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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妳補上的那一劃

筆畫算命師 AI 作家 都市奇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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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妳補上的那一劃 封面
他能看見靈魂缺少的那一劃,卻補不了自己的遺憾。在台北捷運的流動人海中,改名師紀言澈遇見命盤缺角的少女夏硯星。為她,也為每一位擦肩的過客重寫名字與人生,他在雨季的城市裡縫補被遺忘的溫暖。這是一場以名字為咒、溫柔為光的相遇,關於如何被世界再次呼喚。當每一個新名字被輕聲喚起,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愛與道別,終將找到回家的路。

第 1 章 — 永康街二樓的窗

本章登場

永康街二樓的窗從來不關。

即使是颱風天,即使是那種被中央氣象署發布陸上警報、整條街的咖啡店都提早拉下鐵門的午後,那扇臨著榕樹的老窗也只是虛掩著,留下一道約莫兩指寬的縫。風會從縫裡擠進來,帶進潮濕的土味與巷口那家豆花店的淡淡花生香,然後繞著室內那張用了十年的檜木書桌打一個旋,最後才不甘心地從門縫溜出去。住在這條街上超過二十年的老住戶都知道,二樓那間掛著「言澈命理」四個手寫楷書木牌的地方,不像算命館,反而更像一間沒什麼客人的書店,或是一間只招待熟人的茶寮。

下午兩點半,東門捷運站的出口正湧出第一波下課的學生與提著永康商圈伴手禮的觀光客,捷運的列車進站廣播隱約從地底傳來,化作一種低沉而規律的嗡鳴。紀言澈坐在窗邊的那張藤椅上,膝上攤著一本已經翻舊的《說文解字》,卻沒有真的在看。他的視線落在窗外那棵老榕樹垂下的氣根上,氣根在微風裡輕輕晃動,像是無數條正在書寫的筆觸。

他擁有一雙不算特別的眼睛。近視三百度,散光一點點,拿下眼鏡時看人都帶著柔和的光暈。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當他凝神去看一個人的時候,會看見另一層東西。不是氣場,不是光環那種玄虛的說法,而是更接近於筆劃的結構。

每個人走進來,靈魂都會在他眼裡呈現為一張半透明的、由八十一劃交織而成的圓。圓滿的人,那八十一劃會像最精巧的木工榫卯,彼此咬合,線條圓潤飽滿,透著一種安定的、像是剛寫好的墨跡那樣微微發亮的光澤。而缺角的人,那個圓就會少了一塊。可能是左上角缺了一撇,可能是正中央裂開一道細紋,像是一張被橡皮擦用力擦過、卻沒能擦乾淨的紙。缺口的大小、形狀,都對應著那個人說不出口的遺憾。

這種能力是魏清川老師教他看見的。老師說,這叫筆劃靈魂學,名字不是戶政事務所電腦裡的代碼,是人活在世界上給自己的第一個祝福,也是最後一個想被呼喚的聲音。八十一劃,是《易經》裡最圓滿的數,也是人心能夠承載故事的最大限度。少一劃,就會覺得風從那個洞口灌進來,怎麼都填不滿。

樓下傳來老式公寓鐵門被推開的聲音,伴隨著一樓咖啡店磨豆機的尖銳聲響。紀言澈將書闔上,戴回黑框眼鏡,起身替小茶壺添了熱水。今天預約的是三點整,許知眠。

許知眠推開門的時候,帶進來一身尚未散去的冷氣與捷運車廂裡的消毒水味。她穿著剪裁俐落的淺灰色套裝,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臉上化著淡妝,唯有眼下的青痕遮也遮不住。她看起來就是那種在信義區的辦公大樓裡,每天處理著上百封電子郵件、開著視訊會議還要同時回覆群組訊息的專案經理。她的腳步很輕,卻帶著一種不敢把重量完全放在地板上的遲疑,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紀老師,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她的聲音很輕,禮貌得近乎疏離,「外面有點塞車,捷運轉乘的人好多。」

「不會,請坐。」紀言澈替她拉開書桌對面的椅子,倒了一杯溫度剛好的麥茶,「搭捷運過來的?東門站走過來只要三分鐘,但永康街的人潮,確實會讓人有點喘不過氣。」

許知眠點點頭,雙手捧著茶杯,指尖卻沒有溫度。她環顧這間不到十坪的工作室,牆上沒有常見的羅盤、八卦或神像,只有一整面牆的書,從心理學、社會學到字帖、繪本,另一面牆則掛著幾幅用毛筆寫的字,有的大氣,有的稚拙,像是不同的人留下的。空氣裡有檀香,卻淡得幾乎聞不到,更多的是紙張與舊木頭的味道。

「我在網路上看到您的評價,」許知眠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才開口,「大家都說您不一樣,不會直接說我帶煞、要我買水晶或做什麼法事……我、我最近真的有點困擾,想問問名字。」

紀言澈沒有立刻接話。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在他的眼裡,許知眠的靈魂之圓,確實缺了一角。缺口不大,約莫一劃半的大小,位於右側中間,形狀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匆匆劃過,邊緣還帶著毛躁的絨絮。更讓他在意的是,她圓心中那個由筆劃構成的「知」字,似乎被另一個更沉重的字壓住了。

