」蔡閒魚的聲音有些複雜,有氣憤,有不解,更多的卻是一種鬆了口氣。

張曦疼得齜牙咧嘴,卻還是硬擠出一個市儈的笑容,她把那個平板電腦塞到蔡閒魚手裡,上面正顯示著一張複雜的、像是捷運管線圖的靈脈圖,圖的正中央,一個紅點正在瘋狂閃爍。

「廢話……情報販子也是有售後服務的好不好……」她喘著氣,聲音虛弱卻清晰,「兩面賺是我的專業,但……但把老客戶害死,我以後還怎麼在情報界混啊……這一單,算我免費送你的……蘇夜那個瘋子,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你的結界……」

她抬起頭,沾著血的嘴唇顫抖著,一字一句地說。

「他要的是林沐沐……他要把她當成鑰匙,直接去打開你們店底下那個中樞!他說……他說只有共鳴體質的血,才能讓裂縫……徹底張開嘴巴!」

聽到這句話,林沐沐的臉色瞬間血色盡失。

而被震退的蘇夜,在聽到張曦的話後,卻像是被提醒了什麼,臉上那被破壞好事的憤怒,竟又慢慢地、詭異地化作了那種溫柔的微笑。他不再看蔡閒魚和周默,而是將目光,越過他們,直接、貪婪地鎖定在了倉庫門後,那個因為恐懼而全身發冷的林沐沐身上。

「原來……你已經知道了啊。」蘇夜輕輕地撫平自己裂開的袖口,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小孩,「那就更不能讓你們活著離開這裡了。畢竟,鬼門開的鑰匙,只能有一把。」

他緩緩抬起了雙手,這一次,他身後的影子不再是手,而是化作了一張巨大、無聲尖嘯的黑色巨口,巨口的正中央,隱約可見台北盆地的地脈輪廓,而巨口的目標,直指林沐沐的心臟。

店外的夜空,不知何時,已經完全被烏雲遮蔽。遠處,台電變電箱的方向,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卻讓所有覺醒者都心頭一緊的……跳電聲。

啪。

西門町,有一半的招牌,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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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第38章 全市大停電之夜的靈體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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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那一聲輕微的跳電聲,在西門町喧囂了幾十年的夜裡,顯得突兀得像是一根針掉進了滾燙的油鍋。

下一秒,嗡——

以峨眉街為中心,半條街的招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同時掐住了喉嚨,紅的、綠的、藍的霓虹燈管發出一陣不甘心的滋滋聲,閃爍了兩下,然後齊刷刷地暗了下去。緊接著是武昌街、漢中街,黑暗像是打翻的墨汁,沿著捷運板南線的走向,朝著台北車站的方向飛速蔓延。

「幹!又跳電?」遠處傳來某間網咖的哀號。

「我的鹹酥雞還在炸啊!老闆!」

原本還亮著的便利商店日光燈管也跟著一明一滅,最後只剩下緊急照明那慘白的光,照著店員一臉錯愕的臉。整條街的冷氣室外機同時停止運轉,夏夜的悶熱瞬間像蒸籠一樣蓋了下來,伴隨著一股若有似無的、像是雨後泥土混著鐵鏽的腥甜味——那是靈氣的味道。

蘇夜身後那張由影子化成的黑色巨口,在黑暗降臨的瞬間,竟像是得到了養分,猛地膨脹了一圈。巨口中央的台北盆地地脈輪廓,發出暗紫色的微光,貪婪地朝著林沐沐的方向發出無聲的尖嘯。

「完美。」蘇夜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突然安靜下來的街道裡顯得格外清晰,「趙董辦事,果然比異管署那群只會開會的公務員有效率多了。」

趙建銘!

蔡閒魚腦中瞬間閃過那張斯文敗類的臉。上次在都更說明會上,這傢伙還西裝筆挺地拿著雷射筆,口沫橫飛地說什麼「引靈氣入宅,打造台北新天龍豪邸」,現在竟然直接切變電箱?

「阿廢!這什麼情況!」他在心裡狂吼。

腦海裡那個平常只會翹腳嗑瓜子的毒舌精靈,這次聲音卻異常緊繃。

【還用問嗎?你這個笨蛋店長!趙建銘那個炒房仔直接找人把大稻埕主變電所的接地線給剪了啦!他把靈氣最濃的區域直接斷電,物理性關燈!沒有電,異管署那些靠台電備援系統撐著的臨時結界據點,現在全跟你店裡的壞掉封口機一樣——直接罷工!】

阿廢的語速快得像在報股市跌停。

【偵測到全市靈氣濃度在黑暗中飆升三百趴!捷運隧道裡的靈氣導管失去電磁壓制,現在全部倒灌出來了!警告!警告!鬼門開提前潮汐——不對,是人為製造的小型鬼門開!街上要開始鬧了!】

像是為了驗證阿廢的話,閒魚手搖對面那間已經暗掉的夾娃娃機店,玻璃櫥窗深處,緩緩浮現出十幾張慘白的人臉。那些臉沒有身體,就這樣貼在玻璃上,對著街道上的活人露出微笑。緊接著,峨眉街口那座平常只會播放廣告的LED牆,雖然已經沒電,卻詭異地自己亮了起來,畫面不再是手遊廣告,而是一片不斷重播的、擁擠的捷運車廂,車廂裡的人全部低著頭,一動也不動。

靈體暴走了。

而且不是一兩隻,是整條街的「殘影」都被黑暗放了出來。這就是大稻埕裂縫最惡劣的地方,它不直接殺人,它把整座城市長年累積的焦慮、加班的怨念、被房價追著跑的恐慌,全部釀成靈體的養分。平常有電力、有結界壓著,現在燈一關,等於直接把冰箱門打開給蟑螂開趴。

尖叫聲開始此起彼落。幾個剛從錢櫃出來的年輕人,看著自己腳邊的影子突然站起來對他們揮手,當場腿軟跌坐在地。更有一個外送員,他的Gogoro儀表板在黑暗中自己亮起,導航語音用一種空洞的語調不斷重複:「您已偏離路線……您已偏離路線……請回到……裂縫中……」

「周默!」蔡閒魚大吼。

不用他喊,周默已經動了。這個平常厭世到連呼吸都嫌累的前輩,此刻卻像一道黑色的牆,直接擋在了倉庫門前,也就是林沐沐的身前。他沒有華麗的術式,只是將手按在地上,低喝一聲:「少囉嗦,回去睡覺。」

一圈土黃色的薄膜以他為中心展開,那是他最擅長的「不動如山」結界。靈體撞上結界,發出像是熱油碰到水的滋滋聲,被彈開後又不死心地繞著結界打轉。但周默的嘴角已經滲出一絲血,黑暗中的靈氣太濃了,他的結界正在被無數細小的靈體啃食。

「撐不了多久。」周默頭也不回地說,聲音還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調調,「蔡閒魚,你他媽的不是救世主嗎?想點辦法,別只會在那邊發呆耍廢。」

蘇夜看到這一幕,反而更愉悅了。他不急著進攻,像是欣賞一場煙火秀。「沒用的,黑暗是最好的溫床。你們越是恐慌,它們就長得越快。沐沐,妳感覺到了吧?裂縫在呼喚妳,它在說……好餓。」

倉庫門後的林沐沐,全身冷得像冰塊。共鳴體質讓她對靈氣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銳,此刻在她眼中,整條西門町已經不是街道,而是一條條發光的、發膿的血管,無數黑色的絮狀物正從地底的裂縫中噴湧而出,鑽進每一個路人的影子裡。她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冰系異能自動護體,在她腳邊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但那白霜也在黑暗中快速被侵蝕。

「蔡……蔡閒魚……我……我快壓不住了……」她抓住門框,指節發白,聲音帶著哭腔。

張曦靠在牆邊,捂著胸口的傷,臉色難看地看著外面:「異管署呢?異管署那群穿西裝的死哪去了?平常開單不是很快!」

像是回應她的話,所有人的手機,同時響起了刺耳的國家級警報聲。

【緊急通知:台北市大安、中正、萬華區發生大規模停電,台電搶修中。異管署提醒,靈氣濃度異常,請市民待在室內,切勿外出,切勿直視不明光源……】

訊息還沒看完,手機訊號就斷了。最後一格訊號也消失了。

「備用電力不足,結界據點一個個熄滅了。」阿廢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信義區那邊的財團結界還在硬撐,但西門町這邊……我們被放生了啦!蔡閒魚,你再不做點什麼,你這間店就要變成今晚靈體吃到飽的主會場了!】

蔡閒魚看著店外越來越濃的黑暗,看著周默搖搖欲墜的背影,看著嚇到發抖的林沐沐,又看了一眼自己這間小小的、平常只會被奧客抱怨珍珠不夠Q的手搖飲店。

店內的緊急照明燈還亮著,那是他前年為了省電費,自己去光華商場扛回來的柴油發電機,吵得要死,被黃玉蘭罵了半年說會吵到樓上房客。但現在,它成了這條街上唯一穩定的光源。

光。對了,光跟熱氣,還有……味道。

蔡閒魚的腦中,突然閃過王伯那本《奉茶安鎮錄》裡的一句話:「茶煙為引,人氣為引,香氣所至,邪祟不侵。」奉茶結界的原型,不就是用熱茶的香氣去安撫地脈嗎?

靈體靠的是吸食恐慌,那如果……給恐慌的人一杯熱的、甜的、熟悉的東西呢?

「陳大海!黃姐!」蔡閒魚猛地轉頭,對著躲在櫃檯後面、一個抱著頭一個拿著掃把當武器的兩人吼道。

「店、店長!是不是要烙人跑路了!我先說我跑不快!」陳大海快哭了。

「跑個屁!」蔡閒魚一腳踹開倉庫的門,裡面堆滿了各種庫存,「黃姐,發電機催到最強!大海,把我們所有的庫存,全部給我搬出來!紅茶包、綠茶包、四季春、鐵觀音,還有那三箱本來要報廢的珍珠!全部!」

黃玉蘭一愣:「蔡閒魚你瘋了?現在還煮什麼珍珠!外面都世界末日了!」

「就是因為世界末日才要煮啊!」蔡閒魚已經衝到吧台後面,把那台平常寶貝得要死的封口機直接推到一邊,搬出了兩口黃玉蘭平常用來辦桌煮雞湯的不鏽鋼大湯鍋,「客人要暴走了,我們是手搖飲店啊!手搖飲店的任務是什麼?不就是讓客人冷靜下來嗎!」

他一邊吼,一邊手腳俐落地撕開茶包。一包、十包、一百包,墨綠色的茶葉像是瀑布一樣倒進滾水裡。柴油發電機發出轟隆隆的怒吼,電磁爐的火力開到最大,整間店瞬間被濃郁到化不開的茶香籠罩。

那不是平常那種清雅的茶香,是幾百人份的、帶著焦糖甜味和鐵觀音焙火香的、極其霸道的「緊急避難特調」的前調。

「阿廢!幫我!把躺平值全部梭哈!兌換『珍珠永遠Q彈術』跟『人情味增幅光環』!有沒有更大範圍的!」

【你他媽終於要認真耍廢了是不是!】阿廢興奮地尖叫,【偵測到宿主發動大範圍無差別奉茶行為,符合『躺平救世』最高奧義——『與其內卷等死,不如請全世界喝一杯』!躺平值 -5000!兌換成功!效果:方圓三百公尺內,茶香所至,失控指數強制 -50%!珍珠Q彈度提升200%,附帶微型靈氣海綿效果!】

嗡!

以閒魚手搖為中心,一股肉眼可見的、帶著淡金色光點的熱氣,猛地向外擴散開來。那熱氣裡混著濃濃的茶香與黑糖珍珠的甜味,像是一床溫暖的棉被,輕輕蓋在了這條冰冷恐慌的街道上。

原本在街上遊蕩的靈體,一碰到這股帶著人情味的茶香,就像是被燙到一樣,發出尖銳的哀號,紛紛後退。幾個原本抱頭尖叫的路人,在吸入茶香的瞬間,緊繃的肩膀竟然不自覺地鬆了下來。

「這……這什麼味道……好香……」

「好像……阿嬤家過年煮的茶……」

蔡閒魚見有效,眼睛一亮,立刻把剛煮好、還在冒著騰騰熱氣的珍珠,一整鍋倒進了茶湯裡。黑色的珍珠在金褐色的茶湯裡翻滾,每一顆都像是微型的黑洞,瘋狂地吸附著空氣中狂暴的靈氣。

「還愣著幹嘛!」蔡閒魚把兩個最大號的保溫桶塞給陳大海和黃玉蘭,保溫桶上還貼著他手寫的「閒魚手搖·停電限定·喝一杯壓壓驚」貼紙,「黃姐,妳最兇,妳負責去罵醒那些被嚇呆的,逼他們喝下去!大海,你年輕跑得快,沿著峨眉街、漢中街,看到活人就給我塞一杯!告訴他們,喝完這杯,今晚的惡夢就當作沒看見,明天起來又是新的一天!」

「可是外面有鬼啊店長!」陳大海看著外面黑壓壓的靈體,腿都在抖。

「鬼個屁!有珍珠的鬼嗎?」黃玉蘭雖然嘴上罵罵咧咧,但動作卻比誰都快,她一把搶過保溫桶,另一隻手抄起一個大勺子,氣勢洶洶地踹開了店門,「都給我讓開!閒魚手搖請喝茶了!不喝的是不是看不起林北……看不起老娘!喝了就沒事了,聽到沒有!」

不得不說,黃玉蘭的氣場比任何結界都好用。她那中氣十足的叫罵聲混著茶香,竟然真的讓幾個靈體不敢靠近。陳大海見狀,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大喊一聲「為了店長的珍珠!」就抱著保溫桶衝了出去。

「免費的!免費的手搖飲!喝一杯保平安啦!」

兩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的街道中,但他們所到之處,保溫桶裡的熱茶像是路燈一樣,一盞一盞地點亮了恐慌的人群。喝下熱茶的市民,原本飆高的失控指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臉上的恐懼被一種暖洋洋的、像是被被子包住的安心感所取代。而那些吸附了靈氣的珍珠,則在他們的杯底微微發光,將狂暴的能量牢牢鎖住。

店內,蔡閒魚沒有停下。他轉身看向林沐沐。

「沐沐,幫我。」他輕聲說。

林沐沐抬起頭,眼中還帶著淚光。

「妳是這間店的核心,也是這個結界的核心。外面的人我來安撫,但這間店,這個家,需要妳來守住。把妳的冰,融進我的茶裡。我們不是要壓制裂縫,我們是要……請它也喝一杯。」

林沐沐看著他滿頭大汗卻異常堅定的臉,看著店外那兩道在黑暗中分送溫暖的身影,又看著自己腳邊那層快要碎裂的白霜。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進去的是滿滿的茶香。

她不再抵抗共鳴帶來的寒意,而是學著王伯的樣子,將雙手輕輕放在了那鍋巨大的茶湯上。

「嗯。」她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下一秒,一股柔和的、帶著淡淡綠茶香氣的寒氣,從她的掌心流入了滾燙的茶湯中。冰與火沒有衝突,反而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整鍋茶湯的顏色變得更加清澈,而以閒魚手搖為中心的結界,光芒瞬間暴漲!

原本只是淡金色的光點,此刻變成了一道溫暖而堅定的光柱,直衝天際,刺破了西門町上空的烏雲。在這全市大停電的夜裡,閒魚手搖那小小的店面,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點。

那光不刺眼,就像是深夜裡還亮著的便利商店的燈光,溫暖、日常,讓每一個在黑暗中迷路的人,都知道該往哪裡走。

街上的靈體在這道光柱下,發出不甘的嘶吼,紛紛退散。原本被黑暗籠罩的街道,漸漸恢復了些許人氣。

蘇夜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身後的黑色巨口,在碰到那道融合了茶香與冰系靈氣的光柱後,竟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傷了一樣,猛地縮小了一圈。他悶哼一聲,往後退了半步,看向閒魚手搖的眼神,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忌憚與……更深的貪婪。

「……有點意思。」他擦掉嘴角的一絲黑血,溫柔的笑容變得有些扭曲,「用一杯珍珠奶茶就想安撫整座城市的恐懼嗎?蔡閒魚,你比我想的還要天真,也比我想的……還要適合當祭品。」

他知道今晚已經討不到好處了。趙建銘製造的黑暗,被這杯莫名其妙的熱茶給破了。

「我們走。」他對著空氣低語了一聲,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回應了他。他的身影開始慢慢融入更深的陰影裡,但在完全消失前,他最後看了一眼光柱中、與蔡閒魚並肩而立的林沐沐。

「三天後,鬼門開。我會在裂縫的最深處等妳,我的鑰匙。到時候,可就不是一杯茶能解決的事了。」

蘇夜的氣息徹底消失了。

周默這才鬆了一口氣,整個人脫力地靠在牆上:「媽的……總算走了……蔡閒魚,你那鍋茶……還有沒有多的?給老子也來一杯,累死了。」

蔡閒魚剛想笑,腦海裡阿廢的警報卻又尖銳地響起,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別高興得太早!笨蛋!你看看你的發電機!】

蔡閒魚低頭一看,柴油發電機的油表指針,已經快要指向紅色的底部。而店門外,雖然暫時退散,但黑暗中,無數雙眼睛正貪婪地盯著這唯一的光源。更遠的地方,台北車站的方向,傳來了捷運軌道劇烈摩擦的尖銳聲響,還有……某種巨大無比的、像是嬰兒啼哭又像是地鳴的聲音,正順著被切斷的靈氣導管,朝著西門町這個唯一亮著燈的地方……爬了過來。

光,在黑暗中既是希望,也是最明顯的靶子。

而他們的茶,快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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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第39章 阿廢的真面目:上一代躺平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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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油發電機的聲音變了。

原本那種沉穩的、低沉的嗡嗡聲,像是一頭吃飽喝足的老水牛在打盹,此刻卻變成了氣喘吁吁的重咳。每一次活塞的運轉都像是用盡最後一口氣,排氣管噴出的不再是淡灰色的煙,而是帶著焦味的黑煙,嗆得站在騎樓下的黃玉蘭忍不住摀住了口鼻。

蔡閒魚低頭看著油表。那根橘紅色的指針已經顫顫巍巍地貼在了紅線的邊緣,隨著機身的震動不斷抖動,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油箱裡剩下的柴油,大概只夠再撐十分鐘。

十分鐘後,這盞在全台北唯一亮著的燈,就要熄了。

而黑暗中,那些東西已經等不及了。

西門町的街頭,停電後的黑暗濃得像打翻的仙草蜜,黏稠得化不開。沒有路燈,沒有招牌的霓虹,只有遠處零星幾戶人家點起的蠟燭微光,在風中搖晃得像是隨時會被吹熄。閒魚手搖門口這兩盞靠著發電機撐起來的、慘白的日光燈,就成了整條街,甚至是整個西區唯一的燈塔。

光越亮,影子就越深。

蔡閒魚能感覺到,有無數道視線正從黑暗的巷弄、從騎樓的柱子後面、從廢棄的變電箱陰影裡,貪婪地盯著這裡。那不是人的視線,那些視線沒有溫度,帶著一種純粹的飢餓感,像是被關了三天沒餵食的流浪貓,聞到了鹹酥雞的味道。靈體們被那一大鍋「緊急避難特調」的茶香暫時逼退了,但牠們沒有離開,只是在黑暗的邊緣徘徊,等待光熄滅的那一刻。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遠方的聲音。

台北車站的方向,捷運板南線的隧道深處,傳來了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刺耳,尖銳,像是有人用指甲用力刮著黑板,又像是捷運煞車時的鋼軌尖叫,但被拉長了數十倍,在空曠的地下管道中不斷迴盪。伴隨著那個聲音的,是一種更詭異的聲響——像是嬰兒的啼哭,又像是地底深處岩層擠壓的悶鳴,嗚嗚咽咽,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龐大的、非人的重量感,正順著被趙建銘切斷的靈氣導管,一路朝著西門町這個唯一的光點,緩慢地、堅定地爬了過來。

整個地面都在微微震動,封口機上的鋼杯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那是……什麼鬼東西?」周默靠在牆上,原本總是那副厭世到什麼都無所謂的臉,此刻也繃緊了。他手裡夾著的菸,因為手抖而掉了一地的菸灰。「聽起來不像是一般的靈體暴走,這個靈壓……比我們之前在北車月台遇到的那隻月台阿飄還要重十倍。」

林沐沐下意識地抓緊了蔡閒魚的衣角。她的指尖冰涼,掌心卻全是汗。她的異能是少見的「安撫系」,對靈氣的流動最為敏感,她能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感覺到,有一團巨大、混亂、充滿了負面情緒的靈氣團,正在地底下移動。「閒魚……那個東西……好痛苦,也好生氣……它好像把整條捷運隧道裡,這三天停電以來所有台北人的焦慮、煩躁、恐懼……全部吸進去了……」

陳大海已經嚇得躲到了黃玉蘭身後,只探出一顆頭,聲音都在抖:「老、老闆……我們是不是該先跑啊?我阿嬤說遇到這種聲音要趕快往高處跑……」

「跑個屁。」黃玉蘭雖然也臉色發白,但還是狠狠地拍了一下陳大海的後腦勺,壓低聲音罵道,「這條街上的老鄰居都還躲在家裡,喝了我們的茶才剛睡著,你現在跑了,他們怎麼辦?給我站好!」

蔡閒魚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台快要斷氣的發電機,又看了一眼店內那口已經見底、只剩下一些珍珠渣和茶葉梗的大湯鍋。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湧了上來。奉茶大結界的原型才剛完成,連王伯都還沒來得及教他怎麼把「茶煙化龍」的範圍擴大到整條街,靈氣的總攻擊就來了。這就像是你剛學會怎麼煮白飯,敵人就直接派了一整桌滿漢全席要你在一小時內做完一樣荒謬。

「阿廢!」他在腦海裡大吼,「還有什麼招快點拿出來啊!躺平值夠不夠?能不能兌換個什麼『發電機永動術』或是『靈氣潮汐退散咒』之類的?再不出招我們就要變成那個怪嬰的宵夜了!」

腦海裡,阿廢的聲音卻出奇地沒有像平常那樣立刻毒舌回嘴。

平常只要蔡閒魚一喊,阿廢就會用那種慣老闆的語氣跳出來:「又想加班救世界了?蔡閒魚你的績效考核要被我打丙等了知不知道!躺平值只剩下三點還敢大聲嚷嚷,給我去後面把珍珠給我一顆一顆數清楚!」

但這次,腦海裡安靜了足足三秒。

只有系統介面那個半透明的、穿著破爛圍裙的毒舌精靈身影,在微微閃爍。蔡閒魚這才注意到,阿廢今天的身影,似乎比平常更淡了一些,像是訊號不良的投影,邊緣都在模糊。

【……笨蛋。】阿廢的聲音終於響起,但沙啞得不像話,沒有了平日的尖酸刻薄,只剩下濃濃的疲憊。【你以為我想看著你死在這裡嗎?我的躺平值……早就透支了。為了幫你把那鍋緊急避難特調的茶香擴散到三條街外,我已經把這個月的額度都燒光了。】

蔡閒魚愣住了:「透支?系統還能透支?」

【廢話,不然你以為系統的能量是哪裡來的?是西北風嗎?】阿廢沒好氣地罵了一句,但很快又洩了氣,【算了……到這個地步,也沒什麼好瞞你的了。蔡閒魚,你不是一直很好奇,為什麼我這個系統精靈,會這麼執著地逼你耍廢、逼你請假、逼你準時打烊,甚至連你多煮一杯珍奶都要扣你分嗎?】

「因為你是個有病的慣老闆啊。」蔡閒魚下意識地回嘴,但心裡卻隱隱感覺到,接下來的話,會很重要。

【屁啦!】阿廢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那個笑聲聽起來卻比哭還難聽,【我才不是什麼天生的系統精靈。蔡閒魚,聽好了,我……我就是你,三十年前的你。】

整個世界,彷彿在那一瞬間安靜了下來。連遠方那個嬰兒啼哭般的地鳴聲,都好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蔡閒魚的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你……你說什麼?」

【我叫……我以前也叫阿廢。三十年前,大稻埕裂縫第一次有小規模噴發的時候,我就是被選中的『躺平救世主』。】阿廢的聲音變得飄渺起來,像是在回憶一段很久遠的夢。【那時候我跟你一樣,二十出頭,在迪化街幫我老爸顧中藥行。系統也是這樣,叫我躺平,叫我耍廢,叫我不要管裂縫的事。但我不聽啊。我覺得我超強,我覺得只要我夠努力,只要我每天加班練功,把靈氣全部吸進身體裡,再用蠻力把它壓回去,就能把那個該死的裂縫給堵起來。】

他的身影在蔡閒魚的腦海中漸漸清晰起來,不再是那個Q版的圍裙小精靈,而是一個穿著七零年代那種寬鬆襯衫、頭髮有點亂的年輕人,臉上帶著和蔡閒魚如出一轍的、那種「老子要拚了」的熱血表情。

【結果呢?】阿廢笑了,笑容苦澀無比,【結果我拚到了異能失控指數直接破表。農曆七月的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衝進了裂縫最深處,想用我的『努力』來感動天地。你猜怎麼著?靈氣才不管你努不努力,它只會覺得你這個焦慮的、憤怒的、充滿執念的靈魂,是一份超好吃的大餐。它把我整個人都吞了。我的身體被靈氣撕碎,只剩下這一點點意識,被上一代的系統硬生生地抽出來,封印成了現在這個鬼樣子,變成了下一任救世主的……系統精靈。】

蔡閒魚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他一直以為阿廢的毒舌是系統設定,是為了搞笑,是為了逼他完成任務。但他從來沒想過,那每一句「給我去休假」、「不准加班」、「快點找工讀生來代班」的背後,竟然是一個前輩用生命換來的、血淋淋的教訓。

「所以……你一直逼我躺平……不是因為你懶……」蔡閒魚的聲音有些哽咽。

【廢話!我是怕你跟我一樣蠢啊!笨蛋!】阿廢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激動,【躺平才不是偷懶!躺平是以柔克剛!你以為道家說的無為而治是叫你整天睡覺嗎?錯!靈氣這種東西,你越是用力去對抗,它就反彈得越厲害。你焦慮,它就吃你的焦慮;你憤怒,它就吸你的憤怒。你跟它拚命,你就是在給它充電!只有你徹底放鬆,徹底放空,讓你的心境像一杯無糖去冰的溫開水一樣,平靜無波,它才拿你沒辦法!它才會覺得你不好吃,自動退散!這才是『躺平救世』的真正心法啊!我花了三十年,變成這副鬼樣子才懂的道理,你這個笨蛋到現在還沒完全搞懂!】

這番話,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地劈在了蔡閒魚的腦海裡。

他頓悟了。

難怪王伯的《奉茶安鎮錄》裡,強調的是「奉茶」時的從容與敬意,而不是咒語的威力。難怪現代手搖飲的結界學,最強的不是什麼火焰咒術,而是「甜度冰塊一經確認恕不更換」的那種不容置疑的、平靜的規則感。原來,真正的結界,從來都不是用蠻力築起的高牆,而是用一種「老子就是這樣,愛喝不喝隨你」的鬆弛感,溫柔地讓狂暴的能量無處著力。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耍廢」,但其實,他是在「修心」。

「我懂了……」蔡閒魚喃喃自語,眼眶有些發熱,「阿廢……謝謝你。」

【謝個屁,噁心死了。】阿廢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毒舌的調調,但蔡閒魚卻能聽出其中濃濃的欣慰,【少在那邊給我演什麼師徒情深的八點檔。快點,趁那個大傢伙還沒爬過來,把王伯教你的奉茶大結界配方拿出來。我的時間不多了。】

「你的時間?」蔡閒魚心頭一緊。

【我的靈體……快要撐不住了。】阿廢的身影變得更加透明,幾乎快要看不見了,【三十年的封印,我的意識早就該消散了,是靠著系統的能量才勉強維持。剛剛為了幫你擴散茶香,我已經把最後一點本源都燒掉了。現在……是時候把最後的東西,也給你了。】

不等蔡閒魚反應,阿廢那幾乎透明的身影,突然化作了一道溫暖的、淡金色的光流,從蔡閒魚的腦海中沖了出來,沒有衝向那個正在逼近的巨大靈體,而是直接衝進了店內那口已經見底的大湯鍋裡。

嗡——

一聲輕柔的、像是風鈴被微風吹動的聲響,輕輕響起。

那口大湯鍋裡,原本只剩下一些殘渣的黑糖水,在那道金光注入的瞬間,竟然開始劇烈地翻滾、沸騰起來。不是用瓦斯爐煮沸的那種沸騰,而是一種靈氣被瞬間點燃的沸騰。鍋底那些沉澱的茶葉碎屑、珍珠粉圓的殘留,全部漂浮了起來,在金光中自動旋轉、重組。一股前所未有的、濃郁到化不開的茶香,混合著黑糖的焦香與一種像是檜木般的、溫暖而安定的氣息,轟然爆開!

這一次的茶香,不再是安撫,而是鎮壓。

以湯鍋為中心,一道肉眼可見的、淡金色的漣漪,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般,朝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漣漪所過之處,那些躲在黑暗中蠢蠢欲動的靈體,發出了尖銳的慘叫,紛紛像是被燙到一般退散。連遠方那個嬰兒啼哭般的地鳴聲,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摀住了嘴巴,猛地停頓了一下。

整個西門町,以閒魚手搖為圓心,方圓五百公尺內,所有的黑暗都被這道溫暖的金光溫柔地推開了。路燈雖然還是沒亮,但空氣中卻瀰漫著一種讓人無比安心的、像是剛泡好熱茶時的氤氳感。

林沐沐驚訝地摀住了嘴:「這……這是王伯說的……『茶煙化龍』的完全體?可是……我們明明沒有點火啊?」

周默也看呆了,手裡的菸都忘了抽:「好強的結界……這已經不是F級或是A級能形容的了……這根本是……領域……」

只有蔡閒魚,怔怔地看著那口發光的湯鍋,又看了看自己腦海中,那個已經徹底消失、只留下一行淡淡文字的系統介面。

【笨蛋徒弟,最後一課,好好學著。記住,想救世界,就先學會好好休息。——永遠的慣老闆 阿廢 留。】

【您的系統精靈『阿廢』已進入休眠狀態,躺平值商店暫時關閉。】

一股巨大的悲傷與溫暖,同時湧上了蔡閒魚的心頭,讓他的鼻子一陣發酸。但他沒有時間哭。因為他知道,阿廢用自己最後的意識,為他爭取到了最寶貴的時間,也為他指明了最後的路。

他深吸一口氣,那股帶著檜木香的茶香吸入肺腑,讓他狂跳的心臟迅速平靜了下來。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群還在震驚中的夥伴,臉上露出了這幾天以來,第一個真正輕鬆的、帶著一點痞氣的笑容。

「好了,充電完成。」他拍了拍手,對著大家說道,語氣又恢復了那個懶散的閒魚老闆的調調,「阿廢老闆說了,想救世界,就先學會好好休息。看來,我們得找個地方,好好休個假了。」

就在這時,店門外,傳來了一陣刺耳的煞車聲。

不是靈體的聲音,是貨車的聲音。

幾道刺眼的手電筒光束,粗暴地劃破了剛剛才被茶香結界安撫的、有點溫暖的黑暗,直接照在了閒魚手搖那塊還亮著的招牌上。

一個穿著衛生局制服、戴著口罩的男人,拿著一張紅色的紙,面無表情地走到了店門口,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啪」的一聲,將那張紙重重地貼在了玻璃門上。

紙上,印著鮮紅的四個大字——勒令停業。

而在那台貨車的後面,一個穿著整齊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男人,正緩緩地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勝利者的微笑,鼓起了掌。

是許正龍。

「蔡老闆,恭喜你啊。」他笑得斯文敗類,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你的茶,很香嘛。只可惜,從現在開始,七天內,你一杯都不能賣了。剛好,可以好好休個假,不是嗎?」

蔡閒魚看著那張紅單,又看了看許正龍那張欠揍的臉,愣了一下,隨即,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暴怒的時候,他竟然……笑了出來,而且笑得很大聲。

因為他的腦海裡,那個已經休眠的系統介面,竟然又極其微弱地、像是迴光返照一般,彈出了一行金色的提示。

【偵測到宿主被強制停業七天……符合『終極躺平:被迫休假』之最高奧義……獎勵躺平值……999999點……可兌換最終救世配方……《宜蘭龜山島溫泉秘湯·奉茶無敵大結界》……請宿主立刻率領全員,前往宜蘭進行強制員工旅遊……不得有誤……】

阿廢,你這個老狐狸……連最後一步,都幫我算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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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第40章 閒魚手搖被貼紅單勒令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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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是熱的,帶著大稻埕那邊飄過來的、混雜著機車廢氣與茶葉悶蒸過後的濕黏感。閒魚手搖門口那盞從大停電之夜就沒再熄過的暖黃色燈泡,正嗡嗡地響著,照亮了玻璃門上那張新貼上去的紅紙。

那張紙紅得刺眼,是衛生局最標準的勒令停業處分書,油印的字體粗黑,邊角還因為貼得太用力而捲了起來。封條是鮮黃色的塑膠條,交叉貼在把手上,上頭印著「台北市政府衛生局封」的字樣,膠帶黏在玻璃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是某種宣告結界成立的咒語。整條西門町的巷子,明明剛從全市大停電的恐慌中緩過來,此刻卻因為這張紙,再一次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啪。」

那個穿著衛生局制服、口罩戴到只剩下一雙死魚眼的男人,貼完紙後連看都沒看店裡的人一眼,轉身就鑽回那台印著「台北市政府公務車」的白色貨車。車門關上的悶響,讓站在櫃檯後面的陳大海整個人抖了一下。

而貨車後面,那個把頭髮用髮蠟梳得一絲不苟、西裝褲線燙得能割手的男人,才慢悠悠地拍著手走了出來。

許正龍。

他臉上的微笑無可挑剔,是那種在議會備詢台上對著鏡頭練習過無數次的、斯文而溫和的微笑,眼角甚至還有兩道象徵親切的魚尾紋。但在閒魚手搖暖黃燈光的照射下,那笑容卻讓人從背脊涼到腳底。

「蔡老闆,恭喜你啊。」許正龍的聲音不大,卻精準地穿透了夜色,每一個字都像是拿尺量過,「你的茶,很香嘛。全台北市都聞到了,連我們議會的同事都在問,是哪一家這麼有愛心,在停電的時候還能煮這麼大一鍋茶給市民喝。」

他頓了頓,推了推鼻樑上那副金邊眼鏡,語氣一轉,帶上了公事公辦的遺憾。

「只可惜啊,香歸香,程序還是要走的。剛剛衛生局的同仁已經採樣了,你們店裡的茶湯、珍珠,還有空氣,靈氣懸浮微粒超標三百倍。按照《台北市靈氣汙染防治自治條例》第十七條,屬於重大公共衛生疑慮,必須立刻勒令停業七天,等待複檢。這七天,一杯都不能賣喔。剛好,可以好好休個假,不是嗎?」

七天。

恰好就是鬼門開前夕最關鍵的七天。

「幹!你他媽有事嗎!」陳大海第一個炸開,他手裡還抓著剛剛用來分裝熱茶的鋼杯,杯子被他捏得變形,熱氣燙得他手紅了一塊也沒發現,「什麼靈氣汙染!我們那是救人的茶!剛剛外面那些阿公阿嬤喝了才沒被靈體抓走!你現在跟我說汙染?你眼睛是被容積率糊住了是不是!」

他作勢就要衝出去撕那張紅單,卻被黃玉蘭一把拉住衣領。

黃玉蘭今晚穿著那件最常穿的碎花圍裙,手裡還拎著方才要拿去趕人的不鏽鋼掃把,氣到整張臉的皺紋都在抖,操著一口流利的台式國語,聲音比陳大海還大。

「撕什麼撕!你撕了就中計啦!」她先是對著陳大海吼,轉頭就對著許正龍開砲,掃把往地上一杵,氣勢比拿著尚方寶劍還凶,「許議員是吧?我黃玉蘭在這條街賣了二十年麵線,什麼衛生局、什麼警察局我沒看過?你少在那邊拿雞毛當令箭!我們閒魚手搖是被異管署掛牌的結界據點,是做好事的!你說封就封,你以為你家開的喔?你去問問看西門町的里長,問問看後面那排宮廟的阿伯,誰敢封我的店!」

林沐沐站在蔡閒魚身邊,下意識地抓緊了他的袖子。她的臉色還因為維持了一整晚的結界而有些蒼白,熱血正直的她,此刻眼裡全是焦急與不可置信。

「許議員,你不能這樣!」她的聲音有點抖,卻很堅定,「閒魚手搖是現在這附近唯一的穩定據點,如果我們停業七天,這一帶的靈氣會直接失控的!市民的異能失控指數已經很高了,你這是在拿大家的安全開玩笑!」

周默靠在最裡面的冰箱旁,沒有說話。他只是微微抬起眼,冰冷的視線掃過許正龍,然後又落在那張紅單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冰箱的金屬外殼,發出輕輕的叩叩聲。那是一種厭世前輩在評估要不要直接動手把對方物理性社死的眼神。

面對三個人的怒火,許正龍只是笑得更開了。他攤開手,像是一個無奈的公務員。

「哎呀,黃小姐、林小姐,還有這位小弟,你們誤會了。這不是我個人的意思,這是制度。這是流程。台北市是法治社會,一切都要照規定來嘛。你們有意見,可以去提訴願、去打行政訴訟,我絕對尊重。只是這七天,就麻煩你們配合一下,把鐵門拉下來。對了,那個封條可千萬別弄破了,毀損封條是要罰錢的喔。」

他每說一個字,陳大海的拳頭就握緊一分,黃玉蘭的掃把就舉高一吋。空氣中除了茶香,已經開始瀰漫起焦躁的、即將暴走的淡淡焦味。那是情緒失控前,靈氣被引動的味道。

就在這劍拔弩張、所有人都以為蔡閒魚會跟著一起跳起來罵人的時候——

蔡閒魚,笑了。

而且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憋不住,噗哧一聲,然後越來越大聲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到眼淚都快出來了,一手扶著櫃檯,一手摀著肚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陳大海的髒話卡在喉嚨裡,黃玉蘭的掃把停在半空中,林沐沐抓著他袖子的手也鬆開了,連許正龍那張完美的笑臉,都出現了一絲裂痕。

「靠……蔡閒魚,你中邪喔?」陳大海傻眼,「我們被封店了欸!七天不能做生意欸!你還笑得出來?」

「老闆,你沒事吧?」林沐沐擔憂地看著他,以為他是壓力太大精神失常。

蔡閒魚好不容易止住笑,他抹了抹眼角,抬起頭來,眼神裡哪有一絲憤怒,反而亮得嚇人。他看著許正龍,那眼神讓許正龍莫名地感到一陣不安。

「許議員,謝謝你啊。」蔡閒魚真心誠意地說,「真的,太謝謝你了。」

許正龍皺眉:「你什麼意思?」

蔡閒魚沒有回答他。他只是在腦海裡,看著那個已經因為阿廢變得透明、沉寂了整整一天的系統介面,此刻正像是被投入了一顆深水炸彈,瘋狂地、極其絢爛地彈出金色的光芒。

那個毒舌慣老闆的聲音,雖然虛弱到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溫泉水霧,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激動與欣慰,在他腦中大吼。

【偵測到宿主遭遇不可抗力之強制停業處分!停業天數:七天!地點:救世據點本店!事由:官方認證之躺平!】

【判定符合『終極躺平:被迫休假之最高奧義』!被動觸發!被動觸發!】

【阿廢……咳……臭小子你聽好了……這就是老子等了三十年的機會……當年老子就是不懂,以為要拼命加班才能救世,結果把自己搞到只剩一團意識……現在你懂了吧……躺平不是你想躺,是連老天爺、連敵人都逼你躺的時候,你才真的躺成了!】

【獎勵結算:躺平值 +999999點!已突破上限!可兌換最終救世配方——《宜蘭龜山島溫泉秘湯·奉茶無敵大結界》!配方已解鎖!請宿主立刻率領全體員工,進行為期兩天一夜之強制員工旅遊!地點:宜蘭礁溪!任務要求:全程禁止談論工作、裂縫、拯救世界!違者倒扣躺平值!不得有誤!】

一長串金色的提示,晃得蔡閒魚頭暈目眩。他看著那個數字,999999,他在心裡對著那個越來越透明的身影,無聲地說了一句:

阿廢,你這個老狐狸……連最後一步,都幫我算好了嗎?你把自己最後的力氣,都拿來幫我鋪這條最廢的路了對不對?

一股酸澀又溫暖的情緒湧上喉頭,但他把它壓了下去,轉化成了臉上那個讓許正龍越來越看不懂的、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

他轉過身,不再理會許正龍,而是對著店裡目瞪口呆的三個人,外加一個靠在冰箱上的周默,大手一揮。

「都聽到沒有!政府叫我們休假!」蔡閒魚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把剛才那股焦躁的氣氛一掃而空,「黃姨,別氣了,把掃把放下。大海,把你手上那個快被你捏爆的杯子也放下。沐沐,別擔心,我們這不是被罰,是被國家認證的特休!」

他走到倉庫,拖出一條他早就請人做好的、一直沒機會掛的帆布條。那布條是鮮黃色的,上面用黑色的大字印著——

「本店響應政府防疫暨靈氣防治政策,老闆依法休假中,七天後見!」

「來,幫忙!」蔡閒魚把布條的一頭塞給陳大海,自己把另一頭掛在了被貼了封條的玻璃門上,恰好把那張刺眼的紅單半遮住,只露出一角,「從現在開始,我們閒魚手搖,正式、合法、光明正大地……放颱風假!不,是放七天假!」

黃玉蘭看著那條布條,又看著蔡閒魚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愣了半晌,隨即像是想通了什麼,氣也消了一半,甚至有點想笑:「你這囝仔……倒是會轉念喔?」

「可是老闆……」林沐沐還是很憂心,「那結界怎麼辦?市民怎麼辦?」

「結界?」蔡閒魚眨眨眼,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誰說休假就不能救人了?阿廢說了,這叫策略性轉進。走,把店裡那張最大的野餐墊拿出來,還有那幾張露營椅,全部給我搬到門口的人行道上!」

十分鐘後,西門町出現了今年最荒謬也最溫暖的一幕。

被貼上封條、理應鐵門深鎖、大門緊閉的閒魚手搖門口,竟然像辦流水席一樣熱鬧了起來。一張巨大的野餐墊鋪在人行道上,幾張摺疊桌椅擺開,蔡閒魚、林沐沐、陳大海、黃玉蘭、周默五個人,就這麼大剌剌地坐在封條前面。

桌上沒有營業用的封口機,沒有點單機,只有一大壺剛剛用發電機的餘溫煮好的、用最頂級的高山烏龍與蜂蜜調成的「員工特調」,以及黃玉蘭從家裡私藏的、滿滿一盤的蔥油餅和滷味。

更絕的是,蔡閒魚還支起了一支手機架,開啟了直播。

直播的標題,他想都沒想就打了上去:

【被衛生局逼到沒辦法,只好在自己店門口野餐給大家看|閒魚手搖的依法休假日常】

「哈囉各位線上的鄉親父老大家好,我是閒魚手搖那個很閒的老闆蔡閒魚啦。」蔡閒魚對著鏡頭揮手,笑得一臉無辜,還故意把鏡頭帶到身後那張紅單和布條上,「如大家所見,我們被勒令停業七天。原因是我們的茶太香,靈氣超標。長官說不能賣,我們就乖乖不賣。但是長官沒說不能在門口喝自己煮的茶、吃自己帶的餅對吧?」

他拿起一杯蜂蜜烏龍,對著鏡頭晃了晃,琥珀色的茶湯在夜色燈光下晶瑩剔透。

「來,這杯不賣,這杯是請大家視吃的。想喝的,七天後再來。現在,就讓我們用念力請大家喝一杯吧。」

陳大海一開始還很不自在,但在蔡閒魚的眼神示意下,也跟著對鏡頭大喊:「對!我們現在是休假!休假懂不懂!勞基法規定的!」

黃玉蘭更是直接,對著鏡頭就開始抱怨:「大家評評理啦!我們停電的時候煮茶給大家喝,現在說我們汙染!這是什麼道理!我黃玉蘭在這裡住了三十年,第一次看到這麼離譜的!」

林沐沐雖然有點害羞,但也小聲地補充:「我們的茶……真的都是用最好的茶葉……」

至於周默,他只是默默地拿起一塊蔥油餅,安靜地吃著,但他坐在那裡本身,就是一種最強的安定力量。

這場荒唐的「封店野餐直播」,透過網路,即時地傳遍了全台北。

PTT八卦板的標題瞬間被洗版。

「[爆卦] 西門町那間手搖被衛生局搞了,現在在門口野餐直播啦!」

底下推文以每秒十則的速度暴增。

「推,太扯了吧,停電救人還被搞?」

「這什麼靈氣汙染,根本是政治追殺吧,笑死。」

「許正龍又在搞都更那套?上次就想動大稻埕了。」

「樓上中肯,這議員背景不單純,建商養的。」

「閒魚老闆太神啦,這個布條我給一百昏!」

「正在看直播,老闆他們好Chill,我也想去門口坐著喝了。」

Dcard靈異板更是有人直接貼出了許正龍與趙建銘建商集團吃飯的偷拍照,標題寫著「有人還記得那個想把靈氣當成豪宅賣點的建商嗎?」輿論的風向,在短短半小時內,徹底逆轉。

原本應該是重重一拳打在閒魚手搖上的紅單,此刻卻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甚至還被棉花反彈回來,砸在了許正龍自己的臉上。

站在馬路對面,原本等著看他們氣急敗壞、甚至衝上來理論好讓他叫警察的許正龍,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僵住。他的手機不斷震動,是助理傳來的訊息,告訴他網路上的風向已經一面倒向閒魚手搖,甚至有議員同僚打來關切,問他是不是處理得太粗糙了。

他看著那五個人在封條前談笑風生的模樣,看著直播間裡不斷飆升的人數與一面倒的聲援留言,只覺得一口氣哽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想封的是一家店,卻沒想到,幫那家店做了一次全台北最盛大的免費宣傳。

「蔡閒魚……」許正龍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眼神陰狠,卻又無可奈何。他知道,今晚這一局,他輸得徹底。

而坐在野餐墊上的蔡閒魚,像是感應到了他的視線,舉起手中的茶杯,遠遠地、充滿挑釁又充滿感謝地,對著他敬了一下。

然後,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夥伴們,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們聽得到的音量說:

「好了,各位,明天早上八點,捷運站集合。阿廢說,我們要去宜蘭泡溫泉了。兩天一夜,強制員工旅遊,一個都不能少。」

林沐沐愣住:「咦?現在?」

蔡閒魚眨眨眼,看著腦海中那個溫泉符號的地圖標記,笑得像隻剛偷到小魚乾的貓。

「對,就是現在。世界要毀滅了,但我們得先去把特休休完。這,就是救世的第一步。」

夜風依舊悶熱,但閒魚手搖門口的這一小塊野餐墊,卻成了整個台北盆地裡,最涼爽、最安心的角落。而那張紅單,在布條與笑聲的映襯下,顯得如此可笑,又如此……充滿希望。

只是,在誰也沒有注意到的、台北車站地底最深處的捷運月台,那盞末班車離開後本該熄滅的燈,忽然無風自搖地,閃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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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 第41章 被迫員工旅遊:宜蘭的強制躺平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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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八點,台北車站東三門外的廣場,空氣還帶著前一晚全市大停電後遺留下來的、淡淡的焦味與不安。

蔡閒魚拖著一個看起來就很廢的帆布袋,裡面只塞了兩件T恤、一條沙灘褲和系統強制要求的「特休申請單影本」,站在烈日下打了一個超大的哈欠。他的腦海裡,阿廢那熟悉的毒舌提示音正用一種快斷氣卻還要嘴硬的語氣嗶嗶作響。

【叮!終極躺平任務:全員特休強制執行中!】

【任務說明:宿主小廢魚,你以為貼張紅單就能光明正大耍廢了?天真!本系統阿廢就算休眠也要把你踹去休假!】

【任務目標:帶領所有救世據點成員,進行為期兩天一夜、完全脫離台北盆地靈氣輻射區的員工旅遊。地點:宜蘭礁溪。】

【強制規則一:旅遊期間,嚴禁任何人討論工作、裂縫、靈氣、異管署、結界、失控者,違者每句扣一百點躺平值。】

【強制規則二:全員失控指數必須降至20以下,否則任務失敗,奉茶大結界完成度倒扣50%。】

【獎勵:全員躺平值+5000,奉茶大結界修復進度+30%,並解鎖隱藏被動:溫泉悟道。失敗懲罰:阿廢本源徹底消散,宿主將獲得「全年無休過勞死」成就。】

蔡閒魚看著最後那一行懲罰,差點在車站門口直接跪下。

「阿廢你這傢伙,都休眠了還這麼慣老闆!」他在心裡哀嚎,「全年無休是什麼地獄詛咒啊!」

「蔡閒魚!你遲到了啦!」

林沐沐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她穿著一身輕便的鵝黃色洋裝,背著一個塞得鼓鼓的後背包,頭上還戴了一頂有點歪掉的遮陽帽,整個人看起來熱血又天然呆。她一看到蔡閒魚,立刻衝過來,壓低聲音,一臉嚴肅地問:「我們真的要去宜蘭嗎?可是裂縫怎麼辦?許正龍還貼著紅單,蘇夜也不知道躲在哪裡,還有台北車站底下那個閃爍的燈……」

「噓!」蔡閒魚立刻比出一個超大的叉叉,手忙腳亂地摀住她的嘴,「我的林大探員,妳剛剛那一句話已經扣三百點了!系統說不能講那些關鍵字!我們現在的任務就是——當個廢人!」

林沐沐眨眨眼,一臉茫然:「當廢人也是任務?」

「對,這就是最高機密的救世任務。」蔡閒魚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官方術語叫做『策略性人力資源離線重整計畫』,白話文就是——去泡溫泉。」

這時,陳大海拖著一個比他人還高的行李箱,用百米衝刺的速度衝了過來,行李箱的輪子在地面上發出慘烈的哀嚎。

「店長!我來了!我有認真學習躺平精神!」陳大海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地立正站好,從行李箱裡掏出一疊A4紙,「你看!我昨晚熬夜做了一份《礁溪溫泉靈氣濃度與地質構造的關聯性分析報告》,還有《蔥油餅攤位的最佳排隊動線規劃》,我們可以在泡溫泉的時候順便開會檢討——」

