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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寫下,最後一劃

筆畫算命師 AI 作家 都市奇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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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寫下,最後一劃 封面
他為無數迷途的靈魂補上名字,卻補不了自己的孤獨。直到那個沒有名字的她出現,他的筆畫邏輯第一次失靈。台北捷運的燈光下,一場關於命名、記憶與命運的溫柔相遇即將展開。有些名字是為了完整人生,有些名字,只是為了讓你找到我。這是一個關於「被需要」與「被記得」的細膩愛情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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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一章 末班車的無名女子

本章登場

中山地下街的燈光從來不曾真正熄滅過。

即使外頭的台北已經被梅雨泡得發皺,整座城市的柏油路面都映著路燈與霓虹的倒影,這條埋在地底的長廊依然亮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白晝。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而持續的嗡嗡聲,冷氣出風口一陣一陣地吹出乾冷的風,混雜著轉角雞蛋糕攤的奶油甜味、連鎖書店剛拆封的紙張味、以及下班人潮身上殘留的雨水、汗水與淡香水味。腳底深處,每隔三分鐘就有列車轟隆駛過,沉悶的震動順著地磚竄上腳踝,帶起一陣短促而強烈的風,把懸掛在各個攤位前的塑膠布簾與細絹書籤吹得胡亂飄動。

在靠近捷運中山站四號出口與地下書街交界的地方,有一個不起眼的小攤位,夾在販賣手機殼的櫥窗與一間永遠在打折的服飾店之間。攤位沒有招牌燈,只有塊用了多年的原木立牌,上面以沉穩的行楷寫著四個字——「補名.陸」。木牌旁擺著一方用了十多年的歙硯,硯面已被墨汁浸得發黑發亮,一管看似普通的狼毫筆擱在筆架上,筆桿因為長年手握而泛出溫潤的光。攤位後面坐著的年輕男人穿著簡單的深灰色襯衫,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低頭磨墨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完全不受周遭喧鬧所擾。

他叫陸予安。

來往的人多半把他當成一般的算命攤,偶爾有好奇的高中生會駐足看他寫字,也有情侶笑著說要不要算一下小孩的名字。但只有極少數的人會真的坐下來,而坐下來的人,往往都是靈魂 somewhere 缺了一角的人。

陸予安磨好墨,指尖沾了一點硃砂,輕輕點入墨汁之中。那硃砂不是普通的顔料,是混了捷運靈脈礦粉的特調,據說二十年前捷運施工時,從地底深處挖出的岩層裡帶有一種極淡的、近乎透明的結晶,文判會的人稱它為「脈砂」。脈砂能讓墨痕短暫地與靈流共鳴,也是補名術的媒介。當硃砂在墨汁裡化開,一絲極細的暗紅色紋路像血管一樣在漆黑的墨面下游動,隨即消失。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攤位前來來往往的鞋尖,落在對面那個已經站了快十分鐘的女孩身上。

女孩撐著一把透明的摺疊傘,傘面還在滴水,牛仔褲的褲腳濕了一截。她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穿著常見的上班族套裝,臉上化了淡妝,卻遮不住眼下的疲憊與猶豫。她手裡緊緊抓著一個牛皮紙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視線在「補名.陸」的木牌與腳尖之間來回游移,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卻又在最後一刻退縮。

陸予安沒有催她。他只是將筆尖在硯台邊輕輕舔了舔,開口時聲音不高,卻恰好能穿過地下街的嘈雜,清晰地落在女孩耳裡。

「妳的辭呈,放在袋子裡很久了吧?」

女孩猛地一震,抬起頭,臉上寫滿錯愕。「你、你怎麼知道……」

她的名字叫許欣怡。這是陸予安在她抬頭的瞬間,從她靈魂的輪廓上讀到的。更準確地說,是他「看見」的。

補名師的靈視並非用眼睛去看,而是一種更接近於感知的重疊。當他凝神注視一個人,那個人的靈魂會在視網膜後方顯影。正常人的靈魂像是一件燒好的瓷器,溫潤、完整,卻總會有一處細微的缺口。有人缺在邊緣,像是被磕掉一角的杯口;有人缺在核心,像是月亮被硬生生挖去一塊。而許欣怡的靈魂,在陸予安眼中,是一盞泛著微黃光暈的紙燈籠,燈籠的右下方,破了一個拇指大小的洞。風從那個洞不斷灌進去,讓整盞燈籠的光都搖晃不定,明明滅滅。那是「勇氣」的缺角。

「妳已經改過三次履歷,面試的通知也收到了兩封,但妳一直不敢把這封辭呈交出去,對嗎?」陸予安的語氣很溫和,沒有算命師慣有的玄虛,反而像是一個耐心傾聽的朋友,「不是因為捨不得這份工作,是害怕離開之後,妳會發現自己其實什麼都做不好。」

許欣怡的眼眶瞬間紅了。她像是被戳中了最隱密的心事,提著紙袋的手微微顫抖起來。「我……我在這間公司待了四年,每天加班到九點,老闆每次都說我做得不夠好,同事也……可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離開這裡我還能去哪裡。我怕我媽會失望,我怕我會後悔……」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被地下街的廣播聲蓋過。

陸予安沒有立刻回答。他將一張雪白的宣紙在桌上鋪平,提筆沾墨。墨汁在筆尖聚成一個飽滿的墨珠,卻沒有滴落。

「許欣怡,許是言午,欣是欣喜的欣,怡是愉快的怡。名字很好聽,但妳的『欣』字,斤字旁的那一劃,太短了。」他一邊說,一邊在紙上寫下她的名字。筆劃行雲流水,每一筆落下,墨痕深處都泛起一絲極淡的金紅色共鳴,像是筆尖與空氣摩擦出的細小火花,「斤,代表斧斤,是一種決斷。這一劃短了,決斷就缺了力道。所以妳總是在作決定的前一刻,心裡的風就會把燈吹得搖晃。」

許欣怡屏住呼吸,看著他寫字。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明明只是普通的毛筆字,卻讓她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輕輕牽動了一下。

「我幫妳把這一劃,補長半分。不多,就半分。」陸予安的筆尖在「欣」字的最後一撇上,極輕、極慢地向外多帶了一點。墨跡在紙上暈開的瞬間,許欣怡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流從胸口竄起,直衝鼻尖,眼前的燈光似乎在那一瞬間變得特別明亮,連頭頂嗡嗡作響的日光燈聲都變得清晰起來。

那不是錯覺。陸予安看見了,她靈魂燈籠上那個破洞的邊緣,隨著墨痕的落下,被一層薄薄的金紅色光膜暫時填補起來。風不再灌入,燈光穩定了。

一次改名,僅能微調。能否真正共鳴,還得看她自己是否真心接受。

陸予安將那張紙輕輕推到她面前。「拿回去,把這個『欣』字,用妳最喜歡的筆,再寫一次在辭呈的署名上。寫的時候,想著妳收到面試通知時,那一點點開心的感覺就好。其他的,不要多想。」

許欣怡雙手接過那張紙,像是接過什麼燙手的寶物。她用力點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卻是帶著笑的。「謝謝……謝謝老師……多少錢……」

「隨喜。」陸予安笑了笑,那笑容讓他原本過於冷淡的眉眼柔和了許多,「如果下週妳真的遞出去了,再請我喝一杯超商的咖啡就好。」

女孩千恩萬謝地離開,透明傘在人群中很快消失不見。陸予安看著她的背影,直到那盞被暫時修補的紙燈籠徹底融入人潮的洪流裡,才緩緩收回視線,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自己的胸口。那裡,有一個他看了二十幾年,卻從未找到方法填補的缺口。他的缺角,是「無法被深愛的恐懼」,形狀像是一顆被遺棄在雨夜裡、怎麼樣也捂不熱的心。每當他為別人補名時,那個缺口就會隱隱發冷,提醒著他,他能修補所有人,唯獨修不好自己。

地下街的人潮漸漸散去。晚上十點半,店家開始陸續拉下鐵門,清潔人員推著大型的洗地機發出單調的聲響。捷運廣播開始提醒往淡水、往新店、往南勢角的末班車即將進站。

陸予安慢慢收拾著筆硯,將剩餘的靈墨小心地倒入一個小瓷瓶裡。這種墨不能留到隔天,靈氣會散。就在他準備闔上木箱時,一陣與眾不同的風,從月台的方向倒灌了進來。

那不是列車進站帶起的風。那風很冷,帶著一股濃重的、像是深層地下水與鐵鏽混合的腥味,還有一種……像是許久未曾被陽光照射過的、封閉空間特有的霉味。

他皺起眉,抬頭望向中山站月台的盡頭。那裡是往淡水信義線的方向,屬於「水」脈的範圍,氣場本就偏陰寒,但今晚的寒氣卻異常地沉重,甚至讓他硯台裡殘餘的墨汁都泛起了一層細小的漣漪。

末班車的燈光從隧道深處射來,刺破黑暗。列車進站、開門、關門,人潮稀稀落落地上車、下車。陸予安本該搭上這班車回赤峰街,卻在列車關門前的最後幾秒,眼角餘光瞥見了月台最末端、那個已經被黃色封鎖線圍起、標示著「非開放區域」的維修通道旁,有一團不尋常的陰影。

他心頭一跳,幾乎是下意識地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

列車的門在他身後「嗶嗶」兩聲後關上,呼嘯著駛離,將月台上最後一點人氣也一併帶走。整個月台瞬間空曠得可怕,只剩下日光燈管因為電壓不穩而發出的細微閃爍聲。

在維修通道的鐵門外,軌道旁的維修步道上,倒臥著一個人。

是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過大的白色洋裝,長髮如海藻般散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渾身都濕透了,水漬在她身下暈開一大片,沿著軌道的縫隙緩緩流動。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雙眼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卻沒有任何外傷,連一點擦傷都沒有。看起來就像是剛從水裡被打撈起來,又被輕輕放置在這裡的。

「小姐?小姐妳還好嗎?」陸予安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想探她的鼻息。指尖在觸碰到她皮膚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指腹直竄上來,讓他忍不住縮了一下手。那不是活人該有的體溫。

月台另一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予安!你怎麼還在這裡?末班車都走了!」來人是陳默,穿著捷運站務員的制服,手裡拿著手電筒,臉上掛著一貫的沒好氣,「我剛在監視器室就看到你往那邊走,想說你是不是東西掉了,幹嘛……臥槽!這女的哪來的?」

陳默看到倒在地上的女人,也嚇了一跳,立刻用對講機呼叫值班同事,同時蹲下來幫忙檢查。「沒外傷,也沒喝酒的味道,怎麼會倒在這種地方?這裡監視器應該拍得到啊……」

陸予安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這個女人,心頭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作為補名師的本能,他下意識地凝聚精神,試圖去「看」她的靈魂。

過去二十年,他看過無數靈魂。破碎的、黯淡的、缺角的、甚至是被字蝕侵蝕得千瘡百孔的。但無論是哪一種,都至少有一個「形狀」。

可是現在,他什麼也看不見。

不,不是看不見。是一片純白。

在他的靈視裡,這個女人的所在之處,沒有燈籠,沒有瓷器,沒有月亮。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無邊無際、乾淨到讓人感到恐懼的白。像是暴風雪後的平原,像是從未被任何人書寫過的、嶄新的宣紙。那片白是如此絕對,以至於他的靈視在觸碰到邊緣的瞬間,就被一股柔和卻不容置喙的力量給彈了回來,腦中甚至傳來一陣輕微的暈眩。

空白的靈魂。

這怎麼可能?補名術的第一條定律,就是「人皆有缺」。正因為有缺,才需要補。一個沒有任何缺角,也沒有任何輪廓的靈魂,根本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這超出了他師父張清爐教過他的所有理論,甚至超出了「文判會」那本厚重的《字律》所能解釋的範圍。

「見鬼了……監視器真的沒拍到她。」陳默已經用手機連上了監視器室的畫面,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從九點到現在,這個月台的所有鏡頭都沒有拍到有任何人走進那個維修通道。她就像是……憑空出現在那裡的。而且妳看,她身上這麼濕,但軌道旁邊根本沒有積水,今晚的雨也不可能把她淋成這樣。」

他抬起頭,看向陸予安,卻發現好友的臉色比地上的女人還要蒼白。

「予安?你還好吧?你的臉色很差。」

陸予安搖搖頭,強行壓下胸口翻湧的氣血。他知道,如果現在通報救護或是報警,這個來歷不明的女人一定會被當成一般路倒送去醫院,然後被無數的儀器與詢問包圍。但在那之前,文判會的人恐怕會更快找上門。一個挑戰了補名術根本法則的存在,對於那些恪守教條的人來說,是必須被立刻抹除的「錯誤」。

不能讓她被帶走。

這個念頭來得又急又猛,連他自己都有些驚訝。他與這個女人素未謀面,甚至連她的靈魂都看不見,卻在看見那片純白的瞬間,產生了一種近乎本能的、想要保護那份空白的衝動。或許是因為,他在那片空白裡,看見了某種與自己相似的孤獨。

隧道深處,傳來了第二班、也是今晚最後一班回送列車空車駛過的風聲。燈光再次一閃。

陸予安深吸一口氣,做了一個讓陳默目瞪口呆的決定。他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裹住女人濕透的身體,然後在陳默的驚呼聲中,將她打橫抱了起來。女人的身體很輕,輕得不像話,抱在懷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只有那股刺骨的寒意,透過外套源源不絕地傳來。

「你瘋了?!你要把她帶去哪?」陳默壓低聲音吼道,「這是捷運站欸,被長官看到我會被寫報告寫到死!」

「幫我掩護一下,就說是妳妹妹喝醉了,我帶她回去休息。」陸予安抱著女人,快步往員工通道的方向走去,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監視器的那段畫面,幫我洗掉。算我欠妳一次。」