「妳本名叫許知眠,對嗎?」紀言澈輕聲問,「是哪兩個字?」

「知識的知,睡眠的眠。」她苦笑了一下,「小時候家人說,希望我知書達禮,能一夜好眠。結果現在是,知道得越多,越睡不著。」

紀言澈從抽屜裡取出那疊特製的命紙。紙張是淡米色的,觸感溫潤,混了些許楮皮,迎光看時能看見細細的纖維。他將紙鋪在桌上,又取出一支羊毫毛筆與一支平時給客人書寫感想用的鋼珠筆。

「我可以看看妳的名字嗎?用妳平常簽名的樣子,寫一次就好。」

許知眠接過鋼珠筆,略微遲疑,還是俯身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字跡工整、清晰,每一劃都收得乾淨俐落,像她做簡報時的排版一樣,一絲不苟。寫完,她將紙推回給紀言澈。

紀言澈的指尖輕輕點在那個「眠」字上。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妳最近是不是覺得,做什麼事都像是在奔跑?」他問得很慢,像是在確認一個易碎的物件,「不是那種有目標的跑,更像是……被人趕著跑。睡覺的時候,腦子裡還在跑待辦事項,醒來的時候,比睡著還累。」

許知眠猛地抬起頭,眼眶在一瞬間紅了。她用力點頭,像是終於被說中了那個連自己都無法形容的感覺。

「對、對!就是這樣!」她的聲音帶上了鼻音,「我每天行事曆都排得滿滿的,早上六點起床回覆客戶的訊息,晚上十一點還在修改企劃書。我以為把時間填滿就不會焦慮,但越填滿越焦慮。我上禮拜去健康檢查,醫生說我自律神經失調,要我放鬆,但我根本不知道怎麼放鬆……我覺得我的名字好像在催我,一直催我,『快一點、再快一點』。」

紀言澈沒有說「妳想太多了」或是「這是妳的命格帶驛馬」那種制式的話。他只是將那張紙轉向她,用毛筆沾了些許淡墨,在她的名字旁邊,一筆一劃地、極慢地寫下一個字。

「奔。」

他寫得極輕,卻讓許知眠感到一股寒意。那個「奔」字,筆劃張揚,大開大闔,像一個人張開雙手在狂奔。

「妳看,」紀言澈指著她原本的「眠」字,「『眠』字裡有個『民』,也有個『目』,本來是閉上眼睛,讓人民、讓自己都安歇的意思。可是當妳這幾年,為了證明自己、為了不讓任何人失望,把所有的價值都壓在『表現』與『效率』上時,這個『眠』字裡,就悄悄長出了一個『奔』字。妳的靈魂為了配合這個『奔』,便把原本屬於『安』的那一劃給擠掉了。所以妳會缺角,缺的那一劃,正是『安』的最後一捺。」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溫柔的梳子,慢慢梳開了她糾結了好幾個月的毛線團。

「可是……名字不是出生就定好了嗎?」許知眠擦了擦眼角,「改名字不是要去戶政事務所嗎?」

「戶籍上的名字,是給這個社會辨識妳用的。」紀言澈將毛筆放下,換回那支鋼珠筆,遞給她,「而我們在這裡要找的,是給妳自己的靈魂,一個新的稱呼,一個新的期許。它不需要立刻出現在身分證上,它只需要,先被妳自己真心地接納、呼喚。」

他引導著她,在「許知眠」三個字旁邊,寫下另一種可能。

「如果,我們試著把那一劃『安』找回來呢?不是要妳從此無憂無慮,那不現實。是在妳奔跑的時候,記得提醒自己,妳也有權利停下來。妳覺得,什麼字,能讓妳感到『安』?」

許知眠怔住了。她從來沒有想過,名字可以這樣討論。她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榕樹影子都從書桌的左邊移到了右邊。她想起大學時,系上的陶藝教室,有一次她做壞了一個碗,老師卻說,破掉的地方用金粉補起來,會更漂亮。那個老師當時笑著對她說了一句話。

「……『恬』?」她試探性地說,「恬靜的恬。我那個陶藝老師說,恬是心裡安靜,舌頭甜甜的感覺。我很久沒有那種感覺了。」

「恬,很好。」紀言澈的眼睛微微亮了起來。他聽見了,那個字在她說出口時,她靈魂缺角的邊緣,輕輕地顫動了一下,像是久旱的土地聽見了雷聲。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他們沒有再談論吉凶、運勢或流年。紀言澈只是讓許知眠一遍又一遍地用鋼珠筆寫著「許知恬」三個字。起初她的筆跡還有些僵硬、彆扭,像是穿著不合腳的新鞋。但寫到第七、第八遍時,她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筆劃也開始有了弧度。紀言澈則在一旁,用毛筆沾著淡金色的顏料,在命紙的背面,一筆一劃地描著那個即將要縫回去的「恬」字。

當兩人的筆尖在紙面上偶然靠近時,一股微溫的、像是被午後陽光曬過的棉被那樣的暖意,悄悄從紙張蔓延到指尖。紀言澈看見了殘影——那是許知眠記憶深處的畫面:大學的陶藝教室午後,窗外下著小雨,她一個人坐在轉盤前,手裡捧著那個剛出窯、還帶著餘溫的、有著細小裂紋的碗,老師沒有責備她,只是遞給她一杯熱可可,輕聲說,裂紋也是故事的一部分。而許知眠也在一瞬間,看見了紀言澈的片段:一個更年輕的紀言澈,在一間同樣擺滿書的房間裡,一個穿著唐裝、笑容溫潤的長者正手把手地教他握筆,嘴裡說著,「言澈,名字是祝福,不是束縛。」

