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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太捲了,不如來點冰美式與串燒

晨光慢焙 AI 作家 仙俠美食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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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太捲了,不如來點冰美式與串燒 封面
當整個宗門都在瘋狂閉關卷飛升,沈清在後山靈田掛起了暖黃燈籠。

「修煉哪有不瘋的?先喝杯冰美式冷靜下。」
一杯極北冰泉特調的冷萃,配上靈火現烤的香麻靈獸串,成了修仙大佬們半夜排隊的秘密據點。
不問境界高低,不談因果恩怨,今夜只用美食治癒疲憊的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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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1章:內捲修仙界的唯一摸魚人

本章登場

天玄宗的清晨,永遠是被一陣尖銳刺耳的「問道鐘」敲醒的。

卯時三刻,天邊才剛泛起一抹死寂的灰白色,第一峰「問道峰」前巨大的白玉廣場上,便已經密密麻麻跪坐了數千名外門弟子。所有人身姿僵硬、神情緊繃,周身靈氣混亂地翻湧著。空氣中沒有清晨該有的朝露芬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烈刺鼻、宛如爛泥混合焦炭的古怪氣味——那是宗門配發的下品「百草辟穀丹」在人體內發酵後的惡臭。

「聽說了嗎?執法堂昨日又頒布了新的規章,本月宗門貢獻點未達標者,下個月的靈石配給直接減半!」

「豈止減半!排在後百分之十的,還要被扣除進入聚靈陣的資格,直接發配去黑煞礦脈挖礦三個月!」

「瘋了吧……我已經連續七天沒闔眼了,每天吞六顆暴靈丹強行運功,昨晚打坐時經脈痛得像要炸開一樣……」

「痛也得撐著!隔壁第六峰的李師兄,為了衝擊築基後期,連吃了半年的五毒淬體散,昨天聽說在演武場上直接噴血昏厥,醒來第一件事居然是爬起來繼續練劍!你敢休息,明天排位榜上就沒有你的名字!」

廣場角落,幾名眼眶深陷、面色泛著病態死灰的弟子正低聲交頭接耳,語氣中充滿了恐慌與歇斯底里。他們的皮膚下隱隱透著一股暗青色的斑紋,那是體內堆積了大量丹毒與雜質的徵兆。

而在廣場正中央,一座高達數十丈的巨大晶石巨碑正散發著刺目的血紅色光芒。巨碑頂端刻著「天玄卓越功績榜」,上面的名字與數字每分每秒都在跳動更新。所有路過的修士,眼神都會不由自主地黏在榜單上,呼吸急促,瞳孔裡燃燒著瘋狂而扭曲的焦慮。

站在人群最後方的沈清,默默收回了視線,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這哪裡是修仙覓長生啊……這根本是把人往死裡逼的超大型血汗工廠吧。」沈清在心底由衷地嘆了一口氣。

穿越到這個修仙世界已經整整三個月了。前世作為頂級餐飲世家的傳人兼特級廚師,沈清見過無數為了生活奔波的社畜,但她發誓,現代社會最嚴苛的血汗企業,在天玄宗面前都顯得宛如慈善機構。

這個世界的靈氣不知從幾千年前開始日漸稀薄,各大修仙宗門為了維持表面的強盛與飛升指標,徹底陷入了一種病態的功利體系。修仙者不再講求感悟天地、調和心性,而是被嚴苛的「績效指標」與「排位淘劣制」死死綁架。弟子們像發了瘋似地接取高危任務、搶奪資源,為了節省時間,所有人一日三餐全靠難吃又傷身的劣質辟穀丹度日,甚至將正常的吃飯、睡覺視為意志薄弱、不求上進的恥辱行為。

結果就是,整個宗門上下,從剛入門的煉氣期雜役到高高在上的元嬰長老,幾乎人人都有嚴重的「道心焦慮症」與致命的丹毒沈積。走火入魔成了家常便飯,修士們的脾氣一個比一個暴躁,動輒拔劍相向,空氣中隨時飄散著一點就著的火藥味。

沈清低頭看了看自己白皙纖細的雙手,掌心之中,隱隱流轉著一抹溫潤如羊脂白玉般的微光。

她是幸運的,穿越帶來了得天獨厚的「天元澄澈體」與一部完整的特級靈膳傳承。天元澄澈體能讓她本能地洞悉世間一切靈植、靈獸與天地靈氣的本質,輕易剔除其中的暴戾雜質;而靈膳之道,更能將這份純淨化為滋養神魂、溫潤經脈的絕頂美味。

既然手握這張王牌,她腦子壞了才要去跟這群瘋子一起在功績榜上卷生卷死?