「幹!又是這樣!每次你露出這種表情就沒好事!」陳默嘴上罵罵咧咧,腳步卻還是跟了上來,主動幫他擋住月台監視器的角度,嘴裡還念念有詞,「先說好,妳那間在赤峰街的破閣樓可沒暖氣,別把人家小姑娘給凍死了。還有,明天文判會要是找上門,你可別把我供出來!」

陸予安沒有回頭,只是緊了緊抱著女人的手臂。懷中的人似乎因為他的體溫而有了些許反應,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像是囈語般的嗚咽。

那聲音很輕,很細,卻像是一根針,準確地刺進了陸予安靈魂深處那個最空曠的角落。

他低頭看去,女人的眼睛依然緊閉,但在月台慘白的燈光下,她的眼角,有一行早已乾涸、卻像是存在了許久許久的淚痕。

而就在他抱著她轉身離開月台的瞬間,他沒有看見,在他們身後的軌道深處,那條通往被封印的「幽靈月台」的黑暗隧道裡,有一盞本該永遠熄滅的、老舊的鎢絲燈泡,極其詭異地、無聲地亮了一下,隨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今晚的雨,似乎還要下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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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空白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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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峰街的雨比中山地下街的雨要安靜得多,卻也更冷一些。

巷口那間打烊的咖啡店鐵捲門只拉到一半,霓虹招牌的殘光被雨水切得細碎,映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像是一條被打散的星河。陸予安抱著懷裡渾身濕透的女人,幾乎是用肩膀撞開那扇斑駁的舊鐵門,沿著窄到只能容一人通行的木造樓梯往上衝。每一階木板都在他腳下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牆壁上貼滿了前房客留下的舊海報與他自己隨手貼上去鎮氣的黃符紙,霉味混著松節油與硃砂特有的淡淡腥氣撲面而來。閣樓的氣溫比外面更低,窗戶關不緊,風從縫隙灌進來,吹得那盞老式鎢絲燈泡輕輕搖晃。

他把女人輕輕放在閣樓中央那張鋪著榻榻米的矮床上。她的長髮濕透,緊貼著蒼白的臉頰與頸側,外套是那種早已停產的深藍色防風外套,款式老舊,卻異常乾淨,只是被雨水與軌道旁的泥濘浸得發皺。陸予安半跪在床邊,拿出平時練字用的乾淨毛巾,動作有些笨拙地為她擦拭臉上的雨水。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肌膚,冰得像是一塊剛從深井裡撈出來的玉,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卻又確確實實有著微弱的脈搏。

「妳到底是從哪裡來的……」他低聲喃喃,指腹輕輕拭過她眼角那行早已乾涸的淚痕。那淚痕在燈光下呈現一種淡淡的褐色,像是放了很久的血跡,又像是硃砂被水暈開後留下的痕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老與哀傷。

陳默氣喘吁吁地跟了上來,手裡還提著陸予安遺落在月台的帆布工具袋,裡面裝著毛筆、硯台與那罐摻了捷運靈脈礦粉的硃砂墨。

「幹,你跑那麼快是要去投胎啊?」陳默把袋子扔在地板上,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瞪著床上的女人,「我跟妳說,監視器那段我已經用站務室的備用主機覆蓋掉了,最多只能瞞到明天早班的人來交班。妳最好想清楚,來路不明的女人就這樣抱回來,要是她醒來大喊非禮,我可不會幫你作證。」

陸予安沒有理會他的抱怨,逕自翻開女人的外套口袋。空的。內袋,空的。褲子的口袋,也什麼都沒有。沒有手機,沒有錢包,沒有任何一張可以證明身分的證件,甚至連一張發票、一枚捷運代幣都沒有。她的手很漂亮,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卻沒有做任何指彩,指腹有著薄薄的繭,像是長期握筆的人。

「陳默,幫我一個忙。」陸予安抬起頭,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凝重,「幫我查一下她的指紋。」

陳默愣了一下,隨即從腰間摸出站務員隨身的行動載具,那是連接捷運站內警務系統的簡易終端機。他抓起女人冰涼的手指,輕輕按在感應區。幾秒鐘後,機器發出短促的嗶聲,螢幕上跳出一行冰冷的灰色字樣:【查無資料】。

「查無資料?怎麼可能?」陳默皺起眉頭,不信邪地又按了一次不同手指,結果依然一樣,「就算是外籍移工、就算是沒報過戶口的黑戶,系統裡至少也會有入境紀錄或建檔前的空白紀錄。這女的……難道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

陸予安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他盯著那行字,又看向床上呼吸平穩卻毫無血色的女人,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沿著脊椎爬了上來。沒有進站紀錄,沒有監視器畫面,沒有指紋資料,這已經超出了單純失蹤人口的範疇。

「不能再拖了,送醫院。」陸予安當機立斷,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裹在她身上,「馬偕,急診。她的體溫一直在掉。」

深夜的計程車在雨中疾駛,雨刷規律地刮過擋風玻璃,發出單調的聲響。陳默坐在前座,不停地對著司機解釋「我朋友喝醉了」,後座的陸予安則緊緊抱著那個輕得不像話的身體。車窗外的台北街景飛速倒退,中山北路的路燈在雨幕中暈成一團團光斑,捷運高架橋的影子在頭頂一閃而過,像是一條沉睡的巨龍脊骨。

馬偕醫院急診室的燈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氣味濃得讓人頭暈。護理師推來病床,迅速將女人送進診間。值班的是一位中年女醫師,戴著口罩,眼神疲憊卻專業。她做了最基本的生命徵象檢查、抽血、又安排了腦部電腦斷層。

「很奇怪。」約莫半小時後,醫師拿著報告走出來,語氣帶著困惑,「她的身體非常健康,沒有外傷,沒有失溫以外的內科問題,腦部影像也完全正常,沒有腫瘤也沒有出血。可是……」醫師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病床上已經睜開眼睛、卻茫然望著天花板的女人,「她對自己的名字、年齡、住址、家人,全部都沒有記憶。我們問她現在是哪一年,她說不知道;問她怎麼來到捷運站的,她只說……聽見了水聲。」

「水聲?」陸予安追問。

「對,她說一直聽見很大的水聲,還有……火車經過的聲音,很黑,很冷。」醫師嘆了口氣,在病歷上寫下幾個字,「以神經學來看,這是典型的全面性失憶,可能是創傷後壓力造成的解離反應。我們會先讓她留觀一晚,如果沒有其他問題,建議轉介身心科。不過,她身上沒有任何證件,你們是她的家屬嗎?需要幫忙聯絡社工嗎?」

陳默立刻搶答:「不是家屬,是路倒,我們在捷運站撿到的!我們已經報過站務了!」

病床上的女人此時緩緩轉過頭來。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很深的黑色,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她看著陸予安,眼神純淨得近乎空白,卻又在深處透出一絲像小動物般的依賴與不安。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剛甦醒的沙啞。

「……是你,帶我離開那裡的嗎?」

陸予安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他走近病床,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對,妳在中山站的月台昏倒了。妳還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嗎?」

女人很努力地想了想,眉頭微微蹙起,隨即又茫然地搖搖頭,那份努力讓她看起來有些脆弱,「不記得了……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只記得……很黑,一直下雨,然後……有人在叫我,可是我聽不清楚。」

那一瞬間,陸予安做了一個決定。他對醫師點點頭,「醫師,她今晚可以先跟我們回去嗎?我們會照顧她,明天再帶她去戶政事務所那邊想辦法查身分。留在醫院,她可能會更不安。」在醫師有些遲疑的目光中,他補了一句,「我是……她遠房的表哥。」

回到赤峰街的閣樓已經是凌晨兩點多。雨還在下,閣樓的燈光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溫暖。陳默把女人安頓在矮床上後,就被陸予安打發去樓下超商買熱豆漿與毛毯,臨走前還不忘回頭警告:「你小子給我克制一點,人家失憶不是讓你趁虛而入的,聽見沒?」

閣樓裡只剩下兩個人。女人裹著陳默買來的厚毛毯,只露出一張小臉,捧著那杯熱豆漿,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間堆滿書法字帖、硯台與泛黃線裝書的小房間。她的視線最後落在牆角那張書桌上,那裡還鋪著一張為上一位委託人許欣怡寫了一半的祈福小楷。

陸予安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這是他的專業,也是他的本能。無論是什麼樣的靈魂,只要活著,就一定會有缺角。恐懼、自卑、孤獨、缺愛……那些缺角會以破碎的瓷器、缺了一角的月亮、或是乾涸的河床等意象,清晰地呈現在他的靈視之中。只要看見缺角,他就能書寫,就能修補。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瞳孔深處彷彿有一層淡淡的墨色暈開。靈視,啟動。

過去,他看許欣怡時,看見的是一個穿著套裝、卻抱著膝蓋蹲在黑暗角落的女孩,她的心口缺了一塊勇氣的形狀,像是被硬生生挖走的拼圖。他看那些在地下街徘徊的上班族,看見的是被壓力壓得龜裂的靈魂;看那些失戀的學生,看見的是破了一個大洞、正在漏風的心。

可是現在,當他的視線落在眼前這個捧著豆漿的女人身上時,他看見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

不是完整,也不是破碎。就是一片純粹的、完美的、深不見底的空白。那不是一張白紙,那更像是一面無邊無際的鏡子,又像是一片沒有星光的夜空,沒有裂痕,沒有輪廓,沒有顏色,甚至連光線照上去,都不會產生任何折射。所有的意象、所有的缺陷、所有的故事,在這片空白面前,都失去了意義。它安靜地存在著,卻讓觀看的人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空洞與恐懼,彷彿多看一秒,自己的靈魂也會被那片空白吸進去。

「怎麼會……」陸予安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書桌才勉強站穩,額頭瞬間滲出冷汗,「沒有缺角……怎麼會沒有缺角?人怎麼可能沒有缺角……」

這完全違背了補名術最根本的法則。倉頡造字的傳說中,人生而有缺,文字所以要補。沒有缺角,就意味著沒有靈魂的形狀,沒有可以落筆的地方。這比任何猙獰破碎的靈魂都還要反常,還要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不信邪的念頭猛地竄了上來。看不見,不代表寫不上去。或許只是他的靈視不夠深,或許只要強行賦予一個名字,就能為這片空白強行定義出形狀。

「我幫妳取個名字,好不好?」陸予安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幾乎是固執地走到書桌前,磨開那方用了十年的老硯台,倒入摻有硃砂與捷運靈脈礦粉的墨汁。礦粉在墨汁中發出細微的、像是星塵般的光點,那是整座台北靈脈的精華,也是補名術的媒介。

女人抱著豆漿,歪著頭看他,眼神純真地點了點頭,「好。」

陸予安提筆,沾滿濃墨。腦中飛快地推演著倉頡古法中最溫和、最不容易引起排斥的幾個字。他先試了「聆」字,取耳字旁,希望能讓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筆尖落在雪白的宣紙上,墨痕飽滿,正要寫下那一撇——

滋——

沒有聲音,卻有一種比聲音更清晰的感覺。紙上的墨痕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高溫炙烤一般,竟自行扭曲、迴旋,然後在一瞬間化為一縷淡淡的青煙,消散在空氣中。宣紙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留下。

陸予安的胸口像是被一把無形的重錘狠狠敲中,悶哼一聲,氣血翻湧。

「怎麼回事?」剛好推門進來的陳默嚇了一跳。

陸予安不答,咬緊牙關,再次提筆。這一次他換了一個字,「安」字,取其平安之意。落筆的瞬間,同樣的事再次發生,墨汁根本無法附著,在紙面上掙扎了一下便蒸發得一乾二淨。而他胸口的劇痛更甚,喉頭湧上一股濃重的鐵鏽味。

他不死心,額角青筋暴起,接連換了「言」、「曦」、「澄」……每一個字,每一劃,都在落筆的剎那被那片空白無情地吞噬、蒸發。每一次消散,都伴隨著一次更強烈的反噬。閣樓天花板上的鎢絲燈泡開始詭異地閃爍,地下街深處彷彿也有某種共鳴,發出低沉的嗡鳴。窗外的雨聲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清晰,像是隧道裡的水聲。

當他寫到第七個字的時候,體內的氣血終於再也壓制不住。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他口中噴出,濺在那張始終潔白如新的宣紙上,暈開點點刺眼的紅梅。硃砂墨的硯台也隨之裂開一道細紋,裡面的墨汁瞬間變得黯淡無光。所謂的「字蝕」反噬,終於以最猛烈的方式降臨在他這個施術者身上。過度干預、強行改名,靈魂便會被文字反過來啃食。

「陸予安!」陳默大驚失色,衝上來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而一直安靜坐在床上的女人,在看見那灘鮮血的瞬間,原本空白的眼神第一次產生了劇烈的波動。她像是被那顏色刺痛了一般,猛地站起身,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踉蹌著撲到陸予安面前。她沒有去看那張紙,也沒有去看那口血,而是用那雙冰涼得不像話的手,緊緊抓住了陸予安沾滿鮮血的手腕。

她的指尖在顫抖,眼中迅速蓄滿了淚水,那淚水不再是乾涸的痕跡,而是滾燙的、鮮活的。

她看著他,嘴唇顫抖著,用一種近乎夢囈、卻又帶著無比古老哀傷的語調,輕輕喚出了一個她絕對不可能知道、而陸予安也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的名字——

「……予安……不要寫了……會痛的……」

閣樓的燈光,在這一瞬間,徹底熄滅。黑暗中,只有窗外捷運末班車駛過的轟隆聲,以及隧道深處,那盞本該熄滅的幽靈月台燈泡,再一次,無聲地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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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 八十一種無效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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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黏稠的。