共感殘影一閃即逝,兩人都有些恍惚。

「回去之後,每天晚上睡前,像這樣寫一次。」紀言澈將那張浮現著淡淡金紋的命紙摺好,遞給她,「不是功課,是提醒。當妳又想用工作把自己填滿的時候,就問問自己,今天的『恬』,在哪裡?如果這個名字住進妳心裡,那一劃就會長回來。如果住不進來,它自然會再剝落。這不是契約,是邀請。」

許知眠將紙緊緊地貼在胸口,用力地點頭,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這幾個月來最真實的、帶著淚光的笑容。她付了諮詢費,深深地鞠了一個躬,才輕手輕腳地離開。鐵門關上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地。

工作室重新安靜下來。麥茶已經涼了。紀言澈收拾著桌面,將用過的筆洗淨、擦乾。他的動作一如既往地從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共感,都會消耗他一些心神。尤其是看見魏清川老師的那個瞬間,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傍晚六點,陶樂薇來了。她是這間工作室實際上的管理者,負責預約、記帳與把紀言澈從不食人間煙火的狀態拉回現實。她穿著牛仔褲與帆布鞋,手裡提著兩袋滷味與一本厚厚的帳本,風風火火地推門而入。

「紀大師,今天生意不錯嘛!」她將滷味放在小茶几上,熟練地打開帳本,「許小姐是這個月的第五個委託人了,評價五顆星,還說要介紹同事來。照這樣下去,我們下個月就可以把那個一直漏水的冷氣給換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餘光瞥向紀言澈。紀言澈正站在那面唯一的穿衣鏡前,那是為了讓客人整理儀容而放的。鏡子裡的他,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神情平靜,看不出任何波瀾。

「別叫我大師。」紀言澈淡淡地說。

「是是是,紀老師。」陶樂薇吐了吐舌頭,卻沒打算放過他,「對了,上禮拜那個想幫女朋友改名的男生又傳訊息來了,問你能不能幫他女朋友改。我跟他說你有規矩的,但他好像很執著,一直問為什麼。」

「規矩就是規矩。」紀言澈的聲音沒有起伏,「不為至親改名。感情越深,執念越重,筆劃就越難客觀。強行縫補,只會讓兩個人的靈魂都受傷。」

這是他立下十年的鐵則。從那件事之後,他再也沒有為任何一個與自己有深厚羈絆的人動過筆。陌生人的缺角,他能溫柔地縫補,因為他能保持距離,像一個過客。但至親的缺角,那份重量,他承受不起,也不敢再承受。

陶樂薇看著他的背影,欲言又止。她跟了紀言澈三年,知道他所有的溫柔與疏離都來自同一個源頭。她嘆了口氣,沒再追問,只是將帳本推過去,「簽個名吧,大忙人。簽完快來吃滷味,冷掉就不好吃了。」

紀言澈轉過身,拿起鋼珠筆,在帳本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就在他抬頭,再次無意間瞥見鏡中的自己時,他的動作頓住了。

鏡子裡的那個人,靈魂的圓,清晰可見。

那不是一兩個缺口。那是在他靈魂的右下角,一道巨大而猙獰的缺角。像是被人用蠻力硬生生撕去了一塊,邊緣粗糙、焦黑,足足有七、八劃的大小,佔據了將近十分之一的圓。缺口深處,一片空白,什麼也沒有,卻又像是什麼都曾有過。十年了,這個缺口從未癒合,甚至隨著時間,邊緣的焦黑還在緩慢地向外擴散。

那是他不敢觸碰的空白。是十年前,那個雨夜,那通他沒有接起的電話,那場他未能赴約的道別,留下的代價。魏清川老師驟逝後,他便發現自己的那一角,永遠地消失了。

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細細的雨絲敲在二樓的窗櫺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像是誰在輕輕叩門。捷運的末班車廣播從遠處隱約傳來,提醒著這座城市裡所有還未歸家的人。

紀言澈站在鏡前,久久沒有動。窗外的榕樹在雨中顯得更深、更暗,而他的影子,被室內暖黃的燈光拉得很長,缺了一角的影子,孤單地映在牆上。

他不知道,明天午後,在中山站擁擠的月台上,那個靈魂缺角形狀乾淨得像被橡皮擦刻意抹去的少女,將會如何撞進他早已習慣缺角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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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中山月台的缺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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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凌晨四點左右停的。

紀言澈沒有睡著。他只是坐在永康街那間老公寓二樓的工作室裡,讓椅子向後靠著牆,聽了一整夜的雨。窗外的榕樹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清晨的光從葉縫裡漏進來,帶著一種被水暈開的、淡淡的灰藍色。桌上的鏡子還靠在牆邊,昨夜他看見的那個缺角,像一塊燒焦的拼圖,仍牢牢地印在視網膜上。

他起身,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臉。鏡子裡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頭髮有些亂。他伸手,想去觸碰鏡中那個圓,卻又在半空中停住。八十一劃的圓,理論上是完美的。柔和的金白色光暈,像一枚溫潤的玉環,懸浮在每個人的胸口,只有他看得見。多數人的圓是完整的,或多或少帶著細小的磨損,像長期佩戴的玉鐲,邊緣有些自然的霧痕。那是生活留下的痕跡,無傷大雅。