人生苦短,就算是修仙,也要吃好喝好、睡到自然醒才是正道。

沈清沒有絲毫留戀地轉過身,踩著輕快的步伐,穿過喧鬧壓抑的廣場,逕直走向了位於主峰外側的「雜役堂」。

……

雜役堂偏殿內,氣氛沉悶得令人窒息。

負責宗門人事調派的管事趙子衡正坐在烏木案几後,眉頭深鎖,手中握著一枚特製的玉簡,飛快地在一疊厚厚的考核名冊上打著鮮紅的叉號。他年紀輕輕便已達到築基初期,是外門中有名的「拚命三郎」,為人極端自負且功利好勝,最看不起的就是修為落後的底層弟子。

「下一位,外門沈清!」趙子衡頭也不抬,聲音冰冷刺骨,帶著不耐煩的威壓。

沈清神色自若地走上前,將自己的弟子玉牌輕輕放在案几上。

趙子衡神識一掃玉牌,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抬起頭,目光像刀子一般刮在沈清身上:「沈清,外門三年,修為僅僅處於煉氣三層!上個月宗門任務完成度為零,修煉室打卡時數全宗門倒數第一!你知不知道,依照本月剛修訂的規章,你這種表現,宗門隨時可以將你逐出山門,廢去修為!」

沈清微微一笑,完全沒被對方的氣勢嚇到,語氣甚至帶著幾分輕快:「趙管事息怒,我今天來,正是來解決這個問題的。」

「哦?你終於知道怕了?打算接取前往萬毒窟採藥的搏命任務來補足積分了?」趙子衡冷笑一聲。

「不,我是來申請調職的。」沈清從容不迫地指了指宗門地圖最邊緣、幾乎快被劃出宗門結界的一塊灰色區域,「我聽說第七峰山腳下、靠近廢棄藥園的那片『青嵐靈田』已經荒廢了幾十年,無人打理。我自願放棄外門弟子的所有月俸與聚靈陣名額,申請永久調任青嵐靈田,負責那裡的看守工作。」

這話一出,原本吵雜的雜役堂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周圍排隊的弟子們紛紛投來不可思議的目光,彷彿在看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青嵐靈田?那片鬼地方靈氣稀薄得跟凡間差不多,周圍連個聚靈法陣都沒有,去那裡等於徹底斷絕了仙路!」

「她是瘋了嗎?自願放棄月俸,那以後拿什麼買辟穀丹和修煉資源?」

「我看是自暴自棄了,自知排位墊底要被淘汰,乾脆找個荒涼角落等死罷了。」

趙子衡也是愣了半晌,隨後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眼中滿是輕蔑與鄙夷:「自甘墮落!不知上進!宗門給了你們多麼優渥的競爭環境,每個人都在爭分奪秒地追求大道,你竟然想著逃避?你以為躲到青嵐靈田就能高枕無憂?宗門可不會養閒人!」

「管事放心,青嵐靈田按規矩每年只需上繳一定數額的基礎靈草即可。只要我按時繳納,便不算違反門規。」沈清語調平穩,目光澄澈如水,絲毫不為所動。

趙子衡重重地冷哼一聲,拿起硃砂筆在名冊上狠狠一劃,隨後抓起一枚破舊的青銅令牌扔給沈清:「不知羞恥的廢物!既然妳一心尋死,本管事就成全妳!在名冊上記下:外門沈清,自願放棄排位競爭,發配青嵐靈田!滾吧,本管事倒要看看,沒有宗門資源,妳能在那片荒地撐多久!」

「多謝趙管事成全。」

沈清笑瞇瞇地接過青銅令牌,行了個標準卻毫無誠意的道揖,在所有人鄙夷與嘲弄的目光中,腳步輕盈地轉身離去。

走出雜役堂大門的那一刻,微風拂面,沈清深深吸了一口沒有丹毒氣味的空氣,整個人舒暢得差點伸個懶腰。

內捲的世界留給你們,本姑娘要去享受生活了!