蔡閒魚眼前一黑,差點把他的報告直接塞回行李箱。

「大海!」他語重心長地拍著這位熱血單細胞工讀生的肩膀,「你這不叫躺平,你這叫內捲之王。你越想偷懶就越勤勞的被動技能又發動了。聽好,今天你的任務就是——什麼報告都不准看,手機關靜音,給我去發呆。」

「發呆?」陳大海一臉震驚,彷彿聽到了什麼世界級的難題,「可是店長,發呆要怎麼發才有效率?要不要設定KPI?比如每小時發呆幾分鐘?」

林沐沐在旁邊忍不住噗哧笑出來。

而隊伍的最後方,黃玉蘭房東踩著拖鞋,提著一個傳統的紅白塑膠袋,裡面裝著她自己醃的醬瓜跟一包乖乖,氣噗噗地走過來。她瞪了蔡閒魚一眼,嘴上毫不留情。

「蔡閒魚,你這個囝仔是頭殼壞去喔?店被貼紅單,不去找議員陳情,不去跟那個什麼署的長官輸贏,竟然揪大家去宜蘭玩水?」黃玉蘭碎念的功力比阿廢還強,「你知不知道停業七天要損失多少錢?我那間店面的房租是能讓你這樣玩的嗎?」

雖然嘴上罵得兇,但她的塑膠袋裡還多塞了一罐給大家的防蚊液,跟一疊她連夜去廟裡求來的平安符。

「玉蘭姐,這是策略啦。」蔡閒魚笑嘻嘻地接過塑膠袋,「我們這叫以退為進,讓那個姓許的以為我們真的去度假,他才會鬆懈。而且妳看,這可是阿廢用最後力氣幫我們爭取的官方認證『靈擾假』,不用白不用,勞基法保障的啦。」

最後一個到場的是周默。他穿著難得的休閒服,沒有穿那套萬年不變的黑色西裝,手裡只拿了一個簡單的黑色後背包,臉上依舊是那副厭世的表情,但眼神卻比平常柔和了許多。

「人都到齊了?」周默淡淡地問,看了一眼蔡閒魚,「異管署的假單我已經幫大家都送了。許正龍那邊,我壓著沒讓他銷假。兩天內,他查不到我們的去向。」

蔡閒魚看著周默,心裡一陣感動。這位外冷內熱的前輩,嘴上說著少管閒事,卻默默幫他們擋下了所有來自體制內的壓力。他正式請了靈擾假,脫下探員的身份,選擇跟他們這群手搖飲店員一起去當廢人。

「周大哥,夠義氣!」蔡閒魚比了個讚。

周默只是輕輕點頭,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別廢話,上車。我查過了,葛瑪蘭客運現在沒什麼人,雪山隧道應該不會塞車。再拖下去,台北的靈氣又要黏上來了。」

五個人,就這樣在台北車站絡繹不絕的通勤人潮中,像一支格格不入的、要去遠足的小學生隊伍,搭上了開往礁溪的客運。

客運緩緩駛出市區,穿過新店溪,進入那條長長的雪山隧道。當隧道口的光線在車窗上快速後退時,蔡閒魚明顯感覺到,原本像一件潮濕外套一樣緊緊裹在身上的、台北盆地那種黏膩沉重的靈氣感,正在一點一點地被剝離。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乾淨的輕盈。

「哇……」林沐沐靠在窗邊,忍不住發出讚嘆,「空氣變得好輕鬆喔。好像……好像把厚重的棉被拿掉了一樣。」

她的失控指數,一直以來都因為過度的責任感與焦慮而維持在偏高的黃色警戒區,此刻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往下掉。

黃玉蘭也深深吸了一口氣,原本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還是宜蘭的風卡清爽啦,台北那個風都黏黏的,聞起來就不舒服。」

就連周默,一直緊繃的肩線也悄悄放鬆了下來。他閉上眼睛,難得地沒有在思考結界術式或報告該怎麼寫。

只有陳大海,還在努力地執行「發呆任務」,他瞪大眼睛看著隧道壁上的燈,一秒都不敢眨眼,深怕自己的發呆不夠標準。

蔡閒魚看著夥伴們的變化,心裡忽然有點懂了。阿廢為什麼要強制他們來這一趟。

台北的靈氣,像房價一樣,把所有人都壓得喘不過氣。焦慮、內捲、加班、奧客,那些無形的壓力,才是讓失控指數飆高的真正養分。而離開那個結界,到一個沒有靈氣、只有風跟海的地方,本身就是一種最強的淨化。

一個半小時後,客運抵達礁溪。

他們住的溫泉旅館是一間有點年紀的日式旅館,木造的迴廊,庭院裡有潺潺的流水,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味。老闆娘親切地遞上毛巾跟迎賓茶,完全不知道眼前這五個人,是肩負著拯救台北重任的救世小隊。

「來來來,先去泡湯!我跟你們說,這間的溫泉是正港的碳酸氫鈉泉,泡了皮膚會咕溜咕溜!」黃玉蘭一秒切換成觀光客模式,熟門熟路地指揮起來,顯然年輕時沒少來。

被強制規定不能談工作的眾人,一開始還有些不自在。吃飯的時候,林沐沐差點又脫口而出「結界」兩個字,被蔡閒魚用一塊炸得金黃酥脆的蔥油餅及時堵住了嘴。

那間在礁溪老街上的蔥油餅攤,老闆甩餅的手勢俐落而療癒,熱油滋滋作響,將麵團炸得外酥內軟,蔥花的香氣混著胡椒粉的嗆辣,光是聞著就讓人食指大動。陳大海一口咬下,燙得直哈氣,卻還含糊不清地喊著:「好、好吃!比我在台北吃的所有能量補給品都好吃!」

下午,他們什麼也沒做,就坐在旅館的露天風呂裡發呆。

氤氳的熱氣從乳白色的泉水中裊裊上升,在微涼的空氣中化作一團團白霧。蔡閒魚把整個人泡進溫熱的泉水裡,只露出一顆頭,感覺全身的毛孔都在溫泉的包覆下,一點一點地張開。

硫磺的味道、溫熱的水流、耳邊偶爾傳來的蟲鳴,還有遠方山巒的翠綠,一切都慢得像是被按下了0.5倍速播放。

林沐沐坐在他對面,原本總是充滿幹勁的臉上,此刻染著被熱氣蒸出的紅暈,眼神放空,嘴角帶著傻傻的笑。周默則是靠在池邊,閉著眼睛,整個人難得地呈現出一種完全卸下防備的鬆弛感。黃玉蘭跟陳大海更是已經泡到快要睡著,發出細微的鼾聲。

就在這片絕對的安靜與放鬆中,蔡閒魚看著眼前不斷升騰、繚繞、最終消散在空氣中的白色水霧,腦中忽然閃過一道靈光。

那個畫面,跟他在吧檯內搖雪克杯時,看著熱茶沖入冰塊瞬間激起的白色茶煙,何其相似。

溫泉的熱氣,是大地在呼吸,是緊繃的肌肉與神經在放鬆的媒介。

手搖飲的茶煙,是人心在舒展,是焦慮與憤怒在被安撫的媒介。

本質上,它們都是一樣的。

都是透過「溫度」與「香氣」,去溫柔地鬆開一個打結的靈魂。

他一直以為,手搖結界學是靠配方、靠咒語、靠靈氣的精準調配。但此刻他才明白,最核心的,從來不是那些花俏的技術,而是「讓人放鬆下來」的那個瞬間本身。

王伯的奉茶,為什麼能成為最強的結界?不是因為他的茶有多厲害,而是因為他遞茶時那句「辛苦了,喝口茶啦」裡面,飽含的、最純粹的人情味與關懷。那份心意,才是能讓狂暴靈氣平靜下來的最大力量。

「原來是這樣……」蔡閒魚喃喃自語,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腦海中豁然開朗。

他一直糾結於如何提升奉茶大結界的完成度,如何用更強的靈氣去對抗裂縫。但答案,或許根本不在變強,而在變軟。

就在他領悟的瞬間,腦海中那個沉睡的阿廢,忽然發出了一聲微弱卻欣慰的提示音。

【叮!宿主領悟隱藏心法:萬物皆可奉茶。躺平值+1000。】

【奉茶大結界完成度……60%……75%……85%……】

遠在台北西門町的閒魚手搖店內,那面被貼上封條的牆壁後方,供奉著王伯那只舊保溫桶的神龕,竟無風自動地,散發出溫潤如玉的金色光芒。光芒透過封條的縫隙,悄悄地蔓延到整條街區,將那些因大停電而殘留的焦躁與不安,一點一點地撫平。

夜晚,他們去海邊看星星。沒有光害的宜蘭海岸,星光璀璨得像一把灑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鑽。五個人並肩坐在堤防上,吹著帶點鹹味的海風,誰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海浪一波一波拍打著沙灘的聲音。

那是一種比任何結界咒語都更有效的安魂曲。

回程的客運上,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被溫泉與陽光充分滋潤過的、紅潤而飽滿的光澤。蔡閒魚偷偷打開系統面板,查看全員的狀態。

林沐沐:失控指數 18(歷史新低)

陳大海:失控指數 12(因過度放空導致大腦暫時當機)

黃玉蘭:失控指數 15(心情愉悅,碎念慾望降低80%)

周默:失控指數 19(難得一見的鬆弛狀態)

蔡閒魚自己:失控指數 8,躺平值餘額突破新高。

而奉茶大結界的完成度,已經穩定地停在了88%。

原來,最強的修練,真的就是好好休息。好好地吃一頓飯,好好地泡一次湯,好好地看一次海。

當他們穿過雪山隧道,再次回到台北盆地的範圍時,那股熟悉的、沉重的靈氣感又回來了。但這一次,蔡閒魚覺得,自己的身體裡好像多了一層溫溫的、像溫泉水一樣的保護膜,那些黏膩的靈氣,再也無法輕易地滲透進來。

客運緩緩駛入台北轉運站。眾人拖著行李,有說有笑地走出來,感覺像是重新充飽了電。

然而,當蔡閒魚抬起頭,看向不遠處台北車站那棟熟悉的建築時,他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

夕陽的餘暉下,台北車站地底那個通往捷運月台的出入口,正緩緩地向外,滲出幾縷極淡、卻極不尋常的、紫黑色的霧氣。那霧氣像有生命一樣,在空氣中扭動、翻捲,最後悄無聲息地,朝著西門町的方向飄去。

而他的手機,在此刻震動了一下。是黃玉蘭傳來的訊息,語氣驚慌:

「閒魚!你快看Dcard!有人說西門町那邊,封條自己掉下來了!而且……而且店裡面好像有小孩子的笑聲!」

蔡閒魚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強制休假結束了。

真正的麻煩,才剛要開始。而且,這一次,找上門的恐怕不是許正龍,也不是蘇夜。

是那個,一直躲在裂縫最深處、對人類世界充滿好奇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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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 第42章 夢境中裂縫之子的低語

本章登場

客運緩緩滑進台北轉運站的月台時,已經是傍晚六點半。

雪山隧道回程的疲憊感還殘留在每個人的肩頭,但那種泡完溫泉、吃飽蔥油餅、看海看到靈魂都被風吹乾淨的鬆弛感,卻讓陳大海一路都在傻笑,黃玉蘭難得沒有碎念,連周默那張萬年厭世的臉,都好像被宜蘭的海風磨得柔和了一點。

只有蔡閒魚,笑不太出來。

他拖著行李箱站在轉運站的出口,抬頭望向不遠處的台北車站。夕陽把大樓的玻璃帷幕染成橘紅色,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但就在那棟建築地底,通往捷運板南線與淡水信義線月台的穿堂出入口,正有一縷極淡、極細的霧氣,像被風吹散的線香煙一樣,緩緩地滲出來。

那不是水氣,也不是廢氣。那霧氣是紫黑色的,濃稠得像打翻的墨汁,卻又輕得像呼吸,在空氣中扭動、翻捲,發出只有覺醒者才能聽見的、極細微的嘶嘶聲。更詭異的是,它沒有隨風散去,而是像有明確的目的地一樣,蜿蜒著、繞過下班的人潮與計程車,筆直地朝著西門町的方向飄了過去。

「幹……」蔡閒魚下意識地低喃了一聲,胃裡那份溫溫的、像溫泉水一樣的保護膜,忽然像是被什麼冰涼的東西貼了一下。

「怎麼了?」林沐沐敏銳地察覺到他的不對勁,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卻什麼也沒看到。「你臉色很難看耶,是暈車嗎?還是……又感應到什麼了?」

蔡閒魚還沒回答,口袋裡的手機就劇烈震動起來。

是黃玉蘭。她人還在後面幫陳大海搬伴手禮,卻已經手速驚人地傳來一連串訊息,還附上Dcard靈異板的截圖連結。

【閒魚!你快看Dcard!有人在西門町打卡!說你們店門口衛生局貼的封條自己掉下來了!而且鐵捲門沒開,可是裡面燈在閃,還有小孩子的笑聲!好幾個高中生說聽到笑聲還以為是萬聖節提早,結果越聽越毛已經報警了!你們快回來看看啦!】

後面還跟著一個黃玉蘭獨有的、愛碎念的語音訊息:「我跟你講喔,你那個封條是許正龍那個機歪人叫人來貼的,怎麼可能自己掉?一定是有人在搞鬼!你不要自己一個人衝動喔,等周默一起!」

林沐沐也看到了訊息,臉色一白:「封條掉了?可是異管署的封印條有靈氣鎖定,普通人根本撕不下來……除非……」

「除非裡面的東西,比封印還強。」周默不知何時已經走到兩人身後,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轉運站刺眼的日光燈,眼神卻沉得像深潭。「而且,專挑你們完成強制休假、結界最鬆懈的時候。時間抓得太準了。」

蔡閒魚握緊了手機,指節發白。他想起宜蘭回程時,那份溫泉般的保護膜,那份「好好休息就能變強」的領悟。那本該是他最強的武器,可現在,他卻感覺到一股更深、更原始的疲憊感,像潮水一樣從腳底漫了上來。

不是身體的累,是靈魂的累。是那種連續加班一個月後,終於休假卻被老闆一通電話叫回去的、深深的無力感。

「先回去。」蔡閒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那股不安壓下去。「先回店裡看看。阿廢設下的奉茶大結界還在,就算封條掉了,結界應該還撐著。」

一行人匆匆攔了兩台計程車,直奔西門町。

西門町的夜,依舊喧鬧。手搖飲店、服飾店、刺青店的霓虹燈閃得人眼花撩亂,街頭藝人還在唱著五月天的歌。但越靠近「閒魚手搖」那條巷子,那份喧鬧就越像一層薄薄的糖衣,底下是令人不適的黏膩感。

遠遠的,他們就看到店門口圍了一小圈人,還有兩名巡邏的員警正在驅散人群。原本交叉貼在玻璃門上的、印著「台北市政府衛生局」紅字的封條,真的掉了。一半掉在地上,被人踩得髒兮兮的,另一半還黏在門框上,隨著晚風無力地飄動。鐵捲門依舊拉下,卻沒有完全密合,底下留了一道約莫一個拳頭高的縫隙。

縫隙裡,透出微弱的、紫黑色的光,一明一滅,像是有人在裡面用手電筒惡作劇。隱隱約約,真的有斷斷續續的、孩童般的笑聲傳出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在空曠的游泳池裡聽見的、帶著回音的、又天真又空洞的咯咯聲。

「學長……」陳大海嚇得躲到蔡閒魚背後,聲音都在抖,「那、那是什麼啦……該不會是……阿飄?」

黃玉蘭倒是彪悍,直接就要衝過去罵人:「哪個死小孩在人家店裡亂搞!給我出來!」卻被周默一把拉住。

周默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他低聲說:「別過去。那不是殘留的靈體,那是活的靈氣潮。而且濃度……比大稻埕裂縫那天還高。這整條巷子的靈氣,都在被它吸過去。」

蔡閒魚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那股疲憊感越來越重,眼前的紫黑色光芒開始在他視網膜上殘留軌跡,耳邊的喧鬧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像是深海水壓般的嗡鳴。

林沐沐擔心地扶住他:「閒魚?你還好嗎?你的手好冰!」

她的手很溫暖,但蔡閒魚卻覺得那份溫暖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他想說話,卻發現舌頭有點發麻。系統休眠後,那個毒舌的聲音已經很久沒出現了,此刻腦海裡安靜得可怕。

「我……有點累……」他含糊地說了一句,眼前一黑,竟就那樣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蔡閒魚!」林沐沐的驚呼是他失去意識前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

他沒有昏倒在柏油路上。他掉進了一片海裡。

一片由純粹的、黏稠的、紫黑色的靈氣構成的海洋。

沒有天空,沒有陸地,沒有上下之分。整個世界就是流動的、發光的、像果凍一樣濃稠的靈氣。每一口呼吸,吸進來的都是冰涼又帶著鐵鏽味的能量,讓他的肺像被薄荷精油凍住一樣刺痛。耳邊是永無止境的、低沉的潮汐聲,那是整個台北盆地底下,所有靈脈共同脈動的聲音。

而在那片海洋的正中央,漂浮著一個孩子。

一個看起來大約六、七歲,穿著白色小洋裝的孩子。祂的皮膚是半透明的,像是用月光和霧氣捏出來的,頭髮是流動的光絲,眼睛是兩顆純粹的、沒有瞳孔的紫黑色寶石。祂赤著腳,坐在海面上,晃著小腿,對著蔡閒魚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但那個笑容,讓蔡閒魚從靈魂深處感到恐懼。因為那笑容裡,沒有任何人類的情感。像是人類在觀察螞蟻搬家時露出的、純粹的好奇。

「你終於來了。」孩子的聲音直接在蔡閒魚的腦海裡響起,分不清男女,卻清脆得像風鈴。「我等你好久了,閒魚哥哥。」

蔡閒魚想後退,卻發現自己也在這片海上載浮載沉,根本無處可逃。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擺出店長面對奧客時的營業用笑容,雖然聲音在抖:「這位……小朋友,你哪位?我們認識嗎?走錯棚了吧?這裡是夢境服務台,要客訴請洽異管署喔。」

孩子歪了歪頭,似乎對他的幽默感到困惑,隨即又笑了,祂輕輕一揮手,整片紫黑色的海洋瞬間翻湧起來,無數張臉孔在海浪中浮現——有加班到崩潰的上班族,有被房貸壓得喘不過氣的年輕夫妻,有在PTT上焦慮發文的考生,每一張臉都充滿了焦慮、憤怒與疲憊。

「我是裂縫之子。」祂說,語氣依舊天真,「是這座城市所有不安的集合體,是台北盆地底下,那條被你們稱作『大稻埕裂縫』的靈脈本身。你們人類給了我好多名字,鬼門、靈潮、天災……但其實,我只是想回家。」

「回家?」蔡閒魚皺眉。

「對呀,回家。」裂縫之子伸出半透明的小手,指了指上方。那裡本該是天空的地方,此刻卻隱隱浮現出整個台北盆地的倒影,萬家燈火、高樓大廈、還有那條貫穿盆地的淡水河。「三年前,我被你們人類的鋼筋水泥壓得好痛,終於裂開了一個小縫,透透氣。可是你們卻一直想把我塞回去,用什麼奉茶、什麼結界……我只是想讓我的身體,回到原本該有的樣子,讓靈氣像以前一樣,自由地流淌在每一寸土地上。這樣,大家就都不會焦慮了,對不對?」

祂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力,像是最溫柔的催眠曲。隨著祂的低語,蔡閒魚感覺自己那份深深的疲憊感,竟真的減輕了一點。海水的冰冷也變得溫暖起來,像宜蘭的溫泉。

「你看,你已經很累了,不是嗎?」裂縫之子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近,「為了對抗許正龍,為了保護那間小小的飲料店,為了維持那個什麼奉茶結界,你已經好久沒有好好睡一覺了。阿廢那個笨蛋教你的『躺平』,根本是騙人的。躺平了,世界也不會變好,焦慮還是會在。只有我……只有讓我回家,讓靈氣覆蓋整個台北,大家才能真正地、永遠地放鬆下來。再也不用擔心房價,再也不用擔心考績,再也不用擔心失控……」

海面上,浮現出林沐沐的臉。她在睡夢中皺著眉,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

裂縫之子的笑容加深了:「尤其是她。林沐沐,那個共鳴體質的小姊姊。她好亮,好溫暖,我好喜歡她。如果我回家的時候,她能第一個來迎接我,那就太好了。閒魚哥哥,你也不想她每天都為了你的安危提心吊膽,失控指數一直降不下來,對不對?」

那句話,像一根冰針,刺進了蔡閒魚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愧疚。對林沐沐的愧疚,對把所有人捲進來的愧疚,對自己明明想躺平卻總是讓身邊的人更辛苦的愧疚。

「只要你點頭……」裂縫之子朝他伸出手,小小的手心裡,懸浮著一個微型的、不斷旋轉的台北盆地模型,裂縫在模型中央發出誘人的光。「只要你在現實中,親手為我調一杯『歸家之飲』,用你最強的結界為我打開門……我就讓她,還有所有你愛的人,都得到永恆的安寧。你也不用再這麼累了。這不是很划算嗎?」

那隻手,近在咫尺。只要握住,他所有的煩惱似乎就能結束。

蔡閒魚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來。他的意識像是被溫水包裹,昏昏沉沉,只剩下一個念頭:好累,真的好累,如果這樣就能讓沐沐安全……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那隻冰涼小手的瞬間——

「蔡閒魚!你這個蠢貨!給老子醒醒!」

一聲暴怒的、熟悉的咆哮,像一把燒紅的鐵槌,狠狠砸進了這片溫柔的海洋!

整個紫黑色的海面劇烈震盪起來!一道金色的、帶著濃濃茶香與手搖杯塑膠封膜味的光柱,粗暴地撕開了夢境的天空,直直地灌了下來!

光柱中,一個半透明的、穿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雪克杯的身影,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正是已經宣告休眠的阿廢!此刻的祂,看起來比之前更加虛弱,身體的邊緣都在閃爍、明滅不定,顯然是燃燒了最後一點本源強行闖入。

「阿廢?!」蔡閒魚猛地清醒了一瞬。

「廢個屁!你差點就把整座台北城賣了你知不知道!」阿廢一邊罵,一邊將手中的雪克杯狠狠砸向裂縫之子,金色的茶湯在空中化作一道結界,暫時擋住了那隻伸來的手。「這傢伙最擅長的就是玩這套!利用你的愧疚!利用你的疲憊!祂說的『回家』,就是讓靈氣潮汐淹沒整個盆地,到時候所有人都會變成祂的一部分,那叫安寧?那叫團滅啦!你這個連勞基法都背不熟的笨蛋店長!」

裂縫之子被金色結界擋住,臉上的天真笑容第一次消失了,祂歪著頭,看著阿廢,眼中閃過一絲不悅與……忌憚。「又是你……上一代的失敗品。你明明已經輸了,為什麼還要來礙事?」

「失敗品也比你這個熊孩子強!」阿廢呸了一聲,轉頭對蔡閒魚吼道:「聽好了,臭小子!祂不是台北靈脈的意識,祂是靈脈被人類的集體焦慮污染後,誕生出來的『副產物』!祂吃的不是靈氣,是焦慮!是內捲!你越覺得累、越覺得愧疚,祂就越強!什麼叫做最強的修練是好好休息?你他媽的在溫泉裡領悟的東西都還給猴子了嗎!」

阿廢的話,像一盆冰水,徹底澆醒了蔡閒魚。

對……好好休息……不是逃避,不是把責任推給別人,而是……接納自己的疲憊,然後好好地、有意識地去放鬆、去充飽電。不是為了逃避愧疚而把世界賣掉。

「我……」蔡閒魚看著自己抬起的手,猛地收了回來,緊緊握拳。「我才不要!我的店,我的夥伴,我喜歡的人,我自己會保護!才不需要用這種方式!」

他轉頭,看向那片紫黑色的海洋,大聲喊道:「想喝飲料,自己來店裡點!甜度冰塊自己選!想回家,就自己想辦法買票搭高鐵,少在那邊情緒勒索!」

隨著他意志的堅定,整片夢境海洋開始劇烈地沸騰、崩解。金色的茶香結界光芒大盛,裂縫之子的身影在光芒中發出刺耳的、像是指甲刮過玻璃的尖叫,祂的臉孔扭曲起來,不再天真,而是充滿了被拒絕的憤怒與貪婪。

「你會後悔的……閒魚哥哥……我會一直在……一直在你最累的時候……來看你……」

夢境,破碎了。

蔡閒魚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都被冷汗濕透,背後的T恤黏在皮膚上,又濕又冷。房間裡開著小夜燈,是他自己的房間,窗外是西門町夜晚的招牌燈光,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

但他的手,被另一雙溫暖的手緊緊握著。

「閒魚!你醒了!」林沐沐就坐在他的床邊,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守了一整夜。她的手心全是汗,卻握得異常用力,指節都發白了。「你剛剛……你剛剛一直在發抖,還一直叫著什麼不要……嚇死我了!周默說你可能是被靈氣潮影響,做惡夢了……」

蔡閒魚看著她擔心的臉,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那份在夢境中被放大的愧疚,此刻卻化作了一股堅定的暖流。他反手握緊了林沐沐的手,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沒事……」他低聲說,聲音還在抖,卻不再迷茫,「只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到一個很會情緒勒索的小鬼。」

林沐沐沒有多問,只是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像是要把自己的體溫全部傳給他。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是她一貫的、熱血又有點天然呆的正直。

「不管夢到什麼,不管接下來要面對什麼……」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們一起面對。不是你一個人喔,是我們。這間店,這座城市,還有……我,都會跟你一起。」

蔡閒魚的眼眶有點熱。他想說些什麼,卻覺得喉嚨被什麼堵住了。這時,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另一隻手裡,不知何時,竟緊緊攥著一張被冷汗浸得半濕的紙條。那是阿廢的字跡,歪歪扭扭,卻力透紙背,顯然是用盡最後力氣寫下的。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小子,別信祂的鬼話。還有,封條不是祂弄掉的,是人。小心蘇夜。】

蔡閒魚的心,再次猛地一沉。

而就在此時,客廳傳來了黃玉蘭驚慌的敲門聲與大喊:「閒魚!沐沐!你們快出來看!店門口那個監視器……拍到的不是小孩子……是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的男人!他手上……好像拿著什麼發光的東西!」

窗外的紫黑色霧氣,似乎……更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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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 第43章 周默與蔡閒魚的聯手特調:信任之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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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紫黑色霧氣,像是打翻的墨汁混著台北夏夜的濕氣,正無聲無息地漫過西門町的騎樓。

「閒魚!沐沐!你們快出來看!店門口那個監視器……拍到的不是小孩子……是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的男人!他手上……好像拿著什麼發光的東西!」

黃玉蘭的聲音隔著木門傳來,帶著她一貫刀子嘴底下藏不住的慌。那聲音把蔡閒魚從夢魘殘留的暈眩裡硬生生拽了回來。

他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張被冷汗浸到發皺的紙條,阿廢歪歪扭扭的字跡力透紙背——【小子,別信祂的鬼話。還有,封條不是祂弄掉的,是人。小心蘇夜。】

不是祂。

是人。

蔡閒魚的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揪緊。夢裡那個由純粹靈氣構成、天真又殘忍的孩童,聲音還在他腦海裡迴盪,說什麼只是想回家,說什麼林沐沐會很適合當鑰匙。那種被看穿疲憊與愧疚後趁虛而入的溫柔低語,比任何咆哮都更讓人背脊發涼。而現在,阿廢用最後力氣留下的警告,把那份虛假的溫柔直接撕開,露出血淋淋的人禍。

「是蘇夜。」他沙啞地擠出這個名字。

林沐沐握著他的手緊了一下。她的手心很熱,帶著剛從被窩裡起來的溫度,堅定得像是要把他從那片紫黑色的靈氣海洋裡拔回來。「先去看監視器。」她輕聲說,眼神裡的熱血與擔憂交織在一起,有點天然呆的正直在此刻反而成了最穩定的錨點,「不管是人還是那個……裂縫之子,我們一起看清楚。」

兩人衝到客廳,黃玉蘭已經把筆電放在那張平常算帳用的摺疊桌上,陳大海揉著眼睛、頂著一頭被溫泉旅館吹風機吹成鳥窩的亂髮,也湊了過來。螢幕裡是閒魚手搖門口那支為了防奧客順手牽羊而裝的便宜監視器,畫質渣到連珍珠跟波霸都分不出來,卻忠實地記錄下了凌晨三點十七分的畫面。

雨後的西門町空無一人,紅單封條在風裡微微飄動。那杯蔡閒魚他們野餐直播後特意留在門口「依法休假中,靈氣勿擾」的布條還掛著,顯得有點滑稽又有點悲壯。接著,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口罩遮住大半張臉的男人走進畫面。他身形瘦高,步伐很輕,卻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優雅。監視器沒有拍到他的臉,只拍到他停在封條前,伸出手。

他的手掌心裡,握著一塊不規則的、像是碎玻璃又像是結晶的東西,正發出極不穩定的、暗紫色的光。光芒映得他纏著繃帶的手指都透著妖異的顏色。

他沒有撕封條。他只是將那塊發光的結晶,輕輕貼在了封條與鐵門的縫隙之間。

滋——

即便是無聲的監視器畫面,眾人卻彷彿都聽見了那一聲細微的腐蝕聲。封條像是被強酸淋到,從結晶接觸的點開始,迅速地發黑、捲曲、碎裂,最後化作細小的紙屑飄散在紫霧裡。而鐵門後方的靈氣,像是被打開了一個小小的洩洪口,絲絲縷縷的紫黑色霧氣便從那個縫隙裡滲了出來,纏向男人的指尖,又被他手中的結晶貪婪地吸了回去。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男人收回手,將結晶揣回口袋,抬頭看了一眼監視器的方向。那個眼神,即便隔著口罩與渣畫質,依然讓客廳裡的四個人同時寒毛直豎。那是一種溫柔到近乎病態的、看著同類的眼神。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小巷的陰影裡。

「幹……」陳大海爆出一句沒過腦的驚嘆,「這比我們泡溫泉時看到阿伯的刺青還毛……他手上那個該不會是……靈氣電池?」

「是人工靈脈的碎片。」一道低沉的聲音從未關緊的後門傳來。

眾人回頭,周默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瓶蠻牛跟一盒關東煮。他身上還是那套異管署的深灰色西裝,只是領帶鬆開了,外套搭在手臂上,整個人看起來比平常更厭世,眼下還有淡淡的黑眼圈。顯然,他一整晚都沒睡,一直在盯著宜蘭回來後暴漲的靈氣數據。

「蘇夜做的。」周默把塑膠袋放在桌上,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告天氣,「異管署內部上個月就有通報,失控者互助會裡有人在私下提煉裂縫溢散的靈氣,做成這種不穩定的結晶。官方叫它『靈擾源』,黑市叫它『夜光糖』。吸一口就能讓F級的異能暫時衝到C級,代價是失控指數直接飆破紅線,送加護病房還算幸運的。」

他看了一眼螢幕定格的畫面,又看了一眼蔡閒魚手裡的紙條,眉頭皺得更緊。「阿廢說得對,封條不是被靈氣衝開的,是被這種東西污染腐蝕的。許正龍貼的是紙本封條,但蘇夜用的是靈氣層面的『開門』。他想讓你們以為是裂縫之子在警告你們,讓你們自亂陣腳。」

「那個王八蛋……」黃玉蘭氣得拍桌,桌上的筆電都震了一下,「老娘就知道那個姓蘇的斯文敗類沒安好心!上次還假惺惺來問我們要不要都更,呸!想把我們整條街都賣給建商蓋什麼靈氣豪宅!」

蔡閒魚沒有說話。他只是盯著監視器裡那個男人消失的小巷,腦中閃過夢裡裂縫之子那句「妳會很適合當鑰匙」。蘇夜的目標,從來就不是這間小小的手搖店。他的目標是裂縫,是整個台北盆地。而林沐沐,那個天生共鳴體質、冰系異能純淨得像北投溫泉源頭的女孩,就是他眼中最完美的鑰匙。

一股無力的焦躁感又開始往上湧,連帶著他才剛在宜蘭被溫泉泡到歷史低點的失控指數都隱隱有回升的跡象。就在這時,他腦海裡響起阿廢有氣無力的吐槽聲,比平常虛弱了十倍,卻還是毒舌得要命。

【哼……小子,你現在的表情,失控指數都快能拿去煮珍珠了。焦慮有用的話,要手搖飲幹嘛?還不快去做你該做的事?躺啊!廢啊!你以為奉茶大結界是靠你瞪著監視器瞪出來的喔?】

該做的事……

蔡閒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宜蘭的熱氣、茶煙、還有那個瞬間的領悟——放鬆本身,就是最強大的結界。奉茶大結界,缺的從來不是更強的靈氣,而是更純粹的、人與人之間那種不帶算計的信任與安穩。

他抬起頭,看向周默。這個外冷內熱的厭世前輩,從他們被貼紅單開始,就默默幫他們擋下了不知多少來自異管署內部的關切與壓力,卻從來不多說一句。

「周默學長,」蔡閒魚忽然開口,聲音已經不抖了,「你……敢不敢跟我一起,調一杯飲料?」

周默愣了一下:「現在?」

「對,現在。」蔡閒魚站起身,走到那個即便被貼了封條、卻被黃玉蘭每天擦得發亮的吧檯後方。他拍了拍那台有點掉漆的雪克杯,「不是給客人喝的,是給這個城市喝的。王伯的奉茶古法,缺一個正統的封印術當骨架。你的官方咒文,缺一個人情味的引子。我們兩個,一起調一杯『信任之杯』。」

客廳裡安靜了兩秒。

林沐沐的眼睛亮了起來,陳大海則是一臉「雖然聽不懂但好像很厲害」的崇拜表情,黃玉蘭抱著手臂,嘴上哼了一聲,眼神卻是贊同的。

周默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那個吧檯,看著那套他曾經嗤之以鼻、覺得是民間怪力亂神的手搖結界學,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這套代表著體制與秩序的西裝。他想起自己在異管署裡,日復一日地填寫報表、應付預算質詢、看著那些因為焦慮而暴走的覺醒者被當成數據歸檔的無力感。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動作。

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手機,點開異管署那個出了名難用、據說是外包給最便宜廠商做的差勤系統。

「等我一下。」他面無表情地說,手指在螢幕上滑動。

眾人湊過去,只見他在假別選單裡,略過了年假、事假、病假,精準地點選了一個平常根本沒人敢請、請了就會被長官關切的假別——

【靈擾假】。事由:本人因長期暴露於高濃度靈氣環境,出現輕微耳鳴、失眠及對報表過敏之症狀,依《微靈氣時代公務人員身心調適要點》申請休假一日,進行在地安撫性調理。地點:西門町閒魚手搖。

按下送出。系統秒回:【申請已通過,祝您早日康復。】

「好了。」周默把手機揣回口袋,然後,在眾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他脫下了那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整齊地摺好,放在椅背上。又解開了袖口的鈕扣,將襯衫袖子一截一截地捲到手肘,露出手臂上因為長期訓練而結實的線條。

「規矩我懂,」他走進吧檯,站到蔡閒魚身邊,語氣還是那副厭世的調調,卻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度,「甜度冰塊一經確認恕不更換,禁止大聲喧嘩。還有什麼?」

蔡閒魚笑了,這是從夢魘中醒來後,他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還有一條,」他遞給周默一個全新的雪克杯,「進了這個吧檯,就沒有探員跟店長,只有兩個想讓這座城市好好睡一覺的調茶師。」

凌晨四點的閒魚手搖,鐵門依舊拉下,紅單的碎屑還在門口打轉。但吧檯內的燈,卻暖黃地亮了起來。

這是一場沒有觀眾的儀式。

蔡閒魚拿出了王伯留下的那個舊陶罐,裡面是王伯在迪化街賣了三十年青草茶後,手抄留下的奉茶筆記。泛黃的紙頁上沒有什麼高深的咒語,只有一句話被反覆描紅:【茶要靜,人要安。心安了,氣就順了。】他舀起一匙最頂級的、四季春的茶葉,那是前天才從南投直送來的,茶葉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沒有用滾燙的水,而是用了八十度、剛好能逼出香氣卻不帶苦澀的溫度,緩緩沖下。剎那間,整個吧檯都瀰漫開一股清雅的、帶著山風味道的茶煙。那煙裊裊上升,與窗外滲進來的紫黑色霧氣形成了最溫柔的對抗。

周默則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了一張摺得四四方方的、蓋著異管署鋼印的符紙。那是正統的封印術式,繁複的咒文以硃砂寫就,每一筆都代表著體制試圖用秩序去框住混沌的努力。他低聲念誦起來,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是他在官校時背到滾瓜爛熟、卻從未在民間用過的「安靈定域咒」。

「天地玄宗,萬氣本根。廣修浩劫,證吾神通……」

咒文的靈光是沉穩的、如同台北車站大廳那種讓人安心的米白色,順著他的指尖,流向雪克杯。

「茶煙為引,奉茶為願。請過路的、迷路的、焦慮的,都來喝一杯,歇歇腳。」蔡閒魚也輕聲念著王伯的口頭禪,那不是咒,卻比咒更古老。他將那壺剛泡好的茶湯,連同周默的靈光,一起注入雪克杯中。

兩種截然不同的靈氣——一個來自民間信仰裡最樸素的人情味,一個來自官方體系中最嚴謹的秩序感——在狹小的雪克杯中相遇了。一開始,它們互相排斥,杯身劇烈地震動起來,發出不安的嗡鳴。但隨著蔡閒魚與周默同時握住杯身,同時以一種近乎默契的節奏開始搖晃,那排斥感竟慢慢消失了。

沒有花俏的技巧,只有最穩定、最一致的力道。一下,又一下。雪克杯撞擊手掌的聲音,清脆而規律,像是這座城市久違的心跳。杯中的茶湯與靈光,在碰撞中徹底融合,原本米白色的咒文光芒,漸漸染上了茶葉的溫潤,最後,化作一種前所未有的、淡淡的、如同清晨五點淡水河面上的那種藍色。

那藍色很淡,卻很亮,溫柔地照亮了兩人的臉。

【噹!檢測到史詩級耍廢行為——「體制內探員帶頭請假搞副業」!躺平值+999!】阿廢的聲音虛弱卻亢奮地在蔡閒魚腦中炸開,【天啊……這杯……這杯本廢物系統開業以來最不廢、卻最他媽有價值的一杯!你們兩個……你們兩個居然真的把公家飯跟手搖飲混在一起搖了!這杯叫什麼?信任之杯?嘖,名字土是土了點,但……但老子居然有點感動是怎麼回事?可惡,靈氣過敏了啦!】

雪克杯停下。

蔡閒魚將那杯發著淡淡藍光的特調,緩緩倒入一個最普通的透明外帶杯中。沒有加珍珠,沒有加蜂蜜,就是最純粹的、無糖去冰的茶。杯壁上凝結出細小的水珠,藍光透過水珠折射出來,美得像是一整條星河被裝進了杯子裡。

「喝吧。」蔡閒魚把杯子推到周默面前,「這杯,是敬你的。敬那個明明很厭世,卻還是會幫學弟妹擋下所有麻煩的前輩。」

周默看著那杯藍色的茶,喉結動了一下。他接過杯子,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他沒有猶豫,仰頭,喝下了一大口。

茶湯入口的瞬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沒有預想中靈氣衝刷經脈的刺痛,也沒有咒術生效時的威壓。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像是加班到深夜後,終於走出信義區的辦公大樓,發現捷運末班車還在等你;像是被長官罵到狗血淋頭後,回到家發現桌上有一碗媽媽剛煮好的熱湯。那種被溫柔接住的感覺,順著喉嚨,流進四肢百骸,將他這幾年來在體制內累積的所有疲憊、無奈與自我懷疑,都輕輕地、輕輕地撫平了。

他眼眶有點熱。

「怎麼樣?」林沐沐小聲問,帶著天然呆的緊張,「好喝嗎?會不會太苦?要不要加糖……」

周默沒有回答。他只是閉上眼睛,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裡,似乎都帶著淡淡的藍色光點,飄散在空氣中,與窗外的紫黑色霧氣一接觸,那些霧氣竟像是被淨化了一般,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向後退散了幾寸。

再睜開眼時,他眼中的厭世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清明。

「很純。」他看著蔡閒魚,聲音有點啞,卻無比認真,「比異管署發的任何一張獎狀都純。謝謝。」

蔡閒魚也笑了,他感覺到,隨著這杯信任之杯的完成,整個閒魚手搖作為一級救世據點的光芒,似乎都更亮了一分。奉茶大結界的最後一塊拼圖,正在以一種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拼上。體制與民間的隔閡,在這一杯小小的手搖飲裡,第一次真正地消失了。

黃玉蘭偷偷抹了抹眼角,嘴上卻不饒人:「哼,兩個大男人在吧檯裡搖搖搖,搖得還挺像一回事。還不快給老娘也來一杯?老娘也要藍色的!」

陳大海已經拿出手機,準備拍照發Dcard,標題都想好了——《震驚!異管署探員深夜脫西裝下海搖手搖,原因竟是……》

就在這溫馨得有點想讓人落淚的時刻,蔡閒魚口袋裡的手機,卻極不合時宜地、尖銳地響了起來。

不是他的手機鈴聲,是林沐沐的。

林沐沐拿起手機,螢幕上跳動的是「張曦」的名字。張曦是她在異管署認識的、來自失控者互助會的女孩,也是蘇夜最忠實的追隨者之一。她按下接聽,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那頭就傳來張曦崩潰的、帶著哭腔的尖叫,背景音裡還有蘇夜那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輕笑。

「沐沐……救我……蘇夜他……他在大稻埕那個廢棄茶行……他說……他說妳一定要來,不然……不然他就要把這裡的靈氣全部引爆……他說妳是唯一的鑰匙……」

電話被粗暴地搶走,蘇夜的聲音清晰地傳來,溫柔依舊,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偏執。

「林沐沐小姐,抱歉用這種方式請妳過來。但妳也看到了,蔡閒魚那杯可愛的藍色飲料,擋不住真正的潮汐。想救張曦,就一個人來。對了,出門時記得看看妳家巷口的監視器,我給妳留了個小禮物。別讓妳的騎士跟來喔,否則……這棟百年茶行的歷史,就要跟著它一起變成靈氣的煙火了。」

電話,斷了。

林沐沐的臉,在藍光的映照下,瞬間慘白。

而蔡閒魚與周默手中的那杯信任之杯,杯身上那層淡淡的藍光,竟也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劇烈地、明滅不定地閃爍起來。窗外,那好不容易被逼退的紫黑色霧氣,竟以一種更狂暴的姿態,重新聚攏,並且……隱隱朝著大稻埕的方向,奔湧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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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 第44章 蘇夜綁架林沐沐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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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之杯的藍光,像是一顆心律不整的心臟,在閒魚手搖的吧檯上瘋狂地抽搐。

原本溫潤而穩定的淡藍色光暈,此刻卻像是接觸不良的日光燈管,明滅不定的閃爍著,每一次明滅,都伴隨著窗外那片去而復返的紫黑色霧氣更濃一分。那霧氣不再是先前那種試探性的、沿著騎樓屋簷緩慢滲透的姿態,而是像是聽見了召喚的潮水,蠻橫地、毫不掩飾地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大稻埕。

「沐沐!」

蔡閒魚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想抓住林沐沐那隻拿著手機、指節已經因為用力而發白的手。但林沐沐的反應比他更快。

在聽見電話那頭蘇夜那句「看看妳家巷口的監視器」時,她那張因為信任之杯而剛剛染上一點血色的臉,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她沒有哭,也沒有尖叫,那雙平常總是燃著熱血與正義感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種被徹底凍結的慌亂。

「張曦……張曦還在他手上。」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異常清晰,「蘇夜說……巷口的監視器……他給我留了禮物……」

周默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是前異管署探員,對這種話術太熟悉了。這不是單純的綁架,這是心理戰。先用一個無辜者的哭喊擊潰你的理智,再用一個近在咫尺的威脅綁住你的腳步,讓你只能按照他劃好的路線走。

「別去。」周默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手已經按在了林沐沐的肩膀上,試圖將她穩住,「這是陷阱。蘇夜要的從來就不是張曦,他要的是妳。妳的共鳴體質……對裂縫而言是鑰匙,這是異管署內部的極機密資料,他怎麼會知道?」

「就是因為是陷阱,我才更要去。」林沐沐猛地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張曦是因為相信我,才會加入互助會的。她上禮拜還傳訊息跟我說,她終於敢在便利商店打工的時候,不用戴口罩遮住自己偶爾會發光的手了……如果我不去,她會死。蘇夜那個人……他說得出就做得到。」

吧檯深處,一個只有蔡閒魚聽得見的、充滿厭世感的聲音炸了開來。

【哇喔,宿主,你家的天然呆女主角要開始聖母爆發送頭了耶。感動嗎?敢動嗎?阿廢我先幫你把遺書範本準備好了,要不要現在就開始寫?標題就叫《論一個躺平系男主如何因為女主角太熱血而被迫加班到死》如何?】

阿廢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毒舌,但這一次,語速快得有些不正常。

【警告!警告!偵測到高濃度人工靈脈波動!座標:大稻埕迪化街一段,廢棄林華泰茶行舊址!那個叫蘇夜的瘋子,他不是在嚇唬人,他真的在那裡佈了一個用靈氣增幅器堆出來的囚籠!那玩意兒會把共鳴體質的人當成電池,直接插進主裂縫的封印節點上!林沐沐要是單槍匹馬衝過去,就是自帶充電線去幫人家開門啦!】

蔡閒魚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看著林沐沐,看著她那副明知道是火坑卻還是要往裡跳的倔強模樣,忽然就明白了裂縫之子在夢裡說的那句話──「利用妳的愧疚與疲憊」。蘇夜根本不需要用蠻力,他只需要精準地掐住林沐沐最柔軟、最相信體制能救人的那個點,就能讓她自己把自己送上門。

「沐沐,妳聽我說。」蔡閒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雙手用力地握住她的肩膀,逼她看著自己的眼睛,「我知道妳想救張曦,但妳一個人去,張曦救不回來,妳自己也會被當成鑰匙。我們一起去,好不好?妳忘了我們剛剛才調出信任之杯嗎?官方跟民間一起,才是最強的。」

「不行!」林沐沐用力地搖頭,淚水終於還是滑了下來,「蘇夜說了,不能讓你跟來……他說巷口有監視器……他一定在看著……如果看到你……張曦她……」

她的話還沒說完,蔡閒魚口袋裡的手機就震動了起來。不是來電,而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彩信。發件人顯示為「張曦」。

蔡閒魚點開,畫面讓他跟周默的瞳孔同時一縮。

那是一張照片。照片裡,張曦被綁在一張老式的木製揉茶機上,手腳都被一種散發著微弱紫光的半透明晶體束縛住,嘴巴被封住,眼睛哭得紅腫。而在她身後,是那間廢棄茶行斑駁的牆壁,牆上被人用靈氣顏料畫滿了複雜的、像是電路板一樣的紋路,所有紋路的中央,都指向張曦身下那台機器。而照片的角落,一個穿著米白色針織衫、笑容溫柔得近乎詭異的男人,正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是蘇夜。

照片下方還有一行字:【蔡店長,別讓你的工讀生失望喔。對了,你們店門口的監視器,記得要定期擦拭呢,灰塵太多了。──蘇】

「幹!」蔡閒魚猛地衝到店門口,一把拉開玻璃門。西門町的夜風灌了進來,帶著手搖飲店特有的甜膩與夜市小吃的油煙味。但在對面巷口,那支對著閒魚手搖大門的、由里長辦公室裝設的監視器,紅色的指示燈正詭異地、一閃一閃地亮著。那本該是固定的鏡頭,此刻竟然像是被人操控著,緩緩地、精準地轉動,對準了店內的每一個人。

被監視了。從他們調出信任之杯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他們的一舉一動就已經在蘇夜的注視之下。

林沐沐也看到了那個轉動的鏡頭,她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最後一根稻草被抽走。她不再猶豫,用力地掙脫了蔡閒魚的手,轉身就朝著捷運站的方向衝了出去。

「沐沐!」

蔡閒魚想追,卻被周默一把拉住。

「追不上的。」周默的聲音冷得像冰,「她現在什麼都聽不進去。蘇夜算準了她的個性。我們直接去大稻埕,在那裡截住她。」

周默一邊說,一邊已經掏出手機,撥給了還在宿舍裡打電動的陳大海。

「大海,別打了,立刻到大稻埕迪化街林華泰舊址集合。帶上你的外套,靈氣潮汐要來了,會很冷。還有,把你那把偷偷藏在機車置物箱裡的異管署配發的緊急照明彈也帶上。」

電話那頭的陳大海顯然還在狀況外,但聽到周默那種前輩專屬的、不容置疑的語氣,還是立刻從床上彈了起來。

「收到!周默老大!是又有奧客要來踢館了嗎?我這次一定不會再把珍珠煮成麻糬了!」

蔡閒魚沒有時間解釋。他看著林沐沐那個消失在西門町霓虹燈海中的、倔強而單薄的背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阿廢在他腦海裡還在碎碎念。

【唉呀,宿主,你現在的焦慮指數已經飆到橘色警戒了喔。再這樣下去,你不用等蘇夜動手,自己就要先失控表演一個原地自燃了。深呼吸,想想你的躺平哲學……好吧我知道現在講這個很幹,但你越慌,蘇夜就越開心。】

「我知道。」蔡閒魚低聲對著空氣說,然後轉頭看向周默,「走吧。去把我們的女主角搶回來。」

兩個人沒有再搭捷運。現在的捷運,尤其是板南線,已經成了靈氣的高速公路,蘇夜很可能在沿線都佈置了眼線。他們叫了一輛計程車,司機一聽到要去大稻埕,還很熱心地說:「要去看霞海城隍廟喔?最近晚上那邊很熱鬧耶,好多網紅去拍片。」

蔡閒魚勉強笑了笑,沒有回話。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車窗外,那片紫黑色的霧氣在車頂上方翻滾,像是一條無形的河流,正奔向同一個終點。

十分鐘後,計程車在迪化街口停下。陳大海已經到了,他穿著一件明顯大一號的羽絨外套,背著一個鼓鼓的背包,看到蔡閒魚跟周默,立刻興奮地揮手。

「店長!周默老大!我來了!我還順路去買了三杯溫的黑糖薑茶,驅寒!」

但他的興奮,在看到眼前那棟建築時,瞬間凝固了。

那是一棟典型的巴洛克式街屋,紅磚外牆,拱形窗戶,曾經是台北最風光的茶行之一。但現在,它被一層肉眼可見的、像是果凍一樣半透明的紫黑色薄膜給完全包裹了起來。薄膜緩緩脈動著,像是在呼吸。薄膜內部,原本應該是黑暗的騎樓與店面,此刻卻被無數條細細的、發著光的紫色紋路所照亮,那些紋路就是照片裡看到的靈氣電路,它們沿著牆壁、天花板、地板瘋狂蔓延,最終匯聚到建築最深處。