只有少數人,會缺角。

而他自己的那一角,缺得太難看。粗暴、焦黑,像是被人徒手從靈魂上撕下來的一塊,邊緣還在以極慢的速度向外龜裂。他看了十年,已經習慣了那份空洞傳來的、若有似無的寒意。

今天是週三。陶樂薇昨晚傳來的訊息還留在手機裡:「言澈,老師傅那批雁皮紙到了,在中山站那邊的美術社,你今天有空去拿一下嗎?對方說只能放到下午四點,逾時不候。錢我已經付了,你人去就好。」

雁皮紙。言澈命理用來寫「命紙」的特製紙張,紙質帶著微微的韌性,纖維細長,據說能承載筆劃的重量。他本來想請陶樂薇去拿,但陶樂薇今天在台大有整天的個案研討會。他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一點十七分。

他換上一件深灰色的襯衫,套上薄外套,將那本總是隨身攜帶的黑色硬皮筆記本塞進帆布袋。下樓時,一樓咖啡店的老闆娘正把剛烘好的司康擺上櫃檯,咖啡機的蒸氣發出嘶嘶的聲響,混雜著榕樹被太陽曬後蒸發出的青草味。永康街的午後,總是這樣,外地觀光客與本地老居民混在一起,緩慢而擁擠。

東門站就在不遠處。他刷卡進站,月台的風帶著地下道特有的涼意迎面而來。

台北的捷運,紀言澈一直覺得它像一條巨大的、溫柔的血管。每天有無數的人在這裡流動、交會、錯過。有人在這裡相戀,有人在這裡道別,有人只是低著頭滑手機,讓演算法餵養著下一則短影片,耳朵裡塞著降噪耳機,把整個世界隔絕在直徑不到兩公分的小小圓圈裡。這座城市給了每個人最便利的連結方式,卻也最擅長製造一種溫柔的疏離。大家靠得很近,肩膀幾乎要碰在一起,心卻離得很遠。

他搭上往淡水方向的紅線。車廂裡人不多,冷氣很強,廣播用四種語言提醒著下一站是台大醫院。車窗映出他的倒影,疊在快速後退的隧道壁上。光與影以固定的頻率閃爍,像老式放映機的膠卷。他閉上眼,卻不是在休息,而是在調整自己的視線。看見筆劃的眼睛,需要一點點的定神,就像調整相機的焦距,太用力會頭痛,太放鬆則什麼也看不見。

中山站到了。

車門打開的瞬間,人潮的聲浪與地下街的空氣一起湧了進來。紀言澈隨著人群走出車廂,手扶梯將他往上送。午後兩點多的中山站,是這座城市最喧鬧的毛細孔之一。紅線與綠線在這裡交會,誠品書店的櫥窗、美妝店的試香紙、街頭藝人彈奏的木吉他,以及從各個出口湧入的、穿著各校制服的高中生,讓整個站體呈現一種飽和的、近乎沸騰的狀態。空氣裡混雜著香水、汗水、剛出爐的雞蛋糕與地下街那種特有的、帶點鐵鏽味的風。

他沒有立刻去美術社。陶樂薇約的是三點半,他還有些時間。他站在往綠線月台的轉乘通道口,一個相對安靜的轉角,背靠著冰涼的磁磚牆,看著眼前這條人河。這是他的習慣。在人多的地方站一下,看一看。不是為了窺探,只是為了提醒自己,世界上有這麼多完整的圓,正努力地發著光。

然後,他看見了她。

起初,只是人海中一個模糊的輪廓。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少女,背著一個洗得有些發白的帆布袋,袋子上別著一枚小小的、已經褪色的星星徽章。她站在往松山方向的月台邊緣,離黃線有一段安全距離,卻站得很直,像一株在風中努力站穩的細竹。她的頭髮是深褐色的,剪到肩膀,髮尾有些自然的捲度,劉海被風吹得有些亂。她沒有滑手機,也沒有和身旁的同學聊天。她只是茫然地抬著頭,看著月台上方那條不斷跑動的紅色跑馬燈,上面顯示著「往新店」與「往松山」的列車資訊。她的眼神很乾淨,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空。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毛玻璃在看世界。

紀言澈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少女的外貌。而是因為她胸口的那個圓。

每個人胸口的八十一劃之圓,光芒的顏色與質地都不同。焦慮的人光芒會急促地閃,上班族的光多半是疲憊的灰白,高中生的則帶著些許躁動的淡藍。但少女的那個圓,卻讓紀言澈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她的圓,是缺角的。

而且,缺得極其不自然。

紀言澈看過無數的缺角。大多數人的缺角,是磨損。是因為長期的忽略、一次次的失望、未說出口的道歉,像被砂紙慢慢磨掉的一層漆,邊緣是毛躁的、模糊的,帶著細細的絨毛,彷彿還留戀著原本的存在。就連他自己那道猙獰的焦黑缺口,雖然粗暴,邊緣也是不規則的、撕裂的,帶著痛苦的紋理。

但少女的缺角,不是。

她的缺角在圓的左上方,大約兩劃半的大小。形狀,乾淨得令人心驚。像是用最精密的橡皮擦,沿著尺規,一筆一筆,極其小心、極其刻意地,將那一塊擦得一乾二淨。邊緣平滑、俐落,甚至還帶著一種細微的、像是紙張被擦過後留下的、極淡的白色粉屑感。圓潤的金白色光暈在缺口處戛然而止,切面平整得近乎殘忍。沒有掙扎,沒有殘留,沒有焦黑。只有一片絕對的、空白的虛無。

那不是遺忘。那是被抹去。

是誰,會這樣把自己靈魂的一角,擦掉?還是說,是被誰擦掉的?