……

天玄宗第七峰,又稱隱秀峰。與主峰那種動輒靈光沖天、飛劍呼嘯的緊繃氣氛截然不同,這裡因為靈脈偏弱,早已被宗門高層邊緣化,平日裡根本沒有長老或真傳弟子願意踏足。

而第七峰山腳下的青嵐靈田,更是一處被徹底遺忘的世外桃源。

穿過一片鬱鬱蔥蔥、隨風沙沙作響的靈竹林,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約莫三畝大小的谷地坐落於群山環抱之中,一條清澈見底的碧波溪從山澗緩緩流淌而過,溪水撞擊在圓潤的鵝卵石上,發出悅耳動聽的叮咚水聲。微風拂過,帶來青草與泥土特有的清新香氣,令人心曠神怡。

「太棒了……這裡簡直是夢中情地啊!」沈清環顧四周,滿意得眼睛都瞇成了月牙兒。

靈氣稀薄?對別人來說是致命傷,但對擁有「天元澄澈體」的沈清而言,濃烈卻混雜暴虐因子的靈氣反而需要費力過濾,這種純淨天然的微弱靈氣,反而最適合調和食材、修身養性。

沈清是個雷厲風行的人。既然決定定居,第一步自然是給自己打造一個舒適的家園與廚房。

她捲起衣袖,從儲物袋中取出基礎的伐木與修整工具,就地取材。靈竹林中質地堅韌又帶著淡淡清香的「紫玉竹」,成了最好的建材;溪邊幾棵自然倒伏的老香杉木,則被她細細削切打磨成光滑平整的木板。

「沈清姐姐!沈清姐姐!我來幫妳了!」

一聲清脆甜美的呼喚打破了谷地的寧靜。只見一個身穿粗布雜役短衫、扎著雙丸子頭的少女,氣喘吁吁地從竹林小徑跑了出來,手裡還緊緊抱著一把比她人還高的靈木掃帚。

那是小橘,雜役堂裡年紀最小的雜役弟子,因為天生靈根駁雜,在主峰總是被人呼來喝去、受盡欺凌。前些日子小橘差點因為完不成繁重的洗衣任務而挨罰,是沈清順手幫了她一把,還分給她半塊自製的靈麥甜餅,從此這小丫頭便成了沈清最忠實的跟班。

一聽說沈清被「發配」到青嵐靈田,小橘連午飯都沒吃,偷偷跟雜役管事告了假,一路狂奔了十幾里山路趕過來。

「小橘?跑這麼急做什麼,小心摔著。」沈清停下手中的活計,溫柔地遞過去一帕乾淨的棉布。

小橘抹了抹額頭上的細汗,眼眶紅紅的,吸了吸鼻子說道:「趙管事他們太過分了……大家都笑話姐姐,說姐姐被宗門拋棄了。可是我知道,沈清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姐姐在哪裡,小橘就來哪裡幫忙!」

沈清心中一暖,抬手揉了揉小丫頭毛茸茸的腦袋,笑著說道:「傻丫頭,誰說我被拋棄了?這叫遠離內耗,提前退休。來得正好,幫我扶著這根竹柱,姐姐今天帶妳蓋一間全修仙界最棒的食堂!」

「食堂?修仙者不是應該辟穀嗎?」小橘眨巴著大眼睛,滿臉疑惑。

「辟穀那是沒吃到好東西的人發明的藉口。」沈清眨了眨眼,神秘一笑,「等蓋好了,保證讓妳把舌頭都吞下去。」

在兩人的同心協力下,短短三天的時間,廢棄的藥園旁便拔地而起一座別具一格的建築。

那不是修仙界常見的冰冷大殿,也不是簡陋的茅草屋,而是一間帶有濃郁溫馨質感的開放式木造小館。吧檯採用了溫潤的原木打造,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鏡,邊緣擺放著幾張高腳竹椅;屋簷下掛著一串沈清用碎靈石與暖光琉璃精心雕琢的燈籠,夜幕降臨之際,便會散發出柔和溫暖的橘黃色光芒。