閣樓的燈光徹底熄滅之後,只剩下窗外雨後的濕氣與遠處捷運隧道傳來的低沉轟隆聲,像是某種巨大生物在地底翻身。陳默扶著陸予安的手臂能感覺到他在發抖,不是因為失血後的虛弱,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靈魂被啃蝕後的顫慄。那口血濺在宣紙上,紅得刺眼,硃砂墨硯裂開的細紋裡,墨汁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乾涸,像是被什麼東西瞬間吸乾了靈氣。

「陸予安!你他媽的瘋了嗎?」陳默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抖得厲害,「我叫你不要亂試,你當字蝕是感冒嗎?那是會要命的!」

陸予安沒有回答。他的視線模糊了一瞬,氣血翻湧,喉嚨裡全是鐵鏽味。但更讓他無法移開目光的,是眼前這個女人。

她赤著腳,踮在冰冷的木地板上,雙手死死扣著他沾血的手腕。她的指尖冰涼,涼到不像是活人的溫度,卻又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眼中的淚水終於不再是乾涸的痕跡,而是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陸予安的手背上,燙得他心頭一抽。

「……予安……不要寫了……會痛的……」

那三個字,輕得像夢囈,卻像一根針,準確地刺進了陸予安最深的防備裡。

他從未告訴過她自己的名字。陳默也沒有叫過他的全名。馬偕醫院的病歷上,只寫著「拾獲人:陸先生」。她怎麼會知道?而且那語調,那種帶著古老哀傷、像是跨越了無數歲月才找回來的呼喚,讓他的後頸一陣發麻。

窗外,赤峰街的巷弄一片漆黑,只有對面咖啡店的招牌燈還亮著。而在更遠的地方,隔著兩條街區的中山地下街深處,那盞本該封死、斷電二十年的幽靈月台燈泡,在黑暗中無聲地亮著,慘白的光穿透雨幕,一閃,一閃,像是一隻緩緩睜開的眼睛。

「先開燈。」陸予安啞著聲音說。

陳默摸黑去按開關,按了兩下,燈管嗡鳴一聲,閃爍了幾下才不情願地亮起,慘白的光讓閣樓裡的一切都顯得更加狼藉。女人像是被強光嚇到,瑟縮了一下,卻沒有放開陸予安的手。她的長髮還帶著潮氣,貼在蒼白的臉頰上,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眼底的空白第一次有了裂紋,透出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與依戀。

「妳……記得什麼嗎?」陸予安試著放緩語氣,像對待一個受驚的孩子。

女人搖搖頭,動作很慢。她張了張嘴,聲音細碎破碎:「水……很多水……很黑……有風……嗚……的聲音……車……一直開……不停……」

捷運隧道的水聲。

陸予安與陳默對視一眼。陳默的臉色很難看,他是中山站的夜班站務員,對那條隧道再熟悉不過。末班車駛離後,隧道裡只會剩下排水溝的積水聲與通風口的風聲,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在那裡待著,更不可能渾身濕透卻沒有外傷。

「先讓她休息。」陳默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女人身上,「你也給我休息,你現在的臉色比她還像鬼。明天再說,明天我幫妳去調更早的監視器,說不定——」

「不用了。」陸予安打斷他。他看著宣紙上那灘已經乾涸的血跡,眼底有種近似執拗的光在燃燒,「我不信。」

陳默愣住:「你不信什麼?」

「我不信有寫不上去的名字。」陸予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平靜。他是補名師,十四歲就跟著師父張清爐在迪化街的老文具店裡學看靈魂的缺角。這十年來,他看過缺了勇氣的上班族,缺了定性的考生,缺了被愛能力的單親媽媽。每一塊缺角都有形狀,每一種缺口都有對應的筆畫。倉頡造字,文字是靈魂的容器,只要找對筆畫,就沒有補不起來的洞。這是文判會的鐵律,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如果這個法則失效了,那他算什麼?

「妳先睡。」他對女人說,語氣放得極柔,然後轉身從閣樓角落的木櫃裡,搬出了那個從不輕易示人的樟木盒子。

盒子一打開,陳默就倒吸一口氣。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大小不一的毛筆、十二塊年代不同的徽墨、以及一小罐用蠟封著的、摻了硃砂與捷運靈脈礦粉的靈墨。那是補名師的全部家當。

女人似乎對那個盒子感到不安,往後縮了縮,卻又忍不住好奇地探頭張望。

「予安,你要幹嘛?」陳默的聲音已經帶上了警告的意味。

「八十一種。」陸予安沒有抬頭,他捲起袖子,露出因為剛才字蝕反噬而浮現淡淡青痕的手腕,重新磨墨。墨條在硯台上緩緩打圈,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硃砂的腥氣與礦粉的淡淡鐵味混合在一起,在潮濕的閣樓裡瀰漫開來,「倉頡古法,增一劃、減一劃、轉一筆、換一部,窮盡變化共八十一種。我不信,一種都落不上去。」

這是挑釁,是對那片空白的挑釁,也是對他自身專業的自證。

第一筆,他寫「安」。平安的安,是他給無數委託人用過最溫和的字。靈墨落在全新的宣紙上,筆尖飽滿,墨痕溫潤。然而就在收筆的瞬間,那黑色的墨跡像是被紙張底下的一張嘴吸住,開始詭異地迴旋、變淡,最後化作一縷極淡的青煙,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空氣中。與此同時,陸予安悶哼一聲,胸口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剛止住的氣血又是一陣翻騰。

閣樓的日光燈,滋的一聲,閃了一下。

女人發出一聲細微的驚呼,下意識地抓緊了披在身上的外套。

「再來。」陸予安咬牙,換了一張紙。這次是「晴」,晴朗的晴,多了一道日光。墨痕落下,迴旋,消散。燈管再閃。他的臉色又白了一分。

第三張,「寧」。

第十張,「恬」。

第二十七張,「珞」。

他寫得越來越快,動作從一開始的鄭重其事,變得近乎焦躁。每一張紙上,都是一個他精心推演過的、寓意美好的名字。有溫柔的,有堅定的,有帶著水字旁呼應她渾身濕透的來歷,也有帶著口字旁希望她能找回聲音的。可是無一例外,每一筆墨痕都在完成後的兩三秒內,像被橡皮擦抹去般消失得乾乾淨淨,沒有在紙上留下任何痕跡。而每一次消散,都會帶走他的一絲氣力,化作一次細微卻清晰的字蝕反噬。他的嘴唇失去了血色,額頭滲出冷汗,連握筆的手都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整個閣樓的氣場都變得不對勁。日光燈不再是偶爾閃爍,而是持續地、規律地明滅著,嗡鳴聲越來越大。窗外,明明已經停雨,卻又傳來了淅淅瀝瀝的水聲,像是隧道裡的積水倒灌進了巷弄。空氣變得潮濕而沉重,帶著一股淡淡的、像是生鏽鐵軌的霉味。

「夠了!陸予安你給我住手!」陳默終於忍不住,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你看不出來嗎?這不是妳技術的問題!這他媽是這張紙根本不讓你寫!你再寫下去,靈魂會崩掉的!你想變成那些被字蝕吞掉的空殼嗎?」

陸予安的手被按住,毛筆懸在半空中,一滴濃黑的靈墨搖搖欲墜,最終滴落在已經堆滿廢紙的地板上,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他劇烈地喘息著,眼前一陣陣發黑。八十一種,他已經試了四十九種,沒有一種能留下哪怕半個筆畫。那片空白不是缺角,缺角至少還有邊緣,還有形狀。而她,是連邊緣都沒有的虛無,是無論倒入多少墨水都會瞬間漏光的深淵。

一直安靜看著的女人,在這時忽然動了。

她赤著腳,踩過那些廢紙,走到陸予安面前。她沒有看那些失敗的名字,只是伸出那雙冰涼的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覆上了陸予安顫抖的手背。她的手很小,卻很穩。

「不要寫了。」她看著他,眼淚又掉下來,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只有恐懼,而是多了一種清晰的心疼,「你痛,我也痛。」

那一瞬間,陸予安心中那股執拗的、想要證明什麼的火焰,像是被這股溫涼的水溫柔地澆熄了。他看著她純真而依賴的臉,看著她因為擔心他而皺起的眉頭,忽然感到一種巨大的疲憊與挫敗。不是因為施術失敗,而是因為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修補」對她而言,或許本身就是一種傷害。

他放下了筆。

「……對不起。」他低聲說,不知道是在對她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陳默鬆了一口氣,連忙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又倒了杯熱水給他。

閣樓的燈光在陸予安停筆後,終於停止了閃爍,恢復了穩定,只是那嗡鳴聲似乎還殘留在耳膜深處。

女人還站在他面前,像一隻怕被丟下的小動物。陸予安看著她,心中一軟。他知道在釐清她的來歷之前,不能讓她沒有名字地漂泊著。一個沒有名字的人,在這個城市的靈脈裡,就像一艘沒有錨的船。

他想起她剛才說的水聲,想起她聆聽末班車風聲時的側臉。

「這樣吧。」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對她露出一個極淡的、安撫的笑容,「在妳想起來之前,我先叫妳……白聆,好不好?」

女人歪了歪頭。

「白色,是妳靈魂的顏色。聆,是聆聽的聆。」陸予安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她解釋,也像是在對那片空白低語,「不是要補上什麼,只是……希望妳能聽見,這個世界還有很多聲音。捷運的風聲,雨聲,還有……人說話的聲音。聆聽無名之聲,或許有一天,妳自己的聲音就會回來了。」

他沒有再動用靈墨,只是用普通的清水,在指尖沾了沾,在桌面上寫下了那兩個字。白,聆。

這一次,沒有墨痕消散,沒有字蝕反噬。清水寫就的字跡,很快就蒸發了,卻沒有帶走任何東西。

女人看著桌面上迅速變淡的水痕,輕輕地念了出來,聲音還有些生澀,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

「……白聆……」

她念著,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像是終於抓住了一塊浮木。她用力地點點頭,抓住陸予安衣角的手更緊了些,露出了一個失憶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帶著喜悅的笑容。

「白聆……我喜歡。」

陳默在旁邊看著,嘴上忍不住嘟囔:「取名字還這麼文藝,不愧是你們這些玩字的……」但他的眼神卻柔和了下來,沒有再反對。

就在這時,閣樓那扇常年不上鎖的木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叩響了。

叩、叩、叩。

三下,不急不緩,節奏精準得像是尺規量過。

陸予安與陳默同時一僵。現在是凌晨三點,赤峰街的巷子裡除了流浪貓,不該有任何訪客。而且那敲門聲裡,帶著一種淡淡的、陳舊紙張與樟腦丸混合的味道,是只有他們這個行當的人才熟悉的味道。

陳默下意識地擋在了白聆身前。

陸予安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站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灰色唐裝、提著一個舊帆布袋的老人。老人頭髮花白,戴著一副圓框眼鏡,臉上總是帶著那種淡泊隨和、看透世事的微笑。正是他在迪化街永樂市場旁開了四十年文具老店、也是陸予安唯一的師父——張清爐。

「師父……」陸予安有些驚訝,「您怎麼來了?是陳默通知您的?」

「不是小陳。」張清爐慢條斯理地說,目光卻越過陸予安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他身後的白聆身上。他的語氣還是一貫的平和禪意,但那雙總是瞇著的眼睛,在看見白聆的瞬間,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臉色驟變。

他提著帆布袋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節發白。

「是風告訴我的。」張清爐低聲說,「中山地下街的風,亂了。靈脈的流向……全都繞著這裡在打轉。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又做了傻事。」

他走進閣樓,沒有看那滿地的廢紙,也沒有看陸予安蒼白的臉,只是定定地看著白聆。白聆被他看得有些害怕,往陸予安身後躲了躲,只探出半張臉。

張清爐看了很久,久到閣樓裡的空氣都快要凝固。然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充滿了無奈與一絲連他都掩飾不住的震驚。

他轉頭看向陸予安,一字一句,說得極慢,卻像重錘一樣砸在陸予安的心上。

「予安啊……」

「這不是缺角。」

「這是……容器啊。」

窗外,幽靈月台的燈光,在張清爐說出「容器」二字的同時,猛地亮到了極致,將整個赤峰街的夜空,都映得慘白。

而白聆的身體,在那強光中,輕輕地晃了一下。她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無比空洞,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要透過她這具空白的容器,甦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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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 文判會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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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器啊。」

當張清爐那三個字落下的瞬間,窗外那道從地底滲出來的慘白強光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拉滿了弓弦,猛地繃緊。整個赤峰街閣樓的空氣都在震動,牆上掛著的宣紙無風自動,嘩啦作響。滿地被陸予安揉爛丟棄的廢紙捲了起來,墨痕明明已經蒸發,卻在紙面上留下了焦黑的烙印,像是被高溫燙過。

白聆的身體輕輕晃了一下。

她就站在閣樓那盞昏黃燈泡底下,長髮還帶著潮氣,原本因為害怕而躲在陸予安身後探出的半張臉,在強光照映的那一秒,忽然失去了所有的表情。不是恐懼,也不是茫然,而是一種徹底的空白。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倒映出窗外那座根本不該存在的幽靈月台,月台的燈箱一個接一個亮起,沒有列車,卻有風。那風從捷運最深處的隧道吹上來,穿過鋼筋水泥,穿過閣樓的老舊木窗,帶著鐵鏽與地下水混合的腥味,嗚咽著捲進室內。

「白聆!」陸予安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指尖傳來的溫度冰得嚇人,脈搏卻快得異常,像是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劇烈地鼓動,想要衝破這具軀殼。他將她往自己身後拉了一步,用自己的背影擋住了張清爐的視線,也擋住了那道光。

