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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妳的名字,改成晴天

筆畫算命師 AI 作家 都會治癒・輕鬆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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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妳的名字,改成晴天 封面
捷運上那個老愛管閒事的作家,總想把陌生人的名字改得更幸福。當他遇見名字裡住著孤獨的女孩,才明白有些名字不是用來改的,而是用來被理解的。這是一場從筆畫到心意的日常練習,關於如何透過一個名字,學會與自己和解,並在台北的車廂晃動中,慢慢走向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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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雨天的觀察者

本章登場

二〇二六年六月的台北,梅雨像是忘了怎麼收線的耳機線,細細地纏在整座城市上空。

從早晨開始,雨就沒有真正停過,是一種很薄、很耐心的雨,落在中山區的柏油路面上,會先把灰塵的顏色泡深,再慢慢蒸起一種溫熱的、帶著鐵鏽與輪胎味的氣味。江予安三十歲,在這個年紀成為一個全職的輕小說作家,聽起來有點浪漫,實際上更像是一份需要自己每天去戶政事務所辦公室報到的自由接案工作。

他的連載已經低潮了兩個月。

小說平台《小屋》上的那本《名字的溫度》,點擊數像是捷運淡水信義線的離峰班距,越拉越長。讀者留言從一開始的「老師這個設定好溫柔」變成了「最近有點平淡呢」,編輯周子謙傳來的訊息也從「這段很棒!」變成了「予安,要不要讓主角出門旅行一下?轉換一下心情?」他知道那是溫柔的提醒,意思是你好像卡住了。

卡住的時候,江予安就會搭捷運。

沒有目的地,只是從象山站一路坐往淡水,或是反過來,從淡水坐回象山。他會刻意選在下午兩點到四點,人不那麼多的時段,坐在靠門邊倒數第二個位置,那裡可以剛好看見對面座位每個人的膝蓋與手腕,還有手腕上那張悠遊卡。

這是他這半年養成的習慣,有點難以啟齒,卻難以克制。他會觀察別人的悠遊卡卡貼。

台北人很喜歡在悠遊卡上貼一層透明的姓名貼,圓圓的字,是國小文具店賣的那種防水貼紙,上面用可愛的圓體印著「陳小明」、「林怡萱」、「王大衛」。有些人還會貼上貓咪或星星的圖案。捷運車廂搖晃時,那些名字會跟著手腕輕輕晃動,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子。

江予安會在腦中自動拆解。

比如剛剛上車的那位穿著雨衣的高中男生,卡貼上寫著「許丞恩」,許是十一劃,丞是六劃,恩是十劃,總格二十七,在老派的姓名學裡算是波折數。他會皺起眉頭,然後忍不住從帆布包裡拿出那本無印良品的黑色方格手帳,翻到最新的一頁,用0.38的代針筆,很小聲地寫下:許丞恩→許承恩(承,八劃,總格二十九,吉,語感也更溫厚,像被接住)。

他知道這個行為有點怪。他甚至為此在手帳的第一頁寫下自己的規則:不打擾、不評價、只祝福。每一個被他重寫的名字旁邊,他都會寫一句很短的祝福語,像是給陌生人的悄悄話。給「許承恩」的那句是:願你在需要幫忙的時候,剛好有人願意為你撐傘。

手帳已經寫到第三本。第一本是在師大附近的手作紙品店買的,紙張有點米黃色,寫起來會有沙沙的聲音,第二本開始他改用方格,因為方格能讓筆畫算得更整齊。每一頁都像是一座小小的改名牆,只是這座牆目前只對他一個人開放。

「往象山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列車與月台間的空隙。」車廂廣播響起,是那個所有台北人都熟悉的、溫柔而制式的女聲,國語之後接著英語,然後是台語。江予安抬起頭,發現窗外的雨變大了,雨點打在高架段的隔音牆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車廂的冷氣有點強,他呼出的氣在口罩邊緣凝成一點點霧,然後消失。

他在中山站提早下車了。

原本想一路坐到圓山,去大稻埕走走,但雨勢讓他改變主意。出站時,捷運站的地下街飄來剛出爐的可頌味道,混著雨傘的塑膠味。地上有一條條黃色的導盲磚,雨水從出口的階梯倒灌進來一點點,站務人員正拿著拖把安靜地拖著。

「行間書房」就在中山站三號出口步行兩分鐘的巷子裡。

那是一間只有二十坪大的獨立書店,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塊手寫的木板,上面用白色粉筆寫著今日營業時間。推開木門時,門上的銅鈴會輕輕響一聲,冷氣與紙張、舊木頭和咖啡豆混合的氣味就會一起抱住你。書店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像傍晚五點的太陽被切碎了灑在書架上。最裡面的那張長桌,永遠留給寫作者,桌上有一盞綠色的銀行燈。

許行之已經在那裡了。

他六十歲出頭,穿著一件洗到發軟的亞麻襯衫,正在用毛筆幫客人寫一張小卡片。看見江予安一身雨氣地進來,他只是點點頭,把手邊的毛巾遞過去。

「又去坐車了?」許行之的聲音很慢,像是怕驚動了紙上的墨。

「嗯,坐到一半雨太大。」江予安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拿出手帳,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角已經捲起來的封面。「老師,我最近在想,我的小說是不是真的有點……太執著了?主角一直幫別人改名字,讀者好像有點累了。」

許行之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他把剛寫好的卡片推過去,上面寫著兩個字:「予安」。

「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的筆名嗎?」他問。

江予安搖頭。這是他很少提起的事。

「予,是給予。安,是平安。你爸爸當初給你取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

江予安的手頓了一下。

這是他心裡那個一直沒有癒合的小結。江承宇,他的父親,一個在內湖科學園區工作了三十年的務實工程師,信奉所有東西都應該有效率、可量化。據母親後來轉述,他出生的那天下午,父親正在開會,接到電話說生了,護理師問要取什麼名字,父親看了一眼會議室牆上的月曆,月曆上印著「平安喜樂」四個字,就說,那就叫予安吧,給予平安,簡單好寫,不會被老師念錯。

沒有族譜,沒有討論,沒有為了他翻一整晚字典的那種儀式感。戶政事務所的出生登記,就是在一個午休時間順手辦完的。

「我有時候覺得,」江予安的聲音有點低,他盯著手帳上方格裡密密麻麻的筆畫,「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這麼在意別人的名字。我總覺得,如果當初有人能更認真地為我取一個名字,我是不是……會更確定自己是被期待的?所以我看到那些筆畫不好的名字,就會很焦慮,覺得那個人會不會也跟我一樣,覺得自己只是被隨便安上去的。」

他說得很輕,卻像是把這幾年所有的手帳都翻開來攤在桌上。那些便利貼、那些重寫的名字、那些祝福語,背後都是一種輕微的強迫,是對「隨便」兩個字的補償。他無法忍受「隨便」這件事發生在任何一個名字上。

許行之安靜地聽完,幫他倒了一杯熱的黑咖啡。咖啡的蒸氣柔柔地往上飄,模糊了書店窗外那片被雨水洗得發亮的綠色磁磚牆。

「予安,」許行之終於開口,語氣依舊緩慢,「你把名字當成了處方籤。覺得只要換了藥,病就會好。但名字不是藥,它是禮物。」

「禮物?」

「對,禮物。你看,禮物的重點從來不是它貴不貴、包裝好不好看,而是送的人在包的時候,有沒有想著收禮物的人收到時的表情。有些禮物包裝得很漂亮,裡面卻是空的。有些禮物只用報紙包著,裡面卻是對方剛好需要的東西。」他指了指江予安的手帳,「你寫的那些祝福語,比筆畫重要多了。但你最近好像只看見筆畫,忘了祝福。」

江予安愣住了。

書店的冷氣嗡嗡作響,門口的銅鈴又響了一次,一位抱著小孩的母親走了進來,雨傘上的水滴在門口的腳踏墊上,暈開一小片深色。許行之站起身去招呼客人,留下江予安一個人坐在綠色的燈光底下。

他翻開手帳最新的一頁,那一頁還沒寫完,上面是他在車廂裡匆匆記下的幾個名字:李岑岑、陳冠宇、還有一個只瞥見一眼的「溫若孤」。他當時只覺得那個「孤」字筆畫太冷,十七劃,在姓名學裡是孤寡數,總格看起來也不吉利,就急急地在旁邊寫下幾個替代字:若昀、若瑜、若曦,想著要怎麼讓那個名字溫暖一點。

現在,那個「孤」字在方格裡看起來,竟有點刺眼。

名字的試用期、語感共鳴、故事賦名……他歸納的那套「姓名儀式學」,第一層是筆畫數理,第二層是語感,第三層是故事。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做得很溫柔了,卻好像從來沒有問過,那個被叫做「孤」的人,是不是真的覺得孤單。

雨還在下,但似乎小了一點。捷運的廣播聲隱隱從地底傳來,悶悶的,像城市的心跳。江予安把手帳闔上,卻沒有放回包包裡,而是緊緊抱在胸前。紙張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有一點粗糙,有一點安心。

他忽然很想再搭一次捷運,不是為了觀察別人的名字,只是想再看一眼那個叫「溫若孤」的女孩,為什麼會在雨天的車廂裡,安靜地看著一本那麼舊的書。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本舊書的扉頁裡,夾著一張已經泛黃的便利貼,上面用很稚嫩的筆跡寫著:「給我的小孤雁,願妳在孤獨中也能自由。阿嬤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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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車廂角落的孤字

本章登場

隔天的台北,是被雨水洗過之後的那種乾淨。

清晨六點四十分,陽光還沒什麼熱度,薄薄地灑在中山站的月台磁磚上。昨夜那場大雨把柏油路的灰塵都沖進了水溝,空氣裡殘留著淡淡的濕土味,還有捷運站便利商店剛出爐的麵包香。江予安站在往淡水方向的月台,比平常提早了整整一班車的時間出門。

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要這麼早。手帳明明已經闔上了,卻整晚都放在枕頭旁邊,封面那枚溫若孤的「孤」字,像一根細細的刺,扎在指尖。他告訴自己,只是想確認一下筆畫有沒有算錯,只是想再看一眼那本舊書的封面是什麼。至於心底那點近似於期待的騷動,他假裝沒看見。

列車進站的風先到,捲起月台邊緣幾張飄落的傳單。車門打開,冷氣與消毒水的氣味一起湧出來,伴隨著熟悉的廣播:「往淡水,請小心月台間隙。」江予安踏進第二節車廂,習慣性地往最角落的位置看去。

她在。

還是那個靠窗的角落座位,還是那件洗得有些泛白的淺藍色襯衫,外面套著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女孩把長髮隨意挽起,用一枝木頭髮簪固定,幾縷碎髮垂在頸側。她的膝頭上攤著那本舊書,書頁泛黃,邊角已經捲起,封面是深綠色的布紋,燙金的書名都快磨掉了,看不清是什麼。她看得很專心,頭微微低著,側臉在晨光裡顯得安靜而輪廓分明。

江予安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拉著拉環,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假裝看著車窗外飛逝的民權西路街景,視線卻忍不住往下飄。女孩的手邊放著一個帆布托特包,拉鍊半開,露出裡面一角的筆記本和保溫瓶。而掛在包包側邊的,是一張已經有些磨損的悠遊卡卡貼。

淡粉色的底,印著手寫風格的三個字。

溫若孤。

那個「孤」字,筆畫繁複,在卡貼小小的方寸之間顯得特別沉默。

江予安幾乎是本能地在腦中開始拆解。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也是後來發展成「姓名儀式學」的起點。溫,十二劃,屬土;若,十一劃,屬木;孤,九劃?不對,康熙字典的孤是八劃?他皺起眉,在心裡用指尖虛空地寫。溫十三、若十一、孤九,總格三十三,在五格剖象裡是典型的「孤寡數」與「破家運」的組合。就算用最寬鬆的派別去算,天格、人格、地格也全都落在兇數裡。筆畫帶孤,字形帶子與瓜被關在屋子裡,字義更是直接指向孤獨。這三個字疊在一起,像三塊微涼的石頭,壓在一個年輕女孩的名字上。

一股強烈的不安感從胸口竄上來,帶著輕微的暈眩。這是江予安的老毛病,每當他看見一個被「取壞了」的名字,就會產生一種近似於使命感的焦躁,彷彿不立刻做點什麼,那個名字就會真的把人的一生都拖進那個字的涵義裡。他的原生家庭給他的名字就很隨便,江予安,予安,給予平安,聽起來溫和,卻是父親在戶政事務所櫃檯前臨時翻字典湊出來的,從來沒有人認真問過他喜不喜歡這個「安」字。那份被隨意對待的感覺,讓他長大後執著地相信,名字必須被慎重地、溫柔地對待,才能把人從隨便裡救回來。

車廂晃了一下,女孩翻了一頁書。她的手指很細,指甲剪得乾淨,沒有擦指甲油,無名指上戴著一枚很細的銀戒。江予安注意到,她翻頁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書裡的人。

士林站到了,又有一批人湧上來。江予安被往後擠了一點,卻還是沒有移開視線。女孩在劍潭站前收起了書,把書放回帆布包,起身準備下車。她的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江予安猶豫了兩秒,也跟著往車門移動。

他告訴自己,只是剛好也要在大橋頭站下車,去大稻埕那邊的紙品店看看最近有沒有新的活版印刷紙。這個理由連他自己都覺得拙劣。

跟著女孩走出捷運站,台北的晨光已經完全亮起來了。從大橋頭站往迪化街的方向走,越靠近大稻埕,空氣裡的味道就越複雜,有中藥行的當歸味、布莊的棉絮味、還有巷口剛炸好的油條香。女孩穿過幾條還沒什麼遊客的安靜巷弄,最後停在一棟兩層樓的老宅前。

老宅的木門是深褐色的,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木招牌,用毛筆寫著三個字:孤字號。字體有點拙,卻很溫潤。門邊擺著幾盆龜背芋和鐵線蕨,玻璃窗上貼著手寫的營業時間,窗內透出溫暖的黃光。這是一間江予安曾在社群網路上看過,卻從未走進去過的老宅咖啡館,專門收藏和販售舊書、舊紙與手作小物。

女孩推開木門,門上的風鈴輕輕響了一聲。裡面傳來一個中年女子的聲音:「若孤來啦?今天早餐的那壺肯亞幫我先手沖一下喔。」

「好。」女孩的聲音很輕,是江予安第一次聽見她說話,帶著一點剛睡醒般的沙啞,卻很乾淨。

原來她在這裡打工。

江予安站在門口,手心有點出汗。他把帆布包的背帶抓得更緊,假裝成一個普通的客人,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木門。風鈴再次響起,混合著室內濃郁的咖啡烘焙香和老木頭的氣味,空調的涼意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歡迎光臨。」溫若孤站在吧檯後面,已經繫上了深藍色的圍裙,頭髮重新整理過。她看見江予安,禮貌性地點了點頭,眼神沒有多做停留,就像對待每一個走進來的客人那樣,疏離而有禮。

「呃、你好,我、我要一杯……一杯拿鐵,熱的。」江予安有些結巴地說,眼睛不敢直視她,只敢看著吧檯上那台老式的磨豆機。「內用,謝謝。」

「好的,請稍候。」溫若孤應了一聲,便轉身去拿咖啡豆。她的動作熟練而安靜,量豆、磨豆、填壓,每一個步驟都不疾不徐。江予安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假裝滑著手機,視線卻一直追隨著她的背影。

咖啡館的內部比外觀看起來更迷人。牆面保留了原本的紅磚,一半刷成了白色,上面釘著許多木層板,擺滿了各種舊物:泛黃的信紙、木頭印章、玻璃罐裡的乾燥花,還有一整排用牛皮紙包著的舊書。陽光從閣樓的天窗斜斜地切進來,在空氣中照出飛舞的塵埃。輕柔的爵士樂從老舊的喇叭裡流出來,和磨豆機的聲響混在一起,讓人莫名安心。

拿鐵很快就送上來了,溫若孤把杯子輕輕放在他面前,杯緣有一片手作的焦糖餅乾。

「謝謝。」江予安小聲說,趁機又看了一眼她的名牌。圍裙上別著一個小小的木頭名牌,上面用雷射雕刻著「若孤」兩個字,字體和卡貼上一樣,有種手寫的溫度。

她沒有再說話,轉身去整理吧檯後方的書架,拿著一塊布,仔細地擦拭每一本書的封面。江予安捧著溫熱的咖啡杯,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心裡那股想要「修正」的衝動又湧了上來。

他悄悄從帆布包裡拿出那本方格手帳,翻到最新的一頁。在「溫若孤」三個字旁邊,他昨天寫下的「若昀、若瑜、若曦」還在,字跡有點潦草。他拿起筆,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兩個新的名字。

溫若晴。晴天的晴,十一劃,總格會變成吉數,語感也明亮,像雨後的陽光。

溫若語。言語的語,十四劃,給人一種溫柔傾訴的感覺,適合安靜看書的她。

他寫得很認真,每一筆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筆畫,甚至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符號,試圖讓這個提議看起來不那麼嚴肅。他想像著自己把這頁紙撕下來,折成便利貼的樣子,遞給她,告訴她:「妳的名字有點冷,要不要試試看更溫暖的版本?這是我的姓名儀式學,可以讓自我介紹的時候更有自信一點。」這套說詞他在心裡演練了無數次,對每一個覺得名字不夠好的人都這樣說,幾乎沒有失手過。大家都會笑著說好啊,試試看,然後他就會得到一種助人為樂的滿足感。

可是,當他抬起頭,看見溫若孤正踮著腳,把一本很厚重的舊相簿放回最高處的層板,她的指尖輕輕撫過相簿的封面,眼神裡有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那個「孤」字,在她身上似乎一點也不冷,反而像一件被妥善珍藏的舊外套,雖然看起來有點孤單,卻被穿得很整齊、很乾淨。

江予安握著筆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昨天在手帳上,那個「孤」字旁邊他寫下的「兇」字,墨水有點暈開,像一個小小的傷口。而女孩的指尖,正溫柔地劃過那本相簿的書脊,彷彿在觸摸一個很重要的名字。

他忽然有點不敢把手帳遞出去了。那份原本滿滿的使命感,像被咖啡館裡潮濕的木頭香氣浸濕了一樣,變得有些沉重,有些不確定。

溫若孤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江予安慌張地低下頭,假裝在手帳上寫字,耳根卻不爭氣地紅了起來。女孩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又轉回去繼續整理書架。

江予安把手帳闔上,卻沒有放回包包裡。他把那杯已經有點涼掉的拿鐵一口氣喝完,餅乾也沒吃,就匆匆站起身。

「謝、謝謝咖啡。」他對著吧檯的方向說,聲音有點乾澀。

溫若孤點點頭,還是那個簡短的、疏離的點頭。

推開木門,風鈴再一次響起,外面的熱氣和蟬鳴一起湧進來。江予安站在大稻埕的巷口,手裡緊緊抱著那本手帳,手心全是汗。他回頭看了一眼「孤字號」的招牌,在正午的陽光下,那個「孤」字的墨跡被照得很深。

他還沒有理解,這個「孤」字對她而言,不是需要被修改的錯字,而是一份被留下來的、唯一的禮物。而他口袋裡那張寫著「溫若晴」的方格紙,此刻竟顯得有些輕薄,有些自作多情。

他決定明天,還要再搭一次那班捷運。只是這一次,他想先問問看,這個「孤」字,是誰取的,又為什麼要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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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妳的名字有點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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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四十七分,江予安就醒了。

窗外的台北還沒完全亮起來,梅雨季尾巴的雲層很低,灰白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落在書桌那本闔上的方格手帳上。他昨晚幾乎沒怎麼睡,腦中反覆都是大稻埕巷子裡那扇木門、那個在午後陽光下被照得很深的「孤」字,還有溫若孤轉頭看他那一眼。淡漠,不帶情緒,卻讓他整個人像被看穿一樣,慌張地把頭低下。

他提早一個小時出門。

六點半的淡水信義線還很空,車廂裡的冷氣開得很足,帶著淡淡的消毒水與塑膠椅墊混合的味道。江予安選了和平常一樣的位置,靠門邊第二排的座位,手裡緊緊抱著那本手帳。手帳裡夾著一張他昨晚重寫了七次的鵝黃色便利貼,上頭用他最工整的字跡寫著——

「妳的名字有點冷,要不要試試更溫暖的版本?」

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我沒有惡意,只是覺得妳值得一個更溫柔的稱呼。如果你願意,我想分享幾個名字給妳聽聽看。」

便利貼旁邊,是他用不同顏色的原子筆拆解的筆畫數理。「溫若孤」三個字被他用紅筆圈起來,旁邊標註著「孤:八劃,凶。象徵離散、獨行。」而另一頁,他已經寫好了「溫若晴」、「溫若語」、「溫若昕」三個替代版本,每一個都用藍筆細細寫上祝福語。「晴,是雨後放晴的晴,希望妳每天都被溫柔地叫醒。」他甚至還在角落畫了一個小小的太陽。現在回想起來,那些字句顯得有些自作多情,甚至有點傲慢。

捷運緩緩駛離象山,往淡水方向前進。車窗外的城市慢慢甦醒,便利商店的燈光一間間亮起,永康街口那家豆漿店已經排了隊。車廂廣播用溫柔而制式的女聲響起:「下一站,中山站。」江予安下意識地抬起頭,然後,他看見了她。

溫若孤就在對角的角落,一樣的位置,一樣的安靜。她今天穿著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淺藍色襯衫,長髮用木質髮簪挽起,膝上放著一本泛黃的舊書,書頁邊緣已經捲起。她沒有看手機,只是靜靜地看書,側臉在清晨的車廂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清冷。她的悠遊卡就掛在帆布袋的拉鍊上,那張磨損的姓名貼在燈光下依然清晰——溫若孤。

江予安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他把手帳抱得更緊,手心開始冒汗。許行之昨天在行間書房對他說的話又浮現在耳邊:「予安,名字是禮物,不是處方。你以為你在給藥,但對方可能根本沒有生病。」他當時還不太懂,現在卻有點懂了,那份使命感裡混雜著一種他不敢承認的焦慮——他太想證明,好名字真的能把人從孤獨裡救出來,就像當年沒有人為他做過的那樣。

捷運駛過台大醫院站,車廂微微晃動。江予安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在車廂煞車的慣性中往前走了兩步,停在溫若孤面前。

女孩從書頁中抬起頭,眼神平靜地看著他。沒有驚訝,也沒有厭煩,只是一種淡淡的詢問,好像在問:「有事嗎?」

江予安的喉嚨發乾,他把那本方格手帳和鵝黃色便利貼一起遞了過去,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那個……溫同學,抱歉,昨天在孤字號有點冒昧。」他的聲音在捷運運行的低鳴中顯得有些小,卻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平穩,「這是我自己研究的一些……關於名字的筆記。我注意到妳的名字,筆畫數理上……可能有點冷。所以我想,妳要不要試試看更溫暖的版本?我寫了幾個在上面,妳可以看看,喜不喜歡都沒關係的。」

他說完,不敢看她的眼睛,只盯著自己鞋尖。那雙帆布鞋的鞋帶有點鬆了。

車廂裡的冷氣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嗡聲,旁邊有個上班族的咖啡香氣飄過來。溫若孤沒有立刻接過,她只是看著那張鵝黃色的便利貼,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很輕、很穩地接了過去。

她垂下眼,讀著那行字。江予安看見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當她讀到「妳的名字有點冷」那幾個字的時候,她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有點冷嗎?」她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車廂角落顯得格外清晰。她的語調沒有起伏,聽不出喜怒,卻讓江予安的心被輕輕揪了一下。

她抬起頭,這一次,她沒有移開視線,而是直直地看著江予安。

「江先生,」她記得他的名字,大概是從他昨天結帳時留在吧檯的名片上看見的,「謝謝你的好意。但是,不用了。」

她把那張便利貼連同他的手帳草稿頁,動作很輕柔卻不容置疑地摺了起來。摺成一個小小的、方正的長方形,像在摺一封要退回的信。

「『若孤』是阿嬤取的。」她說,語氣依舊很淡,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重量,「我出生的時候,爸爸媽媽不在身邊,是阿嬤把我帶大的。她說,『孤』不是孤單,是孤雁。是在天上飛得最高、最自由的那隻雁。就算只有一隻,也可以飛得很遠,不用怕。」

她頓了頓,手指輕輕撫過自己帆布袋上那個磨損的悠遊卡貼,像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阿嬤過世前,牽著我的手說,『若孤,若孤,就算阿嬤不在了,妳也要記得妳是自由的。』所以這個名字,是她留給我唯一的東西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江予安的心湖,漾開一圈圈帶著涼意的漣漪,「我知道它看起來有點冷,但對我來說,它很溫暖。我不需要別的、更溫暖的版本。也不需要外人的同情,來告訴我我的名字不夠好。」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很平靜,沒有指責,卻比任何尖銳的話都更讓江予安感到羞愧。他的臉瞬間漲紅,耳根燙得像要燒起來。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卻發現任何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他的那一套筆畫數理、語感共鳴,在「阿嬤留給我唯一的東西」面前,輕得像一張紙。

「對……對不起。」江予安幾乎是囁嚅著說出這三個字,「我真的……我以為……對不起。」

溫若孤搖搖頭,沒有再說什麼。她把摺好的便利貼遞還給他,然後把自己的舊書闔上,抱在胸前。就在這時,捷運到站的提示音響起:「下一站,雙連站。」車門打開,屬於早晨市場的人潮與熱氣湧進來。

溫若孤站起身,準備下車。或許是起身時動作太急,或許是帆布袋的扣子沒扣好,一枚夾在舊書裡的東西從書頁間滑落,輕輕掉在車廂的地板上,卻沒有發出聲音。

是她自己,江予安還來不及道別,她已經隨著人潮走出了車廂。車門緩緩關上,捷運再次啟動。她沒有回頭,淺藍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雙連站通往市場的出口光線裡。

江予安愣愣地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張被退回的、摺得整整齊齊的便利貼。過了好幾秒,他才低下頭,看見自己腳邊躺著一枚手作書籤。

那是用厚厚的美濃紙做的,邊緣有些毛邊,觸感溫潤。書籤上沒有印製的圖案,只有一行用毛筆寫下的字,墨跡有些暈開,卻寫得極其認真、極其用力。

「孤是自由。」

落款是小小的「若孤」二字,還有一個手刻的雁鳥印章。

江予安彎腰撿起那枚書籤,指尖觸到紙張粗糙的纖維,墨水的淡淡松煙味混著舊紙的氣味竄入鼻尖。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有點酸,有點脹。那份他引以為傲的「姓名儀式學」,第一次讓他嚐到了名為「打擾」的滋味。

他把那枚書籤緊緊握在手心,紙張的邊緣硌著他的掌心,有點疼。

車窗外,陽光終於穿透了雲層,照亮了整條捷運線。江予安看著手裡那張被摺好的便利貼,和另一隻手裡那枚寫著「孤是自由」的書籤,忽然明白,許行之說的「禮物」是什麼意思。

禮物,是不能強迫別人收下的。

而他口袋裡那些寫著「溫若晴」的方格紙,此刻顯得如此莽撞。他抬起頭,看著捷運路線圖上閃爍的燈號,雙連站已經被拋在身後,下一站是民權西路站。他沒有下車,他只是把那枚書籤,小心翼翼地夾進了自己的方格手帳裡,夾在「溫若孤」那一頁的旁邊。

他決定要去行間書房,問問許行之,如果一份善意變成了打擾,該怎麼把那份打擾,重新變回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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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行間書房的改名牆

本章登場

民權西路站的風把江予安的瀏海吹得有些亂。他沒有立刻出站,只是站在月台的黃線上,低頭看著手心。那枚用美濃紙做的書籤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邊緣粗糙的毛邊輕輕刮著皮膚,墨水的松煙味很淡,卻在捷運冷氣的流通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把書籤翻到背面,空白的紙面什麼也沒有,只有指腹壓過的痕跡。另一隻手裡,那張被他摺得方方正正的便利貼還在,上面是他用0.38的代針筆寫的、工整到近乎僵硬的字:「妳的名字有點冷,要不要試試更溫暖的版本?」

捷運進站的廣播響起,往象山的列車呼嘯而來,風壓捲起他外套的下襬。他忽然覺得自己那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別人的湖裡。

他把便利貼重新塞回口袋,把書籤小心地夾回方格手帳裡。那本手帳被他翻得有些捲邊,夾著各式各樣的車票、咖啡店的集點卡,還有他這些日子以來為陌生人取的新名字。溫若孤那一頁,他用淺灰色的筆寫下了「溫若晴」、「溫若語」、「溫若心」,旁邊還用紅筆標了筆畫吉凶,現在看起來,每一個字都顯得自作多情。

他沒有搭上往象山的車,反而搭上了回頭往淡水方向的月台,下一站,中山。

中山站的行間書房在下午一點半的時候,光線是最好的。

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門上的銅鈴鐺發出清脆的一聲「叮咚」,混著店內冷氣與舊書的紙張味撲面而來。這裡是中山地下街的出口附近,卻像一個被城市刻意留白的洞穴,木頭地板被磨得發亮,靠牆的書架只到半人高,留白的牆面讓人呼吸。最裡面的那面牆,被許行之稱為「留言牆」,其實就是讓客人貼便利貼、明信片的地方。

許行之正坐在櫃台後面,手沖著咖啡。他看見江予安進來,沒有多問,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常用的那張靠窗的位子還空著。窗外的光是雨後的台北特有的那種,濕潤而明亮,灰色的雲層被洗薄了,陽光透過捷運站出口的玻璃帷幕斜斜切進來,在木紋桌面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痕。

「老師。」江予安把背包放下,聲音有點啞,「我好像把善意搞砸了。」

許行之把剛沖好的咖啡推到他面前,是淺焙的藝伎,帶著花香與柑橘的酸味。「先喝一口,」他慢吞吞地說,「砸了的東西,先看看碎片長什麼樣子。」

江予安沒有喝,他從背包裡掏出那疊便利貼。不是一張,是厚厚一疊。鵝黃色、淡粉色、薄荷綠色,全是他為了「姓名儀式學」準備的道具。他站起身,走到那面留言牆前,撕開便利貼,開始一張一張地貼。

「溫,若,孤。」他一邊貼一邊喃喃自語,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鵝黃色的貼紙寫著「溫十二劃,土」,粉色的寫著「若八劃,木」,綠色的寫著「孤九劃,木」。然後又在旁邊貼上他算過的筆畫數理,「總格二十九劃,凶,中年勞苦」,「人格十七劃,剛強,孤獨」,每一張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得密密麻麻。

不一會兒,原本只有零星幾張明信片的白牆,就被一片五顏六色的便利貼佔據了,看起來像一座焦慮的小山。

「哇,這是新的裝置藝術嗎?」一個溫和的男聲從門口傳來,「主題是焦慮型人格的自我審判?」

是周子謙。他手裡提著兩杯大稻埕那家老字號排隊紅茶,穿著簡單的亞麻襯衫與帆布鞋,頭髮剪得很乾淨,整個人看起來理性而舒適。他是行間書房的常客,也是個獨立接案的平面設計師,平常幫許多獨立書店與咖啡館做視覺。

他把紅茶放在櫃台上,走到江予安身邊,抬頭看著那面牆,皺起了眉,「予安,你又在幫別人算命了?」他的語氣沒有責備,比較像兄長看到弟弟又熬夜打電動那種無奈的關心。

「不是算命,是姓名儀式學。」江予安有些固執地糾正,手指還在把一張歪掉的便利貼扶正,「這個名字真的會讓人很辛苦,我只是想……讓她輕鬆一點。」

「她?」周子謙捕捉到關鍵字。

就在這時,書房的木門又被用力推開,銅鈴鐺發出一陣急促的晃動。

「許老闆!我的《台北女子圖鑑》預購的書到了沒……」一個染著霧粉色頭髮、穿著寬大工裝褲的女生風風火火地衝進來,話說到一半,看見牆前的兩個人,硬生生煞住了腳步,「……江予安?你怎麼在這裡?那面牆是怎麼回事?」