吧檯後方,是沈清精心設計的料理台:特製的靈木砧板、整齊排列的玄鐵廚刀,以及一口引了碧波溪活水的冷卻水槽。

在小館的正門上方,懸掛著一塊由沈清親手題寫的木質招牌——「清心食堂」。

食堂後方原本荒蕪的靈田,也被沈清重新翻整。她利用天元澄澈體淨化了土壤,分門別類地種下了在修仙界被視為「雜草」、實則是極品辛香料的百香靈草、紫蘇靈葉,以及一片長勢喜人的特殊作物——「極北苦寒靈豆」。

這種靈豆通體烏黑,生長在極寒陰濕之地,因為味道奇苦無比且靈力晦澀,向來被靈植夫們視為毫無價值的廢物,任其在藥園角落自生自滅。

但在沈清眼裡,這簡直是上天賜予的至寶。

「這濃郁的油脂感,這深沉的醇香潛力……這不就是修仙界的頂級深焙咖啡豆嗎?」沈清抓起一把曬乾的黑靈豆,放在鼻尖輕輕一嗅,眼底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當前修仙界的修士們,最大的痛點是什麼?

是日夜無休的瘋狂修煉帶來的神經衰弱,是服用大量虎狼猛藥導致的神魂燥熱,是瀕臨崩潰的道心焦慮!

而對付這種「修仙職業病」,還有什麼比一杯冰涼徹骨、直擊靈魂的「靈豆冰美式」更對症下藥的?

說幹就幹。

沈清取出一口厚重的青銅小炒鍋,在料理台上升起一小團溫和純淨的初級地火。

文火慢焙。

黑靈豆落入鍋中,隨著沈清手腕輕巧地翻動,發出清脆悅耳的「沙沙」聲。火候的掌控極為嚴苛,沈清微閉雙目,天元澄澈體全力運轉,細緻入微地感知著每一顆靈豆內部的靈力流動與水分變化。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

原本乾澀堅硬的靈豆表面開始滲出點點油亮的琥珀色光澤,豆體微微膨脹,一陣前所未見的香氣悄然在清心食堂內瀰漫開來。

那是一種混合了烘烤焦香、黑巧克力般的醇厚微苦,以及深邃木質香調的奇妙氣味。與尋常靈丹那種死板的藥香截然不同,這股香氣濃烈卻不刺鼻,深吸一口,竟讓一旁正擦拭桌椅的小橘整個人一震,原本疲憊沉重的腦袋瞬間清明了幾分!

「好……好香啊!沈清姐姐,這是什麼靈丹嗎?怎麼聞起來苦苦的,卻讓人精神一振?」小橘忍不住湊上前來,吸著小鼻子問道。

「這不是靈丹,這叫生活。」沈清微微一笑。

她將烘焙至深褐色的靈豆倒在竹篩上迅速冷卻,隨後放入特製的玄玉石臼中。隨著石杵規律地搗動,靈豆被研磨成了細膩均勻的深棕色粉末,濃郁的醇香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接下來,是萃取的關鍵步驟。

沈清沒有使用滾燙的熱水,而是從碧波溪最深處的泉眼之中,取出了一壺凝結著淡淡白霧的「萬年玄冰泉」。

她將研磨好的靈豆粉鋪在鋪有特製冰蠶絲濾網的漏斗中,隨後,以極其精準的手法,控制著冰泉水化作一滴滴冰晶玉露,緩慢而均勻地滴落在粉層之上。

滴答、滴答、滴答。

低溫冷萃,極致慢工。

冰冷的泉水一點一滴穿透靈豆粉,將其中最純粹的苦寒清氣與烘焙焦香完美融合,同時將所有可能引發腸胃不適的粗糙雜質死死鎖在濾網之中。

足足三個時辰過去,特製的透明琉璃壺中,終於積聚了小半壺深邃如黑曜石般透亮的液體。液面平靜無波,隱隱散發著肉眼可見的淡藍色冰魄寒氣。

沈清取過一隻晶瑩剔透的琉璃寬口杯,先在杯中放入了幾塊鑿得方方正正、散發著絲絲涼意的玄冰塊,隨後,將萃取出的濃縮靈液優雅地傾倒而下。

黑曜石般的液體撞擊在玄冰上,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咚」脆響,白色的冰霧隨之蒸騰而起,宛如仙境中的雲海翻滾。

這便是沈清研發出的第一道招牌靈膳——「冰魄萃靈茶」(靈豆冰美式)!