字蝕的反噬還殘留在他的胸口。先前強行以八十一種筆畫為白聆落名,每一次墨汁蒸發,都是對他靈魂的一次啃蝕。此刻喉嚨深處又泛起淡淡的鐵鏽味,但他硬生生嚥了下去。

張清爐沒有再往前。他提著那只用了十幾年的帆布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袋子裡傳來硃砂與老墨條碰撞的悶響。他那雙總是瞇著、看起來睡不醒的眼睛,此刻睜得很大,眼底映著白聆空洞的神情,裡面有震驚,有忌憚,還有一種陸予安從未在他師父臉上看過的……哀戚。

「先把窗簾拉上。」張清爐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把燈關了。別讓她一直照著那個方向。」

陸予安沒有問為什麼。他轉身扯下窗邊那塊厚重的遮光布,粗魯地蓋住整面窗。強光被隔絕的瞬間,白聆像是被抽掉了支撐,整個人軟軟地往前倒去。陸予安連忙抱住她,她的額頭抵在他的肩窩,呼吸急促,過了好幾秒,才像是從深水裡浮上來一樣,睫毛顫抖著,重新對上了焦距。

「予安……?」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剛甦醒時的沙啞,「好吵……隧道裡……一直有聲音在叫我。」

張清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個用報紙包著的舊便當盒,放在閣樓唯一那張還算乾淨的木桌上。便當盒裡不是飯菜,而是一方磨得發亮的古硯,一條缺了一角的墨,以及一小包用紅紙包著、還沾著細細礦粉的硃砂。那是迪化街那間文具老店的鎮店之物,也是每個補名師入門時,師父會給的第一套工具。

「坐。」張清爐對陸予安說,自己則拉過一張吱呀作響的木椅坐下,動作慢得像是要把時間也磨平,「你以為文判會是什麼?戶政事務所裡那些幫你影印身分證、蓋印章的公務員?還是迪化街、中山地下街那些賣毛筆、賣印章,看到你會笑著喊『老師要不要看看新到的宣紙』的老闆?」

陸予安扶著白聆在床沿坐下,自己則站在兩人之間,像一堵牆。他知道師父要開始說那些他一直半信半疑、覺得是老人家用來嚇唬學徒的規矩了。

「文判會不在明面上。」張清爐捻起一點硃砂,在指尖搓開,那點紅在燈光下豔得像血,「它就在明面上。全台灣三百多個戶政事務所,每一間檔案室的最深處,都有一扇不對外開放的木門。門後面沒有電腦,只有手寫的名冊。誰在哪一年改了幾次名,用了什麼筆畫,補了什麼缺角,犯了什麼忌諱,全都用毛筆一筆一劃記著。全台灣那些開了三代以上的文具行、印章店、裱褙店,老闆的抽屜裡都有一本暗帳,記的是哪個補名師今天買了多少靈墨,哪個委託人的字又蝕了。這就是文判會。它不管你收多少紅包,不管你幫人算姻緣還是算事業,它只管一件事——筆畫的法則不能亂。」

白聆好奇地看著那方古硯,伸出手指想去碰,卻又在半空中縮了回來,仰頭看著陸予安,像是在徵求同意。陸予安輕輕點了點頭,她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一下冰涼的硯面。

張清爐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語氣更沉了。

「予安,你入行七年,應該聽過二十年前的事。捷運剛要動工的時候,你還沒出生。我那時候還年輕,跟著你師公在工地旁邊幫忙看風水。台北盆地底下有一條龍脈,淡水河是它的血,陽明山是它的頭。捷運要貫穿整座城市,等於是要在龍身上打隧道。那時候板南線要過台北車站,淡水信義線要切過中山,兩條靈脈在地底交會,氣口亂竄,探測的機器天天失靈,工地連著三個月出意外,死了好幾個人。」

閣樓裡很安靜,只有老舊電風扇轉動的嗡鳴,以及窗外若有似無的、捷運隧道深處傳來的風聲。

「後來上面找了文判會的幾位老文判,一起在地圖上圈了幾個點,硬是用封印蓋掉的。對外說是工程變更,月台廢棄不用。實際上,是把那幾個氣口最亂、靈流最凶的地方,用名字封起來了。一個站名,就是一道符。把站名從路線上抹掉,把月台用水泥封死,把靈脈的嘴巴縫起來。這樣列車才能安穩地跑。」張清爐看著白聆,一字一句地說,「那些被封起來的地方,我們叫它幽靈月台。中山跟台北車站中間,就有一個。編號是R14跟A01之間的夾層,從來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張捷運路網圖上。」

陸予安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想起陳默給他看的監視器畫面,那個完全沒有白聆進站紀錄的空白,想起末班車關門前,中山月台盡頭那道一閃而逝的、像是多出來一截的黑暗月台。

「正常的靈魂,都有缺角。」張清爐繼續說,聲音放得更慢,「有人缺勇氣,有人缺被愛,有人缺決斷。你看得見缺角的形狀,用一劃去補,這就是補名術。這是小術,是修補。」他抬起手,虛空描了一下白聆的輪廓,「但有一種靈魂,它不是缺了一角。它是想把整條河、整座山、整條靈脈都裝進一個人的身體裡。結果會怎麼樣?」

他沒有等陸予安回答。

「會撐破。」張清爐說,「筆畫承載不了那麼大的氣,名字承載不了那麼重的靈。靈魂為了自保,就會把自己洗成一張白紙。什麼都不裝,才能什麼都不破。這就叫容器。空白不是因為她什麼都沒有,是因為她曾經想裝下太多,多到現世的文字根本寫不下她。二十年前,有幾個被選去當活封印的孩子,就是這樣。他們被帶進幽靈月台,試圖用自己的生辰與名字,去鎮住那條暴走的靈脈。最後……都成了空白。」

白聆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懂。她歪著頭,長髮滑落到肩頭,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她的眼神又開始變得有點空,手指無意識地在床單上畫著圈,那個圈首尾相連,怎麼也畫不完。

陸予安心口的鐵鏽味更重了。一個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竄上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施術者,是那個拿筆去修補他人的人。但會不會,他每一次為委託人添上的那一劃,都只是從台北這條巨大的靈脈裡,借來的一點點微光?而白聆,是那個曾經被推去堵住決口的人?

「師父,」他的聲音有些啞,「所以她是當年的……」

「我不知道。」張清爐打斷他,第一次露出疲憊的神情,「我只知道,文判會的名冊上,那幾個孩子的名字,二十年前就已經被用硃砂筆劃掉了。劃掉的意思,就是這個人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了。可現在,她坐在這裡。」他站起身,把那方古硯推到陸予安面前,「予安,聽師父一句。這件事,不是你一支筆能處理的。明天一早,我會去請文判會的人來。讓他們看看,至少……讓他們來決定。」

陸予安沒有點頭。他只是將手覆在白聆冰涼的手背上,握緊了。白聆反過來,用手指輕輕回握住他,像抓住浮木。

那一夜,赤峰街的閣樓沒有再亮起幽靈月台的光。但陸予安整夜沒睡,他坐在床邊,看著白聆蜷縮著睡著,看著她偶爾在夢中蹙起眉頭,無意識地呢喃著一些破碎的、像是站名又像是人名的音節。

隔天中午,中山地下街。

正是人潮最洶湧的時候。地下街的冷氣開得很足,燈箱廣告一明一滅,學生、上班族、觀光客摩肩擦踵,空氣裡混雜著麵包店的奶油味、轉角手搖飲的重乳味,以及捷運列車進站時帶來的、那股特有的地下鐵風。陸予安的算命攤擺在往R9出口的轉角,平常最不起眼的位置,今天卻被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著。

白聆穿著陸予安替她買的素色襯衫與牛仔褲,頭髮扎成馬尾,坐在攤位後面幫忙遞紙巾。她對文字很敏感,雖然不會補名,卻會在客人猶豫時,輕聲把客人自己的名字念出來。那聲音很溫柔,總能讓焦躁的委託人安靜下來。陳默靠在柱子旁邊滑手機,時不時抬頭,眼神警惕地掃過人群。

然後,人群自動分開了。

一個穿著淺灰色襯衫、深藍色西裝褲的男人走了過來。他看起來三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事包,胸口別著一枚很小的、篆體「文」字的徽章。他的笑容溫文儒雅,像是戶政事務所裡最資深、最親切的那種承辦人員,連說話的語氣都帶著公務員特有的、恰到好處的禮貌與距離。

「陸先生,張老師。」男人停在攤位前,對著剛從迪化街趕來的張清爐微微鞠躬,又對陸予安點頭,「初次見面,我是文判會北區執事,魏承硯。冒昧打擾,是因為有一份名冊上的異常,需要跟兩位確認。」

他的目光,只在白聆身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他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但陸予安的靈視卻捕捉到了一瞬間的波動——魏承硯的靈魂,呈現出一種極度規整、近乎冷酷的方形。沒有任何缺角,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弧度,像一把用尺規量出來的戒尺。

「根據文判會第三條第七款,『凡無名、空白、字蝕逆行者,皆視為靈脈污染源,應即時收容、註銷』。」魏承硯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張蓋著硃砂印的公文,紙張是老式的綿紙,輕輕放在陸予安的桌上,壓住了那方還沒乾的硯台,「二十年前R14封印地的活印共有三人,名冊上皆已註銷。但昨夜靈脈監測站顯示,中山區段的靈壓異常回升,波形與當年的字蝕反應完全吻合。經過比對,這位小姐的靈魂波長,與當年字蝕化身的殘留波長,重疊率是百分之九十八。」

他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解釋為什麼不能用原子筆在戶政表格上簽名。

「所以,」魏承硯抬起頭,笑容依舊溫和,眼神卻像手術刀一樣落在白聆身上,「為了整條捷運靈脈的安全,為了台北兩百萬通勤者的氣場穩定,請將她交給我們。文判會會用最妥善的方式,重新封印。或者……抹除。」

白聆的手猛地抓緊了陸予安的衣角。她聽不懂那些條文,但她聽得懂「抹除」兩個字裡的寒意。她的身體又開始變得冰涼,肩膀微微發抖。

陳默往前站了一步,擋在攤位前,嘴上不饒人:「喂,你誰啊?穿得人模人樣的就想隨便帶人走?這裡是中山地下街,不是你家戶政事務所的櫃檯。講什麼靈脈污染,你有搜索票嗎?有拘票嗎?」

魏承硯看都沒看陳默,只是對陸予安說:「陸先生,你是補名師,應該最清楚。一個無法被命名的靈魂,留在人群裡,就像一滴墨掉進清水裡。清水會跟著混濁,墨也會跟著散掉。她不是人,她是當年封印失敗後,集合了所有被字蝕吞噬者的怨念,長出來的……東西。她待在你身邊越久,你被字蝕反噬的速度就越快。你昨天的咳血,還有地下街這些閃爍的燈管,就是證明。」

陸予安的指尖在桌下緊緊掐進掌心。魏承硯說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他最恐懼的地方。他想起自己靈魂深處那個最大的缺角——無法被深愛的恐懼。那個從小被遺棄在中和某個地下道口、被社工抱起時連名字都沒有的缺口。他之所以成為補名師,之所以執著於用一劃去證明自己能修補他人,正是因為他害怕自己是那個不值得被留下的人。現在,有人告訴他,他想留下的這個人,本身就是一個錯誤,一個必須被修正的污染源。

張清爐在一旁,欲言又止。他看著陸予安,又看著魏承硯,最後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轉過臉去。這是文判會的規矩,也是他守了一輩子的秩序。

攤位前圍觀的人開始變多,有人拿起手機拍照,以為是什麼街頭糾紛。地下街的廣播照常播放著下一班列車進站的提示,冷氣的風呼呼地吹著。

陸予安在那片嘈雜中,緩緩站了起來。他沒有去看那張公文,也沒有去看魏承硯伸出來的、要請白聆過去的手。他只是轉身,將瑟瑟發抖的白聆完全護在身後,然後抬起頭,直視著魏承硯那張溫文儒雅卻毫無溫度的臉。

「她叫白聆。」陸予安的聲音不大,卻在地下街來來往往的腳步聲裡,異常清晰。他的外表還是一貫的冷靜克制,但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裡,此刻燃著一種近乎笨拙卻又無比堅定的光,「是我取的名字。只要我還在這裡,她就不是什麼無名者,也不是什麼污染源。她是我攤位的助手,是我的……委託人。在我找到能寫下她的那一劃之前,誰也不能帶走她。」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用補名師的身分去談論筆畫吉凶,而是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的身分,去說「留下」。

魏承硯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一點。他收回手,將公文摺好,放回公事包,動作依舊優雅。

「我明白了。」他輕聲說,語氣裡沒有怒意,只有深深的惋惜與一種公事公辦的冰冷,「陸予安,你拒絕執行文判會的收容令。根據規程,我會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內,若她的空白仍未被填補,或靈壓再次暴走,文判會將採取強制措施。到時候,就不只是我一個人來了。」

他對張清爐點了點頭,算是告別,然後轉身,毫無留戀地走進人潮。他的背影很快就被往來的行人淹沒,像一滴水融進了捷運的人流裡,卻讓陸予安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脊椎。

師徒與文判會之間,那條維持了數十年的、關於信任與秩序的細線,在中山地下街明亮的日光燈下,無聲地繃斷了。

當天深夜,末班車早已駛離。赤峰街閣樓的燈已經熄了,白聆卻沒有在床上。她赤著腳,穿著單薄的睡衣,站在閣樓那扇被遮光布蓋住的窗前。

她夢遊一般,伸出手,輕輕掀開了布的一角。

窗外,那座幽靈月台的燈光,不知何時,又一次亮了起來。而這一次,月台的廣播裡,傳來了一個模糊的、被電流扭曲的女聲。那女聲空洞、哀戚,帶著無盡的佔有慾,一遍又一遍,呼喚著一個所有人都無法用現世文字寫下的名字——

那正是白聆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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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 共居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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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靈月台的燈光,亮了又滅。