是夏晴。溫若孤的閨蜜,也是孤字號咖啡館的熟客,江予安曾在咖啡館看過她兩次,每次她都大聲地跟溫若孤討論市集擺攤的飾品,笑聲清脆。

夏晴一眼就看到了牆上最顯眼的那三個字,鵝黃、粉、綠三色便利貼拼成的「溫若孤」。她的笑容立刻收了起來。

「溫若孤?」她走近一步,聲音拔高了些,「江予安,你貼她的名字做什麼?你認識她?」

江予安被她突如其來的銳利嚇了一跳,手裡還捏著一張沒貼上的「溫若晴」。他有些尷尬地把手藏到背後。

周子謙見狀,輕輕拍了拍江予安的肩膀,算是幫他擋了一下無形的壓力。

夏晴卻沒有要退讓的意思,她雙手插腰,看著那面被筆畫吉凶塞滿的牆,語氣裡帶著俏皮的毒舌,卻藏不住認真,「江大作家,我不知道你從哪裡認識若孤的,但我先跟你說,她那個名字不是拿來這樣貼在牆上公審的。」

「我沒有要公審……」江予安急著解釋,「我只是覺得,那個名字的筆畫數理真的不太好,我想幫她……」

「幫她改成溫若晴?」夏晴瞥見他背後露出一角的便利貼,冷笑了一下,「拜託,你以為你是在幫她嗎?若孤這個名字,是她阿嬤取的。她阿嬤過世前,牽著她的手,一個字一個字教她寫,告訴她,『孤不是沒人要,是妳一個人也能像天上的雁一樣,飛得很自由。』」

這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準確地刺進江予安剛剛才被書籤硌出疼痛的地方。

夏晴的聲音放輕了一些,但眼神更重了,「阿嬤走之後,她把自己關起來好長一段時間,不太跟學校的同學說話,市集也不去了,就守著孤字號那間店,守著那些舊東西。那個『孤』字,是她跟阿嬤唯一的繩子,是她的保護殼。你現在跟她說這個字不好,等於是跟她說,她阿嬤留給她最後的禮物,是個不好的東西。你懂嗎?」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冷氣運轉的嗡鳴,還有窗外捷運站的廣播隱隱傳來。咖啡的香氣在空氣中慢慢變涼。

江予安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張「溫若晴」,淡粉色的紙張此刻顯得無比輕薄而刺眼。他想起那枚書籤上用力寫下的「孤是自由」,想起女孩輕撫舊書時珍視的眼神。他忽然明白,他引以為傲的「拯救」,在對方眼裡,可能是一場溫柔的暴力。

「我……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很小,帶著輕微的顫抖,「我以為好名字就能帶來好人生,我爸爸隨便幫我取名字,我從小就覺得自己好像沒被認真期待過,所以我才……」

一直沒有說話的許行之,這時終於端著那杯已經有些涼掉的咖啡,慢慢走了過來。他沒有看牆,只是把咖啡塞回江予安手裡,溫熱的陶瓷杯讓江予安冰冷的指尖回了一點暖。

「予安,」許行之的聲音永遠是不疾不徐的,像中山北路那些老樹的影子,「你爸爸當年給你取名字,或許真的很隨意,讓你覺得自己沒有被好好安放。但你現在做的事情,是不是也在用同樣的方式,去安放別人?你急著用你的標準,去定義什麼是好,什麼是不好。」

他看著牆上那片五顏六色的焦慮,輕輕嘆了口氣,「名字是禮物,不是處方籤。你拿著處方籤去敲人家的門,人家當然會覺得被打擾。陪伴,有時候比改造更重要。你想當醫生,但人家可能只需要一個願意坐在她旁邊,安靜聽她說話的鄰居。」

周子謙在旁邊聽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伸手,輕輕撕下牆上一張寫著「孤九劃,凶」的綠色便利貼,翻到背面。

「其實,從設計的角度來看,」他把那張便利貼貼在木桌上,用手指描著「孤」字的結構,「這個字很美。你看,『子』跟『瓜』,一個是孩子,一個是藤蔓上的果實,它們一起在一個『房子』裡。不是空蕩蕩的房子,是瓜跟子依偎在一起的房子。這根本不是孤獨,是相依為命的溫柔啊。」

他拿起櫃台上許行之平常刻印章用的描圖紙,快速地用鉛筆勾勒起來。「如果把這個字重新設計,讓『子』跟『瓜』靠得更近一點,讓屋頂的線條更圓潤一點,它看起來就會像一個擁抱。予安,你的姓名儀式學,講的是筆畫吉凶,但文字本身,就有它的故事跟溫度。你有沒有試過,不是去改掉它,而是去重新看見它?」

江予安愣愣地看著周子謙筆下那個被重新詮釋的「孤」字。那個他一直視為兇數、象徵孤寡的文字,在鉛筆的線條下,竟然真的變得柔軟而溫暖,像一間亮著小燈的房子。

夏晴也湊過來看,忍不住「哇」了一聲,「這個好可愛!若孤一定會喜歡!她最喜歡這種手刻印章跟文字小故事了!」

許行之笑了笑,看著這幾個年輕人。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全新的、空白的方格手帳,放在江予安面前。

「予安,這一本,借你用。」他說,「下一頁,不要再寫你要給她的名字。試試看,寫下你聽見的她的故事。傾聽,有時候比給答案更難,但也更溫柔。」

江予安接過那本手帳,紙張的觸感細膩而厚實。他抬頭看著牆上那片被自己貼滿的便利貼,第一次覺得,那些五顏六色的吉凶,像一堆吵鬧的噪音。他伸出手,一張一張,慢慢地把那些便利貼撕了下來。

撕下的聲音很輕,嘶啦嘶啦的,像是在拆掉自己築起的一道自以為是的牆。

夏晴看著他的動作,臉上的銳利也軟化了下來。她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算了,看你也不是壞人,就是有點……太熱心到有點白目。」她點開了通訊軟體,滑到溫若孤的對話框,大頭貼是一隻手繪的雁鳥,「她明天會在永康街那間手作紙品店幫忙顧店,整理一批新的美濃紙。如果你真的想道歉,不要再拿什麼新名字去煩她,不如……去跟她買一張紙,好好跟她說說話。」

窗外的光線已經從明亮的白轉成了溫暖的橘黃色,黃昏的台北,捷運站的人潮開始多了起來。行間書房的燈光亮起,暖黃色的光暈照在那面被清空了一半的白牆上,只剩下中間那三張最開始的「溫」「若」「孤」,還有周子謙剛剛畫的那個像擁抱一樣的「孤」字。

江予安握緊了那本空白的新手帳,和口袋裡那枚「孤是自由」的書籤。他知道,明天永康街的紙品店,會是一場真正的、關於傾聽的練習。而他,該學著把「給予」變成「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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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名字的試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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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街的午後,有一種被時間慢火熬煮過的甜味。

立秋剛過,台北的暑氣還沒有要走的意思,空氣裡混著芒果冰的甜、柏油路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熱氣,還有從巷口那間手作紙品店「厚紙」裡飄出來的,淡淡的、乾燥的紙草香。冷氣從老舊的木門縫隙裡滲出來,把騎樓的蟬鳴都切得溫柔了一點。

江予安站在「厚紙」對面的轉角,已經站了快二十分鐘。

他手裡緊緊抓著那本全新的方格手帳,還有口袋裡那枚被溫若孤摺得整整齊齊、又被他撫平過無數次的書籤。書籤上的字是她用極細的代針筆寫的——孤是自由,筆畫很輕,卻像刻在美濃紙的纖維裡。昨天在行間書房,他把整面牆的彩色便利貼一張一張撕下來時,指尖殘留的黏膠感,現在還好像黏在心上,提醒著自己那份吵鬧的善意有多刺耳。

許行之說,陪伴比改造更重要。周子謙說,妳要先看見那個字原本的擁抱。夏晴最後傳來的訊息很短:「不要再當改名推銷員了,白癡。去跟她買張紙,好好說人話。」

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掛著手寫木牌的木門。門上的風鈴輕輕晃動,發出清亮的叮鈴聲。

紙的氣味瞬間包裹了他。

「厚紙」不大,卻像一個被紙張填滿的巢。靠牆是一整面頂到天花板的木抽屜櫃,每一個抽屜上都用印章蓋著紙張的名稱——雁皮紙、楮皮紙、含羞草纖維紙。中央的工作桌上,堆疊著剛從美濃寄來、還沒拆封的原色紙捲,陽光從永康街那面斜斜的窗戶切進來,在紙面上投下細細的絨毛光暈。空氣裡有一種曬過太陽的棉布味道,讓人忍不住想放輕呼吸。

而溫若孤就坐在那張桌子後面。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亞麻圍裙,長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幾縷髮絲垂在頸側。她正低著頭,用骨刀細細地壓平一張張有著細碎花瓣紋路的美濃紙,動作很慢,很專注。她的側臉在光線裡顯得安靜而疏離,彷彿整個世界的喧囂都被那張紙擋在了外面。今天的她沒有在捷運上,也沒有在孤字號的吧檯後,卻一樣讓人覺得,她身邊自帶一個安靜的結界。

聽見風鈴聲,她抬起頭。看見是江予安時,她的眼神很明顯地頓了一下,那份疏離感又悄悄地浮了起來,卻沒有像在捷運上那樣立刻築起高牆。

「……是你。」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紙張。

「是我。」江予安覺得自己的聲音有點啞,他往前走了一步,又立刻停住,像是怕踩進她的領域,「那個……夏晴應該有跟妳說我會來嗎?如果沒有,我現在走也沒關係。只是……我想來跟妳說聲對不起。」

他把那本全新的手帳放在桌角,沒有翻開,像是展示自己已經清空的誠意。

「捷運上的那張便利貼,還有手帳上寫的那些名字,很抱歉。」他一口氣把預演了整晚的話說出來,語速有點快,帶著他一緊張就會出現的、輕微的執拗感,「我沒有經過妳同意,就覺得妳的名字很冷,就擅自覺得妳需要一個更溫暖的名字。那是我自己的強迫症,是我覺得好名字才能有好人生的執念,我把這個壓在妳身上了。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溫若孤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耳朵,看著他放在桌上的那雙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想起昨天夏晴傳訊息來時,用著那種故作輕鬆的語氣說:「有個書呆子明天會去厚紙找妳,他如果再拿筆畫煩妳,妳就直接把他趕出來沒關係啦。不過……他昨天把整面牆的便利貼都撕了喔,撕得很乾淨。」

她低下頭,繼續用骨刀壓著紙,纖維在刀鋒下發出細微的、沙沙的聲音。

「你不用道歉那麼多次。」她淡淡地說,「我已經把便利貼還給你了。」

「我知道。」江予安點點頭,從口袋裡拿出那枚書籤,輕輕放在她正在整理的紙堆旁,「但我把它撿回來了。我後來才看懂,這四個字……不是逞強。是阿嬤留給妳的祝福,對不對?『孤是自由』,是像天上的雁,就算只有一隻,也能飛得很遠的那種自由。」

溫若孤的手指,停住了。

她輕輕撫摸著那張美濃紙的邊緣,那裡有著不規則的手撕毛邊,觸感粗糙卻溫暖。這是阿嬤以前最喜歡的紙,阿嬤總說,紙跟人一樣,有毛邊的才真實。她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軟。眼前的這個男生,竟然真的看懂了。

江予安看見她的停頓,知道自己沒有說錯。他鼓起勇氣,把那個想了一整晚的、妥協的方案說了出來。

「我這次來,不是想說服妳去戶政事務所改名字的。」他說得有些急切,卻又努力放慢,「我知道,身分證上的名字是妳和阿嬤的約定,不能隨便更動。所以……我想跟妳商量一個,不用負責的、可以隨時反悔的辦法。」

他翻開那本空白的手帳,第一頁只寫了幾個字,字跡是他刻意放得很鬆、很圓的筆跡。

「我們來做一個『名字的試用期』,好不好?」

溫若孤抬起頭,露出困惑的表情。

「就像……在網路上買衣服,有七天鑑賞期那樣。」江予安試著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釋,臉又有點紅,「我們不改身分證,只是在我們兩個人之間,在這本手帳裡,試用一個暱稱。一個禮拜就好。比如說……『溫晴』或是『溫語』。妳可以在點咖啡的時候,跟店員說妳叫溫晴,試試看被這樣叫是什麼感覺。如果覺得彆扭、不喜歡,或者覺得還是『若孤』最好,那七天一到,我們就直接作廢,當作沒這回事。我不會再提,也不會再寫任何筆畫分析。這個名字,就只是我們之間的一個小遊戲,一個……只有我們知道的秘密代號。」

他說完,有點忐忑地看著她。這是許行之教他的——把「給予」變成「接住」,把「我幫妳改」變成「我們一起試試看」。把主導權,還給她。

工作室裡很安靜,只剩下冷氣運轉的微弱嗡鳴,還有窗外永康街偶爾傳來的腳踏車鈴聲。陽光在紙面上緩緩移動,灰塵在光柱裡跳舞。

溫若孤看著那本空白的手帳,又看著桌上那張寫著「孤是自由」的書籤。這個提議,和捷運上那種帶著同情與批判的「妳的名字有點冷」完全不同。它沒有否定她的過去,只是溫柔地在旁邊,開了一扇小小的窗,問她要不要探頭看一下外面的天氣。

「為什麼是『晴』?」她忽然問。

江予安愣了一下,隨即眼裡亮起光。他沒有立刻搬出筆畫吉凶,而是想起了周子謙重新詮釋的那個「孤」字。

「因為……我覺得『晴』這個字的發音,很輕。」他試著形容那種語感,「『若孤』唸起來的時候,尾音是收住的、往下的,像把話藏在心裡。但『晴』是開口音,唸完之後,嘴角會不自覺地上揚。我在想,如果用這個名字自我介紹,會不會……聲音也會變得比較有精神一點?當然,這只是我的感覺,妳可以選別的,『語』也很好,說話的語,很適合安靜卻想說故事的人。」

他的語氣裡沒有了之前的篤定,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分享。溫若孤聽著,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也沒有那麼白目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江予安以為她要拒絕了。然後,她伸出手,指尖輕輕點了一下手帳上那個「晴」字。

紙張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溫溫的。

「……就試一個禮拜喔。」她輕聲說,聲音還是淡淡的,卻不再有冰霜,「而且,只能在跟你有關的時候用。去孤字號打工、去捷運站買票,我還是溫若孤。只有……只有在這本手帳裡,還有……比如說,我們去買咖啡的時候,才能用。」

「好!」江予安用力點頭,像是得到了什麼珍貴的寶物,「那我們現在就來試試看第一個儀式?」

他從工作桌旁拿起一張厚實的、帶著淡淡乳白色的棉紙,遞給她一支沾水筆。「我們來寫一張臨時的、只屬於這個禮拜的名片。手寫的,儀式感才會夠。」

溫若孤看著那支筆,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她的字一向寫得很慢,很穩,帶著一種舊式書信的端正。她沾了墨,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溫晴。

墨水在棉紙上微微暈開,字跡溫潤。當她寫完最後一筆時,不知為何,心跳好像漏跳了一拍。這個陌生的名字在自己筆下誕生,感覺很奇妙,像是給自己穿上了一件顏色稍亮的新外套,有點不習慣,卻也不討厭。

江予安也在另一張紙上,寫下了同樣的兩個字,推到她面前。「那我們約定,每天在捷運上,交換一句以新名字為主詞的日記。就像……捷運觀察手帳那樣,只是主角變成了溫晴。今天我先來。」

他在手帳的第一行,用他那種圓圓的字寫下:

*八月十一日,晴。溫晴今天在厚紙,把一張有花瓣的紙,撫得非常平整。*

他把手帳推過去,臉頰有點熱。溫若孤看著那行字,看著那個被他溫柔描述的、叫做溫晴的自己,忍不住,嘴角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卻像永康街午後的光,悄悄地透了進來。

「明天換我寫。」她把那張寫著「溫晴」的名片,夾進了自己的舊書裡,動作珍重。

隔日清晨,淡水信義線的捷運一如往常地擁擠。車廂廣播用溫柔的女聲報著「下一站:中山站」,車門打開又關上,人群像潮汐一樣湧動。

江予安和溫若孤並肩站在靠門的角落,這是他們第一次,不再是一前一後的跟隨,而是並肩而行。江予安把那本手帳翻開到新的一頁,遞給她一支筆。車廂有些晃動,她扶著拉環,手寫的字有點歪斜。

她深吸一口氣,在眾多乘客的交談聲與捷運行駛的規律噪音中,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聲地、卻清晰地唸了一次——

「你好,我是溫晴。」

聲音落下的瞬間,她自己都愣住了。真的如他所說,尾音是往上揚的,胸口好像也跟著變得輕盈了一點。江予安看著她微亮的眼睛,心臟像是被那兩個字輕輕撞了一下,跳得又快又滿。

而溫若孤低下頭,在手帳上寫下了屬於溫晴的第一句日記。江予安湊過去看,只見上面寫著:

*八月十二日,晴。溫晴今天,第一次覺得自我介紹,好像沒有那麼可怕了。*

捷運穿過地下隧道,窗外是一片漆黑,只有車廂的燈光倒映在玻璃上,映出兩個靠得很近的身影。儀式感已經悄然萌芽,像一顆剛被種進土裡、還帶著紙張溫度的種子。只是他們都還沒發現,當溫晴這個名字被越來越多次溫柔地呼喚時,那個原本堅定守著「若孤」的靈魂,會在什麼時候,開始悄悄地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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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永康街的紙張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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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三日的台北,下過一場短暫的午後陣雨。空氣裡還殘留著柏油路被曬熱後又被雨水急速冷卻的氣味,混合著永康街巷口那家蔥抓餅攤的油香。捷運東門站三號出口的階梯有點濕,江予安撐著一把透明的摺疊傘,傘尖還在滴水,卻沒有收起來,只是安靜地等在出口旁的欒樹下。

溫若孤準時出現。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淺藍色襯衫,背著那個總是裝著舊書與布包的帆布袋,頭髮還有一點被雨沾濕的痕跡。她看見江予安時,腳步頓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今天還用溫晴嗎?」江予安問得有點小心翼翼,像是怕太大聲會把這個新名字嚇跑。

溫若孤抿了一下唇,從帆布袋裡拿出那本捷運手帳。手帳翻開的那一頁,是她昨天在晃動的車廂裡寫下的那句話。紙面因為車廂的震動而有些歪斜的字跡,此刻看起來卻有種笨拙的可愛。

「試用期還沒結束。」她輕聲說,聲音比平常低,卻沒有抗拒。「妳說要試一個禮拜的。」

江予安眼睛亮了起來,立刻把傘收好,傘布捲起來的時候發出細細的窸窣聲。「那我們今天來試第二層。」

「第二層?」

「姓名儀式學的第二層,語感共鳴。」江予安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替她擋了一下從巷子裡騎得很快的腳踏車。「第一層是筆畫數理,有點像趣味占卜。第二層是讓名字回到嘴巴和耳朵裡。好不好聽、好不好唸、唸出來胸口會不會卡住,這些比筆畫更重要。」

溫若孤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跟著他往師大巷弄的方向走。雨後的巷子很安靜,只有冷氣室外機滴水的聲音,還有遠處師大附中傳來的社團鼓聲。他們在一家藏在二樓的紙品店前停下,木製的招牌寫著「小滿紙事」,門口掛著手寫的營業中木牌,風一吹就輕輕晃動。

推開門,迎面而來的是一股乾燥而溫暖的紙張氣味。那是混雜著新紙的纖維香、舊活字印刷機的油墨味,還有一點點檀木薰香的味道。店內的光線是鵝黃色的,層架上整齊地疊著各種美濃紙、分針紙和手抄紙,觸感看起來就讓人想伸手摸一摸。

「我跟老闆預約了活版印刷的體驗。」江予安的語氣裡有種近乎虔誠的緊張。「我想讓妳親手印印看,溫晴這兩個字印在紙上的感覺。」

老闆是個年約五十、戴著圓框眼鏡的中年男子,話不多,只笑著將他們引到後方的工作檯。那裡擺著一台小型的手搖活版印刷機,旁邊的鉛字盤裡,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大小不一的鉛字。

「來,選字吧。」老闆說。

江予安幾乎是立刻就找到了「溫」和「晴」。溫字的筆畫多,結構溫潤,像是一碗剛盛好的湯,熱氣被穩穩地捧著。晴字則明亮許多,日字旁像一扇窗。溫若孤看著他在鉛字盤裡挑字的側影,手指修長,指尖因為長期寫字而有一點薄繭。她忽然想起,前幾天在捷運上,他也是用這雙手,將那張寫著「妳的名字有點冷」的便利貼遞給她的。

「要不要試試看自己排?」江予安將鑷子遞給她。

溫若孤接過鑷子,指尖有點冰涼。她小心翼翼地夾起「晴」字的鉛字,鉛字很沉,比想像中重得多,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尖一路傳到手腕。她將它放進字盤時,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別怕,壓下去就好。」江予安的聲音在她耳邊,很近,卻沒有碰到她。「名字的重量,本來就該這樣親手感覺一下。」

兩人合力搖動印刷機的把手,滾筒沾滿靛藍色的油墨,緩緩壓過白色的棉紙。紙張被壓出微微凹陷的痕跡,油墨滲進纖維裡,「溫晴」兩個字就這樣清晰地浮現出來。溫若孤伸手摸了一下,字體的邊緣有微微凸起的觸感,溫溫的,還帶著油墨尚未全乾的黏性。

她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

「唸唸看。」江予安忽然說。他從工作檯旁拿起一支毛筆,沾了墨,在另一張宣紙上,一筆一畫地寫下「溫晴」。他的字很端正,帶著一種強迫症般的整齊,每一個筆畫的起承轉合都像在做某種儀式。「用這個名字,自我介紹一次。就現在,對著這張紙。」

溫若孤看著宣紙上暈開的墨痕,有些猶豫。店內很安靜,只有冷氣運轉的嗡鳴聲。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的紙張氣味讓她的肺部填滿了一種安心的乾燥感。

「你好,我是溫晴。」她說。

聲音出口的瞬間,她自己愣住了。和「溫若孤」那個總需要輕輕壓低聲音、帶著一點自我解釋意味的尾音不同,「溫晴」的「晴」字是揚起來的,舌尖輕輕彈開,像是把胸口某個悶住的地方也跟著打開了。她的聲音不自覺地變得輕快了一點,連帶著嘴角也微微上揚。

江予安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被擊中的柔軟。「再唸一次,好嗎?大聲一點。」

溫若孤的臉頰有點熱,但她還是照做了。「你好,我是溫晴。今天天氣很好。」這一次,她的聲音更穩了,甚至帶上了一點笑意。老闆在櫃檯後抬起頭,對她笑了一下,那是一種很自然的、被明亮名字吸引的笑容。

「發現了嗎?」江予安輕聲說,語氣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有些名字,唸出來會讓肩膀聳起來。有些名字,唸出來會讓肩膀放下來。妳剛剛唸溫晴的時候,肩膀是放下來的。」

溫若孤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才發現自己真的放鬆了。她看著那張印著「溫晴」的棉紙,忽然覺得這個名字好像一塊剛曬過太陽的毛巾,暖暖的,蓬鬆的。

離開紙品店時,老闆將那張活版印刷的名片和毛筆字的宣紙一起用牛皮紙袋裝好給她。提著紙袋走回捷運站的路上,溫若孤破天荒地主動開口:「那個……如果用這個名字去孤字號點餐,客人會覺得奇怪嗎?」

江予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個笑容讓他平時有些緊繃的眉眼,徹底舒展開來。「不會的。名字本來就是要拿來用的。走,我們去試試。」

大稻埕的「孤字號」咖啡館藏在迪化街的巷弄深處,老屋的木門推開時,風鈴會發出清脆的聲響。周子謙正站在吧檯後,圍著深藍色的圍裙,手裡拿著一疊剛印好的新菜單。看見他們一起進來,他挑了一下眉,露出一個瞭然的微笑。

「歡迎光臨,兩位。今天想喝什麼?」他故意用很正式的語氣問。

溫若孤站在櫃檯前,手指緊緊抓著牛皮紙袋的提繩,指節有點發白。這是她打工的地方,每一個來過的客人都叫她「若孤」,那個帶著一點距離感、需要解釋的名字。此刻要她用另一個名字,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住。

江予安在她身後,很輕地、幾乎聽不見地說:「我在這裡。」

溫若孤抬起頭,看向周子謙,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你好,我是溫晴。我想要一杯熱拿鐵,謝謝。」

周子謙的笑容瞬間變得更深了。他沒有露出任何訝異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點頭,在點單上寫下「溫晴」兩個字,然後大聲地對著後場喊了一聲:「溫晴小姐的熱拿鐵一杯!」

那一聲「溫晴小姐」,讓溫若孤的耳朵尖都紅了起來。但奇妙的是,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位常客阿姨聽見了,轉過頭來對她笑著說:「溫晴?好可愛的名字,跟妳今天的氣色很搭呢。」

那個笑容,和紙品店老闆的笑容一模一樣。溫暖的,不帶探詢的,只是單純地因為一個明亮的名字而給予的善意。溫若孤的心裡,有什麼堅硬的東西,像是被溫水慢慢泡開了。

周子謙趁著煮咖啡的空檔,將新菜單遞給她。溫若孤接過來,整個人頓住了。

原本菜單上那個她一直覺得有些沉重、有些冷的「孤」字,被周子謙重新設計了。他沒有改掉這個字,而是將它解構了。屋頂的「宀」被畫成一間暖黃色的小屋子,裡面的「瓜」和「子」被畫成兩顆依偎在一起的、圓滾滾的瓜子,瓜子還長出了細細的小手,牽在一起。旁邊用手寫字寫著一行小字:「孤,是瓜與子依偎的屋子,一點也不孤單。」

和她那枚美濃紙書籤上,阿嬤的字跡「孤是自由」有著異曲同工的溫柔,卻又更可愛、更貼近日常。

「我覺得,與其把『孤』拿掉,不如把『孤』變可愛。」周子謙擦著手,語氣溫和而理性。「名字的故事,本來就可以有很多種說法。阿嬤給妳的『孤雁自由』是一種,小屋子裡的瓜子相依為命,也是一種。妳不需要急著否定任何一個。」

溫若孤抱著那張菜單,指尖撫過那兩顆小瓜子的插畫,眼眶忽然有點熱。她一直以為,守住「若孤」就是守住阿嬤,改變就等於背叛。但周子謙的畫讓她第一次明白,原來「孤」這個字,也可以被這樣溫柔地擁抱著。

傍晚,他們一起搭上回程的捷運。車廂裡人不多,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隧道裡的燈光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光痕。江予安照例拿出那本捷運手帳,翻到新的一頁。這一次,他沒有自己先寫,而是將筆遞給了溫若孤。

溫若孤接過筆,想了一下,在手帳上寫下了一行字。她的字跡依舊清瘦,卻比昨天多了一點溫度。

*八月十三日,小滿。溫晴今天,用新名字點了一杯咖啡,得到了一個笑容。原來自我介紹,真的可以是一件有點期待的事。*

寫完後,她頓了頓,又在下方,替江予安寫了一行字。

*給予安:謝謝你,今天讓我覺得,名字是暖的。——晴*

江予安看著那行字,整個人像是被什麼燙了一下,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這是試用期以來,溫若孤第一次主動在手帳裡回應他,第一次用「晴」這個名字,來呼喚他。

那不再是他單向的給予與祝福,而是兩個人共同種下的一顆種子,開始有了雙向的根鬚。車廂廣播響起,提醒著下一站即將到達。溫若孤將手帳輕輕闔上,放回他的手中,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了他的指尖。

兩人都沒有縮回手。

窗外的台北,華燈初上。而手帳裡,屬於「溫晴」的故事,才剛要寫到第二頁。只是江予安還沒來得及高興太久,溫若孤看著他手帳最後一頁用便利貼貼著的、從戶政事務所官網印下來的「姓名變更申請書」範例,輕輕皺起了眉。

那張紙,提醒著他們,這場溫柔的暱稱遊戲,終將要面對一個更現實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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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戶政事務所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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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日,小暑剛過後的台北,空氣裡還殘留著前一夜驟雨的潮氣。

捷運淡水信義線的車廂裡,那張從戶政事務所官網印下來的「姓名變更申請書」範例,還夾在江予安的捷運觀察手帳最後一頁。A4紙張被他摺得整整齊齊,邊角卻因為被反覆摩挲而有些捲起。溫若孤當時皺起的眉頭很輕,卻讓江予安心頭一緊。

「那張只是……範例。」他當時有些慌張地解釋,聲音在捷運的隆隆聲中顯得有點乾澀,「我想說,既然我們在試用名字,就該知道如果真的要走出那一步,現實上會經過什麼地方。不是要推妳去改,只是想讓妳知道那扇門長什麼樣子。」

溫若孤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將手帳闔上,指尖輕輕壓在那張紙的邊緣。過了兩站,她才抬起頭,淡然的臉上沒有不悅,反而多了一絲認真。

「那就去看看吧。」她說,「如果『溫晴』只活在手帳跟咖啡館裡,那也只是一個遊戲。我想知道,阿嬤當年抱著我去戶政事務所登記『若孤』的時候,櫃台前是什麼樣子。」

於是,他們約好了隔天早上,一起去一趟戶政事務所。

地點選在中山區的戶政事務所,離行間書房不遠,走路就能到。江予安前一晚幾乎沒睡,他把姓名儀式學的三個層次在腦中又順了一遍,筆畫數理、語感共鳴、故事賦名,甚至還在便利貼上演練了幾種萬一溫若孤被櫃台人員問到「為什麼想改名」時的回答範本。他習慣用準備來對抗焦慮,好像只要把所有未知的細節都填滿,就能保護身邊的人不受傷害。

隔天是個晴朗的週四,台北的陽光透過捷運站出口的玻璃灑下來,在地面上切出明晃晃的光斑。溫若孤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淺藍色襯衫,長髮用木簪挽起,背著她那個總是裝著舊紙片的帆布袋。江予安則背著他的方格手帳,另一手提著一個透明的資料夾,裡面裝著他影印的申請書、身分證影本範例,還有一枝他特地挑的、寫起來很順的黑色鋼珠筆。

「其實……真的很簡單的。」在等紅綠燈的時候,江予安忍不住又開始解說,像是要說服自己多過說服她,「我查過內政部戶政司的資訊,現在在台灣改名很方便,滿二十歲本人就可以辦,只要帶身分證、戶口名簿、印章,還有規費五十元。填一張表,按個指紋,前後大概半小時就好了。一生可以改三次,不是什麼一輩子只能做一次的大事。」

溫若孤聽著,輕輕點了點頭,沒有打斷他。她聞得到空氣裡永康街那家麵包店剛出爐的吐司香氣,也聽得到路口機車等待起步的引擎聲。江予安的聲音有點快,像一條繃緊的弦,她知道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

戶政事務所的自動門滑開時,一股涼爽的冷氣迎面而來,混合著影印機的淡淡臭氧味和地板清潔劑的味道。裡面比想像中明亮許多,白色的日光燈管整齊排列,叫號機發出規律的「叮咚」聲,幾個櫃台前坐著等待的民眾,有抱著嬰兒的年輕爸爸,有來辦遷徙登記的老夫婦。牆上貼著「請保持音量」「網路預約更快速」的標語,一切都那麼日常、那麼行政、那麼不帶任何戲劇性。

江予安抽了號碼牌,號碼是87號,前面還有六個人。他們坐在藍色的塑膠連排椅上,溫若孤的視線落在櫃台上方跑馬燈的紅字上——「溫馨提醒:改名請慎思,家人溝通最重要」。她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點了一下。

輪到他們時,櫃台後是一位看起來三十出頭的女性戶政人員,胸前的名牌寫著「廖律昀」。她剪著俐落的短髮,戴著細框眼鏡,笑容很淡,卻讓人感到安定。

「兩位好,請問今天要辦理什麼業務呢?」廖律昀的聲音溫和而平穩。

江予安立刻將資料夾遞過去,有些拘謹地說:「妳好,我們是想……想了解一下姓名變更的流程。不是現在要辦,只是想先諮詢。」

廖律昀點點頭,接過那份空白的範例表格,卻沒有直接開始講解法條。她看了看溫若孤,又看了看江予安,輕聲問了一句:「是妳想要了解,還是你們一起想了解呢?」

這個提問讓江予安愣住了。溫若孤則抬起眼,第一次主動開口:「是我。我叫溫若孤,『孤』是孤單的孤。這個名字跟了我二十三年,我想知道如果我想換一個名字,會發生什麼事。」

廖律昀將表格攤平,指尖點在「申請原因」那一欄上。「以台灣現行的規定來說,就像這位先生說的,門檻真的不高。」她的語氣沒有任何批判,只是中立地陳述,「備妥證件、填好表格、繳費,就能在新的身分證上看到新名字。戶政事務所不會問妳太多為什麼,我們尊重每個人的選擇。」

她頓了頓,將表格往溫若孤的方向推近了一些,話鋒卻溫柔地轉了個彎。

「可是,我們在這裡看過很多名字來來去去。」廖律昀的視線落在溫若孤微抿的嘴唇上,「真正的門檻,從來不在這張紙上。妳的新名字要被戶政系統接受,只要五分鐘。但要被妳自己接受,被妳的家人、朋友,用溫柔的聲音反覆呼喚,變成妳願意在電話那頭大聲說『我就是』的名字,那可能需要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

江予安在一旁聽得入神,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手帳的邊角。廖律昀的這段話,像一盆溫水,澆在他那顆過度用力、總想用一張便利貼就解決所有問題的心上。

就在這時,隔壁櫃台傳來一陣略顯焦躁的對話。

一位穿著鵝黃色洋裝的母親,牽著一個看起來大約小學二年級的男孩,正在櫃台前翻著一疊文件。「小姐,不好意思,我又來了……這次想把『昱辰』改成『昱宸』,上次那個老師說『辰』字沖到生肖,這次這個老師說『宸』比較有帝王氣,孩子以後考試會比較順……」她的語速很快,臉上帶著疲憊的笑。

男孩低著頭,緊緊抓著母親的裙襬,小聲地說:「媽媽,我比較喜歡以前的『宥翔』……同學都已經叫習慣了……」

「你懂什麼,媽媽都是為你好。」母親有些無奈地摸摸他的頭,又轉向櫃台人員,「這已經是第三次了,應該還可以吧?規費我有帶……」

溫若孤的目光無法從那對母子身上移開。那個男孩彆扭地扯著自己的衣角,眼神裡有種說不出的困惑與不安。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阿嬤牽著她的手,在大稻埕的巷子裡慢慢走,阿嬤會用帶著台語腔的國語,一遍又一遍地叫她「若孤仔,若孤仔」,然後告訴她:「阿嬤給妳取這個名,不是咒妳孤單,是望妳像孤雁一樣,就算一個人飛,也能飛得自由、飛得勇敢。」

一個被焦慮驅使、改了三次的名字,和一個被愛包裹、守了二十三年的名字,在這個充滿日光燈的空間裡,形成了無聲的對比。改名真的能帶來好運嗎?還是只是把大人的不安,轉嫁到孩子小小的肩膀上?