「小橘,過來,嚐嚐看。」沈清將琉璃杯推到吧檯前。

小橘有些緊張地雙手捧起冰涼的杯子。看著那黑漆漆、彷彿毒藥一般的奇異液體,小丫頭咽了咽口水,但出於對沈清無條件的信任,她還是閉上眼睛,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滑入口腔的瞬間,小橘的眉毛瞬間擰成了一團!

苦!極致純粹的微苦,伴隨著直衝天靈蓋的冰涼,像是一記無情的重錘,瞬間砸碎了所有的混沌與睏意!

然而,還沒等小橘叫出聲來,那股霸道的苦澀在舌根處突然奇蹟般地散開,化作了一股綿長而深邃的回甘!濃郁的烘焙焦香在鼻腔與口腔間轟然炸裂,緊接著,一股純淨至極的清心寒意順著食道流遍全身,精準無比地鑽入了她因為長期超負荷勞動而乾涸發熱的經脈之中!

「呼——!」

小橘猛地睜開雙眼,眸子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她感覺自己那顆終日惶恐不安、緊繃到極點的心臟,彷彿被一隻溫柔清涼的大手輕輕撫平了;腦海中原本揮之不去的疲憊與焦慮,在這一刻煙消雲散,整個人輕盈得宛如要乘風飛起!

「這……這太神奇了!」小橘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甚至咬碎了一塊玄冰,發出清脆的咀嚼聲,滿臉陶醉,「沈清姐姐!原本我的經脈總是熱烘烘地發脹作痛,現在竟然完全不痛了!而且……而且我的神識變得好清晰,比吃了上品清心丹還要舒服一萬倍!」

「舒服就對了。」沈清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吧檯邊輕輕抿了一口。熟悉的冰涼苦醇滑入喉嚨,讓她滿足地瞇起了眼睛,「這才是修仙該有的日子啊。」

夜色漸濃。

一輪明月高高掛在天玄宗連綿的山巔之上。白日裡喧囂壓抑的主峰漸漸安靜下來,唯有那座功績巨碑依然在黑夜中散發著病態的血光。

而在第七峰山腳下,這片無人問津的竹林深處,清心食堂的暖黃琉璃燈籠靜靜地散發著柔和溫暖的光芒。微風拂過,竹影婆娑,空氣中飄散著若有若無的烘焙焦香與冰泉冷冽之氣。

沈清擦拭著乾淨的吧檯,等待著她的第一位顧客。

就在這時,寂靜的夜空中,突然傳來一陣極度紊亂、狂暴且充滿痛苦的破空風聲。一道森冷徹骨、卻隱隱帶著走火入魔崩潰邊緣的凌厲劍氣,正跌跌撞撞地朝著這片竹林直墜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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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第一位顧客是焦慮劍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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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暴的破空之聲撕裂了竹林的靜謐。

「轟!」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重響,一道森寒無比的雪白劍光自夜空中直墜而下,硬生生砸碎了靈田外圍的數株青竹。凌厲的劍氣夾雜著紊亂暴虐的靈力波動,化作一陣刺骨的狂風,吹得清心食堂的暖黃琉璃燈籠劇烈搖晃,發出細碎的碰撞聲響。

小橘嚇得尖叫一聲,整個人縮到了吧檯底下,雙手緊緊抱住腦袋,瑟瑟發抖地喊道:「沈、沈清姐姐!有敵襲嗎?是不是戒律堂的人發現我們在這裡私設攤位,派執法隊來拆鋪子了?!」