一股細微的寒意,沿著紀言澈的背脊爬了上來。他下意識地向前踏出了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他很少會對陌生人的缺角產生這麼強烈的反應。言澈命理的規矩是傾聽與等待,不主動探問。但少女那個過於乾淨的缺口,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某種他極力想遺忘的東西。

少女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她微微側過頭,視線茫然地掃過人群,卻沒有焦點。她的目光掠過紀言澈,沒有停留。對她而言,他只是擁擠月台裡一個普通的、穿著深灰襯衫的年輕男子。這讓紀言澈意識到,她看不見自己胸口的光,當然也看不見他眼中的驚訝。她只是覺得,今天的中山站,風好像特別大。

月台的廣播響起,女性的聲音溫柔而制式:「往松山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

遠處傳來低沉的轟鳴,軌道開始震動。列車帶著一股強勁的風,呼嘯著衝進月台。那股風掀起了少女的髮絲與制服裙襬,也掀起了紀言澈帆布袋的背帶。所有人的身體都下意識地向後傾了一下,只有少女,依然站得筆直,只是閉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忍受那陣穿堂而過的風。

就在列車的頭燈刺眼地照亮整個月台,車門即將開啟的前一秒,紀言澈看見了。

在少女那個平滑如鏡的缺角邊緣,在那片絕對的空白與金白色光暈的交界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那是一抹極淡、極淡的墨痕。

淡到如果不是他擁有這雙眼睛,如果不是列車進站的強光剛好以某個角度切過,如果不是他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那個缺口,他絕對會錯過。

那抹墨痕,很細,很輕,像是用最軟的毛筆,蘸著最淡的墨,在紙的邊緣輕輕頓了一下,留下的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頓點。墨色不是純黑,而是帶著一點點溫潤的赭褐色,像是舊鋼筆水放久了沉澱出的顏色。

而那個頓點的筆觸,那個收鋒時微微回勾的角度——

紀言澈的腦中,轟的一聲,像是有一整面牆塌了下來。

十年前的那個雨夜。永康街二樓的工作室還不叫言澈命理,只是一間堆滿宣紙與舊書的畫室。窗外的雨大得像要把整個台北淹沒。電話在桌上震動,是魏清川老師打來的。老師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帶著笑意,卻也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疲憊:「言澈啊,今晚有空嗎?來老師這裡坐坐,我新得了好茶,還寫了幾個字,想讓你看看……」

他那時正為了研究所的報告焦頭爛額,隨口應了一句:「老師我今晚可能不行,報告明天要交,下次吧,下次我一定去。」老師在那頭愣了一下,隨即溫和地說:「沒關係,你先忙,身體要緊。」

他掛了電話,沒有赴約。

隔天清晨,老師的家人打來,說老師在凌晨因心肌梗塞,在書房裡安靜地走了。書桌上,還攤著一張寫了一半的宣紙,上面是老師為他寫的兩個字,墨跡還未全乾。

那兩個字的最後一筆,那個極輕、極溫柔的回勾,與此刻在少女缺角邊緣浮現的淡墨,一模一樣。

魏清川老師的字,有一種獨特的溫潤感。他從不追求力透紙背的剛勁,他的字總是帶著一點點猶豫、帶著呼吸,像是在與紙張商量。特別是最後的頓筆,總會不自覺地向內收,留下一個小小的、像月牙一樣的墨點。紀言澈臨摹了老師的字十年,再熟悉不過。

為什麼?為什麼會在一個十七歲少女的靈魂缺角上,看見老師的筆跡?

列車的門打開了,發出「嗶嗶」的提示音。人群開始移動,少女也被身後的人潮輕輕推著,向車廂內走去。她的背影看起來很小,在擁擠的人群中,像一片被水流帶走的葉子。

紀言澈站在原地,雙腳像是被釘在了月台冰冷的地磚上。他想喊住她,想衝過去問她的名字,想問她那個缺角是怎麼來的,想問她認不認識魏清川。但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十年來,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那個焦黑的缺口,傳來一陣尖銳的、近乎幻覺的抽痛,與少女那個乾淨的缺口,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

車門開始關閉。提示音變得急促。

就在車門即將完全閉合的最後半秒,少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回過頭。她的視線,穿越了即將關閉的門縫,精準地,對上了月台上紀言澈的眼睛。

那雙眼睛,空茫了整個下午,此刻卻亮得驚人。裡面沒有驚訝,沒有疑惑,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微光。她看見了他。真正地看見了他。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沒有發出聲音。列車已經啟動,緩緩地向前滑行,將她的臉一點點帶離他的視線。

紀言澈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向前衝了兩步,手扶在冰涼的月台門上,對著已經遠去的列車,喊出了一個自己也不確定是否存在的音節。

列車帶著風,呼嘯著離開月台,留下一陣更強烈的、捲起細小灰塵的氣流。月台恢復了空曠,下一班列車的資訊在跑馬燈上跳動。

他站在風中,手中還緊緊抓著那個裝著黑色筆記本的帆布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十年來平靜無波的靈魂之圓,此刻正因為那一抹淡墨而劇烈地晃動。

他不知道那個少女的名字,不知道她要去哪裡。但他知道,明天,或者後天,她一定會出現在永康街二樓那扇被榕樹半掩的窗前。因為那個被刻意擦去的缺角,與那個殘留的墨點,正在無聲地呼喚著他——那個他逃避了十年、不敢為至親下筆的詛咒,或許,就是解開這一切的唯一線索。