回程的路上,兩人沒有再說話,只是並肩搭上了回中山站的捷運。車廂裡的冷氣很足,窗外的台北街景向後飛逝。溫若孤抱著那個帆布袋,布袋裡裝著廖律昀送給她的一張小小的衛教單張,上面印著「改名前,請先與最重要的家人好好聊聊」。

捷運廣播用溫柔的女聲提醒著「下一站:中山站」。溫若孤看著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與江予安並肩的倒影,忽然輕聲開口了。

「予安。」她叫了他的名字,沒有用試用期的「晴」,而是他原本的名字,「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江予安轉過頭,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當然可以。」

「你為什麼……對名字這麼執著呢?」溫若孤的聲音很輕,卻問得非常直接,眼神清澈地望著他,「從捷運手帳、改名牆、到今天的戶政事務所,你好像比我還要希望我能有一個新名字。好像……只要我的名字變好了,我的人生就會變好一樣。」

她的語氣裡沒有責怪,只有純粹的好奇與關心。可這個問題,卻像一把精準的鑰匙,瞬間打開了江予安心底那個上鎖的抽屜。

他的腦海中,飛快地閃過許多破碎的畫面:小時候,父親江承宇在餐桌上,不耐煩地將他的聯絡簿丟到一邊,說「江予安,予安,給你取這個名字是希望你平安施予,結果你考這樣也叫平安?名字取得好聽有什麼用?」還有母親在電話裡的嘆息:「你爸就是那樣,他覺得名字只是個代號,隨便叫叫就好,是你自己太敏感了……」

那份從小被否定的、對「被好好命名、被溫柔期待」的渴望,是他所有儀式感的起點。他相信好名字能拯救人,是因為他自己,從來沒有被自己的名字好好拯救過。

可是這些,他要怎麼對溫若孤說呢?說出來,會不會讓她覺得自己的溫柔,其實只是一種補償心理的投射?

江予安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有些發緊。他低下頭,假裝整理手帳的背帶,顧左右而言他地笑了笑。

「沒什麼啦……就是、就是做創作的人,對文字比較龜毛一點。職業病。」他含糊地帶過,視線飄向了車廂門上方的路線圖,不敢與溫若孤對視,「而且看到妳因為『溫晴』這個名字笑了,我就覺得……很有成就感啊。」

這是一個溫柔的謊言,卻也是一個笨拙的閃躲。

溫若孤看著他迴避的眼神,沒有再追問,只是將手輕輕覆在了他緊抓著手帳的手背上。她的手心有些涼,卻異常安定。

「予安,不管你想說的時候再說也沒關係。」她輕聲說,「只是,我想知道的是予安的故事,不是姓名儀式學的故事。」

捷運到站的「叮咚」聲再次響起,車門緩緩打開。江予安的心,因為那句話而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他知道,溫若孤已經隱約觸碰到了他最柔軟、也最不敢示人的那個結。而那個結的另一頭,繫著一個他一直逃避面對的名字——江承宇,以及一通他已經三天沒敢接起的、來自父親的未接來電。窗外的月台上,人來人往,而他與溫若孤之間,那本寫滿祝福的手帳,似乎還缺了最重要的一頁——屬於江予安自己的、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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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編輯的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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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的台北是個被水氣浸透的早晨。

前一晚捷運上,溫若孤那句「我想知道的是予安的故事,不是姓名儀式學的故事」,像一顆投入深井的石子,在江予安胸口盪了整夜的回音。他沒有說,溫若孤也沒有再逼問,只是讓那本寫滿「溫晴」的捷運觀察手帳,安靜地躺在兩人膝頭之間,一路晃到了民權西路站。她下車前,只輕輕說了句「明天見」,江予安點點頭,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台的人潮裡,才發現自己手心裡全是汗。

手機螢幕還亮著,三通未接來電,備註是「爸」。他把手機翻過去,蓋在手帳上,像蓋住一個不敢打開的抽屜。

清晨的行間書房還沒開始營業。許行之照例最早到,正在用手沖壺細細地繞著熱水,整個空間瀰漫著淺焙豆子帶著柑橘調的香氣。雨剛停過,陽光從中山站那排舊公寓的縫隙斜切進來,落在靠窗那面已經貼滿五顏六色的「改名牆」上。每一張便利貼都是一次姓名儀式學的練習,有陌生乘客的「林曦晨」、有咖啡師的「陳星野」,最中央那張鵝黃色的,寫著江予安用毛筆一筆一畫寫下的「溫晴」,筆畫旁還用鉛筆細細註記了吉數與語感,底下有一行小字:聲音像天氣放晴。

江予安把手帳攤開,昨天的日記還停在那句話上。

「今天以溫晴為主詞的日記:溫晴在捷運上笑了一下,車廂的燈好像變亮了。」

是他寫的。溫若孤的回覆在下一行,字跡清秀而收斂:「溫晴今天借了一本關於紙的書,還沒看完,但紙的味道很好聞。」

兩人的字靠得很近,中間只隔著一條淡淡的格線。江予安忍不住用指腹摩挲那行字,紙張因為雨氣有點微潮,帶著溫溫的體溫。

就在這時,書房門口那串許行之親手挑的風鈴,被人用一種毫不遲疑的力道推開,發出過於清脆的一聲「叮鈴——」

「予安,老地方還是這麼文青啊,連霉味都這麼有儀式感。」

來人撐著一把還滴著水的折疊傘,穿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襯衫,手裡提著一個印著出版社LOGO的紙袋,臉上掛著笑,卻讓人感覺不到溫度。沈拓宇。

江予安的肩膀幾乎是立刻繃緊了。

沈拓宇是他現在合作的出版社編輯,三十出頭,說話速度快,習慣用數據結尾。上一本關於城市散步的散文集就是他經手的,銷量不溫不火,沈拓宇嘴上說著「質感很好」,私下卻一直在勸他轉型。

「拓宇哥,你怎麼突然來了?」江予安站起身,下意識把手帳往身後收了收。

「來關心我的作者啊。傳訊息不回,電話也不接,只好親自來堵人。」沈拓宇把傘隨手靠在門邊,目光已經掃完整間書店,最後落在那面便利貼牆上,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喔,這就是你最近在忙的?姓名儀式學?我還以為你在閉關寫稿,結果是在玩貼貼紙?」

許行之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語氣依舊緩慢溫厚:「拓宇,先喝杯咖啡吧,剛沖好的。」

「謝謝行之哥。」沈拓宇接過咖啡,卻沒喝,直接放在桌上,從紙袋裡抽出一疊印出來的資料,攤在江予安面前,「予安,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交的第二章試稿我看了,很美,很療癒,但——」他拖長了語氣,「在現在的網路書市,這種東西賣不動。」

江予安的心往下沉了一點。

「數據我都幫你整理好了。」沈拓宇點著紙上的折線圖,「治癒系散文去年整體銷量掉了百分之十七,社群討論度最高的是什麼?異世界轉生、系統流、復仇爽感。你那個『名字會帶來力量』的東西,坦白說,有點偽科學。你自己也知道,筆畫吉凶那套,出版社要是拿去宣傳,會被讀者笑死。」

「那不是偽科學……」江予安小聲地反駁,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手帳的邊角,「那是心理學上的自我認同,是讓人透過被好好稱呼,找到——」

「找到什麼?找到拖稿的理由嗎?」沈拓宇笑著打斷他,語氣卻尖銳起來,「予安,你很有才華,但才華需要流量變現。你這樣一個字一個字手寫,一個名字試用一週,要寫到什麼時候?我幫你想好了,下本書直接切題,男主角車禍轉生到異世界,用『命名魔法』召喚神獸,多有賣點?你那套姓名儀式學剛好可以包裝成設定,讀者愛看這個。」

書店裡的空氣忽然變得有些稀薄。咖啡的熱氣還在飄,但江予安卻覺得有點冷。

許行之輕輕皺了眉,正想開口,門口的風鈴又響了。

溫若孤推門進來,手裡抱著一個用防塵布包著的木盒,髮梢還沾著一點雨後潮濕的光。她顯然沒料到店裡有訪客,愣了一下。

「若孤,妳來了。」江予安像是看到浮木,立刻迎上去,聲音不自覺放柔,「不是說今天晚一點再過來沒關係嗎?」

「我把阿嬤那個印章盒拿來,想讓你看看木頭的紋路……」溫若孤把木盒放在桌上,布料掀開一角,露出裡面一枚磨得溫潤的木質印章,還有幾張泛黃的手寫信紙,紙面上有阿嬤用藍色原子筆寫的歪斜字跡。那是她最珍惜的舊物,平常都收在孤字號二樓的櫃子裡。

沈拓宇的眼睛卻在瞬間亮了起來。那是一種看見企劃的獵人眼神。

「這位就是……溫若孤小姐吧?久仰久仰。」他立刻換上一張更燦爛的笑容,主動伸出手,「我聽予安提過妳,常聽他說妳的故事給他很多靈感。這些是妳阿嬤留下的東西?哇,這個質感,這個故事性,太棒了。」

溫若孤有些不自在地縮回手,沒有與他相握,只是淡淡點頭:「你好。」

「別這麼見外嘛。」沈拓宇已經自顧自地拿起那張信紙,對著光看了看,「現在市場最缺的就是這種『台式復古親情』的題材。阿嬤的舊物、泛黃信紙、還有『孤』這個字的故事,多有記憶點!若孤小姐,有沒有興趣跟我們合作?我們可以把這些舊物做成聯名商品,印章、明信片、還有那個……『孤』字小屋的插畫,周子謙畫的那個,我看了,超可愛!包裝成『阿嬤的孤獨小屋』療癒小物,一定會爆紅。予安的書剛好也能一起帶動,多好的企劃!」

他的語速很快,每一句話都像在計算點閱率。溫若孤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了下去。

她珍藏的不是商品,是阿嬤在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寫給她的叮嚀。是那個在她被同學笑名字不吉利時,阿嬤把她抱在懷裡說「我們的若孤,是像孤雁一樣自由,不是孤單」的那個午後。那些被沈拓宇輕巧地稱為「記憶點」的東西,是她與阿嬤之間,最私密、最不容秤斤論價的羈絆。

「這些……不是商品。」溫若孤的聲音很輕,卻在發抖。她把信紙慢慢收回木盒裡,動作小心翼翼,像在保護什麼會碎掉的東西,「我沒有想要賣。」

「哎呀,先別急著拒絕嘛,妳可以再想想,這是讓更多人看見阿嬤故事的好機會啊。」沈拓宇不以為意地聳肩,轉頭看向江予安,「予安,你也勸勸她啊。你不是最會說『名字是一個禮物』嗎?這個企劃就是把禮物分享給更多人,多有意義?」

江予安站在兩人中間,胸口像被什麼堵住了。他看著溫若孤低垂的眼睫,看著她緊緊護住木盒的手指,忽然感到一股強烈的羞愧與憤怒衝上來。

「夠了,拓宇哥。」他第一次用這麼硬的語氣對編輯說話,聲音因為用力而有點沙啞,「若孤的東西,不需要被這樣消費。她來這裡不是為了當你的企劃素材。」

沈拓宇挑眉,有些意外他的反應,隨即嗤笑一聲:「生氣啦?予安,你別這麼天真。你敢說你沒有消費她嗎?」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進了江予安最心虛的地方。

沈拓宇慢條斯理地從紙袋裡抽出另一份文件,是江予安上週交出的試稿影本。他翻到中間一頁,用指節敲了敲。

「來,大家來看看,我們江大作家最新力作的女主角原型是誰?」他念出聲,語調帶著戲謔,「『她叫溫晴,有著一雙看過舊紙張的眼睛,聲音像雨後的永康街』——予安,你老實說,你最近跟我說卡稿、說要體驗生活才寫得出來,結果就是拿溫小姐當田野調查?你的『暱稱試用期』,你的『語感共鳴』,到底是為了療癒她,還是為了療癒你的稿子?」

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冷氣運轉的嗡鳴。

溫若孤猛地抬起頭,看向江予安。她的眼神裡沒有指責,卻有一種被輕輕晃動後的不確定,像平靜水面起了漣漪。

江予安的臉瞬間漲紅,張口結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為沈拓宇說對了一半。那份試稿裡,確實有好幾段對話,是他直接把與溫若孤在捷運上、在紙品店裡的互動,稍作潤飾後寫進去的。他當時只覺得那份悸動與光亮太美,想把它留下來,卻沒想過,對於溫若孤而言,這份「被書寫」本身,是否也是一種未經同意的取用。

「我……我不是……若孤,我沒有那個意思……」他的解釋蒼白而慌亂。

溫若孤沒有說話,只是把木盒的布蓋好,抱回懷裡。她對著許行之微微鞠躬,輕聲說:「行之哥,我先回去了。東西下次再請你看。」然後,她看了一眼江予安,那一眼很短,卻讓江予安覺得,他們之間那本剛剛才開始雙向書寫的捷運手帳,好像被翻到了一頁空白而尷尬的頁面。

風鈴再次響起,她推門離開,雨後的陽光在她身後晃了一下,就合上了。

沈拓宇看著這場面,似乎很滿意自己製造的混亂,聳聳肩把資料收回紙袋。

「予安,你自己好好想想吧。這個月月底前,我要看到新的大綱,要嘛是異世界,要嘛就把『溫晴』這個角色給我寫得更商業一點。別忘了,合約可是有截稿壓力的。」他拍拍江予安的肩,力道不輕不重,卻讓人感到一種居高臨下的施壓,「還有,別忘了你當初為什麼想寫好名字這種主題。你爸前幾天還打來問我你的狀況呢,說你最近都不接電話。」

說完,他便推門離開,留下滿室未散的咖啡香,與一種功利而冰冷的氣味。

江予安僵在原地,手機在這時又震動起來。螢幕亮起,還是那個備註:「爸」。而緊接著,溫若孤的訊息也跳了出來,只有短短一句話——

「予安,今天的日記先暫停一次好嗎?我想先靜一靜。」

那個他們約好要每天交換一句「以溫晴為主詞的日記」的約定,第一次出現了裂痕。江予安看著那行字,又看著門外溫若孤消失的方向,手中的捷運手帳忽然變得無比沉重。牆上那張鵝黃色的「溫晴」便利貼,在午後的光線裡,微微捲起了邊角。

而他的手機,仍在固執地震動著,像一個不願被繼續逃避的結,正被用力拉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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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媽媽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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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還在震動。

行間書房的午後光線被對面公寓的遮光板切成一條一條,落在那面貼滿便利貼的牆上。鵝黃色的那張「溫晴」捲起的邊角,在風扇微微的轉動裡輕輕顫著,像一張欲言又止的嘴。

江予安沒有接那通顯示為「爸」的來電。他只是盯著螢幕上溫若孤傳來的那一行字——「今天的日記先暫停一次好嗎?我想先靜一靜。」——指尖懸在回覆欄上方,很久都沒有落下。

他把捷運手帳闔上。方格紙上,今天原本要寫給「溫晴」的那句祝福,只寫了一半:「願妳今天在孤字號的吧檯後,被午後的光——」後面就斷了。墨水在紙纖維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圓點,像是不小心滴落的猶豫。

許行之從櫃台後方走過來,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把一杯剛沖好的淺焙手沖放在他面前。咖啡的果香混著書店裡舊紙張的氣味,慢慢散開。

「有些暫停,是為了讓紙張乾一點。」許行之慢吞吞地說,聲音像把椅子輕輕拉開,「墨水太濕就翻頁,會糊掉的。」

江予安點點頭,卻覺得胸口那種悶,並不是墨水太濕,而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拉緊了。他終究還是敲了一行字回給溫若孤:「好,我等妳。好好休息。」然後把手機翻面,蓋在桌上,像是蓋住一個不敢再看的結。

那個晚上,捷運淡水信義線的車廂廣播聲似乎比平常更空蕩。

隔天的台北是典型的梅雨季後段,天氣一下子放晴,暑氣就從柏油路面蒸上來。中山站附近的巷弄裡,剛洗過的招牌還滴著水,陽光一照,整條街都亮得有些刺眼。

溫若孤比平常早半小時到了孤字號。老宅一樓的木門被她推開時,風鈴的聲音有點啞,因為昨天的雨讓鈴身沾了一層薄薄的水氣。她習慣性地先走到吧檯後面,去摸那個阿嬤留下來的小陶器。那是一個手捏的、歪歪的小雁子,釉色是溫潤的灰白,阿嬤說那是「孤雁」,飛得再遠也會記得回家的方向。

她把小雁子擦乾淨,擺回窗台上。就在這時,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媽媽」。

溫若孤的手指停頓了一下。自從阿嬤過世後,她和母親溫麗秋的通話就變得很少,大多是節日時的幾句問候,背景音裡永遠有電視新聞與母親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若孤嗎?妳現在在店裡嗎?」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高鐵行進間的嗡鳴,「媽媽現在在高鐵上,快到台北了。妳中午請個假,我直接去店裡找妳,有很重要的事要跟妳談。」

溫若孤的心往下沉了一點。「什麼事不能在電話裡說嗎?」

「電話裡說不清楚。」溫麗秋的語氣立刻染上那種她熟悉的焦慮,「就是妳那個名字啦!我這次特地去台中那間很有名的老師那裡問了,妳那個『孤』字真的不行,老師說筆畫是大凶,孤寡一生,難怪妳到現在還在打工,朋友也沒幾個。這次我把資料都帶上來了,妳一定要聽媽媽一次。」

電話就這樣被掛斷,只剩下嘟嘟聲。溫若孤站在吧檯後,握著那只還有餘溫的手機,覺得剛被陽光曬暖的店內,忽然又變得有點涼。

十一點半,溫麗秋真的出現了。她拖著一個小小的登機箱,穿著一身為了見女兒特意換上的俐落套裝,只是臉上的妝因為趕路而有些暈開,手裡緊緊抱著一個透明的資料夾,裡面是一疊印得密密麻麻的紙。

「若孤,妳看。」她連水都沒喝,就把資料夾攤在老宅那張磨得發亮的木桌上,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尖銳,「這是老師算的,妳原名溫若孤,總筆畫二十三劃,是『薄弱無力、孤獨悲愁』的凶數。老師說這個字會把貴人趕走,害妳人際疏離、找不到正職,連我們家的運勢都會被拖累。妳看,我請老師幫妳重算了五個名字,都是大吉數,妳自己挑一個,我們這週就去戶政事務所辦一辦。」

紙張被推到溫若孤面前。上面用紅筆圈著幾個名字:溫心怡、溫喬安、溫晴、溫語柔。每個名字旁邊都仔細標註著筆畫、五行、吉凶,還有老師用毛筆寫的評語:「人緣佳、利事業、得長輩緣」。

溫若孤看著其中一個「溫晴」,指尖微微顫了一下。那是江予安寫在鵝黃色便利貼上的名字,是她在師大紙品店裡親手用活版印刷印出來、覺得自己的聲音都變輕了的名字。此刻卻以這種方式,被母親當成一道命令推到眼前。

「媽,」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持,「我的名字是阿嬤取的。她說,孤不是孤單,是像雁子一樣,就算一個人飛,也能飛得很自由。」

「阿嬤那個年代懂什麼筆畫啦!」溫麗秋的焦慮一下子被點燃,音量不自覺地拔高,引得店門口經過的路人往內看了一眼,「就是因為她什麼都說好、都順著妳,妳才會到現在還這麼不切實際!妳以為我愛管妳嗎?我是為妳好!妳看看妳,都幾歲了還在咖啡店打工,正職考試也沒去考,朋友就只有夏晴一個。是名字不好,才會這樣啊!改個名字,妳的人生就會順了,媽媽是為了妳的未來著想!」

那句「為妳好」,像一塊浸了水的海綿,重重地壓在溫若孤的胸口。她想起昨天沈拓宇也是用同樣的語氣說要把阿嬤的舊物「商品化」,想起江予安也是用同樣溫柔卻不容拒絕的方式,一次次把「溫晴」這個更好的選項遞到她手裡。所有人的「為妳好」,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要把那個叫「溫若孤」的人沖刷掉。

而那個名字,是阿嬤在她五歲那年,一筆一劃教她寫在戶口名簿上的。是阿嬤牽著她的手,告訴她:「若孤,我們家的孤,是屋子裡有瓜有子,是不管多孤單,都有地方可以回去的意思。」

眼淚就這樣毫無預警地掉下來,一顆接著一顆,砸在那張「溫心怡」的列印紙上,暈開了黑色的墨字。

「我不要……」她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劇烈地顫抖,「我不要改掉阿嬤給我的名字……可是我是不是真的因為這個名字,才讓大家都這麼辛苦……」

溫麗秋愣住了,她沒想到女兒會這樣崩潰。她伸出手想拍拍女兒的背,手卻停在半空中,顯得有些無措。

躲在二樓整理庫存的夏晴聽到動靜衝了下來,一看這個場面,立刻明白了七八分。她先是狠狠瞪了溫麗秋一眼,然後蹲下來抱住溫若孤,一邊拿出手機,用極快的手速傳了一封訊息出去。

收件人是江予安。

「江予安你現在立刻來孤字號!十萬火急!溫若孤她媽來逼她改名,她快碎掉了!你不是最會算筆畫嗎?快來救場!」

十五分鐘後,捷運中山站到大稻埕的那段路,江予安幾乎是用跑的。他衝進孤字號時,額頭上全是汗,手裡還緊緊抓著他的捷運手帳和一疊新的便利貼。店內的空氣很凝重,溫麗秋坐在桌子一端,臉色鐵青,溫若孤的眼眶紅腫,夏晴則像一隻護崽的母貓擋在她前面。

「阿姨您好,我是行間書房的江予安。」他喘著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專業而可靠,「我聽夏晴說了狀況。其實改名這件事,從筆畫數理來看,確實有很多學問。溫若孤這個名字,從傳統姓名學來看,的確……」

他下意識地就想掏出便利貼,想用他最擅長的「筆畫拆解」來說服溫麗秋,想告訴她「孤」字的筆畫如何凶險,而「溫晴」或是「溫喬安」又是如何的吉利。他想用專業來建立信任,再慢慢引導這對母女達成共識。這是他一直以來的做法,用一個「更好的名字」去解決所有的不安。

可是,當他對上溫若孤那雙充滿淚水、望向他的眼睛時,他忽然卡住了。

那雙眼睛裡沒有期待,只有更深的無助與混亂。那是一種「連你也要來否定我嗎」的恐懼。

他舉到一半的手,停住了。

他看著桌上那張被淚水暈開的命名建議清單,又看著溫麗秋那張寫滿「我是為妳好」的焦慮臉龐。一股強烈的既視感攫住了他。

他想起了廖律昀在戶政事務所裡說過的話:「真正的門檻,從來不是那張申請表,而是當事人是否真的準備好,要和過去的自己告別。」

他也想起了自己。他不也是一直在做同樣的事嗎?打著「為妳好」的旗幟,拿著筆畫吉凶、語感共鳴、故事賦名的專業,溫柔而堅定地要把「溫若孤」這個名字從她身上剝下來,換上他認為更好的「溫晴」。他和眼前的溫麗秋,有什麼不一樣?一個是用算命師的權威,一個是用姓名儀式學的溫柔,本質上,都是在告訴溫若孤:「妳現在的樣子不夠好,妳需要被修正。」

便利貼在他手中,忽然變得無比燙手。

江予安慢慢地把那疊便利貼收了回去,放回口袋。他拉開一張椅子,沒有坐在溫麗秋對面去進行一場筆畫的辯論,而是坐在了溫若孤的身邊,保持著一個讓她安心的距離。

「阿姨,對不起。」他對溫麗秋說,聲音比剛才更輕,也更誠懇,「我原本想跟您分析筆畫,但我現在覺得,這可能不是最重要的。」他轉過頭,看著溫若孤,「若孤,對不起。我之前一直急著想幫妳換一個更輕盈、更晴朗的名字,卻沒有好好問過妳,留在『孤』這個字裡,對妳來說是什麼感覺。」

溫若孤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我跟阿姨一樣,都太想用自己的方式讓妳變得更好、更不辛苦。」江予安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感覺到自己胸口那個被父親來電拉緊的結,此刻也鬆動了一下,露出了底下一直不敢觸碰的、關於自己名字的刺痛,「可是我忘了,名字是妳的。喜不喜歡、要不要改,都應該由妳自己來決定,而不是由我們這些自以為是的大人來告訴妳。」

這番話讓溫麗秋和夏晴都愣住了。店內只剩下老宅木頭樑柱在暑氣中輕微的膨脹聲,以及窗外蟬鳴一陣一陣地湧進來。

溫麗秋的眼眶也有些紅了。她看著女兒,又看著這個坦誠的年輕人,緊繃的肩膀忽然垮了下來,露出一種長年焦慮後的疲憊。

就在這片沉默裡,江予安口袋裡的手機,又一次震動起來。這一次,螢幕上顯示的不再是「爸」,而是一個他同樣不想面對的名字——「哥」。

遠在家族群組裡,江承宇剛剛傳來一張照片,是今晚家庭聚餐的餐廳定位資訊,並附上了一句話:「予安,今晚七點,全家都會到。你也該回來把話說清楚了,關於你那個不務正業的寫作和改名遊戲。」

江予安看著那行字,又看了一眼身邊還在輕輕啜泣的溫若孤。他知道,溫若孤的媽媽帶來的是關於名字的風暴,而他自己的風暴,也正從另一個城市,準時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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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哥哥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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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掌心又震了一下,螢幕的光在午後斜斜切進孤字號老宅的木窗,顯得有些刺眼。

「哥」一個字,安靜地躺在來電顯示上。下頭跟著家族群組跳出來的新訊息預覽,是父親江承宇傳的照片,一張訂位卡,燙金的字寫著「天母望山居.今晚七點.全員到齊」。

江予安把手機翻面,扣在桌上,發出輕輕的喀一聲。那個動作有點用力,指節都泛白了。

溫麗秋還在用面紙壓著眼角,夏晴蹲在溫若孤身邊,一手搭在她背上,兩個人都看著他。蟬鳴從迪化街的屋瓦上滾過來,一陣比一陣熱,連老宅樑柱裡的木頭都好像在細細出汗。

「妳先休息一下,好嗎?」江予安對著溫若孤說,聲音比剛才更啞了一點,卻努力放得平穩。「阿姨,我晚點再跟妳解釋那些筆畫的事。妳給的清單我會好好收著,若孤的名字,最後一定是她自己選的。」

溫若孤抬起頭,眼睛還是紅的,睫毛黏在一起。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用那種很輕、很怕再麻煩人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讓江予安胸口揪了一下。他想伸手幫她把頰邊黏住的髮絲撥開,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改成把桌上那張被淚水暈開的算命師命名清單,折好,放進她的帆布袋側袋。

「我晚上得回家一趟。」他轉頭對夏晴低聲說,「若孤就拜託妳了。這裡冷氣有點強,幫她多倒杯溫水。」

夏晴立刻比了個OK,嘴上卻不饒人:「你給我好好講完再回來,不准搞失聯那套。聽到沒,江老師?」

江予安擠出一點笑,點點頭,推開孤字號那扇沉重的木門。門上的風鈴叮咚一聲,熱氣混著老街的醬油香和機車廢氣一起湧進來,又在他身後關上。

捷運上,人不多。淡水信義線往象山方向的車廂冷氣很足,廣播用溫柔的女聲報著「下一站:中山」。江予安站在門邊,沒有坐下。他習慣這樣,可以看著窗玻璃映出的人影發呆。車廂晃動時,他從帆布包裡摸出那本方格手帳,卻沒有翻開。指腹摩挲著被手汗浸得有點軟爛的封面,腦中全是那張訂位卡。

全員到齊。這四個字比任何責罵都沉。

望山居是天母那種要脫鞋、要穿襪套的合菜餐廳,父親江承宇最喜歡的地方。木質拉門,包廂裡掛著一幅大大的山水字畫,服務生跪著倒茶的那種。江予安小的時候,每次被帶來這裡,都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展示的物件,安靜地坐著,等著大人給評分。

他七點零三分推開拉門。裡頭已經坐滿了。父親江承宇坐在主位,穿著熨得筆挺的淺藍色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母親在一旁幫忙燙碗筷,動作俐落。大哥江承宇——不,父親是江承宇,大哥是江承軒。江予安在心裡糾正自己,卻總是會搞混。大哥江承軒剛從新加坡返台,穿著合身的西裝外套搭白T,頭髮剪得很短,整個人看起來就是那種會在會議室裡用英文簡報、數據一條一條列清楚的人。

「予安來了。」母親先笑了起來,招手要他坐下。「剛好,湯才剛上。」

「路上捷運有點擠。」江予安小聲說,坐在最靠近門口的空位,把包包放在腳邊。

大哥江承軒抬眼看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情緒。「還以為你不來了。聽爸說你最近在忙一個很特別的計畫?幫人改名字?」