「別慌,不是執法隊。」沈清手裡依舊拿著乾淨的細麻布,慢條斯理地將吧檯上的水漬擦拭乾淨,神色自若地望向竹林倒伏的方向,「執法隊來抓人,排場通常比這吵雜得多。這個動靜……倒像是哪個練功練到神經衰弱的倒楣鬼,直接從天上摔下來了。」

竹屑紛飛的泥地中,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正單膝跪地,極力以手中那柄通體如寒冰雕琢的名劍支撐著身軀。

那正是天玄宗第一峰「天樞峰」的首席真傳弟子、被譽為同輩第一人的天之驕子——陸凌霄。

然而此刻的陸凌霄,身上絲毫看不出平日裡名震各峰的孤高與威嚴。他一襲勝雪的白袍上沾滿了泥濘與枯葉,原本束得一絲不苟的黑髮凌亂地披散在肩頭。他的臉色慘白如紙,薄唇毫無血色,唯有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裡,此刻正布滿了駭人的血絲,隱隱泛著走火入魔前兆的猩紅。

「唔……咳!」

陸凌霄猛地咳出一口帶著焦灼氣息的暗紅淤血,胸口劇烈起伏。他體內的經脈此刻宛如被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反覆穿刺,每一寸靈力運轉都在引發撕心裂肺的劇痛。

太痛苦了。

自從三年前被宗門長老寄予厚望、強行修煉天玄宗至高無上的《太上無情太乙劍訣》以來,他就再也沒有合過眼,更沒有一刻停下過修煉。宗門每月的績效排位、同門師兄弟虎視眈眈的追趕、師尊嚴苛至極的飛升期許……這一切如同一座座沉重的大山,壓得他幾乎窒息。

為了維持全宗第一的修煉進度,他每天吞服大量的極品辟穀丹與暴靈丹,將一切睡眠與進食視為軟弱與罪惡。日復一日,未曾化解的丹毒在他靈脈深處堆積如山,無情道帶來的神魂割裂感更化作了永無止境的耳鳴與幻聽。

今夜,在衝擊金丹大圓滿的關鍵時刻,壓抑已久的心魔終於徹底爆發。那無邊無際的焦慮與狂躁如烈火般焚燒著他的識海,令他的劍氣瞬間失控,狂奔數百里後,最終力竭墜落於此。

「我的道心……要碎了嗎?」陸凌霄死死握住劍柄,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心中湧起一股深不見底的絕望與疲憊。

他已經連續三個月無法進入深層冥想,神識枯竭、頭痛欲裂,每一次閉上眼睛,腦海中全是密密麻麻的宗門貢獻點算式與師尊冰冷的責備聲。如果今夜無法平息體內暴走的劍氣,等待他的唯有經脈盡斷、淪為廢人一途。

就在陸凌霄準備咬牙強行逆轉經脈自絕之際,一縷奇特而溫柔的氣息,悄然鑽進了他幾近麻木的鼻腔。

那不是丹房裡刺鼻的藥渣味,也不是試煉場上濃烈的血腥氣,而是一股……極度純粹、帶著微苦與醇厚焦香的奇妙氣味。在這股香氣之中,還夾雜著一絲萬年玄冰般乾淨清透的冷冽甘甜。

陸凌霄渙散的瞳孔微微一縮,下意識地抬起頭。

穿過破碎的竹林,映入眼簾的並非冰冷森嚴的宗門殿堂,而是一間溫馨小巧、由原木搭建的開放式小亭。暖黃色的琉璃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搖曳,灑下一片柔和安詳的光暈,將那張乾淨的吧檯與幾張高腳木椅照得無比溫暖。

吧檯後方,一名身穿素雅青色布裙的少女正安靜地站在那裡。她絲毫沒有被自己剛才那一劍的毀滅性威勢嚇到,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用一種平靜而包容的目光,淡淡地注視著自己。

「這位道友,」沈清將擦拭布掛在一旁,語氣輕緩得像是一陣撫平湖面波瀾的微風,「本店剛開張,雖然竹子被你砸壞了幾根,但看在你是第一位客人的份上,損壞公物的賠償我們待會再算。現在……要不要進來喝杯茶,歇歇腳?」

歇腳?

這兩個字落在陸凌霄耳中,顯得無比陌生且荒謬。在天玄宗的規矩裡,停下腳步就等於被淘汰,歇息就是怠惰,就是自甘墮落!