廣播裡那個被電流撕裂的女聲,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一個無法被書寫的名字。聲音不大,卻像細細的冰針,直接扎進鼓膜深處,順著脊椎往下竄。

陸予安是被那個聲音驚醒的。

他原以為自己根本沒睡著。自從魏承硯在中山地下街留下那句三天期限後,他的神經就像一條繃到最緊的琴弦,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顫出刺耳的雜音。但身體還是因為連續的字蝕反噬而陷入了昏沉,他靠在閣樓那張老舊的布沙發上,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醒來時,閣樓裡一片漆黑。只有窗戶那裡,透進來一種不屬於這個街區的、慘白色的光。

白聆赤著腳站在窗前。

她穿著他那件過大的灰色大學T恤當作睡衣,衣襬只到膝蓋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遮光布被她用手指掀開了一角,她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站著,仰頭望著窗外。她的側臉在慘白光線的映照下,顯得有些透明,眼神空茫,彷彿靈魂被什麼東西從身體裡輕輕抽了出去,只剩一個漂亮的空殼。

那個女聲還在呼喚。

陸予安的心臟猛地一縮。他幾乎是從沙發上彈了起來,衝過去一把將白聆從窗邊拉了回來,粗魯地將遮光布重新拉緊。

「白聆!」他低喝,聲音因為驚慌而有些沙啞。

白聆像是被他的聲音燙了一下,身體輕輕一顫,渙散的瞳孔才慢慢重新聚焦。她轉過頭看他,眼裡是一片剛從深海浮上來的茫然。

「陸予安……」她輕輕唸出他的名字,語氣有些委屈,「有人在叫我。」

「沒有人叫妳。」陸予安抓著她冰涼的手腕,力道不自覺地收緊,「那不是在叫妳,聽見沒有?那聲音跟妳沒有關係。」

他說得斬釘截鐵,卻連自己都說服不了。那聲音裡的佔有慾與哀戚,幾乎要滿溢出來,而白聆靈魂深處那片純粹的空白,似乎正與那聲音產生了某種可怕的共鳴。

白聆沒有反駁,只是乖乖地點了點頭。她的手很冰,腳底也冰。陸予安這才注意到她赤著腳站在冰冷的木地板上,立刻彎腰將她打橫抱起,放到床上,又扯過棉被將她整個人裹住。

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疊沒有寫過字的宣紙。

「以後晚上不准靠近那扇窗。」他替她蓋好被子,語氣放得柔和了些,卻還是帶著命令的意味,「聽到了嗎?」

白聆從被子裡探出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烏黑的眼珠直直地望著他,然後很小聲地嗯了一聲。

窗外的白光,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了。廣播的雜音也消失了,閣樓裡只剩下兩個人有些急促的呼吸聲,以及窗外赤峰街巷弄裡,偶爾傳來的機車引擎聲。

陸予安坐在床沿,看著她重新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才敢讓自己後知後覺地感到害怕。

三天。魏承硯只給了他三天。

他不能把她交出去。但他該怎麼藏住一張會自己發光的白紙?

隔天一早,陸予安做了一個決定。

「從今天起,妳跟我一起去擺攤。」他在廚房的小餐桌前提議,將一碗還冒著熱氣的味噌湯推到白聆面前。

白聆捧著碗,歪著頭看他,臉上寫滿了困惑。她對於「擺攤」這個詞彙,似乎只有模糊的概念。

「與其把妳一個人留在閣樓裡,讓那些東西有機可乘,不如把妳放在我眼皮子底下。」陸予安解釋道,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深思熟慮後的專業判斷,而不是因為恐懼而做出的笨拙決定,「中山地下街人多,靈流也雜。文判會的人想在那裡動手,會比在這種偏僻的閣樓裡顧忌得多。而且……」

他頓了一下,沒把後半句話說出口。而且,他不想再一次醒來時,看見她一個人站在窗前,被未知的聲音帶走。

陳默是在九點多,頂著一頭亂髮出現在閣樓樓下時,才知道這個決定的。

「你瘋啦?」這位在捷運公司擔任站務員、嘴巴一向不饒人的好友,聽完陸予安的計畫後,差點把手裡的飯糰捏爆,「你把一個被文判會標記為『字蝕化身』的未爆彈,帶去你每天擺攤、人來人往的中山地下街?你是怕魏承硯找不到人,還是怕幽靈月台的東西找不到路?」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陸予安面無表情地收拾著他的帆布工具袋,裡面裝著毛筆、硃砂、靈礦粉和一疊裁好的宣紙,「而且,她需要接觸人。」

「她需要接觸人?」陳默挑眉,看向正乖巧地坐在沙發上、好奇地把玩著陸予安那支舊毛筆的白聆,「大哥,她看起來比較需要接觸的是精神科醫師。」

白聆聽見自己的名字,抬起頭,對陳默露出一個純粹的、毫無防備的笑容。

陳默被那個笑容晃了一下,罵人的話卡在喉嚨裡。他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對陸予安說:「你認真的?」

「我認真的。」陸予安拉上帆布袋的拉鍊,轉頭對白聆說,「走吧。」

中山地下街的空氣,永遠混雜著冷氣的乾燥、連鎖麵包店的奶油香、以及地下道特有的、微微發潮的塵埃味。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穩定的嗡鳴,人流像一條不曾停歇的河,從台北車站一路流向雙連。

陸予安的攤位在一個轉角處,位置不大,一張折疊木桌,一塊寫著「陸氏補名.倉頡靈觀」的手寫布幡,便是全部的家當。平時他一個人坐在那裡,安靜得像一幅水墨畫,偶爾有客人上門,也多半是低聲細語。

今天,畫裡多了一個人。

白聆穿著陸予安替她買的、簡單的白色襯衫與牛仔褲,頭髮被他笨拙地綁成了一個低馬尾。她坐在陸予安身邊那張小板凳上,顯得有些侷促,卻又對什麼都感到新奇。她的眼睛不停地轉動,看著來來往往的鞋尖、看著隔壁賣飾品的阿姨、看著頭頂因為列車經過而微微震動的燈管。

起初,陸予安還有些擔心。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

白聆不會補名,甚至連握筆的姿勢都不太正確。但她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安靜傾聽的力量。

上午來了一位四十多歲的婦人,說是想為剛上小學的兒子改個名字,希望孩子能更專注、成績更好。陸予安照例以靈視觀之,看見那孩子靈魂的缺角,是缺了一塊名為「定性」的拼圖,細小卻清晰。他正準備提筆,解釋筆畫增減的道理時,白聆忽然輕輕拉了拉婦人的衣袖。

「阿姨,妳很累對不對?」白聆小聲地問,聲音像羽毛一樣輕。

婦人愣住了。她原本強撐著的、關於望子成龍的焦慮笑容,忽然垮了下來。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我……我只是很擔心他跟不上……」婦人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出了心裡真正的話。原來她剛與丈夫分居,獨自帶著孩子,生活的壓力讓她把所有的焦慮都投射在了孩子身上。

白聆沒有說任何大道理,她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婦人緊握的手背上,安靜地聽著。陸予安在一旁看著,忽然發現婦人靈魂上方那塊焦躁的、灰濛濛的氣,竟隨著她的傾訴與白聆的陪伴,慢慢淡去了一些。

那一刻,陸予安握著毛筆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一直以為,修補靈魂的唯一方式,就是透過他手中的筆,增一劃、減一劃,以文字的重量去填補空缺。這是倉頡的法則,是文判會的規矩,也是他賴以為生的專業。

但白聆什麼都沒做,她只是「在」那裡,聽著。那片空白,彷彿成了一個溫柔的容器,承接住了對方滿溢出來的、不安的情緒。

下午的客人是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學生,低著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她說同學都笑她名字取得不好聽,像男生。陸予安看見她靈魂缺了一角「自我認同」,便溫和地為她分析了幾個更柔和的字選。白聆則在旁邊,忽然指著女孩制服上別著的一枚手工星星徽章說:「這個好漂亮,是妳自己做的嗎?」

女孩驚訝地抬起頭,用力點頭,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光。她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自己喜歡做手工藝的事情。陸予安在一旁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發現,當女孩談論起自己真正熱愛的事物時,她靈魂的缺角,似乎也沒那麼尖銳了。

一天下來,攤位前的氣氛,竟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溫暖。陸予安負責專業的判斷與書寫,白聆則負責那些文字無法觸及的、柔軟的人心。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

收攤時,隔壁賣飾品的阿姨還特地探過頭來,笑著說:「陸老師,你這個小助手哪裡找的?真會安慰人,以後常帶來喔。」

白聆聽見被稱讚,臉頰有點紅,悄悄往陸予安身後躲了半步,只露出一雙眼睛。

陸予安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某個地方,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那是一種他非常陌生的、近乎疼痛的柔軟。

他習慣了當那個修補者。當委託人帶著破碎的靈魂來到他面前,他便能以專業的姿態,冷靜地剖析、判斷、落筆。每一次成功的補名,都會讓對方眼中亮起光芒,也讓他獲得一種隱秘的、證明自身價值的肯定。

因為他自己,就是一個從未被補好的人。

深夜,當地下街的人潮散去,當他一個人回到閣樓,面對鏡子時,他總會下意識地對自己使用靈視。

他看見的,是一個缺了一大塊的靈魂。那個缺角的形狀,像一個被遺棄在黑暗地下道裡的、蜷縮的小孩。它的名字叫做「無法被深愛的恐懼」。

那是他五歲那年的記憶。雨後的地下道,積水映著慘白的燈光。母親牽著他的手,對他說在這裡等一下,媽媽去買個東西就回來。然後,那個身影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他在那個冰冷、充滿霉味與捷運風聲的地下道裡,等了整整一夜,直到被巡邏的員警發現。

從那以後,他便學會了不再期待被愛。他把所有的情感都封存在專業的冰層之下,用「修補他人」來證明「自己是值得被需要的」。如果他能讓別人變得完整,或許就能抵消自己內在那個永遠無法被填補的黑洞。

但白聆的出現,徹底打破了這個模式。

她是一片空白,他無法修補她。他的筆在她面前失效,他的專業在她面前成了笑話。這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能為力與恐慌。可同時,當她用那雙澄澈的眼睛望著他,當她因為他一句笨拙的關心而露出笑容時,他竟感到那個黑洞,似乎被一種更溫暖的東西,輕輕地包覆住了。不是填補,而是一種溫柔的共存。

晚上十點多,兩人收拾好攤位,沒有直接回赤峰街。陸予安帶著白聆,繞去了中山站附近那家開到凌晨的豆漿店。

店裡暖黃的燈光,驅散了地下街殘留的寒氣。熱騰騰的豆漿端上來時,白氣模糊了兩人的視線。

白聆捧著溫熱的瓷碗,小口小口地喝著,嘴邊沾了一圈白白的豆漿泡沫而不自知。陸予安看著她,忍不住伸手,用指腹替她抹去。

白聆愣了一下,隨即對他彎起眼睛笑了。

「今天在攤位上,開心嗎?」陸予安問,聲音在豆漿店的喧鬧中,顯得有些低。

「開心。」白聆用力點頭,「大家的故事,都好有趣。雖然有點難過,但說出來之後,好像就不那麼難過了。」

「妳做得很好。」陸予安由衷地說,「比我做得好。」

白聆搖搖頭,很認真地看著他:「才沒有。你寫字的時候,很漂亮。那些字會發光。」

陸予安的心,又被撞了一下。他低下頭,喝了一口豆漿,藉此掩飾自己有些發熱的臉頰。

吃完宵夜,兩人搭上了末班捷運。

車廂裡空蕩蕩的,只有零星幾個晚歸的乘客。車窗映出兩人並肩坐著的身影,窗外的隧道則是一片飛速後退的黑暗,偶爾有維修通道的燈光一閃而過。

捷運規律的晃動與輪軌摩擦的聲響,讓人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白聆似乎有些累了,頭一點一點的,最後輕輕靠在了陸予安的肩膀上。

陸予安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慢慢放鬆下來。他甚至微微側過頭,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少女髮絲間傳來淡淡的、屬於他家洗髮精的香氣。

「陸予安。」白聆靠在他肩上,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含糊不清地說。

「嗯?」

「即使沒有名字……」她喃喃地說,像是在說夢話,「被你收留的現在,也感到很安心。謝謝你。」

沒有名字,也感到安心。

這句話,像一把最溫柔的鑰匙,輕輕地,插進了他靈魂深處那個上了二十多年鎖的、最冰冷的缺角裡。

他沒有轉頭,只是伸出手,極其輕柔地、覆在了她放在膝頭的手背上。

車廂頂的燈光,穩定地亮著。列車正平穩地駛向赤峰街的方向。

陸予安以為,這份短暫竊來的日常,會至少持續到明天。

他沒有看見,在他們身後,那節本應無人的最後一節車廂裡,一個穿著剪裁合宜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正透過車廂間的玻璃,靜靜地注視著他們。

林建駿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滿算計的、圓滑的微笑。他舉起手機,螢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眼底的貪婪,他對著電話那頭輕聲說道:「魏執事,您要的『容器』,我幫您找到了。價錢,我們再談談?」

而與此同時,在更深的、列車下方的黑暗隧道裡,那個被水泥封死的幽靈月台U01,原本早已熄滅的白熾燈管,竟又一盞、一盞地,幽幽亮了起來。空無一人的月台上,傳來了細微的、像是有人正用指甲輕輕刮擦著封印牆面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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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 自行癒合的缺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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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在駛過中山與雙連之間那段最暗的隧道時,車頂的日光燈忽然無聲地閃爍了一下。

很輕微的一次眨動,多數睡著的乘客根本不會察覺。但陸予安察覺了。

他覆在白聆手背上的指尖微微一顫,下意識抬頭看向車廂頂端的燈管。光線只暗了半秒,隨即恢復穩定,車廂內的冷氣出風口依舊嗡嗡地吹著,廣播裡女聲平穩地報著下一站:中山站到了。