語氣平和,卻讓整桌的空氣瞬間凝了一下。

父親放下茶杯,杯底敲在木桌上,喀的一聲。「予安,你那個什麼儀式學,到底是在做什麼?我聽你哥說,你現在不接穩定的設計案,整天窩在中山那間書店,幫那些不認識的女孩子算筆畫?」

江予安的手在桌下不自覺地摳著手帳的邊角。那是他焦慮時的習慣動作。「不是算命,爸。那是……是一種心理練習。讓人在自我介紹的時候,對自己的名字多一點認同感。」

「認同感?」江承軒接過話,語調依舊溫和,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予安,你跟我說實話。你這麼執著要幫那個叫什麼……溫若孤的女生改名,真的是為了她嗎?」

江予安猛地抬頭。

江承軒看著他,眼神沒有惡意,甚至帶著一點兄長式的憂慮。「媽昨天跟我通電話,說你最近為了這件事,連編輯的約稿都快推掉了。爸傳訊息你也愛回不回。我們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麼對『孤』這個字這麼在意?」

包廂裡的冷氣出風口嗡嗡作響,雞湯的熱氣在桌中央打轉,香味濃郁,卻讓人有點窒息。

「我……」江予安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很乾。

「我記得你小學的時候,有一次哭著回來說,同學笑你的名字很隨便。」江承軒的聲音放得更慢了,「你說,為什麼哥哥叫承軒,是承襲、氣軒昂揚,聽起來就很慎重。而你叫予安,就只是『給你平安』,好像隨手給的。你還記得嗎?你跑去問爸,爸怎麼回答的?」

父親江承宇皺起眉頭,顯然不記得了。「有這回事嗎?我那時候工作忙——」

「爸說,『名字就是個代號,叫得順就好,想那麼多幹嘛。』」江承軒替他接了下去,目光沒有離開江予安。「從那之後,你就開始自己查字典,查筆畫,國中那本康熙字典都被你翻爛了。你不是喜歡改名,你是想證明,名字不是代號,名字很重要。對不對?」

這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準確地刺進了江予安這幾年用便利貼、用手帳、用祝福小故事層層包裹起來的地方。

包廂裡安靜得只剩下服務生在門外走動的腳步聲。母親有些不安地想打圓場:「承軒,不要這樣說弟弟,他也是好意——」

「我沒有要責怪他的意思。」江承軒嘆了口氣,語氣終於帶上一點重,「予安,我是擔心你。你把對爸的失望,投射到那個女生身上。你覺得她的名字不夠好,就像你覺得自己的名字不夠被重視一樣。你幫她改名,改的其實是你自己。你想拯救她,來證明當年那個渴望被認真取名的自己,是值得被好好對待的。」

「不是這樣……」江予安的聲音抖得厲害。他想反駁,想說溫若孤是真的因為「孤」字被議論,被母親逼迫,被算命師貼上兇名的標籤,他只是想幫她多一個選擇。可是大哥的話,卻讓他腦中閃過這幾天的一切。他未經同意就用「溫晴」幫她報名朗讀會,他在行間書房的牆上貼滿了「若晴」、「若昕」、「若夏」的筆畫分析,他甚至把兩人試用暱稱的過程,寫進了給沈拓宇的試稿裡。

每一件,都打著為她好的名義。

「你有問過她,真的想改嗎?」江承軒最後問道,「還是你只是需要一個人,來接受你的拯救計畫,好讓你覺得,自己終於做了一件比爸做得更好的事?」

江予安沒有回答。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碗裡那塊已經冷掉的燉蘿蔔,感覺眼眶有點燙。他口袋裡的手帳,好像變得有千斤重。

那頓飯後來是怎麼吃完的,他已經不太記得了。父親又說了幾句要他務實一點、早點找正職的話,母親一直幫他夾菜,大哥沒有再逼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個力道不重,卻讓他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被看穿了。

九點多,他搭上回程的捷運。窗外的台北已經入夜,士林到劍潭之間的河面黑漆漆的,只有對岸大樓的燈光搖晃地映在水面上。車廂裡很擠,下班的人、約會的情侶、提著天母超市購物袋的媽媽,每個人都抓著拉環,隨著車廂晃動。廣播聲、報站聲、軌道摩擦的尖銳聲,一切都很日常,卻讓他覺得自己被隔在一個透明的罩子裡。

他回到中山站附近那間六坪大的租屋處。房間很小,一張書桌、一張床,牆上貼滿了不同顏色的便利貼,藍色是吉數,粉色是語感,黃色是故事草稿。最中間,是他為溫若孤試擬的幾個新名字。

溫晴,溫昕,溫言,溫若夏。

每一張便利貼上,都用他最工整的字,寫著筆畫、五行、發音的備註,還有一小段他想好的祝福語。給溫晴的是「天晴時,妳也晴朗。給溫昕的是「昕是晨光,讓人想早起對妳說早安」。

他坐在書桌前,打開那本捷運觀察手帳。原本是要記錄溫柔的祝福語的,現在每一頁都變成了自我審判的考卷。

他拿起筆,想把「溫晴」再描一遍,讓字更好看一點。可是筆尖剛碰到紙,手就抖了。他劃掉溫晴,改寫溫昕,又覺得昕這個字會不會太尖銳,不夠溫柔。劃掉,再寫溫言,言字會不會太輕,沒有重量。

劃掉,劃掉,全部劃掉。

筆跡從一開始的清秀,一點一點變得焦躁、潦草。紙張被原子筆劃破了,留下毛躁的纖維。桌上的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那面便利貼牆上,晃來晃去,像一個不安的鬼魂。

他忽然覺得,自己根本不懂什麼是姓名儀式學。第一層的筆畫數理,只是他從書上抄來的安慰劑。第二層的語感共鳴,也許只是他一廂情願的美感。第三層的故事賦名——他為溫若孤寫的那些故事,會不會從頭到尾,都只是他想為自己那個隨手被給予的「予安」,補寫一個遲來的小故事?

凌晨一點十七分,手帳已經被他塗改得一塌糊塗,便利貼也有一半被他撕下來,揉成一團丟在垃圾桶裡。房間裡只剩下冷氣運轉的嗡鳴和他急促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被他丟在床上的手機,螢幕忽然亮了起來。

沒有震動,沒有鈴聲,只有一則新的訊息,安靜地跳了出來。

是溫若孤。

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孤字號老宅那張溫潤的木桌,桌上放著阿嬤留下的那個舊木盒,木盒被打開了一半,露出一角泛黃的信紙。信紙上,是阿嬤熟悉的、有點顫抖卻很用力的手寫字。

而訊息的下方,溫若孤只傳來短短的一句話。

「江予安,你現在有空嗎?我好像,找到阿嬤當初為什麼要給我這個名字的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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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市集的朗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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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十七分,那則沒有聲音的訊息在黑暗裡亮起來,像是一枚安靜的浮標,輕輕點在江予安已經被焦慮淹沒的房間水面上。

他盯著螢幕,呼吸都忘了換氣。照片裡的木桌是孤字號最靠窗的那一張,木紋被長年的咖啡漬與日光養得很深,很溫潤。阿嬤的舊木盒打開了一半,露出一角泛黃的信紙,紙張邊緣已經起了細細的毛邊,上面是老人家特有的、微微顫抖卻一筆一劃都很用力的圓字。訊息下方,溫若孤只留了一句話。

「江予安,你現在有空嗎?我好像,找到阿嬤當初為什麼要給我這個名字的原因了。」

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震了一下。垃圾桶裡是被他揉皺的半面便利貼牆,手帳上是被原子筆劃破的紙纖維,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晃動。整夜的自我否定像是被這句話按下了暫停鍵。他幾乎是立刻回覆了。

「我有空。我現在過去找妳好嗎?妳還在孤字號嗎?」

已讀顯示得很快。過了大約三十秒,溫若孤傳來回覆,語氣很輕,卻帶著一種熬夜後的疲憊與壓抑不住的顫抖。

「不用,太晚了。我在老宅,明天市集結束後再說好嗎?我只是……想先讓你知道,我好像沒有那麼害怕那個『孤』字了。」

江予安把那句話讀了三遍,胸口那團糾結了一整晚的線,竟因為「不害怕」三個字稍稍鬆開了。他回了一個「好」,又補上一句「早點休息,明天見」,然後把手機輕輕貼在心口。冷氣的嗡鳴還在,房間卻不再那麼令人窒息。他看著桌上被撕掉一半的改名牆,忽然有了一個念頭,一個他以為是溫柔、是救贖的念頭。

如果她不再害怕了,那麼,是不是代表她已經準備好,去迎接一個更晴朗的名字?

這個念頭像雨後的陽光一樣,讓他整個人從自我懷疑的泥沼裡站了起來。他從垃圾桶裡撿回其中一張被揉皺的粉色便利貼,撫平,上頭是他前幾天為試用期準備的最後一個名字——溫晴。晴,十二畫,大吉。日與青,太陽把雲染成青色,是雨過天晴的意思。他為這個名字寫過一段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總是躲在屋簷下的小女孩,如何在某個午後,被一束光帶到廣場上,從此學會在陽光下大聲自我介紹。他覺得,這就是溫若孤需要的結局。

他決定,要在明天的市集朗讀會上,把這個故事當成驚喜送給她。

隔天是立秋後的週末,台北的天氣依舊是盛夏的質地。淡水信義線的捷運駛過中山站時,車廂廣播用那種溫柔而清晰的女聲報站,車門打開,屬於赤峰街的氣味湧了進來——舊印刷廠的紙張味、咖啡烘焙的焦香、還有巷口雞蛋糕攤的甜膩熱氣。

行間書房與孤字號合辦的週末市集,就在書店與老宅之間的半露天廣場舉行。許行之很早就把折疊木桌搬了出來,桌上鋪著手染的靛藍色桌布,擺滿了手作紙品、獨立出版的小誌,還有溫若孤從阿嬷房間整理出來的舊玻璃瓶與銅製印章。夏晴穿著一件亮黃色的寬鬆襯衫,頭髮紮成高馬尾,正拿著麥克風試音,聲音在巷弄裡彈跳。周子謙則在一旁安靜地核對流程表,不時抬頭確認遮陽棚的繩結是否牢固。

江予安是最早到的。他把捷運觀察手帳裡那篇為「溫晴」寫的故事謄寫在一張厚厚的象牙卡紙上,字跡刻意寫得端正、溫暖,每一個轉折處都蓋上了他收藏的小印章。他趁著溫若孤還沒來,偷偷走到報名桌前,對負責主持的周子謙低聲說。

「子謙,幫我加一個朗讀者,溫晴。排在中間一點,不要太後面。」

周子謙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鏡,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確認。

「溫晴?是若孤的新暱稱嗎?她知道嗎?我這邊的名單要跟主持稿對一次。」

「我想給她一個驚喜。」江予安把那張卡紙展示給他看,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發光的執著,「她昨晚傳訊息給我,說她不再害怕『孤』這個字了。我覺得這就是最好的時機,讓她在大家面前,用一個更適合她的名字被叫一次,她一定會喜歡的。故事我都寫好了。」

周子謙看著他眼下淡淡的青色,以及那種久違的、因為找到解答而振奮的神情,到了嘴邊的提醒又吞了回去。他點點頭,在名單上用原子筆補上了「溫晴」兩個字。

陽光一點一點爬到遮陽棚頂,市集的人潮也慢慢聚集。溫若孤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淺藍色洋裝,手裡抱著那個舊木盒,臉上沒有化妝,卻有一種熬夜後被什麼秘密支撐著的平靜。夏晴一看到她就衝過去,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妳還好嗎?昨天阿姨那邊……」夏晴壓低聲音問。

「沒事。」溫若孤搖搖頭,把木盒抱緊了一點,目光在人群裡尋找了一下,對上了江予安的視線。她對他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那個點頭很輕,卻讓江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覺得那是默許,是期待。

市集的朗讀會開始了。夏晴是開場主持,聲音是她一貫的開朗毒舌,很快就把氣氛炒熱。接著是幾位常客上台,分享自己寫的詩與短文。風吹過廣場,帶來隔壁咖啡攤現磨咖啡的苦香與紙張被翻動時的細微聲響,一切都溫柔得像是被陽光泡過。

江予安坐在第二排,手裡緊緊捏著那張象牙卡紙,手心全是汗。他聽見許行之坐在他身後,緩慢地翻著一本書,偶爾發出一聲很輕的、像是在肯定什麼的鼻音。

終於,輪到周子謙上台接棒主持。他拿著名單,笑著說。

「接下來這位朗讀者,有點特別。她今天要用一個全新的名字,和我們分享一個關於晴天的故事。讓我們歡迎——溫晴!」

廣場上的掌聲稀稀落落地響起來,大家帶著好奇四處張望。

溫若孤的身體,在聽見那兩個字的瞬間,完全僵住了。

她抱著木盒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她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台上的周子謙,又看向台下那個正站起身、臉上帶著期待笑容的江予安。全世界的聲音在那一刻被抽離了,只剩下捷運遠遠駛過時的低沉轟鳴,以及自己胸口擂鼓般的心跳。

溫晴。

不是溫若孤。不是阿嬤在信紙上一筆一劃寫下的那個有點孤單、卻有屋子、有瓜有子、有雁、有自由的名字。是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公開宣告、被取代、被否定的名字。

夏晴的笑容僵在臉上,周子謙也瞬間意識到自己犯了什麼錯,拿著麥克風的手無措地懸在半空。

江予安還沒有察覺到異狀,他拿著卡紙走上台,語氣溫柔得像是要獻上禮物。

「若孤——不,溫晴,這個故事是寫給妳的。我想告訴妳,晴這個字,是太陽……」

他的話還沒說完,溫若孤忽然站了起來。她的動作很急,帶翻了身後的折疊椅,發出刺耳的聲響。她的眼眶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迅速地紅了,蓄滿了淚水,再也沒有平時的淡然疏離。

「我不是溫晴!」她的聲音不大,卻因為顫抖而讓每個字都像碎掉的玻璃,「我沒有答應要叫這個名字!江予安,你憑什麼幫我決定?我叫溫若孤,我是阿嬤的若孤!」

淚水在她說完的瞬間潰堤。她沒有再看台上那個錯愕的身影,抱著木盒,轉身就衝出了廣場,穿過那些擺滿手作小物的攤位,穿過還在試圖理解發生什麼事的人群,頭也不回地往大稻埕老宅的方向跑去。她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赤峰街轉角的強烈日光裡。

現場陷入一片死寂的尷尬。只有夏晴最先反應過來,她衝上台,一把拿過周子謙手裡的麥克風,用她最大聲、最俏皮、卻也帶著明顯怒氣的聲音打圓場。

「哎呀!看來我們的晴天小故事遇到午後雷陣雨啦!大家先喝口咖啡、逛逛市集,下一位朗讀者我們稍後再請上台喔!」她一邊說,一邊狠狠瞪了江予安一眼。周子謙則立刻走下台,去安撫那些面面相覷的客人。

廣場的角落,許行之緩緩站了起來。他沒有提高音量,只是走到還僵在台上、手裡還拿著那張晴天故事的江予安身邊,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的聲音很慢,很低,卻像一塊石頭,沉沉地壓在江予安的心上。

「予安,」許行之看著他,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儀式感,如果沒有得到當事人的同意,就只是暴力。你為她寫的故事再溫柔,未經允許就替她換上新名字,在眾人面前朗讀,那就不是祝福,是公開的否定。你不是在給她驚喜,你是在告訴所有人,她原本的名字不夠好,不值得被呼喚。」

江予安手裡的象牙卡紙,被他的汗水浸得軟爛,邊角捲了起來。他看著溫若孤消失的方向,看著台下那些投來同情或困惑的目光,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試用期,在那一聲「我不是溫晴」的淚水中,宣告徹底破裂。

傍晚,市集草草收場。江予安一個人坐在收拾到一半的廣場裡,手裡還拿著那張再也送不出去的故事。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溫若孤傳來的訊息。

沒有照片,沒有長文,只有一行字。

「江予安,請你以後不要再幫我取名字了。我們的練習,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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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瓜子屋裡的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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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傍晚的風,是從淡水河那頭吹過來的,帶著一點濕黏的熱氣,混著市集帳篷收起時帆布摩擦的味道。溫若孤那句「我不是溫晴」還卡在喉嚨裡,江予安還僵在台上,而她傳出的那行訊息,已經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石子,沉沉地,讓兩個人之間所有的漣漪都靜止了。

「江予安,請你以後不要再幫我取名字了。我們的練習,到此為止。」

夏晴是在中山站的月台找到溫若孤的。她沒有哭,只是抱著膝蓋坐在候車椅的最角落,捷運進站的風掀起她的髮尾,她卻一動也不動,眼睛直直地看著軌道對面那面巨大的廣告燈箱。夏晴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裡那杯還溫熱的黑糖鮮奶塞進她冰涼的掌心,另一隻手用力握住她發顫的指尖。

「走吧,回大稻埕。」夏晴的聲音有點啞,卻還是努力維持著那種俏皮的語氣,「妳阿嬤的老房子,鑰匙有帶在身上吧?我們去開箱,真正的開箱。」

溫若孤點了點頭。這幾天,她一直把阿嬤留下的那只舊木盒放在背包的最深處,不敢碰,像捧著一個燙手的秘密。那是前一晚,她在整理房間時,從衣櫃最底層翻出來的。深褐色的樟木盒,邊角已經被無數次撫摸而變得圓潤,上頭用毛筆寫著兩個有點歪斜卻很用力的字:「若孤」。是阿嬤的字,晚年手有些抖,筆畫卻一筆一劃寫得很慢。

捷運從中山往北門,車廂裡冷氣很強,廣播用溫柔的女聲報著站名。窗外的光線從地下轉為高架,傍晚的台北,天空是一種被雨洗過的灰藍色,雲層很低。出了北門站,兩個人沿著延平北路往迪化街的方向走,大稻埕的巷弄到了晚上總是特別安靜,紅磚牆上爬著不怕熱的藤蔓,機車經過的聲音在窄巷裡被拉得很長,偶爾傳來遠處廟口收攤的吆喝聲。孤字號今天沒有營業,鐵捲門拉下一半,溫若孤用鑰匙打開側邊那扇總是會發出嘎吱聲的木門,一股熟悉的味道立刻湧了出來。

是樟腦、舊紙張、還有阿嬤常點的那種淡淡的檀香味,混著木頭地板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溫熱氣息。

客廳沒有開大燈,只開了那盞阿嬤生前最愛的立燈,鵝黃色的光暈灑在塌塌米上,牆角那座老舊的檜木櫃還映著微光。夏晴很識相地沒有多問,只是幫她把靠河那側的窗戶打開,讓傍晚的河風透進來,然後自己退到門邊的小板凳上坐著,滑開手機假裝在回訊息,卻把耳朵與整個背影都留給了她。

溫若孤跪坐在矮桌前,把那只樟木盒輕輕放在桌上。盒蓋有點緊,因為受潮而微微卡住,她用了點力才推開,指尖沾上一點細細的木屑粉末。

裡面沒有什麼貴重的東西。最上層是一條洗到發白的手帕,繡著一隻歪歪扭扭的雁子,針腳很不工整,一看就是初學者的手藝,雁子的翅膀一邊大一邊小,卻努力地朝著天空。手帕底下,壓著一疊用黃色橡皮筋捆好的信紙,紙張已經泛黃,邊緣有些脆化,一碰就好像會碎掉。最底下,則是一張小小的、被裁成名片大小的厚卡紙,卡片上用鉛筆畫著一個「孤」字的拆解圖。

「瓜」、「子」、「宀」。三個部件被用圓圈仔細地圈起來,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房子,房子裡有兩顆小小的瓜子依偎在一起,屋頂的線條畫得特別溫柔。

溫若孤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她先抽出最上面的那封信。信封上寫著:「給長大的若孤」,字跡是阿嬤晚年時有點顫抖的筆觸,但每一筆都寫得很慢、很用力,墨色都滲進了紙纖維裡。

她把信紙展開,紙張發出細微的窸窣聲。阿嬤的聲音好像就這樣,透過紙張粗糙的紋理,慢慢在這個安靜的老房子裡響了起來,連立燈的燈泡嗡鳴都變得安靜了。

「若孤啊,阿嬤的字很醜,妳不要笑。」

第一行,就讓溫若孤的眼眶瞬間紅了。她好像看見阿嬤坐在這張矮桌前,戴著老花眼鏡,一邊寫一邊喃喃自語的樣子。

「妳媽媽一直不喜歡阿嬤給妳取的這個名字,說這個『孤』字不好,聽起來就命苦,會沒朋友,會孤孤單單一輩子。算命的也這樣說,說什麼筆畫不好,數理帶煞。可是阿嬤想告訴妳,阿嬤選這個字,不是隨便選的,也不是不識字亂挑的。」

「妳還記得嗎?妳小時候很愛問,為什麼別的小朋友名字都有草字頭、有晴天、有美麗,妳的名字卻有一個大家都說不吉利的字。阿嬤那時候只跟妳說,因為妳像孤雁一樣漂亮。其實,阿嬤沒有把話說完,怕妳太小聽不懂。」

「阿嬤去查了字典,還去問了妳國小那個教國文的林老師。『孤』這個字,拆開來,是『瓜子』加上『屋子』。有瓜、有子,在屋子裡互相依偎,那就是一個家。不一定要擠滿很多人,吵吵鬧鬧才叫家。有時候,一個人,好好地和自己待在一起,把屋子整理乾淨,把瓜子收好,給自己倒一杯熱茶,也是一種完整的家。阿嬤希望妳,就算一個人的時候,也不會覺得自己是被剩下的、被丟掉的。妳的屋子裡,本來就住著很完整的自己,不用等別人來填滿。」

「還有啊,雁子都是成群結隊飛的對不對?秋天來的時候,整排飛過去,叫聲很大。可是總有一兩隻,會飛得稍微遠一點點,不是因為牠被趕出來,也不是因為牠不合群,是因為牠想看看不一樣的風景,想飛得高一點。大家都說那是孤雁,聽起來好可憐。但阿嬤覺得,那隻飛得遠遠的雁子,才是最勇敢、最自由的。牠看得見整片天空,不用一直擠在隊伍裡,聽別人的翅膀聲。牠孤單,但是牠不寂寞。阿嬤的若孤,就是那隻雁。妳可以和大家一起飛,也可以一個人飛得很漂亮,都可以。阿嬤只要妳記得,不管飛去哪裡,妳的屋子都在這裡。」

讀到這裡,溫若孤已經忍不住用那條繡著雁子的手帕摀住了嘴。那隻繡得歪斜的雁子,正輕輕貼著她的掌心,線頭有些刺刺的,卻異常溫暖。

夏晴聽見了細細的、壓抑不住的啜泣聲,沒有抬頭,只是把桌上的面紙盒往前推了一點,又把立燈的光線調得更柔和一些。

信還沒有結束,背面還有一段,字跡似乎寫得更慢了。

「所以啊,若孤,如果妳以後長大了,還是覺得這個字讓妳在學校、在捷運上自我介紹時,會有點不好意思,會被同學多問一句『妳為什麼叫孤啊』,會覺得有點辛苦。那也沒關係。」

「阿嬤在信的最後想跟妳說,名字是阿嬤送妳的第一份禮物,但禮物如果穿起來不合身,是可以修改的。不是丟掉,是修改。就像這條手帕,繡壞了,阿嬤拆掉重繡就好。妳可以為它寫一個新故事,為妳的『孤』字,寫一個妳喜歡的故事。」

最後一行,字跡似乎更用力了,墨水都有些暈開,像是寫的人也忍著淚。

「若妳哪天不喜歡這個『孤』字,就自己為它,寫一個新故事。寫妳喜歡的故事。阿嬤給妳的不是一個枷鎖,是一個可以讓妳自己決定要怎麼住進去的屋子。妳永遠可以在妳的屋子裡,決定要怎麼擺放妳的瓜,和妳的子。」

「——永遠愛妳的阿嬤 於立冬夜,手很痠,但是心很暖」

那一瞬間,溫若孤長久以來卡在胸口的那塊硬塊,好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地、慢慢地融化了。眼淚再也止不住。

她一直以為,自己必須用力地、死死地守住這個名字,才能守住阿嬤的愛。她害怕一但承認這個字帶給她的困擾,承認她在自我介紹時那一瞬間的退縮,承認她其實也羨慕過「晴」那樣明亮的字,就是背叛了阿嬤。所以當溫麗秋拿著大吉名單逼她改名時,她覺得被全世界否定;所以當江予安溫柔卻堅定地想為她換上「溫晴」時,她覺得連最理解她的人,也在告訴她「妳原本的樣子不夠好,所以我來拯救妳」。

可是阿嬤在信裡,從來沒有要她死守這個字。阿嬤給她的,從來就不是一個不能更動的標籤,而是一把鑰匙。是允許她可以自己定義、自己詮釋、甚至自己改寫的選擇權。原來真正的愛,不是把名字刻在石頭上要她背一輩子,而是告訴她,屋子是妳的,妳想怎麼布置都可以。

委屈、思念、還有那種終於被理解的巨大釋放,全部混在一起潰堤。溫若孤把頭埋進那條繡著雁子的手帕裡,放聲哭了出來。不是在市集上那種僵硬、羞憤、想要逃離的淚水,而是像把梅雨季積了整整一個月的雨,一次倒出來的、暢快的、帶著濃濃鼻音的嗚咽。她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把這幾年的每一次自我介紹時的遲疑、每一次被問「妳是不是很孤僻」時的刺痛,都哭了出來。

夏晴終於忍不住,放下手機,坐到她身邊,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把她整個人環住,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夏晴的身上有淡淡的柑橘護手霜的味道,和阿嬤的檀香混在一起,竟然有種奇異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阿嬤好厲害喔。」夏晴等她的哭聲小一點了,才輕聲說,自己的聲音也帶著一點鼻音,「這個『屋子』的解釋,比江予安那個什麼筆畫吉凶、數理大吉,浪漫一百倍。這才是真正的名字儀式學吧,溫若孤專屬的,獨家限量版。」

溫若孤在她肩上胡亂地點點頭,破涕為笑,鼻涕都蹭到了夏晴的T恤上,兩個人都忍不住笑出來,笑著笑著又想哭。

「而且阿嬤根本沒說不能改耶!」夏晴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藏,得意地晃了晃那張拆字卡片,「她是說,妳可以自己寫一個新故事。這跟江予安那種硬要把『晴』塞給妳的驚喜,完全不一樣嘛。一個是『我幫妳決定妳應該是晴天』,一個是『妳想當晴天還是雨天,妳自己寫』。高下立判,阿嬤完勝。」

溫若孤把那張卡片接過來,指尖反覆摩挲著那個小小的、依偎著的屋子圖案。厚卡紙粗糙的觸感,讓她的心慢慢安定下來,像是終於踩到了實地。

是啊。選擇權,一直在她手上。阿嬤早就把筆遞給她了,只是她一直緊緊握著拳頭,不敢去接。

哭夠了,房間裡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捷運遠遠駛過的低鳴,還有兩個人有點急促的呼吸聲。夏晴起身去廚房倒了兩杯溫水,溫若孤則把信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樟木盒裡,卻沒有蓋上盒蓋。她的視線,落在了靜靜躺在矮桌角落的手機上。

螢幕還是暗的,上面還停留著她傳給江予安的那行冰冷的字。

「到此為止。」

她當時是真的想把一切都結束掉,把那個讓她感到被否定的練習,連同那份有點動搖、卻又被傷害的心意,一起關在門外。可是現在,看著阿嬤說「妳可以自己寫一個新故事」,她忽然有了一個很小、很輕,卻很清晰的念頭。

如果,她想寫的新故事裡,其實還想邀請那個人,一起來讀呢?如果那個新故事,不叫溫晴,也不只是溫若孤,而是她自己重新詮釋過的、住著瓜子的屋子呢?

她拿起手機,指尖在江予安的名字上懸了很久。沒有立刻點開對話框,只是輕輕地,用指腹碰了一下那個名字,像是觸碰一個還不確定是否會回應的儀式。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行間書房的燈還亮著。江予安坐在那面已經被他親手撕得只剩下殘膠與空洞的改名牆前,手裡拿著一本全新的、空白的方格手帳,翻開了第一頁。他沒有寫下任何新名字,而是用他最工整的字,寫下了第一行字。那行字的開頭,不是任何一個筆畫大吉的名字,而是——

「親愛的溫若孤,對不起——」

他不知道,這封永遠不敢寄出的、寫滿了後悔與領悟的道歉信,會不會還有被讀到的機會。而溫若孤也不知道,她指尖下的那個名字,會不會在今晚,回應她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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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過於溫柔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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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間書房的燈在凌晨一點半還亮著。

中山站附近的巷子早就安靜下來,只有對面便利商店的冰箱壓縮機低低地嗡著,還有冷氣出風口偶爾滴下來的水聲,落在鐵皮遮雨棚上,答的一聲。江予安坐在那面牆前面,坐了快三個小時。

那面牆,是他用半年時間貼起來的。

鵝黃色、粉藍色、薄荷綠的便利貼,一張疊著一張,像一座小小的紙磚牆。每一張上面都是他用0.38的代針筆寫的字,工整到近乎偏執。溫晴,十九畫,大吉,雨後初晴之意。溫言,十三畫,口才溫潤。溫予安,他甚至偷偷寫過這個,把自己的名字分一半給她。每一張便利貼的右下角,都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是他為那個名字寫的祝福語。願妳被世界溫柔以待。願妳從此不再孤單。

他當時寫的時候,真的覺得自己在做一件非常溫柔的事。

直到市集的朗讀會上,主持人拿著他親手交出去的報名表,用麥克風清晰地念出那個名字——「接下來,我們邀請溫晴小姐,為我們朗讀她的新名字故事。」而站在舞台邊緣的溫若孤,臉色在瞬間變得刷白。

她沒有接過麥克風。她只是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最信任的人當眾否定的、茫然的受傷。然後她轉身就跑,穿過市集的人群,穿過永康街午後那陣剛停的雨氣,頭也不回。

夏晴追出去前,回頭對他說的那句話,比任何指責都重。「江予安,你到底有沒有問過她想不想當溫晴啊?」

許行之當天晚上沒有罵他。老人只是給他倒了一杯已經冷掉的茶,緩緩地說:「予安,儀式如果沒有經過對方的同意,就不是祝福,是暴力。你把你的期待,包裝成禮物硬塞給人家,對方收下來會窒息的。」

那句話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他拿起手邊那本全新的方格手帳,翻開第一頁,寫下「親愛的溫若孤,對不起——」之後,就再也寫不下去了。因為對不起的後面,應該要接什麼?對不起我擅自幫妳報名?對不起我沒有問過妳?還是對不起,我其實根本不是想救妳,我只是想救那個小時候,明明考了一百分卻因為名字被父親隨口取的、而從來沒有被認真祝福過的自己?