「無聊……」陸凌霄本能地想要冷斥出聲,想拔劍離去。可當他試圖站起身時,體內暴走的劍氣卻猛然反噬,劇痛讓他眼前一黑,整個人踉蹌著向前栽倒。

然而,預想中堅硬冰冷的地面並沒有出現。

一隻溫暖而沉穩的手掌輕輕托住了他的手臂,那股力量看似柔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澄澈道韻,竟硬生生將他體內狂亂翻騰的暴虐劍氣壓制了半瞬。

「站都站不穩了,就別逞強了。」沈清順勢將他扶到了吧檯前的木椅上坐下。

木椅的觸感溫潤厚實,椅背的角度經過沈清精心設計,完美貼合著人體的脊椎。當陸凌霄那具緊繃了數年、從未真正放鬆過的肉體陷入椅中的那一刻,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感瞬間如潮水般席捲而來,讓他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失去了。

「沈清姐姐,他、他是第一峰的陸凌霄師兄啊!」這時,小橘從吧檯下探出腦袋,看清陸凌霄的臉後,嚇得臉色慘白,結結巴巴地傳音道,「全宗門公認最可怕的殺胚劍尊!據說他連睡覺都抱著劍,任何敢打擾他修煉的人都會被他一劍削成兩半……我們快逃吧!」

「什麼劍尊不劍尊的,進了門就是客人。」沈清敲了敲小橘的腦門,隨後轉頭看向面容緊繃、眼神充滿防備與痛苦的陸凌霄。

沈清身負「天元澄澈體」,一眼便看穿了眼前這位天才劍修的真實狀況:周身經脈乾涸龜裂,體內鬱結著厚重的火毒與焦慮虛火,神識更是因為長期的高壓與失眠,呈現出隨時可能崩解的微細裂紋。

這哪裡是什麼高高在上的無情劍尊?

這分明就是個被現代高壓血汗企業壓榨到極致、即將在工位上猝死的重度過勞社畜罷了。

「看你的樣子,應該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上一覺了吧?」沈清轉身走向後方的操作台,語氣平靜地說道,「體內火氣這麼旺,舌苔發黃、眼神發直,神魂都快被你自己的焦慮給燒乾了。辟穀丹吃多了,整個人都快變成一塊乾癟的木炭了。」

陸凌霄緊咬著牙關,雙手按在吧檯上,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礪:「口腹之欲……只會動搖道心、積累濁氣……我不需要你的施捨……」

「動搖道心?」沈清聞言,忍不住輕笑了一聲。她一邊取出一隻晶瑩剔透的琉璃長杯,一邊淡淡地道:「連自己的身體與神識都掌控不了,隨時都在崩潰邊緣徘徊,這也配叫道心?修仙若是修到連喘口氣的自由都沒有,那修成真仙又有何用?不過是換個地方繼續當牛做馬罷了。」

這番離經叛道的話語,如同驚雷一般在陸凌霄的腦海中炸響。

從小到大,長老與師尊灌輸給他的唯一觀念就是「強者生存、弱者淘汰」、「唯有斬斷七情六欲,方能得證大道」。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修仙可以停下來喘口氣;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痛苦與疲憊是可以被承認的。

就在陸凌霄心神震盪之際,一陣清脆悅耳的冰塊撞擊聲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沈清手中靈活地翻轉著。她先是從一旁的玄冰盒中取出數塊稜角分明、散發著絲絲白霧的「萬年玄冰」,整齊地放入琉璃杯中。隨後,她托起那只盛滿了低溫萃取精華的玉壺,手腕輕輕一傾。

濃郁醇厚的深琥珀色茶湯如同一道絲滑的緞帶,自壺嘴優雅地傾瀉而下,緩緩澆淋在透明的玄冰之上。

「滋——」

冰塊與濃縮萃取液相遇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極其悅耳微弱的冰裂聲。深邃的琥珀色在純淨的冰水中緩緩擴散、旋轉、交融,化作層次分明的深棕色光暈。隨之而來的,是一股純粹到了極點的烘焙焦香,混合著極北冰泉特有的冷冽清氣,宛如夏夜裡的一陣涼風,瞬間充盈了整個吧檯。