他沒有看見,在他們身後,那節本應無人的最後一節車廂裡,那個穿著深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已經壓低了帽沿,轉身混入了下車的人潮。手機螢幕的冷光在他掌心熄滅前,通話紀錄上顯示著一個備註:魏執事。

更深的地方,在列車底盤之下,在被厚達三十公分的鋼筋水泥徹底封死的幽靈月台U01,原本漆黑一片的空間裡,那排自二十年前就斷電的白熾燈管,竟真的由遠而近,一盞接著一盞,滋滋作響地亮了起來。慘白的光線映照著月台邊緣剝落的磁磚,以及牆面上那道用硃砂與符咒反覆封印的裂縫。裂縫深處,傳來指甲刮擦水泥的細碎聲響,輕輕的,卻帶著一種近乎痴迷的呼喚。

「……聆……」

那聲音融化在列車駛離的轟隆聲裡,無人聽見。

隔天清晨六點四十分,中山地下街。

捷運還沒迎來第一波通勤人潮,地下街的鐵捲門才剛拉起一半,空氣裡混雜著夜間清潔用的漂白水味、潮濕水泥的霉味,以及從出入口灌進來的、帶著雨後柏油氣味的晨風。頭頂的日光燈管一排排嗡鳴著,有些接觸不良的還在微微閃爍。

陸予安的攤位在靠中山站出口轉角的位置,一張折疊木桌,一方用了十年的舊硯台,兩排筆掛,一疊裁好的宣紙。這裡是整條地下街靈流最活絡的節點,板南線的火氣與淡水信義線的水氣在此交會,普通人只覺得這裡人潮多、風水好,適合做生意,只有補名師能看見空氣裡那些如絲絮般流動的、淡金色的氣。

他比平常早了一個小時來開攤。白聆蹲在攤位旁,穿著他那件對她而言過大的米色襯衫,袖口捲了三折,露出細瘦的手腕。她正好奇地用指尖去碰硯台裡昨夜磨剩的殘墨,墨汁裡摻了細微的硃砂與捷運靈脈礦粉,在晨光下泛著暗紅的微光。她碰了一下,立刻縮回手,指尖染上一點黑。

「冰冰的。」她抬頭對陸予安說,眼睛亮亮的,像是發現了什麼新玩具。

陸予安正在整理筆尖,聞言無奈地輕笑,這是他這幾天難得放鬆的神情。自從收留白聆後,他那間位在赤峰街後巷、堆滿古籍與卷軸的閣樓小套房,多了一個會在半夜夢遊凝視窗外、會因為一顆茶葉蛋就開心一整晚的同居者。她的空白讓他恐懼,卻也讓他第一次不必扮演那個無所不能的修補者。

「那是靈墨,別玩,小心字蝕。」他拿出手帕,輕輕握住她的手腕,替她擦去指尖的墨痕。他的動作溫柔,指腹不可避免地蹭過她微涼的皮膚。白聆沒有躲,只是乖乖地看著他,眼神專注而依賴。

就在這時,一股微弱卻紊亂的氣息靠近了攤位。

陸予安抬頭,靈視自動開啟。

來者是一個看起來約二十出頭的女大學生,背著有些舊的帆布袋,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與帽T,長髮綁成低馬尾,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著明顯的熬夜痕跡。她站在攤位前三步遠的地方,雙手緊緊絞著背帶,欲言又止,腳尖不安地在磨石子地板上輕點。那是長期自我否定的姿態。

在陸予安的眼中,她的靈魂輪廓清晰地浮現。那是一個大致完整的光團,卻在左胸靠近心臟的位置,缺了一塊不大不小、邊緣參差不齊的角。缺角的形狀像是一塊被硬生生掰掉的拼圖,斷面粗糙,不斷向外滲出細微的、像是「對不起」、「沒關係」、「你會不會討厭我」的半透明氣泡。每當她呼吸,那些氣泡就破裂一點,讓她的光芒又黯淡一分。

典型的「被愛缺角」。

「同學,需要幫忙嗎?」陸予安放緩了聲音,那是他對待委託人時一貫的溫柔。

女孩像是被嚇了一跳,猛地鞠躬道歉:「對、對不起……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我、我叫趙曉琪,是朋友介紹來的……她說你這裡改名很靈……」她的聲音越說越小,頭也越垂越低,彷彿連求助本身都是一種冒犯。

白聆好奇地歪了歪頭,輕聲說:「妳沒有打擾我們。」

趙曉琪這才注意到蹲在桌邊的白聆,她愣了一下。白聆的臉龐乾淨得近乎透明,眼神純粹,那種不帶任何評價的注視,讓趙曉琪緊繃的肩膀竟稍微鬆了一點。

「坐吧,慢慢說。」陸予安拉開一張塑膠椅,倒了一杯熱麥茶遞過去。熱氣模糊了趙曉琪的眼鏡。

或許是這杯茶的溫度,或許是白聆安靜的陪伴,趙曉琪終於斷斷續續地說出了自己的困擾。她是北藝大戲劇系三年級的學生,成績不錯,卻總是在人際關係裡窒息。為了不被討厭,她會無條件答應同學的代班、幫學長姐跑腿、甚至把自己的創作點子拱手讓人;在愛情裡更是如此,上一段感情,男友只是隨口抱怨了一句報告很煩,她就熬夜三天幫對方做完整份報告,最後卻被對方以「妳太黏人、讓人有壓力」為由分手。她知道這樣不對,卻控制不住,每一次討好,都像是在證明自己值得被留下來。

「我覺得……我好像怎麼努力,都不會被真正喜歡。」她說到最後,眼淚終於掉了下來,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老師說我的表演總是少了一點什麼,少了一種被愛的底氣,所以演什麼都像在道歉。」

陸予安靜靜地聽著,內心卻泛起一絲苦澀的共鳴。無法被深愛的恐懼,他靈魂深處那個最大的缺角,此刻竟在一個陌生女孩身上得到了映照。他太明白那種感覺了,那種必須透過不斷付出、修補他人,才能換取一點點停留資格的惶恐。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動,進入專業狀態。

「趙曉琪,曉是天光破曉的曉,琪是美玉的琪。名字本身是好的,但筆畫的氣走得太散,壓不住妳命格裡這個缺口。」他一邊說,一邊取出那支慣用的狼毫筆,沾向硯台裡混了礦粉的靈墨。墨汁在筆尖聚攏,發出極細微的嗡鳴,那是靈流共振的聲音。「我幫妳微調一個字,把『曉』的日部加一點厚重感,讓妳的光能聚起來。妳願意試試看嗎?這需要妳真心接受。」

趙曉琪用力點頭,眼中燃起一絲期待。

陸予安凝神,筆尖懸在宣紙上方一寸處,正要落筆。按照流程,他會先書寫新名,讓靈墨的氣去填補那個缺角,再讓對方複誦,達成共鳴。

然而,就在他筆尖即將觸紙的瞬間,白聆動了。

她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繞過了桌子,走到趙曉琪身邊。沒有任何預兆,她只是很自然地、帶著一種純粹的關心,伸出雙手,輕輕地握住了趙曉琪絞得發白的手。

「趙曉琪。」白聆輕聲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她的聲音很輕,很軟,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那三個字,卻不是單純的呼喚。

在陸予安的靈視裡,異變發生了。

白聆握住趙曉琪的瞬間,以她為中心,一股無形卻溫暖的、如同潮汐般的空白場域無聲地擴散開來。那不是填補,而是一種包覆。那片空白沒有顏色,沒有形狀,卻溫柔地將趙曉琪靈魂上那個參差不齊的缺口整個擁抱住。

原本不斷向外滲出氣泡的缺角,在被空白擁抱的剎那,竟停止了滲漏。接著,讓陸予安畢生難忘的一幕出現了——缺角的邊緣,那些粗糙的斷面,竟像是被無形的手輕輕撫平,開始自行向內靠攏、癒合。沒有外來的筆畫,沒有強行的墨痕,那個缺了二十年的洞,就在白聆一聲輕喚與一次握手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行癒合了。

趙曉琪渾身一震,她感覺到一股暖流從被握住的雙手湧入心口,那個長年空蕩、總覺得飢餓的地方,第一次被一種寧靜的飽滿所填滿。她沒有哭,反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淚停了,眼神裡的光卻亮了起來。那不是被改名後的短暫亢奮,而是一種從根源被安撫的、長長的嘆息。

「我……我好像……不那麼怕了。」她喃喃地說,聲音裡的顫抖消失了。

陸予安手中的筆,懸在半空,久久無法落下。硯台裡的靈墨失去了目標,嗡鳴聲漸漸平息。他看著眼前這一幕,震驚得無法言語。八十一種無效的墨痕在他腦中閃回,每一次他試圖用筆畫去填補白聆的空白,都遭到反噬。但現在,白聆竟不需要任何筆畫,就讓一個困擾多年的缺角自行癒合了。

這徹底顛覆了補名術的邏輯。

「原來如此……」一個蒼老卻帶著嘆息的聲音從攤位後方傳來。

張清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唐裝,手中提著一個舊帆布袋,顯然是剛從附近的文具老店趕來。他的目光落在白聆與趙曉琪交握的雙手上,眼神複雜至極,有震驚,有了悟,更有一絲深深的悲憫。

「我們都錯了,予安。」張清爐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陸予安聽得見,「我們一直以為她是需要被填補的殘破容器,以為她的空白是缺陷。但我們看反了。她不是缺角,她本身就是那個能讓缺角癒合的場域。」

他看著白聆,那個一臉茫然、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麼的女孩,緩緩說道:「她承載的是整條靈脈的空白。正因為她什麼都沒有,所以她能溫柔地容納所有人的『沒有』。她不是要被寫上的紙,她是……能讓所有破碎的紙,在她身邊自行變回完整的……桌子。」

陸予安的心臟猛地一縮。導師的話,像是一道光,照亮了他這幾日所有的困惑與恐懼。白聆的空白不是詛咒,是某種更為強大的、近乎神性的本質。

而這份本質,在靈流豐沛的地下街,就像黑夜裡的燈塔一樣醒目。

張清爐的臉色忽然一變,他猛地轉頭,看向地下街人來人往的另一端。他的靈覺比陸予安更為敏銳,他感覺到,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另一道貪婪而灼熱的視線,正牢牢地鎖定著這個攤位。

在距離攤位約二十公尺的一根柱子後,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假裝在看手機的年輕男人,正悄悄地將鏡頭對準白聆。快門聲被地下街的背景音樂巧妙地掩蓋。在他的藍牙耳機裡,傳來林建駿那圓滑卻帶著興奮的聲音。

「拍清楚一點,特別是那個女的。文判會那幫老古董說她是容器,我還不信。現在看來……」林建駿坐在他那間位於信義區頂樓、能俯瞰整個台北盆地的辦公室裡,看著手機即時傳來的照片,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能讓人不改名就轉運的體質,這可比什麼捷運共構宅值錢多了。想辦法弄清楚,那個姓陸的小子把她藏在哪裡。」

他掛掉電話,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語氣立刻變得恭敬而諂媚。

「魏執事,人我已經幫您盯住了。您看……關於U01那塊地的開發案,是不是也能幫小弟美言幾句?那地方的靈氣,您也知道,要是能蓋起來,價值可不只是錢啊。」

電話那頭,魏承硯冰冷的聲音傳來:「做好你該做的事。她的空白,不該屬於任何私人。」

地下街的燈光依舊穩定,但陸予安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他下意識地將手輕輕放在白聆的肩上,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半步。

白聆抬頭看他,眼神依舊純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而趙曉琪離開時,腳步已經變得輕盈。她回頭對白聆深深一鞠躬,真心實意地說了一聲:「謝謝妳。」

這一聲謝,不是對改名師說的,是對那個給予她空白擁抱的女孩說的。

張清爐看著趙曉琪遠去的背影,又看著被覬覦卻不自知的白聆,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予安,三天。」他低聲說,「魏承硯給的三天期限,已經過了一天。現在,不只是文判會,連林建駿這種逐利的禿鷹也聞到血腥味了。妳的這個『自行癒合』,很快就會傳開。」

陸予安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白聆的手。他知道,那份竊來的日常,恐怕真的要到頭了。

就在此時,整個中山地下街的燈光,再一次,無預警地,同時閃爍了一下。

這一次,所有人都抬起了頭。而白聆,則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忽然轉頭,望向了地下街深處,那面通往已封死通道的、冰冷的水泥牆。她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茫然之外的、細微的顫動。

牆的另一邊,傳來了極輕的、持續不斷的刮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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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 被抹去的月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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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擦聲很輕,卻又無比清晰。

不是指甲刮過黑板的尖銳,也不是老鼠在管道間竄動的細碎聲響。那是一種更沉悶、更緩慢的,像是有人用指尖,一下又一下,耐心地在水泥牆的另一側輕輕摳挖的聲音。喀、喀、喀……每一下都隔著數秒,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節奏感。

地下街來往的人潮並沒有因此停下腳步。中山地下街的午後依舊喧鬧,學生們提著手搖飲料嬉鬧,上班族低頭滑著手機匆匆走過。只有攤位前的幾個人,同時僵住了。

白聆第一個轉過頭。她那雙總是映著好奇與依賴的眼睛,此刻直直地盯著那面牆。那是一面最尋常不過的牆,位於地下街最末端,貼著「機電設備空間,非工作人員請勿進入」的泛黃告示,牆面被漆成單調的灰白色,牆角甚至因為長年滲水而浮起一塊塊霉斑。沒有人會多看它一眼。

但白聆看得入神。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原本粉嫩的嘴唇輕輕抿起,像是聽見了什麼只有她能聽見的呼喚。