家庭聚餐時,哥哥江承軒的聲音又浮了上來,精準得像一把解剖刀。「你一直在幫別人改名字,是因為爸媽幫你取予安的時候,根本沒查過字典吧?你只是想證明,好名字真的能讓人變好,這樣就能證明你的人生不是隨便來的。」

他忽然覺得噁心。不是對哥哥,是對自己。

他站起來,走到那面牆前。指尖碰到第一張便利貼的邊緣,黏膠已經有點乾了,翹起一個角。他深吸一口氣,抓住那個角,用力往下撕。

嘶——

紙張與牆面分離的聲音,在安靜的書店裡顯得特別刺耳。殘膠拉出細細的絲,牆漆被扯下來一小塊,露出底下更白的補土。那張寫著「溫晴」的鵝黃色便利貼,在他手心裡皺成一團。

然後是第二張,第三張。他撕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像是要把這半年來所有自我感動的證據都連根拔起。粉藍色的、薄荷綠的,寫著各種筆畫大吉的名字,一張張被他扯下來,丟在腳邊。有些黏得太牢,他直接用指甲去摳,指甲縫裡卡進了白色的牆屑,有點刺痛。

撕到最後一張的時候,他的手在抖。那是最初的那一張,顏色已經有點褪了,上面寫著「溫若孤 → 溫若雁 大吉 孤雁也能領航」。那是他第一次在捷運上,看到她低頭看著阿嬤照片時,為她取的名字。他當時覺得自己好懂她。

他把那張紙也撕了下來,卻沒有揉掉,只是攤在手心裡看著。紙張的觸感很薄,很輕,卻好像有千斤重。

原來,我的溫柔,從頭到尾都是一把枷鎖。

他一直以為,溫若孤會因為名字裡有個「孤」字而自卑、而孤獨,所以他要給她一個晴朗的名字,把她從孤字的屋子裡拉出來曬太陽。但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那間屋子,或許根本不是監獄,而是阿嬤親手為她蓋的、住滿了瓜子與愛的房子。他自以為是的「拯救」,其實是在對她說:妳現在的樣子不夠好,妳的阿嬤給妳的祝福不夠好,所以妳必須變成我理想中的樣子,才值得被喜歡。

這比直接說「妳不好」更殘忍。因為它包裝成了關心。

他跌坐在地板上,背靠著那面已經變得坑坑疤疤、只剩下點點殘膠的白牆,把臉埋進手掌裡。冷氣的風吹在汗濕的背上,有點冷。書店裡有舊紙張和木頭的味道,現在混進了一點牆壁粉塵的澀味。

他終於拿起筆,在那封道歉信的後面,繼續寫了下去。字跡不再工整,有點潦草,有暈開的痕跡。

「對不起,我把『改名等於拯救』這件事,當成了我的執念。我以為只要給妳一個筆畫大吉、發音好聽的名字,妳就能不再露出那種淡淡的、好像隨時會消失的表情。我把我的焦慮,全部投射在妳的名字上,卻沒有問過妳,妳是不是真的想被改寫。我讓妳承受了『妳不夠好才需要被改』的壓力,這是我最不想給妳的東西,卻是我親手給的。對不起。妳的『孤』字很美,那是阿嬤給妳的自由,我卻想把它塗掉。請原諒我的自以為是。」

他寫了滿滿三頁,寫到手腕發痠。最後,他沒有署名「江予安」,而是寫下:「那個在捷運上,一直偷看妳的手帳、卻從來沒學會怎麼好好喜歡妳的人。」

他把那三頁紙,小心地撕下來,摺好,放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裡,卻沒有寫地址,也沒有貼郵票。他只是把它夾進那本空白手帳的第一頁,像是封存一個不敢寄出的標本。

隔天下午,許行之來了。老人沒問牆怎麼空了,只是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皺巴巴的便利貼,輕輕嘆了口氣。

「撕了?」

「嗯。」江予安的聲音是啞的。

「撕得好。」許行之拉了一張椅子坐下,給自己倒了杯熱麥茶,也給他倒了一杯。「有些牆,不拆掉,光是站在前面,就會以為那是世界的全部。你現在拆了,才看得見後面本來就有的窗。」

江予安捧著熱杯子,指尖傳來粗陶的溫度。「老師,我是不是應該去跟她道歉?我傳訊息,她已讀不回。我去孤字號,她剛好排休。我……」

「先不要。」許行之搖搖頭,語氣很慢,卻很堅定。「予安,你現在去道歉,是為了讓她好過,還是為了讓你自己好過?」

江予安愣住。

「你現在滿腦子都是愧疚,你的道歉會變成另一種索求,索求她的原諒,來證明你還是個好人。這對她不公平。」許行之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張名片,推到他面前。「這是廖律昀心理師的名片,她在師大附近有個工作室,專門做敘事諮商。我跟她提過你的狀況,她願意先跟你聊一次。不收你書店的麥茶錢。」

江予安看著名片上乾淨的字體,廖律昀三個字旁邊,印著一行小字:我們不替你做決定,我們陪你把故事說清楚。

「去把你自己的名字,先好好說一次吧。」許行之拍拍他的肩。「把『江予安』這三個字,為什麼讓你這麼焦慮,先弄清楚。等你站穩了,再去問她,願不願意讓你重新認識『溫若孤』。」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搭上捷運,沒有拿出手帳。

是下班的尖峰時間,淡水信義線的車廂擠得有點滿。他站在門邊,握著吊環,手心有點汗。他看見對面月台,一班往象山方向的列車剛好進站,車窗一格一格地滑過去。然後,他看見了她。

溫若孤站在對面列車的第三節車廂裡,靠著門邊的欄杆,低頭看著手機。她的頭髮比市集那天看起來更長了一點,別在耳後,露出白皙的側頸。她穿著孤字號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圍裙,應該是剛下班。

兩班列車交會,只有短短三秒。

江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幾乎是反射性地想舉手,想敲車窗,想喊她的名字。但他忍住了。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的影子在快速移動的車窗裡被拉長、變形,然後消失。

而溫若孤,似乎也有所感應,抬起頭,朝這邊看了一眼。但車已經開動了,她只看見對面列車遠去的尾燈,還有這個總是擁擠、卻又總是讓人錯過的地下世界。

他沒有換車廂去追。他只是握緊了吊環,任由列車把他往下一個站帶去。車廂廣播響起,熟悉的女聲用溫柔的國語、台語、客語、英語報著站名:「下一站,士林站。」

他從背包裡,拿出那本方格手帳。翻開來,今天這一頁,還是一片空白。他已經很久沒有在捷運上記錄乘客的假想名字了。以前他總會忍不住,幫那個打瞌睡的上班族取名叫陳安穩,幫那個抱著小孩的媽媽取名叫林晴好。但現在,他只是看著那些真實的、疲憊的、發呆的臉,覺得每一個名字,都已經有它自己的故事,不需要他再去多事地改寫。

他在空白頁的角落,只寫下了一行很小的字。

「2026年6月18日,雨後。我們在捷運上錯開了。空白也是一種紀錄。」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溫若孤回到大稻埕的老宅三樓。她把那張被她揉皺又攤平的、寫著「溫晴」的名片,從抽屜深處拿出來,放進了阿嬤的樟木盒裡,蓋上了蓋子。她沒有丟掉它,只是讓它和阿嬤的信,一起被好好收藏。

她拿起手機,點開和江予安的對話框。上面還停留著她那句冰冷的「到此為止。」和他之後傳來的、她一直沒有點開的、顯示著「未讀」的一長串訊息。

她的指尖,在螢幕上懸了很久。這一次,她沒有像上次那樣只是輕輕觸碰。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語音輸入鍵。

她的聲音有點乾澀,卻很清晰。

「江予安,你現在……有空嗎?我有一個故事,想讀給你聽。關於一間住著瓜子的屋子,和一隻……決定暫時不改名的孤雁。」

訊息顯示「已傳送」。

窗外的台北,剛好又開始飄起梅雨季那種細細的、溫溫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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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被劃掉的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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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那種梅雨季特有的雨,不是傾盆的急躁,而是細細密密的,像有人拿著噴霧器,對著整座台北輕輕地噴。溫若孤把那則語音訊息傳出去之後,手機螢幕就暗了下來。她沒有立刻等回覆,也沒有把手機緊緊握在手心,只是把它翻面,扣在老宅三樓那張磨得發亮的檜木桌上。

窗外的雨絲落在對面紅磚牆的冷氣機上,發出很輕的滴答聲。樓下延平北路的機車聲被雨水濾過,變得有點悶,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她坐在椅子上,好一陣子沒有動。直到那股傳送訊息時的熱度從指尖退去,她才慢慢地站起來,拉開了書桌最底層的那個抽屜。

抽屜裡有點亂,塞著這幾週以來關於「溫晴」的一切。

最上面是那張在市集朗讀會上被主持人念出來的名片,米白色的厚紙,燙金的「溫晴」兩個字,在檯燈下有點刺眼。名片是江予安挑的紙,江予安選的字型,連背後那句小小的祝福語「願妳如晴日,溫暖而坦蕩」都是他的字跡。她還記得當時他寫這句話時,眉頭微微皺著,很認真地問她:「妳覺得坦蕩這個詞,會不會太硬?要不要換成柔軟?」

名片底下,是厚厚一疊便利貼。鵝黃色的、粉藍色的、薄荷綠的,全是江予安的字。每一張都寫著不同版本的「溫晴」拆解。

「晴,日青也,十二畫,大吉。日光青朗,意外之財,名利雙收。」

「晴,語感輕揚,開口是笑容,叫起來像天氣放晴。」

「給溫晴的故事:那個曾經在雨裡等人的女孩,終於等到了自己的太陽。」

一張一張,很溫柔,很用心,也很沉重。

溫若孤把那疊便利貼拿起來,用指腹慢慢地撫平邊角。有些便利貼因為貼過又撕下,背面已經沒什麼黏性,邊緣也捲了起來。她一張一張地看過去,沒有再像那天在市集上那樣覺得被否定、被審判,只是很平靜地看著。這些紙片上承載的,是一個男孩笨拙卻真誠的善意,只是那份善意走得太快,走到了她的前面。

她把名片和所有便利貼一起,整齊地疊好,放進了一個霧面的透明資料夾裡,然後連同資料夾,放進了抽屜的最深處。沒有丟掉,也沒有撕掉。她只是把它們收起來了。

就像她在上一章的結尾,把那張被揉皺的名片放進阿嬤的樟木盒一樣。這一次,她是把整個「試用期」收起來。

她拿起桌上的原子筆,在一張全新的、空白的便條紙上,寫下三個字。

溫若孤。

筆劃有點重,墨水在紙上暈開一點。她看著自己的名字,輕輕念了出來。

「溫若孤。」

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有點啞,但很清晰。不再是「溫晴」,也不再是那個需要被解釋、被拯救的「孤」。就是這三個字,原原本本的樣子。

她把這張紙貼在了書桌前的牆上,牆上原本貼滿江予安送的筆畫便利貼,現在空蕩蕩的,只剩下幾個淡淡的膠帶痕跡。只有這一張,白底黑字,安靜地貼在正中央。

隔天,雨停了。台北的夏天在梅雨的縫隙裡探出頭來,空氣裡有種被洗乾淨後的、帶著柏油味的熱氣。

孤字號一如往常在十點開門。老宅一樓的咖啡館,木頭地板踩上去會發出舒服的嘎吱聲,門口那台老舊的磨豆機嗡嗡轉著,烘豆子的焦香和檜木的味道混在一起。溫若孤穿著深藍色的圍裙,頭髮簡單地綁在腦後,正在吧檯後面擦拭杯子。

門口的風鈴響了,走進來一對看起來像是來大稻埕觀光的大學生情侶。女生點完燕麥拿鐵後,好奇地看著吧檯手寫菜單旁那塊小木牌,上面用毛筆寫著「孤字號」三個字。

「不好意思,」女生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請問老闆娘,為什麼要叫孤字號啊?聽起來有點……孤單?」

如果是以前,溫若孤大概會淡淡地笑一下,說一句「阿嬤取的」就帶過。或者,如果是試用期的那幾天,她會下意識地遞出那張「溫晴」的名片,用江予安幫她寫好的那套說詞:「其實我最近在試用一個新名字叫溫晴,晴天的意思……」

但今天,她把手裡的杯子放下,抬起頭,很自然地回答了。

「不會啊,」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穩,「我阿嬤說,孤字上面是瓜,下面是子,合起來就是一間屋子裡,瓜和子緊緊依偎在一起。所以孤不是一個人,是很溫暖的,很擠的,很有安全感的。」

她頓了一下,想起阿嬤信裡的另一句話,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而且,孤也是孤雁的孤。阿嬤說,雁子就算只有一隻在天上飛,也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不會迷路。所以這個字,是希望我就算一個人,也能很自由。」

她說完,自己都有點驚訝。原來不用背稿,不用看著便利貼上的吉凶數理,她也能把這個故事說得這麼完整。這是她的名字,她從小聽到大,被同學笑過、被自己討厭過,但現在,她第一次用自己的語言,把它說成了一個禮物。

那對情侶聽得有點出神,女生輕輕地「哇」了一聲。

「好美喔,這個解釋我第一次聽到耶。那……妳就叫孤嗎?」

「我叫溫若孤,」她點點頭,主動把名字說出來,「若有似無的若,孤單的孤。不過,現在比較喜歡人家叫我若孤。」

「若孤,很好聽!」女生馬上記住了。

溫若孤把做好的拿鐵遞過去,指尖碰到溫熱的杯壁,她忽然覺得,「溫若孤」這三個字被一個陌生人這樣念出來,也很好聽。不是因為筆畫大吉,不是因為語感多好聽,只是因為那就是她。

下午三點多,店裡客人比較少的時候,周子謙來了。

他還是那副溫和有條理的樣子,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額頭上有一點薄汗,顯然是從捷運站走過來的。

「打擾了,溫小姐,」他把紙袋放在吧檯上,推給她,「上次聽夏晴說妳把試用的名字收起來了,我想,這個或許現在給妳比較適合。」

溫若孤打開紙袋,裡面是一個小小的木頭印章,還有一張描圖紙。描圖紙上是印章的設計稿。

設計稿上的「孤」字,被巧妙地轉化了。「子」的那一橫一豎,變成了一間小屋子的屋頂和牆壁,屋頂下有兩顆小小的、依偎在一起的瓜子。而「瓜」字的那一撇,則拉長成了一隻正在展翅的雁,雁的翅膀線條流暢,正從屋子上方飛過。整個字看起來,既是文字,也是一幅畫。

「我把妳阿嬤的兩個解釋,合在一起了,」周子謙解釋,語氣有點不好意思,「屋子是歸屬,雁是自由。我想,妳的名字本來就同時有這兩件事,不需要拆開。這個印章,妳可以蓋在給客人的紙袋上,也可以蓋在自己的手帳上。當作是……妳自己的正字標記。」

溫若孤拿起那個小小的印章,木頭溫潤,刻痕清晰。她沾了沾旁邊的印泥,在自己的手背上輕輕蓋了一下。

紅色的「孤」字印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屋子與雁,清晰可見。

「好漂亮……」她低聲說,眼睛有點熱熱的。這不是江予安那種把「孤」劃掉、換成「晴」的拯救,這是把「孤」本身,變得更美。周子謙沒有要她換一個名字,而是幫她把原來的名字,擦得更亮。

「謝謝你,子謙哥。」

「不會,」周子謙笑了笑,幫她把印泥的蓋子蓋好,「江予安那傢伙,最近在好好反省。他把他的改名牆都撕了,說要學著看見名字之外的人。我跟他說,妳這邊的進度,他不用急著知道,等妳準備好了再說。」

提到那個名字,溫若孤的心還是輕輕地揪了一下,但不再是刺痛。她點點頭,把印章小心地收好。

傍晚打烊後,夏晴風風火火地來了,手裡還提著兩杯手搖飲。

「來來來,孤雁小姐,整理遺物大作戰開始!」夏晴一進門就大聲嚷嚷,完全不見外地把包包甩在椅子上,「我跟妳說,我今天翹了一堂超無聊的通識課,就是為了來陪妳挖寶。阿嬤的樟木盒不是還有夾層嗎?我們來看看還有什麼寶藏!」

有夏晴在,空氣總是會變得輕鬆一點。兩個人一起把二樓阿嬤房間裡那個樟木盒搬下來,坐在榻榻米上,一件一件地整理。

除了那封已經被溫若孤看了無數遍的信,盒底確實還有東西。是一疊用橡皮筋捆著的、已經發黃的稿紙。稿紙上,全是同一個字。

秋。

溫麗秋的秋。

每張紙上,都用毛筆反覆地寫著「秋」字,有楷書,有行書,有大有小。有些字寫得很用力,墨都透到紙背了,有些則寫得很輕,像在猶豫。紙的角落,還有阿嬤用原子筆寫的小詩句。

「秋不是蕭瑟,是收穫。」「秋風起,瓜果香。」「我的秋天,很飽滿。」

夏晴拿起一張紙,愣住了。

「這是……阿嬤寫的?」

溫若孤也愣住了。她想起媽媽溫麗秋,那個總是焦慮地說「為妳好」、堅持要她改名的媽媽。原來媽媽的名字,也曾被嘲笑過。原來阿嬤也曾用同樣的方法,一遍一遍地書寫,為自己的女兒,把一個被說成蕭瑟的字,重新寫成收穫。

「阿嬤……也走過一樣的路。」溫若孤喃喃地說。

她忽然懂了。阿嬤留給她的,從來不是一個叫她不要改名的命令,而是一個方法。一個當妳不喜歡自己的名字時,可以自己動手,為它寫一個新故事的方法。阿嬤把這個方法先用在「秋」上,再用在「孤」上,現在,交到了她的手裡。

那天晚上,溫若孤一個人坐在三樓的書桌前。她沒有再看手機,也沒有等江予安的回覆。她拿出那疊「秋」字的練習紙,又拿出自己的手帳。

她翻到全新的一頁,在最上面,寫下自己的名字。

溫若孤。

然後,她學著阿嬤的樣子,在名字下面,一筆一畫地,開始為自己寫故事。

「我的孤,是瓜子依偎的屋子,是知道方向的雁。我的孤,不需要被劃掉,也不需要被換成晴天。因為就算下雨,屋子裡也是乾的,雁也知道怎麼在雨裡飛。」

她寫得很慢,很認真。窗外的雨已經完全停了,台北的夜色從窗戶透進來,帶著遠處大樓溫暖的燈光。

她明白了,與名字和解,從來不是等著別人賜給她一個更好的名字。而是她自己,終於有能力,成為自己名字的作者。

就在她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一直安靜地扣在桌上的手機,忽然輕輕地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顯示有一則新的語音訊息。

來自江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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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空白的手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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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則語音訊息,溫若孤沒有馬上點開。

她讓螢幕就那樣亮著,讓那個顯示著「江予安」的頭像在黑暗裡靜靜地發光。寫完那段給自己的話之後,她的心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地填滿了,不再像前幾天那樣空得會漏風。她發現自己已經不再急著需要一個回覆來證明什麼,無論江予安說了什麼,都不會動搖她剛剛才重新握回手裡的筆。

過了很久,她才戴上耳機,按下播放。

江予安的聲音有點沙啞,背景很安靜,應該是在行間書房打烊後的角落錄的。他沒有說很長的話,甚至有點結巴。

「溫若孤,晚安。我……剛從諮商所回來。這是我第一次去。廖律昀說,我可以先練習,好好聽妳說話,而不是急著幫妳換一個名字。對不起,之前讓妳覺得妳的名字不夠好的人是我。我想跟妳說,妳的名字很好聽。我很喜歡……從妳口中聽見妳解釋它的樣子。妳不用回我沒關係,我只是想讓妳知道,我在這裡,慢慢學。」

短短四十秒,沒有提及任何筆畫吉凶,沒有新的暱稱提案。溫若孤聽完,把手機貼在胸口,窗外的台北夜空很乾淨,她沒有哭,只是輕輕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像是終於對上了頻率。

而同一時間的另一頭,江予安正坐在行間書房二樓的小倉庫裡,面前放著那本已經撕掉一半便利貼後顯得過度空白的手帳。那是他第一次走進諮商室之後的夜晚。

廖律昀的諮商所在師大附近一條安靜的巷子裡,二樓的老公寓,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榕樹。沒有制式的白色日光燈,只有兩盞溫暖的黃光立燈,一張灰色的布沙發,和一盤薄荷糖。廖律昀本人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年輕,聲音很輕,語速很慢,穿著簡單的亞麻襯衫,遞給他的不是診斷,而是一杯溫水。

「你今天想從哪裡開始?」她問。

江予安原本準備了一整套關於姓名儀式學的論述,關於筆畫、關於語感、關於他如何想用名字拯救溫若孤。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一句。

「我覺得……很焦慮。」他捧著那杯溫水,指節用力到發白,「只要看到有人因為名字被嘲笑,或是有人自我介紹時遲疑了一下,我就忍不住想衝過去,幫他算筆畫,幫他取一個新的。我以為那是關心,可是溫若孤說,那讓她覺得自己原本的樣子是不被允許的。」

廖律昀沒有立刻給建議,她只是點點頭,輕聲重複他的話:「你注意到了,你的關心,讓對方感到了壓力。」

這句話讓江予安的眼眶有點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帳裡密密麻麻的筆畫計算,那些他曾引以為傲的儀式感,此刻看起來有點像一排排焦慮的柵欄。

「可以跟我說說,你最早對名字的記憶是什麼嗎?」廖律昀問。

江予安沉默了很久。冷氣的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鳴,榕樹的葉子在窗外被風吹動,影子搖晃在牆上。

「是小學三年級的自我介紹。」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小,「老師要大家上台解釋自己名字的由來。輪到我前面的陳品妍,她說她的名字是媽媽翻了三個月字典,選了『品』是品格,『妍』是美麗,希望她成為有品格的美麗的人。全班都鼓掌。輪到我,我說……我不知道。我回家問我爸,江承宇說,隨便取的,字典翻開看到哪個字順眼就用了。予安,給予平安,聽起來不錯,就用了。我媽也說,對啊,當時戶政事務所快關門了,就隨便寫了一個。」

他說到這裡,嘴角扯出一個不太好看的笑容。

「我當時站在台上,覺得好丟臉。好像我的名字是被隨手丟給我的,不像陳品妍,她是被期待、被祝福著出生的。從那之後,我就開始自己查字典,查筆畫。我發現予安這個名字的總格是二十劃,姓名學上說是『屋下藏金』,其實是兇數。我更焦慮了,我覺得他們真的沒有用心。」

廖律昀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才溫和地問:「所以,幫別人取一個吉利、有故事的名字,對那個時候站在台上的小予安來說,代表著什麼呢?」

江予安愣住了。這個問題像一把很鈍的鑰匙,卻慢慢轉開了他心裡生鏽的鎖。

「代表……不會再有人像我一樣,在台上覺得自己是不被期待的。」他喃喃地說,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那本手帳空白的頁面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圓點,「我以為只要名字吉利,人生就會順利。我把改名當成一種……儀式,只要完成這個儀式,焦慮就會消失。我不是真的想控制溫若孤,我只是……太害怕她也會跟我一樣,覺得自己的名字是一個隨便的錯誤。」

那一刻,他才明白,許行之說的「過於溫柔的枷鎖」是什麼意思。他的溫柔,底層其實是恐懼。他把自己的不安,包裝成了對別人的關心,然後強迫對方接受。他計算筆畫的每一個夜晚,其實都是在安撫那個在講台上無所適從的小男孩。

廖律昀遞給他一張面紙,沒有急著分析,只是說:「我們來試著分分看,什麼是關心,什麼是控制好嗎?關心是,我看見妳的雨傘破了,問妳要不要我的傘。控制是,我直接把妳的傘丟掉,說這把才適合妳。關心會問對方需要什麼,控制則是決定對方需要什麼。」

江予安一邊擦眼淚,一邊用力地點頭。這個比喻太清晰了,清晰到讓他為過去幾週的自己感到羞愧,卻也感到一種巨大的釋然。原來他不需要再當那個拯救者,他只需要當一個陪伴者。

「那……我該怎麼做?」他問。

「不用急著做什麼。」廖律昀笑了笑,「下次當你又想拿出便利貼算筆畫的時候,先停一下,問問自己,我現在是焦慮了,還是對方真的需要幫助?然後,試著把注意力放回對方身上,聽聽他真正想說的故事是什麼。就像妳的溫若孤,她已經為自己的名字,寫了一個很美的故事了,不是嗎?」

那次諮商結束後,江予安沒有馬上回行間書房。他搭上了捷運,從台電大樓站一路坐到中山站。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拿出手帳,觀察車廂裡的乘客,然後在心裡為他們取新的名字。

他只是坐著,聽著。

捷運的冷氣很涼,車廂廣播用溫柔的女聲報著「下一站:中正紀念堂」。對面坐著一對母女,小女孩穿著幼稚園制服,靠在媽媽身上睡著了,媽媽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小聲地哼著一首聽不清歌詞的搖籃曲。旁邊的兩個高中男生在討論晚餐要吃什麼滷味,其中一個笑著說「你名字裡有個『軒』,就真的很軒嗎?我覺得你比較像阿土啦」,另一個就作勢要打他,兩個人笑成一團。車門邊,一個提著很多菜的老奶奶,正對著電話那頭用台語說:「好啦好啦,我有買妳愛吃的芭樂,妳下班慢慢回來就好。」

這些對話,跟筆畫一點關係都沒有,卻充滿了一種活生生的、溫暖的質地。江予安第一次發現,原來不去分析名字的時候,世界是這麼吵雜又這麼可愛。他拿出手帳,但這一次,他沒有寫下任何假想的名字。

他在空白的頁面上,寫下日期,然後寫道:

「2026年5月28日,小雨。捷運上聽見的:一首哼到一半的搖籃曲,兩個男生關於滷味的爭論,一顆要在下班後被分享的芭樂。大家都好好地,用自己的名字活著。」

回到行間書房,已經晚上九點。周子謙還在,正在幫他整理那面被撕得坑坑疤疤的牆。看到他回來,周子謙沒有多問,只是遞給他一杯熱拿鐵。

「牆壁空了,有點不習慣齁?」周子謙說。

「有點。」江予安摸著那面重新變白的牆,笑了,「但空白的,好像也比較能呼吸。」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翻開那本手帳。前面幾十頁都是密密麻麻的筆畫計算和便利貼的殘膠,最後幾頁,卻是那天在諮商室裡被眼淚暈開的空白。

他拿起筆,這一次,他沒有為任何乘客寫祝福語。他決定,為自己寫一次。

他在全新的那一頁,最上方,一筆一畫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江予安。

過去的他,總覺得這個名字是隨便的、是兇數的、是不被祝福的。但現在,他想起廖律昀的話,想起許行之說過的,名字是自我認同的標籤,重點不是別人怎麼取,而是自己怎麼詮釋。

他學著溫若孤在信裡看到的,阿嬤為「秋」與「孤」寫故事的樣子,開始在自己的名字下面,慢慢地書寫。

「我的江,是三點水繞著一塊工整的田。我的江,不是隨便翻開字典丟來的石頭,是讓我可以在文字的河裡,慢慢灌溉一方田地的河。我的予,是給予的予。我的安,是平安的安。就算筆畫說它是兇數,也沒關係。因為予安不是一個分數,它是一個動詞。是我,一次又一次,把平安給予出去的練習。是我,終於學會把平安,先給予我自己的練習。」

他寫得很慢,手有點抖,但每一個字都寫得非常用力。窗外的中山站,捷運一班一班地進站、出站,霓虹燈的光透過書店的玻璃窗,映在他的手帳上。

寫完之後,他闔上本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拿起手機,看著與溫若孤的對話框,上面是他稍早傳去的那則語音,已顯示「已讀」。他沒有再追傳任何訊息,只是將那本寫滿了給自己的新故事的手帳,翻到空白的下一頁。

他拍了一張照片。那是一張純粹的、什麼都還沒寫的、乾淨的空白頁。

然後,他傳了過去,只附上短短的一句話。

「這是下一頁,為妳留的。等妳想說故事的時候,我們再一起寫。」

捷運的末班車廣播聲,從遠方的街道隱隱傳來。而屬於他們的,下一頁故事,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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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阿嬤的舊木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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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末班車的廣播聲已經遠去了,房間裡只剩下冷氣細微的運轉聲。

溫若孤坐在書桌前,手機螢幕還亮著。

江予安傳來的照片,是一頁全然的空白。方格手帳的紙張在中山站書店的燈光下顯得特別乾淨,連一點摺痕都沒有。底下那行字很短:「這是下一頁,為妳留的。等妳想說故事的時候,我們再一起寫。」

她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暗掉,她又用指尖把它點亮。

沒有追問,沒有解釋,沒有急著要一個答案。只是安靜地,把一頁空白遞到她面前。

溫若孤忽然覺得鼻尖有點酸。她沒有立刻回覆,只是將手機輕輕扣在桌上,讓那片空白留在已讀的狀態裡。她知道,這一次的空白和前幾次不一樣。前幾次江予安手帳裡的空白,是停滯、是歉疚、是不知如何是好的凍結。而這一次的空白,是邀請。是把筆,重新交還到她手上。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是梅雨季尾聲那種黏膩又清爽的夜。空氣裡有雨後柏油路蒸發的味道,混著隔壁巷子永康街麵包店深夜出爐的奶油香。她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走向房間角落那個一直沒打開的舊木盒。

那是阿嬤的木盒。

夏晴前幾天陪她整理遺物時,兩人只整理到衣櫃和抽屜,這個放在衣櫃最深處、上了薄薄一層灰的樟木盒,她一直沒有勇氣碰。那天夏晴拍拍她的肩說:「沒關係,等妳準備好再開。搞不好阿嬤在裡面藏了寶藏。」

現在,她覺得自己好像有一點點準備好了。

木盒不大,比A4紙張再小一圈,蓋子上用淡淡的漆繪著一隻雁子,線條已經有些磨損。指尖碰到木頭的瞬間,一股沉穩的樟木香氣便散了出來,那是阿嬤房間永遠的味道,混著舊紙張和淡淡的明星花露水香。喀嚓一聲,銅扣彈開。

裡面沒有什麼貴重的首飾。只有幾樣東西,整整齊齊地疊著。最上面是一條洗到發白的手帕,繡著小小的「秋」字。再下面,是一疊用橡皮筋捆起來的、泛黃的練習紙。

溫若孤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小心地拿起那疊紙,解開橡皮筋。最上面幾張,是阿嬤年輕時的字跡。毛筆字,有些生澀,卻很用力。紙上反覆寫著同一個字——「秋」。

禾與火的秋。

旁邊還有一些用原子筆寫的、像是隨手記下的句子,字跡潦草,像是洩憤,又像是自我辯解。

「同事又說秋很蕭條,不吉利。」「媽媽說秋天出生就是命苦。」「秋是不是真的不好?」

一張又一張,整整十幾張,都是「秋」。有些「秋」被用力地畫掉,有些旁邊寫著「蕭瑟」、「凋零」、「孤單」這類不怎麼好聽的詞。溫若孤看著看著,胸口像是被什麼揪住。她從來不知道,那個總是笑瞇瞇、一邊曬柿餅一邊說「秋天最豐收了」的阿嬤,也曾經這樣被自己的名字困住過。

原來,阿嬤也走過和她一樣的路。

翻到中間,紙張的顏色變了,字跡也變了。不再是焦慮的反覆塗寫,而是變得平靜、緩慢的毛筆小楷。阿嬤似乎換了一種紙,比較厚的宣紙,旁邊還蓋了一個小小的印章。

她不再寫「秋很蕭條」,而是開始為「秋」寫新的詩。

「秋,是禾穀成熟,火紅收成的時候。」「秋,是天高了,雁子可以飛得更遠的時候。」「秋,是把夏天的汗,釀成甜的時候。」

一遍又一遍,同一個「秋」字,被賦予了完全不同的故事。最後一張紙上,阿嬤用很溫柔的字寫道:

「名字是別人給的第一件衣服,穿不習慣,就自己改一下針腳吧。秋本來就不是蕭瑟,秋是溫暖的顏色。——秋留給若孤。」

最後那一行「留給若孤」,墨色特別深,像是寫了很多遍。

溫若孤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泛黃的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圓。她想起阿嬤總是摸著她的頭說:「若孤啊,妳這個孤,是孤雁的孤,不是孤單的孤。雁子看起來一個人飛,其實牠看得最遠,飛得最自由。」那時候她不懂,為什麼阿嬤要特別解釋。現在她懂了。因為阿嬤自己,就是這樣為「秋」字,一針一線地把針腳改過來的。所以她才有辦法,這麼溫柔地為孫女的「孤」字,也改一次針腳。

那不是大道理,那是一輩子的練習。

隔天早上,台北難得放晴。梅雨季過後的陽光透過大稻埕老屋的窗櫺,斜斜地切在「孤字號」咖啡館的木桌上,空氣裡有現磨咖啡豆和老屋木頭的香氣。

溫若孤傳了一封簡訊給母親溫麗秋。

「媽,今天下午有空嗎?來孤字號喝杯茶好嗎?我有東西想給妳看。」

那頭的回覆很快,卻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有空的。若孤,妳...是不是有什麼事?媽媽馬上過去。」