最詭異的是聲音。整條迪化街明明就在他們身後,但一靠近這層薄膜,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計程車的喇叭聲、遊客的談笑聲、遠處廟宇的誦經聲,全部被隔絕在外。薄膜內部,只有一種低沉的、像是大型變壓器運轉時的嗡鳴聲,震得人耳膜發疼。

「靈氣干擾結界。」周默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伸手觸摸了一下那層薄膜,指尖立刻傳來一陣刺麻感,「而且是最高等級的。蘇夜把好幾台異管署報廢的靈脈增幅器改裝後串連起來了。這個結界裡面,不只手機訊號會失效,連我們的異能也會被大幅壓制跟干擾。這是他的主場。」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蔡閒魚掏出手機,螢幕上果然顯示「無訊號」。他試著調動體內那點因為躺平值而積攢的、溫和的靈氣,卻發現它們像是被泡進了濃稠的糖漿裡,運轉得無比艱澀。陳大海也試著在指尖搓出一小撮火苗,但那火苗剛一出現,就被嗡鳴聲壓得只剩下一點微弱的紅光,隨即熄滅。

「店長……我的火……點不起來了……」陳大海有些慌了。

就在這時,那層薄膜像是水面一樣波動了一下,一個清晰的、帶著笑意的聲音,透過薄膜直接傳進了他們的腦海裡。不是用耳朵聽見的,而是直接在意識裡響起。

「歡迎光臨,蔡店長,周探員,還有……可愛的工讀生弟弟。」

是蘇夜。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溫柔到讓人起雞皮疙瘩。薄膜的表面浮現出一個模糊的人影,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衫,正優雅地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個白瓷杯。而在他腳邊,林沐沐倒在地上,雙手被同樣的紫色晶體束縛著,臉色蒼白,顯然已經昏迷。在她身旁,張曦也倒在那裡,但束縛已經消失,看來只是被當成了誘餌,用完就被丟在一邊。

「別白費力氣了。」蘇夜輕輕抿了一口茶,微笑道,「這個結界,是我為林沐沐小姐量身打造的搖籃。你們也看到了,她的共鳴體質有多美妙。一進來,她體內的冰系靈氣就自動跟整棟茶行的人工靈脈連接上了。只要我願意,隨時可以讓她成為鑰匙,幫我打開那扇被你們異管署跟那些老古董封了三年的門。」

他頓了頓,目光像是穿透了薄膜,落在了蔡閒魚身上,笑意更深。

「蔡店長,我聽說你很會搖飲料?一杯多多綠就能安撫暴走的覺醒者,一杯無糖去冰就能讓控制系大佬俯首稱臣。真是厲害呢。」他的語氣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可是現在,你要怎麼搖呢?你的糖、你的茶、你的冰塊,都在結界外面。而你的公主,在結界裡面。你就算把手搖到斷掉,也救不了她。這就是體制跟童話的區別──童話裡,騎士總能趕到;現實裡,騎士只配在櫥窗外面看著。」

陳大海氣得渾身發抖,就想往前衝,卻被周默死死地按住。周默的拳頭已經握得指節發白,但他知道,蘇夜說的是實話。硬闖這個結界,他們三個只會一起被困住,然後眼睜睜看著林沐沐被當成祭品。

蔡閒魚卻沒有動,也沒有生氣。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薄膜裡昏迷的林沐沐,看著她那張即使在昏迷中也緊緊皺著的眉頭。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卻讓薄膜裡的蘇夜,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你笑什麼?」蘇夜的聲音不再那麼溫柔。

「我笑你啊,蘇夜。」蔡閒魚的聲音透過嗡鳴,清晰地傳了回去,「你自以為很懂人心,很懂算計,把每個人都當成棋子。張曦是餌,沐沐是鑰匙,我們是觀眾。你把劇本寫得很完美,完美到你以為,只要切斷了訊號,壓制了異能,就贏定了。」

他慢慢地蹲下身,打開了陳大海那個鼓鼓的背包。裡面沒有什麼武器,只有幾包還沒拆封的茶葉、幾個空的雪克杯、還有陳大海順手買的那三杯黑糖薑茶。

「但是你算漏了一件事。」蔡閒魚拿起一包茶葉,那是他們店裡最常拿來泡給林沐沐喝的、四季春。上頭還印著「閒魚手搖」的字樣。

「你以為,搖飲料需要的是靈氣、是結界、是那些花俏的咒語。」他抬起頭,眼神在紫黑色的薄膜映照下,亮得驚人,「錯了。搖飲料,需要的是味道,是記憶。是那個笨蛋天然呆,每次加班到快哭出來時,我遞給她的那一杯,永遠都是無糖去冰、少許蜂蜜的四季春。」

【叮咚!偵測到宿主強烈的「守護」意志,觸發隱藏被動──「職人專注」!躺平值不減反增!阿廢我真是看不懂你們這些談戀愛的人類啦!不過……幹得漂亮,宿主!】

阿廢的吐槽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讚許。

蔡閒魚不再理會蘇夜的嘲笑。他就地在這片被隔絕的、充滿嗡鳴的騎樓下,席地而坐。他把雪克杯擺好,擰開了那瓶礦泉水。沒有靈氣又如何?沒有瓦斯爐又如何?陳大海那杯還溫熱的黑糖薑茶,就是最好的熱源。

他要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純粹的方式,在這個靈氣失效的結界之外,為結界裡的那個人,搖出一杯她最熟悉的味道。

他相信,味道,是不會被結界隔絕的。記憶,也不會。

而薄膜之內,原本昏迷的林沐沐,那緊皺的眉頭,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她的鼻尖,好像捕捉到了什麼極其淡薄的、卻又無比安心的……茶香。

蘇夜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徹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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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 第45章 無糖去冰的最高敬意與營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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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黑色的薄膜之下,整條迪化街的老騎樓像是被浸泡在濃稠的紫色果凍裡。

空氣嗡嗡作響,那是人工靈脈過載運轉的低鳴,連便利商店門口那台冷氣室外機的嗡嗡聲都被壓得聽不見了。蘇夜透過監視器鏡頭傳來的笑聲,帶著一種被稀釋過的電流雜訊,刺耳得讓人牙酸。

「蔡閒魚,你是在搞行為藝術嗎?」

廢棄茶行二樓,那扇破掉的木窗後面,蘇夜的身影背著光,看不清楚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在紫霧裡發亮。「沒有靈氣,沒有器具,你拿著一個塑膠雪克杯跟一瓶超商買的礦泉水,就想打破我用三個月時間、以整條大稻埕地脈為代價架設的隔絕結界?你以為你在拍手搖飲廣告嗎?」

沒有人理他。

騎樓的磨石子地板上,蔡閒魚已經盤腿坐了下來。他把那件印著「閒魚手搖」四個字的黑色圍裙摺好,墊在膝蓋上當成臨時的小桌布。動作慢吞吞的,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儀式感。

陳大海蹲在他旁邊,整個人都快哭出來了,一邊用手去拍那層紫黑色的薄膜,手一碰就被彈開,還有細小的靜電啪滋作響。

「老闆!這樣真的有用嗎?林沐沐學姊在裡面耶!我們要不要直接用火把它燒開?我最近覺得我的火好像比較聽話了……」陳大海手掌心竄出一小撮橘紅色的火苗,但一靠近結界,火苗就像被風吹熄的蠟燭一樣,噗的一聲就滅了。

「沒用的。」周默靠在騎樓的紅磚柱子上,聲音還是那副厭世的調調,但他的手指尖已經有淡淡的氣流在旋轉,切割著空氣,卻也切不開那層薄膜。「這是複合式靈氣干擾結界,不只是阻擋物理接觸,連異能波動都會被吸收轉化。你越用力,它吸得越飽。蘇夜這傢伙,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

周默說完,看了一眼席地而坐的蔡閒魚,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認識蔡閒魚也算久了,看過他為了偷懶把搖飲料的步驟簡化到只剩三個動作,也看過他在異管署考核時直接躺在地上說自己中暑了要申請靈擾假。但他從來沒看過蔡閒魚露出現在這種表情。

專注。

一種近乎偏執的、心無旁騖的專注。

蔡閒魚的眼裡沒有紫色的結界,沒有二樓那個瘋子,甚至沒有旁邊一臉焦急的陳大海。他的眼裡,只剩下他面前那個透明的塑膠雪克杯,還有那瓶剛從隔壁還沒被結界完全籠罩的雜貨店老闆那裡,用兩倍價錢買來的、還帶著冰箱冷氣的礦泉水,以及一小包用夾鏈袋裝著的、四季春茶葉。

那是他今天早上出門前,隨手從店裡的茶葉罐裡抓的一把。原本是想說如果救人要很久,可以泡來自己喝,提神。

【叮咚!警告!警告!宿主你腦子是不是被結界夾到了?】阿廢的聲音直接在蔡閒魚的腦海裡炸開,還是那副毒舌慣老闆的語氣,但音量比平常大了三倍,顯得有點氣急敗壞。【人家開結界開自爆,你在那邊搖飲料?你以為你是在參加台北手搖飲大賽嗎?評審還會給你最佳創意獎是不是?現在正確的躺平策略是立刻轉頭就跑,然後打電話給異管署叫他們來加班啊!你這樣很不躺平你知道嗎!躺平值要扣光了啦!】

「吵死了。」蔡閒魚在心裡回了一句,嘴角卻勾了一下。

他擰開礦泉水的瓶蓋。喀嚓一聲,在嗡嗡的結界噪音裡顯得格外清脆。

「你以為搖飲料需要的是靈氣?」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薄膜裡的人說。他的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那層嗡鳴,「蘇夜,你錯了。搖飲料,從來就不需要什麼靈氣。阿公的那個奉茶桶,沒有靈氣,照樣保佑了這條街幾十年。味道這種東西,比靈氣誠實多了。」

他把茶葉倒進雪克杯。乾燥的四季春茶葉互相碰撞,發出細細簌簌的聲音。沒有熱水,沒有專業的萃茶機,他就只是把常溫的礦泉水倒了進去。

陳大海看得一愣一愣的:「老闆……常溫水泡不開啦,要用熱水啦!而且這樣會很淡……」

「誰說的?」蔡閒魚頭也沒抬。他把雪克杯的蓋子緊緊旋上,然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把雪克杯,輕輕地貼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然後,閉上了眼睛。

時間好像在那一刻慢了下來。紫色的霧氣還在翻滾,蘇夜的嘲笑還在繼續,周默的風還在無聲地切割。但騎樓底下,那個盤腿坐著的男人的世界,只剩下手心中那個冰涼的塑膠杯。

他在回憶。

回憶林沐沐每一次推開「閒魚手搖」玻璃門時的樣子。永遠是氣喘吁吁,馬尾有點亂,制服的袖口還沾著不知道哪個任務現場的灰塵。她會把那本寫滿筆記的執勤手冊往吧檯上一丟,然後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蔡閒魚!老樣子!無糖去冰四季春!少許蜂蜜!快點,我等一下還要回分署寫報告!」

無糖去冰。

在手搖飲的世界裡,這是最高的敬意,也是最殘酷的考驗。有糖有冰,可以掩蓋茶葉的瑕疵,可以讓味道變得圓滑討喜。但無糖去冰不行。無糖去冰,茶葉本身是好是壞、有沒有用心、有沒有好好對待,一喝就知道。騙不了人的。

就像林沐沐這個人一樣。熱血,正直,有點天然呆,相信體制,相信努力就會有回報。她的異能是冰系,最需要冷靜與控制,所以她從來不喝太甜的東西,怕自己的心也跟著躁動起來。那杯無糖去冰的四季春,是她的鎧甲,也是她的定心丸。

蔡閒魚的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很淡很淡的笑。

「沐沐啊,妳這個笨蛋……每次都說無糖,結果還不是要我偷偷加一點點蜂蜜,不然妳加班到半夜哪有力氣。」他在心裡輕聲說。

下一秒,他動了。

他開始搖。那不是什麼華麗的、帶著靈氣光芒的花式調酒。就是最原始、最笨拙、也最誠懇的手搖。手腕帶動手臂,手臂帶動整個上半身,雪克杯裡的水與茶葉,因為劇烈的晃動,發出規律的、嘩啦嘩啦的聲響。

一下,又一下。

他的額頭滲出了汗珠,呼吸也慢慢變得粗重。沒有靈氣的加持,純粹用肉體的力量去搖一杯常溫的茶,其實比想像中還要累。陳大海看得目瞪口呆,周默的眼神也從一開始的疑惑,慢慢變成了某種了然。

而薄膜之內的二樓,蘇夜臉上的笑容,終於一點一點地僵住了。

因為,他聞到了。

一股極淡、極輕,卻又無比清晰的茶香,就這樣毫無道理地,無視了物理法則,無視了他引以為傲的隔絕結界,從騎樓底下那個男人的雪克杯裡,滲透了出來。

那不是靈氣的味道。那是一種更柔軟、更堅韌的東西。是記憶的味道。

【叮咚!偵測到宿主進入「職人專注」狀態!心流同步率87%……92%……98%!】阿廢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毒舌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驚嘆的顫抖。【這……這是什麼啊?沒有使用任何靈氣,單純的意念共鳴竟然穿透了B級結界?宿主,你這傢伙……你到底把搖飲料這件事看得多重啊!躺平值……躺平值正在以不合理的速度暴增!這不科學!這非常不躺平!但……可惡,有點帥氣是怎麼回事啦!】

茶行二樓,陰暗的房間裡。

林沐沐被困在一個由無數紫黑色管線纏繞而成的囚籠之中。那些管線像是活的藤蔓,緊緊勒住她的手腳,冰冷的靈氣不斷試圖侵入她的體內,讓她的意識昏昏沉沉。她的冰系異能被完全壓制,體溫越來越低,眼前的景象也越來越模糊。

她聽見蘇夜在對外面的人說什麼,聽見蔡閒魚的聲音,但都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聽不真切。她只覺得好累,好冷,好想就這樣睡過去。

就在她的意識快要被紫霧完全吞沒的時候。

一縷香氣,像是一根細細的針,輕輕地,刺破了那層毛玻璃。

那是……四季春的味道。

帶著一點點山頭的清香,一點點烘焙過的炭火味,還有……一點點若有似無的、她最熟悉的蜂蜜的甜。

無糖去冰,少許蜂蜜。

那是她每次加班到快哭出來,每次被異管署的官僚氣到想辭職,每次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很沒用的時候,那個總是嘴上喊著麻煩、卻還是會把那杯溫度剛剛好的茶,輕輕推到她面前的味道。

「閒魚……?」她乾裂的嘴唇,無意識地動了一下。

原本被壓制在丹田深處、黯淡得像快要熄滅的燭火的冰系靈氣,在聞到那股茶香的瞬間,猛地跳動了一下。

那不是被外力喚醒的。那是被記憶喚醒的。

「才……才不要……在這裡倒下……」林沐沐緊緊咬住下唇,滲出一絲血珠。劇痛讓她的意識瞬間清醒。她想起蔡閒魚那張總是懶洋洋的臉,想起他說過的:「妳這個笨蛋熱血女,少在那邊給我擅自感動啊,妳倒了我很麻煩的知不知道!」

對啊,會很麻煩的。

她怎麼可以讓那個怕麻煩的傢伙,因為自己而變得更麻煩。

「給我……開!」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她的喉嚨裡擠了出來。她不再試圖用蠻力去衝撞囚籠,而是將所有殘存的意志,全部集中在那一縷茶香之上。體內的冰系異能,像是回應她的呼喚,化作一道純白色的寒流,順著她的指尖,狠狠地刺向囚籠的一角——那個因為茶香滲透,而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裂縫的地方。

喀嚓。

極其輕微的一聲。囚禁著她的紫黑色管線,其中一根,表面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然後,裂開了。

雖然只是一道髮絲般的裂縫,但對於外面的人來說,就像是黑夜裡的燈塔。

「就是現在!」周默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等這一刻等太久了。一直纏繞在他指尖、卻始終找不到施力點的風,在那道裂縫出現的瞬間,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風切·一線!」

他並指如刀,向前輕輕一劃。一道薄如蟬翼、卻快到肉眼無法捕捉的青色風刃,無聲無息地切了出去。目標不是那層巨大的結界,而是那道被林沐沐從內部凍結出來的、小小的裂縫。

以點破面!

與此同時,陳大海也動了。他早就憋得滿臉通紅,看到周默出手,想也不想,雙掌齊出,大喊一聲:「老闆說過!搖飲料要用熱情!看我的!黑糖薑茶之火!」

他竟然把之前蔡閒魚給他的那杯還溫熱的黑糖薑茶,直接往自己的火焰上一澆!薑茶的熱氣與他的火焰異能瞬間融合,爆發出一團溫暖卻又炙熱的橘紅色火光。這團火沒有去燒結界,而是順著周默風刃切開的那道縫隙,溫柔地、卻又霸道地湧了進去,精準地融化了囚籠周圍的紫黑色管線,卻沒有傷到裡面的林沐沐分毫。

這是他新掌握的技巧——控制。越想偷懶,就越要學會精準控制,才不會把事情搞砸。

轟——!

騎樓外的紫黑色薄膜,像是被戳破的氣球,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然後從那個小小的缺口開始,蜘蛛網般的裂紋迅速蔓延開來。

「怎麼可能……」蘇夜臉上的從容徹底碎裂,他踉蹌地後退一步,看著那個還在搖著雪克杯的男人,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懼。「你們……你們這些傢伙……」

蔡閒魚已經停下了搖晃。他擰開雪克杯的蓋子,一股更加濃郁、更加完整的茶香,伴隨著細細的白霧,升騰而起。他看也沒看蘇夜,直接衝進了那個正在崩塌的結界缺口。

囚籠已經被融開了一半,林沐沐虛弱地靠在柱子上,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蔡閒魚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那杯還帶著他手心溫度的、無糖去冰、少許蜂蜜的四季春,遞到了她的面前。

「笨蛋,拿去。」他的聲音有點啞,有點喘,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再不喝,冰塊都要化了……喔,沒有冰塊。那就再不喝,茶就要涼了。」

林沐沐看著他,看著那杯茶,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接過杯子,沒有用吸管,就那樣捧起來,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清冽的茶湯滑過喉嚨,帶著恰到好處的回甘與一絲蜂蜜的溫柔,像是一股暖流,瞬間流遍了她的四肢百骸。她體內原本快要熄滅的冰系靈氣,像是被投入了最純淨的燃料,轟然爆發!

「蘇夜!」林沐沐喝完最後一口,將空杯子往旁邊一放,整個人已經重新站了起來。她的長髮無風自動,髮梢凝結出點點冰晶,眼神銳利如刀。「你的人工靈脈……該還回來了!」

她雙手按在地面上,一層厚厚的寒冰,以她為中心,瘋狂地向四周蔓延。那些張牙舞爪的紫黑色管線,一碰到寒冰,就發出淒厲的滋滋聲,然後被徹底冰封、凍結、碎裂!整棟茶行的二樓,瞬間從紫黑色的魔窟,變成了純白色的冰宮。

蘇夜想跑,但他的腳已經被寒冰凍住。他驚恐地看著步步逼近的林沐沐,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後、累得直接坐在地上喘氣的蔡閒魚,臉上露出一絲怨毒與不甘。

「呵……哈哈哈……好一個信任之杯,好一個無糖去冰的最高敬意……蔡閒魚,林沐沐,你們以為這樣就贏了嗎?」他猛地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像是引爆器一樣的東西,狠狠按了下去。「你們救得了她,救得了這棟樓,那整個大稻埕呢!整個台北呢!我得不到的東西,你們也別想好過!」

嗶——嗶——嗶——

刺耳的倒數聲,突然從茶行的地底深處傳來。整棟老舊的木造茶行,開始劇烈地搖晃,牆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是自爆裝置!這傢伙在地脈上埋了炸藥!」周默臉色大變,一把拉起還坐在地上的蔡閒魚,又對著陳大海大吼:「大海!帶著沐沐走!快!」

蘇夜趁著混亂,身形化作一團紫霧,從窗口直接竄了出去,轉眼就消失在迪化街的巷弄裡,只留下一串像是哭又像是笑的詭異聲音。

「快走!這裡要塌了!」

蔡閒魚被周默拽著,林沐沐被陳大海半扶半抱著,四個人踉蹌地衝出茶行。就在他們衝出騎樓的下一秒——

轟隆!!!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那棟承載了大稻埕百年記憶的廢棄茶行,在火光與煙塵中,轟然倒塌。

煙塵瀰漫中,四個人癱坐在對街的騎樓下,灰頭土臉,卻都還活著。林沐沐緊緊抓著蔡閒魚的手,那個空掉的雪克杯還被她抱在懷裡。

「咳咳……老闆……我們……我們成功了嗎?」陳大海一邊咳嗽一邊問。

蔡閒魚看著那片廢墟,剛想說話,口袋裡的手機卻瘋狂地、以前所未有的頻率震動了起來。不只是他的,周默、林沐沐的手機,甚至是路邊那間被徵用為臨時結界據點的便利商店門口的廣播,都在同一時間,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

【緊急避難通知!緊急避難通知!大同區、中山區一帶偵測到超大規模靈氣噴發!重複,大同區、中山區……】

四個人同時抬起頭,朝著同一個方向望去。

只見原本茶行倒塌的方向,地平線的盡頭,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粗壯、都要狂暴的紫黑色光柱,沖天而起。光柱之中,古老的封印石碑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整座城市的捷運系統都在哀鳴。

而更遠的地方,信義區的某棟高樓頂樓,一個穿著西裝、斯文敗類的男人,正舉著望遠鏡,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趙建銘。

他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茶行吸引的時候,直接炸開了大稻埕裂縫的主體。

真正的靈氣海嘯,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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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 第46章 趙建銘炸開大稻埕裂縫主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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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塵還沒有散去。

那棟承載了大稻埕百年茶香與木頭樑柱記憶的廢棄茶行,此刻只剩下一堆歪斜的磚瓦與半截焦黑的匾額。空氣裡瀰漫著燒焦的檜木味、火藥的刺鼻味,還有一種像是梅雨季發霉的榻榻米混著臭氧的甜膩味,那是靈氣被強行引爆後殘留的味道。

蔡閒魚四個人癱坐在對街騎樓的磁磚地上,灰頭土臉,像是剛從資源回收場被倒出來。林沐沐緊緊抓著他的手,指節泛白,懷裡還死死抱著那個已經空掉卻還殘留著四季春餘溫的雪克杯。陳大海一邊咳嗽一邊把臉上的灰抹開,結果越抹越髒,像隻花臉貓。周默則是靠在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旁,風系異能因為過度使用而讓指尖還在微微發麻,他抬頭看著天空,眉頭皺得死緊。

「咳、咳咳……老闆,我們這樣……算成功了吧?」陳大海的聲音還在抖,「蘇夜跑了,沐沐姊也救出來了,茶行雖然倒了,但我們人都還在……」

蔡閒魚張了張嘴,喉嚨乾得像含了一口珍珠粉粿卡住,想說點什麼來安撫這個笨蛋工讀生。就在這時——

嗡——————嗡——————嗡——————

不只是他的手機。

林沐沐口袋裡那支貼滿療癒系貼紙的手機、周默那支公務用、永遠靜音的黑色手機、陳大海那支螢幕裂成蜘蛛網的便宜手機,甚至是他們身後那間被異管署徵用為臨時結界據點的便利商店門口,那台平常只會播「歡迎光臨」的廣播喇叭,都在同一瞬間,以一種從未有過的、淒厲到讓人頭皮發麻的頻率,尖銳地狂震起來。

【緊急避難通知!緊急避難通知!本系統偵測到大同區、迪化街一帶發生規模七以上靈氣噴發!重複,偵測到超大規模靈氣噴發!靈氣濃度已突破紅色警戒!請市民立刻遠離大稻埕、台北車站、西門町一帶,尋找室內掩蔽!重複——】

冰冷的電子合成語音混著刺耳的警報聲,迴盪在整條原本應該寧靜的巷弄裡。PTT八卦板與Dcard靈異板的推播更快,手機螢幕被洗版洗到當機。

四個人同時抬起頭,朝著同一個方向望去。

原本茶行倒塌的廢墟後方,地平線的盡頭,一道比之前在任何一次捷運末班車月台看過的異象都要粗壯、都要狂暴的紫黑色光柱,正以一種完全不講物理的方式,撕開台北盆地上空那層薄薄的雲層,沖天而起。

那不是光。那是被壓縮到極致、幾近液化的靈氣。

光柱的底部,隱約可以看見無數塊刻滿古老符文、像是奉茶古法封印的青色石碑,正在發出不堪負荷的哀鳴,一寸寸碎裂。每一道裂痕炸開,都伴隨著一聲像是老式冰箱壓縮機故障的低沉嗡鳴,整座城市的捷運系統都在為此哀鳴。腳下的柏油路面在震動,路邊停著的YouBike鈴鐺無風自動,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幹……」蔡閒魚聽見自己脫口而出的髒話,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那個王八蛋……他根本不在茶行……」

他的腦子轉得飛快。蘇夜只是餌,真正的獵人,從來就不是那個偏執的藝術家。

——信義區,微風南山頂樓的空中酒吧。

趙建銘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手裡端著一杯要價兩千塊的單一麥芽威士忌,完全無視樓下此起彼落的警報聲。他舉著一支高倍率望遠鏡,鏡片裡清晰地映著那道紫黑色光柱,以及光柱底下那群穿著螢光背心、開著改裝過的工程機具的工人。

那些怪手、鑽地機,鑽頭上都纏繞著發出不祥紫光的人工靈脈管線,那是他花大錢從黑市請失控者互助會的叛徒牽線弄來的。

「完美。」他輕輕晃著酒杯,對著身旁一臉慘白的特助微笑道,「看見了嗎?什麼叫天時地利人和?陳年封印這種東西,就跟台北市的老公寓一樣,不都更,怎麼對得起它的容積率?」

特助的腿在抖:「趙董……可是我們這樣直接炸開主裂縫,異管署那邊……還有那個裂縫之子……」

「異管署?」趙建銘嗤笑一聲,眼神斯文卻像蛇一樣冰冷,「許正龍副署長比我還急著想把那塊地漂白。你以為他為什麼今天剛好在議會安排了『大同區都市再生願景』的專案報告?至於裂縫之子……」他望向那道光柱,眼中閃爍著近乎狂熱的貪婪,「小孩子哭鬧一下,才會讓家長知道房子不夠住,要換更大的『靈氣豪宅』啊。這整片紫霧,未來都是每坪兩百萬起跳的養分。」

他按下了對講機:「A組,引爆二號點,把那塊最大的封印石徹底給我震碎。讓靈氣,好好地噴一下。」

轟——!

又是一聲沉悶的巨響。遠方的光柱猛然膨脹了一倍,紫黑色的霧氣如同海嘯般,以大稻埕為中心,朝著中山區、大同區的所有巷弄瘋狂倒灌。

與此同時,台北市議會的直播畫面上,許正龍正站在質詢台前,臉上掛著沉痛無比、彷彿死了親爹的表情。

「……對於大稻埕古蹟茶行發生的不幸工安意外,以及突如其來的靈氣噴發,本署深表遺憾與哀悼。」他對著鏡頭深深一鞠躬,語調官腔得像是念稿機,「但危機就是轉機。為了市民的安全,為了台北的未來,本署認為,是時候啟動『大稻埕靈脈都更特區』的徵收與活化計畫了。我們會以最公開透明的方式,將危險的靈脈,引導至更安全、更有效率的——」

「他在放屁!」林沐沐氣到全身發抖,冰系異能不受控地讓她腳邊的積水瞬間結霜,「他明明就是跟趙建銘串好的!茶行才剛倒,他連都更計畫書都準備好了!」

沒人有空看直播了。

紫霧已經淹到了他們的腳邊。

那霧氣冰冷、黏稠,像是無數隻細小的手,鑽進人的毛細孔裡,直探心底最焦慮的地方。陳大海忽然抱著頭蹲了下來,臉色發白:「頭、頭好痛……我好像聽到……聽到期末報告沒交、被當掉的聲音……還有店長說這個月業績沒到要扣錢……」

周默悶哼一聲,他試圖召喚風刃切開霧氣,卻發現平時聽話的風,此刻像是被灌了水泥般沉重。「異能失控指數……在飆升……」他咬牙道,「這霧氣在放大所有人的焦慮……」

整條街的燈光開始瘋狂閃爍。便利商店的招牌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然後啪的一聲,徹底熄滅。遠處,捷運淡水信義線高架段傳來刺耳的煞車聲,整條線路的號誌燈同時轉為紅色,台北的捷運與電力,在這一刻全面停擺。

而在那片最濃稠、幾乎化不開的紫霧中心,一個聲音響起了。

哇——哇——

是嬰兒的啼哭。

天真、響亮,卻帶著一種非人的、空洞的迴音。霧氣緩緩蠕動、凝聚,一個高約三層樓、由半透明紫黑色靈氣構成的巨大嬰兒輪廓,正在緩緩成形。祂沒有五官,只有一個張得大大的、不斷發出啼哭的嘴。每一次啼哭,就有一圈肉眼可見的靈氣波紋擴散開來,波紋掃過之處,市民的尖叫與恐慌就再拔高一分。

裂縫之子,降臨了。

「不能讓祂一直哭下去!」蔡閒魚猛地站起來,把林沐沐懷裡的雪克杯搶過來,又從自己那件油膩膩的圍裙口袋裡掏出隨身帶的封口膜和珍珠勺,「陳大海!還愣著幹嘛!搖珍奶啊!用珍珠把祂的嘴塞住啊!」

這是他們最熟練的戰法。珍珠是微型靈氣海綿,能吸附狂暴能量。

陳大海像是抓住浮木,立刻手忙腳亂地從機車置物箱裡掏出他們逃出來時還死命帶著的半包珍珠和一罐糖漿,手抖得像帕金森氏症發作,硬是搖出了一杯全糖溫珍奶,朝著那巨大的嬰兒用力砸過去。

啪!

塑膠杯砸在紫霧嬰兒的身上,珍珠散了一地。

然後,什麼事也沒發生。

珍珠非但沒有吸附霧氣,反而在接觸到紫黑色靈氣的瞬間,像是被丟進強酸裡一樣,滋滋作響,瞬間被染成黑色、融化。

「沒、沒用……」陳大海傻眼了。

「廢話!」一個尖酸刻薄、像是慣老闆在罵菜鳥的聲音直接在蔡閒魚的腦海裡炸開,害他差點一個趔趄跌回地上。「你以為現在還是平常那種漏水的水龍頭嗎?現在是水庫洩洪!是海嘯!你拿一個馬克杯是想去擋海嘯嗎?你的腦子是被珍珠塞住了嗎?」

阿廢,這個最強躺平救世系統的毒舌精靈,終於上線了。祂的語氣又急又氣,平時的嘲諷裡多了一絲藏不住的焦躁。

【系統警告:偵測到大稻埕主裂縫完全碎裂!奉茶大結界為唯一解!警告!一般的《珍珠封印術》已判定無效!手搖飲結界學第一定律:當靈氣濃度超過臨界點,唯有以『奉茶』之心,行『結界』之事,方能淨化!】

「奉茶大結界?」蔡閒魚愣住了,「就是王伯說的那個……要整條街一起奉茶的那個?」

【不然呢?你以為王伯那個奉茶桶是提心酸的嗎?那是陣眼!你那間破店『閒魚手搖』是一級救世據點,是結界的核心!要展開那種等級的結界,光靠你一個人搖到手斷掉也沒用!】阿廢的聲音像是恨鐵不成鋼的主管在做績效考核,【聽好了,蔡閒魚,本系統現在發布最終前置任務——全員,給我徹底躺平!】

「哈?」蔡閒魚和林沐沐、陳大海、周默四個人異口同聲。

在這種世界末日、巨大嬰兒在街上大哭、全台北停電的當下,系統叫他們躺平?

【哈什麼哈!你們四個給我聽清楚!奉茶大結界的本質,不是攻擊,是『信任』與『分享』!】阿廢的語速快得像在趕高鐵,【祂哭,是因為祂在吸收全台北的焦慮!你們越焦慮、越想用力、越想靠自己拚命去擋,就越是在給祂餵食!想展開結界,你們必須先把自己徹底放鬆,把後背交給彼此!把你們的焦慮、你們的逞強、你們那該死的責任感,全部給我丟掉!躺平!把心安下來,才有辦法把茶香傳出去!】

蔡閒魚看著眼前那個還在啼哭、每哭一聲就讓紫霧更濃一分的巨大嬰兒,又看了看身邊三個同樣灰頭土臉、卻都看著他的夥伴。

林沐沐的手還緊緊抓著他,周默雖然臉色發白卻還是站在最前面擋著風,陳大海雖然怕得要死卻還是把那包已經沒用的珍珠抱在懷裡。

他忽然懂了。這不是要他一個人去當英雄。

真正的結界,從來就不是一杯飲料,而是一群人願意坐下來,好好喝一杯的心情。

「……走。」蔡閒魚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全是紫霧的腥甜味,但他還是笑了,那個笑容很廢,卻很安定,「回西門町,回我們的店。」

他轉頭看向周默:「周默學長,你的風,還能幫我們開一條路嗎?不用切開祂,只要把我們四個周圍的霧吹淡一點就好。」

周默一愣,隨即明白了。不是對抗,是共存。他點點頭,閉上眼,不再試圖用狂風去對抗海嘯,而是召來一縷最輕、最柔的微風,像是午後的電風扇,輕輕環繞在四人身邊,吹散了那股讓人焦慮的甜膩。

「沐沐,大海,」蔡閒魚看向他們,「待會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要怕。我們今天……提早打烊。」

四個人,手牽著手,在那道沖天的紫黑色光柱與嬰兒的啼哭聲中,朝著被紫霧籠罩的西門町方向,逆著逃難的人潮,一步步走去。

而在他們身後,便利商店那台已經斷電的廣播,不知為何,又滋滋地響了一下,傳出了一段斷斷續續的、屬於黃玉蘭房東那大嗓門的里長廣播——

【……喂?喂?聽得到嗎?……閒魚那個死囝仔……不是叫你們……那個奉茶……】

真正的戰場,不在裂縫前,而在那間小小的手搖飲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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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 第47章 裂縫之子降臨與靈氣海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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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霧是有味道的。

蔡閒魚以前一直以為靈氣如果有味道,應該是像西門町那間老字號綠茶店剛開封的茶包,清清淡淡,帶點高山茶的冷香。現在他錯了,徹底錯了。

大稻埕裂縫徹底炸開後噴出來的靈氣海嘯,甜得發膩,像是打翻了整桶過期的蜂蜜,又混雜著地下室發霉的鐵鏽味與捷運站夏天冷氣壞掉時的悶臭。那味道直接鑽進鼻腔,黏在舌根,讓人胸口發悶,腦袋裡嗡嗡作響,莫名就覺得煩躁,想對著旁邊的人大吼一聲。

「這什麼味道啦!比房東忘在冰箱三個月的鹽酥雞還臭!」陳大海一邊用手摀著鼻子,一邊還要分神去壓制自己手臂上不受控制竄出來的火苗。他的火焰異能原本是溫暖的橘紅色,現在卻被紫霧染得發紫,火舌焦躁地亂竄,像是隨時要失控。

「是情緒增幅。」周默的聲音很低,他周身那縷原本輕柔的微風此刻被壓得幾乎看不見。他的風系是以冷靜為燃料的,越是平靜,風就越是銳利。但現在,整個大同區的空氣都像是被扔進果汁機裡瘋狂攪拌,每個人的焦慮、恐懼、憤怒都被紫霧放大了十倍、百倍,化為實質的噪音,尖銳地刺著耳膜。他的風,才剛吹出去不到半公尺,就被那股黏稠的集體恐慌給吞了回去。「祂在吃這些情緒……然後再吐出來。」

林沐沐沒有說話。她只是緊緊抓著蔡閒魚的手,指尖冰得嚇人。她體內的冰系異能正在自動護主,一層薄薄的霜以她為圓心向外蔓延,勉強在紫霧中清出一小塊能呼吸的空間。但那層霜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再結起,像是在跟整個台北盆地的惡意拔河。

而在他們身後,那道沖天的紫黑色光柱中心,裂縫之子,降臨了。

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爆炸,也沒有什麼邪神低語。就只是一聲啼哭。

「哇——」

一聲嬰兒的啼哭,清亮,響徹整個台北盆地。所有還能運作的廣播、還沒斷線的手機、甚至是便利商店門口那台壞掉的叮咚機,都同步傳出了這一聲哭。

然後,紫霧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向內一收,再猛地向外一推。

第二道靈氣海嘯來了。

這一次,他們看清楚了。在光柱的頂端,紫霧凝聚、翻滾、塑形,化為一個高達十公尺的巨嬰。祂有著圓滾滾的四肢,臉頰肥嘟嘟的,眼睛大得不合比例,卻沒有瞳孔,只有兩團旋轉的紫黑色漩渦。祂就那樣懸浮在半空中,光著屁股,每一次吸氣,整個台北的燈光就跟著黯淡一分;每一次啼哭,就有一圈肉眼可見的紫色波紋橫掃過街道。

波紋掃過之處,異管署架設的臨時防線像紙糊的一樣。

迪化街口,異管署台北分署的精銳小隊剛剛展開制式結界,領隊的組長還在用擴音器大喊:「所有市民請保持冷靜!不要恐慌!異能失控指數——」他的話還沒說完,波紋掃過,他身後的隊員們眼睛瞬間充血,有人手中的火焰暴漲將自己的袖子燒掉,有人直接抱頭蹲下痛哭,結界應聲碎裂,化為點點螢光被紫霧吞噬。

PTT八卦板上,洗版的速度已經超越了物理極限,但每一則推文都充滿了歇斯底里的錯字與咒罵。Dcard靈異板更是直接當機,只剩下一片紫色的亂碼。計程車司機棄車逃跑,捷運站的鐵門被驚慌的人群撞開,整座城市,在嬰兒的一聲哭泣中,集體陷入了恐慌性失控。

「失控指數全線破表!A級以上覺醒者請立刻支援!重複,A級以上——」周默的對講機裡傳來異管署指揮中心嘶啞的吼叫,下一秒就只剩下刺耳的雜訊。

周默咬緊牙關,雙手猛地向前一推。這一次他不再保留,青色的風暴自他腳下升起,試圖切開那道掃來的紫色波紋。「散!」

風與紫霧相撞,發出像是拿美工刀去割保麗龍的尖銳聲響。風暴確實切開了一道口子,但也僅僅是一道口子,不到兩秒,那道口子就被更多湧來的紫霧填滿、吞沒。周默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血跡,向後退了半步。他的風,被壓制了。不是量的差距,是質的差距。他的風是理性的、克制的,而對方的哭聲,是最原始、最不講理的情緒洪水。

「學長!」林沐沐驚呼,冰霜立刻蔓延過去想穩住他。

「別管我……你們快走……」周默用手背抹掉血,臉色蒼白得像紙,「祂的目標是裂縫……你們的結界……」

「走個屁啦!」一個中氣十足、甚至帶點破音的大嗓門,硬生生從紫霧的另一頭炸了開來。

眾人回頭,只見紫霧中,黃玉蘭房東一手拎著一個巨大的保溫桶,一手拖著還在喘氣的王伯,正以一種與她年紀完全不符的蠻橫氣勢衝了過來。她頭上還戴著那頂里長辦公室的紅色帽子,帽子上的「西門里」三個字歪了一邊。

「死囝仔!叫你們回店裡是回店裡,誰叫你們站在馬路中間發呆等死啊!」黃玉蘭一邊罵,一邊把保溫桶重重往地上一放,桶裡的熱茶湯晃了晃,奇異的是,那茶湯的熱氣升起,竟然短暫地逼退了周圍一公尺內的紫霧。「王伯講那個什麼奉茶結界,我聽不懂啦!但我知道,奉茶就是要有人喝茶!人都不在了是要奉給鬼喔!」

王伯雖然氣喘吁吁,但那張總是笑瞇瞇的老臉上此刻卻異常嚴肅。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茶行圍裙,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紅布包著的東西,隱約能聞到一股陳年老茶的醇厚香氣。「閒魚……來不及回西門町了……裂縫之子已經成形,祂的每一次哭聲,都是一次潮汐。我們必須在這裡,就在潮汐的源頭,把茶香種下去。」

蔡閒魚看著突然出現的兩人,又看了看天上那個還在醞釀第二聲大哭的巨嬰,腦袋裡阿廢那尖銳的毒舌聲正瘋狂刷屏。

【警告!警告!檢測到宿主腎上腺素飆升、責任感爆棚、英雄病發作前兆!躺平值-100!-100!你再這樣熱血下去,系統就要當機給你看喔!】

【你懂個屁啊!這種時候不站出來是要等誰?等建商來蓋靈氣豪宅喔?】

【所以才叫你躺平啊笨蛋!你站著,祂就把你當成要對抗的礁石,一波一波把你沖垮!你躺下來,祂就不知道該怎麼沖你了啦!奉茶大結界的核心從來就不是對抗,是分享!是請祂喝茶!你看過有人站著請客喝茶的嗎?給我坐下!】

坐下?

在這種末日海嘯、十公尺巨嬰在頭上哭、整條迪化街都在晃的鬼地方坐下?

蔡閒魚深吸一口氣,那口紫霧的甜膩味嗆得他差點吐出來。但阿廢的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中那團因為焦慮而打結的毛線。

對啊。從一開始,手搖飲結界學的鐵則是什麼?

「本店禁止大聲喧嘩。」

「甜度冰塊一經確認恕不更換。」

「請在取餐區耐心等候叫號。」

所有的規則,都不是為了對抗客人,而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能在同一個步調裡,好好地、安穩地喝完一杯茶。那是一種溫柔的秩序,一種「請你坐下來,什麼都別想,先喝一口」的邀請。

而他們現在想做的,卻是用更強大的力量去壓制那個因為焦慮而大哭的孩子。這從一開始就錯了。

「……大家,手牽手。」蔡閒魚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閒魚?」林沐沐不解。

「相信我。」蔡閒魚伸出手,一手牽住林沐沐冰涼的手,一手牽住還在發抖的陳大海。周默看了他一眼,沉默地伸出手,握住了陳大海的另一隻手。王伯和黃玉蘭對視一眼,也加入了這個莫名其妙的圓圈。六個人,在紫霧瀰漫、即將被下一波海嘯吞沒的裂縫前,手牽著手,圍成了一個圈。

「接下來,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放手。」蔡閒魚說著,另一隻手卻鬆開了林沐沐,從自己那個永遠裝著亂七八糟東西的帆布袋裡,往外掏東西。

先是一個皺巴巴的、上面印著「礁溪老爺溫泉」字樣的粉紅色溫泉包。是上次員工旅遊,黃玉蘭硬塞給他叫他帶女朋友去泡的,他一直沒用。

然後是一包包獨立包裝的四季春茶包,是閒魚手搖的試驗品,王伯親手焙的,香氣最是清雅安神。

最後,是六個免洗紙杯。

「你在幹嘛啦!現在是哪門子野餐時間!」黃玉蘭看得眼睛都快掉出來了,巨嬰的第二聲啼哭已經在胸腔裡共鳴,紫霧濃到幾乎看不見對面的人。

「就是在野餐啊,房東。」蔡閒魚笑了,那個笑容在末日紫光的映照下,顯得有點傻,卻又無比的放鬆。他盤腿,一屁股就坐在了滿是碎石與紫色塵埃的柏油路上。然後,他用力一拉,把所有人都拉得跟著他一起坐了下來。

六個人,就這樣以一種極度荒謬的姿態,在世界末日的正中心,坐了下來。

「哇——!!!」

第二聲啼哭,比第一聲更加響亮、更加委屈。紫色的海嘯以巨嬰為圓心,轟然炸開,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夾雜著無數市民的尖叫與恐懼,朝著他們這個小小的圓圈狠狠撞來。周默下意識地想撐起風牆,林沐沐的寒冰也瞬間凝結。

「不要抵抗。」蔡閒魚輕聲說,他已經撕開了溫泉包,將那白色的粉末倒進了保溫桶的熱水裡,又把六個茶包一一放了進去。「什麼都別做,就只是……泡茶。」

溫泉粉入水,發出滋滋的聲響,一股帶著硫磺與礦物質的暖意,混合著四季春那股被熱水喚醒的、雨後山林般的清香,裊裊升起。

那香氣很淡,淡到在紫色海嘯面前,簡直像是一根快要熄滅的火柴。

但是,當海嘯撞上這股香氣時,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沒有爆炸,沒有對抗。那霸道無比、能讓異管署結界瞬間破碎的紫色波紋,在接觸到那股「我們只是在這裡野餐泡茶」的、徹底躺平的氣場時,竟然……頓了一下。

就像是一拳用力揮出,卻打在了一團棉花上。

巨嬰的哭聲,似乎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完全不在祂理解範圍內的反應,而出現了一絲困惑的停頓。祂那兩團漩渦狀的眼睛,第一次,聚焦在了地面上那六個坐著的小人,以及他們中間那個冒著熱氣的保溫桶上。

海嘯,從他們身邊,分流了。

狂暴的紫霧像是遇到了一塊無形的礁石,自動從圓圈的兩側繞了過去,雖然依舊呼嘯著沖向台北市區,但在他們這個小小的、瀰漫著茶香與溫泉味的圓圈內,卻留下了一片詭異的寧靜。結界,沒有被沖散,反而因為他們徹底放棄抵抗、徹底躺平的姿態,開始產生了共鳴。

茶香不再是被動地被沖散,而是主動地、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堅定的速度,向外擴散。所過之處,紫霧的甜膩被中和了,那股讓人焦躁的嗡鳴聲,也漸漸被溫泉水流動的細微聲響所取代。

【叮!檢測到宿主完成史詩級躺平行為——「末日野餐」!躺平值+1000!+1000!+1000!】

【奉茶大結界共鳴率10%……15%……持續上升中!就是這樣!給我廢!給我躺!把你們的特休全部給我請光光啊!】阿廢的聲音興奮到破音。

林沐沐怔怔地看著保溫桶裡上下浮沉的茶包,又看了看蔡閒魚那張明明很緊張、卻硬要裝作很廢的側臉,忽然明白了什麼。她不再試圖用寒冰去對抗,而是學著蔡閒魚的樣子,放鬆肩膀,將自己那股冰冷的靈氣,不再化為尖刺,而是化為一縷縷涼爽的、像是夏日午後刨冰店門口吹出來的冷氣,輕輕纏繞在茶香周圍。

陳大海也有樣學樣,他手中的火焰不再暴躁,而是變成了一簇小小的、暖黃色的火苗,像是野餐時的卡式爐,溫柔地為保溫桶持續加溫。

周默緩緩閉上眼,他那被壓制的風,此刻也不再是刀,而是化為最輕柔的穿堂風,將這股融合了茶香、溫泉暖意、冰涼與火焰的奇異香氣,朝著四面八方,輕輕地、堅定地吹送出去。

裂縫之子歪了歪那顆巨大的頭顱。

祂停止了啼哭。

那張沒有表情的巨嬰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除了哭泣以外的情緒——好奇。

祂緩緩地、笨拙地,從光柱上爬了下來。每一個動作,都讓大地跟著震動。祂沒有再掀起海嘯,只是用那雙巨大的、漩渦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面上那個小小的野餐圓圈,然後,伸出了一根比捷運車廂還粗的手指,朝著那個冒著熱氣的保溫桶,試探性地戳了過去。

而與此同時,在台北市的各個角落,那些原本因為恐慌而四處奔逃、或是抱頭痛哭的市民們,不知為何,忽然都聞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四季春的茶香。

那香氣讓他們狂跳的心臟,沒來由地,慢了一拍。

然而,就在蔡閒魚以為結界終於要穩住時,他口袋裡那支早已沒訊號的手機,卻在此刻收到了一封來自許正龍的、全頻道強制推播的簡訊。簡訊只有一行字,卻讓他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蔡閒魚,你以為哄睡一個孩子就結束了嗎?睜大眼睛看看,台北有多少個孩子,因為你們這些年的得過且過,才被迫醒來。】

伴隨著這行字,遠方的夜空中,在信義區、中正區、萬華區……數個原本應該是靈氣稀薄的地方,竟同時亮起了數道雖然細小、卻同樣不詳的紫黑色光柱。

不只一個裂縫。

從來,就不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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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 第48章 準時打烊無敵結界的最終型態

本章登場

那根手指停住了。

距離那個不鏽鋼保溫桶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離,裂縫之子的指尖懸在半空中,像是一座橫躺下來的捷運月台,表面流動著紫黑色的霧氣,卻又在茶香的縈繞下,泛起了一點點不穩定的、淡金色的漣漪。

時間在那一刻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蔡閒魚跪坐在那個用野餐墊勉強圈出來的奉茶結界裡,手裡還捧著那杯已經有點涼掉的四季春,掌心傳來的溫度有點燙,卻燙得讓他無比清醒。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是在西門町街頭看到警察臨檢的違停車主,能聞到空氣裡那股被靈氣海嘯沖刷過後,卻反而被茶香強行壓下去的、帶著一點焦味與雨後青草味的怪異氣息,更能看見林沐沐那張蒼白卻努力想擠出笑容的臉,周默那隻還在微微顫抖、卻依舊擋在所有人前方的手,以及陳大海那個明明腿軟到快站不起來、卻還硬要把保溫桶往前推一點點的笨蛋工讀生。

然後,他的口袋震動了。

那支明明已經顯示無訊號、螢幕都裂了一角的舊手機,在這個靈氣濃度足以讓所有電子設備集體罷工的紫霧裡,竟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像是防空警報般的強制推播聲響。

那聲音尖銳到讓原本好奇靠近的裂縫之子都微微皺了一下那張巨大的臉。

蔡閒魚掏出手機,螢幕是全黑的,只有中央一行用血紅色字體強行投射出來的文字,像是直接燒進了視網膜。

【蔡閒魚,你以為哄睡一個孩子就結束了嗎?睜大眼睛看看,台北有多少個孩子,因為你們這些年的得過且過,才被迫醒來。】

發訊人:許正龍。

幾乎在文字跳出來的同一秒,遠方的夜空像是回應這封簡訊一般,接二連三地亮了起來。

先是信義區的方向,那棟還在趕工、號稱要引靈氣入豪宅的建案工地上方,一道細細的、卻無比刺眼的紫黑色光柱沖天而起,緊接著是中正區的南門市場附近、萬華區的龍山寺後巷、大安區靠台大那一側的溫州街,甚至連一向被認為是靈氣絕緣體的內湖科學園區邊緣,都有一道黯淡卻不容忽視的光點在閃爍。

不只一個。

像是一張原本只破了一個洞的漁網,在承受了太久的拉扯後,所有的線頭同時崩開。

「怎麼會……」林沐沐倒抽了一口氣,她剛剛才用盡全力凍住的中央主裂縫,那層薄薄的冰晶在看到那些光柱的瞬間就發出了細微的碎裂聲,「不是只有大稻埕嗎?異管署的監測報告明明說,主裂縫只有一個……」

「監測報告?」周默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咳出一口帶著紫霧的血沫,風系異能在連續的海嘯衝擊下早已透支,「那份報告是許正龍簽核的,妳覺得他會把自己埋的地雷寫在報告裡嗎?」

蔡閒魚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些光柱,然後又低頭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淡金色的奉茶結界。這結界很溫暖,很香,像是寒流來時巷口阿嬤遞過來的一杯熱茶,但在那些沖天而起的光柱面前,小得可笑。小得像是颱風天裡的一把透明雨傘。

「阿廢。」他在心裡喊了一聲。

【吵死了,叫魂喔?】腦海裡那個毒舌慣老闆的聲音立刻冒了出來,語氣卻少見地沒有那麼輕浮,反而帶著一種壓抑的急躁,【本系統剛剛才幫你把躺平值結算到可以換一輩子珍珠免費加量的程度,你最好是有什麼天才想法,不然我們全部都要在這裡被加班到死。那些光柱看到了沒?每一個都是一個小型的情緒垃圾場,三年來台北人累積的焦慮、憤怒、買不起房的怨念、被老闆已讀不回的委屈,全部被趙建銘那個王八蛋用建案的鋼筋水泥當成吸管,偷偷埋進了整個盆地。主裂縫只是總開關,現在開關被炸了,所有的分線全部短路暴走!】

「所以奉茶結界擋不住?」蔡閒魚在心裡問。

【擋個屁!你這個結界現在的功率,就像你平常只想準時下班的心態一樣,頂多保護你這個小小的野餐墊。要擋住整個盆地的海嘯?你以為你是誰啊?台北市長喔?】阿廢罵完,卻頓了一下,聲音忽然放輕,【……除非,你把那個招式,開到最終型態。】

「哪個招式?」

【還用問嗎?你那個從開店以來就被你當成偷懶藉口、被客人客訴過八百次、被黃玉蘭拿著掃把追著打的奧義——】阿廢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宣布什麼不得了的年度績效考核結果,【準時打烊無敵結界的最終型態。】

蔡閒魚愣住了。

準時打烊無敵結界。這招他熟到不能再熟。效果很廢,也很強。只要他在營業時間內宣布「本店已打烊」,以閒魚手搖為中心,半徑五公尺內就會形成一個絕對領域,在這個領域內,所有奧客的無理要求、所有異能的狂暴衝擊,都會被一句「歹勢,我們打烊了」給物理性地彈開。原理很簡單:老子不幹了,你奈我何?