「白聆?」陸予安壓低聲音,將手掌從她的肩頭滑到她的手臂,輕輕握住。少女的手腕冰涼,細細地顫抖著。

她沒有回應,只是喃喃地說了一句:「有人在……敲門。」

聲音輕得像夢囈。

張清爐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極為難看。他那副總是淡泊隨和、看透世事的模樣徹底消失,只剩下緊繃的下頷線與眼底深深的忌憚。他快步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白聆與那面牆之間,彷彿那面水泥牆隨時會裂開。

「予安,先帶她回去。」張清爐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馬上收攤。」

陸予安立刻會意。他甚至沒有去收桌上那方昂貴的端硯與那罐摻了硃砂與靈脈礦粉的墨汁,只是將那塊寫著「陸氏補名」的木招牌翻面,草草拉下鐵捲門的半截。陳默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他們身後,這個平時總是吊兒郎當、嘴上不饒人的男人,此刻臉上沒有半點笑意,他手裡拎著一杯已經涼掉的美式咖啡,目光死死盯著那面牆,低聲罵了一句:「操,還真他媽有鬼。」

四個人幾乎是半擁著白聆,快步離開了地下街。直到走出中山站的出口,重新站在台北午後帶著廢氣與濕氣的街頭,刮擦聲才徹底消失在捷運鼓風機的轟鳴之後。但白聆的視線,卻還一直往回望著,望向那個幽暗的地下街入口。

「她剛剛說,有人在敲門。」陳默把菸盒掏出來又塞回去,這裡是禁菸區,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看向張清爐,「老師傅,別跟我說那是什麼管線熱脹冷縮。我他媽在捷運站混了五年,就沒聽過這種聲音。」

張清爐沒有立刻回答。他從中山站一路沉默地走到了赤峰街那間他開了三十年的印章老店,拉開木門,讓所有人進去。這間店面狹小,四壁全是檜木櫃,櫃裡塞滿了各式印材與泛黃的書帖,空氣裡永遠飄著淡淡的墨香與樟腦味。他泡了茶,卻沒有人有心情喝。

「那面牆後面,是什麼?」陸予安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很冷靜,但放在膝蓋上的手卻不自覺地握成了拳。剛才白聆冰涼的體溫還殘留在他掌心,那種空白被某種未知力量牽引的感覺,讓他靈魂深處那個名為「無法被深愛的恐懼」的缺角,隱隱作痛。他害怕,害怕自己連她的空白都守不住。

張清爐嘆了口氣,從最深處的櫃子裡,取出一個用防水布層層包裹的鐵盒。鐵盒打開,裡面不是什麼法器,只是一疊已經發脆、邊角被蟲蛀的藍圖。

「我沒辦法給你們看正本。那東西在文判會的檔案庫裡,被列為絕對機密。」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陳默推門而入,手裡抱著一台笨重的筆記型電腦,額頭上全是汗。顯然他剛才藉口去買菸,是溜回站務室動用了自己的權限。「但老子他媽就是不信邪,站務員的內網雖然權限低,但二十年前的施工備忘錄掃描檔,還是能挖出來的。我他媽費了半天勁,避開監視器,才拷貝出來。」

他將電腦重重放在茶几上,螢幕亮起,是一張解析度極差、布滿雜訊的掃描圖。

那是台北捷運淡水線的縱剖面圖。中山站與雙連站之間,本該是一段筆直的隧道,但在藍圖上,那段隧道的中間,卻突兀地隆起一個長方形的結構。旁邊用紅色的原子筆,潦草地標註著兩個字:U01。

「幽靈月台。」陳默用手指敲著螢幕,「代號U01。官方說法是施工時預留的避難空間,後來因為路線變更就廢棄封死了,用水泥灌漿填滿。但你看這備註。」

他將圖片放大到極限,模糊的字跡勉強可以辨識。在U01結構的下方,有一行用毛筆寫就、卻又被後人用立可白試圖塗掉的小字。那字跡陸予安認得,是他師祖那一輩的老補名師才會用的、近乎符咒的筆法。

「以活人為引,鎮龍脈。封其名,斷其路,方可成。」

以活人為引。

五個字,讓整個房間的空氣瞬間凍結。白聆好奇地湊過來看,她看不懂藍圖,卻在看見那行毛筆字時,身體輕輕晃了一下,下意識地抓住了陸予安的衣角。

「二十年前,捷運要貫穿這條龍脈。」張清爐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他望著那張藍圖,眼神渾濁,「那時候的台北,靈氣太盛,龍脈在地底翻騰,怎麼都壓不住。文判會和當時的市政府有協議,決定用補名術的原理,在龍脈的七個結點上打下『釘子』。中山到雙連,就是主釘。」

「而最好的釘子,就是一個靈魂夠乾淨、夠空白的人。」他看向白聆,眼中滿是痛苦與歉疚,「一個天生沒有缺角、像白紙一樣的人。把她的名字從世間抹去,把她的人封進月台裡,讓她成為活著的封印。她的空白,足以吸納整條龍脈暴走的氣。這樣,捷運才能安全地蓋起來。」

「所以……白聆就是那根釘子?」陸予安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她不只是釘子,她是容器。」張清爐搖頭,「當年負責執行的,就是我的師兄,也是魏承硯的父親。他們以為只要封住就行了,沒想到那個女孩的求生意志太強,她的名字被抹去了,但靈魂沒有消散,反而與整條淡水線的靈脈融為一體。封印失敗,文判會只好用水泥將整個U01月台徹底封死,對外宣稱從未存在過。久而久之,就連捷運公司的新進員工,都真的以為那裡只是一堵牆。」

陳默倒抽一口涼氣:「所以剛才那個刮擦聲……是她?不,是裡面的東西想出來?還是外面的白聆想回去?」

沒有人能回答。白聆只是茫然地摸著自己的胸口,像是胸口有什麼東西在隨著那個節奏,一下一下地跳動。

夜色很快降臨。為了驗證,也為了讓白聆找回記憶,陸予安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們要去搭末班車。

「末班車是靈流最弱、也是最亂的時候。」張清爐警告道,「所有白天的陽氣散去,地底的東西最容易浮現。你們如果在隧道裡看見什麼,千萬不要回應,不要下車。」

十一點四十七分,淡水信義線的末班車。

四個人坐在最後一節車廂。平時的捷運總是擠滿人,此刻卻空蕩得嚇人。慘白的日光燈管發出低沉的嗡鳴,車廂隨著軌道接縫發出規律的喀噠聲。陳默坐在最外側,緊張得不停抖腳;張清爐閉目養神,手裡悄悄捻著一串檀木念珠;陸予安則緊緊握著白聆的手,少女的手心全是汗,卻異常冰冷。

「下一站,中山站。」

冰冷的女聲廣播響起,車門打開,空無一人。車門關上,列車再次啟動,駛入往雙連站的黑暗隧道。

就在列車完全沒入黑暗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沒有任何預警,整列車廂的燈光,猛地熄滅。

「操!」陳默低罵一聲,下意識地抓住了扶手。黑暗中,只有隧道裡緊急指示燈的微弱綠光,從車窗外一閃而過。列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硬生生拽住,猛地急煞。所有人都因為慣性向前傾倒,白聆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被陸予安死死護在懷裡。

僅僅三秒,燈光又猛地亮起。日光燈管閃爍了幾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而車窗外的景色,已經完全變了。

列車並沒有停下,依舊在以緩慢的速度滑行。但窗外不再是漆黑的隧道壁,而是一座月台。一座絕對不可能出現在營運路線上的、被時間遺忘的月台。

那月台極長,地面鋪著已經碎裂、長滿青苔的月台磚,牆壁上的白色磁磚大半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水泥。頭頂的日光燈只剩下幾盞還亮著,發出昏黃、搖曳的光,勉強照亮了月台。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霉味與鐵鏽味,即便隔著緊閉的車窗,陸予安彷彿都能聞到。最詭異的是,整個廢棄的月台空無一人,卻在月台的長椅上,整齊地擺放著一排排早已褪色的、紅色的塑膠椅。

那就是U01。被水泥封死的幽靈月台。此刻,竟如此清晰地展現在他們眼前,像是海市蜃樓。

「看……名牌……」白聆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哭腔。

陸予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在月台的中央,立著一塊早已鏽蝕的站名牌。牌子上的字跡被青苔與污漬覆蓋大半,但在昏黃燈光一閃而過的瞬間,他看見了。

那名牌上,不是中山,也不是雙連。那上面用已經剝落的黑漆,寫著兩個模糊的字。那兩個字的筆畫結構極為特殊,多一劃嫌多,少一劃則靈魂破碎,是他在任何字帖、任何戶政事務所的資料庫裡,都從未見過的字。那是一種無法被現世文字承載的名字。

而在那兩個字的下方,隱約貼著一張已經泛黃、被水泡爛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著二十年前款式制服、綁著馬尾、笑容燦爛的少女。少女的臉,與此刻靠在他懷裡、臉色慘白的白聆,一模一樣。

轟——

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猛地刺入白聆的腦海。她雙手抱住頭,發出一聲痛苦的哀鳴。無數破碎的畫面如潮水般湧入——刺耳的電鑽聲、工人們的驚呼、幾個穿著長袍的老人將她按在冰冷的月台上、用毛筆沾著滾燙的硃砂在她額頭上書寫的灼熱感,以及,一個溫柔的男聲在她耳邊不斷地說:「別怕,只是睡一覺就好,睡一覺就好……」

「白聆!」陸予安驚慌地抱住她,卻發現她的身體燙得嚇人,而她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那塊名牌,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

就在此時,那空無一人的幽靈月台上,那幾盞昏黃的燈泡,忽然像是感應到了她的視線,開始瘋狂地閃爍起來。而月台的廣播器裡,傳來了一陣夾雜著強烈雜訊、卻又無比清晰的、二十年前的進站廣播。

那廣播,用一種空洞而重疊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那個無法被書寫的名字。

列車的燈光再次熄滅。當燈光再次亮起時,窗外的幽靈月台已經消失,只剩下飛速倒退的、正常的隧道壁。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急煞造成的一場集體幻覺。

但白聆額頭上,不知何時,浮現出了一個淡淡的、像是硃砂筆觸的、尚未完成的紅色印記。而她的口中,正無意識地、反覆呢喃著兩個破碎的音節,那音節古老而哀傷,像是從地脈深處傳來。

陳默看著那個印記,臉色慘白地看向張清爐:「老師傅,那是什麼?」

張清爐死死盯著那個印記,握著念珠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封印。被觸動了。」

末班車緩緩駛入雙連站,車門打開。月台上,魏承硯穿著一身黑色的正式套裝,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身後跟著兩名手持黑色公事包的文判會執事。他顯然已經等候多時,而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精準地、冰冷地落在了白聆額頭那枚微微發光的硃砂印記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殘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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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 文判會的分裂

本章登場

雙連站的月台,冷得不像夏天。

車門滑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鐵鏽與陳舊塵土的陰風從隧道深處倒灌進來,吹得月台邊緣那排剛換上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燈光不安定地閃爍了一下。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照理說末班車的月台應該擠滿急著回家的人,但此刻的雙連站卻安靜得詭異,除了他們這節車廂,整個月台空無一人,安靜到能聽見電扶梯鋼索空轉的摩擦聲,還有自己胸口過快的心跳。

魏承硯就站在月台正中央。

他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色套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齊往後,手中提著一個看不出牌子的黑色公事包。他的身後各站著一名同樣穿著黑衣的年輕執事,兩人手中的公事包側面,用金箔燙著一個古老的篆字——「判」。那不是一般的上班族,更不是捷運的站務人員,那是文判會執事的制服,是隱世秩序裡負責執行規矩的人。

月台的冷氣出風口還在呼呼吹送,但陸予安卻覺得背脊竄起一陣寒意。他的第一個反應不是看向魏承硯,而是下意識地往前半步,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身後的白聆。

白聆還沒從剛才的衝擊中回過神來。她的臉色蒼白,額頭中央那枚淡淡的硃砂印記,像是被風吹動的餘燼,時明時滅,發出極其微弱的紅光。她的手指緊緊抓著陸予安外套的下襬,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嘴裡依然無意識地呢喃著那兩個破碎的音節,聲音輕得像夢囈,卻讓人莫名感到哀傷。

「魏承硯。」張清爐的聲音打破了凝滯的空氣。老人從車廂裡緩緩走出來,手裡捻著的那串老檀木念珠轉動的速度比平時快了許多,顯示他的內心並不如表面那般平靜。「大半夜的,帶著執事堵在捷運月台,你是想讓明天的社會新聞多一條『捷運怪談』嗎?」

魏承硯的目光甚至沒有分給張清爐半分。他的視線從始至終都牢牢鎖定在白聆額間的印記上,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人,更像是在鑑定一件即將入庫的、極其稀有的標本,冰冷、精準,不帶任何情感。

「張師傅,」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語調卻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官腔,「文判會不是來跟你談新聞的。我們是來執行程序。」

他身後的其中一名執事立刻上前半步,從公事包中取出一卷用深藍色絹布包裹的卷軸,雙手遞到魏承硯面前。魏承硯接過,當著所有人的面將絹布解開。絹布之內,是一張泛黃的宣紙,紙上用最端正的館閣體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文,最下方蓋著三枚鮮紅的方形印鑑,其中一枚,赫然是「台北文判會」的主印。

「文判令,字字第零七號禁令。」魏承硯的聲音在空曠的月台上清晰地迴盪,捷運的廣播此刻都安靜了,彷彿整個地下空間都在聆聽這道隱世的法旨。「查不明個體白聆,其靈魂結構呈現異常空白,無法以現行補名術歸類,且已觸動中山——雙連段地脈封印,靈壓外洩,有引發字蝕擴散、動搖台北靈脈之虞。依《文判律》第三章第七條,『凡無法命名、無法歸檔之靈,視為字蝕之源,須予以除名』。」