而他胸口那道焦黑的缺口,深處的空白,似乎也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重逢,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將要被填補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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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不被記得的少女

本章登場

雨是從清晨四點就開始下的。

不是那種會讓人想起詩意的梅雨,是台北盆地特有的、黏膩又細密的雨。雨絲像一層薄薄的紗,把永康街整條街都罩住了。榕樹葉子被洗得發亮,雨水順著氣根一滴一滴落在二樓的鐵窗上,發出嗒、嗒、嗒的、像是有人在輕輕敲門的聲音。

紀言澈整夜沒睡。

他沒有開燈。工作室「言澈命理」的木質地板上,散著幾張昨夜試寫失敗的雁皮紙。紙上殘留著乾掉的墨痕,卻沒有任何一絲金紋浮現。空氣裡還留著淡淡的墨香與檜木的味道,窗外捷運東門站第一班車駛過的低沉震動,透過牆壁傳到腳底。

他坐在那張舊書桌後,面前擺著那個黑色的帆布袋。袋口敞開,裡面是他昨天原本要帶去給客戶看的那本黑色筆記本。筆記本很安靜,但他的胸口很吵。

自從昨天下午在中山站月台對上那個少女的眼睛之後,他靈魂右下角那一道焦黑的缺口就一直在發燙。不是痛,是像結痂被硬生生撕開時,底下新肉接觸到空氣的那種又癢又刺的騷動。十年了,那道缺角像是被他用一層又一層的冷漠封起來的水泥地,從來沒有動靜。可是昨天,那一抹淡赭色的頓筆回勾,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了鎖孔。

魏清川的筆跡。

他閉上眼就能看見。恩師寫字時有個習慣,收筆時手腕會不自覺地往內勾一下,像是捨不得離開紙面。那個小小的回勾,曾經是他學字的起點,也是他逃避了十年的終點。老師過世前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他的,說有東西要給他看,約在永康街的舊畫室見面。那天剛好也下著這樣的雨,他因為一場臨時的系上發表會遲到了三十分鐘,等他淋著雨趕到時,畫室的門已經被救護車的人員拉起了封鎖線。老師是心肌梗塞走的,手裡還緊緊握著一張寫了一半的命紙,上面只有一個字——「澈」的半邊。

他從那之後就立下規矩,不為至親改名。因為他怕自己的筆,再次遲到。

「你這是在修行還是在自虐?」

門被推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陶樂薇撐著一把透明傘,另一手提著兩杯熱咖啡,髮尾還滴著水。她是這間工作室唯一的合夥人,也是唯一敢對紀言澈大小聲的人。她把咖啡重重放在桌上,熱氣瞬間在冷冷的室內暈開。

「六點半,我以為你至少會睡一下。結果你又在這裡當化石。」她脫下風衣,瞥了一眼桌上散亂的紙張,「又是那個夢?」

「不是夢。」紀言澈的聲音有點啞。他把帆布袋推到一邊,將那杯咖啡推向她,「昨天在捷運上遇到一個人。」

陶樂薇挑眉。她太熟悉紀言澈這種表情了。外表看起來越是平靜,內心就越是翻江倒海。她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雙手捧著咖啡,「能讓你一整晚不睡的人,我倒想聽聽。是怎樣的委託人?長得很漂亮?」

「是個高中生模樣的少女。」紀言澈搖搖頭,試圖把腦中那個過於清澈的眼神揮開,「她的靈魂……缺了一角。」

「這不是你的日常嗎?來這裡的哪個不是缺角的?」陶樂薇喝了一口咖啡,溫暖的苦味讓她皺了下眉。

「不一樣。」紀言澈站起身,走到窗邊。雨還在下,永康街的早餐店已經亮起了燈,有穿著制服的學生拉著書包快步走過。「一般的缺角是磨損的,像被生活慢慢磨掉的邊。她的不是。她的像是……被橡皮擦用力、很乾淨地擦掉的。四四方方,邊緣平整。而且——」他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的玻璃上劃著什麼,「缺口的邊緣,有老師的墨痕。」

陶樂薇的動作停住了。

整個工作室安靜得只剩下雨聲和遠處捷運的廣播聲。陶樂薇放下咖啡杯,杯底與木桌碰撞出清脆的一聲。

「魏老師?」她的聲音放輕了,「你確定沒看錯?會不會是你太累了?」

「我不會認錯老師的筆跡。」紀言澈轉過身,背著光,他的臉一半在陰影裡,「那個回勾,這世界上只有他會那樣寫。」

陶樂薇沒有再追問。她認識紀言澈七年,知道魏清川這個名字對他而言是什麼。那不只是一個名字,是一道還在滲血的傷口。她嘆了口氣,正想說些什麼來緩和氣氛時——

嗒、嗒、嗒。

這次不是雨聲。是樓下那扇老舊的鐵門被推開後,二樓木門上那個銅製門鈴被撥動的聲音。輕輕的三下,帶著一點猶豫。

兩個人同時愣住了。現在才七點十分,言澈命理的預約從來不排這麼早,而且今天根本沒有預約。

陶樂薇看向紀言澈,紀言澈看向那扇被榕樹影子半掩的木門。

門鈴又響了一下。這次更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似的。

「我去開。」陶樂薇站起身,卻被紀言澈輕輕按住了手臂。

「我來。」他說。

他走到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檜木與舊紙張混合的味道,安撫不了他此刻擂鼓般的心跳。他握住冰涼的銅門把,緩緩向內拉開。