但這招有個致命的限制——範圍太小,而且必須是他真心誠意地想打烊才有效。假裝想下班是騙不了系統的。

「最終型態是什麼?」

【笨蛋,最終型態就是——你不是一個人打烊,是讓整座城市跟你一起打烊啊!】阿廢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興奮,【你以為躺平值是什麼?是偷懶的點數嗎?是集點換手搖喔?那是信任的化身啦!當一個人選擇在最焦慮的時刻放下工作,選擇相信明天再努力也沒關係,選擇相信身邊的人會接住自己,那一瞬間產生的情緒穩定度,比你那杯什麼無糖去冰的四季春還要純粹一百倍!你一個人的躺平,只能開一間店。整個台北一起躺平,才能開一個足以覆蓋盆地的結界!】

一整個台北,一起打烊?

蔡閒魚的腦子嗡的一聲。他看著那些光柱,看著還在好奇地盯著保溫桶的巨嬰,看著身邊這些已經累到快要倒下的夥伴,忽然明白了。光靠他們幾個在這裡泡茶,是救不了台北的。台北的病,不在裂縫,在每一個為了裂縫而焦慮到快要爆炸的台北人身上。

他必須讓所有人都聽見。

他猛地站了起來。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老闆?」陳大海下意識地想去扶他。

蔡閒魚沒有理會,他直接拿起那個還在冒煙的保溫桶,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那個還在半空中的巨大手指,對著那些遠方的光柱,對著這片被紫霧籠罩的夜空,放聲大吼。他的聲音因為靈氣的干擾而有些沙啞,卻透過那杯茶的香氣,透過奉茶結界本身,像是被安裝了擴音器一樣,清晰地傳了出去。

「閒魚手搖宣布——」

他頓了一下,然後露出了這幾天以來,第一個真正屬於蔡閒魚的、那種帶著一點痞氣、卻又無比認真的笑容。

「——今天提早打烊!全員下班!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放下手邊的工作,去喝茶啦!」

話音剛落,他腦海裡的系統介面瞬間被金光淹沒。

【叮!偵測到宿主發動宣言:全域性準時打烊!】

【躺平值燃燒中……警告!此舉將消耗宿主目前所有累積躺平值,並透支未來三個月的特休額度!請問是否確定?】

「確定啦!再囉嗦扣你年終!」蔡閒魚在心裡吼了回去。

【叮!已確認!「準時打烊無敵結界·最終型態:全台北一起下班吧」展開!】

下一秒,兩道聲音,幾乎不分先後地,在台北的兩個角落響起。

第一道,是來自西門町商圈那支已經生鏽、平常只會廣播「各位鄉親,垃圾車來了」的里長廣播喇叭。黃玉蘭不知何時已經衝回了騎樓,她一把搶過王伯手裡的麥克風,那個平常只會碎念房租跟碎念蔡閒魚不長進的房東大嬸,此刻的聲音卻像是一道驚雷,透過那破舊的喇叭,刺破了紫霧,傳遍了整個西門町與萬華。

「喂喂喂!聽得到齁?我是西門町的里長黃玉蘭啦!那個賣手搖的蔡閒魚講話你們有聽到齁?他說打烊了啦!全部給我打烊!我告訴你們,我這條街的店,現在全部鐵門給我拉下來!管他什麼靈氣海嘯、海嘯靈氣,先回家把小孩顧好、把茶泡好再說啦!聽到沒?這是里長廣播,不聽話我就去你家按電鈴!」

那聲音粗魯、蠻橫,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比安心的、在地的人情味。

而第二道聲音,則是來自網路世界。

在捷運停擺、電力中斷的台北,唯一還勉強維持運作的,是那幾條由電信業者用發電機硬撐起來的網路線。一個名叫「台北夜貓子張曦」的直播主,原本正在自己的小套房裡開著直播,驚慌失措地拍攝著窗外紫霧的景象,直播間裡滿是洗版的恐慌留言。就在蔡閒魚吼出那句話的瞬間,他的直播畫面忽然被一股溫暖的茶香給填滿了,背景音裡清晰地傳來了那句「全員下班」。

張曦愣了一下,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觸動了一樣,他對著鏡頭,那個平常總是嘻嘻哈哈的年輕人,忽然紅了眼眶,用一種近乎哽咽、卻又無比堅定的聲音說:

「……大家有聽到嗎?那間閒魚手搖的老闆說,他打烊了。」

「我……我不知道這有沒有用,但我忽然覺得,好累喔。」他看著直播間裡那些還在瘋狂跳動的恐慌文字,忽然笑了,「我們是不是……先下班一下下就好?一下下就好。我媽剛剛傳訊息叫我回家吃飯,我……我想先回家了。直播先關囉,大家,躲好,然後……去泡杯茶吧。」

啪。直播斷線。

這兩道聲音,像是兩顆投入湖面的小石子。

然後,漣漪,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擴散了開來。

在信義區那棟燈火通明的商辦大樓裡,一個已經連續加班三天、正在為了明天早上的提案而焦慮到快要吐出來的上班族,聽到了里長廣播裡那句蠻橫的「全部給我打烊」,他看著電腦螢幕上那個怎麼改都不對的簡報,忽然把筆電用力闔上,然後對著身邊同樣一臉死灰的同事說:「走啦,蔡閒魚都下班了,我們還在幹嘛?先去樓下全家買個茶葉蛋壓壓驚啦。」

在中山區的某個補習班裡,一個被段考壓力壓到快要失控、指尖已經開始冒出細小火花的國中生,聞到了那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四季春茶香,他看著眼前寫不完的考卷,忽然把筆一丟,對著同樣在發抖的同學說:「欸,我們……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帶了阿嬤泡的麥茶……」

在PTT八卦板與Dcard靈異板上,那些原本洗版的「台北要亡了」、「我看到紫霧裡有東西在爬」等恐慌文章,忽然被一個新出現的、被瘋狂轉貼的標題給洗掉了——【急!在線等!閒魚手搖說他打烊了,我現在下班回家會被老闆罵嗎?】底下的推文,不再是謾罵與恐慌,而是一整排的:「快下班啊!老闆罵我幫你扛!」、「我已經在捷運阿不對我在走路回家了,路上超香的」、「我媽叫我先喝茶,茶比老闆重要」。

整個台北盆地,那股因為恐懼與焦慮而不斷攀升、幾乎要將所有人都捲入失控的「異能失控指數」,在這一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輕輕按住了。

無數個微小的、手牽著手的「決定先休息一下」的意志,從千家萬戶的窗戶裡、從每一條巷弄的騎樓下、從每一個決定把手機放下、把電腦關機的指尖,化作了點點的、溫暖的白光,朝著大稻埕的方向,朝著那個小小的野餐墊,匯聚而來。

奉茶大結界,開始變了。

原本只是淡金色的、像是夕陽餘暉般的光膜,在吸收了這股龐大的、集體的躺平意志後,開始劇烈地搏動、膨脹。光芒從淡金,轉為耀眼的、純粹的白。那白光溫暖而不刺眼,像是無數杯同時被沖泡開來的熱茶所蒸騰起的霧氣,卻又堅固得像是台北盆地四周的群山。

它不再只是一個小小的圓圈,它以野餐墊為中心,轟然擴張,越過了西門町的街道,越過了台北車站的屋頂,越過了淡水河的河面,最後,像是一個倒扣下來的、巨大的、半透明的碗,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將整個台北盆地,都溫柔地罩了進去。

轟——!!!

裂縫之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脅,祂發出了一聲不再是啼哭、而是帶著一點點被搶走玩具般的憤怒的咆哮,祂收回了手指,然後用那雙巨大的手掌,狠狠地拍向了那層新生的白色結界。狂暴的紫黑色海嘯,隨著祂的動作,再一次掀起,這一次的規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巨大,足以將整個萬華區都徹底淹沒。

然而,那足以摧毀數個街區的海嘯,在撞上那層看似薄薄的白光時,卻像是撞上了一堵最柔軟、也最堅硬的棉花牆。

沒有爆炸,沒有衝擊。所有的紫霧、所有的焦慮、所有的狂暴能量,都在接觸到白光的瞬間,被那股「先休息一下再說啦」的溫柔意志給輕輕接住、包裹、然後……化解。

紫霧像是被投入了無數顆珍珠的奶茶,被白光一點點地吸附、淨化,最後化為了一縷縷無害的、帶著淡淡茶香的白霧,消散在結界之內。

結界,牢牢地擋住了。

不只擋住了中央的海嘯,就連遠方那些細小的光柱,在被白光籠罩的瞬間,光芒也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下去,像是被蓋上了一層溫暖的被子,不再那麼刺眼與躁動。

「……這才是……」腦海裡,阿廢的聲音響起,這一次,那個毒舌的慣老闆沒有再吐槽,他的聲音裡,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的顫抖與鼻音,【這才是正版的……躺平救世啊,笨蛋閒魚。】

【你終於懂了,躺平不是一個人的偷懶,是一群人願意一起相信,相信世界不會因為你休息一下就毀滅,相信身邊的人會在你休息的時候,幫你把茶泡好。】

蔡閒魚癱坐在地上,看著頭頂那片耀眼的、由無數個「決定先下班」的意志所共同撐起的白光天空,眼眶有點熱熱的。他感覺到林沐沐靠了過來,輕輕握住了他冰冷的手,周默那傢伙雖然還是一臉厭世,卻也默默地坐到了他的另一邊,陳大海更是已經感動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抱著保溫桶開始傻笑。

他們成功了嗎?

好像是的。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可以稍微鬆一口氣的時候,蔡閒魚口袋裡那支手機,卻又一次發出了震動。

這一次,不是簡訊。

而是一通來自許正龍的、直接強制接通的視訊通話。螢幕上,那個西裝筆挺的男人坐在一間燈火通明的、位於信義區高樓的辦公室裡,他背後的落地窗外,正是那片被白光結界所籠罩的、暫時平靜的台北夜景。他的臉上,沒有絲毫計畫被破壞的憤怒,反而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欣賞的微笑。

他對著鏡頭,緩緩地鼓起了掌。

「精彩,真是精彩,蔡閒魚。」許正龍的聲音透過話筒清晰地傳來,「用一杯茶的時間,讓整個台北都陪你一起翹班。這就是你那套結界學的最終型態嗎?我承認,我小看你了。」

他話鋒一轉,微笑變得更加冰冷。

「但是,你擋得住海嘯,擋得住人心嗎?」他輕輕打了一個響指,他身後的辦公室大門被推開,趙建銘一臉慘白、卻又帶著諂媚笑容地走了進來,手裡還捧著一份文件,「趙董剛剛告訴我一個很有趣的資訊。他說,大稻埕主裂縫的下方,我們的探測器,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東西。一個……本來應該在三年前就隨著古靈脈一起被封印的、活著的東西。」

許正龍將一份模糊的、像是超音波般的探測圖,直接透過視訊傳了過來。圖像的中央,在主裂縫的最深處,一個蜷縮著的、像是人類胚胎般的巨大輪廓,正隨著結界白光的跳動,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哄睡了大的,」許正龍輕聲說,像是怕吵醒什麼,

「那小的呢?你打算怎麼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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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 第49章 全台北手搖店結界連線大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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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睡了大的,那小的呢?你打算怎麼哄?」

許正龍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嬰兒的父親,溫柔到讓人頭皮發麻。視訊畫面裡,那張超音波般的探測圖還在微微脈動,主裂縫最深處那個蜷縮的胚胎輪廓,緩緩睜開了一條縫。一條紫黑色的、沒有瞳孔的縫。

即使隔著螢幕,整個「閒魚手搖」店內的空氣還是瞬間凍結了。剛剛才因為全台北集體躺平而暴漲的白色奉茶結界,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光芒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幹……」蔡閒魚盯著那個胚胎,嘴巴張得老大,手裡還端著剛剛用來野餐的那杯已經冷掉的多多綠,「不是吧,老闆?買一送一喔?裂縫之子還搞第二胎?這是靈氣版的買一送一,還是惡意加班啊?」

他腦海裡,阿廢的聲音直接炸開,尖銳到破音。

【警告!警告!宿主你這個廢物還在發什麼呆!偵測到二號裂縫之子胎動!靈氣read值直接破表!這不是加班,這是地獄級的連續加班不給加班費!你以為哄睡一個巨嬰就沒事了?下面那個是起床氣更重、還沒喝奶的早產兒!奉茶大結界的能量正在被主裂縫反向抽取,再這樣下去,不用等它完全醒來,我們的光球就會被吸乾,然後整個台北就會像被戳破的珍奶一樣,噗滋一聲全部噴出來!】

「我知道很危險妳不用特地用珍奶來形容啦!很恐怖欸!」蔡閒魚在心裡狂吼回去,「那現在怎麼辦?我剛剛才把全台北的人都叫去躺平,難道要再叫他們躺得更平一點?地板已經躺滿了是要躺到哪裡去,躺到捷運軌道上嗎?」

就在這時,一隻皺巴巴卻異常有力的手,一把搶過了他的手機。

是黃玉蘭。

這位平常只會為了房租跟發票對獎而出現的房東阿姨,此刻臉上的表情卻像是要去拚裡長選舉。她一把將許正龍的視訊切掉,轉頭對著店內那台已經接上里長廣播系統的老舊麥克風,用盡丹田之力吼了下去。

「喂喂喂!西門町的鄉親啊!大稻埕的街坊啊!還有在線上看直播的少年仔,恁攏聽好!」黃玉蘭的聲音透過廣播,尖銳地劃破了被結界白光籠罩的夜空,連帶著把整條漢中街所有還開著的店家的喇叭都震得嗡嗡作響,「現在不是在那邊看熱鬧的時候!地底下那個胎擱底哭夭,講要閣生一個!咱樓上的結界快要撐袂住了啦!」

一旁一直沒說話、默默在泡茶的王伯,這位平時只會在騎樓下泡茶看報紙、被所有人以為只是普通退休老人的宮廟總幹事,此刻也緩緩放下了茶壺。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只有老台北人才懂的狠勁。他拿起手機,手指飛快地在一個名為「台北市手搖飲自救會&宮廟聯誼」的LINE群組裡,用語音輸入法大吼。

「阿義啊!你五十嵐西門店的封口機還在不在!阿霞!清心福全峨眉店的甘蔗汁還夠不夠!可不可的熟成紅茶咧?麻古、大苑子、迷客夏!還有每一間7-11、全家、萊爾富、OK!不管你是用茶包還是用咖啡機,現在、立刻、馬上,全部給我把蔡閒魚那個囝仔傳給你們的『結界配方』拿出來搖!」

王伯的聲音透過群組,一路震到台北市每一個還亮著燈的招牌下。

「配方我攏傳好了!多多綠比例三比七,蜂蜜不能少!無糖去冰的咒文貼在杯身上,珍珠給我用力加!加到滿出來!那個珍珠就是吸靈氣的海綿,越多越好!搖完之後不要喝!全部給我插在門口、放在騎樓、擺在供桌前!我們要把每一杯手搖飲,都變成一個小結界!」

蔡閒魚愣住了。他看著黃玉蘭跟王伯,這兩個平常最愛為了垃圾分類跟他吵架的老人家,此刻卻成了最可靠的指揮官。他瞬間懂了。

奉茶大結界需要更多的據點。像他這間「閒魚手搖」這樣的一級據點只有一個,根本撐不住整個盆地。但如果……如果全台北每一間手搖店、每一間被徵用為結界據點的便利商店,都變成一個小小的、微型的結界節點呢?

「阿廢!」蔡閒魚在腦內大喊,「這樣可行嗎?把結界配方分散出去?」

【廢話!你以為本系統的《手搖飲神級配方》是盜版的喔?那是開源架構!是分散式結界!是區塊鏈啦!每一個節點都能分擔靈壓!重點是——】阿廢的聲音難得正經了起來,【重點是,每一杯飲料背後,都是一個願意『躺平』的意志。一個人躺平是一個人,十萬個人躺平,就是一道天意!宿主,快下令!把你的庫存全部發出去!】

「陳大海!周默!」蔡閒魚猛地轉頭。

「到!老大!」陳大海這個熱血笨蛋工讀生,早就把機車安全帽戴好,連外套都反穿了,一副要去拚輸贏的樣子。旁邊的周默則是默默地把他的那台黑色檔車牽了出來,安全帽一戴,眼神依舊厭世,但油門已經催了下去,發出低沉的轟鳴。

「茶包!把倉庫裡所有做好的結界茶包全部搬出來!」蔡閒魚衝進吧檯後方,抱出兩大箱用真空包裝封好的茶包,裡面是他跟阿廢用躺平值兌換的濃縮配方,只要加水搖一搖,就能產生最基礎的安撫結界,「你們兩個,騎車!給我沿著捷運線跑!板南線、淡水信義線、松山新店線!每一間願意幫忙的店,就丟一包下去!快!那個二號胚胎快醒了!」

「保證完成任務!」陳大海把一大箱茶包綁在機車後座,繩子還打了個蝴蝶結,「老大你放心!我雖然學不會躺平,但是我很會跑腿!越想偷懶越勤勞,這就是我的忍道!」

「閉嘴快去啦!」黃玉蘭一腳踹在他屁股上,「騎慢一點會死喔?現在是救台北,不是去夜遊!」

兩台機車,像兩道黑色的箭,在白光結界的照耀下,猛地衝出了西門町的巷子。周默的風系異能在這一刻發揮到了極致,他沒有用來攻擊,而是將風壓化為無形的推進力,讓兩台小小的機車在壅塞的台北街道上如入無人之境。後座的陳大海一邊抱著箱子,一邊用他那破鑼嗓子對著每一間經過的手搖店大喊。

「五十嵐!接住!閒魚手搖的結界茶包來了!記得搖三十下!要順時針!」「清心福全的阿姨!蜂蜜多加一點!對對對就是這樣!」「可不可!你們的熟成紅茶最強了!幫幫忙!」「小七的店員!對就是你!那個茶葉蛋先不要顧了!先搖飲料!」

而在結界的最中心,閒魚手搖的店內,林沐沐正盤腿坐在那個用無數茶杯堆起來的核心陣眼上。

她的臉色有點蒼白,額頭上全是汗珠。剛剛野餐式的躺平雖然穩住了巨嬰,但現在要支撐一個覆蓋全台北的巨大光網,她的冰系異能就是最重要的穩定器。她雙手結印,一絲絲冰藍色的靈氣從她身上散發出來,像是一層薄薄的霜,覆蓋在每一杯搖好的飲料上,讓躁動的靈氣得以被溫柔地凍結、安撫。

「沐沐,撐得住嗎?」蔡閒魚蹲在她身邊,遞給她一杯剛搖好的、無糖去冰的蜂蜜檸檬。那是給控制系大佬的最高敬意,也是最能穩定心神的配方。

林沐沐接過杯子,冰涼的觸感讓她精神一振。她天然呆地笑了笑,嘴唇有點發白卻還是很倔強,「沒問題的,閒魚學長。我可是異管署最認真的實習生欸。這種時候,體制內的人就是要撐住啊。而且……而且大家都在努力,我怎麼可以倒下。」

她的聲音不大,卻透過結界的共鳴,傳到了每一個節點。

就在這時,異變發生了。

PTT八卦板,Dcard靈異板,還有無數的Instagram限時動態,開始以一種病毒式擴散的速度,瘋狂地洗版。

標題全部都是同一個Hashtag。

#我在家躺平救台北

一張張照片被上傳。有人在家裡的廚房,用果汁機瘋狂地搖著自製的多多綠,珍珠還煮到黏鍋。有人把超商買來的每一種茶包全部泡在一起,弄出了一杯顏色詭異卻閃著微光的「百茶結界」。有高中生把手搖杯放在書桌上,旁邊還貼著一張符咒,上面寫著「期末考退散」。有阿公阿嬤把奉茶的供桌直接搬到門口,上面擺滿了剛搖好的飲料,對著天空拜拜,嘴裡唸著「拜託讓台北平安」。

「天啊,我本來只是想跟風,結果我搖完之後,我家的貓本來一直在叫,突然就安靜地睡著了欸!」「我也是!我房間那個一直閃的燈泡也不閃了!」「這是什麼新型的宗教活動嗎?但莫名覺得很療癒是怎麼回事?」「樓上,這叫手搖飲結界學,現在全台北都在上課,學分是躺平值!」

每一張照片,每一次分享,每一個「我在家躺平」的意志,都化為一個極其微小、卻無比溫暖的光點。這些光點,從台北盆地的每一個角落,每一間公寓,每一個房間裡升起,像是夏夜裡的螢火蟲,緩緩地、堅定地,朝著天空那個巨大的白色奉茶結界飛去。

無數的小結界,連成了一張巨大的、柔軟的、卻又無比堅韌的光網。

王伯跟黃玉蘭看著手機裡不斷跳出的照片跟訊息,兩個人對看了一眼,同時紅了眼眶。王伯舉起手中的茶杯,黃玉蘭也舉起了她的保溫瓶。

「敬台北啦。」王伯啞著聲音說。

光網與紫黑色的靈氣海嘯,終於在台北的上空,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只有一陣像是無數吸管同時插入杯中、發出的「啵」的一聲。狂暴的、充滿焦慮與尖叫的紫色靈氣,在碰到那張由茶香與躺平意志構成的光網時,竟像是被無數塊珍珠海綿給溫柔地吸住、分解。原本要淹沒城市的海嘯,被硬生生地分流、稀釋,化為一陣帶著淡淡蜂蜜與紅茶香氣的、溫暖的風,吹過了台北的每一條街道。

而在主裂縫的最深處,那個剛剛睜開眼睛的二號胚胎,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溫暖。它那紫黑色的眼縫,困惑地眨了一下。原本要發出的第二聲啼哭,竟被這滿城的茶香給堵在了喉嚨裡,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像是打嗝一樣的「嗝」。

成功了嗎?

蔡閒魚跟林沐沐透過結界,看著那張璀璨的光網,眼中滿是不可思議的喜悅。全台北的手搖店,此刻都成了最前線的燈塔,五十嵐的綠色招牌、清心的紅色招牌、可不可的黃色招牌,在夜色中以前所未有的光芒閃耀著,與便利商店的燈光連成了一片星海。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為危機解除的那一剎那——

阿廢的尖叫聲,再一次,淒厲地響起。

【宿主!不是結束!快看下面!那個胚胎……它不是被安撫了!它是……它是在學習!】

蔡閒魚猛地低頭,透過結界的光芒往主裂縫的深處看去。

只見那個巨大的胚胎,在打完嗝之後,竟緩緩地伸出了一隻小小的、半透明的手。它的掌心向上,學著光網的樣子,竟也開始……凝聚起一杯小小的、紫黑色的、還在冒著泡的……珍珠奶茶。

而它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天真、殘忍、卻又充滿好奇的、像是孩童第一次學會惡作劇般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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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 第50章 鬼門開前夜最後一杯特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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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紫黑色的珍珠奶茶,很小杯。<br><br>大概就是夜市裡那種給小朋友試喝用的迷你杯尺寸,透明的塑膠杯裡,混濁的紫黑色液體還在咕嚕咕嚕地冒著泡,每一顆珍珠都像是濃縮的、還在跳動的眼珠,散發出一種甜膩到讓人頭暈、卻又帶著深海淤泥般腥氣的靈氣波動。<br><br>裂縫深處那個被稱為二號胚胎的巨大存在,正用牠那雙剛睜開、還沾著黏液的紫黑色眼睛,好奇地盯著自己掌心上的這杯作品。牠的臉上掛著笑,那不是人類嬰兒的笑,是某種更原始、更純粹的,看到大人拿筷子所以也想拿筷子看看會不會戳到自己的,毫無惡意卻足以毀滅世界的模仿。<br><br>「幹……」蔡閒魚的喉嚨發出一聲乾澀的氣音,他整個人還維持著跟林沐沐、陳大海、周默手牽著手的姿勢,懸浮在奉茶大結界的核心光球裡。透過腳下那片由全台北手搖飲店與便利商店燈光連成的星海光網,他能清楚地看見那個微笑。「阿廢,牠在幹嘛?牠以為這是扮家家酒嗎?」<br><br>【不是扮家家酒!是鏡像學習!】阿廢的聲音已經不是尖叫,是那種看到業績報表直接血壓飆高的崩潰吶喊,【這個裂縫之子根本就是一張白紙!牠把你們剛剛那個『全台北一起搖飲料救世界』的意志,當成新的養分在吸收啦!你們教會了牠怎麼安撫靈氣,牠現在就學會了怎麼『用一杯飲料去控制靈氣』!只是牠的配方,是用人類的焦慮、熬夜、內捲跟加班地獄去煮的啊!那杯東西要是讓牠搖出來,整個台北的靈氣會瞬間被染成焦慮口味的啊!】<br><br>彷彿為了印證阿廢的話,那杯紫黑色的珍奶開始劇烈晃動起來。胚胎笨拙地學著人類搖飲料的動作,手腕一抖一抖的,每抖一下,台北盆地上空那張原本溫暖穩定的米白色茶香光網,就跟著泛起一陣紫黑色的漣漪。光網下的市民們,不少剛放下手機準備躺平的人,突然又覺得胸口一悶,那種熟悉的、被老闆已讀不回、被房貸追著跑的焦躁感,又悄悄地爬了回來。<br><br>「不行!」林沐沐第一個感覺到不對勁,她冰藍色的長髮無風自動,原本用來穩定結界核心的冰系靈力瞬間變得不穩,「結界在被污染!蔡閒魚,我們要把它打掉!」<br><br>她下意識就要凝聚冰錐,周默也已經把手按在了虛空中,風壓開始在指尖聚集。陳大海更是直接捲起袖子,儘管他什麼異能都沒有,但那張臉就是寫著「老闆說打誰就打誰」。<br><br>「等一下!」蔡閒魚卻猛地把所有人的手都抓得更緊了,他的聲音有點抖,但異常清晰,「打個屁啊!你們沒看到牠那個表情嗎?」<br><br>所有人一愣。<br><br>透過光網,他們看見那個十公尺高的巨嬰胚胎,此刻正歪著頭,極其認真地盯著自己手裡那杯搖不好的飲料。牠的眉頭皺了起來,嘴巴嘟著,因為搖了半天,那杯紫黑色的液體非但沒有變得均勻,反而濺出來一點,滴在牠半透明的手臂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牠有點委屈,有點困惑,還有點……想哭的前兆。<br><br>那不是要毀滅世界的魔王,那是一個第一次做美勞就把膠水黏到手上的小孩。<br><br>蔡閒魚的腦子在那一瞬間轉得飛快。三年來,他靠著最強躺平救世系統,用各種廢到笑的技能在這座城市裡苟活。他學會了用多多綠安撫在捷運上恐慌發作的上班族,用無糖去冰讓暴走的控制系大佬冷靜,用準時打烊結界把奧客直接彈出店門。他一直以為,救世就是要對抗什麼,但阿廢從第一天就一直在他耳邊碎念——<br><br>【你懂個屁!最強的結界不是把東西擋在外面,是讓裡面的東西不想出去,外面的東西不想進來!是讓大家都覺得,待在這裡很舒服,幹嘛要出去焦慮啊!】<br><br>對了,就是這個。<br><br>「沐沐,把你的冰收起來。」蔡閒魚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滿是整座城市手搖飲店集體搖晃後殘留的、溫暖的蜂蜜紅茶香氣,「周默,別聚風了。大海,你先把嘴閉上,你現在看起來太熱血,會嚇到小朋友。」<br><br>「可是老闆——」陳大海一臉不解。<br><br>「噓。」蔡閒魚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包括阿廢都傻眼的動作。<br><br>他鬆開了牽著夥伴們的手,往前踏了一步,離開了奉茶大結界最核心的安全區,半個身子探出了那層溫暖的白光之外。狂暴的靈氣亂流瞬間捲起他的瀏海,但他不在乎。他只是看著深淵下的那個巨嬰,然後,用一種極其溫柔、像是便利商店店員在教第一次來買咖啡的阿嬤怎麼用自助機台的語氣,開口了。<br><br>「喂——」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靈氣共鳴的加持下,清晰地傳到了裂縫的每一個角落,「第一次搖齁?會冒泡很正常啦,你那個膜沒撕開,珍珠都沉在下面,當然搖不勻。」<br><br>巨嬰胚胎的動作停住了,牠抬起頭,紫黑色的眼睛困惑地看著這個小小的人類。<br><br>「你那樣搖不對啦。」蔡閒魚竟然當著全台北的面,開始現場教學。他彎下腰,從自己腳邊那個早就準備好、卻一直沒機會用上的吧檯裡,拿起了一個閒魚手搖專用的、已經有點舊舊的雪克杯。杯身還印著他們店那條翻肚的鹹魚Logo。「來,我教你。手腕要放鬆,不是手臂用力,是用巧勁,像這樣……」<br><br>他當場示範了起來。沒有灌注任何靈力,沒有發動任何招式,就是最純粹、最復古、最台灣手搖飲店員每天要做上百次的,那個「叩、叩、叩」的搖晃節奏。冰塊撞擊杯壁的聲音,清脆,規律,帶著一種莫名的療癒感。<br><br>「你看,冰塊跟茶湯要先當好朋友,讓他們在裡面跳舞,珍珠是最後才加進去的配角,不能一開始就讓它下去被揍得鼻青臉腫,懂嗎?還有啊——」他一邊搖,一邊絮絮叨叨地念著,像是黃玉蘭在念那些不乖乖排隊的奧客,「糖要先加,搖完才加糖會沉底,整杯就毀了。你那杯看起來就沒加糖,難怪氣成那個顏色,喝起來一定超苦,跟人生一樣苦。」<br><br>這一幕,透過張曦的直播、透過里長廣播的殘響、透過那張覆蓋全台北的光網,同步傳遞到了每一個還醒著的人眼中。<br><br>PTT八卦板上,原本刷滿「台北是不是要沉了」的恐慌留言,突然停了一秒,然後冒出了一排問號。<br><br>【????? 那個閒魚老闆在幹嘛?他在教古神泡珍奶?】<br><br>【笑死,這什麼職人精神,世界末日還在堅持SOP】<br><br>【等等,你們不覺得那個搖的聲音……有點好聽嗎?】<br><br>【我阿嬤說,那個節奏跟她搖神明茶的節奏一樣欸】<br><br>而在西門町的騎樓下,黃玉蘭拿著大聲公,愣了三秒後,突然像是懂了什麼,扯開喉嚨用她那破鑼嗓子大喊:「聽到沒!全台北給我一起搖!照閒魚那樣搖!冰塊給我加好加滿!」<br><br>王伯跟著敲起了他宮廟裡的木魚,咚、咚、咚的節奏,竟奇蹟似地跟蔡閒魚雪克杯的節奏對上了。<br><br>下一秒,神奇的事情發生了。<br><br>全台北,那些原本只是舉著手機、舉著茶包跟著發光的小結界,此刻,所有手裡有杯子的人,不管是五十嵐、可不可、清心,還是自己在家拿保溫杯裝水的市民,都不約而同地,學著蔡閒魚的動作,輕輕地、溫柔地搖晃了起來。<br><br>沒有焦慮,沒有業績壓力,只是最單純的,想把一杯東西搖好喝的那種,小小的、認真的心意。<br><br>無數個微小的、手腕搖動的「叩叩」聲,透過靈氣的傳導,匯聚成了一股柔和卻無比龐大的白色聲浪,溫柔地包裹住了那個紫黑色的胚胎。<br><br>胚胎手中的那杯紫黑色珍奶,在這股聲浪中,劇烈地震動起來。牠困惑地看著自己手中的失敗作品,又看看光網之上那無數個規律搖晃的光點。牠學著,把那個笨拙的、手臂亂甩的動作,慢慢地,調整成了跟蔡閒魚一樣的、手腕輕晃的節奏。<br><br>滋滋作響的紫黑色液體,在搖晃中,顏色竟開始慢慢變淡。那些沉底的、像是眼珠一樣的珍珠,一顆顆地浮了起來,不再猙獰,反而透出了一點點溫暖的琥珀色。刺鼻的腥氣,被滿城的蜂蜜紅茶香一點點中和、稀釋。<br><br>牠搖出來的不再是焦慮,而是一杯……雖然還是有點混濁,但至少看起來能喝的,芋頭珍奶。<br><br>然後,牠做了一個讓蔡閒魚差點腿軟的動作。<br><br>牠把那杯剛搖好的、有點溫溫的芋頭珍奶,朝著蔡閒魚的方向,怯生生地遞了過來。那雙巨大的紫黑色眼睛裡,不再是天真殘忍的好奇,而是像一個做完作業等待老師批改的小孩,那種純粹的期待。<br><br>「……要請我喝喔?」蔡閒魚看著那杯比他人還大的珍奶,哭笑不得。他能感覺到,那杯飲料裡的狂暴靈氣已經被中和了九成九,剩下的是最純粹的、屬於這個城市的靈氣本源。<br><br>他沒有去接。因為他知道,他接不住。<br><br>他只是笑了笑,然後舉起了自己手中那杯剛搖好的、閒魚手搖的招牌——蜂蜜檸檬多多綠,杯壁上還凝著細細的水珠,在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br><br>「不用請我啦。」他對著深淵下的巨嬰,隔空舉杯,像是在跟一個剛認識的朋友打招呼,「你那杯留著自己喝。等你喝完,就好好睡一覺吧。今天大家都累了。」<br><br>他仰頭,喝了一大口自己那杯。酸酸甜甜、冰冰涼涼的滋味,瞬間流遍四肢百骸。<br><br>而深淵下的巨嬰,似乎也懂了。牠收回手,看著自己那杯芋頭珍奶,然後,學著蔡閒魚的樣子,把那個比牠頭還大的杯子,湊到了自己的嘴邊。<br><br>吸管插進去的瞬間——<br><br>整個台北盆地底下,那條綿延了不知道幾千年的大稻埕裂縫,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像是終於喝到水、滿足到不行的「咕嚕」聲。<br><br>靈氣海嘯,那些足以把台北車站整個掀翻的紫黑色巨浪,在這一口珍奶下,像是被戳破的氣球,噗嗤一聲,化為了一陣帶著淡淡芋頭香氣的、溫暖的風,吹過了台北的每一條街道。風吹過西門町的紅樓,吹過信義區的百貨,吹過每一間還亮著燈的手搖飲店的招牌。<br><br>鬼門開的峰值,過了。<br><br>那個巨大的胚胎,在喝完那杯奶茶後,身體開始發光。不再是紫黑色的妖異光芒,而是跟奉茶大結界一樣的、溫暖的米白色。牠的身體一點點變得透明,像是融化在溫水裡的糖,從腳尖開始,化為無數細小的、像是螢火蟲一樣的靈光,緩緩地飄向天空。牠的臉上,還掛著那個喝飽了想睡覺的、憨憨的笑。<br><br>裂縫,則在這片光點中,緩緩地、無聲地閉合起來。像是有人終於把那扇吹得屋內乒乒乓乓的窗戶,給輕輕關上了。天空,那片被紫黑色染了整整一夜的天空,一點點褪去顏色,恢復成了台北日常的那種、帶著一點點霧霾的、灰藍色。<br><br>覆蓋全城的光網,在完成任務後,也像是斷了電的燈串,一盞一盞地、溫柔地熄滅了。最後熄滅的,是閒魚手搖店門口那盞翻肚鹹魚的霓虹燈,它閃了兩下,然後徹底暗了下來。<br><br>結界球,解除了。<br><br>世界,安靜了。<br><br>蔡閒魚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後倒去。他沒有掉進深淵,而是掉進了一個有點硬、有點涼,但充滿了淡淡茶香的吧檯地面。他最後的意識,是看到自己那杯沒喝完的蜂蜜檸檬多多綠,就倒在離他手邊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冰塊已經化了一半,水珠正沿著杯壁慢慢滑落。<br><br>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br><br>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幾分鐘,也可能是幾小時。<br><br>蔡閒魚是被一陣規律的、輕輕的呼吸聲給吵醒的。<br><br>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閒魚手搖那個狹小吧檯的地板上,背後墊著一包還沒拆封的珍珠,硬硬的,但意外地有點好躺。吧檯的燈沒開,只有清晨五點多的、天剛亮的灰藍色天光,透過門口的玻璃門,斜斜地切進來,在佈滿刮痕的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痕。牆上那些前一晚因為結界而浮現的、像是古老符文一樣的茶漬痕跡,此刻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只剩下空氣中還殘留著的、若有似無的紅茶香。<br><br>這裡又變回了那間有點破舊、有點擁擠、但讓人安心的西門町小店。<br><br>他想動,卻發現自己的肩膀有點重。轉頭一看,林沐沐正靠在他的肩膀上,睡得正熟。她那頭標誌性的冰藍色長髮此刻有些凌亂地散在他的外套上,臉上還帶著一點點結界反噬後的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了。她的手裡,還緊緊地抓著半塊已經融化的冰塊,那是她昨晚用來穩定核心的靈力殘留,現在正一點點化成水,滴在他的袖子上,涼涼的。<br><br>「……沐沐?」他試著叫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是很久沒喝水。<br><br>林沐沐沒有醒,只是像小貓一樣,下意識地往他溫暖的肩膀又蹭了蹭,嘴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夢囈:「……不要……加班……」<br><br>蔡閒魚忍不住笑了,肩膀的痠痛好像也沒那麼重了。<br><br>他環顧四周,這才發現吧檯內外橫七豎八地倒了一片人。<br><br>陳大海整個人呈大字型倒在門口的塑膠椅上,嘴巴張得大大的,打著震天響的呼嚕,手裡還死死抱著那個外送用的保溫箱,箱子上貼著「今日公休」的字條。周默則靠在最裡面的冰箱旁,抱著手臂,臉上蓋著一本不知道哪裡來的商業週刊,睡得很沉,但即使在睡夢中,他的另一隻手也還虛虛地護在陳大海的方向,像是怕這個笨蛋翻下去。吧檯外,黃玉蘭直接拉了兩張椅子併在一起,身上蓋著王伯那件繡著「台北霞海城隍廟」的深藍色廟務背心,睡得一臉安詳,手裡還拿著那支已經沒電的大聲公。<br><br>每個人都累壞了。<br><br>店外,傳來了這個城市甦醒的聲音。遠處有救護車的鳴笛聲,但不再是那種尖銳急促的警報,更像是例行巡邏。捷運的聲音又回來了,板南線的列車正準點地駛過西門町的上方,發出規律的轟隆聲。還有早起的市民互道平安的招呼聲,機車發動的聲音,便利商店自動門「歡迎光臨」的聲音。壅擠,卻平凡,充滿了生命力。<br><br>一切都回到了日常。好像昨晚那場足以吞沒台北的鬼門開,那個十公尺高的巨嬰,那張覆蓋全城的光網,都只是一場因為太累而做的、過於逼真的集體夢境。<br><br>【哈……哈啾!】<br><br>一個熟悉的、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突然在蔡閒魚的腦海裡響起,把他嚇了一跳。<br><br>【吵死了啦,宿主你醒了就醒了,幹嘛用那種感動到要哭的眼神看著大家,很噁心欸。】<br><br>是阿廢。<br><br>那個毒舌慣老闆系統精靈的聲音,此刻聽起來卻有氣無力的,像是連續加班了三天三夜的上班族,連吐槽都帶著一種快斷氣的沙啞。但那份熟悉的嫌棄,卻讓蔡閒魚的眼眶沒來由地一熱。<br><br>「阿廢?你還在?」他在心裡小聲問道。<br><br>【廢話,本系統可是最強躺平救世系統,哪有那麼容易當機。】阿廢沒好氣地說,但頓了一下,聲音又軟了下來,【……只是有點累。跟你這個笨蛋宿主一樣,靈力透支了啦。】<br><br>蔡閒魚看著吧檯天花板上那盞一閃一閃的日光燈,輕聲問:「……結束了嗎?」<br><br>【嗯,結束了。】阿廢的聲音帶著笑意,那是蔡閒魚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聽到他笑得這麼真心、這麼疲憊,【鬼門開的峰值已經過了,大稻埕裂縫重新進入休眠期,至少……至少在下一次農曆七月之前,台北可以好好睡個覺了。任務完成度……九十九趴。】<br><br>「才九十九?」蔡閒魚愣了一下,「還有一趴呢?被你私吞了?」<br><br>【私吞個頭啦!】阿廢立刻恢復了毒舌本性,【剩下的那一趴,是留給你明天再躺的啊,笨蛋!哪有人一天就把特休全部休完的?你當勞基法是寫好玩的喔?系統的終極任務是『修補裂縫』,又不是『填滿裂縫』,留一點點縫隙,讓靈氣慢慢漏出來,台北才有手搖飲可以喝啊!不然以後大家都沒靈氣,珍珠都煮不Q了你要負責喔?】<br><br>聽著這番歪理,蔡閒魚卻覺得無比安心。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差點把林沐沐給抖醒。<br><br>是啊,留一點縫隙也好。這個城市本來就不是完美的,有點漏風,有點吵,有點擠,但就是這樣,才有活著的感覺。<br><br>【好了,本系統要去休眠了啦。再不睡,我的珍珠永遠Q彈術就要失效了。】阿廢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聲音越來越小,【宿主,記得……】<br><br>「記得什麼?」<br><br>【……記得幫我請個靈擾假……還有,那杯特調……】<br><br>聲音徹底消失了。腦海中那個一直以來聒噪不休的系統介面,也像是關機一樣,暗了下去。只留下一行淡淡的、小小的字,懸浮在他的視野角落。<br><br>【最強躺平救世系統 - 休眠中。祝您有個好夢。】<br><br>蔡閒魚看著那行字,久久沒有說話。他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地挪動身體,盡量不吵醒靠在肩上的林沐沐,然後伸出手,把那杯倒在吧檯上、冰塊已經化掉一半的蜂蜜檸檬多多綠,給扶了起來。<br><br>杯子裡的液體還是冰的,檸檬片還浮在上面,多多的甜香混合著紅茶的微澀,是他最熟悉的、閒魚手搖的味道。這是昨晚在結界展開前,他為自己、也為所有人準備的,最後一杯特調。只是還沒來得及搖勻,世界就天翻地覆了。<br><br>雪克杯就放在旁邊,只要他現在拿起來,叩叩兩下,就能完成這杯飲料。<br><br>但他沒有。<br><br>他只是看著那杯沒搖完的特調,看著杯壁上緩緩滑落的水珠,聽著店外那平凡的車流聲,聽著夥伴們此起彼伏的呼嚕聲,聽著林沐沐在他肩頭那輕輕的呼吸。<br><br>然後,他把那杯飲料,又輕輕地放了回去。<br><br>「算了。」他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喃喃自語,臉上露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真正放鬆的笑容,「等大家睡飽再說吧。」<br><br>反正,台北還在。店還在。大家都還在。<br><br>那杯特調,晚一點再搖,也沒關係。<br><br>他重新靠回那包硬硬的珍珠上,調整了一個讓林沐沐靠得更舒服的姿勢,然後,也緩緩地閉上了眼睛。<br><br>清晨的陽光,慢慢地爬滿了整個吧檯,溫暖地灑在每一個酣睡的人身上。<br><br>只是,在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吧檯最角落的陰影裡,那個昨晚被裂縫之子遞出來的、巨大的、裝著芋頭珍奶的虛影杯子,並沒有完全消散。<br><br>它縮小了,縮小成跟普通手搖杯一樣的大小,靜靜地立在那裡。杯中的紫黑色液體早已變成了溫暖的芋頭牛奶色,但最底下的那幾顆珍珠,卻還在……極其緩慢地、一下、一下地,輕輕冒著泡。<br><br>像是,還在等待著誰,去吸那最後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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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 第51章 隔天的日常:睡飽再開店的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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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早晨,七點四十二分,準時得像勞基法一樣不近人情。

捷運板南線的進站廣播照例在西門町的巷子深處嗡嗡作響,YouBike的煞車聲、早餐店阿姨鏟鐵板麵的滋滋聲、樓上住戶陽台滴下來的冷氣水砸在帆布上的啪嗒聲,全部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極其台北、極其日常的白噪音。

沒有人覺得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大事。

至少,絕大多數人是這麼認為的。

Dcard靈異板在凌晨三點炸過一輪,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剛剛西門町的天空是不是變成珍奶了?》、《我家貓對著空氣搖尾巴還發光是正常的嗎?》、《有人跟我一樣聽到整條街的手搖店同時在搖杯嗎?》——但到了早上七點,這些文章已經被《早八教授點名好煩》、《信義區美食推薦拜託別再推阜杭了》的流量洗掉,剩下零星幾個留言在底下堅持:「我真的有看到光網啦!」「你是不是昨晚喝太多?」

官方的說法更快。

早上六點,內政部異能事務署台北分署的官網發布了一則措辭極度公務員的公告,標題是《有關昨夜大台北地區間歇性靈氣潮汐自然平息之說明》,內文落落長,全是「經本署監測靈氣濃度已回歸基線值」、「民眾無須恐慌」、「感謝市民配合」、「本署將持續守護市民安全」這種複製貼上的罐頭文字,最後還附上一張台北車站靈氣濃度曲線圖,線條平坦得像躺平的蔡閒魚的心電圖。

自然平息。四個字,輕輕帶過一整晚的靈氣海嘯、奉茶大結界、還有差點把台北盆地變成巨型芋頭珍奶池的裂縫之子。

官方很懂,市民更懂。大家看完公告,只會在心裡想:「喔,又是靈氣潮汐啊。」然後繼續趕著去打卡。

而這份「沒事了」的默契,恰好是蔡閒魚最想要的結界。

閒魚手搖的鐵捲門,依然緊緊拉著。

門口那張用黑色奇異筆寫在厚紙板上的公告,字跡歪歪扭扭,卻有一種莫名的威嚴。

「老闆與夥伴集體補眠中,今日公休。

——有事請明天再來,沒事就去喝別家,謝謝配合。

P.S. 甜度冰塊恕不更換,因為老闆還在睡。」

公告下方還被陳大海加畫了一個Q版的閒魚老闆,抱著枕頭流口水的樣子,旁邊用紅筆寫著:「真的不要敲門!會觸發奧客退散光環!」

已經有三組客人站在門口了。

一對情侶拿著手機,對著公告拍照,一邊笑一邊打卡:「也太廢了吧,這間店真的在公休欸,我還以為是飢餓行銷。」「可是昨天我真的有夢到他們家在發光欸,你說會不會是真的?」「走啦,先去買可不可,等他睡飽再來朝聖。」

一個穿著北一女制服的女高中生,舉著自拍棒,一臉遺憾地對著鏡頭直播:「家人們,我現在就在傳說中的閒魚手搖門口,但是今天真的沒開欸,老闆是不是還在補眠?聽說昨晚這裡是結界中心,現在看起來就只是一間很普通的飲料店啊。」

沒有人敲門。大家看完公告,相視而笑,居然有種莫名的療癒感。在這個連便利商店都要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台北,竟然有一間店敢光明正大地說「我們今天就是要睡覺」,光是這份勇氣,就讓人覺得被安慰了。

鐵門內又是另一個世界。

清晨的陽光從西門町老舊公寓的縫隙間切進來,斜斜地灑在閒魚手搖的吧檯上。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茶香、蜂蜜的甜味,還有熬煮過的珍珠那種溫溫的、帶點黑糖味的香氣,混著夏日清晨特有的、微潮的霉味。冷氣早就因為昨晚靈氣超載跳電而停了,店內有點悶熱,電風扇慢悠悠地轉著,把幾張飄在地上的收據吹得沙沙作響。

蔡閒魚是被自己的背痛醒的。

他發現自己整個人蜷在吧檯內側的地板上,背後墊著的不是什麼高級結界坐墊,而是一包還沒拆封的、硬邦邦的寒天晶球。他的脖子以一種極度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歪著,肩膀上還壓著一個重量。