自從上次為了改名的事不歡而散,她們已經快一個月沒有好好說話。溫麗秋總是透過夏晴側面關心,卻不敢直接打來,怕又變成「為妳好」的壓力。

下午三點,溫麗秋準時推開了孤字號的木門。她穿得很得體,手裡還提著一盒永康街的芒果大福,像是要來拜訪客戶那樣拘謹。看到坐在窗邊的溫若孤,她愣了一下,女兒的氣色看起來比之前平靜許多,眼神也不再那麼防備。

「媽,坐這邊。」溫若孤替她拉開椅子,倒了一杯熱茶。是阿嬤生前最愛喝的東方美人茶,茶湯呈現溫暖的琥珀色。

兩人一開始都有些沉默,只聽見店門口風鈴偶爾被風吹動的聲音。還是溫麗秋先開口,她的聲音有點緊繃:「若孤,上次...媽媽態度不好,一直逼妳去戶政事務所,媽媽跟妳道歉。」

她說得很快,像是背好的台詞,卻在講到「道歉」兩個字時,眼眶紅了。

溫若孤搖搖頭,把那個樟木盒推到母親面前,輕輕打開。

「媽,妳看這個。」

溫麗秋拿起那疊練習紙,一張一張地看。她的手指微微顫抖。當她看到那些寫滿「蕭瑟」、「命苦」的焦慮字句時,忍不住抬頭看向女兒:「這是...妳阿嬤寫的?」

「嗯。」溫若孤輕聲說,「原來阿嬤也曾經很討厭自己的名字。她也覺得『秋』不好聽,被人笑過。」

溫麗秋沉默了。她的指尖撫過那個繡著「秋」字的手帕,眼淚無聲地滑落。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這個字帶來的重量。她叫溫麗秋,從小也被同學開玩笑說是「多愁善感的秋」,長大後她急著想讓女兒避開這種困擾,才會那麼執著地想把「孤」字拿掉。她以為那是保護,卻沒想過,那也是一種否定。

「我...我只是怕妳孤單。」溫麗秋的聲音帶著哽咽,終於說出了心裡最深的擔心,「妳從小話就少,一個人也能待很久。媽媽看到妳名片上那個『孤』字,就覺得心裡被刺一下,怕妳以後真的會一個人,怕同學會笑妳,怕妳會跟媽媽一樣...被名字困住。我才一直想,改成『晴』多好,晴天多亮啊。」

這是母女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把「名字」背後的恐懼,攤在陽光下說。

溫若孤看著母親的眼淚,心裡那個結,好像也鬆開了一點。她把周子謙為她刻的那顆新印章拿出來,輕輕蓋在自己的手帳上。那是一間小小的屋子,屋頂上有一隻展翅的雁子。

「媽,妳看。」她把印章的圖案指給母親看,「這是我的『孤』。不是沒有人的孤單,是有屋子可以回去,有天空可以飛的孤。阿嬤教我的,她把『秋』改成豐收,我把『孤』改成自由。我們都沒有丟掉原來的名字,只是幫它說了一個新的故事。」

她又翻開最後那張阿嬤寫給她的紙,推到母親面前。

「阿嬤說,名字是第一件衣服,不合身就改一下針腳。媽,妳的『秋』,也很好看啊。是秋天的秋,是收成的秋。」

溫麗秋捂著嘴,淚水再也止不住。她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只是伸出手,緊緊握住女兒的手。那雙手因為長年工作有些粗糙,卻很溫暖。

「對不起,若孤。媽媽以前只想把不好的拿掉,卻忘了問妳,妳想留下什麼。」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地笑了一下,「妳的印章,很漂亮。像妳阿嬤會喜歡的樣子。」

陽光在這時正好移到她們的桌上,把那個「孤」字的印章照得發亮。咖啡館裡煮茶的蒸氣緩緩上升,像是一場遲來的和解儀式。沒有戶政事務所的印鑑,沒有冰冷的流程,只有一壺茶,一個舊木盒,和兩顆終於願意聽彼此說故事的心。

送母親離開後,溫若孤一個人坐在窗邊。她拿出手機,再次打開與江予安的對話框。那張空白頁的照片還在那裡,安靜地等著。

她想起阿嬤的紙,想起母親的眼淚,想起自己這段時間對「溫若孤」三個字的重新認識。她忽然明白,江予安留給她的空白,不是 要她立刻填上答案,而是讓她有勇氣,用自己的筆,去寫下一段新的關係。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語音鍵。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背景裡還有孤字號淡淡的咖啡機聲響。

「江予安,我看到阿嬤留給我的東西了。我想...我已經可以,慢慢說我的故事了。你那一頁空白,還在嗎?我想約你,來孤字號坐坐。帶你的手帳來,這次,換我說故事給你聽。」

訊息傳出去後,她沒有焦慮地等待已讀。她只是闔上手機,抬頭看向窗外。大稻埕的午後,天空是梅雨過後那種乾淨的藍,遠處隱約傳來捷運駛過的聲音。

而她的手帳,也翻到了嶄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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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承宇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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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的廣播聲在午後三點半的行間書房裡,聽起來特別遠。

江予安坐在書店最裡面那張靠窗的木桌前,手機螢幕還亮著。溫若孤的語音訊息已經被他反覆播放了四次。

「江予安,我看到阿嬤留給我的東西了。我想……我已經可以,慢慢說我的故事了。你那一頁空白,還在嗎?我想約你,來孤字號坐坐。帶你的手帳來,這次,換我說故事給你聽。」

她的聲音混著孤字號咖啡機低低的嗡鳴,還有窗外大稻埕午後那種被雨洗過後的乾淨風聲。她說得很輕,卻沒有遲疑。江予安把手機貼近耳邊,又聽了一次。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計算她語句裡的字數,沒有去想「孤字號」三個字的筆畫是吉是凶,他只是聽著她呼吸之間的停頓,聽著她願意開口的那份勇氣。

他指尖摩挲著桌上那本攤開的方格手帳。上一頁,是他為「江予安」三個字重新寫下的祝福語,字跡還有些生澀:「願你不必急著給予誰安穩,先讓自己安穩。」而下一頁,是他那天晚上留給她的空白。紙面乾淨得能映出窗光,只在角落有一點他不小心沾到的茶漬,像一枚淺淺的印記。

「聽了很久?」

許行之的聲音從櫃檯後方傳來。他端著兩只陶杯走過來,步伐緩慢,杯裡是剛沖好的阿里山金萱,熱氣在冷氣房裡緩緩上升,帶著淡淡的奶香與山林氣味。

江予安有點不好意思地把手機螢幕按暗,「嗯。許老師,她……她說想約我去孤字號。」

許行之在他對面坐下,把其中一杯推過去。他的眼鏡滑到鼻尖,笑起來時眼角的紋路很深。「很好啊。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江予安捧著溫熱的杯子,沒有馬上回答。他的指腹下意識地摳著杯緣,「我……我想晚一點。不是不想去,是我怕我一過去,又會忍不住想幫她把故事說完。上次諮商,廖律昀說我的關心有時候會變成一種打擾,我還在學,怎麼樣才算是不打擾的陪伴。」

許行之沒有急著給建議,只是點點頭,啜了一口茶。書店裡的舊式冷氣發出穩定的低鳴,窗外的光線斜斜切進來,照在牆面上那片已經清空的「改名牆」上。原本貼滿五顏六色便利貼的牆,現在只剩下幾個淡淡的膠痕,像是一段過度用力後的留白。

「剛好,」許行之放下杯子,語氣依舊溫和,「你哥說他今天會過來。五點左右。我跟他說,你最近都在這裡,他想跟你聊聊。」

江予安的手頓了一下。熱茶的蒸氣模糊了他的視線。

江承宇。他的哥哥。比他大七歲,從小就是家裡「務實」的代表。江予安對哥哥的記憶,很大一部分是國中時那次家庭聚餐,父親隨口說:「予安喔,當初戶口名簿趕著報,就翻字典隨便選的啦,好養就好。」那時全桌都笑了,只有江承宇皺著眉說:「名字就一個代號,想那麼多做什麼?」從那之後,江予安就更執拗地相信,名字絕對不是隨便的代號。而哥哥,也成了他心裡那個否定儀式感、否定溫柔期待的權威身影。

「他……怎麼會來?」江予安的聲音有點緊。

「他上週來買書,」許行之說,「站在你的改名牆前面看了很久。他問我,你是不是還在氣小時候那件事。」

五點整,行間書房的木門被推開,門口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江承宇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襯衫與西裝褲,手裡提著一個紙袋,看起來像是剛從內湖的辦公室趕過來。他的頭髮剪得很短,眉宇間有著與江予安相似的輪廓,卻多了幾分被生活磨得俐落的嚴肅。他看見江予安,點了點頭,有些侷促地站在門口。

「予安。」他喊了一聲。

「哥。」江予安站了起來,兩個人之間隔著兩張書桌的距離,卻像是隔著好多年的沉默。

許行之像是沒看見這份尷尬,自然地招呼道:「承宇來了,坐。這裡剛好有位置,茶還熱著。」他起身,又去櫃檯多拿了一個杯子,刻意把空間留給他們兄弟,自己則退到後方的書架旁整理書籍,留下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江承宇在江予安對面坐下,把紙袋放在桌上。袋子裡是一本舊相簿,邊角已經泛黃。

沉默了好一會兒,冷氣的風聲顯得特別清楚。江承宇先開了口,他的語氣一如既往地直接,卻少了以往的說教感,多了一點生硬的笨拙。

「我聽許先生說,你最近……在學諮商。」他斟酌著用詞,「我之前說話比較重,你不要放心上。」

江予安搖搖頭,手指緊緊扣著陶杯,「沒有,是我自己一直鑽牛角尖。」

「不是,」江承宇嘆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他,「是我該道歉。為了很久以前的事。」

他把那本相簿推了過去,翻開其中一頁。那是一張泛黃的拍立得,照片裡是年輕許多的父母抱著還是嬰兒的江予安,背後用藍色原子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是母親的:「予安,予人以安,願你溫柔待人,也被世界溫柔以待。70.08.12」

江予安愣住了。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某種長年以來緊繃的東西,像是被這行字輕輕碰了一下。

「這是……」他的聲音有點啞。

「媽前陣子整理房間翻到的,叫我拿給你。」江承宇的聲音也低了下去,「我那天才知道,原來爸那樣說是開玩笑的。他們其實想了很久。爸說『予』這個字不好寫,怕你以後考試吃虧,媽就說,不好寫的字,才會讓人一筆一畫記得住。結果他們從來沒好好跟你說,就讓你以為……以為自己是被隨便取的。」

書店裡的光線在這時變得更柔和,午後那場短暫的陣雨已經停了,雨後的光從雲層後透出來,把相簿上的字照得發亮。江予安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那行藍色的字。筆跡有些暈開,卻溫柔得要命。

「那為什麼……哥你那時候要說,名字只是代號?」江予安抬起頭,眼眶有點熱。他終於問出了那個困擾他十幾年的問題。

江承宇苦笑了一下,靠向椅背,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因為我嫉妒啊,予安。」

江予安睜大了眼睛。

「我的名字,江承宇,承接家宇,聽起來是不是很偉大?」江承宇自嘲地笑了笑,「從小每個人都跟我說,你是哥哥,要承接家裡的期望,要讓江家有光。我考高中、考大學、選科系,沒有一次是照我自己喜歡的。我很累,所以我乾脆告訴自己,名字就只是個代號,不要去想它的意義,就不會痛。我跟你說那種話,不是在否定你,是在說服我自己。」

這是江予安第一次聽見哥哥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不是權威的、務實的兄長,而是一個同樣被名字困住過的、會痛的普通人。

「我一直以為,你不在乎。」江予安輕聲說。

「我在乎得要命。」江承宇說,「所以看到你那麼認真地幫別人改名字,貼滿整面牆的便利貼,我一方面覺得你傻,一方面又很怕你跟我一樣,最後發現名字根本沒辦法改變什麼,會更失望。」

許行之在這時端著一小碟綠豆糕走了過來,輕輕放在桌上,什麼也沒說,又退了回去。綠豆糕粉粉的,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江予安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自己的手帳翻到了他為「江予安」寫下的那一頁,推到哥哥面前。

「哥,你看。」他說,「我以前覺得,一定要幫別人取一個筆畫大吉、語感完美的名字,才能證明那個名字是好的。但廖律昀問我,如果溫若孤根本不想改呢?如果她覺得『孤』這個字,就是阿嬤給她的禮物呢?我答不出來。」

江承宇接過手帳,仔細地看著弟弟生澀卻真誠的字跡。

「我後來才懂,」江予安繼續說,聲音比剛才穩定了一些,「名字的力量,不是來自吉凶,是來自說故事的人。阿嬤給溫若孤的『孤』,是孤雁的孤,是在孤獨中也能自由的孤。我爸媽給我的『予安』,是予人以安。這些故事,我們以前都沒有好好聽對方說完。」

江承宇看著手帳,又看著桌上那張泛黃的照片,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淺,卻讓他緊繃的肩線整個鬆了下來。

「予人以安,」他念了一次弟弟的名字,像是第一次認真咀嚼這四個字,「媽的字很醜,但這句話很漂亮。予安,對不起,這句話應該早十年就讓你知道的。」

「哥,」江予安也笑了,眼裡有光,「那你的呢?你的『承宇』,你想怎麼重新說它的故事?除了承接,還有沒有別的可能?」

江承宇愣了一下,隨即認真地想了想。他拿起桌上的筆,在手帳的空白處,一筆一畫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如果是我,」他寫完後說,「我會說,『承』是承諾,『宇』是屋宇。我想蓋一間讓家人都能安心待著的屋子,用我的承諾去支撐它。不是承接壓力,是承接愛。這樣,好像就沒那麼重了。」

兄弟兩人對視著,同時笑了出來。那笑聲在安靜的書店裡顯得格外清亮。許行之在書架後聽見,也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笑過之後,江承宇的表情變得認真了些。他看著弟弟,語氣誠懇。

「予安,我聽許先生大概說了你跟那個女生的事。溫若孤,對吧?」他說,「如果你是真的喜歡她,那就把選擇權,完整地還給她。不要再幫她算什麼筆畫,也不要急著幫她取什麼溫晴、溫晴的。你不是說,這次換她說故事給你聽嗎?那你就好好聽著就好。真正的溫柔,是讓她知道,不管她叫溫若孤還是叫什麼,你喜歡的都是她這個人,不是她的名字吉不吉利。」

這句話,像是一把溫柔的鑰匙,徹底打開了江予安心裡最後那個結。他想起溫若孤傳來的語音,想起她說「換我說故事給你聽」時那份平靜的勇氣。他之前的焦慮,確實是想用一個「更好的名字」來證明自己的關心是有用的,卻忘了,她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更好的標籤,而是一個願意安靜聽她說完「孤」字故事的人。

「我懂了,哥。」江予安點點頭,心裡一片澄明。「我不會再帶著一堆便利貼去找她了。我就帶著這本空白的手帳去,聽她說。如果她想試試別的名字,我就陪她試。如果她想一輩子叫溫若孤,我就一輩子好好地、正確地喊她溫若孤。」

「這樣才對。」江承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溫和。「去吧,別讓人等太久。但也別急,慢慢走,捷運不會跑掉。」

送走哥哥後,夕陽已經開始西斜,把行間書房的木質地板染成溫暖的金色。江予安一個人坐在窗邊,拿起手機。他沒有立刻撥打語音電話,也沒有打下一長串焦慮的文字。他只是對著那張空白頁拍了一張新的照片,傳了過去。

照片裡,空白頁依舊空白,但在角落,他用很小的字,寫下了一行新的註解。

他打字道:「空白還在,一直都在。謝謝妳願意說故事給我聽。孤字號見,妳慢慢來,我慢慢聽。路上小心,雨剛停,捷運站出口有點滑。」

訊息顯示已傳送。他闔上手機,沒有再反覆確認已讀與否。他只是安靜地收拾起手帳與相簿,把那本承載著「予人以安」祝福的拍立得,小心地夾進手帳的第一頁。

就在這時,他的另一支工作用手機,發出了尖銳的震動聲。螢幕上跳出一個許久未見的備註:沈拓宇。

他皺起眉,接了起來。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帶著一貫的、被數據包裝過的尖銳笑意。

「予安啊,聽說你最近靈感枯竭,都在搞什麼諮商散文?別鬧了,合約快到期了,編輯部這邊最後通牒,你那個以『孤』字女為原型的故事大綱,這週五前不交出來,我們就當你違約,不只連載要斷,之前預付的版稅也得全數追回喔。你也不想讓你的溫柔小書店跟那間快漏水的老咖啡館一起上社會新聞吧?」

窗外的夕陽,忽然被一片重新聚攏的烏雲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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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拓宇的最後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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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被雲遮住,只是一眨眼的事。

行間書房二樓的窗邊,原本被染成蜜金色的木質地板,忽然就黯了下來。窗外的中山赤峰街區,剛停的雨又在屋簷邊聚成珠子,滴滴答答地敲在遮雨棚上。

江予安握著那支震動不休的工作用手機,指節有點發白。

「沈拓宇。」他低聲唸出那個備註,聲音輕得像怕吵醒什麼。

電話接起,那頭的聲音立刻填滿了安靜的書房。沈拓宇的聲音永遠帶著一種被數據拋光過的、過度明亮的笑意,語速很快,像在趕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直播。

「喂,予安?聽得到嗎?哎呀,你那支私人手機怎麼都打不進去,只好打這支了。沒打擾你跟你的繆思女神歲月靜好吧?」

江予安沒有立刻回答。他能聞到空氣裡還殘留的舊紙張與檜木的氣味,還有自己手帳裡那張拍立得淡淡的相紙味。這些氣味讓他想維持住剛剛的平靜。

「有事嗎?」他問,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當然是有好事才找你啊。」沈拓宇笑了兩聲,那笑聲沒有溫度。「編輯部這邊在盤點下半年的重點連載,你那個《姓名儀式學》本來是我們主打的溫柔療癒系,數據一直很漂亮。可是予安,你最近這兩個月交稿越來越像什麼……心理諮商日記?讀者要的是故事,是帶感的人設,是有衝突有轉折的『孤字女孩』,不是你跟你的諮商師對話錄吧?」

江予安的喉嚨緊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看向桌上那本方格手帳,空白頁還攤開著,角落那行小小的字「路上小心,捷運站出口有點滑」在黯淡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溫柔。

「我正在調整方向。」江予安說。「之前的寫法,對當事人不太尊重。我想寫得更誠實一點。」

「誠實?」沈拓宇的語氣拔高了,像是聽見什麼天真的笑話。「予安,拜託,我們是做內容產業,不是做慈善事業。你當初提案的時候,大綱寫得多好——一個名字裡帶『孤』的咖啡館女孩,清冷疏離,背後有家族故事,男主角用改名儀式去拯救她。這多有賣點?編輯部當初就是看中這個原型,才給你那麼優渥的預付版稅跟首頁推薦。現在你跟我說你要調整?怎麼調?把女主角藏起來,寫一堆虛構的路人甲名字解析?」

雨聲變大了。捷運在遠處經過時低沉的轟鳴,透過窗戶傳進來。

沈拓宇見他沉默,便收起那點虛假的笑意,換上了公事公辦的、帶著壓迫感的語調。

「我也不跟你繞圈子。合約第十一條,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作者應依提案大綱之核心人物設定如期交稿』。這週五晚上十二點前,你要是交不出以『孤字女』為原型的、至少五千字的故事大綱跟試讀章節,我們就認定你違約。到時候不只是連載直接斷更下架,之前給你的那筆預付版稅,我們法務會全數追回。予安,你算一下,那是三十萬。你那間書房跟大稻埕那間老咖啡館,一個月的租金加起來夠你喝一壺的吧?」

三十萬。

這個數字像一塊濕透的抹布,悶在江予安的胸口。他不是沒算過。自由接案者的存款本來就薄得像影印紙,這筆錢如果被追回,他接下來半年的生活都會被打亂。更讓他窒息的是,沈拓宇話裡那句「老咖啡館」——他怎麼會知道孤字號的狀況?他是不是已經派人去看過,甚至拍過照了?

一種被偷窺、被消費的寒意從背脊竄上來。

「溫若孤不是原型。」江予安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她是真實的人。她的名字是她阿嬤給的禮物,我不能……不能把她的故事當成商品切片賣掉。」

「少來了,」沈拓宇嗤笑,「哪個小說不是從真實人物來的?你以前那本《捷運觀察手帳》不也是?溫柔的觀察?別自欺欺人了,予安。在這個時代,不被看見的故事就等於不存在。你把她的故事寫得美美的,幫她行銷那間快倒的咖啡館,她應該感謝你才對。你以為你在保護她,其實你只是剝奪她被看見的機會。」

電話被掛斷了。嘟的一聲,尖銳而漫長。

江予安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很久,直到手機螢幕暗掉,映出他有點蒼白的臉。他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的、類似舊傷被揭開的慌張。那種慌張他很熟悉,小時候站在講台上被同學嘲笑名字、回家後看見父母無所謂地說「名字只是代號啦」時的慌張。他當時拚命想證明名字很重要,現在卻有人要逼他證明名字可以隨便拿去賣。

他沒有再回撥。也沒有立刻傳訊息給溫若孤。他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讓焦慮驅動自己去打擾別人。

他只是把兩支手機都調成靜音,然後抱著手帳,走下樓。

一樓的許行之正在用手沖壺煮著淺焙的豆子,熱水劃出穩定的圓。見他下來,許行之沒有多問,只是把一杯剛沖好的咖啡推到他面前,杯緣冒著薄薄的白霧,帶著柑橘與堅果的香氣。

「被風吹亂了?」許行之慢悠悠地問。

江予安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聲音有些斷續。說到三十萬跟追回版稅時,他的肩膀不自覺地縮起來。

許行之聽完,沒有立刻給建議。他只是用那雙總是溫厚的眼睛看著他,然後指了指牆上那面「改名牆」。牆上貼滿了五顏六色的便利貼,有的是吉凶筆畫的計算,有的是語感的註記,最近新增的幾張,卻是江予安自己寫的、給「江予安」三個字的祝福小故事。

「予安,你還記得你為什麼開始寫便利貼嗎?」許行之問。「是為了讓來店裡的人,自我介紹時可以抬起頭來。不是為了讓他們被貼上標籤,拿去賣錢。」

「可是如果我違約……書店會不會受影響?」江予安低聲說。「而且沈拓宇說得好像也有道理,不被寫出來,故事就不存在……」

「故事存不存在,不是靠點擊率決定的。」許行之把磨豆機的聲音關掉,店裡頓時更安靜。「你去問問你的諮商師吧。有些界線,比合約更重要。」

那天晚上,江予安傳了訊息給廖律昀。廖律昀很快回覆,約他隔天下午在諮商所附近的安靜咖啡廳碰面。那是一次額外的、短暫的會談。

廖律昀聽完後,沒有替他做決定,只是溫和地提問。「如果溫若孤知道,有一個以她為原型的故事大綱,正在被當成商品拿去換取連載的存續,她會有什麼感覺?而你,如果真的交出去了,你會怎麼看待自己的書寫?」

江予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台北午後,陽光透過行道樹的葉子,灑在人行道上。他想起溫若孤整理樟木盒時的眼神,想起她說「隨意更改等於否定那份愛」時的語氣。想起自己手帳裡,為她留下的那一頁空白。

「我會覺得……我背叛了那份空白。」他終於說。「我把『溫柔的觀察』變成了『消費』。那跟我以前最討厭的那種大人,沒有兩樣。」

廖律昀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下一句話,推給他看。上面寫著:「尊重,有時看起來像是什麼都沒做,但其實是什麼都做了。」

江予安的眼眶有點熱。他懂了。

隔天,他做了一個決定。他沒有交出以溫若孤為原型的故事大綱,而是寫了一封正式的回信給沈拓宇與出版社的編輯部。信是周子謙幫他潤飾的,用詞理性而堅定。

他在信裡寫道,他願意承擔調整方向的風險,但無法提供涉及特定真實人士隱私的大綱。作為替代方案,他提出一個全新的企劃——《台北姓名散步》:一本完全虛構的、由捷運觀察手帳延伸而來的散文集。每一篇都是一個虛構人物的「故事賦名」練習,有在永康街賣玉蘭花的阿姨、有在師大夜市擺攤的學生、有在捷運上讓座的老先生。每個名字都是一個祝福,每個故事都是溫柔的想像,不指向任何真實的個人。

「我相信,療癒的力量來自於給予,而不是擷取。」他在信的結尾寫道。

信寄出的那個下午,周子謙跟夏晴也沒閒著。

夏晴氣得在社群上直接開炮,但她很有分寸,沒有洩漏任何關於溫若孤的資訊。她只寫了一篇長文,標題叫《請不要販賣我的朋友》。文章裡,她談到創作自主與隱私的界線,談到一個寫作者如何掙扎著不想把身邊最珍貴的人變成流量。周子謙則發揮他設計師的專長,做了一張極簡而有力的圖卡,上面只有一行手寫字:「名字是禮物,不是標籤。」並發起了一個溫和的連署,邀請讀者支持「讓故事好好被寫」的創作倫理。

出乎意料地,連署在一天內就累積了上千個分享。許多讀者留言說,他們就是喜歡江予安後來那種不急著給答案、只是安靜陪伴的文字。那種文字讓他們在捷運上、在深夜的租屋處,感到被理解。

出版社的高層注意到了這股聲音。相較於沈拓宇那套尖銳的數據話術,讀者真實的迴響顯得更有分量。兩天後,總編輯親自打來電話,語氣和沈拓宇截然不同。

「予安,你的新企劃我們看了。很動人。」總編說。「我們願意讓你試試看。合約我們會用補充協議的方式處理,預付版稅不需要追回,但希望你能用這個新系列,把連載的品質穩定下來。至於沈拓宇那邊,他手上幾個案子本來就有爭議,這次我們會再評估。」

掛掉電話時,江予安正站在行間書房的門口。傍晚的風吹進來,帶著雨後特有的、被洗淨的柏油與土壤的氣味。周子謙拍拍他的肩,夏晴則傳來一個大大的貼圖,寫著「幹得好,守住了!」

危機解除了。但江予安沒有立刻感到狂喜,只有一種深深的、如釋重負的平靜。他打開手機,看著和溫若孤的對話框。那張空白頁的照片還在,已讀,但沒有新的回覆。他沒有催促,只是把出版社願意接受新企劃的消息,簡單地告訴了許行之與廖律昀,然後把手機收了起來。

他知道,有些守護,不需要敲鑼打鼓。

夜深了,他回到二樓的窗邊,重新翻開那本手帳。他在《台北姓名散步》的第一篇,寫下了一個虛構的名字——「陳晴空」,一個總是在捷運上對陌生人微笑的女孩。他為她寫下祝福:「願妳每次抬頭,都能看見自己喜歡的天氣。」寫完後,他聞到夜風裡有淡淡的夜來香香氣,從巷口飄來。

就在這時,他的私人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不是沈拓宇。

是溫若孤。

訊息只有短短一句話,卻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予安,孤字號今晚漏水了,提早打烊。我一個人在整理被淋濕的舊書,雨有點大,你……現在有空嗎?」

窗外,梅雨季遲來的一場大雨,正毫無預警地,嘩啦啦地落下,敲在整座城市的屋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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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孤字號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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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毫無預警砸下來的。

前一秒還只是陰著,風裡帶著悶熱的土氣,下一秒,整條赤峰街的屋簷就同時被雨點擊中。雨點打在帆布遮棚上,發出密集而沉重的鼓聲,打在馬路上,濺起一層薄薄的白霧。捷運高架軌道傳來列車進站的低鳴,混著雨聲,整座城市像是被按下了消音鍵,只剩下水聲。

江予安看著手機螢幕上那行字,指尖不自覺地收緊了。

「予安,孤字號今晚漏水了,提早打烊。我一個人在整理被淋濕的舊書,雨有點大,你……現在有空嗎?」

沒有多餘的表情符號,沒有刻意的客氣。那個省略號後面的停頓,讓他像是能看見溫若孤在昏黃燈光下,擦著頭髮,一邊看著從天花板滴落的水痕,一邊猶豫著要不要打擾他的樣子。

他幾乎是立刻就將手帳闔上,塞進防水帆布袋裡。窗外的夜來香香氣已經被雨氣沖散,只剩下潮濕的柏油味。他抓起掛在椅背上的薄外套,對還在一樓整理書架的周子謙喊了一聲:「子謙,我出去一下。」

周子謙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雨,又看了一眼他臉上的神情,沒有多問,只是點點頭,順手從櫃檯下拿出一把長柄的透明傘遞過去。「拿這把,風大,別用那把小的。路上小心,慢慢走。」

「知道了。」江予安接過傘,快步推開行間書房的玻璃門。

風夾著雨掃進來,門上的風鈴被吹得劇烈晃動,發出急促的聲響。他撐開傘,衝進雨裡。

從中山站到大稻埕,捷運只要兩站,但雨這麼大,他不想讓溫若孤等。他選擇直接在雨中走過去。迪化街的紅磚老屋在雨中顏色變得更深,騎樓下躲雨的人們滑著手機,咖啡館的燈光溫暖地透出來。他走得很快,帆布鞋踩過積水,褲管濕了一截也沒在意。腦中反覆想著廖律昀在諮商室裡對他說的那句話。那時廖律昀的聲音很平穩,沒有評價,只是問他:「予安,如果今天妳不需要你給答案,你還願意待在那裡嗎?」

他當時愣了很久。他一直以為,關心就是要給出更好的名字、更好的建議、更好的出路。好像不提供一個解決方案,自己的存在就沒有價值。但廖律昀讓他試著練習,陪伴,有時候就是安靜地待著,不急著把對方的空白填滿。

今晚,他不想帶著任何便利貼,任何改名牆的草稿。他只帶了一條乾淨的毛巾,是出門前周子謙塞給他的。

孤字號的木門半掩著,外頭掛著「今日提早打烊」的木牌,字是溫若孤親手寫的,雨水順著筆畫流下來。屋內的燈只開了一半,昏黃的光從紙窗透出來,隱約能看見裡頭凌亂的影子。

江予安收了傘,輕輕敲了敲木框。「若孤?」

裡頭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接著是溫若孤有些驚訝的聲音:「予安?你這麼快就到了?我以為雨這麼大,你會等雨小一點……」

門被拉開。溫若孤站在門後,頭髮有些微濕,隨意地挽在腦後,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亞麻工作圍裙,袖子捲到手肘。她腳邊放著一個白色的塑膠水桶,水桶裡已經接了半桶從天花板裂縫滴下來的水,滴答、滴答,節奏穩定。屋子裡瀰漫著舊紙被水浸濕後的特殊氣味,混著咖啡機殘留的焦香和潮濕的木頭味。地上鋪了幾條大毛巾,角落那排最靠近窗戶的舊書櫃,有幾本精裝書的書頁已經被洇濕,顏色變深。

「對不起,讓你冒雨過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伸手想接過他的傘。「我本來只是想說,如果你剛好在附近……沒想到雨會這麼大。」

「沒事,我剛好就在中山。」江予安把傘靠在門邊,從帆布袋裡拿出那條乾淨的毛巾,遞過去。「先擦一下吧,妳頭髮都濕了。店裡還好嗎?」

他的語氣很自然,沒有過度的擔憂,也沒有立刻捲起袖子要幫她收拾的急切。只是把毛巾遞給她,然後蹲下來,看著那個水桶。

溫若孤接過毛巾,指尖碰到毛巾柔軟乾燥的觸感,心裡某個緊繃的角落忽然鬆了一點。她本來以為,自己傳出那封訊息後會後悔,會覺得自己是不是又在依賴別人。但此刻看見江予安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沒有立刻說「妳應該要怎麼處理漏水」、「我來幫妳把書搬開」,反而讓她覺得安心。