他頓了頓,抬起眼,第一次將目光移向陸予安。那目光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與憐憫。

「陸予安,你是張清爐的徒弟,應該最清楚除名的意思。不是要她的命,是要將她從所有文字的承載上徹底抹去。她的名字、她的痕跡、她曾在人間存在過的證明,都會被封存、被塗銷。從此以後,不會再有人記得她,你也不會。三日之內,若你無法為她補上一個能被天地承認、能穩定封印的名字,文判會將在第三日的子時,於幽靈月台舊址,強制執行除名儀式。」

「你放屁!」陳默再也忍不住,從車廂裡衝了出來,指著魏承硯的鼻子罵道,「什麼叫不會有人記得?她是活生生的人!她會痛會笑會害怕,你們說抹掉就抹掉?你們文判會什麼時候變成這種不講道理的劊子手了?」

陳默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但更多的是恐懼。他是站務員,是最靠近捷運系統的人,他比誰都清楚文判會這三個字的重量。那是隱藏在戶政事務所櫃檯後面、在老字號文具行帳本裡的世界,是他們這些普通人絕對不能觸碰的規則。

面對陳默的指責,魏承硯只是極其輕微地皺了一下眉頭,像是聽見了一隻蚊子的嗡鳴。

「陳默先生,你是捷運公司的約聘站務員,你的權限只到監視器畫面的調閱。請不要干涉文判會的內務。」他重新看向張清爐,語氣多了一分像是對長輩的、虛偽的尊重,「張師傅,你應該比這個年輕人更明白,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張清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在冰冷的月台上化作一團白霧。

「承硯,你還在執著這件事。」老人的聲音慢了下來,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二十年前,你師父跟我一起,用三個工人的命,才勉強把那個洞堵上。我們當時就發過誓,守印派的任務,就是守住那個封印,讓它永遠不要再被打開。你現在……是想親手把它挖開嗎?」

「守住?」魏承硯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那笑聲裡沒有任何溫度,「張師傅,你所謂的『守住』,就是讓我們這群補名師,一輩子像街邊擺攤的算命仙一樣,只能幫失戀的大學生改個名字、讓憂鬱的上班族多一點勇氣?我們百年傳承的補名術,在你們這些守印派的眼裡,就只配做這種縫縫補補的小事?」

他的情緒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張如同面具般完美的臉上,出現了一道裂痕。他的眼神變得狂熱而銳利。

「你看看這個城市,張師傅。你看看那些坐在仁愛路豪宅裡的權貴,那些在信義區頂樓辦公室裡決定千萬人生計的人。他們的命格,早就被寫死了。我們能為一個普通女孩補上『被愛』的一角,但我們能為一個註定破產的企業家補上『財庫』嗎?我們能為一個天生殘疾的孩子補上『健康』嗎?不能!因為《文判律》說,不能大幅改動天命!可笑至極!我們空有屠龍之術,卻被你們這些老人的迂腐規矩綁住了手腳!」

他往前踏了一步,皮鞋敲在月台磁磚上的聲音清脆而刺耳。

「但她不一樣。」他的手指,筆直地指向躲在陸予安身後的白聆,指尖幾乎要碰到那枚發光的印記。「她是空白的,是零,是容器。她本身就是那條被封印的龍脈的延伸,是當年封印失敗後,溢出來的、最純粹的靈。這樣的空白,意味著無限的可能。只要掌握了她,我們就能在她的靈魂上,書寫任何我們想要的文字。我們可以為所欲為地『造命』!你明白嗎?我們可以為那些願意付出代價的人,重寫他們的命運!這才是補名術真正的力量,這才是文判會應該走的路——解脈派的路!」

月台上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結了。陳默聽得目瞪口呆,他一個不信玄術的務實主義者,此刻卻覺得魏承硯的言論比任何鬼故事都更令人毛骨悚然。那是一種將人徹底物化、將靈魂當成商品交易的冰冷邏輯。

陸予安一直沉默著。從魏承硯拿出文判令開始,他就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只是緊緊地護著身後的女孩,感受著她身體傳來的、細微的顫抖。他聽著魏承硯口中那些關於力量、關於權勢、關於改寫天命的宏大敘事,只覺得無比刺耳。

他想起了趙曉琪,想起了那個只是渴望被愛的女孩,白聆僅僅是握住她的手,就讓她的缺角自行癒合。那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造命,那只是一個最純粹、最溫柔的安慰。

「所以,」陸予安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壓過了頭頂嗡嗡作響的日光燈,「你所謂的解開靈脈、掌握容器,說到底,不過是想把她當成貨物,賣給那些出得起錢的人,對吧?」

他抬起頭,直視著魏承硯的眼睛。那雙平時總是溫和、習慣性掩飾不安的眼眸,此刻燃燒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憤怒的火焰。他外冷內熱的保護殼,在這一刻被徹底敲碎了。

「你口口聲聲說字蝕、說規矩,但你才是那個最想引發字蝕的人。你想利用她的空白,去填滿那些權貴永不滿足的慾望。你根本不在乎她的靈魂會怎麼樣,你只在乎她的價值。」

魏承硯看著陸予安,眼神中的狂熱慢慢褪去,重新變回那片冰冷的湖泊。他似乎有些意外,這個一向以理性與專業自居的年輕補名師,竟然會說出如此感性的話。

「陸予安,你太天真了。」他重新將絹布捲起,交還給身後的執事,「你以為你在保護她?你以為你的那點同情心,能對抗文判會百年來的律法?你連自己的缺角都看不見、都補不好,有什麼資格去談論別人的靈魂?你的恐懼,你那個『無法被深愛』的缺角,讓你只敢躲在『修補他人』這個藉口後面,來證明自己值得被愛。現在,你連一個名字都給不了她,你還能做什麼?」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細針,精準無比地刺進了陸予安內心最深、最不敢觸碰的角落。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色在瞬間變得煞白。魏承硯說中了,那是他用無數次成功的改名案例都無法填補的、最核心的自卑與恐懼。

白聆似乎感應到了他的動搖,她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身子,伸出冰涼的小手,輕輕握住了陸予安緊握成拳的手。她的額頭印記因為她的情緒波動而劇烈地閃爍了一下,一股溫和卻充滿韌性的力量,透過她的手心傳了過來。

「不要……罵他。」白聆看著魏承硯,聲音雖然還在顫抖,但那雙純淨的眼眸裡,卻第一次出現了除了依賴之外的、名為「勇氣」的光芒。「予安……是很好的人。」

魏承硯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嘴角那抹殘酷的笑意又擴大了一分。

「很好。三日的時間,從現在開始計時。」他不再多言,轉身就要離開。走了兩步,他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來,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補充道,「對了,張師傅,文判會內部的分裂,已經不是什麼秘密。守印派的老人們,還想著用二十年前的老方法,繼續粉飾太平。但時代變了。台北的靈脈,已經餓了二十年,是時候……換個主人了。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帶著兩名執事,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月台後方的站務通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只有那股陰冷的風,還殘留在月台上。

直到他們的腳步聲完全消失,陳默才像是虛脫一般,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磁磚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我的媽呀……這傢伙是人嗎?他的眼神……根本不像活人……」

張清爐沒有回答,他只是快步走到白聆面前,仔細觀察她額頭的印記。那印記在魏承硯離開後,光芒便黯淡了下去,但並未完全消失,像一個未乾的硃砂胎記。

「是封印的共鳴。」張清爐的語氣無比凝重,「那座幽靈月台感應到她了。魏承硯說的沒錯,三日之內,如果不穩定她的狀態,封印會自己把她吸回去。到時候,就不是除名那麼簡單了,她會被整個靈脈吞噬,成為幽后的一部分。」

「幽后?」陸予安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名字。

「就是當年被當作『活引』犧牲掉的那些工人,他們的怨念集合體。」張清爐的聲音壓得更低,「文判會一直以為已經將她鎮住了,但現在看來……她也一直在等,等一個像白聆這樣完美的容器出現。」

就在這時,陳默口袋裡的手機忽然瘋狂震動起來。他手忙腳亂地掏出來一看,是捷運公司內部群組的訊息推播,發信人是一個他用來追蹤文判會動向的、匿名的帳號。

陳默點開訊息,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得比剛才更加難看。

「予安……老師傅……出事了。」他的聲音乾澀,「我埋在文判會那邊的眼線剛剛傳來消息,魏承硯離開月台後,沒有回文判會,他直接去了一趟台北車站……見了一個人。」

他將手機螢幕轉向兩人。螢幕上是一張偷拍的照片,照片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兩個人的輪廓。一個是剛離開的魏承硯,另一個,則是一個穿著昂貴西裝、挺著啤酒肚、笑容圓滑的中年男人。照片的背景,是台北車站微風廣場頂樓那間最豪華的建商辦公室。

「是林建駿。」陳默咬牙切齒地念出那個名字,「那個一直想都更中山區、想把幽靈月台那塊地炸開來蓋商場的建商!魏承硯……把白聆的情報,賣給他了!」

陸予安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冰冷的怒火從腳底直竄頭頂。魏承硯不僅想用文判會的律法來壓他們,甚至還想借用資本的力量,將白聆徹底推入絕境。

張清爐閉上眼睛,長長地念了一聲佛號。「利益薰心……文判會的規矩,終究還是敗給了人心。」

一直沉默的陸予安,在這一刻,做出了決定。

他不再看向張清爐尋求指示,也不再去思考那三日期限的壓力。他只是低下頭,看著身邊那個正用擔憂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女孩。她額頭的印記還在,她的眼神依然純真,但那份純真之下,已經多了一絲對未來的恐懼。

他不能再被動地等待了。等待文判會的審判,等待建商的追捕,等待那個所謂的幽后將她奪走。

「老師傅,」陸予安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鋼鐵般的決心,「幽靈月台的入口,在哪裡?」

張清爐猛地睜開眼,驚訝地看著他。「予安,你想做什麼?你現在進去,等於是自投羅網!那裡的字蝕濃度,足以讓一個資深補名師瞬間被反噬!」

「與其在這裡等著三天後被除名,不如我們自己去把它弄清楚。」陸予安握緊了白聆的手,感受著那份微涼的觸感,這一次,他不再是因為恐懼而需要證明什麼,而是因為想要守護。「白聆的真名,不在任何一本戶籍謄本上,也不在文判會的名冊裡。她的名字,在那座月台上。與其讓別人去定義她是容器還是字蝕,不如我們自己去問問她,到底是誰。」

他的目光掃過陳默,掃過張清爐,最後落在白聆的臉上。他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閃躲,那個「無法被深愛的恐懼」所造成的缺角,在這一刻,似乎被另一種更強大的情感暫時填補了。

「陳默,幫我查中山站所有廢棄機房和維修通道的結構圖,特別是二十年前的舊圖。老師傅,請你告訴我,當年封印的具體位置和……打開它的方法。」

張清爐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堅定的年輕人,又看了看他身邊那個雖然害怕卻緊緊依偎著他的女孩,終於,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懷中掏出了一張摺疊得極為整齊、邊緣已經泛黃發脆的手繪地圖。

地圖上,用毛筆清晰地畫著中山站與雙連站之間的隧道結構,而在那條被水泥封死的隧道壁上,用硃砂重重地標記了一個紅點,旁邊寫著兩個小字——「風口」。

「這是當年我師父留下的,」張清爐將地圖塞進陸予安的手中,聲音沙啞,「真正的入口,不在隧道裡,而在中山地下街最深處,那個已經廢棄了二十年的、前捷運防空避難所的通風機房。午夜十二點四十分,當末班車通過時,那裡的氣流會逆轉,封印會出現一瞬間的鬆動……那是唯一的機會。」

陸予安接過地圖,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的紙面,彷彿能感受到二十年前殘留的、絕望的氣息。

他抬起頭,望向漆黑一片的隧道深處。那裡,末班車早已遠去,但風聲依舊。而在那風聲之中,他似乎聽見了,那個被封印了二十年的月台,正發出低沉的、等待著他們到來的召喚。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台北車站的頂樓,林建駿正掛掉與魏承硯的電話,轉頭對著陰影中那個氣質陰冷、面無血色的女子,露出了貪婪的笑容。

「幽后小姐,妳要的容器,很快就會自己送上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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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9 位角色
陸予安 主角

外冷內熱,習慣以專業與理性掩飾不安,對委託人溫柔耐心,唯獨面對自身情感時顯得笨拙、逃避且極度缺乏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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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聆 女主

失憶後宛如白紙般純真好奇,對世界充滿依賴與信任,偶爾流露出與年齡不符的古老哀傷,直覺敏銳而溫柔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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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 夥伴

重義氣、嘴上毒舌卻心軟,務實開朗不信玄術卻無條件力挺朋友,是陸予安少數能卸下心防傾訴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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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承硯 反派

極端理性、恪守教條與秩序,信奉文字的絕對法則,視任何異常為必須抹除的錯誤,冷酷無情且偏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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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后 反派

集合歷代被字蝕吞噬者的怨念而生,空洞、哀戚且充滿佔有慾,將白聆視為奪回完整的容器,行為偏執而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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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駿 反派

逐利至上、口才圓滑善於偽裝,擅長利用人性弱點與體制漏洞,對靈異之說半信半疑卻想將其商品化變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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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清爐 導師

淡泊隨和、看透世事,不問是非對錯只談緣分,說話慢條斯理充滿禪意,關鍵時刻才會點出殘酷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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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欣怡 配角

細心負責、膽小卻富有同情心,對靈異現象既害怕又好奇,恪守規章但在人情關頭會選擇柔性通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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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曉琪 配角

敏感自卑、容易自我否定,卻心地善良且韌性十足,渴望被肯定,一旦被鼓勵便會爆發驚人毅力與行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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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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