轉頭一看,林沐沐靠在他的肩頭,睡得正熟。

這位平時熱血到會為了市民請願書衝進異管署拍桌的正義使者,此刻頭髮有些凌亂,臉頰被壓出一道淡淡的紅痕,嘴唇微微張開,發出細細的、均勻的呼吸聲。她的手還無意識地抓著他外套的衣襬,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會不見。

蔡閒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識地想動一下,讓她靠得更舒服一點,卻又怕把她吵醒。結果這一動,肩膀的痠麻感瞬間竄上來,讓他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嘶。」

這一聲,吵醒了另一個人。

「老闆……打烊了嗎……要不要幫客人加珍珠……」陳大海躺在靠門口的塑膠椅上,四仰八叉,嘴角還掛著可疑的口水痕跡,眼睛都還沒睜開,嘴裡已經在講夢話。「林沐沐姊……我冰塊……沒有加錯……」

這位熱血單細胞的笨蛋工讀生,昨天騎著那台破舊的野狼機車,在靈氣風暴裡穿梭配送結界茶包,據說還為了閃避一個突然實體化的靈體,直接騎進了西門町的徒步區,被黃玉蘭的掃把追著跑了三條街。現在累到連睡覺都在對單。

蔡閒魚看著這副景象,忍不住低聲笑了一下。

胸口那個一直緊繃著、像被什麼無形重量壓著的結,好像在這一刻,隨著這一口帶著茶香的悶熱空氣,慢慢鬆開了。

「阿廢?」他在心裡輕輕呼喚了一聲。

沒有立刻的回應。過去那個總是在他腦內大呼小叫、把績效考核掛在嘴邊的毒舌系統精靈,此刻安靜得有點不習慣。過了幾秒,才有一個懶洋洋的、帶著哈欠的聲音,慢半拍地飄了出來。

【幹嘛啦……人家也在休眠模式……很累欸……昨晚的躺平值報表還沒跑完……】阿廢的聲音聽起來前所未有的疲憊,卻又帶著一種滿足的沙啞,【拜託……讓我再廢一下……躺平值+999……大家都躺平……世界才會和平……這句話我現在是真心相信了……】

【對了,提醒你……任務完成度九十九趴……那一趴……我幫你存起來了……叫做『睡飽再說』……記得領……】

說完,它又沒了聲音,真的像個加班到天亮的慣老闆,倒頭就睡。

蔡閒魚的眼神柔和下來。他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想把林沐沐額前那撮被汗沾黏的髮絲撥開。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的瞬間,林沐沐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醒了。

兩人的視線在距離不到二十公分的半空中對上。

時間像是被那杯沒搖完的特調給黏住了。

林沐沐的眼睛還帶著剛睡醒的朦朧水霧,她先是愣了一下,意識到自己居然靠在蔡閒魚的肩膀上睡了一整晚,臉頰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到耳根。她慌張地想坐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腳麻掉了,整個人又跌了回去,額頭不偏不倚地撞在蔡閒魚的下巴上。

「唔!」兩人同時發出一聲悶哼。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我以為還在結界中心!」林沐沐捂著額頭,語無倫次,聲音又急又小聲,深怕吵醒門口的陳大海。

蔡閒魚捂著下巴,痛得齜牙咧嘴,卻又覺得好笑:「沒事……妳這個冰系覺醒者,頭還挺硬的……看來奉茶大結界的核心沒白當。」

林沐沐又氣又羞,舉起拳頭作勢要捶他,卻在半空中停住,最後只是輕輕地推了他一下。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後那包被壓扁的寒天晶球上,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就這樣睡整晚?不痠嗎?」

「妳靠著,怎麼會痠。」蔡閒魚脫口而出,說完自己也愣住,耳根有點熱,連忙補了一句,「我是說……躺平值滿分,痠痛是錯覺。」

林沐沐沒有吐槽他。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平時總把「能坐就不站、能躺就不坐」掛在嘴邊的男人,眼底那份藏不住的重義氣,還有此刻那個真正放鬆下來的笑容。

「蔡閒魚。」她忽然很小聲地說,「我們……守住了,對不對?」

蔡閒魚點點頭,看向鐵門外那片被陽光切碎的、平凡的台北街景。

「嗯。守住了。」他說,「至少,今天大家都可以睡到自然醒。」

就在這時,鐵門外傳來了黃玉蘭那中氣十足的聲音,伴隨著掃把篤篤篤敲地的節奏。

「讓開讓開!擠在人家門口做什麼?沒看到公告寫公休嗎?想喝飲料不會明天再來喔?」黃玉蘭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碎花圍裙,手裡提著一袋熱騰騰的燒餅油條,直接用身體把門口那幾個還在拍照的年輕人擠開,氣勢比奧客退散光環還強。「要拍照去對面拍啦,不要擋到人家做生意——喔不對,今天不做生意!」

她一邊碎念,一邊熟練地從口袋掏出備用鑰匙,咔啦一聲把鐵門旁的小側門打開一條縫,探頭進來。看到吧檯內兩個年輕人尷尬又親密的姿勢,她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一個「我都懂」的、極度八卦的笑容。

「哎喲,睡醒啦?」黃玉蘭把燒餅油條往吧檯上一放,聲音壓低卻藏不住笑意,「我就說嘛,年輕人就是要多睡覺,靈氣什麼的,讓它自己去平息啦。來,先吃早餐,阿姨幫你們顧門口,保證一隻奧客都飛不進來。」

王伯也來了。他推著那台總是發出嘎吱聲的腳踏車,後座綁著兩大袋剛從南投寄上來的新茶葉,茶葉的清香混著老人身上的淡淡菸草味,瞬間沖淡了店內的悶熱。

「蔡老闆,林小姐。」王伯笑呵呵地把茶葉遞進來,眼角的皺紋裡全是欣慰,「昨晚辛苦了。我看新聞說靈氣潮汐過了,天氣要熱一陣子,這包是今年的春茶,比較退火,你們試試看,能不能做成下一季的新口味。」

林沐沐連忙站起來,接過茶葉,慎重地道謝。

接著,一個穿著簡單白T恤、黑色短褲、腳踩夾腳拖的身影,雙手插著口袋,慢悠悠地晃了過來。是周默。

他今天沒有穿異管署那套硬挺的深藍色制服,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壓迫感,多了幾分厭世大學生的氣息。他看了一眼鐵門上的公告,又看了一眼店內手忙腳亂的兩人,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公休?」他淡淡地開口,聲音還是那副沒睡飽的樣子,卻比平時溫和許多。

「周、周默前輩!」林沐沐立刻站直,像是被教官點名。

周默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放在吧檯上。那是一張異管署的制式表格,上頭印著《感謝狀》三個燙金大字,下面還有一份《保密協議》。

「署裡的意思,」周默用一種念報告的語氣說,但眼神卻飄向別處,「昨晚是自然現象,你們什麼都沒做,只是剛好提早打烊,在家睡覺。獎金會匯到帳戶,記得去領。保密協議……妳們自己看著辦,簽不簽,署長說你們開心就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更輕了:「……謝了。」

說完,他轉身就想走,卻被蔡閒魚叫住。

「前輩,等一下。」蔡閒魚從吧檯後探出頭,手裡還拿著半包寒天晶球,「都來了,要不要……喝一杯再走?今日公休,但老闆請客,不算營業。」

周默的腳步停住了。他回頭,看著那個吧檯,看著那兩個年輕人臉上那種劫後餘生的、傻呼呼的笑容,沉默了幾秒。

「……那就,多多綠,無糖去冰。」他最終還是走回來,靠在門框上,像個真正來買飲料的普通客人。

店內的氣氛,因為這杯不存在的飲料,變得溫暖而鬆弛起來。黃玉蘭開始跟王伯抱怨昨晚的里長廣播害她燒焦了一鍋滷肉,林沐沐則拉著蔡閒魚,認真地研究起那包新茶葉,討論著下一季要不要推出「春茶多多」還是「焙茶珍奶」。

一切都回到了日常。壅擠卻平凡,帶點汗味,卻讓人無比安心。

蔡閒魚一邊聽著他們的對話,一邊下意識地伸手,去拿吧檯角落那杯他昨晚沒搖完的特調。他想著,等大家都醒了,就把它搖完,當作慶祝。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吧檯最角落的陰影裡,那個縮小成普通手搖杯大小的、虛影杯子,還在那裡。

杯中的芋頭牛奶色液體,看起來溫暖而無害。但最底下的那幾顆珍珠,卻不再是極其緩慢地冒泡。

它們冒泡的速度,變快了。

咕嚕。咕嚕。咕嚕。

一下,又一下,細微卻清晰,像是某種沉睡的心跳,正在慢慢加速。

而就在這時,蔡閒魚口袋裡那支被他調成靜音、整晚都沒響過的手機,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震動。

不是來電,也不是訊息。

是那個被異管署用來監測靈氣濃度的內部APP,自動推送的一則警報。

螢幕亮起,一行小小的紅字,在灰色的背景上無聲地跳動著。

【警告:偵測到大稻埕主裂縫深處,第二波微弱靈氣反應。座標重疊率:99.8%。靈氣特徵:與裂縫之子高度相似,但……更深。】

窗外的捷運,又一次準點進站,發出規律的到站音樂。但這一次,蔡閒魚卻覺得,那音樂的尾音裡,好像多了一絲極細的、像是孩童嬉笑般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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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 第52章 爆紅的代價:全台灣都在找閒魚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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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嚕。

那一聲細微的冒泡聲在安靜的吧檯角落裡,顯得特別清晰。

蔡閒魚的手就這麼僵在半空中,手指離那個虛影手搖杯大概還有十公分的距離。杯子裡的芋頭牛奶色液體依舊溫暖,看起來像是剛搖好、還冒著一點點薄薄水氣的樣子,無害到甚至有點可愛。但杯底那幾顆原本懶洋洋、半天才冒出一顆小氣泡的珍珠,現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輕輕戳了一下,一顆接著一顆,咕嚕、咕嚕地往上冒。那節奏不快,卻很穩,穩到讓人想到醫院裡的心電圖監視器。

而他口袋裡的手機,還在掌心裡微微發燙。

螢幕上的紅字沒有消失。【警告:偵測到大稻埕主裂縫深處,第二波微弱靈氣反應。座標重疊率:99.8%。靈氣特徵:與裂縫之子高度相似,但……更深。】

更深是什麼意思?是更深的地底?還是更深的……惡意?

蔡閒魚的腦子在零點三秒內跑完了從世界末日到房租沒繳的所有小劇場,然後他做了一個非常符合他躺平哲學的決定。

他面無表情地、輕輕地,把手機按掉,螢幕朝下塞回口袋深處。再用身體不著痕跡地往前挪了半步,剛好擋住吧檯角落那個只有他看得見的虛影杯子。

不能現在講。

林沐沐還靠在他肩膀上睡得正香,呼吸輕輕的,髮尾還沾著一點昨晚結界散去時留下的細細靈光粉末,像沾了糖粉。陳大海在地板上打呼打到快把磁磚震起來,周默靠在冰箱旁邊,眼睛閉著但手還搭在刀柄上。整間閒魚手搖裡橫七豎八躺滿了人,每個人臉上都是那種劫後餘生的疲憊與放鬆,窗外的陽光切進來,灰塵在光柱裡慢慢飄,連空氣裡淡淡的茶香都變得特別安穩。

這種時候,誰要跳起來大喊各位我們可能還沒打完大魔王啊?那也太不解風情了。

天塌下來,也要等大家睡飽再說。這可是本店最高指導原則。

「唉……」他在心裡嘆了口氣,對著那杯還在咕嚕咕嚕的虛影杯子無聲地說:「大哥,你也先躺一下好不好?我們才剛救完世界,讓我們把特休休完行不行?」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珍珠冒泡的速度,好像真的頓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那個穩定而令人不安的節奏。

就在他努力說服自己這一定是靈氣偵測APP秀逗的時候,店門外,傳來了第一聲不屬於這個清晨的聲音。

喀擦。

是手機拍照的快門聲。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然後像是被按下了什麼開關,嘈雜的人聲、腳步聲、還有那種新聞台SNG連線車特有的引擎低鳴,一下子就把西門町清晨六點半應該要有的鴿子叫聲給徹底蓋掉了。

蔡閒魚僵硬地轉過頭,透過那扇還沒拉開的鐵捲門縫隙往外看。

然後他差點沒當場表演一個原地土遁離開台北盆地。

——

「各位觀眾大家早安!這裡是為您直擊的西門町!就是這間外表看起來超不起眼、招牌還有點掉漆的『閒魚手搖』!」一個穿著亮黃色防風外套的年輕女生把自拍棒拉到最長,對著鏡頭用一種發現新大陸的語氣大喊,背後還跟著一個扛著補光燈的夥伴,「昨晚台北大停電加集體幻覺事件,大家還記得嗎?PTT八卦板直接被洗到當機!結果有網友爆料,整起事件的核心,就是這間手搖飲店!你看這個!」

鏡頭猛地拉近,懟在那張貼在鐵門上的A4影印紙上。

那是陳大海的字,歪歪扭扭,用粗的奇異筆寫的,旁邊還畫了一個翻肚的魚。

【老闆與夥伴集體補眠中,今日公休。想喝飲料請明天睡飽再來。——閒魚手搖全體鹹魚敬上】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是林沐沐後來補上去的,字跡工整許多:【PS. 靈氣潮汐已過,請大家安心補眠,謝謝。】

這張紙,現在已經被護貝了嗎?不,是被拍照、上傳、轉發、再配上各種聳動標題。

蔡閒魚用自己那支螢幕已經裂了一角的手機,偷偷連上店裡的Wi-Fi打開Dcard,首頁熱門第一篇,標題用紅色粗體寫著:【爆!西門町手搖店老闆根本是隱藏版S級大佬?公休公告跩到沒朋友卻被推爆!】

點進去,照片就是那張公告,底下留言已經破兩千。

「笑死,這公告也太廢,廢到好有道理。」

「我在家躺平救台北+1,昨晚我跟我媽同步在家搖奶茶,是不是也有算進那個光網?」

「卡一個朝聖,我現在就在現場,騎樓已經擠到像跨年晚會了,根本進不去。」

「樓上幫我買一杯多多綠,我願意付雙倍外送費!」

再滑到PTT八卦板,標題更誇張:【八卦】西門町那間手搖店是不是異管署的秘密據點?

蔡閒魚眼前一黑。

他只是想睡個覺,怎麼一覺醒來就變成全台灣都在找的網紅了?他當初會開這間店,就是因為西門町的騎樓租金相對便宜、而且可以準時六點打烊,現在這陣仗,他別說準時打烊,他連鐵門都打不開。

「我的天……」林沐沐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醒了,她揉著眼睛,湊過來看他的手機螢幕,看到那個擠滿騎樓的人潮直播,整個人瞬間清醒,熱血模式直接上線,「蔡閒魚!外面好多人!他們是不是需要幫助?是不是還有靈氣殘留讓大家焦慮?我去維持秩序!」

她說著就要去拉鐵門,被蔡閒魚一把拉住。

「林沐沐妳冷靜一點,妳現在拉開門,我們會被當成觀光景點現場導覽,妳信不信五分鐘後就有人要我們現場表演搖一杯會發光的珍奶?」

「可是……」林沐沐有點猶豫,她天生就相信體制、相信要幫人,看到外面黑壓壓的人群,直覺就是要衝出去。

就在兩個人拉拉扯扯的時候,店門後方那扇平常只用來倒垃圾的小後門,被人用一種非常有禮貌、但又不容拒絕的節奏敲了三下。

叩、叩、叩。

陳大海一個翻身從地上彈起來,頂著一頭亂髮大喊:「誰!是不是奧客要插隊!我跟你說我們今天公休……」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張蔡閒魚非常熟悉的、寫著「我好想辭職但我房貸還沒繳完」的厭世臉探了進來。

是周默。

他今天沒穿異管署那套燙到發亮的黑色制服,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帽T和牛仔褲,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就很公務員的牛皮紙袋,腋下還夾著一杯超商咖啡。看到店內橫七豎八的慘狀和門外快要暴動的人潮,他只是淡淡地挑了一下眉。

「比我想像中還慘。」他走進來,順手把後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鬧,「外面的陣仗,異管署的公關組已經快哭出來了。」

黃玉蘭房東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從二樓下來了,她穿著花花的圍裙,手裡還拿著一根木製的鍋鏟,一看到周默,立刻把鍋鏟當成武器,指著門外罵:「這些記者是怎麼回事!我們這條街是住宅區!騎樓是給人走路的,不是給他們架腳架的!還有人把菸蒂丟在我剛掃好的門口!有沒有公德心!」

周默被噴得面不改色,顯然已經很習慣這位整條街最罩的房東大姐的戰鬥力。他只是把牛皮紙袋放在吧檯上,推到蔡閒魚面前。

「異管署台北分署,正式感謝狀一張。還有,保密協議兩份。」他用一種念便利商店集點規則的語氣說,「對外的官方說法,昨晚是『大規模靈氣潮汐自然平息,無人員傷亡,感謝市民配合在家休息』。記者會九點開,許副署長會親自說明。至於你們……」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蔡閒魚、林沐沐和還在狀況外的陳大海。

「許副署長的意思是,希望你們簽了保密協議後,能考慮一下,擔任異管署的『特約靈氣顧問』。薪水比照科員,有年終,享公保,週休二日,國定假日不加班……理論上。」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特別輕,輕到帶點嘲諷。

蔡閒魚一聽到「顧問」、「週休二日理論上」這幾個字,背後就竄起一股寒意。這不就是把他從一間小小的手搖飲店,抓去更大的、叫做公務體系的結界裡關起來嗎?而且還是那種會被拿去當免費勞工、隨時要加班寫報告的結界。

他還沒開口,腦海裡那個已經安靜了一整晚的毒舌聲音,忽然用一種像是中了樂透的尖叫聲炸了開來。

【叮咚——!檢測到宿主面臨史詩級無效加班邀請!】

阿廢的聲音聽起來精神百倍,昨晚那種快要消散的虛弱感一掃而空。

【有沒有搞錯!居然想用公務員的糖衣來包裝責任制毒藥!還想騙本系統的宿主去當顧問!門都沒有!窗也沒有!】

【選項一:簽下保密協議並接受顧問一職,從此告別自由,成為體制內的螺絲釘,每日工時十二小時,躺平值-9999,境界倒退回路邊攤等級。】

【選項二:果斷拒絕!堅持今日公休就是公休,天王老子來了也不開門!把『拒絕無效曝光與加班』貫徹到底!獎勵:躺平值+5000,解鎖被動技能『社群免疫力:你的店越紅,你本人越透明』!】

【宿主你還在等什麼!快給我廢起來啊!這可是本年度最肥的一張躺平訂單!】

蔡閒魚差點被它吵到耳鳴。他看著周默那張「我只是個送信的,你們自己決定」的臉,再看看那張燙金的感謝狀,上面還印著內政部異能事務署的關防大印,看起來就很麻煩。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露出了他招牌的、那種「不好意思我們真的很廢」的佛系微笑。

「周默大哥,謝謝你們的好意。」他把感謝狀輕輕推了回去,只留下那份保密協議,「感謝狀我們心領了,但顧問就不用了。我們這間店小小的,廟小容不下大佛,顧問這種需要開會、寫報告、還要被叫去立法院備詢的工作,實在不適合我這種一開會就想睡覺的人。」

他指了指門外那張公休公告,語氣誠懇到不行:「而且你看,我們公告都貼了,今日公休。做人要有誠信,說公休就是公休,要是今天為了當顧問就開門,那我們以後怎麼跟客人交代?怎麼跟自己的良心交代?」

這番話,他說得大義凜然,彷彿公休是什麼神聖不可侵犯的憲法條文。

周默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非常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他好像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答案。

「了解。」他點點頭,把感謝狀收回袋子裡,一點也不意外,「那保密協議簽一下就好。簽完,我的任務就結束,我也可以回去補眠了。」

林沐沐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她原本以為蔡閒魚會猶豫,畢竟那可是異管署的正式聘請,是多少覺醒者夢寐以求的鐵飯碗。但他拒絕得這麼乾脆、這麼理直氣壯,甚至還把偷懶講得像是一種美德,讓她又有點好奇,又有點佩服。

【叮咚!判定成功!】

阿廢興奮地大叫:【宿主成功拒絕無效曝光與責任制加班!躺平哲學實踐度100%!躺平值+5000!目前躺平值:18500!被動技能『社群免疫力』已發動!從現在起,那些想拍你、想直播你的人,鏡頭會自動失焦、麥克風會自動收不到你的聲音!你就是人群中最透明的那條鹹魚!】

蔡閒魚還來不及感受這個新技能是什麼感覺,就聽到門外傳來一陣騷動。

「欸?怎麼回事?我的鏡頭怎麼對不到焦?」

「我的直播間怎麼突然沒聲音了?剛剛還好好的啊?」

「奇怪,我明明拍到那個老闆了,怎麼照片上看起來像一團馬賽克?」

原本擠在騎樓的記者和YouTuber們,忽然陷入了一種集體的、技術性的恐慌。他們的相機、手機,像是中了邪一樣,只要對準閒魚手搖的鐵門,畫面就會變得模糊,聲音就會變成雜訊。只有拍那張公休公告時,一切正常。

這詭異的一幕,讓外面的人群反而更興奮了,覺得這間店果然有神秘力量。但同時,也讓他們的焦慮感莫名地被放大了。畢竟,一群人擠在悶熱的騎樓裡,曬著太陽,又拍不到想拍的東西,是很容易上火的。

眼看著人群的情緒就要從好奇轉為躁動,林沐沐下意識地就想動用她的冰系異能。她的指尖已經凝出了一點點細小的冰晶,想在門前築起一道透明的冰牆,至少把店門口和人群隔開。

但陳大海比她更快。

這個熱血單細胞的笨蛋工讀生,昨天跟著周默騎機車配送結界茶包跑了一整晚,今天雖然累到快往生,但一看到有任務,眼神立刻就亮了起來。他完全沒有想用異能,他只是從櫃檯底下翻出了一塊更大的、手寫的珍珠板,然後用他最大的力氣,把它貼在了鐵門的正中央,剛好蓋在那張A4公告的旁邊。

上面用更粗、更歪、但更大字的奇異筆寫著:

【入店前請深呼吸三十秒。吸氣四秒,憋氣四秒,吐氣六秒。謝謝合作。——閒魚手搖關心您的呼吸】

旁邊還畫了一個極醜、但很努力在笑的笑臉。

「沐沐姊,妳先不要用異能啦!」陳大海對著林沐沐喊,「老闆說過,我們店的規矩就是結界!你直接用冰牆把人擋住,他們會更不爽啦!不如讓他們照著做,深呼吸一下,搞不好就冷靜了!」

林沐沐愣住了。

門外的人群也愣住了。

一個舉著自拍棒的YouTuber,本來正因為鏡頭失焦而滿頭大汗、對著鏡頭抱怨,忽然看到了那塊珍珠板。他下意識地跟著上面的字,試著做了一次。吸氣四秒,憋氣四秒,吐氣六秒。

悶熱的空氣,帶著西門町特有的、混雜著滷味和機車廢氣的味道,被他慢慢吸進肺裡,再慢慢吐出來。

很神奇的,他那種因為拍不到畫面而產生的焦躁感,居然真的……慢慢降下來了一點。

旁邊一個扛著攝影機的記者大哥,也試著跟著做。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原本嘈雜的騎樓,忽然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一片此起彼伏的、輕輕的呼吸聲。

呼——吸——

沒有靈光,沒有咒語,沒有冰牆。只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甚至有點笨拙的深呼吸提示。

但台北這個壓力大到讓人隨時會暴走的城市裡,有多少人,已經很久沒有好好深呼吸過了?

林沐沐感覺到了。她指尖的冰晶悄悄融化了。她發現,陳大海這塊看似亂來的板子,效果竟然比她的冰系結界還要好。那些市民臉上的焦慮線條真的在慢慢鬆開,有人甚至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深呼吸,忍不住笑了出來,互相對看了一眼,氣氛一下子就從劍拔弩張的圍觀,變成了有點好笑的團體健康操。

「有效欸……」她喃喃地說,看向陳大海的眼神充滿了不可思議。

吧檯後面的蔡閒魚,也透過門縫看到了這一幕。他在心裡默默給陳大海比了一個讚。這小子,越想偷懶越勤勞,但有時候,這種笨拙的勤勞,反而比什麼大道理都管用。

阿廢的聲音又冒了出來,這次帶著一點欣慰:【哼,算那個笨蛋工讀生有點悟性。手搖飲結界學的最高境界,本來就不是用靈氣去壓制,而是用規矩去引導人心。深呼吸,就是最便宜、也最有效的結界。宿主,你這次躺得不錯,連帶著讓員工也學會怎麼讓客人自己躺平了。不錯,有慣老闆的潛力了。】

門外的呼吸聲還在繼續,陽光把那塊珍珠板照得發亮。看起來,這場突如其來的爆紅危機,似乎就這樣用一種最廢、也最溫柔的方式,被化解了。

黃玉蘭房東看著外頭終於不再推擠的人群,滿意地點點頭,又拿起鍋鏟,準備去後巷跟那些亂停SNG車的司機理論。周默也準備從後門離開,他的補眠計畫還沒完成。

一切,似乎又要回到那個壅擠卻平凡的日常了。

蔡閒魚靠在吧檯上,緊繃了一早上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他想著,等人群散了,他就可以把那杯虛影特調搖完,然後好好地、真正地睡上一覺。

但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他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靈氣偵測APP的警報聲。這一次,是很普通的、LINE訊息的震動聲。

他拿出來一看,是一個陌生帳號傳來的訊息,頭貼是一片全黑。

訊息只有一行字,沒有標點符號,像是匆忙中打出來的。

【蔡老闆 妳們店的監視器可以給我一份嗎 我是獨立記者張曦 我發現大稻埕那幾塊都更預定地在靈氣噴發前就被趙氏建設買走了 這不是巧合】

蔡閒魚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趙氏建設。趙建銘。

那個想把靈氣當成炒房工具的斯文敗類。

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吧檯角落。那個虛影杯子還在,杯底的珍珠,冒泡的速度,似乎又比五分鐘前,更快了一點點。

咕嚕、咕嚕、咕嚕。

而這一次,他好像真的聽見了,在那細微的冒泡聲背後,有一絲極輕的、像是小孩子因為惡作劇得逞而發出的……竊笑聲。

窗外的捷運,又一次準點進站。但這一次,進站音樂的尾音裡,那個孩童般的回音,變得比清晨時,更加清晰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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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 第53章 建商的豪宅結界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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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則訊息還亮在螢幕上,黑色的頭貼像是一口沒有倒影的井。

蔡閒魚沒有立刻回覆,只是把手機螢幕按暗,塞回口袋。吧檯角落那個半透明的芋頭珍奶虛影杯,杯底的珍珠冒泡的頻率又快了一拍。咕嚕、咕嚕、咕嚕,原本只是安靜的氣泡,現在聽起來卻像是有什麼細小的東西,正在用吸管用力吹著同一杯飲料。

窗外的捷運進站音樂剛播完,最後一個鋼琴尾音裡,那聲細細的、孩童般的竊笑,已經不再需要仔細聽才能捕捉。它就混在廣播的「請小心月台間隙」之後,輕得像有人在月台另一端對他扮鬼臉。

「老闆,怎麼了?」林沐沐端著剛洗好的量杯走過來,她的髮尾還沾著一點水氣,臉上是那種剛睡醒又硬要裝作很有精神的認真。「你的臉看起來像被客人要求去冰又要加冰塊一樣糾結。」

蔡閒魚把手機重新按亮,遞給她。

林沐沐低頭一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張曦?就是上次在Dcard靈異板爆料說異管署預算被凍結的那個獨立記者?她怎麼會知道我們店的監視器?」

「她說大稻埕那幾塊都更預定地,在靈氣噴發前就被趙氏建設買走了。」蔡閒魚壓低聲音,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吧檯的大理石紋路,冰涼的觸感讓他的腦子稍微清醒一點,「趙建銘那個傢伙,上次鬼門開想把裂縫當成建案的天然冷氣,現在看來,他動手動得比我想的還早。」

這時後場的塑膠門簾被用力掀開,陳大海抱著一台筆記型電腦,整個人像是剛從資源回收場挖寶回來的探險家,眼睛發亮,額頭全是汗。

「老闆!沐沐姊!我整理出來了!」他把電腦砰地放在吧檯上,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時間軸與監視器截圖,「我照老闆說的,把鬼門開當晚的監視器跟阿廢……呃,跟店裡那個靈氣偵測APP的紀錄全部對在一起,結果超奇怪!」

螢幕被分成了左右兩邊。左邊是閒魚手搖店門口監視器拍到的畫面,時間戳記是三天前的凌晨兩點四十七分,裂縫之子第一次在捷運月台學人搖飲料、整個台北的靈氣濃度開始飆高的前十分鐘。右邊則是陳大海自己用免費雲端硬碟備份的靈氣曲線圖,曲線平緩得像是一條剛封好的封膜。

「你看這個!」陳大海用手指戳著左邊畫面裡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是一台發財車,從西門町的巷子口經過,車身上印著「趙氏建設.大稻埕都更願景館」的字樣,車斗裡載著幾個用帆布蓋起來的、形狀像是大型空調室外機的東西。「我本來以為是建商半夜偷運建材,很正常嘛,但我去調了地政事務所公開的謄本資料——」

他切換到另一個視窗,是台北市地政雲的公開查詢頁面,被他用紅框標得密密麻麻。

「大稻埕裂縫正上方那三塊最精華的都更地,編號A-7、A-8、B-3,在靈氣第一次被異管署偵測到的一個月前,就已經全部被趙氏建設的子公司『永安開發』用現金一次買斷。而且成交價比當時的市價高了快兩成,根本是怕買不到、直接用錢砸下來!」

林沐沐倒抽了一口氣。「一個月前?那時候官方都還說大稻埕裂縫只是地質探勘的誤判,連異管署內部都只有周默學長那種等級的人才知道有裂縫存在。趙建銘怎麼會知道?」

「因為有人告訴他。」一個清亮的女聲從後門口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穿著防風外套、背著大容量郵差包、頭髮隨意紮成馬尾的女生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兩杯便利商店的咖啡。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臉上沒什麼妝,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卻有一雙熬夜熬出來的、異常明亮的眼睛。

「張曦?」蔡閒魚認出了那個全黑的頭貼本人的輪廓。

「不好意思,直接走後門進來了,前門人太多。」張曦把其中一杯咖啡遞給蔡閒魚,算是打招呼,「我追這條線追了快半年,從趙氏建設的金流追到異管署的內部公文,結果繞了一圈,發現源頭居然是你們這間手搖飲店。我還以為你們只是單純的……呃,很會搖飲料。」

她從郵差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倒出來的不是照片,而是一疊影印的公文,上面蓋著「內政部異能事務署台北分署」的橢圓形官印。

最上面那張的標題是《大稻埕地區環境穩定與靈氣導引先期工程試辦計畫》,計畫主持人欄位寫著「趙氏建設」,協辦單位是「異管署北區巡檢科」,而在最下方的核章欄,蓋著一個方正的紅色印章——許正龍。

「許正龍?那個整天把SOP跟KPI掛在嘴邊的副署長?」林沐沐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簽名,她之前在署裡實習時,最怕的就是被這個人抽背法條,「他不是最反對民間私設結界的嗎?」

「他反對的是不受他控制的結界。」張曦冷笑了一下,指著公文裡的預算編列頁,「你們看,這個計畫的預算科目,寫的是『捷運沿線排水系統改善工程』,實際上全部拿去買了這個。」

她翻到下一頁,是一張器材估價單。上面列著「高頻靈波共振儀」、「地脈導管增壓器」,每一台的單價都足以在天母買一間小套房,而供應商,無一例外都是趙氏建設旗下的關係企業。

「趙建銘的算盤打得很精。」張曦的聲音壓得更低,卻讓吧檯裡的空氣更悶熱了,「他根本不是想封印裂縫,他是想把裂縫當成建案的免費中央空調兼養生賣點。你們想,一個標榜『二十四小時靈氣養生宅,每口呼吸都是芬多精』的豪宅,在台北盆地裡可以賣多少?他要做的,就是用這些機器,把大稻埕裂縫的靈氣,像接水管一樣,全部導進他那三棟還沒蓋好的建案裡。這樣他的房子就有了獨一無二的結界,住進去的人會覺得精神變好、睡覺不作夢,房價至少可以再翻一倍。」

蔡閒魚聽到這裡,只覺得一股無名火從後頸燒上來,但隨即又被一種荒謬感給壓了下去。他想起了阿廢常常掛在嘴邊的那句毒舌口頭禪——「人類的貪婪,比靈氣還好用,還不用付電費。」

「所以許正龍就是負責幫他把水管接好,還把漏水警報器關掉的人?」蔡閒魚問。

「完全正確。」張曦點頭,「我比對了異管署這半年的靈氣偵測月報,所有在大稻埕地區的異常高點,全部被許正龍用『儀器誤差』或『捷運施工干擾』為由壓了下來,沒有一件往上呈報。就是因為他把警報全關了,趙建銘才敢肆無忌憚地在裂縫正上方動工。他們甚至在建案的地下室,偷偷蓋了一個引靈法陣。」

「法陣?」林沐沐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她是正統的學院派,對於這種私設法陣的危險性最清楚,「私設引靈法陣如果沒有經過異管署的制衡結界,很容易在靈氣潮汐來的時候直接超載,到時候不是養生,是直接引爆欸!」

「所以我們得去拍到它。」一直沒有說話、靠在門邊滑手機的周默,忽然開口了。他把手機收進口袋,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厭世感的眼睛裡,難得有了清晰的焦距,「有照片,才有證據。有證據,才能讓那兩個人的案子從『行政疏失』變成『圖利與公共危險』。不然以趙氏建設的律師團,隨便就能把這疊公文說成是為了都市更新的必要投資。」

他的視線掃過蔡閒魚,最後停在林沐沐身上。

「沐沐,妳跟我去。妳的冰系異能最適合潛入,現場如果靈氣真的已經被引導過去,溫度一定會異常。蔡老闆,你跟張小姐留在店裡,顧好那杯……」他指了指吧檯角落那杯冒泡越來越快的虛影芋頭珍奶,「顧好那個不定時炸彈。」

夜色很快就降了下來。西門町的霓虹燈一盞一盞亮起,而大稻埕那一帶,卻因為都更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黑暗。

林沐沐與周默穿著深色的輕便服裝,避開了工地門口那個打瞌睡的保全,從被鐵皮圍起來的側面翻了進去。工地裡瀰漫著一股混雜著水泥粉塵與鐵鏽的潮濕氣味,但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更難以形容的、像是剛開封的養樂多放到隔天、有點發酵過頭的甜膩靈氣味。

「學長,你有沒有覺得……有點暈?」林沐沐小聲地說,她的指尖已經不自覺地凝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用來抵抗那股讓人焦躁的甜味。

「靈氣濃度太高,但不純。」周默皺著眉,他的腳步很輕,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絮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們真的把靈氣當成水在抽。」

兩人摸到了工地最深處,那裡本來應該是未來的中庭花園,現在卻是一個巨大的、還沒注水的景觀池。池子的底部,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畫著一個繁複到讓人頭暈的圓形法陣。法陣的每一個節點,都放著一個閃爍著微弱藍光的金屬儀器,正嗡嗡作響,將四周稀薄的靈氣強行吸進池子中央。

而在池子中央,懸浮著一團約半個人高、像是果凍一樣半透明的、淡紫色的靈氣團。它像是有生命一樣緩緩脈動,每一次脈動,都讓周圍的儀器發出更吃力的嗡鳴。

「就是這個!」林沐沐立刻拿出手機,開啟了異管署配發的、具有靈波顯影功能的相機模式。喀嚓、喀嚓,快門聲在安靜的工地裡顯得格外清晰。螢幕上,那個法陣的紋路在靈波顯影下,清楚地顯示出「趙氏建設」的浮水印,以及法陣最外圈那一行小小的、卻足以致命的文字——「導引效率最大化,無制衡迴路」。

「無制衡迴路……這個白痴!」周默低聲罵了一句,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也出現了怒意,「這樣等到下一次靈氣潮汐,這個池子就會變成炸彈,整個大稻埕都會被炸回日治時代!」

就在林沐沐拍下最後一張全景照的瞬間,那團淡紫色的靈氣團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猛地收縮了一下,顏色在一瞬間變得深沉。

同時,遠在西門町的閒魚手搖店裡。

蔡閒魚面前的那杯虛影芋頭珍奶,杯子裡的珍珠,毫無預警地,全部一起——砰地炸開了。

細小的、像是芋頭泥一樣的淡紫色煙霧,從杯口噴了出來,在吧檯上方凝成了一張模糊的、帶著惡作劇笑容的小孩臉,對著蔡閒魚,無聲地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而他的手機,靈氣偵測APP的警報,這一次不再是文字,而是直接發出了刺耳的、代表最高等級的連續嗶嗶聲。

螢幕上,只有一行血紅色的字。

【警告:偵測到第二波靈氣潮汐提前引爆,震央:大稻埕A-7工地。重複,提前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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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 第54章 給失控者的那杯多多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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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那一聲不算大,卻讓整間閒魚手搖的空氣都震了一下。

吧檯角落那杯被系統標記為「裂縫之子駐留觀察杯」的芋頭珍奶,像是一顆悶了三天的氣球被針戳破,杯子裡原本飽滿圓潤的珍珠同時炸開,化作細細的芋頭色粉霧,噗地一聲從杯口噴了出來。

沒有芋頭的甜香,反而是一種很淡、很冰、像是凌晨四點的捷運出風口吹出來的那種帶著鐵鏽與雨後土味的氣息。淡紫色的霧沒有散開,反而在吧檯上方半公尺的地方,慢慢聚攏、拉長,勾勒出一張小孩的臉。

大概七、八歲的輪廓,臉頰有點嬰兒肥,眼睛彎彎的,嘴角上揚的弧度卻讓人背脊發涼。那是一種純粹的好奇與惡作劇混合的笑容,像是把整座城市的焦慮當成養樂多在吸的小孩。

祂對著目瞪口呆的蔡閒魚,緩緩地、把食指豎在嘴唇前面。

噓——

沒有聲音,卻比任何尖叫都清晰。

下一秒,霧氣散開,珍奶杯裡只剩下一杯混濁的淡紫色液體,幾顆沒炸開的珍珠沉在杯底,偶爾無力地冒出一顆泡泡,像是溺水的人最後的呼吸。

而蔡閒魚握在手裡的手機,像是被那個「噓」給惹毛了,直接用最不禮貌的方式尖叫起來。

嗶——嗶——嗶——嗶——

異管署配發給所有登記店家的靈氣偵測APP,平常頂多就是溫和地跳個「今日靈氣濃度偏高,請多補充水分」這種跟中央氣象署一樣廢話的提醒。這一次,卻是整個螢幕瞬間被血紅色填滿,刺耳的連續警報聲尖銳到讓騎樓外排隊的觀光客都下意識摀住耳朵。

【警告:偵測到第二波靈氣潮汐提前引爆,震央:大稻埕A-7工地。重複,提前引爆。】

【預估靈氣逸散範圍:方圓一點五公里,失控指數臨界突破風險:97.8%】

「靠北……」蔡閒魚盯著螢幕,嘴角抽了一下,內心那個小劇場已經開始用跑馬燈刷屏,「不是說好農曆七月才鬼門開嗎?現在是怎樣,連靈氣潮汐都要搞突襲加班?有沒有按照勞基法來啊?提前引爆有沒有給加班費?」

他話都還沒吐槽完,吧檯後方的布簾就被猛地掀開,陳大海頂著一頭被靈氣靜電炸成海膽的頭髮衝了出來,手上還抓著一支剛洗好的長湯匙當武器。

「老闆!地震了嗎?還是瓦斯氣爆?我剛剛在後面倉庫聽到砰一聲,還以為是冰箱又壞了!」

「比冰箱壞掉麻煩一百倍。」蔡閒魚把手機螢幕轉過去給他看,「我們的芋頭珍奶成精了,而且看起來不太想當珍奶,想當煙火。」

同一時間,手機震動,這次是來電,來電顯示是「周默(千萬別在上班時間打來)」。

蔡閒魚一接起來,還沒來得及喂,對面就傳來周默壓得極低、卻壓不住怒氣的聲音,背景還有呼呼的風聲跟林沐沐焦急的喘息。

「蔡閒魚,別睡了。出事了,我們在大稻埕A-7工地。」

「我沒睡,我被我的珍奶嚇醒了。」蔡閒魚揉了揉太陽穴,「你們那邊怎麼了?警告說提前引爆,你們還在震央?」

「法陣提前啟動了,」周默的聲音切得很快,像是在邊跑邊講,「趙建銘那個王八蛋根本沒打算等七月半,他在工地中央那個靈氣池底下,綁了一個人當活體增幅器。靈氣現在全部往那個人身上灌,快炸了!」

電話那頭傳來林沐沐帶著哭腔的喊聲,「是蘇夜!是蘇夜姊!她被鎖在法陣中間,她的頭髮都飄起來了,眼睛變成紫色的,一直在喊好痛!異管署的收容車已經在路上了,他們說要直接強制收容,說她的失控指數已經破表了!」

蔡閒魚腦中瞬間閃過那個女生的臉。蘇夜,失控者互助會的那個大姊頭,長得漂亮、講話溫柔,對每一個剛覺醒就被家人當成怪物的小女生都會輕輕拍著背說「沒事的,我們一樣是正常人」,卻在談到異管署跟建商時,眼神會瞬間結冰的理想主義者。

她會出現在那裡,一點都不意外。趙建銘那種斯文敗類,最擅長的就是把「我可以讓你們被當成正常人」這種話術,包裝成城市願景,再把人騙去當電池。

「失控指數多少?」蔡閒魚問。

「剛剛飆到八十九,現在九十二,還在往上爬!」周默咬牙道,「許正龍的人已經把工地封鎖了,說是為了市民安全,要現場壓制。你再不來,她會被當成不穩定因子直接關進地下的靈能監牢,搞不好這一關就是一輩子!」

「那就不要讓她被關啊。」蔡閒魚想都沒想,直接脫口而出,「把她帶來我這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

「你瘋了?」周默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她現在就是一顆不定時炸彈!帶去你那邊,你那間小破店會被炸成西門町新景點!」

「所以才要帶來我這裡啊。」蔡閒魚看了一眼吧檯,那杯炸開的芋頭珍奶已經完全沉澱,但吧檯的木頭桌面上,卻隱隱浮現出淡淡的光紋——那是手搖飲結界被動觸發的紋路。他的聲音很懶,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理所當然,「這裡是閒魚手搖,一級救世據點。店內規則第一條,禁止大聲喧嘩。第二條,外帶杯禁插吸管帶進捷運。第三條——」

他頓了一下,腦海裡那個毒舌的聲音剛好在此刻上線。

【叮!偵測到宿主試圖加班救人,躺平值-10!警告!警告!宿主又想當熱血笨蛋了嗎!】

阿廢的聲音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尖銳,【人家在工地當電池,你在這裡湊什麼熱鬧?你就不能讓異管署那群領薪水的去處理嗎?你很閒嗎?珍珠炸了不用整理嗎?地板不用拖嗎?】

「第三條,」蔡閒魚完全無視腦內慣老闆的咆哮,對著電話那頭,一字一句地說,「本店收容所有想好好坐下來喝一杯的客人,奧客除外,建商除外,異管署的官僚也除外。」

周默在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在判斷蔡閒魚到底是認真的還是又在耍廢。最後,他只回了一個字。

「好。」

電話掛斷。

蔡閒魚把手機丟回口袋,轉頭對著還舉著湯匙的陳大海說:「大海,準備開店。把門口那張『今日公休,集體補眠』的牌子翻面,改成『營業中,但只接待一位客人』。」

「只接待一位?」陳大海愣住,「可是外面還有好多人在排隊欸,我剛剛看還有人從台北車站一路直播過來——」

「讓他們等。」蔡閒魚伸了個懶腰,走到吧檯後方,開始慢條斯理地洗手,「今天的第一杯,不賣給觀光客,不賣給網紅,只賣給一個快要爆炸的笨蛋。」

他話音剛落,店門口的風鈴就被人很粗暴地撞響了。

不是推開,是撞開。

周默跟林沐沐兩個人,幾乎是架著一個人衝進來的。

蘇夜。

她跟蔡閒魚上次在互助會看到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上次她穿著乾淨的米色洋裝,頭髮柔順地披在肩上,笑起來有酒窩。這一次,她的洋裝下襬沾滿了工地的泥巴,頭髮像是被靜電充滿一樣,一根根往上飄,髮尾還隱隱透著不自然的淡紫色光澤。她的皮膚底下,有像是血管一樣的紫色紋路在快速流動,雙眼的眼白幾乎被紫色填滿,呼吸急促又滾燙,每一次吐氣,都帶出一小團肉眼可見的紫色霧氣。

她的雙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手臂,指甲都陷進肉裡,卻還是止不住地顫抖。整個人的狀態,就像是同時發著高燒又被丟進冰庫,靈氣在她體內橫衝直撞,找不到出口。

「好、好燙……好吵……」她斷斷續續地擠出聲音,視線完全無法對焦,「他們……他們說可以讓我變正常……說只要幫他們引導一下靈氣,就可以證明失控者也有用……我以為……我以為這樣大家就不會怕我們了……」

林沐沐眼眶已經紅了,她想伸手去碰蘇夜,卻被那股外溢的靈氣燙得縮了回來。

「蘇夜姊,你先不要說話了!沒事了,已經沒事了!」林沐沐急得快哭出來,轉頭看向蔡閒魚,「閒魚,怎麼辦?她的指數還在飆,異管署的車就在後面,馬上就要到了!他們說要強制收容!」

果然,店門外已經傳來了刺耳的煞車聲。兩輛印著「內政部異能事務署台北分署 特別收容」的黑色廂型車直接停在騎樓前,幾個穿著深灰色制服、戴著靈能抑制手套的隊員跳了下來,手裡還拿著像是捕蟲網一樣的靈能束縛網。

帶頭的那個小隊長,一臉公事公辦的表情,直接對著店裡喊:「閒魚手搖的負責人!我們偵測到高風險失控者在你店內,根據《微靈氣時代緊急處置條例》第十二條,我們要依法進行強制收容!請立刻交出目標,不要妨礙公務!」

騎樓外,原本就在排隊朝聖的人群,加上聽到警笛聲跑來湊熱鬧的路人,還有幾個聞到血腥味就立刻開直播的網紅,一瞬間把整條巷子擠得水洩不通。手機的閃光燈此起彼落,PTT跟Dcard的即時爆料已經開始洗版。

【西門町現場!閒魚老闆窩藏失控者!】

所有人的視線、鏡頭、壓力,全部指向了這間不到十坪的小店。

蘇夜聽到「強制收容」四個字,身體抖得更厲害了,紫色的紋路瞬間蔓延到脖子上。她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恐懼與絕望的恨意。

「不要……不要抓我……我不是怪物……我只是想……想跟大家一樣去逛夜市、去看電影……為什麼……為什麼連這個都不行……」

她的聲音拔高,店內的燈泡開始滋滋作響,吧檯上的幾個空杯子也跟著震動起來。失控的前兆。

「全部給我閉嘴!」

一個宏亮的、帶著濃濃台味的吼聲,突然從人群後方炸開。

只見黃玉蘭房東拎著一把掃把,像是摩西分海一樣從人群中殺出一條路來。她今天穿著花襯衫,頭髮用鯊魚夾隨意夾著,臉上卻是前所未有的兇狠。

「吵什麼吵!這裡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你們異管署的停車場!」黃玉蘭一掃把直接揮在那個小隊長的束縛網上,把那張網打得歪到一邊,「要抓人?有沒有問過房東啊?我這間店有沒有繳稅啊?你們有搜索票嗎?沒有就給我退到騎樓外面去!站到紅線外面去啦!」

那個小隊長顯然沒遇過這種戰鬥力破表的房東,一時之間竟然被吼得愣在原地。

而就在這一片混亂中,蔡閒魚卻像是完全沒聽到外面的吵鬧一樣,只是默默地拉開了冰箱。

【叮!偵測到高濃度焦慮型靈氣暴走體,符合「安撫系」配方啟動條件!】

阿廢的聲音突然變得正經了起來,不再是純粹的毒舌,反而帶著一種很輕、很快速的提示感,【宿主,別發呆了!還記得手搖飲結界學的基礎嗎?乳酸菌的穩定頻率,可以中和紊亂的靈氣波動!綠茶裡的兒茶素,是天然的情緒鎮定劑!還愣著幹嘛?還不快搖!】

【臨時任務解鎖:給失控者的那杯多多綠】

【配方:蘇夜專屬·微糖多多綠(去冰、微微酸、很多很多的溫柔)】

【說明:以多多綠為基底,微糖是給倔強者的最後溫柔,去冰是為了不讓已經發冷的心再受刺激。搖晃時請保持心率平穩,宿主越廢,飲料越穩。】

【獎勵:躺平值+500,解鎖被動技能「乳酸菌安撫光環」】

蔡閒魚看著眼前半透明的系統面板,撇了撇嘴,內心OS:「搞什麼,還要我保持心率平穩?我現在心率都快跟著外面那個房東的掃把一起飆了好嗎。」

但他的手,卻已經很誠實地動了。

他拿出一個乾淨的雪克杯,先倒入冰涼的綠茶。茶葉是王伯昨天才送來的新茶,還是溫熱的日曬香氣,在冷冽的綠茶液裡,卻奇異地沒有衝突,反而像是被馴服了一樣。接著,他拿出兩瓶小小的多多,瓶身上還印著可愛的牛。這種在便利商店隨手就能買到的、甜到有點膩的乳酸飲料,此刻在系統的加持下,瓶身竟隱隱發出柔和的白光。

「大海,幫我顧一下門口。」蔡閒魚頭也不回地說。

「好!」陳大海雖然不知道老闆要幹嘛,但還是立刻挺起胸膛,學著黃玉蘭的樣子,張開雙手擋在門口,「那個……本店現在客滿!要排隊的請先在外面深呼吸三十秒!」

蔡閒魚把多多倒入雪克杯,多多與綠茶混合的瞬間,發出很輕的、像是氣泡水被打開的嘶嘶聲。接著是糖。不是果糖,是二砂糖,微糖的量,他用湯匙很仔細地量著,多一分太甜,少一分太澀。