「還好,只是天花板的老裂縫又裂開了。房東說明天會請師傅來補。」她用毛巾按了按髮尾,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就是幾本阿嬤以前留下的舊詩集被滴到了,我有點心疼,正在一頁一頁用衛生紙隔開,想讓它們乾得慢一點,才不會皺掉。」

江予安點點頭,在她身邊蹲了下來,看著地上攤開的幾本書。那些書的紙張已經泛黃,邊角磨損,封面是手寫的油印字。他沒有伸手去碰,只是輕聲問:「需要我幫忙遞衛生紙嗎?還是,妳想先休息一下,喝杯熱的?」

他把選擇權還給了她。

溫若孤看著他,忽然笑了。那是一個很淡、卻很真實的笑。「那幫我遞一下衛生紙好了。咖啡機我已經關掉了,怕漏水會漏到電線。不過保溫瓶裡還有下午煮的麥茶,是熱的,你要喝嗎?」

「好。」

兩人就這樣並肩坐在地板上,中間隔著一疊被雨水暈開的舊書。窗外的雨依舊很大,打在後巷的鐵皮屋頂上,像是一場永不停歇的掌聲。屋內的燈光昏黃,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水桶裡的水滴聲,成了最規律的節拍。

江予安安靜地撕著衛生紙,遞給她。她則小心翼翼地將衛生紙夾進書頁之間,動作輕柔,像是在為受傷的小動物包紮。沒有人提起「改名」兩個字,也沒有人提起前陣子那些試用暱稱時的尷尬與拉扯。空氣裡只有紙張、麥茶和雨的味道。

過了好一會兒,溫若孤才輕輕開口,聲音像是自言自語,卻是對著他說的。

「予安,我那天整理阿嬤的樟木盒,發現了一疊很舊的稿紙。」

江予安抬起頭,看著她。

「是阿嬤高中時寫的。」溫若孤的指尖停在一本被水暈開的詩集上,那一頁正好寫著一首關於秋天的短歌。「妳知道嗎,阿嬤的名字叫溫麗秋的那個『秋』,她以前也被同學笑過,說什麼『多愁善感的秋天』、『秋天很蕭瑟』之類的。她就在稿紙上,一遍一遍地重寫自己的名字。不是想改掉它,是想為它寫一個新的故事。」

她從圍裙的口袋裡,拿出一張被她用透明資料夾小心護住的、已經發黃的稿紙影本。那是她特地影印出來,想給江予安看的。稿紙上,用藍色的鋼筆字,反覆寫著「秋」字,然後在旁邊,用更小的字寫著:「秋是收藏的季節,是把夏天的光,都釀成酒的季節。」

「我看到的時候,就哭了。」溫若孤的聲音有點鼻音,但很平靜。「原來阿嬤早就做過和你一樣的事了。她沒有去戶政事務所改名,她只是為自己的名字,重新寫了一段註解。我才發現,我一直以為『孤』是詛咒,是阿嬤留給我的孤單。但其實,阿嬤在給我取這個名字的時候,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將那本被滴濕的舊書翻到扉頁,那裡有阿嬤用毛筆寫下的、已經有些暈染的字:「贈若孤——願妳如孤雁,獨飛亦有方向,不懼風雨。」

江予安靜靜地看著那行字,又看著溫若孤的眼睛。他心裡那個一直執著於「孤字不好,筆畫凶險,應該改成晴、改成語」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

「我以前,」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沙啞,「我看到『孤』這個字,就只會去查字典,查筆畫,說它孤單、不好,好像我比妳更懂妳的名字一樣。對不起。」

溫若孤搖搖頭,把那張稿紙影本遞給他。「你不用道歉。你只是用你的方式在關心我。而我現在有點懂了,『孤』可以有很多種解讀。就像阿嬤說的,孤可以是孤單,也可以是孤雁。前者是被留下的,後者是選擇飛行的。」

她頓了頓,看著水桶裡晃動的水面,輕聲說:「這幾天,我一個人在店裡試著念自己的名字。溫若孤。以前我總覺得念出來的時候,別人的眼神會多停留一秒,好像在可憐我。但現在,我試著在後面接上阿嬤的那句話——溫若孤,若有孤雁,亦有晴空。念起來,好像就沒有那麼沉重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完整、如此平等地,談論自己的名字。不是被建議、被分析的對象,而是自己詮釋、自己定義的主人。

江予安聽著,心裡湧起一股溫熱的酸楚。他想起廖律昀說的,真正的陪伴,是讓對方長出自己的語言。他忽然覺得,手中的衛生紙和眼前的雨聲,都成了一種儀式。

「若有孤雁,亦有晴空……」他跟著輕聲念了一遍,抬頭看她,眼裡有光。「很好聽。比我取的任何一個名字都好聽。因為這是妳自己寫的故事。」

溫若孤被他認真的樣子逗笑了,臉頰在昏黃燈光下微微發紅。「哪有,我還寫得很不好,毛筆字都抖抖的。」

「不會,很美。」江予安由衷地說,然後從自己的帆布袋裡,拿出了那本捷運觀察手帳。他翻開,卻不是翻到寫著「溫晴」的那一頁,而是翻到空白的下一頁,遞給她一枝筆。「要不要,把這句話寫下來?寫在這裡。這樣以後搭捷運的時候,我看到這頁,就會想起今晚的雨聲。」

溫若孤接過筆,在手帳空白的方格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若有孤雁,亦有晴空。」她的字和阿嬤的不一樣,帶著年輕人的清秀與猶豫,但每一筆都很用力。寫完後,她在旁邊畫了一隻小小的、展翅的雁子。

雨還在下,但屋子裡的漏水聲似乎變小了。麥茶的熱氣在兩人之間裊裊升起,溫暖了潮濕的空氣。這一刻,他們沒有談論未來要不要去戶政事務所,也沒有談論下一個試用期的暱稱。他們只是分享著彼此名字背後的故事,像交換兩塊拼圖,終於拼出了完整的圖案。

整理告一段落,溫若孤站起身,走到櫃檯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用棉紙包著的東西,遞給江予安。

「這個,本來想等天氣好的時候再給你的。但今晚剛好,你也在。」她有些靦腆地說。

江予安接過,打開,裡面是一枚小小的印章。印章的材質是溫潤的木頭,上頭刻的不是字,而是一間小小的屋子,屋子裡有一隻雁子依偎著。旁邊刻著兩個小小的字:「予安」。

「這是請師大那間手作紙品店的老闆幫忙刻的。」溫若孤輕聲說,聲音幾乎要被雨聲蓋過。「我想告訴你,謝謝你之前想把『孤』變成『瓜與子依偎的屋子』。那個解釋,我一直記得。現在,我想把這個屋子,還給你。予人以安,也予己以安。江予安,你的名字,也很好聽。」

江予安握著那枚還帶著木頭香氣的印章,指尖微微顫抖。長久以來,他執著於為別人改名,卻從未真正喜歡過自己那個承載著過重期待的名字。此刻,被溫若孤用這樣溫柔的方式重新詮釋,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就在這時,溫若孤的手機亮了起來,是夏晴傳來的訊息,語氣一如往常的聒噪:「喂喂!孤孤!雨超大妳還好嗎?需要支援嗎?我跟周子謙在永康街買宵夜,要不要幫妳外送過去?」

溫若孤看著訊息,笑了,然後抬頭看向江予安,眼裡有了一種新的、篤定的光。

「予安,」她說,聲音不再猶豫,「後天晚上,你有空嗎?我想在孤字號,做一件小小的事。想請你、夏晴、周子謙,還有許行之老師一起來。我想……為我的名字,舉辦一個小小的儀式。不是改名的儀式,是……把孤,重新拼好的儀式。」

窗外的雨,依舊嘩啦啦地下著。但屋內的燈光,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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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把孤重新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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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有停。

溫若孤的那句「把孤,重新拼好」,像一顆投入水面的小石子,在嗡嗡作響的孤字號裡輕輕漾開來。江予安握著那枚還留有餘溫的木頭印章,指腹來回摩挲著底下深刻的「予安」二字,木紋細膩,帶著師大巷子裡那間手作紙品店特有的檜木香氣。他的眼眶有點熱,卻又不好意思在這樣的雨夜裡讓眼淚掉下來,只好低下頭,假裝研究印面刻痕的深淺。

「後天晚上七點。」溫若孤把夏晴那封聒噪的訊息按掉,抬起頭看他,語氣很輕,卻有種異常篤定的力道。「不改身分證,不跑戶政事務所。只是在這裡,請你們來作個見證。可以嗎?」

江予安用力點頭,聲音有點啞:「好。我一定到。」

後天的約定,就這樣在梅雨季潮濕的空氣裡被輕輕按下了確認鍵。

回到中山站附近的租屋處,江予安一整夜沒有睡好。不是焦慮,是一種久違的、近乎期待的緊張。他把捷運觀察手帳攤在書桌上,翻到其中一頁。那一頁是他曾經為溫若孤試寫的新名字——「溫晴」,旁邊用不同顏色的便利貼寫滿了筆畫數理的吉凶分析,語感共鳴的註記,還有一小段他自以為浪漫的故事賦名:「願妳如晴日般溫暖,不再孤單。」現在看來,那段文字有點刺眼。像是把自己的想像,硬生生套在另一個人身上。

他想起哥哥江承宇在行間書房說的話:「真正的喜歡,是把選擇權還給對方。」也想起廖律昀在諮商室裡溫柔的提問:「予安,當你急著幫別人改名字時,你有沒有問過,她自己想怎麼呼喚自己?」

他闔上手帳,沒有撕掉那一頁,只是用一張空白的描圖紙輕輕覆蓋上去。有些答案,需要等後天晚上才會揭曉。

這兩天,台北的雨下下停停,像一場猶豫不決的獨白。捷運車廂的廣播依舊溫柔地提醒著「往淡水方向」,永康街的巷弄裡,雨後芒果冰店的甜香與騎樓下咖啡豆的焦香混在一起。溫若孤利用孤字號打烊後的時間,慢慢布置著那個小小的儀式場地。她沒有大張旗鼓,只是把平時堆在角落的舊書一本本擦拭乾淨,整齊地靠牆疊好;在櫃檯前鋪上一張她從師大紙品店買回來的、帶著細微纖維紋理的雁皮宣紙;又去永康街的花店,買了一小束白色的洋桔梗,插在洗乾淨的咖啡玻璃罐裡。

夏晴傳訊息來轟炸:「需要氣球嗎?需要布條嗎?需要我幫妳寫一個『恭喜溫若孤同學榮獲最佳名字解釋獎』的獎狀嗎?」

溫若孤只回了一張照片,是那張雁皮宣紙在燈光下的特寫,和一句話:「帶人來就好。」

後天晚上,七點整。雨終於停了。

孤字號的木門被輕輕推開,門口的銅鈴發出比平時更清脆的聲響。最先衝進來的是夏晴,她撐著一把還在滴水的透明傘,頭髮有點被風吹亂,卻精神奕奕。「登登!永康街宵夜支援部隊抵達!」她手上拎著一袋還熱騰騰的車輪餅,紅豆、奶油、蘿蔔絲口味混裝,「老闆說雨天打折,我全包了!」跟在她身後的是周子謙,他一如往常穿著乾淨的襯衫,手裡提著一個細長的木盒,眼神溫和地對溫若孤點點頭:「場地很漂亮。」

許行之是最後到的。他沒有撐傘,肩頭有點微濕,卻笑得豁達。他的步伐很慢,像是把捷運站到大稻埕這段路的雨後空氣都細細品嚐過一遍才走進來。「晚安,各位。」他把手中的保溫瓶放在桌上,「這是熱的桂圓紅棗茶,剛好暖手。」

江予安早就到了。他坐在最靠近櫃檯的角落,安靜得像一本被妥善安放的書,手裡緊緊握著那枚「予安」印章,卻沒有放在桌上,只是收在口袋裡,隔著布料,感受它的存在。看見溫若孤穿著一件簡單的米白色襯衫,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臉上沒有平時的淡然疏離,反而有一種要去完成重要作業時的認真與羞澀,他的胸口便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

人到齊了。店裡的暖黃燈光被調得更柔和一些,咖啡機的蒸氣聲暫時停歇,只剩下窗外偶爾滴落的雨水聲,以及紙張與木頭混合的安穩氣味。

溫若孤站在那張鋪著雁皮宣紙的長桌前,深吸了一口氣。她的面前放著一方硯台、一塊墨條、一支毛筆,還有一個小小的、由周子謙親手設計的印章。印章還沒蓋下,紅色的印泥已經在碟子裡安靜地等候。

「謝謝大家,在雨後的晚上來到孤字號。」她的聲音比平時更輕,卻異常清晰,沒有透過麥克風,卻讓每個角落都聽得見。「我阿嬤過世前,留給我一個木盒,裡面有一張紙條。她說,我的名字,是她取的。」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不自覺地飄向江予安,然後又收回來,落在宣紙上。

「很多人都說,『孤』這個字不好。筆畫不好,語感也不好,聽起來很孤單。以前我也這麼覺得。所以當有人說要幫我把『孤』改成『晴』或『喬』,我其實有點動搖。晴,多好聽啊,溫暖又明亮。」

夏晴在台下立刻露出有點心虛又有點心疼的表情,悄悄握住了周子謙的手。江予安把頭垂得更低了,指尖無意識地掐著口袋裡的印章邊緣。

「但是,我在那個木盒裡,看到了阿嬤寫的一句話。」溫若孤拿起桌上那張已經泛黃的便條紙,輕聲念了出來:「若有孤雁,亦有晴空。我的孤,是希望妳就算一個人飛,也能抬頭看見自己的天空。」

她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手寫的溫度,一個一個按在空氣裡。

「所以,我想了很久。我不想去戶政事務所把『若孤』改掉了。」這句話一出,江予安猛地抬起頭。溫若孤對他笑了,那個笑容裡沒有責怪,只有坦然。「不是因為賭氣,也不是因為放棄。是因為我發現,我不需要透過更動身分證上的兩個字,來證明我有價值。我的價值,不在那張紙上,在這裡。」她把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胸口。

接著,她拿起了毛筆。她的字不是什麼書法大家,筆畫甚至有點生澀、顫抖,但她寫得極為專注。墨汁在雁皮宣紙上暈開,帶著松煙的香氣。她一筆一劃,寫下了那句話——

「若有孤雁,亦有晴空。」

八個字,佔滿了整張宣紙的中央。寫完,她拿起周子謙設計的那枚印章。那是一枚極為精巧的屋雁印,周子謙將「孤」字重新解構,上半部的屋頂保留,下半部的「瓜子」變成了一隻展翅的雁,孤獨的屋子,成了乘載飛翔的起點。溫若孤沾滿印泥,穩穩地蓋在那八個字的右下角。鮮紅的印記,像一個溫柔的句點。

「這就是我的故事賦名。」她舉起那張紙,對著燈光,紙張的纖維在光線下透出細細的紋理。「從今天開始,溫若孤,不再是『好像很孤單』的溫若孤,是『就算孤單,也有晴空』的溫若孤。這個名字,是阿嬤給我的,也是我自己重新拼好的。」

現場安靜了幾秒。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許行之。他緩緩地、溫厚地鼓起了掌。掌聲不大,卻像是一個定錨,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安定了下來。「拼得真好。」他緩慢地說,聲音裡帶著笑意,「名字,本來就是一間自己住進去的房子。妳把它整理乾淨,開了一扇窗,光就進來了。」

夏晴的眼眶已經紅了,她一邊用力鼓掌一邊嚷嚷:「哎唷!妳這樣我怎麼接話啦!害我準備的毒舌講稿都派不上用場了!溫若孤妳給我記住,妳以後要是再敢說自己名字不好聽,我就把這張紙貼在妳額頭上!」她嘴上不饒人,卻已經站起來,給了溫若孤一個大大的擁抱,身上還帶著車輪餅的甜味。

周子謙也笑著鼓掌,拿出手機,溫柔地問:「可以讓我幫這張紙和這個印章拍張照嗎?我想記錄下來,這是我做過最喜歡的設計案。」

江予安坐在角落,直到此刻才終於敢讓掌聲從自己的掌心裡發出來。他的掌聲很輕,很安靜,卻鼓得很認真。他看著燈光下那張寫滿祝福的宣紙,看著溫若孤臉上那種重新認領自己名字後的平靜光采,忽然間,他懂了。

真正的姓名儀式學,從來不是筆畫數理的吉凶,也不是語感共鳴的好聽與否。最深的那一層,叫做故事賦名。而故事,只能由名字的主人自己來寫。旁人能做的,不是遞上一張寫好的標準答案,而是像許行之那樣,安靜地鼓掌;像夏晴那樣,給一個擁抱;像周子謙那樣,幫那個故事蓋下一個漂亮的印章。

他把口袋裡的「予安」印章拿出來,緊緊握在手心。予人以安,也予己以安。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不再是一個需要拚命去證明「我能給予」的沉重期待,而是一份可以與人分享的、安靜的祝福。

儀式的尾聲,溫若孤把那張宣紙小心地貼在了孤字號最顯眼的那面牆上,旁邊就是江予安曾經貼滿便利貼的「改名牆」。現在,那面牆有了新的主角。

「對了,」溫若孤忽然想起什麼,從抽屜裡拿出一疊空白的便利貼和幾支筆,分給大家,「既然是儀式,也想請你們幫我一個忙。幫我在這面牆上,寫一句你們對『若孤』這個名字的祝福吧。不用是成語,一句話就好。」

夏晴立刻龍飛鳳舞地寫下:「孤孤專屬晴空,包月免費!」周子謙寫的是:「願妳的屋頂,永遠看得見星光。」許行之則慢悠悠地寫下:「孤而不獨,自成風景。」

最後,便利貼傳到了江予安手上。他看著那張鵝黃色的紙,想了很久,然後用他最工整、最細膩的字跡,一筆一劃地寫下:

「致溫若孤——願妳在自己的名字裡,安居。」

他把便利貼貼在那幅「若有孤雁,亦有晴空」的正下方。溫若孤看見了,對他點點頭,眼睛彎成了月牙。

窗外的雨已經完全停了,夜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帶著大稻埕老街區特有的、混雜著茶葉與舊木頭的涼意。那張剛寫好的宣紙被風輕輕掀起一角,又安然落下。而江予安放在桌上的那本捷運觀察手帳,也被風吹開了一頁,恰好翻到了那張被描圖紙覆蓋著的「溫晴」試用頁,紙頁在風中微微顫動,像一隻還在猶豫要不要起飛的紙飛機。

溫若孤的視線落在那本手帳上,輕聲說:「予安,明天傍晚,捷運上見好嗎?我有個東西,想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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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紙飛機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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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結束後的孤字號,燈光一盞一盞暗下來,只剩下牆上那面便利貼牆還在夜色裡微微發亮。

江予安沒有立刻把手帳收起來。那本方格筆記本還攤在桌上,風把那張覆著描圖紙的「溫晴」試用頁吹得一下一下輕顫。溫若孤的指尖停在那頁紙的上方,沒有碰,只是看著。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紙上那個被練習了一週的名字。

「予安,明天傍晚,捷運上見好嗎?我有個東西,想還給你。」

他抬頭,對上她的眼睛。那雙總是淡然的眼睛在剛寫完「若有孤雁,亦有晴空」之後,顯得格外清明。他點點頭,說好。手帳被風又翻動了一頁,他伸手輕輕按住,卻沒有立刻闔上。

隔天是梅雨季結束後的第一個完整晴天。台北的空氣被連日大雨洗得透亮,傍晚五點半的陽光不再是灰白的,而是帶著蜂蜜色的厚度,斜斜切進中山站的高架軌道間。捷運淡水信義線的月台上,冷氣與熱風在月台門開啟的瞬間交換,帶來一種只有台北捷運才有的、乾淨而規律的氣味,混著車廂裡淡淡的清潔劑與更遠處永康街飄來的麵包香。

江予安提早了二十分鐘到。他站在往淡水方向的月台中段,背著帆布袋,袋子裡裝著那本捷運觀察手帳。他的手心有點出汗,來回摩挲著手帳封面的帆布邊角。從昨晚起,他一直在想溫若孤說的「還給你」是什麼意思。是便利貼?是印章?還是那個屋雁的圖案?但他心裡隱約知道,她指的是那頁「溫晴」。

那是他最溫柔,也最笨拙的一次越界。

那頁紙是他在試用期開始時,用淡藍色的鋼筆寫下的。最上方是他用尺規仔細算過的筆畫數理,溫晴兩個字都是十二畫,旁邊用紅筆標註著「大吉」。中間是他仿照字帖寫下的三種字體的「晴」,楷書、圓體、手寫感的英文拼音Wen Ching。最下方則是他為這個名字寫的故事賦名:「願妳如晴,陰雨皆成來時風景。」當時他寫得極認真,覺得自己是在送禮物。直到後來在諮商室裡,廖律昀問他:「當你把這個禮物遞出去的時候,若孤有說她想要嗎?」他才第一次發現,原來善意如果沒有經過對方的同意,也會變成一種重量。

月台廣播響起,女聲平穩而溫柔:「往淡水方向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人群往前移動了一小步,又停住。就在車門打開、乘客上下交錯的空檔裡,江予安看見了溫若孤。

她今天沒有穿孤字號的深藍色圍裙,只是一件簡單的米白色襯衫與寬鬆的卡其長褲,頭髮用一支木簪鬆鬆挽起,露出乾淨的額頭。她手裡沒有拿任何提袋,只抱著一本用牛皮紙包住的東西。看見他,她彎起眼睛,輕輕揮了揮手。那個笑容讓江予安原本緊繃的肩膀,忽然就鬆了一半。

「等很久了嗎?」她走到他身邊,聲音被進站列車的氣流帶得有點飄。

「沒有,我也剛到。」江予安說謊了,他的聲音有點緊,「妳說要還給我的東西……」

溫若孤沒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月台上來來往往的人,又看了一眼頭頂顯示下一班車還有三分三十秒進站的跑馬燈。

「在這裡可以嗎?」她問,「我怕在車廂裡,人太多,風不夠。」

江予安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從帆布袋裡把手帳拿出來,雙手遞給她。手帳已經有些舊了,邊角因為長期放在口袋裡而微微捲起。「妳想怎麼做都可以。」他說,語氣裡有一種把最重要的東西交出去的鄭重。

溫若孤接過手帳,沒有立刻翻開。她先從牛皮紙袋裡拿出一張自己裁好的、帶著淡淡稻草纖維的厚紙卡,遞給他。「這個先幫我拿著,等一下再看。」

江予安接過紙卡,觸感粗糙而溫暖,像是手作紙品店裡會賣的那種。

接著,溫若孤才翻開手帳。她很準確地翻到了那一頁。那張「溫晴」的試用頁被描圖紙細心地保護著,描圖紙上還有江予安當時用鉛筆淡淡寫下的觀察筆記:「5/22,在中山站試用『晴』點餐,店員叫『晴小姐』時,若孤笑了一下,但很快就低頭了。」她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兩秒。

「予安,」她抬起頭,語氣很平靜,「謝謝你幫我取的這個名字。『晴』真的很好聽,筆畫很漂亮,念起來也很溫柔。這一週,謝謝你陪我試用它。」

江予安的心提了起來。他以為她要說但是。

「但是,」溫若孤果然說了但是,卻不是他想的那種轉折,「我在被叫『溫晴』的時候,總會忍不住想,我是不是要變得更開朗、更不怕生,才對得起這個名字。好像『孤』是不好的,『晴』才是對的。我在咖啡館被叫晴小姐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把背挺得更直,笑得更大聲一點。可是一回到家,看到阿嬤寫給我的那張『秋』字的稿紙,我又覺得好累。」

月台的風把她的髮絲吹起幾根,她伸手輕輕壓住。

「後來我才懂,阿嬤給我的『孤』,不是要我一直孤單,是要我就算一個人,也能像屋頂上的雁一樣,看見自己的風景。『晴』很好,但它不是我的屋頂。」她把手帳微微舉起,讓傍晚的陽光透過描圖紙,「所以,我想把這個名字,還給風。」

她看向江予安,眼神在詢問。這是他的手帳,是他寫了那麼久的心血。沒有他的同意,她不會撕。

江予安看著那頁紙。這一刻,他心裡那個輕微強迫症的、習慣把一切都用筆畫與吉凶分類的自己,竟然沒有感到焦慮。相反的,有一種長久以來的緊繃,像是被雨水泡軟的紙張,終於可以被溫柔地撕開了。他點點頭,聲音有點啞:「好。」

溫若孤笑了。她用兩手的指腹,沿著那頁紙與裝訂線的接縫,慢慢地、穩穩地撕了下來。嘶的一聲很輕,卻在捷運月台規律的嗡鳴聲中顯得格外清晰。紙張纖維斷裂的觸感透過她的指尖傳來,沒有粗暴,只有儀式感。她把撕下來的那一頁,連同那張半透明的描圖紙一起,對摺,再對摺。

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孤字號摺一封要放進舊書裡的信。先是一個俐落的對角線,接著把兩邊的機翼往中心線收,最後用指甲把每一道摺痕都仔細地刮平。一架淡藍色的紙飛機,就在她手裡成形了。筆畫、字體、故事賦名,全都被收進了機身裡。

「要一起嗎?」她把紙飛機托在掌心,遞向他。

江予安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兩人的手一起托著那架紙飛機。紙面還留著鋼筆墨水的微凹觸感。

下一班往淡水方向的列車正從遠處的彎道滑來,車頭的燈光把軌道照得發亮,月台的風忽然大了起來,捲起地上的一張免費報紙邊角。廣播再次響起:「往淡水方向列車即將進站,請站在黃線後方等候。」

「準備好了嗎?」溫若孤輕聲問。

「嗯。」

他們一起往前,手腕輕輕一送。紙飛機沒有用力地被擲出,只是被月台的風溫柔地接住。它先是在離地約一人高的地方平穩地滑翔,打了個小旋,然後被列車進站時帶起的更強的氣流托起,往月台末端那片沒有屋頂、能看見橘紅色天空的開口處飛去。沒有人驚呼,沒有人追逐,幾個等車的乘客只是抬頭看了一眼,便又低頭滑著手機。那架載著「溫晴」的紙飛機,就那樣安靜地、自由地,消失在傍晚的風裡,朝著大稻埕的方向。

江予安一直看到它完全不見,才收回視線。他的眼眶有點熱。

「這樣,就好了。」溫若孤說,像是對紙飛機說,也像是對他說,「試用期結束了。謝謝你,予安,陪我試了一個不是我的名字,才讓我更確定,我就是溫若孤。」

江予安沒有說話,他怕一開口,聲音就會抖。

這時,溫若孤把他手中那張一直幫他拿著的厚紙卡翻了過來。那是一張親手做的書籤,邊緣用打孔器敲出細小的圓洞,穿過一條深藍色的棉線。紙卡的正面,用和昨晚一樣的、工整卻更有溫度的鋼筆字寫著——

「予安,予人以安,也予己以安。」

字的右下角,蓋著那枚小小的、周子謙設計的屋雁印章,只是這一次,印泥是溫暖的赭紅色。雁子的下方,多了一間小小的屋子,屋子的窗戶裡,亮著一盞黃色的燈。

江予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名字是隨便被取的。父親江承宇總說,名字就是個代號,好念就好,別想太多。母親也從沒跟他說過「予安」有什麼故事。所以他才那麼執著地想從筆畫、從語感、從故事裡,為別人的名字找到一個安穩的意義,好像證明了別人的名字有意義,自己的那個被隨手給予的「安」,也能被證明不是隨便。

可是溫若孤的這句話,輕輕地把他從那個執念裡抱了出來。

予人以安,也予己以安。原來,他一直在對別人做的事情,也可以對自己做。

「我……」他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一下眼睛,結果把眼淚抹得更開,「我以為我是在幫妳改名字,其實,我是一直想幫我自己改……想讓我自己覺得,我的名字也是被祝福的。」

溫若孤沒有遞衛生紙,也沒有說別哭。她只是安靜地站在他身邊,讓月台的風吹乾他臉上的淚痕。這是廖律昀教過江予安的,現在,她也用同樣的方式陪伴他。

過了一會兒,江予安的呼吸平穩了些,他把那張書籤小心翼翼地夾進手帳原本「溫晴」那一頁被撕掉後留下的空白處。紙張被撕掉後,裝訂線露出一排細小的齒孔,像一排等待被填補的空白。

「以後這本手帳,」溫若孤看著那個齒孔,忽然說,「不要再用來幫我取新名字了好不好?」

江予安連忙點頭,「我不會了,我……」

「我的意思是,」她打斷他,眼睛彎彎的,「我們把它變成我們的小確幸手帳吧。每天在捷運上看到什麼可愛的事情,就寫下來。比如今天,記錄『傍晚五點四十七分,和予安在中山月台放飛一架溫晴號紙飛機,風很溫柔』。這樣好不好?」

江予安破涕為笑,用力點頭。「好。明天我就寫,『六點零三分,若孤給了我一張會發光的書籤,我在月台上哭得像個笨蛋,但心裡很安。』」

溫若孤被他逗笑了,笑聲清脆,驚動了旁邊一隻停在欄杆上的麻雀。

列車進站又出站,月台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天色從橘紅慢慢轉為靛藍,捷運站的燈光亮了起來。兩人沒有急著上車,只是站在黃線後方,看著軌道。

溫若孤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母親溫麗秋傳來的訊息,旁邊還有一封廖律昀轉寄的戶政事務所預約通知。她的眉頭很輕地動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來。

她把手機收起來,轉頭對江予安說:「予安,後天週四下午,你有空嗎?」

「有,怎麼了?」

「陪我去一個地方好嗎?」溫若孤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不是要把『若孤』改掉,是想把『若孤』正式地、漂亮地,領回來。我想讓戶政事務所的印章,為我的名字蓋一次章。廖律昀說,她會陪我和我媽一起去。但我……想讓你也在門外等我。」

捷運的風又一次吹來,這次,江予安的手帳被風翻開,停在了那頁剛被撕掉後留下的、帶著齒孔的空白頁上。空白的格子在燈光下,等著被新的字跡填滿。

江予安闔上手帳,把那張「予己以安」的書籤露出一截在外面,像一面小小的旗幟。他對溫若孤說:「好,我一定到。我會帶著新的手帳,在門外幫妳記錄,那一天的風是什麼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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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戶政事務所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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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下午一點四十分,中正區戶政事務所。

梅雨季已經正式退場,台北的天空被洗成一種乾淨的淺藍色,雲很薄,像被手輕輕抹開的水彩。江予安站在戶政事務所外的騎樓下,沒有進去。

他提早了二十分鐘到。手裡提著一個淺木色的紙袋,裡面裝著兩碗剛從永康街買來的豆花,還溫溫的,隔著紙袋都能感覺到那股微燙的熱度。另一隻手裡,則抱著那本全新的方格手帳。

封面上,用他自己刻的橡皮章蓋著四個字——晴天製造所。旁邊還有一枚小小的、周子謙幫他新刻的屋雁印章,線條比之前的更圓潤一些。手帳翻開的第一頁是空白的,只有最上方用鉛筆輕輕寫了一行字:2026.06.19 晴,風有豆花的薑糖味。底下全是空的格子,在等今天的故事。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傳訊息問「好了嗎」。廖律昀說過,等待本身就是一種陪伴的練習。他只是把背輕輕靠在騎樓的柱子上,聽著裡面傳出來的叫號聲,看著玻璃門上貼著的「請保持安靜」標語,以及門外那排被太陽曬得發燙的機車坐墊。冷氣從門縫裡一陣一陣地洩出來,混著夏日柏油路的味道,他覺得很安心。

戶政事務所裡,冷氣很足。

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叫號機用一種平穩到近乎溫柔的女聲喊著:「請三二五號至三號櫃檯辦理。」塑膠椅坐起來有點涼,溫若孤坐在中間,左邊是母親溫麗秋,右邊是廖律昀。