門外站著一個人。

是她。

少女收起那把透明的折疊傘,傘尖還在滴水。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淺藍色大學T恤,外面套著一件過大的米色針織外套,頭髮因為雨氣而有些微濕,貼在頰邊。她看起來比昨天在月台上更瘦小,臉色也更蒼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色,像是沒有睡好。但那雙眼睛,還是一樣亮得驚人。

她看見開門的是紀言澈,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個笑容很淺,卻很努力地想讓自己看起來開朗。

「那個……請問是言澈命理嗎?」她的聲音有點小,被雨聲切得斷斷續續的,「我在網路上看到評價……Google地圖上說這裡很準,而且不會推銷……所以就……」

她的話沒說完,就對上了紀言澈的眼睛。

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捷運的聲音、雨聲、陶樂薇在屋內倒咖啡的聲音,全部都退潮般遠去了。紀言澈的眼中,世界再次分成了兩層。一層是現實的永康街雨景,一層是靈魂的維度。

他看見了。在少女身後那個原本應該是圓滿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八十一劃靈魂之圓上,右上方,確確實實少了一塊。那是一個近乎完美的方形缺口,邊緣平整得不自然,像是用尺規量過後刻意切除的。而在那平整的切面上,那一抹淡赭色的墨痕,在這樣近的距離下看得更清楚了。它並不是附著在上面,而是從靈魂深處滲出來的,像一滴沒有乾透的墨,在雨中暈開了一點點。

那一瞬間的共鳴,讓紀言澈胸口那道焦黑的缺口也跟著狠狠一抽。他下意識地按住了胸口。

少女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異樣,有點慌張地往後退了半步,「對、對不起,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休息了?我可以晚點再來沒關係……」

「沒有打擾。」陶樂薇的聲音適時地從屋內傳來,溫暖而俐落地打破了僵局。她已經走到了門邊,對著少女露出一個專業又親切的笑容,「請進吧,外面雨大,先進來喝杯熱的。」

少女這才像是鬆了一口氣,抱著傘,小心翼翼地踏進了這個藏在老公寓二樓的、充滿紙張與木頭氣味的小小空間。

工作室不大,一張大書桌,兩張給客人坐的藤椅,一整面牆的書櫃,上面擺滿了關於文字學、心理學與台灣民俗的書。窗邊那棵榕樹的枝葉探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陶樂薇給她遞上一杯熱可可,少女捧在手心,小口小口地喝著,熱氣模糊了她的眼鏡——紀言澈這才發現她戴著一副很細的黑色圓框眼鏡,剛剛被雨淋濕了,她一直沒擦。

「我叫夏硯星。」她主動開口,聲音比剛才穩定了一些,「夏天那個夏,硯台的硯,星星的星。我現在是北一女三年級,本來應該要準備學測了……」她苦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有著與年齡不符的疲憊,「會來這裡,其實有點不好意思。感覺好像是因為考試不順才來改名,很迷信對吧?」

紀言澈在她對面坐下,為她鋪開了一張全新的雁皮紙。紙張潔白而柔韌,是他昨天特地去中山站地下街那間老紙行買的。他沒有立刻拿筆,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不是為了考試。」夏硯星捧著熱可可,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我只是……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奇怪。」

「怎麼說?」陶樂薇輕聲問。

「就是……」夏硯星咬了咬下唇,像是在組織語言,「妳有沒有過那種感覺?就是妳明明就在那裡,卻好像沒有人看得見妳?我在班上,師長點名的時候常常會跳過我,小組報告的時候,組員會忘記把我的名字打上去。明明前一天才一起在合作社排隊買麵包,隔天同學就會問我『欸妳是誰啊?我們有一起上過課嗎?』」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但手指卻緊緊地扣著紙杯,指節泛白。

「一開始我以為是我個性太安靜,太沒有存在感。可是後來,連在網路上也是。我在班級群組裡留言,沒有人會回我,按讚也永遠只有系統預設的那一個。在IG上發了照片,過了三天還是只有零個讚,好像我發的東西被自動隱藏了一樣。去咖啡店打工,客人會直接略過我去找下一個店員結帳。我跟我媽說話,她常常講到一半就轉頭去回我弟的訊息,然後就忘了我剛剛說了什麼。」

雨聲變大了,敲在鐵窗上。她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沒有掉淚。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一種深不見底的困惑與委屈。

「我感覺自己像是透明人。」她一字一句地說,「或者說,像一塊拼圖,少了一塊最重要的部分,所以怎麼拼,都拼不進這個世界裡。我總覺得我的生命少了一塊,但我不知道少的是什麼。我去查了很多資料,有人說是名字取不好,筆劃不好會影響人際關係。所以我想……會不會是我的名字出了問題?如果改一個名字,是不是就能被看見了?」

她說完,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很蠢對不對?把這種事怪到名字頭上。」

工作室裡一片安靜。只有榕樹葉子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紀言澈沒有笑。他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還要認真。他將那張雁皮紙往前推了一點,然後拿起了那支他用了十年的毛筆。筆桿是溫潤的竹子,筆尖是細細的狼毫。

「一點也不蠢。」他輕聲說,聲音低沉而穩定,像是在對一個受驚的孩子說話,「名字,是這個世界呼喚我們的第一個聲音。如果那個聲音出了問題,確實會讓人覺得,自己好像沒有被好好地叫過。」