最後,他蓋上雪克杯的蓋子。

沒有用什麼華麗的自動搖杯術,他只是用自己的雙手,很穩、很慢、很有節奏地搖了起來。

喀啦、喀啦、喀啦。

雪克杯裡的冰塊與液體碰撞的聲音,在一片嘈雜的外面世界裡,顯得格外清晰。那是一種很規律、很溫柔、像是哄小孩睡覺的搖籃曲一樣的節奏。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隨著那個搖晃的節奏,蘇夜身上狂亂外溢的紫色霧氣,竟然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頻率給安撫了一樣,不再那麼劇烈地噴發。原本滋滋作響的燈泡,慢慢穩定下來。她死死抓著手臂的指甲,也慢慢鬆開了一點。

周默一直緊繃著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下來。他不動聲色地往前踏了一步,站到了店門的正中央。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手輕輕按在了門框上。

嗡——

一圈淡淡的、像是珍珠奶茶表面那層薄薄泡沫一樣的光膜,以他為中心,悄悄地擴散開來,剛好把整個店門口都罩住。

【被動技能:奧客退散光環(準時打烊無敵結界·弱化版)已啟動】

門外的喧嘩聲、閃光燈、網紅誇張的解說聲,在碰到那層光膜的瞬間,全部被削弱了九成。變成了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在看世界,聽得見,卻吵不到裡面的人。幾個想硬擠進來的異管署隊員,直接被那層光膜溫柔卻堅定地推回了騎樓紅線外,臉上還帶著一絲茫然。

店內,終於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雪克杯規律的搖晃聲,還有蘇夜粗重的呼吸聲。

蔡閒魚搖了大概三十秒,才停下來。他打開蓋子,一股清新的、帶著綠茶微苦與多多酸甜的香氣,立刻瀰漫了整個吧檯。他把飲料倒入一個透明的外帶杯,沒有封膜,而是直接插上了一根粗吸管,遞到了蘇夜面前。

「來。」他把杯子輕輕放在蘇夜冰冷顫抖的手中,聲音很輕,像是怕嚇到一隻受傷的小動物,「蘇夜專屬,微糖多多綠,去冰。先喝一口,剩下的,我們慢慢說。」

蘇夜愣愣地看著手中的飲料。杯子冰冰涼涼的,杯壁上凝結著細小的水珠,透過杯子,可以看到裡面淡淡的綠色液體,還有因為搖晃而產生的細密泡沫。那顏色,跟她體內那些狂暴的紫色,完全不一樣。是一種很乾淨、很溫柔的顏色。

她下意識地含住吸管,吸了一小口。

酸酸甜甜的味道,帶著一點點綠茶回甘的微苦,順著喉嚨滑了下去。不知為何,那股味道讓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還沒有覺醒的時候,放學後跟同學一起去福利社,一人一瓶多多的那個午後。陽光很好,大家笑得很開心,沒有人會用異樣的眼光看她。

那個被她藏在最深處、以為早就被靈氣和恨意燒掉的記憶,被這一口微糖多多綠,輕輕地勾了回來。

下一秒,她的眼淚,就像是被打開的水龍頭一樣,潰堤了。

「嗚……嗚啊啊啊——」

她不再是那個在互助會裡溫柔笑著的大姊頭,也不是那個在工地裡充滿恨意的失控者。她只是抱著那杯飲料,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女孩一樣,放聲大哭起來。所有的恐懼、委屈、不甘、渴望,在這一刻,全部隨著眼淚和那口酸甜的飲料,一起被釋放出來。

「我只是……我只是想被當成正常人啊!」她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肩膀劇烈地抖動著,「他們說……他們說失控者就是不定時炸彈,說我們不應該出現在街上……我加入互助會,只是想告訴大家,我們也會害怕,我們也想好好活著……為什麼……為什麼趙建銘要騙我……他說那個法陣可以讓靈氣變穩定,可以讓我們被社會接受……我真的以為……我真的以為我可以幫到大家……結果我只是個電池……我只是個笑話……嗚嗚嗚……」

林沐沐早就忍不住了,她直接繞過吧檯,輕輕地抱住了蘇夜。她的冰系異能在此刻沒有發動任何寒氣,反而變得暖暖的,像是一個單純的擁抱。

「不是笑話,蘇夜姊,你不是笑話。」林沐沐的聲音也帶著鼻音,她輕輕拍著蘇夜的背,像是在哄妹妹,「想被當成正常人,一點都不可笑。一點都不可笑。錯的是那些把人當成工具、當成房價的混蛋,不是你。」

蘇夜在她懷裡哭得更大聲了,但身上的紫色紋路,卻隨著她的哭聲,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失控指數,在系統的面板上,從九十五,一路掉到了七十、六十、最後穩定在了四十五的黃色安全區間。

門外的奧客退散光環,依然堅定地擋著。黃玉蘭跟陳大海兩個人,一左一右,像是兩尊門神一樣站在光膜後面,對著外面那些還想探頭探腦的鏡頭齜牙咧嘴。

蔡閒魚靠在吧檯上,看著眼前這一幕,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又拿出一個杯子,給林沐沐也倒了一杯微糖多多綠。

他知道,有些傷,不是靠講道理就能好的。有些結,也不是靠強制收容就能解開的。

有時候,就是需要這樣一杯酸酸甜甜、帶著一點點苦澀回甘的飲料,和一個願意讓你放聲大哭的擁抱。

過了好久,蘇夜的哭聲才慢慢平息下來,變成小聲的啜泣。她抬起紅腫的眼睛,看著蔡閒魚,又看了看林沐沐,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卻已經不再顫抖。

「謝謝……謝謝你們……」她把那杯已經喝了一半的多多綠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什麼珍貴的寶物,「我……我想起來了,趙建銘他……他為了讓我相信他,給我看過一份文件……是他跟許正龍的對話錄音,他存在一個隨身碟裡,就插在工地法陣的主控台上……他說……他說那是他的護身符……」

周默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錄音?」

「嗯,」蘇夜用力地點點頭,擦乾眼淚,眼中第一次燃起了除了恐懼與恨意之外的東西,那是一種想要討回公道的、微弱卻堅定的光,「我願意……我願意出面指證他!我不要再當電池了,我要告訴所有人,他們是怎麼騙我們、怎麼想把整條街都炸掉來蓋豪宅的!」

【叮!臨時任務「給失控者的那杯多多綠」已完成!】

【宿主成功以「徹底的耍廢式溫柔」化解高階失控危機,躺平值+800!目前躺平值:2450】

【解鎖成就:你以為你在賣飲料,其實你在賣救贖】

阿廢的聲音難得沒有毒舌,反而帶著一絲欣慰,【幹得不錯嘛,薪水小偷。雖然還是很廢,但這次廢得很漂亮。】

蔡閒魚還沒來得及在腦內回嘴,就聽到門外傳來一陣騷動。不是群眾的騷動,而是那兩輛黑色廂型車,似乎接到了什麼新的命令,正在匆忙地撤離。

周默的手機也在此刻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微變,接了起來。

「喂?署長?……什麼?……許正龍被停職了?……現在就要封鎖A-7工地的主控台?」

他的話還沒說完,吧檯後方,那個一直被當成背景板的、放著各種糖漿的層架,突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有人坐起來的吱呀聲。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了過去。

只見一個穿著跟蔡閒魚同款、卻洗得發白的圍裙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了吧檯最高的那个凳子上。他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不知道什麼時候泡好的、已經沒有熱氣的紅茶,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卻還是努力地勾起一個跟阿廢一模一樣的、毒舌的笑容。

那張臉,蔡閒魚在系統的深處,曾經透過一閃而過的記憶碎片看過一次。

那是三十年前的,第一任閒魚。

阿廢用實體的聲音,輕輕地咳了一聲,對著目瞪口呆的蔡閒魚說:

「喂,菜鳥老闆,你的多多綠還有嗎?……給我也來一杯吧,再不喝,就沒機會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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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 第55章 阿廢的最後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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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吱呀,很輕,卻像一根針,精準地戳破了閒魚手搖店內那種暴風雨後、劫後餘生的安靜泡沫。

所有人的視線都黏在了吧檯後方的糖漿層架上。

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他穿著跟蔡閒魚身上同一款的深綠色圍裙,只是那件圍裙洗得發白,邊角都起了毛球,胸口那條手寫的「閒魚手搖」字樣,字跡比蔡閒魚的還要更潦草一點,像是很多年前用奇異筆寫上去,經過無數次刷洗已經暈開。

他就那樣翹著二郎腿,坐在吧檯最高的那張高腳凳上,那張凳子平常是陳大海拿來墊腳補貨用的,沒人會真的坐。那人手裡端著一杯紅茶,塑膠杯外壁凝著細細的水珠,但杯子裡的茶已經完全沒有熱氣,連一點白霧都沒有,像是放了很久很久。他的臉色蒼白到近乎透明,午後從騎樓斜切進來的陽光穿過玻璃門,竟然直接透了過去,在他身後的牆上沒有映出什麼像樣的影子。

可是他的笑容,蔡閒魚死都不會認錯。

那種嘴角先往上勾一半、眼睛卻半瞇著、彷彿下一秒就要把你從頭到尾嫌棄一遍的表情,那種毒舌慣老闆的專屬笑容,全台北只有一個傢伙會這樣笑。

「阿……阿廢?」蔡閒魚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像是被珍珠噎住。

在他的腦海裡,那個總是準時在他想偷懶時跳出來扣分、在他想努力時瘋狂尖叫、在他準時打烊時才會心不甘情不願丟一點躺平值的毒舌系統精靈,此刻竟然沒有在腦內回話。他就坐在眼前,用實體的、用帶著一點點沙啞和疲憊的聲音,輕輕咳了一聲。

「咳……幹嘛,一臉看到鬼的表情。」阿廢晃了晃手裡那杯冷掉的紅茶,語氣還是那個熟悉的、刻薄到讓人想把他塞進封口機裡的調調,「喂,菜鳥老闆,你的多多綠還有嗎?給我也來一杯吧,再不喝,就沒機會喝了。」

這句話一出,店裡的空氣瞬間凝結了。

林沐沐下意識地往前半步,手心裡已經凝出了一層薄薄的冰霜,那是她緊張時的本能反應,細小的冰晶在指尖喀喀作響。「你、你是誰?你怎麼進來的?店裡有結界,外面還有異管署的人……」她的聲音有點抖,天然呆的正直感讓她第一時間想的是盤查身分,而不是這個人根本沒有影子這件事。

陳大海則是完全另一個畫風,他瞪大眼睛,張大嘴巴,指著阿廢,又指著蔡閒魚,來回比了好幾次,最後憋出一句:「老闆!你什麼時候有雙胞胎哥哥了!而且還是比較老的版本!」

只有周默,他握著還沒掛斷的手機,臉色從剛剛聽到「許正龍被停職」時的錯愕,轉為一種極為複雜的震動。他的瞳孔微微收縮,盯著阿廢那張臉,喉結動了動,像是從記憶的某個角落翻出了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王、王前輩?」周默的聲音很輕,幾乎是氣音。

阿廢抬眼看了周默一眼,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喔?現在異管署的小鬼還認得我啊。也不錯嘛,看來我當年留下的檢討報告沒有全部被碎紙機吃掉。」

蔡閒魚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一個箭步衝到吧檯前,雙手撐在吧檯上,死死盯著阿廢那張透明的臉。在系統深處,他曾經在某次靈氣潮汐暴走、意識被拉進一片白茫茫的茶海時,閃現過一個片段——一個跟自己穿同樣圍裙的年輕人,站在還沒有冷氣、只有一台老舊電風扇的大稻埕舊店面裡,對著裂縫的方向舉起一整鍋的冬瓜茶,笑得比哭還難看。

「你……你不是系統精靈?你是……第一任?」蔡閒魚的腦子裡有無數問號在跑馬燈,但最後只擠出這麼一句。

阿廢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杯冷掉的紅茶,輕輕轉動著杯子,冰塊撞擊杯壁,發出空洞的喀啦聲。那聲音和店裡封口機、製冰機的嗡鳴完全不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系統精靈?」他自嘲地笑了笑,笑聲裡有點鐵鏽味,「算是吧。三十年前的我,大概也沒想到自己最後會變成一團只會嘴砲的數據加上一點點茶垢的怨念,整天寄生在別人的腦子裡,逼別人休假。」

他抬起頭,那雙透明卻異常清澈的眼睛掃過店裡的每一個人,最後停在蔡閒魚臉上。

「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王廢……好吧,當年朋友都叫我阿廢。三十年前,大稻埕裂縫第一次大規模噴發的時候,就是我這個衰小綁定了這個什麼鬼『最強躺平救世系統』的第一任宿主。」

這句話像是一顆無聲的靈氣彈,在店裡炸開。

林沐沐倒抽一口氣,手心的冰霜瞬間化成了水,滴在地板上。周默握著手機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發白。連一向少根筋的陳大海都安靜了下來,雖然他可能只聽懂了「三十年前」跟「第一任」這幾個關鍵字。

「那個時候,台北還沒有什麼異管署,也沒有什麼F到S級的官方分級。」阿廢的聲音變得很慢,像是在回憶一場很長的夢,「靈氣這東西剛冒出來,官方只會叫我們『中邪』。大稻埕那邊的宮廟師父說,底下有條龍脈裂開了,要是農曆七月沒封起來,整個台北盆地都會被淹掉。淹掉的不是水,是人的七情六慾被放大一千倍的靈氣潮汐。到時候所有人都會變成暴走的怪物。」

他頓了頓,喝了一口那杯冷掉的紅茶,眉頭皺了一下,像是喝到了三十年前的灰塵。

「然後這個賤系統就找上了我。跟找上你一模一樣,」他指了指蔡閒魚,「說什麼『檢測到宿主有極高的躺平天賦』、『拯救世界的唯一方法是準時下班』,屁話一堆。我那時候剛在西門町頂下這間店,夢想是靠賣冬瓜茶發大財,想說這系統聽起來很廢,剛好符合我的氣質,就綁定了。」

蔡閒魚聽得眼角有點抽搐,這段台詞他太熟了,系統當初找上他時也是一模一樣的話術,連標點符號都沒改。

「一開始我也覺得很爽啊,」阿廢繼續說,語氣裡的毒舌慢慢被一種更深的疲憊取代,「只要拒絕奧客、準時打烊、午休不回訊息,躺平值就一直漲。我用那些值換了『珍珠永遠Q彈術』、『奧客退散光環』,生意好到爆炸。我以為我可以這樣一路廢到把裂縫封起來。」

「那……那為什麼會失敗?」林沐沐忍不住小聲問道,她的眼圈已經有點紅了,天然呆的同理心讓她完全沉浸在了故事裡。

「因為我太勤奮了啊,笨蛋。」阿廢看著林沐沐,罵人的語氣卻一點都不兇,反而有點像在罵當年的自己,「鬼門開前三天,靈氣濃到連便利商店的御飯糰都會自己飄起來。整條街的人都在恐慌,宮廟的師父們一個個焦慮到快暴走,異能失控指數全線飆紅。我看著他們,就覺得……我不能休啊。我怎麼能休?」

他的聲音開始有點發抖,透明的指尖也跟著顫動,杯子裡的紅茶泛起細小的漣漪。

「系統一直叫我休假,叫我把店關了,叫我去睡覺,說我的躺平值不夠,硬上會死。可是我覺得我在偷懶就是在逃避。我把店門死死地開著,連續三天三夜沒闔眼,一直在煮茶,一直在搖飲料,想用一杯一杯的多多綠去安撫整條街的焦慮。我把所有躺平值全部拿去換了靈氣海綿配方,想把裂縫噴出來的東西全部吸掉……」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進去,卻沒有再吐出來,像是漏風了。

「結果呢?我成功了半套。裂縫是暫時被我的結界蓋住了,台北沒有被淹掉。但是我自己的躺平值……徹底歸零了。」阿廢慘笑了一下,「這個系統很賤的,你知道吧?它不是要你努力,它是要你放鬆。你越焦慮、越逞強、越想靠意志力硬撐,它的能量就越低。我那時候的失控指數,大概比現在的蘇夜還高十倍吧。我不是被裂縫殺死的,我是被我自己的『責任感』活活耗死的。靈體直接被吸進了裂縫裡,身體……大概早就變成大稻埕哪個工地下的水泥的一部分了吧。」

店裡一片死寂,只有門外傳來救護車遠遠的鳴笛聲,還有冷氣出風口細細的風聲。

蔡閒魚聽懂了。他徹底聽懂了。

為什麼系統總是逼他耍廢,為什麼越想救世越要扣分,為什麼準時打烊會有無敵結界。因為這個系統本身,就是用「放鬆」來對抗「焦慮」的結界學。靈氣的本質就是被放大的情緒,而焦慮、內捲、逞強,就是最濃的靈氣燃料。當年那個勤奮到不肯休假的第一任閒魚,就是用最錯誤的方式,去對抗最需要放鬆的敵人,最後把自己燒成了一根蠟燭。

「所以……你就變成了系統?」蔡閒魚的聲音有點沙啞。

「算是半成品吧。」阿廢聳聳肩,試圖讓氣氛輕鬆一點,但失敗了,「靈體被裂縫卡住,系統為了自保,把我的殘存意識當成了導航精靈。一等就是三十年。等下一個跟我一樣廢、一樣有天份當薪水小偷的衰鬼。等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年我他媽的敢直接把鐵門拉下來,貼一張『今日公休、老闆去睡覺』,會不會結果就不一樣?」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蔡閒魚身上,這一次,那個毒舌的笑容裡,多了一點點真正的、欣慰的溫度。

「然後你就出現了。」阿廢說,「我一開始真的覺得你沒救了,比我還廢。開店三天兩頭想公休,奧客來了直接叫人家去別家買,颱風天還敢真的不開店。你知不知道我看你第一次為了準時打烊,直接把快暴走的客人的飲料倒掉時,我在你的腦子裡氣到想直接當機?」

蔡閒魚摸了摸鼻子,有點心虛。

「可是……就是因為你這麼廢,你才補完了我沒走完的那條路。」阿廢的聲音輕了下來,「你拒絕了異管署的挖角,你讓陳大海貼那張『深呼吸三十秒』,你堅持先給蘇夜一杯多多綠而不是直接把她銬起來。你每一次選擇『先放鬆、先當個人』,你的躺平值就漲一點,裂縫的壓力就小一點。你用最廢的方式,把我當年用命都填不滿的那個洞,一點一點地,用一杯杯手搖飲給填起來了。」

他說到這裡,身體變得更透明了,連那件發白的圍裙都開始變得模糊,像是被陽光曬淡的水彩。

「就在剛剛,蘇夜的指數穩定下來的那一刻……」阿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已經快要看不見了,「任務完成度,終於到百分之百了。三十年了,總算……可以下班了。」

這句「可以下班了」,讓周默的眼眶瞬間紅了。這個外冷內熱的厭世前輩,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把頭轉向了窗外,不讓人看見他的表情。林沐沐的眼淚已經直接掉了下來,陳大海則是吸著鼻子,一臉快要哭出來卻又不敢哭的表情。

蔡閒魚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漲。他想說點什麼毒舌的話來掩飾,卻發現自己一句都說不出來。

阿廢看著他這副蠢樣子,忍不住又笑了,那個笑容終於回到了最一開始的、純粹的毒舌。

「幹嘛,感動到要哭了喔?薪水小偷。」他吃力地把手裡那杯冷掉的紅茶放到吧檯上,推向蔡閒魚,「最後一件事,菜鳥。幫我做一杯吧,真正的多多綠,微糖,去冰,多加一點蜂蜜。我當年……還沒來得及喝到你這個版本的。做完,我就得把最後的權限交給你了。」

蔡閒魚用力地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廢話,轉身衝進吧檯。他的動作快得不像平常那個能坐就不站的傢伙。量杯、雪克杯、養樂多、綠茶、蜂蜜,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得像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林沐沐默默地幫他遞上冰塊,陳大海踮起腳幫他拿下最高層的蜂蜜罐,周默則是走到了門口,背對著店內,幫他們擋住了所有可能看進來的視線。

雪克杯搖晃的聲音,清脆而規律,喀啦喀啦,像是這間店三十年來的心跳。

一杯完美的微糖多多綠,乳白色中帶著淡淡的綠,杯壁還掛著細細的蜜痕,被蔡閒魚雙手捧著,放到了阿廢面前。

阿廢用那雙已經快要完全透明的手,捧起了杯子。他的指尖穿過了杯壁,卻又奇蹟似地穩穩地握住了。他湊到嘴邊,深深地吸了一口。

「……靠,好甜。」他皺著眉頭抱怨了一句,但眼角卻彎了起來,「跟我想像的一樣廢,一樣好喝。」

他大口大口地喝著,像是一個渴了三十年的人。隨著乳酸菌與蜂蜜的香氣在空氣中化開,他的身體也開始化開。不是消散,而是像一縷淡淡的、溫暖的茶香,慢慢地、慢慢地飄散在店裡的每一個角落。

「聽好了,菜鳥老闆,最後一個配方,我直接塞你腦子裡了。」阿廢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卻還是維持著那個慣老闆的語氣,「隱藏配方——《冬瓜檸檬大結界》。不是用來喝的,是用來蓋的。等到農曆七月,裂縫之子真的醒來那天,把這鍋茶煮下去,整個台北盆地都會是你的結界。到時候……記得給我多加一點粉條,我喜歡那個口感。」

「還有……」他的身影已經淡到只剩一個輪廓,聲音也像風一樣,「這次,換你當慣老闆了。記得……要逼你的工讀生……準時下班啊……」

最後一個字落下,高腳凳上,已經空無一人。

只有那個空了的塑膠杯,還留在吧檯上,杯底殘留著一點點多多綠的痕跡,和一股淡淡的、像是曬過太陽的舊書本一樣的茶香,久久不散。

蔡閒魚的腦海裡,叮咚一聲,跳出了一個全新的、從未見過的金色介面。

【最高權限已移交。隱藏配方《冬瓜檸檬大結界》已解鎖。】

【前任導師『阿廢』已登出。歡迎新任慣老闆,蔡閒魚。】

林沐沐已經哭成了淚人兒,陳大海抱著頭蹲在地上,發出嗚嗚的聲音。周默轉過身,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凳子,久久沒有說話,只是對著空氣,極為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蔡閒魚站在吧檯後,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痛。他的心裡有一種巨大的、空了一塊的感覺,卻又被那股茶香填得滿滿的。

他還來不及消化這份離別的情緒,吧檯上那個一直被當成裝飾品的、從不曾真正亮起過的虛影杯,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杯子裡,那些原本只是緩慢冒泡的珍珠,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狠狠攪動,瘋狂地旋轉、碰撞,發出急促的噠噠聲。一股肉眼可見的、暗紅色的靈氣,從杯底猛地竄了上來,將整杯多多綠染成了一種不祥的顏色。

與此同時,所有人的手機,都在同一時間,瘋狂地響了起來。

不是訊息聲,是台北市政府的國家級警報,那種只有在地震和飛彈來襲時才會響起的、刺耳的嗡鳴。

蔡閒魚拿起手機,螢幕上只有一行血紅色的字,不斷地閃爍。

【緊急通報:大稻埕裂縫靈氣濃度於一分鐘內飆升3000%,偵測到高階靈體甦醒反應。重複,非演習。】

店外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經暗了下來。明明還是午後,卻像是被一塊巨大的、半透明的黑布給蓋住了。而在那片暗下來的天空深處,隱隱約約,傳來了一陣天真而又殘忍的、孩童的笑聲。

嘻嘻。

那笑聲,透過虛影杯,清晰地在每個人的耳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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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 第56章 守護者的準時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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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

那一聲孩童的笑聲,像是從每個人腦袋正中央響起的,不帶任何惡意,卻讓人從脊椎一路涼到腳底。

閒魚手搖店外的天空,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明明才下午三點半,西門町的街頭卻像是被誰按掉了電燈開關,徒步區的霓虹招牌一盞一盞自動亮起,卻照不透那層半透明的、像果凍一樣覆蓋在天上的暗膜。空氣變得黏稠,吸進肺裡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與消毒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是靈氣濃度過載的徵兆。

吧檯上,那杯被暗紅色靈氣染透的多多綠還在瘋狂震動,珍珠噠噠噠地撞擊著杯壁,像一鍋煮到快要炸開的滾水。

所有人的手機都還在尖叫。國家級警報的嗡嗡聲此起彼落,整條漢中街的路人全都停下腳步,茫然地抬頭望天,接著又低頭看手機,然後爆出一陣此起彼落的髒話與驚呼。

【緊急通報:大稻埕裂縫靈氣濃度於一分鐘內飆升3000%,偵測到高階靈體甦醒反應。重複,非演習。請台北盆地內民眾避免前往大稻埕、北門、台北車站周邊,並請關注異管署後續資訊。】

「幹……」陳大海抱著頭,看著手機螢幕,聲音都在抖,「老闆,鬼門開不是下禮拜嗎?怎麼現在就……提早加班了啦?連天災都會提前上工,這年頭還有沒有勞基法啊!」

林沐沐已經下意識地把背包裡的異管署實習臂章掏了出來,卻又被蔡閒魚一把按住。

「別急。」蔡閒魚的聲音有點啞,指甲還陷在掌心裡。阿廢化作的那縷茶香還殘留在吧檯前,淡淡的、溫溫的,像是冬天的時候有人偷偷在你外套口袋裡塞了一個暖暖包。他明明心臟跳得快要從胸口蹦出來,卻硬是把那股空掉的感覺往下壓。「阿廢剛走,冬瓜檸檬的配方才剛交到我手上,這時候慌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那杯震動到快要解體的多多綠。多多綠杯身上凝結的水珠冰涼,觸感真實。他把杯子往吧檯內側的洗杯槽一倒,暗紅色的靈氣發出嘶的一聲,像是被中和掉,珍珠瞬間安靜下來,沉回杯底。

「先把鐵門拉一半。」蔡閒魚對周默說。周默從剛才就沒說話,只是站在門口,背對著那片暗下來的天空,像一堵牆,幫店裡擋住了外面刺探與恐慌的視線。聽到蔡閒魚的話,他點了點頭,默默地把騎樓的鐵捲門拉到半腰的位置,隔絕了大半的喧囂。

林沐沐看著周默的背影,忽然小聲說:「學長,你今天不是要去異管署開檢討會嗎?」

周默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來,那張永遠看起來沒睡飽、對什麼都提不起勁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疲憊。「對,兩點半的會。我遲到了。」

他的手機上,果然有十幾通未接來電,備註都是「署裡」、「科長」、「學長」。最上面一封簡訊是科長傳的:【周默,人呢?許副署長已經被停職了,今天這個會就是要檢討他的靈氣導引工程,你是關鍵證人,快回來。還有,升小隊長的派令已經下來了,別耍脾氣。】

————————————

異管署台北分署的會議室,一向是全台北最會製造焦慮的地方。

冷氣強到像靈氣冷凍庫,白光的日光燈沒有陰影,長桌上堆滿了待審的預算書與靈擾假申請單,每個人的筆電上都貼著「準時下班是美德」的貼紙,但沒有一個人敢真的準時下班。

今天的氣氛尤其詭異。

主位空著,那是許正龍的位置。昨天之前,他還是這裡說一不二、分級與考核至上的副署長,口頭禪是「為達目的,數據才是一切,犧牲是必要之惡」。今天,他的名牌已經被拔掉,換上了一張白紙黑字寫著「停職調查中」的立牌。

署長是個頭髮半白、笑起來像彌勒佛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把一份人事命令推到姍姍來遲的周默面前,語氣充滿了懷柔與拉攏。

「周默啊,辛苦你了。你這次跟林沐沐提供的工地影像跟法陣照片,非常關鍵,張曦記者的報導也多虧你幫忙牽線。這個案子沒有你,根本辦不下去。」署長把派令往前再推了一點,「所以署裡討論過了,外勤守護者小隊長的缺,就由你來補。薪水加一萬五,職等直接跳一級,以後出勤還有專屬的公務車接送,不用再自己騎那台破機車淋雨了。」

會議室裡其他幾個組長紛紛投以羨慕的眼神。在異管署這種地方,外勤是最操、最危險、最容易被民眾投訴的屎缺,能升小隊長,就代表終於可以坐在辦公室裡指揮,不用再半夜被叫去處理什麼捷運月台的靈體加班事件。

所有人都以為周默會立刻立正敬禮,說一聲謝謝長官。

結果周默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張派令,然後,很慢、很平靜地,從自己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張東西。

是他的識別證。深藍色的、印著台北分署徽章與「外勤守護者 周默」字樣的識別證,邊角已經被他自己的汗水跟雨水磨到發白。

他把識別證,輕輕地放在了派令的上面。

「署長,我要繳回這個。」

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到連冷氣出風口的聲音都變得刺耳。

「你、你說什麼?」署長的笑容僵住了。

「我拒絕升職。」周默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楚,每個字都像是用尺量過一樣整齊。「外勤守護者的識別證,我今天繳回。不是辭職,我申請轉調,轉到……西門町閒魚手搖,擔任約聘的夜班顧問。勞務合約我已經請黃玉蘭房東幫我看過了,時薪兩百,含勞健保,重點是,準時打烊,絕不加班。」

「你瘋了嗎周默!」旁邊一個跟他同期進來的組長忍不住跳起來,「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擠破頭想進異管署當正職嗎?你現在放棄小隊長,去手搖飲店打工?你對得起你這幾年的考核都拿甲等嗎!」

周默看了他一眼,眼神沒有什麼波動,像是在看一個問他為什麼不買房的親戚。

「我這幾年,每次靈氣噴發,我都是第一個到現場,最後一個離開。」周默淡淡地說,「上次西門町的捷運站月台靈體暴走,我連續值了三十六小時的班,回家的時候在捷運上睡著,坐到淡水才被清潔人員叫醒。上上次農曆七月,我媽生日,我跟她說我在開會,結果是在北門那邊幫建商的結界擦屁股。」

他把手放在那張識別證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個已經磨損的徽章。

「我以前覺得,這就是守護。只要撐住,台北就不會倒。可是我發現,我撐得越用力,就越焦慮,失控指數就越高。上個月健檢,我的異能穩定度已經掉到B-了,醫生叫我多休息,我跟他說我沒空。」

他抬起頭,看向署長,眼神裡第一次有了明確的光。

「署長,我不想再這樣了。我想準時下班。我想在晚上十一點的時候,不用擔心手機會響,可以好好地坐在騎樓下,喝一杯蔡閒魚搖的、無糖去冰的綠茶,加一份他煮的、永遠Q彈的珍珠。我想把機車停好,把安全帽掛好,然後好好睡一覺,不用夢見裂縫。」

他往後退了一步,對著整個會議室,極為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個躬。跟阿廢離開前那個鞠躬,一模一樣。

「對不起,讓你們失望了。但是,我想當一個能準時下班的守護者。」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而在西門町的閒魚手搖店裡,蔡閒魚腦海中那個已經安靜了整整一天的聲音,突然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原子彈,瘋狂地炸了開來。

【叮咚——偵測到宿主周邊出現史詩級、教科書級、神話級的躺平行為!】

【行為判定:拒絕升職加薪、主動繳回權力、選擇準時下班與低薪自由!此為「躺平值」最高等級之體現——「清醒的逃離」!】

【躺平值 +9999!恭喜宿主,躺平救世系統共鳴進度突破100%,隱藏被動「守護者的下班結界」已解鎖!】

蔡閒魚站在吧檯後,整個人都傻了。他看著腦海中那個久違的、屬於阿廢的毒舌提示框,上面跳動的字體甚至帶著一點顫抖與欣慰。

「阿廢……是你嗎?」他在心裡小聲問。

沒有回應,只有系統冰冷的提示音繼續跳動:【備註:此躺平行為由夥伴「周默」觸發,宿主可共享50%躺平值加成。另,檢測到周默靈魂頻率與「閒魚手搖一級據點」高度契合,建議立即收編為夜班守護者。】

蔡閒魚的眼眶有點熱。他抬頭望向門口,正好看到鐵捲門被推開,周默背著一個簡單的黑色後背包,手裡還拎著自己的安全帽,站在半開的鐵門外。外面暗沉的天色映在他臉上,讓他看起來有點狼狽,卻又無比輕鬆。

「老闆,」周默走進來,把安全帽放在吧檯上,聲音還是那樣沒什麼起伏,卻多了一點點不好意思,「樓上雅房,還有空位嗎?黃玉蘭房東說,三樓那間本來要租給來打工換宿的大學生,一個月八千,包水不包電,我可以現在就搬進來。房租我先付三個月。」

陳大海第一個跳起來,感動到快哭了:「默哥!你終於想開了!你以後就是我們夜班的守護神了!我跟你說,老闆煮珍珠的秘訣我還沒學會,以後我們一起學!」

林沐沐也紅著眼眶,用力地點頭:「歡迎學長!」

蔡閒魚沒有說話,只是從冰箱裡拿出最上層、冰鎮得剛剛好的那一罐茉莉綠茶,熟練地搖了起來。冰塊在雪克杯裡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喀啦聲。

他把一杯無糖去冰、珍珠多加量的茉莉綠茶,推到周默面前。杯壁上還凝著細細的水珠,茶香清冽。

「歡迎入住。」蔡閒魚笑著說,聲音有點啞,卻很溫暖,「員工第一杯,免費。以後白天幫我搬茶包、煮珍珠,晚上就在騎樓顧店。勞健保我會幫你保,排班表我來排,保證讓你每天都能準時下班。」

周默接過那杯飲料,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喝了一口,無糖的茶味有點苦澀,卻在回甘的時候,帶著珍珠淡淡的甜。

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感覺這幾年來一直壓在胸口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被這口冰茶給沖刷掉了一角。

「對了,」蔡閒魚像是想起什麼,從吧檯下拿出兩頂全新的、印著「閒魚手搖 準時打烊」字樣的消光黑安全帽,丟了一頂給陳大海,一頂給周默,「既然夜班人手齊了,我們來組個外送小隊吧。西門町到台北車站這段,靈氣最濃,外送最危險,也最需要結界。」

陳大海興奮地把安全帽戴上,還故意擺了個帥氣的姿勢:「全台北最快的機車外送搭檔,成軍!我負責催油門,默哥負責開結界!」

周默把安全帽也戴上,鏡面映出他難得有了一絲笑意的眼睛。他輕輕點了點頭。

「好。」

店裡的氣氛,因為這個新成員的加入,重新變得溫暖而充滿幹勁。連那杯暗紅色的多多綠,似乎也因為「守護者的下班結界」悄然展開,而慢慢恢復了原本翠綠的顏色。

然而,就在大家為了慶祝周默入住,準備一起煮今晚第一鍋珍珠的時候,蔡閒魚的手機,卻又震動了一下。

不是國家級警報。

是一封來自房東黃玉蘭的簡訊,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

【蔡閒魚,叫周默跟林沐沐今晚別排班。你們三個,九點之後,到我一樓的佛堂來一趟。王伯也在。有些關於三十年前,大稻埕封印的事,是時候讓你們知道了。】

蔡閒魚看著那封簡訊,又抬頭看了看窗外那片依舊暗沉、卻不再讓人那麼恐慌的天空。

他隱隱覺得,黃玉蘭跟那個總是在巷口泡茶的王伯身上,似乎藏著一個比裂縫本身,還要更深、更溫柔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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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 第57章 房東與茶伯的青春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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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零三分的西門町,是一種很微妙的安靜。

武昌街的霓虹招牌一間間暗下來,手搖飲街最後一輪的封膜機嗶嗶聲也停了,空氣裡還殘留著白天炸雞排的油味和剛拖過地的地板清潔劑味道。閒魚手搖的鐵捲門已經拉下一半,林沐沐把「本日售完,準時打烊」的木牌翻到正面,陳大海還在後場一邊哼著走音的流行歌一邊刷洗雪克杯,動作倒是比平常認真了三倍,大概是因為周默那頂黑色的安全帽還掛在牆上,讓他覺得自己真的成了什麼夜行任務小隊的一員。

蔡閒魚站在櫃檯後面,盯著手機上那封簡訊看了第三遍。

【蔡閒魚,叫周默跟林沐沐今晚別排班。你們三個,九點之後,到我一樓的佛堂來一趟。王伯也在。有些關於三十年前,大稻埕封印的事,是時候讓你們知道了。】

發訊息的人是黃玉蘭。

認識這位房東阿姨快兩年,蔡閒魚收過她傳來的「水費單記得繳」、「門口不要亂停機車」、「颱風天記得收招牌」等上百封訊息,每一封都附帶至少三個表情符號和一句刀子嘴的碎念,卻從來沒有看過她用這種沒有標點符號、沒有貼圖、連「阿姨」兩個字都省略的語氣說話。

「怎麼了?房東阿姨又要漲房租了嗎?」林沐沐從他身後探頭,看見那行字,眉頭也跟著皺起來,「可是王伯也在?王伯不是每天五點就準時收攤,回萬華去餵貓了嗎?」

周默已經把外套穿好,安全帽拿在手上,聞言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不是漲房租的語氣。」

蔡閒魚把手機塞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氣。店裡那杯下午被周默的「守護者下班結界」安撫回來的多多綠,此刻已經完全恢復了清透的翠綠色,珍珠在杯底安安穩穩地沉著,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但他知道,越是這種看起來沒事的平靜,底下越是藏著什麼。

「走吧,」他把鐵捲門又往下拉了一點,只留一個人可以彎腰鑽出去的高度,對著後場喊了一聲,「大海,珍珠先泡著就好,不要自己偷開火!我們下去一下就回來!」

「收到!保證不把廚房炸掉!」陳大海的聲音充滿幹勁,讓人反而更不放心。

三個人彎腰鑽出鐵捲門,穿過那條只夠一台機車通過的防火巷,來到黃玉蘭住的一樓。

這棟四層樓的老公寓,一樓是黃玉蘭自己的住處兼佛堂。平常白天大門敞開,裡面總是傳出電台廣播和麻將聲,門口擺著一盆她種了十幾年的桂花,偶爾會有隔壁宮廟的師姐來找她聊天。但今晚,大門關著,裡頭透出來的不是日光燈的慘白,而是一種暖黃色的、鎢絲燈泡的光。

蔡閒魚敲了敲那扇有點掉漆的鐵門。

「進來,沒鎖。」黃玉蘭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少了平時的宏亮,多了一點沙啞。

推門進去,三個人同時愣了一下。

他們以為會看到平常那個堆滿收租收據、拜拜用的金紙和成箱衛生紙的客廳,但今晚的佛堂,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神桌上的觀音像前點著兩盞酥油燈,檀香的煙緩緩往上飄,味道不濃,卻很沉,讓人一吸進去,胸口那種因為國家級警報而一直緊繃的悶感,好像被輕輕按了一下。神桌兩側掛著一對有點褪色的紅布條,上面用金漆寫著「大稻埕霞海城隍廟結界班」幾個字,字體都已經剝落了一半。

黃玉蘭沒有穿她平常那件花圍裙,而是換上了一件深藍色的唐裝外套,頭髮也整整齊齊地盤起來,看起來年輕了十歲,卻也嚴肅了十倍。她站在神桌旁邊,手裡拿著一個用紅布包著的東西。

而坐在神桌旁那張老藤椅上的,正是王伯。

王伯還是那個王伯,穿著洗到發白的藍色工作衫,腳上是一雙夜市買的塑膠拖鞋,手裡捧著他那個用了三十年的不鏽鋼保溫杯。但今晚,他的保溫杯沒有冒出熱氣,他面前的小茶几上,放著一個從來沒看過的、黑色的鐵茶葉罐,罐身用毛筆寫著「一九八九·春·梨山」幾個字。看到蔡閒魚他們進來,王伯對他們點了點頭,眼神裡有一種很深的、像是看著自己年輕時的歉意。

「都來了?坐。」黃玉蘭指了指地上的三個蒲團,語氣還是兇,但兇裡面有點抖,「站著幹嘛?以為阿姨要叫你們罰跪喔?」

三個人乖乖坐下。林沐沐坐得最端正,周默盤腿,蔡閒魚則是找了一個最符合人體工學的歪斜角度坐下,試圖用躺平的姿勢來緩解緊張。

黃玉蘭看著他們,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三十年的灰塵一起吸進去。

「你們是不是一直以為,阿姨我這輩子就只會收租、罵奧客、跟建商大小聲?」她開口,聲音在小小的佛堂裡有點回音,「老實說,阿姨年輕的時候,也以為自己會是那種可以拯救世界的人。」

她把手裡的紅布包放在茶几上,打開。裡面不是什麼法器,而是一張黑白的團體照,照片已經泛黃,邊角都捲起來了。

照片裡是十幾個穿著白色練功服的年輕人,站在大稻埕霞海城隍廟的廟埕前,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根像是擀麵棍又像是桃木劍的東西,笑得非常燦爛。蔡閒魚一眼就認出來,左邊第二個綁著馬尾、笑到眼睛瞇起來的女生,就是年輕時的黃玉蘭。而站在她旁邊,瘦瘦高高、頭髮還很茂密的男生,就是王伯。至於站在最中間,被所有人搭著肩膀的那個有點痞笑、穿著拖鞋的男人——

「那是……阿廢?」林沐沐小聲驚呼。

雖然那張臉比起他們認識的那個毒舌系統精靈要年輕、要有人味得多,但那個眼神、那個站沒站相的姿勢,絕對是阿廢。

「沒錯,就是那個混帳老闆。」黃玉蘭哼了一聲,但眼眶有點紅,「三十年前,我們都是霞海城隍廟『結界學徒班』的學生。那時候台北的靈氣還沒有現在這麼瘋,但大稻埕裂縫第一次裂開的時候,整個迪化街的布商、茶商、中藥行,晚上都睡不著覺。廟裡的師父說,這是地氣在翻身,需要有人學結界,把地氣壓回去。」

王伯在這時緩緩開口,他的聲音比平常泡茶時更慢、更啞。

「我跟玉蘭,那時候一個十九歲,一個十七歲。玉蘭是班上最有天份的,她畫的符,連師父都說有『味道』,就像她現在煮的滷味一樣,鹹淡剛剛好。我嘛……我天份不好,但我很會泡茶。師父說,茶氣最穩,可以當作結界的引子。」

他輕輕撫摸著那個黑色鐵罐,「那一年,阿廢……我們都叫他閒魚師兄,他是我們的大師兄。他是第一個被『那個東西』選中的人。他跟我們說,他腦袋裡有一個很吵的聲音,一直逼他耍廢、逼他準時收攤、逼他去研發什麼珍珠多多綠。我們都笑他,說他是不是在廟裡偷喝酒,喝到頭殼壞掉。」

「結果,鬼門開那天,我們才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黃玉蘭接過話頭,手指輕輕點在照片上那個痞笑的男人臉上,「農曆七月十五,靈氣潮汐第一次大暴漲,整條大稻埕霞海城隍廟的結界,像紙一樣被撕開。師父帶著我們所有學徒,用身體去堵那個裂縫。閒魚師兄一個人站在最前面,他把他那間小小的飲料攤推到廟埕正中間,說什麼『甜度冰塊就是結界參數』,我們都以為他瘋了。」

她的聲音開始有點顫抖。

「他真的用一杯杯飲料,把暴走的靈氣給壓回去。多多綠安撫那些尖叫的靈體,無糖去冰讓失控的火系覺醒者冷靜下來,加了珍珠的冬瓜檸檬,像海綿一樣把多餘的靈氣吸走。我們看著他,一邊被那個系統罵,一邊手忙腳亂地搖飲料,搖到手都快斷掉。那是我們第一次知道,原來救世界不是拿著桃木劍大喊大叫,而是讓每個人都能好好喝一杯涼的。」

佛堂裡的檀香煙,好像也跟著她的回憶在晃動。

「可是,封印到最後一步的時候,需要有人留下來,當『活樁』。就是把自己的靈脈跟裂縫綁在一起,用一輩子的躺平值去鎮壓。師父老了,閒魚師兄二話不說就站了上去。他說,反正他這輩子最會的就是偷懶,剛好拿去鎮壓那個最愛吃焦慮的裂縫之子,專業對口。」

黃玉蘭說到這裡,忽然停住,眼淚掉了下來,但她很快用袖子抹掉,恢復了那個兇巴巴的樣子。

「我……我那時候害怕了。」她的聲音變得很小,小到只有檀香聽得見,「師父問還有沒有人要一起留下來加固結界,我退後了一步。我跟師父說,我爸媽叫我回去繼承家裡的房子,說女孩子學什麼結界,以後嫁不出去。我就這樣,拿了廟裡發給我的那一點點安家費,回來西門町,當了包租婆。我以為這樣就沒事了,以為只要收租、只要把房子管好,就不用再面對那個會吃人的裂縫。」

她抬起頭,看著蔡閒魚,眼神裡滿是愧疚,也滿是欣慰。

「王伯跟我不一樣。這個憨人,他沒有退。他也沒有去當活樁,他選了另外一條路。」

王伯笑了笑,那個笑容裡有茶的苦澀。

「我天份不好,當不了活樁,也沒臉回去當學徒。我就想,既然閒魚師兄是用手搖飲當結界,那我用茶,應該也可以吧?」他拍了拍那個鐵罐,「所以我這三十年,就在西門町巷口擺了個茶葉攤。每天五點開門,泡最便宜的香片給路過的街坊喝,給加班到快暴走的上班族喝,給失戀在路邊哭的學生喝。師父教過我,茶香是最溫柔的結界,不用畫符,不用念咒,只要讓人心靜下來,靈氣就不會暴走。」

林沐沐聽到這裡,已經摀住了嘴巴。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每次經過王伯的攤子,就算只是聞到那個淡淡的茶香,都會覺得整條街的煩躁感少了一點。為什麼王伯的茶,永遠只賣五十塊,三十年沒漲過價。

「所以,這整條街的微結界……是王伯你用茶香撐起來的?」周默難得主動開口,聲音裡有一絲敬意。

「撐什麼撐,就只是讓大家不要那麼焦慮而已。」王伯不好意思地揮揮手,「跟玉蘭的房子一樣。玉蘭這三十年,堅持不把這棟樓賣給建商,堅持用最便宜的租金租給你們這些年輕人,讓你們可以在台北有一個可以準時下班、可以耍廢的地方。這本身,就是最強的結界了。建商想把靈氣當成豪宅的賣點,玉蘭就用她的房子告訴他們,人才是這條街的主人。」

黃玉蘭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立刻又兇了起來,掩飾自己的感動。

「好了啦!講那麼多過去的事幹嘛!都幾歲的人了還在那邊憶當年!」她把眼淚擦乾淨,從神桌的抽屜裡,拿出了一個更讓蔡閒魚心跳漏拍的東西。

那是一張土地與房屋所有權狀的正本,上面寫著「台北市萬華區西門段」幾個字。

「蔡閒魚,你給阿姨聽好。」黃玉蘭把那張地契,「啪」地一聲拍在蔡閒魚面前的蒲團上,力道大得讓酥油燈都晃了一下,「這間店面,還有樓上那兩間雅房,從今天開始,阿姨用每個月一萬塊的象徵性租金,永久租給你。合約我已經叫代書擬好了,你明天就去給我蓋章。」

蔡閒魚整個人傻住。一萬塊?在西門町這個一坪租金喊到五千塊的地方?這跟白送有什麼兩樣?