溫麗秋今天穿了一件淡綠色的襯衫,頭髮整齊地往後梳,看得出來是特意打理過的。她的手提包放在膝蓋上,拉鍊被來回拉了好幾次,手指不斷地絞著。從進門到現在,她已經看了三次手錶,又看了兩次門口的方向。

「若孤,妳……真的想清楚了?」溫麗秋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習慣性的焦慮,「媽媽不是要反對妳,只是……之前媽媽一直覺得『孤』這個字不好,怕妳在學校被笑,才一直想叫妳去改成『秋』或是『晴』。現在妳又說不改了,要把這個『孤』再辦一次……媽媽有點不懂。」

她的語氣裡沒有了以前那種「為妳好所以妳要聽我的」尖銳,多了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儀式那天,她在孤字號的角落聽完了整場「故事賦名」,聽見女兒用平靜的聲音念出「若有孤雁,亦有晴空」,回家的路上她一整晚沒睡。

溫若孤轉過頭,看著母親。她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襯衫,領口別著那枚小小的屋雁胸針。她的表情還是淡淡的,但眼神很安定。

「媽,我想清楚了。」她輕聲說,聲音不大,但在冷氣的嗡鳴聲裡很清晰,「我不是要把『若孤』改掉。我是要把它領回來。」

廖律昀在一旁,穿著米色的針織外套,對著溫麗秋溫和地點了點頭。她沒有急著替溫若孤解釋,而是把選擇權輕輕地放回當事人手上。

「麗秋,我們之前談過的,」廖律昀的聲音總是不疾不徐,像在幫人把糾結的線頭慢慢解開,「改名有時候是告別,有時候是認領。若孤現在做的,是第二種。她想讓這個名字,在法律的文件上,也被好好地、正名地寫一次。這是她對阿嬤的承諾,也是對自己的負責。」

她轉向溫若孤,問了一句很輕的話:「若孤,妳可以跟媽媽說說看,妳今天想辦理的是什麼嗎?用妳自己的話。」

溫若孤點點頭,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個透明的文件夾。裡面除了身分證、戶口名簿,還有一張她親手謄寫的紙,上面用鋼筆寫著「溫若孤」三個字,旁邊註記著羅馬拼音「Wen Ruo-gu」,以及一行小小的字:孤,如雁在屋簷下休憩,等待晴空。

「我想申請換發新式身分證,」她對著母親,也對著自己說,「還有,我想確認我的羅馬拼音是『Ruo-gu』,不是『Ruo-ku』,我想讓拼音的中間有那個連接號。戶政事務所的姊姊說,這個加註雖然小,但會跟著我一輩子。我想讓它正確。」

溫麗秋愣了一下,看著那張紙。她的眼眶有點紅。「那個連接號……是阿嬤以前教妳寫的嗎?」

「嗯。阿嬤說,有連接號,孤跟若才是牽著手的,不會分開。」溫若孤把紙遞給母親看,「媽,對不起,以前讓妳擔心了。妳一直想幫我把名字改成比較溫暖的字,我知道妳是怕我孤單。可是阿嬷給我的『孤』,本來就是溫暖的。」

溫麗秋接過那張紙,指尖有點顫抖。她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終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把憋了十幾年的那口氣,慢慢放掉了。

「是媽媽沒弄懂。」她低聲說,聲音有點哽咽,「是媽媽一直把自己的擔心,蓋在妳的名字上面了。」

叫號聲再次響起:「請三二六號至三號櫃檯辦理。」

溫若孤站起身,廖律昀陪著她一起走到櫃檯前。櫃檯後的承辦人員是一位看起來很資深的阿姨,戴著細框眼鏡,動作俐落而溫柔。

「您好,我想辦理身分證換發,還有確認羅馬拼音的拼寫。」溫若孤把證件和那張手寫紙一起遞過去,聲音比平常在咖啡館點餐時更清晰一些,「我的名字是溫若孤,溫暖的溫,若有似無的若,孤雁的孤。拼音是 WEN RUO-GU。」

她自我介紹的時候,沒有遲疑,沒有把「孤」字含糊帶過。每一個字都念得很清楚,嘴角甚至帶著一點點極淡的笑意。廖律昀在旁邊看著,沒有插話,只是用眼神給她支持。櫃檯阿姨核對了資料,抬起頭來,也對她笑了。

「溫若孤,很美的名字呢。」阿姨一邊在鍵盤上敲打,一邊說,「這個『孤』現在很少見了,但寫起來很漂亮。拼音幫妳確認是 RUO-GU,有連接號,對嗎?」

「對,謝謝妳。」

「好,那幫妳換發新式身分證,舊的這張我們會收回剪角作廢。新的證件大概需要一點時間製作,妳在這邊稍等一下。」

等待的時間,溫若孤坐在椅子上,看著櫃檯後方的那台製卡機。機器發出低低的運轉聲,一張空白的卡片被送進去。她的內心沒有儀式那天站在眾人面前朗讀時的澎湃,反而是一種很安靜的、踏實的感覺。就像把一件穿了很久、很喜歡但一直有點鬆脫的外套,終於拿去請裁縫師把釦子重新縫緊了一樣。

她想起阿嬤在稿紙上寫的那句話,想起江予安在雨夜裡遞來的那條熱毛巾,想起自己把「溫晴」摺成紙飛機放飛的那個傍晚。原來,告別跟認領,真的是同一件事的一體兩面。

十分鐘後,阿姨喊了她的名字。

「溫若孤小姐,妳的新身分證好了。」

溫若孤走過去,雙手接過那張還帶著機器餘溫的卡片。卡片的材質有點磨砂的觸感,防偽的雷射標籤在日光燈下微微發亮。最重要的是,在姓名那一欄,印著清晰的「溫若孤」三個字,下面有一行小小的羅馬拼音:WEN RUO-GU。

她用指腹輕輕摸過那三個字,又摸過那個小小的連接號。冰涼的卡片,溫度卻好像從指尖一路暖到了心裡。

她轉身,朝著母親和廖律昀的方向,舉起那張卡片,像舉起一張小小的、剛寫好的獎狀。溫麗秋已經站了起來,摀著嘴,眼淚掉下來,卻是笑著的。廖律昀也笑著,對她比了一個很輕的、讚許的大拇指。

玻璃門被推開,夏日的熱氣和光線一起湧進來。

江予安立刻站直了身體。他看見溫若孤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那張新的身分證,溫麗秋跟在後面擦著眼角,廖律昀對他點頭致意後,便先一步離開,把空間留給他們。

江予安什麼也沒問,只是把紙袋遞過去。

「永康街二吉軒的,還溫的。」他有點笨拙地說,「我請老闆薑汁另外包,怕妳覺得太甜。花生跟紅豆的各一碗,妳選。」

溫若孤接過紙袋,也把那張新身分證遞到他面前。兩人的手在騎樓的光影下交會。

「給你看。」她的聲音裡有光,「我的名字,正式被蓋章了。」

江予安接過那張卡片,很慎重地用雙手捧著看。他看著那個「孤」字,看著那個小小的連接號,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這個字的筆畫,他曾經在便利貼上拆解過無數次,寫過無數個「溫晴」來試圖覆蓋它,但此刻,印在這張由國家機器發出的卡片上,它顯得如此端正、如此不可取代。

「很漂亮。」他輕聲說,把卡片還給她,「比我手帳上寫過的任何一個名字都漂亮。」

溫若孤笑了,把身分證收好,然後從紙袋裡拿出那碗花生豆花。兩人就這樣站在戶政事務所的騎樓下,靠著柱子,一人一碗,用塑膠小湯匙慢慢地吃。豆花的熱氣模糊了他們的眼鏡,薑糖水的甜味混著花生的香氣,在午後發燙的空氣裡,成了一種很溫柔的儀式。

「予安,」溫若孤用湯匙輕輕攪著豆花,忽然說,「我媽剛剛在裡面跟我說,她想學著寫我的名字。她說她以前只會寫溫麗秋的秋,現在想學寫我的孤。」

江予安吃豆花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用力地點頭。「那一定寫得很好看。」

吃完豆花,溫若孤把空碗丟進回收桶,轉頭對江予安說:「對了,行間書房的許行之先生傳訊息給我,說你的新書……最後一章寫完了?」

江予安的臉有點紅,他從手帳的夾層裡,抽出一張印著淡淡格線的稿紙。上面是他手寫的書名:《把妳的名字,改成晴天》。但「改成」兩個字被他用立可帶塗掉了,上面用紅筆改成了「找回」兩個字。

《把妳的名字,找回晴天》

「我改了結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稿紙遞給她,「主角最後沒有幫女主角改名成功。他只是陪她一起,為她原本的名字,寫了一個新的故事。我想……下週在行間書房的新書發表會,可以請妳當第一個朗讀者嗎?我想讓大家第一個聽見的,是妳用自己的聲音,念出自己的名字。」

溫若孤接過那張稿紙,指尖劃過「找回」那兩個被鄭重改寫的字。她抬起頭,看著江予安那雙總是為名字操心的眼睛,此刻裡面映著的,全是她的倒影。

午後一點五十五分,戶政事務所的鐘敲了一下。遠處,捷運淡水信義線的列車正緩緩駛過高架橋,發出規律的聲響。溫若孤把稿紙摺好,放進自己的帆布袋裡,然後對江予安伸出手。

「好啊。」她說,聲音輕快得像是要跳起來,「但你要先幫我把這碗豆花的薑汁喝掉,我怕辣。你幫我喝掉,我就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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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改成晴天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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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政事務所外的騎樓下,一點五十九分的陽光正斜斜地切過榕樹的葉縫,在磨石子地板上印出一枚枚晃動的光斑。

溫若孤把最後一口豆花吃完,將空碗輕輕放進回收桶,轉頭看著江予安,眼裡有點惡作劇的光。

「你幫我喝掉,我就答應你。」她把那碗只剩下薑汁的豆花往他面前推了推,語氣輕快得像在拋一顆小石子。

江予安看著碗底那層深褐色的薑汁,光是聞到那股辛辣的氣味,眉頭就已經先皺了起來。他從小就怕薑的辣,也怕那種嗆鼻的熱氣。可是他還是伸手把碗端了起來,像是要完成某種儀式一樣,仰頭一口喝了下去。

薑汁又辣又甜,熱氣直衝鼻腔,他被嗆得咳嗽了兩聲,眼眶都有點紅了。溫若孤笑出聲來,連忙從帆布袋裡抽出一張面紙遞給他,替他輕拍背。

「笨蛋,誰叫你真的喝那麼快。」她嘴上這麼說,聲音卻很柔軟,「我的名字,才不是用一碗薑汁換來的。」

江予安咳著,卻也笑了。他把那張被溫若孤摺好收進帆布袋的稿紙看在眼裡,心口有一種被溫熱填滿的感覺。那張紙上「找回」兩個字是用紅筆寫的,筆跡有點抖,卻異常用力,像是他終於敢把自己的執念塗掉,重寫了一次。

那一個下午,他們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並肩坐在騎樓的長椅上,看著淡水信義線的列車從遠處的高架橋上滑過。捷運進站的廣播聲、風吹過榕樹的窸窣聲、還有碗底殘留的薑糖香,混在一起,成了一種讓人安心的日常的味道。

一週後,行間書房的新書發表會如期而來。

這是梅雨季剛結束的週六,台北的天空難得洗得透藍,午後的光從中山站赤峰街的巷口一路灑進來,透過行間書房那面老舊的霧玻璃窗,在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痕。書店裡瀰漫著淡淡的紙張與咖啡混合的氣味,冷氣開得不強,風扇在頭頂緩慢地轉著,把夏日的躁氣都攪得柔軟了起來。

許行之提早兩個小時就來開門了。他穿著一貫的亞麻襯衫,動作緩慢地擦拭著木桌,替每一張椅子都擺上一杯用玻璃杯裝的冰麥茶。他沒有多問江予安關於新書的事,只是在吧台後方掛上了一條手寫的布幔,上頭用毛筆寫著:「把妳的名字,找回晴天——江予安 新書分享會」。字跡溫厚,像是一句安靜的祝福。

「予安,緊張嗎?」周子謙一邊幫夏晴搬著摺疊椅,一邊笑著問。他的語氣永遠是那種理性中帶點縱容的溫和。

江予安正蹲在地上,整理那面他曾經貼滿筆畫便利貼的「改名牆」。現在牆上已經不一樣了。那些曾經密密麻麻、標示著吉凶筆畫的黃色、粉色便利貼都被他取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由讀者、朋友、還有溫若孤的阿嬤親手寫下的字卡。有人寫「安」、有人寫「晴」、有人寫「孤」,每一張卡片下方,都附有一句小小的故事。「這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不需要被打分數。」江予安低聲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他的指尖劃過那些紙卡粗糙的邊緣,心裡那個總想替別人把名字改到滿分的強迫症小人,這一次,終於安靜了下來。

夏晴把最後一排椅子擺好,叉著腰,大聲地宣布:「報告江大作家,今天本閨蜜可是把孤字號的打烊時間都延後了,就是要來幫若孤撐場。等一下妳要是唸得不好聽,我可是會直接噓你的喔,溫若孤!」她轉頭對著剛從後門走進來的溫若孤眨眼,語氣是招牌的俏皮毒舌,卻藏不住關心。

溫若孤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長髮用木簪挽起,帆布袋裡裝著那本已經被翻得有些捲邊的《把妳的名字,找回晴天》試讀本。她的臉上沒有太多妝容,淡然的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來得澄澈。她對夏晴點點頭,輕輕回了一句:「那妳等一下不准哭。」

兩個人相視而笑,那種只有真正朋友才懂的、帶刺的溫柔在空氣裡輕輕碰撞。

下午三點,人慢慢來了。

最先走進來的是廖律昀,她對江予安和溫若孤都點頭微笑,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安靜地在角落坐下,像一盞不搶光的燈。接著,門口的風鈴被推開,發出有些遲疑的聲響。溫麗秋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套裝,手裡緊緊抓著皮包,臉上是明顯的焦慮與不自在。她看了溫若孤一眼,想說什麼,卻只是抿著嘴,在最後一排坐了下來。

幾乎是同時,另一側的門也被推開。江承宇站在門口,他依舊是那副務實而嚴肅的模樣,手裡甚至還拿著一個公事包,像是剛從會議中趕來。他沒有看江予安,只是對許行之點了點頭,然後默默地在溫麗秋斜前方的位置坐下。兩個曾經都想替孩子決定名字的父親與母親,在這個充滿手寫字與紙張氣味的空間裡,第一次以「見證者」而非「決定者」的身分並肩而坐。

最後一個進來的人,讓書店裡的空氣短暫地凝結了一下。

是沈拓宇。他沒有穿以往在網路影片裡那種刻意張揚的潮牌,只是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頭髮也剪得短了。他手裡抱著一本剛買的《把妳的名字,找回晴天》,封面還包著書店的牛皮紙袋。他走到江予安面前,有些不自然地停下腳步。

「江予安,」他的聲音比平常低了很多,少了那種尖銳的、習慣用數據與話術包裝的腔調,「之前的流量操作……還有在直播裡對溫小姐名字的評論,對不起。我把名字當成可以消費的標籤,是我錯了。」他把書遞過去,書的扉頁上,他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字:「祝 找回晴天——曾經不懂名字的沈拓宇」。

江予安愣了一下,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在網路上把他的姓名儀式學貶為偽科學的男人,沒有預想中的憤怒,反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他接過書,輕聲說:「謝謝你來。」許行之在吧台後方,緩緩地為沈拓宇倒了一杯麥茶,什麼也沒說,只是用一個眼神接納了他。那杯冰麥茶的杯壁沁出水珠,在午後的光裡閃閃發亮。

三點半,發表會正式開始。

許行之沒有用麥克風,他的聲音緩慢而溫厚,像一條河。「我們今天,不談筆畫吉凶,也不談哪個名字比較好聽。」他看向坐在第一排的江予安與溫若孤,「我們只想聽一個故事,一個關於如何把自己的名字,重新拼好的故事。」

江予安站了起來。他比任何時候都還要緊張,手心全是汗。他翻開自己那本已經寫滿註記的手帳,卻沒有照著稿子念。他只是看著台下的所有人,看著那面改名牆,看著溫若孤。

「這本書的最後一章,我本來寫的是一個童話。」他的聲音有點抖,但很清晰,「故事裡的男主角是一個很厲害的改名師,他替女主角改了一個非常完美、筆畫大吉、念起來像晴天的名字。女主角改名後,人生就真的變得一帆風順,他們從此過著快樂的日子。」

他停頓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書店裡很安靜,只聽得見冷氣出風口的細微聲響。

「但我寫完後,一直覺得很空虛。因為我發現,我根本沒有問過女主角,她喜不喜歡那個晴天。我只是一廂情願地覺得,孤獨是不好的,晴天才是對的。我把我的害怕,包裝成對她的關心。」他轉向溫若孤,眼神裡全是歉意與感謝,「直到若孤帶我去戶政事務所,我才明白,原來儀式感不是把舊的名字丟掉,換一個新的。而是牽著原本那個被說不好的名字,一起走過一條更長的路,然後告訴它:辛苦了,謝謝妳一直陪著我。」

他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書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是空白的,只有一行他手寫的字。

「所以,最後一章,我全部刪掉了。我只寫了一句話。」他把書舉起來,讓大家看見那行字——「從此以後,主角不再幫任何人改名,他只陪他們,為自己的名字,寫一個新的故事。」

台下響起了一陣輕輕的、卻很深刻的掌聲。江承宇的表情有些動容,他低下頭,推了推眼鏡。溫麗秋則是悄悄地用面紙按著眼角。

江予安走下台,將那本書遞給溫若孤。「可以請妳,為大家念出妳的名字嗎?用妳自己的聲音。」

溫若孤站了起來。她接過書,沒有立刻翻開。她先是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書店裡的紙張香、麥茶香、還有午後陽光曬在木頭上的味道,一起湧入她的胸口。然後,她睜開眼,聲音平靜而自信,不再有試用期的猶豫,也不再有被評分的恐懼。

「大家好,」她說,聲音透過小小的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書店的每一個角落,「我的名字,叫溫若孤。」

她一字一句地念著,像是在蓋一個印章。

「溫,是溫暖的溫。阿嬤說,這是希望我不管走到哪裡,都能記得家的溫度。若,是若有若無的若,也是若即若離的若。阿嬤說,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就是這樣淡淡的,卻很真。孤,是孤獨的孤,也是孤雁的孤。以前我以為這是詛咒,後來我才知道,這是阿嬤給我的祝福——她希望我就算一個人,也能像天上的孤雁一樣,自由地飛。」

她翻開書,念出江予安為她寫的那段故事賦名,也是她自己在孤字號寫下的那句話。

「若有孤雁,亦有晴空。我的名字,不需要改成晴天。因為我的名字,本來就是晴天。」

當她念完最後一個字時,書店裡安靜了整整三秒鐘。隨即,掌聲熱烈地響了起來。夏晴第一個跳起來用力鼓掌,眼眶紅紅的卻還在笑罵:「唸得也太好了吧!犯規!」周子謙也笑著鼓掌,對江予安比了一個大拇指。許行之在吧台後方,輕輕地點了點頭,像一座安定的山。

溫若孤的眼角有些濕潤,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她看見母親溫麗秋正一邊流淚一邊用力地點頭,也看見江承宇站了起來,笨拙卻真誠地為她鼓掌。那一刻,語言的儀式感完成了。不是透過戶政事務所的印章,而是透過被重要的人們,一次又一次溫柔而堅定地呼喚。

發表會在溫暖的餘韻中結束。人群慢慢散去,夕陽的光把行間書房染成了蜜糖色。江予安與溫若孤一起收拾著椅子,兩人的悠遊卡不小心從口袋裡滑了出來,掉在木地板上。一張印著「江予安」,一張印著「溫若孤」,並肩躺著。溫若孤撿起它們,忽然笑著說:「欸,你的手帳呢?」

江予安從背包裡拿出那本捷運觀察手帳。封面上,原本寫著「改名練習」四個字,現在已經被他用立可帶貼掉,重新用溫若孤送他的那顆屋雁印章,蓋上了一個小小的紅色印記,旁邊用鋼筆寫著四個新字——「晴天製造所」。

「以後,這本手帳不記錄新名字了。」江予安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只記錄每天的小確幸。像是今天的麥茶很好喝,或是捷運上的小朋友對我笑了一下。」

溫若孤點點頭,把自己的那張悠遊卡放進他的手帳裡當書籤。「那第一頁,就寫今天吧。」她輕聲說,「今天,我的名字是晴天。」

就在這時,許行之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兩張往淡水的捷運票根,那是他剛剛從抽屜裡翻出來的舊物。「雨剛停,現在去淡水看海,剛好能看見夕陽。」他把票根遞給他們,緩緩地說,「有些路,要兩個人一起搭,才不會坐過站。」

江予安與溫若孤相視一笑。書店外的天色,正慢慢從晴藍轉為橘粉,捷運的廣播聲從遠處的中山站月台隱隱傳來,像是在催促著下一段旅程。溫若孤把那本《把妳的名字,找回晴天》抱在胸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對江予安說:「對了,如果……我是說如果,以後我們有了一個小孩,你會想幫她取什麼名字?」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江予安整個人都愣住了,臉頰瞬間紅到了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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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妳的名字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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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是說如果,以後我們有了一個小孩,你會想幫她取什麼名字?」

溫若孤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了書店裡剛落定的灰塵,卻又很清楚地在夏末傍晚的空氣裡盪開來。

江予安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剛從許行之手裡接過那兩張往淡水的舊票根,指尖還殘留著紙張微微受潮的觸感,另一隻手緊緊抱著那本才剛改完封面的手帳。溫若孤抱著新書站在他面前,夕陽從行間書房的落地窗斜斜切進來,把她的髮尾染成柔軟的金褐色。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表情並沒有羞怯到不敢看人,反而帶著一種很認真的、近乎好奇的平靜,眼底映著窗外的橘粉色天空,像是在拋出一個關於未來的、溫柔的假設題。

但江予安的腦袋已經徹底當機了。

血液在一瞬間全往臉上衝,耳根燙得像剛從永康街豆花攤端出來的熱豆花。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腦中那些關於筆畫數理、語感共鳴、故事賦名的理論資料庫,在此刻全部變成了一團被雨水浸濕的便利貼,糊成一團,什麼都撈不出來。

「小、小孩……」他結結巴巴地重複,聲音乾澀,「妳、妳是說……我們……」

溫若孤看著他這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那個笑容驅散了她平時那層淡淡的疏離感,像是雨後中山站騎樓下,終於從雲層後探出頭的太陽。

「你不要想太多啦。」她把懷裡的《把妳的名字,找回晴天》換了個姿勢抱著,指尖無意識地摩娑著書封上那個手寫的「晴」字,「我只是忽然想到,之前你為了我的名字這麼煩惱,一下子算筆畫,一下子試暱稱,寫了那麼多祝福語。那如果是從零開始,要給一個全新的人一個名字,你會怎麼做?」

她的語氣很自然,沒有催促,也沒有試探,更像是一個共同完成了一項漫長功課的夥伴,在結案報告後,隨口丟出的一個延伸思考。

江予安這才稍微找回一點呼吸。他低下頭,看著手帳封面上那個剛蓋上去、還帶著淡淡印泥香氣的屋雁印章。那隻小小的雁,窩在屋子裡,不再是孤零零的「孤」,而是被好好安放著的樣子。旁邊「晴天製造所」五個字是他用鋼筆一筆一畫寫的,筆畫還有些顫抖,卻很用力。

他想起自己有多久,沒有這樣因為一個名字而感到慌亂,卻又感到無比期待了。

過去的他,之所以對名字那麼執著,是因為他自己的名字從來沒有被好好對待過。江承宇總是說,名字不過就是個代號,叫什麼都一樣,好念就好,不用想太多。那種被隨意看待的感覺,讓他從小就覺得自己好像也是一個可以被隨意安置、隨意忽略的存在。所以他才會那麼用力地想去幫別人的名字找到光,好像只要別人的名字被肯定了,他自己的那份失落也能被填補起來。

可是溫若孤給他的那張書籤上寫著——「予人以安,也予己以安」。

原來,溫柔不只是向外給予,也要向內回收。

「我……」江予安深吸了一口氣,書店裡混合著舊紙張、木頭與麥茶的氣味讓他的心跳慢慢平穩下來。他抬起頭,雖然臉還是很紅,但眼睛已經敢直視溫若孤了,「如果是以後……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我想,我不會先去翻農民曆算筆畫,也不會先去查字典找最吉利的字。」

溫若孤歪了歪頭,安靜地聽著。

「我會先問妳。」江予安的聲音還有一點抖,但很清晰,「問妳喜歡什麼季節的風,喜歡什麼樣的光,喜歡什麼故事。然後,我們一起幫她想一個,念出來的時候,會讓我們兩個人都微笑的名字。就像……就像阿嬤給妳的『若孤』一樣,有一個可以被好好說出來的故事。」

這番話,比任何姓名學的理論都還要笨拙,卻也比任何理論都還要真誠。

溫若孤愣了一下,隨即眼眶有點熱熱的。她點點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站在不遠處的許行之,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沒有打擾,只是把那兩張淡水線的舊票根往他們手裡又塞得更緊了一點,笑得像個看著孩子終於學會自己綁鞋帶的老父親。

「快去吧。」許行之緩緩地說,聲音裡帶著中山站老屋特有的、被時間磨得溫潤的質感,「雨剛停,現在去淡水,剛好。夕陽不會等人,但海會一直在那裡等你們。你們的下一班車,要來了。」

捷運站的廣播聲,彷彿為了呼應他的話,隱隱從巷子外傳來——「往淡水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

兩人向許行之道別,推開行間書房那扇總是發出輕輕鈴鐺聲的木門。門外的台北,剛下過一場急促的午後雷陣雨。永康街與中山一帶的巷弄被洗得發亮,柏油路面映著天空的顏色,空氣裡有雨水混著機車剛駛過的淡淡廢氣味,還有從轉角麵包店飄出來的奶油香。騎樓下,行人收起了雨傘,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

他們並肩走向中山站,步伐不快,卻很一致。溫若孤的帆布袋裡裝著新書,江予安的手帳夾在腋下,兩人的手在行走間偶爾會輕輕碰到,然後又很有默契地沒有立刻分開。

刷卡進站時,嗶的一聲,清脆地響起。

江予安的悠遊卡貼,還是那張用了三年的、邊角已經有點磨損的米白色款,上面用黑色原子筆寫著「江予安」三個字,字跡是他自己寫的。溫若孤的則是那張淡藍色的透明卡套,裡面夾著一張她親手寫的小卡,同樣寫著「溫若孤」。他們都沒有換掉它。

「欸,你沒有想過要把卡貼也改成晴天嗎?」溫若孤一邊跟著人流往月台走,一邊笑著問他。

江予安搖搖頭,很認真地把悠遊卡收回口袋,「不用了。捷運的閘門只認得這三個字,我也只認得這三個字。這就是最好的名字了。」

月台上的風很大,帶著地下道特有的涼意。往淡水的列車滑進來,車門打開,冷氣與車廂內明亮的燈光一同湧出。他們隨著人群擠進車廂,幸運地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兩個相連的空位。

車門關上,列車緩緩啟動,往北駛去。窗外的景色從地下轉為高架,雨後的台北盆地,顯得格外乾淨通透。夕陽的光線不再是橘粉色,而是轉為更飽和的金黃色,大把大把地灑進車窗,把整節車廂都染成了暖色調。

江予安把那本「晴天製造所」手帳放在兩人的膝頭上,翻開第一頁。第一頁不再是密密麻麻的筆畫計算,而是一行剛寫上去的字,字跡是他們兩個人一起寫的——「2026年8月20日,晴。今日小確幸:麥茶很好喝,捷運上的小朋友對我們笑了。」

溫若孤把自己的悠遊卡拿出來,輕輕放在手帳的扉頁上當書籤,就像她之前說的那樣。卡片與紙張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江予安。」她忽然轉過頭,很正式地叫了他的全名。

「嗯?」江予安也轉過頭看她。

陽光落在她的臉上,讓她那雙平時看起來有點淡漠的眼睛,此刻亮得像浸在海水裡的玻璃珠。

「關於剛剛那個問題,」溫若孤的聲音伴隨著捷運規律的軌道聲,輕輕地,卻很穩定地傳進他耳裡,「如果以後真的有小朋友,或許……我會想用『晴』字吧。因為是你教會我,晴天不是改出來的,是找出來的。」

她頓了頓,嘴角揚起一個很淺、卻很安心的弧度。

「但是現在,我很喜歡『溫若孤』這個名字。」她說,手指輕輕點在手帳封面的那個屋雁印章上,「我發現,就算名字裡有個『孤』字,我也可以在裡面感到很晴朗。因為每次你叫我的時候,我就覺得,那個屋子裡是有光的,有風的,不孤單的。」

江予安的心,像是被這段話裡的陽光,整個填滿了。

他忽然明白,姓名儀式學的最後一層,從來就不是幫對方寫下多完美的祝福語,而是當對方終於能用自己的聲音,自信地說出自己的名字時,你能在旁邊,溫柔地、堅定地回應她——對,妳的名字,很好聽。

「溫若孤。」他也叫了她的全名,聲音因為感動而有一點點沙啞,卻無比清晰。

「嗯,我在。」她回答。

就在這時,車廂的廣播響起了,女性的聲音溫柔而標準——「下一站,淡水。Next station, Tamsui.」

陽光在這一刻,以最燦爛的姿態,穿透了整片車窗,灑在他們身上、手帳上、那兩張寫著原名的悠遊卡上。窗外,淡水河的出海口已經隱隱可見,河面像一塊被打翻的金箔,隨著列車的前進而閃爍。

江予安伸出手,輕輕覆住了溫若孤放在手帳上的手。她的手有點涼,他的則很暖。

「那我們約定好了。」江予安看著她的眼睛,也看著窗外那片即將抵達的海,輕聲說,「以後每天,都要這樣好好地叫對方的名字。多叫一次,就多製造一點晴天。」

「嗯。」溫若孤反手握住他,指尖收緊,「日常本身,就是持續的改名儀式。」

列車載著他們,載著那本不再記錄新名字、只記錄小確幸的手帳,載著兩個終於與自己名字和解的靈魂,平穩地駛向那片雨過天晴的海。車窗外的光,無限溫柔地延伸向遠方,而他們的故事,也將在每一次溫柔的呼喚中,繼續被好好地書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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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9 位角色
江予安 主角

心思細膩溫柔,帶有輕微強迫傾向,對文字與名字極度執著。不擅拒絕,習慣用過度關心來確認自我價值,內心其實缺乏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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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若孤 女主

外表淡然疏離,內心重情念舊,極度珍視承諾。習慣獨處卻不孤僻,話少但真誠,對阿嬤的愛與記憶有著近乎固執的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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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行之 導師

豁達溫厚,言談緩慢而有哲理,不輕易批判。善於傾聽與引導,像城市裡的定錨,讓焦躁的年輕人能在書房中找到喘息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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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晴 閨蜜

開朗直率,行動力強,講話帶點俏皮的毒舌。重情重義,對朋友掏心掏肺,是氣氛製造機,總能戳破曖昧與糾結的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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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謙 夥伴

理性溫和,耐心極佳,做事有條理卻不失幽默。對江予安既嚴格又縱容,像兄長般在理想與現實間為他拉住平衡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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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宇 反派

務實權威,信奉名字只是代號無需講究。固執且不善表達情感,習慣以否定與說教來管教,認為兒子的執著只是無病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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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拓宇 反派

尖銳刻薄,善於操弄數據與話術,信奉流量至上。表面幽默風趣,實則自負且愛貶低他人,將溫情視為矯情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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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麗秋 反派

焦慮控制型,習慣以「為妳好」包裝干涉。內心愧疚卻不願面對,對母親的隔代教養充滿嫉妒與不安,愛以否定來表達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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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律昀 配角

冷靜中立,溫柔而有界線,絕不替個案做決定。善於以提問代替建議,讓當事人在安全對話中自行釐清情緒與價值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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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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