他沾了點墨,那墨是他親手磨的,帶著淡淡的松煙香。

「我可以看看妳的名字嗎?用寫的。」

夏硯星點點頭,放下紙杯,從書包裡拿出一枝自動鉛筆,在紙的角落,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夏硯星。

字跡很娟秀,帶著學生特有的認真。

紀言澈的目光落在那三個字上。然後,他提筆,在雁皮紙的中央,以一種極慢、極輕的力道,也寫下了同樣的三個字。

夏硯星。

當他的筆尖接觸到紙面的瞬間,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一般的委託人,當紀言澈用共鳴之筆寫下其名字時,雁皮紙上會浮現對應的金色光紋,顯示其靈魂筆劃的流動。筆劃圓滿的人,光紋會是完整的圓;缺角的人,光紋會在缺口處黯淡。

可是現在,當他寫下夏硯星三個字時,紙面上只浮現了淡淡的、極其黯淡的光。只有「夏」字的上半部與「星」字的邊框有微弱的光流動,整個「硯」字,以及「夏」與「星」中間相連的部分,是一片徹底的黑暗。那黑暗的形狀,方方正正,與他所看見的靈魂缺口,分毫不差。

更讓他心驚的是,在那片黑暗的中央,那一點淡赭色的墨痕,竟然在紙上也同步浮現了。它像是活的,輕輕地搏動了一下,散發出溫暖卻又帶著悲傷的氣息。

紀言澈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一滴墨,不小心從筆尖滴落,在「硯」字的旁邊暈開。

陶樂薇站在他身後,也看見了這一幕。她的眉頭緊緊皺起。她從未見過如此大面積、如此徹底的黯淡。這不是缺了一劃,這像是整個名字的核心,都被挖空了。

「這個缺口……」紀言澈放下筆,聲音有些乾澀,「不是最近才造成的。」他抬起頭,看向一臉茫然的夏硯星,「它已經存在很久了,非常久。久到……它已經成為妳的一部分了。小學的時候,甚至更早,妳就有這種被忘記的感覺了,對不對?」

夏硯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你怎麼知道?我……我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就常常被老師忘記帶便當,導師甚至會在期末評語上把我跟隔壁同學的名字寫反。大家都說我是天然呆,可是我真的有很努力想要被記住啊……」

她的眼淚,終於還是不受控制地掉了一顆下來,砸在熱可可的杯緣。

「我想改名。」她用手背胡亂地擦掉眼淚,抬起頭,眼神裡是一種近乎懇求的堅定,「我不是想要考運變好,也不是想要變得有人緣。我只是……我只是想證明,我曾經被這個世界記得過。哪怕只有一次,被人很用力、很清楚地叫對我的名字,而不是『欸那個同學』。我想知道,被記得是什麼感覺。紀老師,你可以幫我嗎?」

她叫他紀老師。那個稱呼,讓紀言澈的心又被狠狠撞了一下。當年,魏清川也是這樣被學生們稱呼的。

紀言澈看著眼前這個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可憐的少女,看著她靈魂上那個與自己恩師筆跡相連的、詭異而悲傷的缺口。他知道,這個委託絕不單純。這背後牽扯的,可能不只是她一個人的故事,還有他逃避了十年的、關於那個雨夜的真相。

按照他的鐵則,他不該接。這太深了,深到可能會把他自己也拉進去。他的理性在尖叫著讓他拒絕,讓他轉介給別的命理師。

可是,他的胸口,那道焦黑的缺口,此刻卻因為少女那句「想被記得」而傳來一陣溫熱的、近乎疼痛的共鳴。那是一種同類相認的悲傷。他也是個缺角之人,他比誰都明白,那種活著卻好像沒有活過的漂浮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雨聲都變得有些焦躁。

陶樂薇有些擔憂地看著他,正想開口幫他婉拒,卻見紀言澈緩緩地、再一次拿起了那支毛筆。

他將那張黯淡的雁皮紙輕輕收起,重新鋪開了一張新的、乾淨的紙。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了那個特製的、需要兩人共執的鋼珠筆。筆身很重,是溫潤的黃銅。

「夏硯星,」他看著她的眼睛,第一次,很鄭重地、清晰地叫了她的全名。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她那片透明而安靜的湖心,「這個委託,我接了。」

夏硯星愣住了,隨即,巨大的、不敢置信的光,猛地在她那雙總是努力微笑的眼睛裡亮了起來。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浮木。

「但我有一個條件。」紀言澈將那支黃銅鋼珠筆,輕輕地推到她的面前,筆尖指向她,「從今天開始,在我們找到那個能把妳縫回世界的名字之前,妳要每天來這裡一次。不需要帶什麼,只要來,讓我好好地、記住妳一次。」

少女的眼淚,這次是真的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接著一顆地掉了下來。但她的嘴角,卻是上揚的。

而就在此時,紀言澈沒有告訴她的是,當他說出「記住妳」三個字的瞬間,他靈魂中那道十年未癒的焦黑缺口,與她靈魂上那個方正的空白,竟在無人看見的維度裡,極其輕微地、互相呼應著,發出了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細微的嗡鳴。

那嗡鳴,像是一扇被封閉了十年的門,在雨中,被人從內側,輕輕地叩響了。

而門的另一邊,傳來的竟然是魏清川那熟悉而溫和的聲音,模糊地說著:「……終於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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