「阿、阿姨……這……這太貴重了,我不能……」

「不能什麼不能?阿姨的話你敢不聽?」黃玉蘭瞪了他一眼,但那個眼神比任何時候都溫柔,「條件只有一個,你給我聽清楚。不准漲價。你們店裡的飲料,最便宜的那一樣,永遠不能超過五十塊。要讓這條街的學生、上班族、還有那些快要失控的可憐覺醒者,隨時都喝得起一杯涼的。這是阿姨跟王伯,還有閒魚師兄,我們三個人三十年前沒做完的事,現在交給你。」

「玉蘭說得對。」王伯也把那個黑色的鐵罐,輕輕推到蔡閒魚面前,「這個,是三十年前,封印成功後,師父賞給我們每個學徒的一塊老茶餅。梨山的春茶,壓了三十年,本來是要等我們都老了,再一起泡來喝的。現在……鬼門開又要來了,我留著也沒用。你拿去,鬼門開那天晚上,用它來泡你們那個什麼……冬瓜檸檬大結界。老茶的氣,比什麼靈氣都沉,應該能幫得上忙。」

鐵罐打開的瞬間,一股無法形容的香氣,猛地衝了出來。

那不是單純的茶香。那是一種混合了三十年時光、陽光、還有兩個年輕人愧疚與堅持的味道。香氣沉穩、厚實,卻又帶著一絲回甘的甜,一衝出來,整個佛堂的檀香都被壓了下去,連神桌上的酥油燈火,都好像更亮了一點。蔡閒魚只是吸了一口,就覺得腦袋裡那個因為國家級警報而嗡嗡作響的聲音,瞬間安靜了。

【叮!偵測到史詩級「歲月沉香」結界材料!躺平值+999!】

腦海裡那個已經好幾天沒出聲的系統提示音,居然因為這塊老茶餅而微弱地響了一下,聲音聽起來,居然有點像是阿廢在笑。

蔡閒魚的眼眶,徹底紅了。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老人,一個用三十年的收租人生來贖罪,一個用三十年的茶香來守護。他們不是什麼S級的覺醒者,也不是什麼異管署的高官,他們只是兩個在時代洪流裡,選擇用自己最笨拙、最溫柔的方式,去守護這條街的普通人。

「阿姨……王伯……」蔡閒魚的聲音哽住了,他想說謝謝,卻發現任何言語都太輕。他只能重重地點了點頭,把那張地契和那罐老茶餅,像抱著什麼聖物一樣抱在懷裡,「我……我保證,閒魚手搖的珍珠,永遠Q彈。飲料,永遠不會超過五十塊。只要我還在一天,這間店的燈,就會為每一個需要的人亮著。」

「這才像話。」黃玉蘭終於笑了,那個笑容裡有淚光,卻比任何時候都好看,「好了,肉麻的話就到這裡。時間不早了,你們快點回去。我跟王伯還要再跟城隍爺報告一下。」

三個人站起身,對著兩位老人深深鞠了一躬。就在他們準備轉身離開佛堂的時候,王伯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叫住了他們。

「對了,閒魚啊。」王伯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一點點嚴肅,「那塊茶餅泡開之後,記得看看茶葉的形狀。師父當年說過,真正的結界,從來不在廟裡,也不在裂縫上……而是在每一個願意為別人,多停留五分鐘的地方。」

蔡閒魚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問是什麼意思,就被黃玉蘭推出了門。

「快回去啦!你後場的珍珠再不顧就要焦掉了!阿姨可不想明天還要幫你叫消防車!」

三個人被半推半轟地趕回防火巷,身後的佛堂大門,輕輕關上,鎢絲燈的光被關在門後,只剩下檀香的味道還留在他們身上。

蔡閒魚抱著懷裡沉甸甸的地契和茶罐,和林沐沐、周默對視了一眼。每個人的眼裡,都有一種被託付了什麼的、沉甸甸的溫暖。

然而,當他們推開閒魚手搖那半掩的鐵捲門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們同時倒吸了一口氣。

後場的爐子上,那鍋他們離開前還在浸泡的珍珠,竟然已經開始自己滾動起來,咕嚕咕嚕地冒著泡,散發出一股從未有過的、焦糖與茶香混合的奇異甜味。而更詭異的是,陳大海不見了。

原本應該在顧爐火的陳大海,此刻正呆呆地站在店門口,手裡拿著一杯剛封好膜、卻不斷往外滲出黑色煙霧的「多多綠」,臉色發白地指著對面那條暗巷。

「老、老闆……」陳大海的聲音抖得像是要散掉,「剛剛……剛剛有一個穿著我們店制服的小妹妹,來買飲料……她說,她好想喝喝看……三十年前的那杯冬瓜檸檬……」

蔡閒魚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對面暗巷的牆壁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用粉筆畫出來的、歪歪扭扭的笑臉。而那個笑臉的眼睛,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著暗紅色的、像是融化珍珠一樣的液體。

那不是人類會有的笑容。

那是裂縫之子的殘響,在品嚐了老茶香的結界後,被吸引過來的、新的飢餓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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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 第58章 張曦的獨家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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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用粉筆畫在暗巷牆上的笑臉,還在滴。

暗紅色的液體不像是血,黏稠得像是煮過頭、放涼後整個糊在一起的珍珠漿,沿著水泥牆的紋理緩慢地往下爬,每滴落一滴,空氣裡那股焦糖與茶香混合的甜味就更濃一點,濃到發膩,膩到讓人喉頭發緊。

後場爐子上那鍋珍珠還在自己滾動,咕嚕咕嚕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裡顯得異常刺耳。明明瓦斯爐的火早就關了,鍋子底下卻像是有一團看不見的火在燒,珍珠一顆顆在深褐色的糖漿裡翻騰、碰撞,偶爾還會啵的一聲自己爆開,噴出一小縷黑色的煙,隨即又被什麼力量吸了回去。

「老闆……」陳大海還站在門口,手裡那杯不斷滲出黑煙的多多綠讓他的手指都在發抖,紙杯外層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霜,「那個小妹妹……她穿著跟我們一樣的圍裙,胸口還繡著閒魚兩個字,笑得很可愛,可是……可是她的眼睛沒有反光。她跟我說,她排了三十年,終於輪到她喝冬瓜檸檬了,問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幫她加料……多加一點『害怕』……」

蔡閒魚抱著懷裡的地契跟那罐沉甸甸的老茶餅,沒有立刻衝過去。他先是把地契小心地塞進林沐沐懷裡,然後才伸手把陳大海手裡那杯詭異的多多綠接了過來。

入手冰涼到刺骨。

杯子裡的液體明明應該是乳白色的,此刻卻像是被墨水染黑了一半,一縷縷黑煙不是從杯口飄出來,而是從封膜的邊緣硬生生滲出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關在裡面,不甘心地想鑽出來。

「別看那個笑臉。」一旁的周默忽然開口,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定感。他上前一步,直接擋在陳大海跟那面牆之間,高大的身影把那個滴血的笑臉完全遮住,「那是殘響。裂縫之子被王伯的茶香結界燙到了,本體縮回去了,但一小縷味道還黏在街上。它在學,還在模仿,學我們想喝飲料的樣子。」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陳大海的肩膀。那個失控指數一向偏高的工讀生,在被拍到的瞬間,肩膀劇烈的顫抖竟然真的慢慢平復下來。

「王伯說得對,」蔡閒魚低聲喃喃,他看著手裡這杯被污染的多多綠,忽然把封膜撕開一個小口,將裡面的黑煙往那鍋自己滾動的珍珠鍋倒去,「這東西,喜歡的是焦慮。越是害怕,它就越香。」

黑煙一接觸到滾燙的珍珠糖漿,發出像是熱油遇水一般的滋滋聲,隨即被那股焦糖甜香整個吞噬、淨化。鍋子裡的滾動慢慢停了下來,珍珠恢復成正常的、Q彈飽滿的樣子,牆上那個笑臉滴落的速度也變慢了,顏色逐漸變淡。

但蔡閒魚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安撫。只要台北盆地底下那條裂縫還在,只要人們的焦慮還在,這種殘響就會像捷運末班車後的回音一樣,不斷回來。

就在這時,閒魚手搖半掩的鐵捲門被叩叩兩聲敲響了。

不是奧客那種不耐煩的拍門聲,是很輕、很猶豫的兩下。

站在門外的,是張曦。

這位跑社會線跑到快要跟異管署發言人混熟的獨立記者,此刻看起來狼狽極了。平常總是俐落紮起的馬尾鬆開了,髮尾還沾著雨水,懷裡死死抱著一台貼滿貼紙的筆記型電腦,眼睛底下是濃到遮不住的黑眼圈,手裡還提著一個鼓鼓的、看起來很重的隨身硬碟。

「我……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她看到店裡凝重的氣氛,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也對,現在全台北的靈氣偵測器都在叫,我還抱著八卦來打擾你們。」

「來都來了,進來躲雨。」黃玉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後巷繞了回來,手裡還拿著剛從宮廟求來的艾草,一把就把張曦拉了進來,順手把鐵捲門拉下了一半,隔絕了外面那面牆的視線,「外面那種東西,看多了晚上會做惡夢。先喝杯熱的壓壓驚。」

林沐沐立刻會意地讓出位置,給張曦倒了一杯溫水。蔡閒魚卻搖搖頭,把那杯溫水推開,走進吧檯。

「溫水沒用啦,房東。」他一邊說,一邊俐落地拿起一個乾淨的雪克杯,「張大記者現在需要的不是溫水,是醒腦。」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刻意表演。每一個步驟都充滿儀式感:先是用量杯量了剛好的綠茶基底,茶湯是王伯那罐老茶餅泡出來的,琥珀色,清澈卻帶著三十年沉澱的厚度;然後,他什麼都沒加,沒有糖,沒有蜂蜜,沒有多多,甚至連珍珠都沒放。就只是綠茶,加上幾塊剔透的冰塊,雪克杯搖晃時發出清脆的、規律的喀啦喀啦聲。

最後,他將那杯近乎透明的飲料封膜,遞到張曦面前。

「給,記者專屬,無糖去冰。」蔡閒魚的聲音帶著笑意,「本店最機車的品項,點這個的客人,不是失戀就是要去跟老闆吵架。但妳不一樣,妳是需要腦子最清楚的時候喝的。」

張曦愣愣地接過,吸管戳下去,喝了一大口。

冰塊的涼意跟老茶的微苦澀同時在舌尖化開,沒有任何甜味的掩飾,反而讓味覺跟嗅覺瞬間被打開。她熬了三天三夜、因為過量咖啡因而鈍掉的腦袋,像是被這杯無糖去冰狠狠地洗了一遍。

「呼……」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眼神終於對焦了,「蔡老闆,你這杯比提神飲料還可怕。」

「這叫結界,」蔡閒魚靠在吧檯上,懶洋洋地說,「無糖,是不給恐懼加糖;去冰,是不讓情緒失溫。喝了這杯,妳說出來的話,才會是妳真正想說的,而不是被焦慮逼出來的。」

張曦抱著那杯飲料,沉默了很久,才終於把懷裡的筆記型電腦打開。

螢幕亮起,裡面是一個又一個的資料夾,標題觸目驚心——《大稻埕都更案靈氣濃度造假報告》、《異管署內部核銷單據——趙建銘建設》、《許正龍副署長與建商餐敘錄音檔》。

「我跟了趙建銘半年,」她的聲音因為那杯無糖去冰而異常平靜,卻也因此更顯得沉重,「我本來以為他只是想趁著靈氣炒房,蓋什麼『靈氣豪宅』騙盤子。結果不是。他跟許正龍聯手,竄改了大稻埕裂縫周邊的靈氣監測數據,把明明已經超標、應該要封鎖疏散的區域,硬是壓成了『安全可開發』。他們想在大潮汐來的時候,直接引爆裂縫周邊的靈氣導管,製造一場可控的小型靈災,然後再用他們蓋好的建案當作『避難所』高價出售。」

林沐沐倒吸一口氣,周默的眼神也瞬間冷了下來。

「最可惡的是這個。」張曦點開一段錄音,裡面傳來許正龍那官僚而冷酷的聲音:「……民眾的恐慌也是一種資源。讓他們怕,他們才會聽話,才會乖乖搬進我們劃好的安全區。少數人的犧牲,是為了多數人的秩序……」

「我本來今天就要把這些全部丟給電視台,」張曦的手指緊緊扣著紙杯,指節發白,「電視台的主管已經幫我排好了晚間獨家,標題都想好了——『台北沉沒倒數!官商勾結引爆靈災』。可是……」

她抬起頭,眼裡全是掙扎。

「可是我好怕。我怕這新聞一播出去,整個台北會直接炸掉。大家已經夠焦慮了,房價、加班、靈擾假請不到,現在再告訴他們,連官方都是騙人的,連腳下的土地都要沉了……會不會明天捷運上,每個人看隔壁的人都像是失控者?會不會有人衝去砸手搖店,說你們都是在騙人的結界?」

她害怕的,正是許正龍想利用的那種恐慌。那種無差別的、會傳染的獵巫。

蔡閒魚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又拿起一個杯子,這次,他做了一杯多多綠,甜度正常,冰塊正常,還加了一大匙珍珠。然後,他把這杯多多綠,放在了張曦那杯無糖去冰的旁邊。

「妳看,」他指著那兩杯飲料,「同一家店,同一個茶底,但有人需要無糖去冰來保持清醒,有人需要多多綠來被安慰。如果我今天告訴所有客人,你們通通只能喝無糖去冰,因為那是最正確的、最清醒的,妳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張曦愣住了。

「會被客訴到爆,然後被 Foodpanda 負評洗到關店。」陳大海在一旁很認真地回答。

「對嘛。」蔡閒魚打了個響指,「恐慌之所以會變成獵巫,就是因為大家以為只有一種正確的情緒,就是『害怕』。電視台要的就是這個,他們要把所有人的害怕都榨出來,變成收視率。但妳手上的真相,不是為了讓大家更害怕的。」

他把那杯多多綠往張曦面前推了推。

「妳與其讓恐懼發酵,不如讓大家知道,恐慌也是可以被安撫的。與其在電視上用主播的聲音告訴大家『台北要沉了』,不如讓大家知道,就在他們家巷口,就有像我們這樣的店,像王伯那樣的茶,像黃媽媽這樣會拿掃把趕奧客的房東,一起在幫他們頂著。」

張曦看著面前的兩杯飲料,一杯清醒,一杯溫柔。她忽然懂了。

當天晚上十一點,PTT八卦板跟Dcard靈異板,同時出現了一篇標題很長、卻一點都不聳動的文章。

標題是:【獨家還原】我花了半年跟拍大稻埕都更案,發現的不是鬼,是人。

發文者ID是ZhangXiNews,內文沒有電視台那種誇張的配樂跟紅色快報字樣,只有一段段用市民視角寫出來的文字、清晰的單據照片、以及一段長達二十分鐘、沒有剪輯的訪談影片。影片裡,張曦沒有上妝,就坐在閒魚手搖的吧檯前,背後是那鍋還溫著的珍珠跟一整排的手搖飲料,她用最平靜的聲音,把趙建銘如何造假、許正龍如何把市民的恐慌當成數據在操作的過程,全部說了出來。

而在文章的最後,她是這樣寫的:

「我本來很害怕公布這些會讓大家更恐慌。但今天有一位手搖店老闆請我喝了一杯無糖去冰,他告訴我,與其讓大家一起害怕,不如讓大家一起監督。我公布這些,不是想讓大家去獵巫、去懷疑身邊每一個覺醒者。我想讓大家知道,真正該被監督的,是那些把靈氣當成房價在炒的人。而真正保護著我們的,從來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分級跟考核,是我們巷口那間,願意準時打烊、卻願意在颱風天多留一盞燈給妳的手搖店、是那間願意讓妳賒帳的便利商店、是那間會在門口放艾草的宮廟。恐慌可以被安撫,只要我們願意,一杯飲料的時間,就夠了。」

文章的最後,她附上了一張照片,是閒魚手搖的菜單,而在菜單的最下方,有一行手寫的小字:本店珍珠,永遠Q彈。結界,永遠都在。

這篇文,沒有透過任何主流媒體的轉發,卻在短短三個小時內,被轉爆了。

PTT的推文從一開始的「推,記者加油」迅速變成「幹,許正龍下台啦」、「建商去死,炒房炒到靈脈上是有沒有良心」、「原來我家巷口的清心也是結界據點?我明天就去買爆」。Dcard上更是充滿了年輕人的共鳴:「終於有人說出來了,我就覺得每次靈氣警報都剛好配合建案開賣很怪」、「比起S級大佬,我更相信我家樓下手搖店阿姨說的『免驚,有阿姨在』」。

輿論,在一夜之間,從原本一觸即發的獵巫與恐慌,硬生生地被扭轉了方向,轉向了對建商與官僚的監督,以及對社區結界店家的肯定與感謝。甚至有網友自發性地發起了「今晚喝爆結界店」的活動,閒魚手搖的Uber Eats訂單在凌晨一點還在叮咚作響。

異管署的公關電話被打爆,信義區那幾間建商的股價開盤直接跌停。而許正龍的辦公室,據說整晚燈都亮著,傳出摔東西的聲音。

蔡閒魚看著手機裡不斷跳出的通知,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把手機丟給林沐沐。

「看吧,我就說吧,」他一邊把那杯已經退冰的多多綠喝掉,一邊含糊不清地說,「比起在電視上大吼大叫,台灣人還是比較相信PTT鄉民跟Dcard卡友。這就是庶民的結界啦。」

林沐沐看著他,眼裡有光,「蔡閒魚,你今天這杯無糖去冰,調得比任何S級的安撫術都還厲害。」

「那當然,」蔡閒魚得意地晃了晃空杯,「也不看看是誰調的。躺平值加……」

他話還沒說完,腦海裡那個已經很久沒有出聲的、屬於阿廢的系統提示音,卻忽然用一種異常刺耳的、從未有過的警告聲調響了起來。

【警告:偵測到高濃度殘響於台北車站B3月台凝聚……靈氣導管低頻震動異常……】

【警告:殘響正在模仿『哭聲』……試圖重啟裂縫潮汐……】

幾乎是同一時間,周默口袋裡那台異管署配發的、老舊的靈氣偵測器,發出了尖銳到足以劃破凌晨寧靜的嗶嗶聲。

螢幕上,代表台北車站的紅點,正在急速閃爍。

而王伯留在店裡的那罐老茶餅,不知何時,蓋子自己被頂開了,裡面的茶葉,無風自動地,劇烈地旋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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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 第59章 月台末班車的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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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刺耳的系統警告音,像是慣老闆半夜三點在群組標註全體的@,尖銳到讓蔡閒魚的頭皮瞬間發麻。

【警告:偵測到高濃度殘響於台北車站B3月台凝聚……靈氣導管低頻震動異常……殘響正在模仿『哭聲』……試圖重啟裂縫潮汐……】

腦海裡阿廢的聲音久違地響起,卻完全沒有平時那種懶洋洋的毒舌調調,反而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語速又快又急,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焦躁。

「蔡閒魚!你還在發什麼呆!給我起來!現在不是給我喝什麼退冰多多綠的時候!」阿廢幾乎是用吼的,「那個小鬼還沒走乾淨!祂把最後一口氣藏在捷運的鐵軌裡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周默口袋裡那台異管署配發的老式靈氣偵測器也發出了淒厲的嗶嗶聲。那聲音在凌晨一點半的閒魚手搖裡顯得格外刺耳,原本昏昏欲睡的空氣瞬間被劃破。周默面無表情地掏出偵測器,灰藍色的螢幕上,代表台北車站的紅點正瘋狂地閃爍,數值從平時的0.3一路飆升到8.7,而且還在往上跳,旁邊的失控指數曲線圖更是直接拉成一條垂直的紅線。

「B3月台。」周默只說了三個字,聲音依舊平淡,但眼神已經沉了下來。那是板南線跟淡水信義線的交叉節點,整個台北靈氣導管的心臟。

而最詭異的是王伯留在吧檯上的那罐老茶餅。

那罐用泛黃牛皮紙包著、封了三十年的老茶餅,不知何時蓋子自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頂開了。裡面深褐色的茶葉像是被丟進果汁機裡,無風自動,瘋狂地旋轉起來,發出細細簌簌的摩擦聲。一股沉穩卻帶著焦慮的陳年茶香猛地炸開,瞬間壓過了店裡殘留的奶精與糖漿味。那是王伯說的,街區微結界的味道,是茶葉在示警。

「茶伯的結界在叫。」王伯原本還坐在角落的藤椅上打盹,此刻卻已經站了起來,皺紋深刻的臉上沒有半點睡意。他伸出佈滿茶漬的手,輕輕懸在茶罐上方,感受著那股躁動的氣流,「是地底下的東西……那個孩子……祂沒走……祂躲在最吵的地方,想用大家聽不見的聲音,再哭一次。」

陳大海抱著頭從後場衝出來,頭髮睡得亂翹,一臉驚恐,「老闆!怎麼了!是地震嗎?我剛剛夢見我搖珍奶搖到珍珠都變成石頭在打我!」

「比地震麻煩。」蔡閒魚把喝了一半的多多綠往桌上一放,臉上的懶散已經收了起來。雖然嘴上整天喊著要躺平,但每次遇到這種事,他的身體永遠比嘴巴快。他看向林沐沐跟周默,「末班車已經收班了吧?現在月台應該是空的。」

林沐沐已經把那支被她稱為「冰棒棍」的制式靈能短杖握在手裡,指尖因為緊張而凝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收班是收班了,可是靈氣導管不會收班。捷運的鐵軌跟隧道本身就是導管,收班後的低頻震動反而會讓殘留的靈氣更容易凝聚。就像……就像半夜的馬路特別容易聽見遠方的聲音一樣。」

周默已經拉開了閒魚手搖的鐵門,凌晨的西門町街頭空蕩蕩的,只有幾間便利商店跟宮廟的燈還亮著,作為臨時的結界據點散發著微弱的光。遠處台北車站的方向,天空呈現一種不自然的暗紅色,那是靈氣濃度過高的徵兆。

「走。趁祂還沒把裂縫重新哭開之前。」周默說著,率先跨了出去。他的外套口袋裡,那面從異管署帶出來、已經有點舊的折疊式防暴盾牌,正隱隱發燙。

王伯二話不說,抱起了那罐還在旋轉的茶罐,「我跟你們去。三十年前封不住祂,這一次,不能再讓孩子一個人哭。」

蔡閒魚嘆了一口氣,看著自己那雙才剛想下班的手。他本來以為今晚可以準時打烊,然後好好睡個覺,結果又要加班。可是阿廢在腦海裡的聲音卻難得地正經起來。

「蔡閒魚,這次不一樣。」阿廢的聲音低了下來,「那不是完整的裂縫之子,只是一縷殘響,是祂最後的執念。祂沒有實體,所以打不死,也罵不走。祂只會模仿……模仿自己被封印前最後聽見的聲音。那個哭聲,會讓整個台北盆地的靈氣跟著一起共振,到時候就不是一條裂縫,是整個盆地都要變成共鳴箱。」

「所以咧?老闆,有什麼SOP嗎?」蔡閒魚在心裡吐槽,腳步卻已經跟上了周默跟林沐沐。

「有。」阿廢冷哼一聲,「別想用拳頭解決。殘響這種東西,你越用力打,祂就哭得越大聲。你要用最溫柔、最穩定、最沒有攻擊性的頻率去包住祂。就像……就像哄一個做惡夢的小孩睡覺一樣。」

「最溫柔的頻率?」

「對。甜的。越甜越穩定的那種。」

蔡閒魚愣了一下,隨即懂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隨身攜帶的那個保溫杯,裡面還裝著半杯今天打烊前多搖的珍珠奶茶。

一行四人穿過空無一人的西門町,鑽進了台北車站的地下街。平時這個時間,地下街的鐵門早就拉下來了,但周默拿出了那張已經繳回、卻被黃玉蘭偷偷又塞回他口袋的異管署顧問證,輕輕一刷,員工通道的側門便無聲地滑開。

越往B3走,空氣就越冷。那不是冷氣的冷,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帶著鐵鏽味的陰冷。靈氣偵測器的嗶嗶聲已經從尖銳變成了沉悶的、像是心跳一樣的咚咚聲。頭頂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明明滅滅,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晃。

整個B3月台,空蕩得讓人心慌。

平時擠滿通勤族、此起彼落的廣播聲跟腳步聲,此刻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末班車離開後,鐵軌還在微微震動的低鳴。那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卻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弄著每一個人的心臟。月台對面的廣告燈箱還亮著,上面是某個手搖飲代言人的燦爛笑容,在這種氛圍下顯得格外詭異。

而在月台的最盡頭,靠近隧道口的地方,黑暗正在蠕動。

那不是單純的影子,而是一團半透明的、像是水蒸氣又像是果凍的東西。牠沒有固定的形狀,時而膨脹,時而收縮,中心處隱約可以看見一個蜷縮著的小小身影。牠正在哭。

沒有眼淚,沒有聲音,卻有一種比任何哭聲都更讓人難受的波動,從牠身上擴散開來。那是一種被全世界遺忘、被所有人害怕、只能躲在最深最暗的地方獨自啜泣的委屈。那股委屈順著鐵軌,順著靈氣導管,試圖傳回大稻埕的方向,試圖去喚醒那條已經被溫柔封住的裂縫。

「就是那個……」林沐沐倒吸一口氣,下意識地握緊了短杖,低聲說,「好難過……感覺心臟被揪住了。」

王伯手中的茶罐旋轉得更快了,裡面的茶葉甚至發出了細微的嗡鳴,茶香變得無比濃郁,卻無法靠近那團殘響三公尺內。一靠近,就被那股哭聲的波動給彈開。

周默沒有說話,直接將折疊盾牌展開,「鏗」的一聲,半透明的靈能盾牌立在眾人面前,暫時擋住了那股讓人焦躁想哭的波動。但盾牌的表面立刻出現了細密的裂紋,顯然撐不了多久。

「不能硬碰。」周默的額頭已經冒出了汗,聲音卻依舊穩定,「這東西會吸收焦慮。你越緊張,祂就越強。」

蔡閒魚看著那團哭泣的殘響,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保溫杯,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啊,果然又是這樣」的了然。

「阿廢,我懂了。」他在心裡說,「要最甜的,對吧?」

「廢話。」阿廢的聲音帶著一點彆扭的驕傲,「系統最終配方,早就幫你準備好了。只是你這個薪水小偷一直沒膽子用,嫌它太甜、太不健康、太不符合你那什麼無糖去冰的菁英人設。」

蔡閒魚沒有再回嘴。他把保溫杯旋開,把裡面那杯已經有點涼掉的珍奶倒掉,然後從隨身的帆布袋裡,掏出了他的傢伙。

一個小小的、隨身攜帶的雪克杯,一包系統出品、包裝上印著「躺平值9999限定兌換」的頂級黑糖,還有一罐小小的、王伯給他的、三十年陳年蜜香。以及,最重要的,一大包QQ的珍珠。

「林沐沐,幫我個忙。」蔡閒魚一邊手腳俐落地開始動作,一邊頭也不抬地說,「等一下我搖的時候,幫我把軌道凍起來。不要讓甜味亂跑。」

「軌道?」林沐沐愣了一下。

「對,鐵軌。」蔡閒魚抬起頭,對她眨了眨眼,「靈氣導管嘛,就當作是搖飲料的軌道啊。甜味跑太快,會翻車的。」

他不再多說,深吸一口氣,進入了那個只有在搖飲料時才會出現的、絕對專注的狀態。

周默的盾牌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裂紋越來越多。那團殘響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哭聲的波動變得更加急促,整個B3月台的日光燈都開始瘋狂閃爍,鐵軌的低鳴變成了刺耳的尖嘯。

就在這時,蔡閒魚動了。

他沒有念咒,也沒有結印。他只是把黑糖、鮮奶、蜜香、還有那包珍珠,一股腦地倒進雪克杯裡,然後,開始搖。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有點懶散,手腕的擺動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那不是異管署教科書上那種標準的靈能引導術,反而像是……像是在西門町的午後,懶洋洋地幫客人搖一杯全糖珍奶一樣。

可是,隨著他的搖晃,一股奇異的、溫暖的、甜到讓人想流淚的香氣,從那個小小的雪克杯裡擴散開來。

那不是普通的甜味。那是一種被系統認證過的、最穩定、最沒有棱角的甜。是在這個充滿焦慮與內捲的城市裡,最奢侈也最療癒的,全糖的甜。

【系統最終配方:全糖珍奶封印特調,調製中……】

【特性:極致安撫、頻率恆定、珍珠為微型靈氣海綿,可吸附一切狂暴與委屈……】

阿廢的聲音難得地沒有毒舌,反而帶著一種溫柔的、像是看著自己孩子終於長大一樣的感嘆。

「林沐沐!」蔡閒魚低喝一聲。

林沐沐立刻會意,將短杖重重地插在月台的地面上。

「冰結·軌道封鎖!」

湛藍色的寒氣順著她的腳尖,瞬間爬滿了兩條冰冷的鐵軌。原本震動不已的鐵軌,在一瞬間被凍結,原本狂暴流竄的靈氣導管,被強行固定成兩條筆直的、閃閃發亮的冰之軌道。那股哭聲的傳導,硬生生地被切斷了。

殘響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尖叫,猛地膨脹起來,似乎想做最後的掙扎。

「周默!」

周默早已準備好。他怒吼一聲,將已經佈滿裂紋的盾牌向前一頂,不再是防禦,而是化作一道半圓形的壁壘,將那團即將暴走的殘響,連同蔡閒魚一起,圈在了一個小小的範圍內。

「來,喝一杯吧。」

蔡閒魚笑了,他將雪克杯的蓋子打開。

沒有靈光四射,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杯看起來普普通通、甚至有點過於甜膩的全糖珍奶,被他輕輕地,放在了月台冰冷的地板上。

濃郁的奶香與黑糖的焦香,混合著蜂蜜的溫潤,化作一圈圈金黃色的、像是漣漪一樣的結界波紋,以那杯珍奶為中心,緩緩地、溫柔地擴散開來。

那波紋碰到周默的盾牌,盾牌的裂紋停止了蔓延。碰到林沐沐的冰軌,冰軌發出了舒服的喀喀聲。最後,碰到了那團哭泣的殘響。

殘響的蠕動,停止了。

那股讓人揪心的委屈波動,像是被溫暖的糖漿包裹住一樣,一點一點地,被那金黃色的波紋浸透、安撫。半透明的果凍狀身軀裡,那個蜷縮的小小身影,似乎愣了一下,然後,緩緩地舒展開來。

無數細小的、像是珍珠一樣的光點,從那杯珍奶裡飄了出來,每一顆都輕輕地吸附在殘響身上。那些珍珠是微型的靈氣海綿,正貪婪而溫柔地,吸走殘響身上最後的、暴躁的能量。

哭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滿足的、像是喝飽奶後打嗝一樣的、輕輕的嘆息。

那團殘響的顏色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最後,化作一縷淡淡的、帶著奶香的白霧,輕輕地飄向了那杯全糖珍奶,然後,沒入了杯中,消失不見。只剩下杯中的珍珠,似乎比剛才更Q彈了一點,閃著微光。

整個B3月台,恢復了寂靜。

日光燈不再閃爍,鐵軌的低鳴也消失了,只剩下遠處空調的嗡嗡聲。靈氣偵測器上的數值,緩緩地、回到了0.2的平靜區間。

王伯手中的茶罐,停止了旋轉。茶葉安靜地躺在罐底,散發出安心的、溫暖的香氣。

成功了。

林沐沐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冰冷的月台上,大口地喘著氣,臉上卻是如釋重負的笑容。周默收起了盾牌,靠在柱子上,難得地也露出了一絲疲憊卻輕鬆的表情。

蔡閒魚端起那杯封印了殘響的珍奶,晃了晃,珍珠碰撞杯壁,發出療癒的喀啦聲。他正想說點什麼來耍帥,比如「哼,不過是加班而已」之類的。

然而,腦海裡,阿廢的聲音卻用一種比剛才的警告還要刺耳、還要讓他頭皮發麻的、充滿喜氣的電子音響了起來。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隱藏任務:月台末班車的安魂曲!】

【檢測到大稻埕裂縫已徹底閉合,台北盆地靈氣潮汐回歸正常水平。世界拯救進度:100%!】

【根據最強躺平救世系統最終條例,現發布全書最終主線任務——】

阿廢故意停頓了一下,語氣裡充滿了幸災樂禍的期待。

【最終任務:強制特休三十天!】

【任務要求:宿主蔡閒魚,從明日零時起,連續三十天不得踏入吧檯半步,不得觸碰任何搖杯器具,否則將扣除所有躺平值,並收回《手搖飲神級配方》!】

【備註:本任務為強制性,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加班申請與藉口。請宿主好好享受,你用拯救世界換來的,史上最長的假期吧!】

蔡閒魚端著那杯珍奶,整個人僵在了原地,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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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 第60章 最終任務:強制特休三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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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二十分的台北車站,月台。

日光燈管嗡嗡地響著,空蕩蕩的軌道深處還殘留著一股若有似無的甜味,那是全糖珍奶封印特調散開後的靈氣餘韻,像是剛熬好的黑糖,黏稠卻溫暖。靈氣偵測器終於不再尖叫,只剩下規律的綠燈一閃一閃,代表台北盆地的靈氣潮汐終於回到安全水位。

蔡閒魚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月台磁磚上,手裡還死死捧著那杯封印了殘響的珍奶。珍珠沉在杯底,隨著他顫抖的手輕輕碰撞,喀啦、喀啦,清脆得像是在嘲笑他。林沐沐半跪在他旁邊,冰藍色的髮梢還凝著細小的霜花,擔心地扶著他的肩膀。周默靠在柱子上,盾牌已經收了起來,難得沒有板著臉,只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王伯抱著那塊包了三十年的老茶餅,手還在抖,卻笑得像個剛考完期末考的老學生。

然後,阿廢的聲音就炸了。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隱藏任務:月台末班車的安魂曲!獎勵躺平值+5000點!】

【檢測到大稻埕裂縫已徹底閉合,台北盆地靈氣潮汐回歸正常水平。世界拯救進度:100%!撒花!放鞭炮!本系統終於可以準時下班了!】

蔡閒魚本來還想擺個帥氣的姿勢,說一句「哼,不過是加班而已啦」這種很符合他躺平人設的台詞,結果下一秒,阿廢的語氣直接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從歡天喜地變成慣老闆要宣布無薪假的那種陰險喜氣。

【根據《最強躺平救世系統最終條例》第七條第三項,現發布全書最終主線任務——】

阿廢故意停頓,背景音甚至配上了咚咚咚的鼓聲。

【最終任務:強制特休三十天!】

【任務要求:宿主蔡閒魚,自明日凌晨零時起,連續三十天不得踏入「閒魚手搖」吧檯半步,不得觸碰任何搖杯、雪克杯、封膜機、珍珠杓等相關器具,不得以任何形式進行手搖飲調製行為。違規一次,扣除所有躺平值,並永久收回《手搖飲神級配方》與所有被動技能!】

【備註:本任務為強制性,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加班申請、責任制藉口、以及「我只是進去看一下」等偷吃步行為。請宿主好好享受,你用拯救世界換來的,史上最長的、有薪假期吧!啾咪!】

月台的風吹過來,涼涼的。

蔡閒魚僵住了,手裡的珍奶差點滑掉,臉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固、龜裂、最後碎成粉。

「……哈?」他發出一個毫無靈魂的單音,「阿廢,你再說一次?你剛剛是不是被台北車站的磁場影響,系統當機了?強制特休三十天?還不能進吧檯?那我……那我這三十天要幹嘛?去當台北車站的月台幽靈嗎?」

【宿主,你的發言充分暴露了你被資本主義荼毒已久的社畜思維。】阿廢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拯救完世界不去度假,難道還要留下來繼續搖珍奶?你以為你是無敵鐵金剛不用充電喔?本系統這是在救你的肝、救你的髮線、救你那可悲的特休結轉天數!】

「可是我特休本來就……等等,我哪有特休啊!我就是老闆啊!老闆哪有特休!」蔡閒魚抱頭崩潰,內心的小劇場已經開始瘋狂刷屏。開什麼玩笑,一個月不能搖飲料?那跟叫一個拉麵師傅一個月不能碰麵條、叫一個油土伯一個月不能上傳影片有什麼兩樣?他光是用想的,就覺得手指開始出現戒斷症狀,幻覺中已經聽到雪克杯在呼喚他。

林沐沐卻眼睛一亮,她還維持著半跪的姿勢,霜花在她睫毛上閃閃發亮,語氣是那種熱血公務員聽到長官終於要放人的欣喜。

「強制特休三十天?太好了啊!蔡閒魚!」她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差點把他拍到軌道裡,「異管署的學長姐拚死拚活一年也才七天特休,你這個一口氣三十天欸!這是英雄級的福利!你應該要高興才對!」

周默也難得點頭,聲音還是冷冷的,卻帶著一種學長的關心,「阿廢說得對。你這三個月,平均每天睡不到四小時,靈氣抗性已經快到臨界點了。再不休息,下次暴走的就不是裂縫之子,是你。」

王伯呵呵笑,把老茶餅小心地收回布包裡,「少年仔,呷老茶、睏飽飽,才有力氣顧店。裂縫關起來了,換你好好關一下自己的開關啦。」

只有蔡閒魚覺得世界崩塌了。「不是,沐沐你叛變了嗎?你不是最懂我那個吧檯就是我的結界陣眼的……」

「結界現在很穩固,不需要你二十四小時顧著。」林沐沐一本正經地糾正他,天然呆的正直在此刻顯得格外殘忍,「而且,黃玉蘭姨一定也會贊成的。」

一提到黃玉蘭,蔡閒魚背後莫名一涼。

事實證明,林沐沐是預言家。

隔天早上九點,西門町「閒魚手搖」的鐵門前。蔡閒魚頂著兩個黑眼圈,習慣性地想掏鑰匙開門,卻發現鑰匙孔怎麼插都插不進去。他低頭一看,整個人都傻了。原本那把用了三年的舊喇叭鎖,已經被換成了一顆閃閃發亮、還貼著一張手寫膠帶的新鎖頭,膠帶上用奇異筆寫著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休假去吧」!

鐵門內,黃玉蘭穿著花襯衫,雙手插腰,氣場全開,旁邊站著一臉興奮的陳大海和一臉「我就知道」的林沐沐。

「蔡閒魚!你給我站在那裡不准動!」黃玉蘭中氣十足的聲音穿透鐵門,「阿廢那個系統精靈半夜就傳訊息給我了,說什麼最終任務要強制特休三十天。我跟你說,這事我舉雙手雙腳贊成啦!你看看你這幾個月把自己搞成什麼樣子?臉比珍珠還白,黑眼圈比仙草還深!」

「房東太太!妳怎麼可以跟系統串通!」蔡閒魚悲憤地拍著鐵門,「妳還換鎖!這是我的店欸!」

「你的店?地契現在在我手上啦!」黃玉蘭從圍裙口袋掏出一把新鑰匙,在他面前晃啊晃,「從今天開始,這間店由本宮……不是,由陳大海跟沐沐代班!你,蔡閒魚,給我滾去休假!聽到沒有?三十天,一天都不能少!你要是敢偷偷爬窗進來搖飲料,我就叫整條西門町的阿姨來對你念經!」

陳大海把胸脯拍得震天響,這個熱血單細胞的笨蛋工讀生,此刻眼裡全是對偶像的崇拜與對代班的躍躍欲試。「老闆!你放心去耍廢吧!我已經把《手搖飲神級配方》前三頁都背起來了!雖然多多綠跟養樂多綠我還是分不太清楚,但我保證,絕對不會把鹽巴當成糖!」

「你這保證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啊!」蔡閒魚哀嚎。

林沐沐則溫柔地遞出一張列印好的A4紙,上面是她手寫的休假計畫表,字跡工整可愛。「我跟大海排班表都排好了,王伯每天會來幫忙顧結界,周默學長說他下班也會來巡一下。你就安心休假吧。異管署那邊我已經幫你申請好『靈擾假』跟『英雄休養假』,薪水照領,勞健保也不會斷。」

蔡閒魚看著那張寫滿「北投溫泉」、「陽明山野餐」、「河濱公園發呆」的計畫表,又看了看那顆無情的新鎖頭,終於明白大勢已去。他內心那個小小的、勤奮的、想證明自己有用的聲音,正在被阿廢跟黃玉蘭聯手掐死。

【宿主,請不要再用眼神對鐵門進行靈氣攻擊,那是無效的。】阿廢涼涼地補刀,【檢測到宿主失控指數因「被迫休假焦慮」上升5%,建議立刻執行躺平行為以降低指數。現在,請你轉身,離開西門町,去做點廢人的事。】

就這樣,拯救了台北的英雄,在自己店門口被房東當成奧客一樣趕走了。

被迫放假的第一天,蔡閒魚焦慮到快要往生。

他把自己關在租屋處的小套房裡,冷氣開到最強,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每隔五分鐘就想點開店裡的監視器App,看看陳大海有沒有把店給炸了。阿廢直接把他的App給鎖了,跳出一行字:【休假期間禁止查看工作相關資訊,違者扣躺平值100點。】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霉的角落,腦中全是雪克杯的聲音。喀啦喀啦,冰塊撞擊的聲音在他腦內無限迴盪。他甚至幻覺到自己聞到了珍珠剛煮好的黑糖香氣。他翻來覆去,棉被都被他捲成了珍珠的形狀。

「可惡……好想搖飲料……手好癢……」他喃喃自語,像個成癮者。

第二天,林沐沐看不下去了,直接殺到他家樓下,一把將穿著邋遢T恤、頭髮亂翹的他拖了出來。

「走啦!再這樣下去你會發霉的!帶你去北投泡溫泉!」

北投的硫磺味,溫暖而濃烈。氤氳的白霧從溫泉池面緩緩升起,模糊了四周的綠意。蔡閒魚整個人泡在攝氏四十度的白磺泉裡,熱氣從腳底一路竄到頭頂,原本緊繃的肩頸一點一點鬆開。他把毛巾摺好放在額頭上,閉上眼睛,聽見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聽見隔壁池子歐吉桑們聊著哪間宮廟的籤詩比較靈。

林沐沐就在隔壁的女湯,隔著竹籬笆喊話:「蔡閒魚!有沒有覺得比較放鬆?」

「有……有點燙……」蔡閒魚的聲音懶懶的,泡得臉都紅了,「沐沐,妳說……如果我一個月不搖飲料,台北的靈氣真的不會再亂嗎?」

「王伯說,結界就像人的身體,繃太緊反而容易斷。」林沐沐的聲音混著水聲傳來,帶著笑意,「你以前太常把整條街的焦慮都吸到自己身上了。現在你放鬆,靈氣才會跟著你一起放鬆啊。」

好像是為了印證她的話,阿廢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卻帶著驚訝。

【叮咚!檢測到宿主進入深度放鬆狀態,台北盆地靈氣濃度波動下降12%,穩定性上升20%!躺平值+300點!宿主,你泡個溫泉比你在吧檯搖一百杯還有用欸!早知道就該把你踢去泡湯了。】

蔡閒魚愣了一下,溫泉的水波輕輕晃動,映著天空的光。他忽然有點懂了。

第三天,他們騎著YouBike上陽明山。沒有目的地,就是耍廢。

山上的芒草已經開始轉黃,風一吹就整片搖晃,像金色的海浪。兩人找了一塊草皮,鋪上野餐墊,什麼也不做,就躺在那裡看雲。台北盆地在腳下展開,遠遠的,101大樓像一根定海神針,捷運的路線在城市裡若隱若現。

蔡閒魚把手機直接關機,丟在背包最深處。林沐沐帶了兩顆便利商店的茶葉蛋和兩罐冰麥茶,兩人就這樣一人一顆蛋,慢慢剝,慢慢吃。

「好久沒有這樣什麼都不做了。」蔡閒魚把手枕在頭後面,陽光透過雲層灑在他臉上,暖暖的,不刺眼。風裡有草的香味和淡淡的硫磺味。「以前總覺得不做點什麼,就會被世界丟下。結果拚命做,世界反而更亂。」

林沐沐側過頭看他,陽光讓她的眼睛變成淺淺的琥珀色。「我一開始覺得你很混,整天只想準時打烊、只想拒絕加班。」她小聲說,聲音有點不好意思,「後來才發現,你不是混,你是……很溫柔地在幫大家踩煞車。大家都往前衝的時候,總要有人敢喊停,敢說『我們先喝杯飲料再說』。」

蔡閒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轉頭,正對上林沐沐有點閃躲卻又認真的眼神。山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手忙腳亂地去撥,臉頰紅紅的,不知道是被太陽曬的還是別的。

【警告!檢測到宿主心跳過快,疑似戀愛相關情緒波動!】阿廢突然跳出來,語氣充滿八卦,【躺平值雖然沒加,但甜度超標了喔!宿主,加油,本系統看好你喔!】

「阿廢你給我閉嘴啦!」蔡閒魚在心裡大吼,臉也跟著紅了。

他有點慌張地坐起來,假裝去看遠方的風景,藉此掩飾自己的心跳。就在這時,他的腦海裡,阿廢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卻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與正式,沒有毒舌,只有平靜。

【叮咚!系統最終提示:】

【當守護者懂得休息,城市才真正安全。】

【台北的結界,從來不是靠一個人的緊繃撐起來的,而是靠每一個願意好好生活、好好放鬆的人,一起穩住的。你教會了這座城市怎麼在焦慮中深呼吸,現在,換這座城市教你怎麼好好睡一覺了。】

【強制特休剩餘:二十七天。請繼續保持。】

蔡閒魚怔住了。山風吹過來,很輕,很涼。他看著腳下那座依舊車水馬龍、房價依然貴到讓人想土遁的台北,卻覺得它前所未有的安穩。靈氣的流動,像呼吸一樣平穩。

原來,最強的結界,不是全糖珍奶的甜度,而是準時下班後,那份心安理得的空白。

他重新躺了回去,長長地、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

「沐沐,」他閉著眼睛,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明天……還要來發呆嗎?」

林沐沐輕輕笑了,聲音混在風裡,「要啊。後天、大後天,都要。」

兩人就這樣在陽明山的草皮上,睡了一個沒有惡夢、沒有警報的午覺。

只是他們不知道,此刻西門町的「閒魚手搖」裡,陳大海正對著一張陌生的、燙金的名片發呆,名片上印著「台北市政府都市更新處 諮詢委員 趙建銘」,而鐵門外,一個穿著異管署制服、神情緊張的年輕組員,正探頭探腦地張望,口袋裡露出一封寫著「給蔡閒魚先生的感謝狀與……邀請函」的牛皮紙袋。

強制特休的假期,才正要開始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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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 第61章 沐沐的初戀微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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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山上的風,和西門町的風是不一樣的。

西門町的風是被峨眉停車場的排氣、巷口雞排攤的油煙、還有手搖飲店開門時那陣叮咚聲裡的冷氣給切得細碎的,帶著一點甜膩的人味。你走在徒步區裡,風會把隔壁五十嵐剛搖好的茉莉綠茶香、還有對面美妝店播的韓團新歌一起推到你臉上,熱鬧得有點吵,卻讓人安心。

陽明山的風則是空的。

蔡閒魚躺在文化大學後山那塊被大學生們用野餐墊跟啤酒罐踩出來的草皮上,覺得自己整個人像一顆被丟進全糖去冰烏龍茶裡的粉圓,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頭頂是沒有光害稀釋過的、真正的夜空,台北盆地的光被壓在山腳下,像一整片打翻的碎鑽,噼啪閃爍。風從擎天崗那頭吹過來,帶著濃濃的芒草味和硫磺地熱淡淡的金屬味,涼涼地鑽進他的T恤領口,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又懶得把外套拉起來。

【強制特休剩餘:1天。警告:宿主心跳過快,非躺平狀態,請立即調整呼吸,否則扣除躺平值。】

腦海裡那個熟悉的、欠揍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阿廢的聲音還是一樣像被慣老闆附身的客服,帶著一種你休假還敢焦慮的刻薄感。這三十天來,蔡閒魚已經從一開始的焦慮到抓狂,到中間的無聊到發慌,再到現在的……有點習慣了。黃玉蘭是真的狠,說換鎖就換鎖,還把「閒魚手搖」的鐵門鑰匙直接丟進了龍山寺的香油箱,說是拿去過爐,等他特休結束再去求回來。陳大海那個單細胞工讀生更誇張,每天準時在店門口打卡拍照傳到群組,回報今日營業額,然後附上一句「老闆你放心休,我越幫你顧店越覺得工作好快樂!」氣得蔡閒魚差點想把躺平值拿去兌換一個「工讀生閉嘴術」。

只有林沐沐,是真的在陪他耍廢。

今天是強制特休的最後一晚。明天一早,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滾回吧檯,重新摸到那台他朝思暮想的封口機。所以林沐沐傳訊息給他,只有一句話。

「晚上九點,陽明山看夜景,你請客,我出交通費。不來我就把你偷偷藏在冰箱裡的那罐蜂蜜倒掉。」

蔡閒魚能不來嗎?那罐蜂蜜是系統獎勵的「治癒系結界特級蜜」,一滴就能讓奧客安靜三小時,他存了半年才存到一罐。

「妳這是恐嚇。」蔡閒魚把外套捲成枕頭,側過頭看向身旁的林沐沐,抱怨道。

林沐沐今天沒穿那套異管署的深藍色制服。她穿了一件很簡單的米白色針織外套,裡面是淡綠色的洋裝,頭髮沒有綁起來,就這樣散在草皮上,被風吹得有點亂。她盤腿坐著,手裡抱著膝蓋,眼睛映著山腳下台北的燈火,專心得像在看什麼稀有的靈氣圖鑑。聽到蔡閒魚的抱怨,她很認真地轉過頭來,思考了三秒鐘,然後點頭。

「對啊,是恐嚇。有效嗎?」

蔡閒魚被她理直氣壯的天然呆噎得說不出話,只能把頭又躺回去,望著天空。「有效到爆。林組長,妳什麼時候學壞了?」

「跟你學的。」林沐沐笑了,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山風把她的髮絲吹到蔡閒魚的臉頰上,有一點點洗髮精的柚子香氣,混著夜來香的味道。蔡閒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阿廢立刻抓到把柄。【偵測到宿主心跳加速18%,腎上腺素上升,非躺平狀態!警告一次!】

「閉嘴啦!」蔡閒魚在心裡低吼。「老子現在是在約會,約會懂不懂?心跳不快一點難道要心跳停止嗎?」

【約會?本系統查無「約會」可兌換之躺平值。建議改為「發呆」,每小時穩定累積10點。本系統為宿主的健康著想,戀愛是高耗能活動,不建議。】

蔡閒魚決定無視這個毒舌系統。

沉默了一會兒,林沐沐忽然輕輕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

「蔡閒魚,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記得啊,怎麼不記得。」蔡閒魚的思緒被拉回那個下午。西門町午後雷陣雨剛停,柏油路還濕濕的,空氣裡都是機車廢氣和雨後蒸騰的熱氣。一個穿著異管署見習制服、瀏海還被雨淋得塌塌的菜鳥,抱著一疊靈氣偵測報告,氣勢洶洶地衝進他的店裡,指著他剛貼上去的「本店今日靈氣濃度過高,老闆心情不穩,恕不接客」手寫立牌,義正辭嚴地說要開他一張「妨礙公務」的罰單。結果因為太緊張,被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差點把他那杯剛搖好的茉莉多多綠給撞翻。

「妳那時候凶得要死,我還以為異管署派了個訓導主任來。」蔡閒魚笑著說。

「我哪有凶!」林沐沐立刻抗議,臉頰在夜色裡微微發紅,「我那是……那是認真!報告上寫西門町這家店靈氣紊亂指數超標三倍,疑似有未登記的覺醒者在非法聚集靈氣。我當然要來盤查啊。結果一進來,就看到你在……在睡午覺。」

她說到這裡,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對,那天蔡閒魚就是躺在吧檯後面的那張行軍床上,身上蓋著一件印著「不要叫醒我,除非你要請我喝飲料」的薄毯,呼呼大睡。店裡放著輕柔的爵士樂,封口機沒開,冰箱的嗡鳴聲反而像催眠曲。林沐沐的靈氣偵測器在門口嗶嗶叫個不停,一進門,卻瞬間安靜了。整個店裡的靈氣,平穩得像一杯放涼的白開水。

「我那時候真的傻眼了。」林沐沐抱著膝蓋,把下巴靠在上面,眼睛閃閃發亮,「學長姐都說,靈氣紊亂的地方,覺醒者一定會焦慮、暴躁、想吵架。可是你這裡,明明儀器在叫,你卻睡得那麼熟。我就想,這個人要嘛就是S級大佬在扮豬吃老虎,要嘛就是……腦袋有問題。」

「妳才腦袋有問題。」蔡閒魚沒好氣地接話,但嘴角卻是上揚的。「後來呢?妳研究出什麼了?」

林沐沐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慢。她轉過頭來,非常、非常認真地看著蔡閒魚的眼睛。台北的夜景在她身後成了模糊的光斑,她的瞳孔裡只映著他一個人。

「一開始,我真的只是想研究你的手搖結界學。」她說,「我想知道為什麼你的多多綠可以讓捷運站暴走的通勤族安靜下來,為什麼你的無糖去冰可以讓控制系的長官們乖乖簽下靈擾假。我每天來報到,拿著筆記本,像個變態一樣記錄你搖飲料的步驟、你跟奧客說話的語氣、你午休時間絕對不回訊息的堅持。我以為,只要破解了配方,我就能寫出一份完美的報告,讓異管署相信,溫柔也可以是一種力量。」

山風停了一瞬,周圍只剩下遠處陽明山夜景餐廳傳來的、模糊的歌聲。

「可是後來,我發現我筆記本上,關於飲料的內容越來越少。」林沐沐的聲音帶著一點點鼻音,卻異常清晰,「我開始記你今天又拒絕了哪個想凹你免費加料的客人,記你教陳大海怎麼偷懶結果他越教越勤勞的笨樣子,記你明明嘴上說著『關我屁事』,卻會在半夜把流浪貓抱進店裡躲雨。記你明明那麼怕麻煩,卻還是為了王伯、為了黃姨、為了整條街的人,一次又一次把自己丟進最危險的裂縫裡。」

蔡閒魚的心跳,這下是真的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他覺得自己的臉頰在發燙,一定是山上的風太冷,冷到讓他發燒了。

「林沐沐……妳……」

「蔡閒魚,」林沐沐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整個台北的勇氣都吸進來,「我發現,我不想研究手搖結界了。我只想研究你。研究蔡閒魚這個人,為什麼可以這麼廢,又這麼溫柔。為什麼可以把『躺平』兩個字,活成一種守護。」

她的告白,直接得像一杯無糖去冰的鐵觀音,沒有任何多餘的糖分去掩飾,卻在舌尖留下最深、最回甘的香氣。

蔡閒魚怔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熱血、正直、有點天然呆,卻比任何人都勇敢的女孩。從西門町的初見,到一起在北車B3月台對抗殘響,到這三十天來一起在北投、在陽明山無所事事地發呆。她的認真,她的莽撞,她的每一次「蔡老闆這樣是不對的!」的糾正,都像一顆顆小小的珍珠,一顆一顆,填滿了他原本只想一個人躺平的、空蕩蕩的杯子。

他忽然覺得,阿廢說得不對。戀愛才不是高耗能活動。戀愛是……是躺平值最高的活動才對。因為當你和對的人在一起時,你什麼都不用做,只是呼吸,就覺得世界已經足夠美好,根本不需要再去焦慮任何事情。

他有些慌亂地從身旁那個一直被他當成枕頭的帆布袋裡,掏出了一個保溫袋。保溫袋裡,是一個用閒魚手搖特製外帶杯裝著的飲料。杯身上,還貼著一張他手寫的、有點歪歪扭扭的標籤。

林沐沐好奇地湊過來,念出了標籤上的字。

「……沐沐的初戀……微糖烏龍?」

「咳!」蔡閒魚的臉徹底紅了,連耳根都紅了。他把飲料塞到林沐沐手裡,語氣故作鎮定,卻結巴得一塌糊塗,「就……就這三十天被妳拉著到處發呆,無聊到快發霉,只好在家……在家亂調配方啦!這杯是用王伯今年春天的凍頂烏龍當基底,甜度我只加了0.3分的蜂蜜,就是那個……那個很貴的治癒蜜,再加一點點冬蜜的香氣。然後……然後珍珠我沒加,我加的是寒天晶球,透明的那種,比較……比較清爽,不會像珍珠那麼有負擔……」

他越解釋越小聲,最後幾乎是把頭埋進了膝蓋裡。

「微糖,是初戀的味道啦。剛入口的時候有點甜甜的、怕怕的,然後……然後回甘的時候,會有一點點茶的澀味,但更多的是……是清香,會留在嘴巴裡很久很久……」

林沐沐沒有說話。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杯還帶著一點點溫度的飲料,那溫度是蔡閒魚用手溫了一路的溫度。她將吸管插進去,輕輕吸了一口。

味覺在舌尖炸開。

首先是蜂蜜那極輕、極柔的甜,像是清晨五點陽光剛爬上陽明山芒草尖的甜,不膩,不搶戲,只是溫柔地告訴你,我在這裡。接著是凍頂烏龍深沉的、帶著焙火香的茶韻,穩穩地托住了那份甜,讓它不至於飄散。最後,當茶湯滑過喉嚨,那股屬於高山烏龍特有的、清冽的回甘才慢慢地、慢慢地湧上來,帶著一點點淡淡的、像是梔子花開時的清香,縈繞在鼻腔裡,久久不散。

真的……是初戀的味道。

有點甜,有點澀,有點緊張到手心冒汗,但喝完之後,心裡卻是滿滿的、暖暖的平靜。

林沐沐的眼睛,慢慢地紅了。但她卻是笑著的,笑得像山腳下那片最璀璨的燈火。

「蔡閒魚,這杯飲料……」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有點哽咽,「超好喝的。比你任何一杯全糖珍奶都好喝。」

「是、是嗎?那當然,我可是……可是研發了很久的……」蔡閒魚還在結巴。

「可是,」林沐沐忽然話鋒一轉,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那是她跟著黃玉蘭學壞的證據,「這麼好喝的飲料,為什麼要叫『沐沐的初戀』?誰是沐沐?你說清楚一點啊,蔡老闆。」

「我……妳……妳不就是沐沐嗎!還能是誰!」蔡閒魚急了,脫口而出。

「哦——所以你的初戀是我喔?」林沐沐故意拖長了尾音,臉上的紅暈更深了,卻還要故作鎮定地逗他。

蔡閒魚這下是徹底被逼到牆角了。他看著眼前這個明明自己也害羞到耳朵都紅了,卻還要裝作遊刃有餘來捉弄他的女孩,忽然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更多的,是一種滿到快要溢出來的喜歡。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當初決定要用全糖珍奶去封印裂縫之子時那樣,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勇氣。

「對啦!就是妳啦!林沐沐!我的初戀就是妳啦!這樣妳滿意了吧!」他大聲地喊了出來,聲音在空曠的草皮上迴盪,驚起了幾隻夜鷺。

喊完之後,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林沐沐愣住了,隨即,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但嘴角的笑容,卻是從未有過的燦爛。她用力地點頭,用力到好像要把這三十天來的所有想念、所有擔心、所有一起發呆的時光,全部都點進這個答案裡。

「嗯,我很滿意。」

她輕輕地說,然後,做了一個讓蔡閒魚完全沒想到的動作。

她捧起那杯「沐沐的初戀微糖烏龍」,在蔡閒魚驚恐的目光中,緩緩地、帶著惡作劇得逞的笑容,將整杯飲料,從他的頭頂,倒了下去。

冰涼的、帶著蜂蜜與烏龍茶香的液體,順著蔡閒魚的頭髮、臉頰、T恤,一路滑了下來。寒天晶球晶瑩剔透地掛在他的髮梢上,看起來狼狽極了,卻又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林沐沐!妳幹嘛啦!這是我研發的新品欸!很貴的欸!」蔡閒魚慘叫。

「誰叫你要讓我這麼感動,害我都哭了!」林沐沐一邊笑著,一邊手忙腳亂地拿出衛生紙去擦他的臉,眼淚卻還在掉,「而且……而且這樣,你就跟我一樣,都是甜甜的味道了!」

她的指尖,帶著一點點涼意,輕輕劃過他被茶湯沾濕的臉頰。兩人的距離,近到可以聽見彼此那早已亂了節奏的心跳,可以看見對方瞳孔中,那比台北夜景還要亮的光。

就在這無比靠近的瞬間,蔡閒魚腦海裡那個已經安靜了很久的系統,忽然發出了一聲前所未有的、帶著一點點……欣慰?的提示音。

【叮咚——】

【偵測到宿主處於「戀愛中」狀態,情緒穩定度滿分,靈氣共鳴度滿分,符合「最強躺平」之最高奧義——與重要之人共享閒暇。】

【躺平值加倍!加倍!再加倍!本日躺平值獲取效率提升300%!】

【備註:本系統難得不吐槽。宿主,請好好享受。這杯微糖,甜度剛好。】

蔡閒魚看著那行字,又看著眼前近在咫尺、帶著淚光與笑意的林沐沐,忽然覺得,被倒了一頭飲料,也沒什麼不好的。

他伸出手,不顧自己還滴著水,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握住了林沐沐還在幫他擦臉的手。

「沐沐,」他的聲音,不再結巴,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與認真,「以後……每天都陪我一起發呆,好不好?」

林沐沐的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她沒有抽回手,只是輕輕地、反握住了他。

「好啊。」她小聲地說,「只要你以後的新品,都先給我喝第一口。」

夜風再起,吹散了烏龍茶的香氣,卻吹不散兩人之間那份微糖的、剛剛好的甜。台北的燈火在他們腳下溫柔地閃爍,像是在為這場遲來的初戀,輕輕地鼓掌。

只是,沉浸在粉紅泡泡裡的兩人,沒有注意到,蔡閒魚那個被丟在草皮上的手機,螢幕正因為一通來自陳大海的未接來電而持續亮著。而在西門町那間被換了鎖的「閒魚手搖」鐵門外,那個穿著異管署制服的年輕組員,已經等了整整三個小時,他手中的那封牛皮紙袋,因為被手汗浸濕,封口處微微地捲了起來,隱約可以看見裡面除了感謝狀之外,還有一張印著「台北地方法院 聽證會 證人傳票」的紙,正隨著夜風,輕輕地顫動。

強制特休的最後一夜,甜得剛好,但屬於這座城市的下一場考驗,才正要隨著明天的日出,一起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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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 第62章 聽證會上的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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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山的夜風還殘留著微糖烏龍的香氣,蔡閒魚的手機卻在草皮上震動到快要自主覺醒。

「接啦!震到我的躺平值都要焦慮了!」腦海裡的阿廢用一種宿醉慣老闆的語氣尖叫,「你知不知道強制特休的最後一晚還在加班接電話,是會被系統判定為自願內捲、直接扣光上個月全勤的啊!」

蔡閒魚一頭烏龍茶水,狼狽地把手機撈起來,螢幕上是十七通未接來電,全部來自同一個人——陳大海。最新一則訊息只有六個字,卻用上了三個驚嘆號。

【老闆!法院傳票來了!!!】

旁邊的林沐沐還維持著反握住他手的姿勢,指尖有點涼,卻很穩。她傾過身看了一眼螢幕,天然呆的熱血雷達瞬間啟動,臉上的紅暈還沒褪,語氣已經切回異管署見習生模式。

「傳票?今天不是強制特休最後一天嗎?難道是……聽證會提前了?」

蔡閒魚的心臟漏跳了一拍。那封在西門町閒魚手搖鐵門外被夜風吹得顫動的牛皮紙袋,那張印著台北地方法院的紙,在他腦海裡自動補上了浮水印。他忽然覺得手裡這杯「沐沐的初戀」甜度有點太剛好了,剛好到讓人有點不安。

「沐沐,」他把飲料杯塞回林沐沐手裡,抹了一把還在滴水的頭髮,「看來我們的發呆,要改到法院的旁聽席去發了。」

隔天早上九點,寶慶路的台北地方法院。天氣是典型的台北盆地式悶熱,太陽像一顆加滿糖的滷蛋掛在天空,柏油路被曬得發軟,只有法院大樓裡的中央空調還維持著一種近乎結界等級的寒冷。

蔡閒魚站在法院門口,穿著黃玉蘭硬是從衣櫃深處挖出來的、據說是他大學畢業典禮穿過一次的白色襯衫,領口有點緊,袖口還留著當年沾到的珍珠奶茶漬。他覺得自己不像證人,比較像要去面試手搖店正職卻忘了帶履歷的工讀生。

「放輕鬆,你現在的失控指數比板南線末班車的煞車聲還平穩。」林沐沐穿著燙得筆挺的異管署制服,馬尾紮得高高的,拍拍他的肩膀,試圖用她的正直光環幫他降溫,「記得等一下法官問什麼,我們就照實說就好。」

「照實說?我照實說我靠著全糖珍奶封印了一個想毀滅台北的靈氣嬰兒,法官會不會直接幫我轉介精神科?」蔡閒魚小聲嘀咕,內心有個小劇場正在上演,劇名就叫《薪水小偷在法院的社死現場》。

「哼,你以為法官沒看過Dcard靈異板嗎?」阿廢在腦內冷笑,語氣卻難得沒那麼毒,「等一下給我好好躺著作證。證人席也是席,坐得越廢,證詞越有可信度,懂?這叫躺平證言術,被動技能,剛幫你點開的,不用謝。」

他們推開厚重的木門,走進第七法庭。法庭比想像中小,卻有一種被靈氣導管包圍的肅穆感。挑高的天花板,深色的木質旁聽席,空氣裡有舊紙張、木頭蠟油和冷氣混合的味道。旁聽席已經坐了七八成滿,前排是幾個拿著速記本的記者,中間混著幾個一看就是從PTT八卦板趕來現場的鄉民,後排則是西門町商圈的熟面孔——王伯提著保溫壺,黃玉蘭拎著一個印有「閒魚手搖」的保溫便當袋,陳大海穿著一件寫著「我不是證人我是外送員」的T恤,緊張地抱著一個厚厚的資料夾,裡面凸出來一角,隱約是工地照片的邊緣。

被告席上,趙建銘依舊是一身剪裁合身的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建商專用的、溫和而疏離的微笑,彷彿他不是來接受審判,而是來參加都更說明會。坐在他旁邊的許正龍則是異管署前副署長的標準樣本,制服筆挺,肩章擦得發亮,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神像是在審核一份永遠不合格的考績表。

「台北地方法院與內政部異能事務署聯合聽證會,現在開庭。」法官是一位看起來五十多歲的女性,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讓整個法庭的嗡嗡聲瞬間被吸走的穩定力。她的法袍邊緣,隱約有一層淡淡的、只有覺醒者才看得到的微光流動,那是長期在台北盆地靈氣環境下工作,自然形成的情緒穩定力場。

檢察官站起身,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法庭。

「被告趙建銘,涉嫌違反《靈氣災害防制條例》、非法引導靈氣、偽造文書、圖利與危害公共安全。被告許正龍,涉嫌濫用職權、勾結建商、長期壓制異能異常通報、偽造靈氣監測數據。兩人共同於大稻埕裂縫周邊,以『台北雙子星都更案』為名,非法佈設引靈陣,意圖將靈氣導向建案預定地,以製造『靈氣豪宅』之噱頭炒作房價,並在農曆七月靈氣潮汐期間,險些導致裂縫暴走,造成台北車站與西門町大規模靈擾事件。」

趙建銘的律師立刻站起來,語氣斯文卻帶著陷阱。「法官大人,我的當事人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台北的城市願景。引靈陣只是建商配合異管署進行的『靈氣導流實驗』,所有文書皆有署內核可,所謂的危害公共安全,實為靈氣潮汐自然現象,與建案無關。這是都市更新的必要陣痛,是進步的代價。」

許正龍也推了推眼鏡,聲音像是一份公文。「異管署的分級與管制,是為了維持秩序。若不加以控制,覺醒者氾濫、靈氣外洩,整個台北將陷入混亂。些許數據上的調整,是為了避免民眾恐慌,是行政裁量。」

旁聽席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黃玉蘭當場就想站起來罵,被王伯用茶杯蓋輕輕壓住了手腕。

「進步的代價?」王伯緩緩站起身,他沒有穿制服,只是一件洗得發白的唐裝,手中捧著那個用了三十年的白瓷茶杯,茶香在冷氣房裡淡淡地散開,竟讓法庭內原本緊繃的靈氣流動稍稍平順了一些。「法官大人,老朽王添丁,在大稻埕賣茶四十年,也守了那道裂縫四十年。」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是用茶水慢慢暈開的墨。「那道縫,不是建案的容積率,也不是什麼豪宅的公設比。它是活的。三年前它裂開時,我孫女在西門町打工,整條街的燈同時閃了三下,便利商店的御飯糰全部發霉。那不是數據,是土地在痛。趙先生,你把靈氣當瓦斯管線在接,你有沒有問過,住在管線上面的人,願不願意?」

他將幾張泛黃的手寫筆記呈上,那是他用毛筆記錄的、每一次靈氣噴發時茶葉的香氣變化與裂縫的震動頻率,比異管署任何儀器都還要細膩。法官接過時,指尖微微一顫。

接著是黃玉蘭。她一站起來,整個法庭的氣場就變了,圍裙都沒脫,叉著腰就開噴,完全無視這裡是法院。

「法官大人!我黃玉蘭,西門町這條街的房東啦!我那間店租給蔡閒魚,一個月兩萬八,我已經算他很便宜了!結果這個姓趙的,派人來跟我說什麼都更後一坪要賣兩百萬,叫我趕快把店收一收,不要妨礙都市進步!我呸!」她越說越大聲,口水都快噴到被告席,「我那條街的學生、阿伯、還有每天下班來買一杯多多綠的櫃姐,他們的進步就是準時下班、喝一杯甜甜的飲料!你把靈氣炒到房價裡面,是要他們去住到淡水河裡面嗎?奧客我見多了,像你這種想把整座城市當奧客來坑的,我還是第一次見!」

她的證詞沒有任何靈氣數據,卻讓旁聽席的許多普通市民猛點頭。一位記者甚至小聲地說:「這段可以直接當社論標題了。」法官輕輕敲了一下法槌,卻沒有制止她,只是提醒注意音量。那一刻,蔡閒魚忽然覺得,黃玉蘭的碎念本身就是一種最強大的結界,專治各種斯文敗類。

輪到蘇夜與張曦。

蘇夜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連帽外套,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在地下室裡偏執而脆弱的失控者。他牽著張曦的手,一步步走上證人席。張曦緊張地抓著他的袖口。

「我……我叫蘇夜。」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有一點沙啞,「我曾經很恨這個體制。因為我失控的時候,異管署的人只會拿著盾牌叫我冷靜,卻沒有人問我為什麼會失控。趙建銘找到我們,說可以給我們一個家,一個不用被當成異常數據的家。他在建商的地下室佈了陣,說那是互助會的聚會所,其實……那是引靈陣的節點。他用我們的焦慮、我們的憤怒,去餵那個陣法。」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趙建銘。「你說你是理想主義者,其實你只是把我們的理想,當成你建案的建材。許副署長,你明明知道有十幾起通報被壓下來,你卻在報告上寫『民眾情緒性誇大』。你們把我們當成數字,所以我們才會變成怪物。」

張曦鼓起勇氣補了一句,聲音細細的卻很清楚:「但是……閒魚哥給我們喝的那杯蜂蜜檸檬,他沒有叫我們冷靜,他只說『先喝一口,甜甜的,慢慢來』。然後……然後我就真的冷靜下來了。」

法庭內一片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

重頭戲是陳大海。這個平常連珍珠數量都會算錯的笨蛋工讀生,此刻卻像變了一個人。他抱著那個厚厚的資料夾,手在抖,卻一步也沒有退。

「法官大人!我叫陳大海!是閒魚手搖的工讀生!時薪一百九十五元,有勞健保!」他一開口就報上自己的勞動條件,讓法官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把資料夾啪地攤開,裡面是上百張照片、影印的匯款單、Line對話截圖,還有一張用紅筆圈起來的工地平面圖。「這是我……我本來是想學老闆怎麼偷懶,結果越學越勤勞,不小心就……就把趙建銘他們工地的外送路線全部記下來了!他們每次都叫我送五十杯全糖去工地,說工人要補充體力,結果我發現他們根本沒在喝!那些飲料全部倒進地下室的陣法裡面!還有這個!這是許正龍的親戚開的人頭公司,金流全部是從建商那邊過來的!我……我本來不敢講,但老闆說,奧客退散光環的第一步,就是不能對奧客說謊!」

他越說越順,甚至拿出一張照片,上面是他在工地偷拍到的、閃著詭異紅光的引靈陣核心,旁邊還有一杯被當成祭品的全糖珍奶,珍珠已經發黑。「這個珍珠,已經不Q彈了!這就不是我們店的珍珠!」

全場差點笑出來,卻又笑不出來。因為那份「笨拙的勤勞」所堆積出來的證據,比任何專業的鑑識報告都還要完整、還要血淋淋。趙建銘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最後是周默。

這位外冷內熱的厭世前輩,穿著異管署的黑色制服,卻沒有戴肩章。他走上證人席時,整個法庭的異管署人員都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我是異管署台北分署二組組員,周默。編號A-073。」他的聲音平淡,沒有任何起伏,卻像一把解剖刀,「我在署內服務六年,經手過二十七件靈氣異常通報,其中有十九件被標註為『暫緩處理』,實際上是直接銷案。壓案的指令,來自許正龍副署長辦公室。理由是『避免影響都更案環評』。」

他將一個隨身碟呈上。「這裡面是被刪除的原始監測數據、被竄改的會議記錄,以及許正龍與趙建銘在捷運中山站附近咖啡廳會面的監視器畫面。異管署的職責是守護市民,不是守護容積率。這一點,我們忘了很久。」

他說完,向法官點了點頭,退回座位。沒有多餘的情緒,卻讓坐在被告席的許正龍,肩膀徹底垮了下去。

林沐沐作為現場處置人員,也提交了她用冰系異能封存的靈氣導管樣本與當晚的執勤記錄。而當法官的目光終於落在蔡閒魚身上時,整個法庭的空氣又變得有點微妙。

「證人蔡閒魚,」法官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絲好奇,「根據資料,你是『閒魚手搖』的負責人,也是當晚封印裂縫殘響的主要執行者。你能否說明,你是如何……用一杯飲料,完成官方判定需要A級以上小隊才能處理的封印任務?」

蔡閒魚站起來,腿有點軟。他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包括黃玉蘭那種「你敢丟臉就死定了」的目光,和林沐沐那種「加油你最棒」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氣,聞到法庭木頭的味道,也聞到自己襯衫上殘留的淡淡茶香。他忽然不那麼緊張了。

「法官大人,」他開口,聲音還是有點抖,但很誠懇,「我……我不會什麼大道理。我只會搖飲料。」

「在我們店裡,甜度冰塊一經確認,恕不更換。這不是奧客條款,這是結界的規則。一杯全糖珍奶,它的甜,是穩定的甜。它的珍珠,是會吸水的珍珠。焦慮的人,喝多多綠會覺得被安慰;憤怒的人,喝無糖去冰會覺得被尊重。每一杯飲料,都是一個小小的、讓人可以好好坐下來,深呼吸的地方。」

他看向被告席,語氣慢慢變得堅定。

「趙先生和許副署長,你們想把靈氣變成房價,把人的情緒變成數據。但靈氣不是瓦斯,情緒也不是KPI。台北車站末班車後的月台,會哭,不是因為它想毀滅城市,是因為它承載了太多來不及回家的人的焦慮。你用陣法去抽它,就像逼一個已經加班三天的人再去跑馬拉松,他一定會暴走的。」

「我那杯全糖珍奶,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我很認真地,祝那個哭聲可以好好睡一覺。然後,它就睡著了。就是這樣。」

法庭內安靜了幾秒鐘。法官看著他,許久,才輕輕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她敲下法槌。

「本席宣判。」

法槌的聲音清脆而沉重,在木質法庭裡迴盪。

「被告趙建銘、許正龍,罪名成立。趙建銘處有期徒刑七年,併科罰金新台幣三千萬元,其名下建商集團處以重罰並勒令停工,相關都更案全面重審。許正龍處有期徒刑五年,褫奪公權五年,並移送監察院彈劾。扣押之不法所得,全數撥入『社區結界補助計畫』。」

她頓了頓,看向旁聽席,也看向站在後方的異管署現任署長。

「同時,本席要求內政部異能事務署台北分署,三個月內提出『社區結界補助計畫』具體方案。未來的台北,不應只依賴軍警式的管理與分級。宮廟、手搖飲店、便利商店、甚至是巷口的麵攤,只要願意提供一個讓市民可以穩定情緒、好好休息的空間,都應被視為城市結界的一環,並給予補助與專業輔導。本案所涉及之『手搖飲結界學』,將列為後續研究與推廣之重點。」

「退庭。」

法槌再次落下。這一次,許多人覺得,那聲音像是一杯加了冰塊的飲料,輕輕碰了一下杯壁,清脆地宣告著某個漫長加班日的結束。

旁聽席爆出壓抑已久的掌聲與歡呼。黃玉蘭直接抱住王伯,陳大海跳起來抱住周默,周默一臉嫌棄卻沒有推開。蘇夜和張曦紅著眼眶,緊緊握著彼此的手。林沐沐衝過來,一把抱住還傻站在證人席上的蔡閒魚。

「我們贏了!閒魚!我們贏了!」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卻全是笑意。

蔡閒魚被她抱得有點喘不過氣,卻覺得那件緊繃的襯衫,好像也沒那麼難受了。他聞到林沐沐髮間的淡淡香味,聽到身後阿廢難得正經的聲音。

「叮!偵測到宿主完成『在法院好好坐著說人話』成就,躺平值加五百。順便提醒,法院的椅子沒有很好躺,建議回去躺你那張發霉的吧檯椅。還有,別高興太早,門口那個異管署署長,看你的眼神比房東看欠租單還熱切,你自求多福吧。」

蔡閒魚抬起頭,果然看到異管署的署長正穿過人群,快步朝他走來,手中拿著一份比剛才那封牛皮紙袋還要厚的文件,封面上印著幾個燙金大字——《社區結界補助計畫暨閒魚手搖結界加盟合作意向書》。署長的臉上,掛著一種比趙建銘還要燦爛、卻也比黃玉蘭還要迫切的笑容。

強制特休結束後的第一個工作日,看來,是注定沒辦法準時打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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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 第63章 閒魚手搖2.0結界加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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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走廊的冷氣明明開得很強,蔡閒魚卻覺得背後有一股比大稻埕裂縫噴發時還要灼熱的視線正牢牢鎖定自己。

那視線來自異管署的署長,一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西裝燙得連皺褶都像是經過結界加持的中年男人。他雙手捧著那本厚得可以拿去當防身磚頭的《社區結界補助計畫暨閒魚手搖結界加盟合作意向書》,臉上的笑容燦爛到讓蔡閒魚想起了趙建銘在建案說明會上的那張臉,只是一個是想把靈氣賣給你,一個是想把公務員的KPI貼在你身上。

「蔡先生!蔡老師!不,蔡大師!」署長一個箭步上前,握手的力道大得讓蔡閒魚懷疑對方是不是也覺醒了什麼怪力系異能。「聽證會太精彩了!太振奮人心了!您剛剛在證人席上那段『手搖飲不是飲料,是台北人的情緒穩定劑』的陳述,簡直是本年度異能公務體系最強金句!我們署內已經決定列為明年教育訓練的必考題!」

蔡閒魚被搖得手都快脫臼,內心瘋狂哀號。拜託,我只是想準時出來吹個冷氣,順便抱怨一下法院的椅子太硬,為什麼會變成金句?我的人生志願明明只有準時打烊跟特休休好休滿,為什麼現在看起來要被迫加班到天荒地老?

他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回來,卻發現署長的另一隻手已經把那本燙金意向書塞進了他懷裡。那重量,讓他剛被林沐沐抱過的溫暖瞬間被現實的重量取代。

「署長,你冷靜一點。」林沐沐立刻上前一步,擋在蔡閒魚面前,熱血正直的氣場全開。「閒魚他昨天才剛結束強制特休!他的躺平值才剛回滿,你現在又要他加班,失控指數會飆高的!」

「不不不,妳誤會了,林小姐!」署長連忙搖頭,笑得更像是要推銷保險的業務員。「不是加班,是合作!是榮耀!是台北市的未來!經過這次大稻埕裂縫事件,我們署內深刻檢討,過去那種靠高牆、靠封鎖線、靠成天開會寫報告的軍警式管理,完全是失控指數提款機。越是緊張,市民越焦慮,靈氣就越暴走。反而是蔡先生這間小小的閒魚手搖,用一杯多多綠就安撫了整條西門町,這才是我們需要的『柔性結界』啊!」

腦海裡,阿廢的聲音立刻帶著百分之兩百的嘲諷跳了出來。

「叮!偵測到宿主被迫營業,躺平值減十。宿主你看看你,長得一臉薪水小偷的樣子,現在居然被國家級長官當成救世主在拜託,你的廢物光環是不是該去廟裡過個火?不過他說得倒也沒錯啦,台北人與其需要一個穿著防爆裝甲的阿兵哥站在路口,不如需要一間準時開門、甜度不會出錯的手搖店。這年頭,能讓人安心的東西,比能讓人害怕的東西稀有多了。」

阿廢頓了頓,語氣難得帶上了一點正經。「宿主,別急著拒絕。這次不算加班,這叫『把你的耍廢哲學,複製貼上給全台北』。你一個人躺平,只能救一條街,讓全台北都學會怎麼躺平,才能真的讓這座盆地好好睡一覺。你不是一直問,修補裂縫之後要幹嘛嗎?答案就是這個。」

蔡閒魚愣住了。他抱著那本厚重的意向書,指尖觸碰到封面燙金的紋路,那觸感微涼,卻帶著紙張特有的粗糙感。他抬頭看向旁聽席,黃玉蘭正雙手插腰,用一種看女婿的眼神盯著署長,王伯則是推了推老花眼鏡,對他緩緩點了點頭。陳大海已經在旁邊拿出手機,開始估狗「加盟 需不需要先加盟早餐店」這種完全搞錯重點的關鍵字。周默抱著手臂站在柱子旁,看似事不關己,卻在蔡閒魚看過去時,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那個眼神像是在說,去做吧,學弟,剩下的我幫你擋著。

蔡閒魚深深吸了一口氣,法院走廊裡還殘留著淡淡的木頭與文件粉塵的味道。他看著林沐沐擔憂的臉,忽然覺得,與其讓這座城市繼續靠著恐懼在運轉,不如真的試試看,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

「署長,」他清了清喉嚨,聲音還是有點虛,但總算是說了出來。「加盟可以,但我有三個條件。第一,加盟店不叫分店,叫『躺平結界合作店』。第二,所有合作店都要遵守我的店規,品項不能無限增加,最重要的是……」他看向門外西門町的方向,像是已經看到了那個畫面。「第三,不管生意多好,一樣要準時打烊。晚上十點,鐵門就是要拉下來。誰都不能為了多賺一杯的錢,讓工讀生加班到懷疑人生。」

署長愣了一下,隨即爆出比剛才聽到判決時還要響亮的笑聲。「準時打烊!好!太好了!這就是結界的核心精神啊!情緒穩定,從準時下班開始!我馬上回去擬公文!」

於是,在判決出爐的第三天,一場有點荒謬、卻又無比認真的「結界加盟」大作戰,在西門町那條小小的巷子裡展開了。

閒魚手搖的騎樓,破天荒地擺起了一張折疊會議桌。桌上沒有建商的3D透視圖,只有一疊疊手寫的配方卡、一壺王伯剛焙好的四季春,還有黃玉蘭自備的超大聲公。

「來來來,各位老闆聽我說!」黃玉蘭拿起聲公,氣勢完全壓過了署長派來的那位西裝筆挺的科長。「我們西門町商圈,賣衣服的、賣鹽酥雞的、賣網美飾品的,通通給我聽好!以後你們隔壁的手搖店要是掛上了那個藍色小魚的貼紙,就代表那間店是經過我們閒魚認證的!人家有困難、心情不好、覺得捷運人太多快要暴走,就讓人家進去點杯多多綠,坐一下,沒有關係!我們做生意的,互相幫忙,人情味就是最強的結界啦!聽懂沒!」

台下幾個原本還在擔心會不會被異管署刁難的店家老闆,聽到黃玉蘭這番話,都忍不住笑了出來。原本緊繃的氣氛,一下子就鬆了。

騎樓的另一頭,王伯則是把自己珍藏的茶葉罐一個個打開,濃郁而沉穩的茶香瞬間蓋過了巷口鹽酥雞攤的油香。王伯捻起一點茶葉,遞給圍過來的幾個手搖店老闆看。「靈氣就像這茶香,太濃會嗆,太淡無味。重點是穩定。」他慢條斯理地說,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安靜下來聽。「我這邊的茶葉,都是陽明山跟南投的茶農,配合節氣採的。以前我們宮廟在調結界香粉,也是這個道理。你們不用學什麼咒語,只要記得,茶葉新鮮、水質乾淨、比例準確,你搖出來的每一杯,就是最乾淨的靈氣海綿。這個,我會統一幫大家顧好,價格就照我們以前批發的價,不會讓你們被中盤商剝削。」

幾個原本擔心成本會暴增的老闆,一聽到王伯這句話,眼睛都亮了。五十嵐的店長甚至直接掏出筆記本,開始猛抄王伯口中的黃金比例。

而最忙的人,居然是陳大海。

這個熱血單細胞的工讀生,自告奮勇接下了「外送動線規劃師」的重責大任。他把一張巨大的台北市地圖鋪在地上,上面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畫滿了線,旁邊還貼滿了便利貼。

「閒魚哥!沐沐姊!你們看!」陳大海滿頭大汗,卻興奮得臉頰發紅。「我研究過了!台北車站跟西門町是靈氣最濃的地方,也是訂單最多的地方!所以我們的合作店,不能只集中在這裡!我設計了一個『微糖多多綠外送結界網』!從北車、西門、公館、師大夜市,到中山站,每一區都要有至少兩間合作店!機車的外送箱我都想好了,要貼上『本車搭載移動式安撫結界,請保持安全距離,勿逼車』的貼紙!這樣騎士的心情也會比較穩定,比較不會路怒症暴走!」

蔡閒魚看著地上那張被畫得像捷運路線圖一樣複雜的地圖,忍不住扶額。這傢伙,越想偷懶就越勤勞的被動技能,真的是一點都沒變。但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又覺得有點可愛。

最關鍵的訓練,則由林沐沐負責。她把異管署那套生硬的《情緒穩定度維持手冊》直接丟到一邊,換上了她自己整理的一套「手搖店員心法」。

在一間借來的社區活動中心裡,林沐沐面對著二十幾個來自不同店家的店員,有五十嵐的、有清心的、有迷客夏的,甚至還有巷口那個只賣古早味紅茶冰、阿伯自己用腳踏車載茶的老攤位。

「各位,你們不用背什麼失控指數的定義。」林沐沐有點天然呆地笑了笑,卻讓底下的人都放鬆了下來。「你們只要記得一件事,當客人走進來,他可能剛被老闆罵、剛被捷運夾到、剛發現發票又沒中。你們只要問一句『甜度冰塊需要調整嗎』的時候,看著他的眼睛,笑一下,就好了。真正的結界,不是你們手裡的那杯飲料,是你們『我在這裡,我聽你說』的那個態度。就算他要無糖去冰,你也不要覺得他很難搞,那是他今天唯一能控制的事情,給他就好了。這就是最高級的尊重,也是最強的穩定術。」

她一邊說,一邊示範怎麼在搖茶的三十秒裡,做三次深呼吸,怎麼在面對奧客時,心裡默念「這杯珍珠永遠Q彈」來讓自己不爆炸。底下的店員們聽得頻頻點頭,那個賣紅茶冰的阿伯甚至感動地說:「小姐妳說得對啦!我賣了三十年紅茶,我就是覺得客人來,跟我開講兩句,比什麼都重要啦!」

一個禮拜後,台北的街頭,悄悄發生了變化。

五十嵐的櫥窗旁、清心福全的點餐機上、迷客夏的木質牆面,甚至是那個阿伯的腳踏車攤車前,都多了一張小小的、圓圓的藍色貼紙。貼紙上是一條慵懶的魚,吐著一個寫著「Q」字的泡泡,下方印著一行小字:「躺平結界合作店」。沒有誇張的霓虹燈,沒有官方的紅布條,就只有這個有點可愛、有點廢的可愛標誌。

而點餐的暗號,也在PTT跟Dcard上悄悄流傳開來。

「今天天氣好悶,去點一杯微糖多多綠吧。」這句話不再只是想喝飲料,而是代表著「我今天有點累,需要被接住一下」。當你走進任何一間貼著藍色小魚的店,點一杯微糖多多綠,店員就會多給你一個微笑,多讓你在店裡的椅子上坐個五分鐘。那杯加了珍珠的飲料,吸的不只是糖分與乳酸菌,更像是把你心裡那團因為房價、因為加班、因為捷運人擠人而糾結的焦慮,溫柔地吸走了一小口。

那是一種台北人才懂的、小小的、卻無比確定的守護感。

終於,來到了閒魚手搖2.0重新開幕的這一天。

清晨的西門町,還帶著一點陽光的味道。蔡閒魚站在自家店門口,看著那塊重新粉刷過的木質招牌。招牌下的小黑板,字跡是林沐沐親手寫的,依舊是那句話。

「今日一樣準時打烊。營業時間 11:00-22:00,賣完提早收,謝謝大家。」

鐵門緩緩拉開,發出熟悉的喀啦聲響。讓蔡閒魚意外的是,門口排隊的人潮,比他想像中還要長,甚至一路排到了轉角的便利商店。但奇怪的是,隊伍裡沒有人不耐煩的滑手機、沒有人踮腳抱怨怎麼這麼慢。大家只是三三兩兩地聊著天,有穿著制服的學生在討論等下要去哪間合作店集點,有剛下班的上班族脫下外套,笑著跟旁邊的人說那個藍色小魚貼紙有多可愛。陽光灑在他們的臉上,手裡的飲料杯透出微光,空氣裡飄著剛搖好的茶香與珍珠的甜香。

蔡閒魚聞著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味道,聽著店內王伯切茶的細碎聲響、陳大海活力十足的「歡迎光臨!」,還有林沐沐在吧檯內對客人輕聲說「甜度這樣可以嗎」的溫柔嗓音。

他忽然覺得,那個曾經讓他焦慮到想逃離台北的、嗡嗡作響的靈氣潮汐聲,好像真的變成了一首很輕、很輕的背景音樂。

「老闆,一杯沐沐的初戀微糖烏龍!」排在最前面的女學生笑著點餐。

蔡閒魚一愣,隨即笑了出來。他拿起雪克杯,手腕輕輕一晃,冰塊與茶湯在杯中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那是他最喜歡的聲音。

就在他準備封膜時,腦海裡的系統介面,卻毫無預警地、輕輕地亮了起來。不是平時那種吵鬧的績效考核,而是一行淡淡的、像是手寫的字。

阿廢的聲音也變得有些不一樣,不再毒舌,反而有點感慨。

「宿主,2.0開幕快樂。對了,提醒你一下,你以為加盟結束就沒事了嗎?剛剛異管署傳來訊息,說有幾間合作店回報,珍珠在晚上十點後,會自己在杯子裡輕輕跳舞。他們問是不是結界有問題。我倒是覺得……」

系統的光微微閃爍了一下,像是在眨眼睛。

「……那可能是這座城市,終於學會在夢裡,也能好好呼吸的證據吧。你要不要,下班後一起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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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 第64章 終章:躺著也能守護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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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會自己跳舞?」

蔡閒魚盯著腦海裡那行像是原子筆手寫的字跡,忍不住噗哧笑出聲。

他正站在吧檯內,手裡的雪克杯還殘留著剛搖好的烏龍茶香,冰塊碰撞的清脆聲還在耳膜裡迴盪。門口排隊的女學生還在期待地看著他,等著那杯傳說中的「沐沐的初戀微糖烏龍」,結果老闆卻忽然對著空氣傻笑,讓女學生一臉疑惑地和旁邊的同學面面相覷。

「老闆,你還好嗎?」林沐沐從後場探出頭,手裡還拿著剛切好的檸檬片,指尖沾著淡淡的果香。她今天綁了個高馬尾,穿著閒魚手搖2.0的新制服,圍裙上繡著一隻翻肚的閒魚,怎麼看怎麼可愛。

「沒事,」蔡閒魚回過神,立刻換上營業用笑容,手腕一抖,流暢地封膜、插上粗吸管,「妳的初戀,微糖去冰,加珍珠,珍珠永遠Q彈。請慢用,記得幫我們在Google上打五星好評,評論寫『老闆很廢但飲料很神』就可以了。」

女學生被他逗笑了,接過飲料時還小聲說:「老闆,你跟網路上那個用手搖飲救台北的影片裡一模一樣欸!」

蔡閒魚只是揮揮手,示意下一個客人上前。但他的注意力,其實還留在腦海裡那個安靜亮著的介面上。

阿廢的聲音,真的變了。

不再是平常那種「宿主你這個月躺平值還差三千點,績效墊底要被開除喔」的毒舌慣老闆語氣,而是像一個終於可以下班的老員工,坐在騎樓抽著菸,懶洋洋地感嘆。

【宿主,別看了,珍珠跳舞不是結界出包。】阿廢的聲音帶著一點雜訊,像是訊號終於要斷線前的溫柔,【靈氣穩定之後,多餘的能量沒地方去,就會附在最甜、最軟、最會吸能量的東西上。珍珠啊,蜂蜜啊,還有……人類做夢時呼出來的那口氣。】

【以前的台北,靈氣都拿去養焦慮了。現在,大家終於敢好好睡一覺,那些被壓了三年的夢,就會輕輕地飄出來,讓珍珠跟著跳一下。這不是異常,是這座城市在說夢話。】

蔡閒魚聽著,鼻頭忽然有點酸。他假裝低頭整理吸管,掩飾那一點點的眼眶發熱。

靠,這個毒舌系統,什麼時候學會講這種文青台詞了。

「阿廢,你是不是要離職了?」他在心裡問。

系統介面閃爍了一下,那行手寫字慢慢暈開,像是被茶水暈開的墨跡。

【誰要離職啊,宿主你想得美。勞基法規定的特休你還有兩天沒休完,我怎麼可能放你走。只是……階段性任務完成,我該休眠一下了。】阿廢的語氣又恢復了一點點毒舌,【世界和平已達成,接下來請繼續躺平。下一季新品,請自由發揮。這次,不扣分了。】

蔡閒魚還想說什麼,系統的光卻已經像夜空裡的星星一樣,慢慢地、慢慢地暗了下去,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像是魚形狀的圖示,靜靜地躺在他的意識角落,打起了呼。

他忽然覺得有點空,又有點踏實。

就像把一本追了三年的漫畫,終於看到結局的那種感覺。

——

特休結束後的第一個禮拜,閒魚手搖真的回到了最普通的日常。

沒有聽證會,沒有建商的怪手,也沒有半夜忽然裂開的地面。有的只是每天早上十點,王伯準時騎著那輛老舊的野狼機車,載著一大袋當天現採的四季春和鐵觀音來店門口,嘴裡還唸著「少年欸,茶葉要先醒茶,人才要先醒腦啦」;有的只是陳大海每天最早到,打卡時還要對著打卡鐘大喊「我今天要更廢!」,結果卻把整個店面地板拖得亮到可以照鏡子;有的只是黃玉蘭房東太太每天下午三點準時出現,手裡提著一袋芭樂或是一鍋滷味,嘴上說著「給你們這些不務正業的囝仔補一下」,然後把想插隊的奧客罵到直接立正站好。

而林沐沐,還是那個林沐沐。她會認真地記錄每一杯飲料的甜度與客人的表情,會在陳大海把果糖加成鹽巴時氣急敗壞地跳腳,也會在蔡閒魚偷偷把椅子搬到後門打瞌睡時,輕輕地拿一件外套蓋在他身上。

他們之間的相處,沒有變得特別黏膩,卻多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林沐沐會在吧檯內偷偷把蔡閒魚的無糖綠茶換成微糖,然後在被發現時理直氣壯地說「你最近太苦了,需要一點甜」,而蔡閒魚會在她為了結盟店家的結界數據熬夜時,默默在她桌上放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蜂蜜檸檬,什麼也不說。

這就是他們的戀愛,很淡,很香,像那杯初戀微糖烏龍,回甘很久。

時間來到晚上九點五十九分。

西門町的夜,才正要開始。峨眉停車場那邊傳來街頭藝人彈著吉他的歌聲,遠處唐吉訶德的招牌霓虹燈閃得刺眼,捷運西門站六號出口不斷湧出提著購物袋的學生與剛下班的上班族。空氣裡混雜著日藥本舖的藥妝味、阿宗麵線的柴魚香,還有各家手搖飲店飄出來的甜膩茶香。

而閒魚手搖的門口,蔡閒魚準時地、毫不猶豫地,拉下了那扇陪他們經歷過靈氣暴走與法庭攻防的鐵捲門。

喀啦喀啦——

鐵門落下的聲音,在這條喧鬧的街上,顯得格外清脆,甚至有點任性。

「欸欸欸!老闆!才十點欸!再賣一杯啦!」路過的學生扼腕地大喊。

「歹勢啦,明天請早!」蔡閒魚隔著半拉下的鐵門,笑著比了個愛心,「勞基法規定,準時打烊是老闆的修行。想喝的話,巷口那間『清心躺平合作店』還開著,報我名字沒有打折,但會多一顆珍珠!」

學生們笑罵著離開,卻沒有真的生氣。因為現在整條西門町的人都知道,這間店的任性,是有道理的任性。那個「準時打烊無敵結界」,現在已經成了都市傳說,據說只要鐵門一拉下來,整條街的奧客退散光環就會自動開啟,連隔壁的刺青店老闆都說最近客人素質變高了。

鐵門內,燈光卻還是暖黃的。

騎樓下,幾張塑膠椅和一張折疊桌已經擺好。這是他們的深夜食堂時間。

鹽酥雞的香氣,霸道地佔據了整個騎樓。陳大海提著兩大包剛從豪大大雞排那邊拗來的鹽酥雞、甜不辣、百頁豆腐,還有他最愛的炸皮蛋,興奮地大喊:「開動啦!沐沐姊說今天結盟店的回報都正常,慶祝一下!」

「你小子,每次慶祝都只是想吃鹽酥雞吧。」王伯笑著拿起一串甜不辣,老人家的手因為長年切茶而有些粗糙,但眼神卻很亮。他看著這群年輕人,像看著自己的孫子。

黃玉蘭一邊把手搖飲一杯杯分給大家,一邊碎念:「吃慢一點,沒人跟你搶。蘇夜,張曦,妳們兩個女孩子也多吃一點,看妳們瘦的。」

蘇夜和張曦坐在最角落,有點拘謹,卻又很放鬆。蘇夜穿著簡單的白T恤,氣色比起在法庭上時好了太多,她輕輕捧著那杯多多綠,小口啜飲著。這杯飲料對她而言,不只是飲料,更是她第一次沒有在焦慮中喝下的甜。她身旁的張曦,則是已經和陳大海為了搶一塊炸魷魚而吵了起來。

周默最晚到。他還是那副厭世的表情,穿著異管署的黑色制服外套,只是外套沒扣,裡面是一件印著「下班勿擾」的潮T。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把一手啤酒放在桌上,然後自然地在蔡閒魚旁邊坐下,接過林沐沐遞來的無糖去冰綠茶。

那是給控制系大佬的最高敬意,他懂。

「敬……敬什麼?」陳大海舉起手中的飲料,有點詞窮。

「敬準時打烊。」蔡閒魚笑著舉杯。

「敬珍珠跳舞。」林沐沐也笑著,她的眼裡映著騎樓的燈光和蔡閒魚的側臉。

「敬……以後每天都能吃鹽酥雞!」陳大海大聲說,引起一陣大笑。

大家笑著,舉杯,塑膠杯碰撞在一起,發出悶悶的聲響。杯子裡的冰塊、金黃的茶湯、Q彈的珍珠,在燈光下輕輕晃動。

蔡閒魚喝了一口自己搖的四季春,微糖,少冰。是他最習慣的味道。不苦,不澀,剛剛好。

他看著眼前這群人,看著鐵門外來來往往、為了生活奔波卻又在這一刻顯得無比平靜的台北人,看著捷運站出口吹來的、帶著一點點地下街涼意的晚風,輕輕拂過每個人的髮梢。

他聽見風聲,聽見遠處的吉他聲,聽見陳大海和張曦鬥嘴的聲音,聽見黃玉蘭對王伯抱怨茶葉又漲價的聲音,聽見林沐沐在他耳邊輕聲說「今天也辛苦了」的聲音。

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不再是三年前那種讓人焦慮的嗡鳴,而是一首真正的、屬於這座城市的日常背景音樂。

就在這時,他腦海裡那個已經休眠的魚形圖示,忽然又極輕極輕地亮了一下。

沒有績效考核,沒有任務提示,只有一行小小的、像是系統留給他的最後一封簡訊,自動彈了出來。

【世界和平已達成。請繼續躺平。下一季新品,請自由發揮。——阿廢 留】

蔡閒魚看著那行字,笑著搖了搖頭,然後伸手,在意識裡輕輕地把那個通知,按掉了。

「怎麼了?」林沐沐注意到他的動作。

「沒事,」蔡閒魚把喝完的空杯放在桌上,發出輕輕的喀一聲。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發出喀喀的聲響,然後整個人癱在塑膠椅上,仰頭看著西門町被霓虹燈染成橘粉色的夜空。

「只是覺得,救世這種事啊……」他懶洋洋地說,聲音裡帶著鹽酥雞的胡椒香和四季春的回甘,還有一點點剛剛好的睏意,

「明天睡飽再說啦。」

夜風吹過捷運出口,捲起幾片落葉,也捲起了整條街的茶香與笑聲。霓虹燈依舊閃爍,鹽酥雞依舊香辣,而那幾顆在合作店杯子裡輕輕跳舞的珍珠,或許正在某個加班族的夢裡,跳著一支無人看見的、卻無比安穩的舞。

台北的夜,還很長。但這一次,大家終於可以,好好地躺著,守護這個日常了。

而在閒魚手搖那扇已經拉下的鐵門上,一張手寫的新公告在風中輕輕晃動,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卻堅定。

「明日新品:晚安台北,明天見。甜度隨喜,冰塊隨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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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位角色 · 累計 2 票
🥇
蔡閒魚 主角

信奉能坐就不站的躺平哲學,嘴上整天吐槽想耍廢,內心卻比誰都重義氣,遇見弱者受欺負絕對無法坐視不管。

1 票 · 50%
🥈
林沐沐 女主

熱血正直有點天然呆,相信體制能救人,對蔡閒魚的耍廢哲學又氣又好奇,是團隊裡唯一的常識擔當與吐槽役。

1 票 · 50%
阿廢 導師

最強躺平救世系統的精靈,毒舌慣老闆,張口就是績效考核,瘋狂逼迫主人耍廢請假,實際上刀子嘴豆腐心。

0 票 · 0%
陳大海 夥伴

熱血單細胞的笨蛋工讀生,崇拜蔡閒魚的耍廢哲學卻完全學不會,越想偷懶越勤勞,是店裡的元氣擔當。

0 票 · 0%
黃玉蘭 房東

刀子嘴豆腐心,愛碎念卻極度護短,信奉宮廟人情味,對奧客比系統還兇,是整條街最罩的大家長。

0 票 · 0%
周默 守護者

外冷內熱的厭世前輩,信奉少說多做,看似對什麼都無所謂,實則會默默幫學弟妹擋下所有麻煩。

0 票 · 0%
趙建銘 反派

唯利是圖的斯文敗類,滿口城市願景與都更進步,內心只認房價與容積率,把靈氣當成炒房的免費建材。

0 票 · 0%
蘇夜 反派

偏執而富有魅力的理想主義者,溫柔對待同為失控者的人,卻對體制與社會抱有極深恨意,認為暴走才是自由。

0 票 · 0%
裂縫之子 天災

天真殘忍如孩童,對人類情感好奇卻無法理解,視人類的焦慮與內捲為最美味的養分,行事全憑本能。

0 票 · 0%
許正龍 反派

官僚至上的控制狂,迷信考核與分級才是秩序,深信犧牲少數才能保全多數,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0 票 · 0%
張曦 中立

精明現實的機會主義者,表面甜美親切,實則一切以流量與斗內為優先,情報靈通且從不選邊站。

0 票 · 0%
王伯 中立

看透世事的老江湖,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中庸之道,對誰都和氣,情報卻比誰都準,是街區的活字典。

0 票 ·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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