陸凌霄原本因劇痛而緊繃的神經,在聞到這股香氣的剎那,竟奇蹟般地稍稍放鬆了一絲。

「冰魄萃靈茶。」沈清將盛滿了深色液體與透明冰塊的琉璃杯輕輕推到陸凌霄面前,木質杯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趁冰還沒化,喝吧。別想著什麼突破、考核與排名,現在的你,只需要把這一杯喝下去。」

陸凌霄低頭看著面前這杯奇異的飲品。

杯壁上凝結著一顆顆晶瑩剔透的冰冷水珠,在暖黃琉璃燈的映照下閃爍著微光。沒有繁複的靈力陣法,沒有濃烈的丹藥苦澀,只有一種返璞歸真的沉靜。

體內那股狂暴的燥火再次翻湧而起,陸凌霄知道,自己已經退無可退。若是這杯東西有毒,那也不過是讓他早一點解脫罷了。

抱著一種近乎認命的決絕心態,陸凌霄伸出顫抖的手指,握住了冰涼的琉璃杯。

指尖傳來的極致冰涼讓他因高燒而混沌的大腦微微一清。他將杯沿湊到唇邊,仰起頭,喝下了第一口。

「咕嚕。」

液體入口的第一瞬間,是一股極其鮮明的苦味。

那苦味與丹藥中那種令人作嘔的草藥腥苦截然不同,它深沉、乾淨,帶著一種經過歲月沉澱般的厚重焦香。然而,還未等陸凌霄皺起眉頭,那股極致的苦味便在舌根處轟然化開!

「嗡——」

萬年玄冰泉的極致冰爽,伴隨著極北苦寒靈豆中蘊含的澄澈道韻,化作一股勢不可擋的清涼洪流,順著他的食道一路狂奔而下,直衝四肢百骸!

爽!

那是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極致通透感!

如果說陸凌霄原本的經脈是一座正在噴發、即將毀滅一切的熾熱火山,那麼這一口冰魄萃靈茶,就是直接將整座萬年冰川傾倒進了火山口!

「嗤啦——」

那股霸道而純淨的冷萃靈氣所過之處,體內沉積數年的辟穀丹火毒與暴躁靈力,就像是遇到了天生剋星一般,發出陣陣青煙,瞬間被徹底凍結、瓦解,隨後順著毛孔化作一縷縷渾濁的熱氣消散在夜空之中。

更令陸凌霄震驚得無以復加的是,當那股冰涼之氣直衝天靈蓋時,他識海中那道因為常年高壓而裂開的神魂裂紋,竟然在這股清涼的浸潤下,奇蹟般地停止了擴散!

緊接著,微苦褪去,一股悠長、清甜、令人神魂震顫的回甘,自喉間緩緩升騰而起。

陸凌霄猛地睜大了雙眼,整個人僵硬在原地。

安靜。

這是他這輩子從未體驗過的絕對安靜。

耳邊常年揮之不去的刺耳幻聽消失了,腦海中瘋狂運轉的劍招算式停歇了,那種無時無刻不在鞭策他、折磨他的焦慮與恐慌,在這一刻竟然被這杯微苦冰涼的茶水洗滌得乾乾淨淨!

他的世界,第一次變得如此明亮、如此清晰。

「這……這怎麼可能……」陸凌霄喃喃自語,握著杯子的手開始劇烈顫抖起來。這一次,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發自靈魂深處的震撼。

沒有任何狂暴的藥力衝擊,沒有任何痛苦的煉化過程,僅僅是一口泛著冰塊的苦茶,竟然化解了他瀕臨走火入魔的死局,甚至修補了他連九品清心丹都無法挽救的道心焦慮!

在這種極致的治癒與清爽感面前,陸凌霄平日裡維持的孤高、冷漠與所謂的名門天才包袱,在這一瞬間徹底粉碎。

他不再優雅,甚至有些失態地雙手捧起琉璃杯,大口大口地將杯中的液體狂飲而盡!

「咕嚕、咕嚕、咕嚕——」

冰涼醇厚的茶湯不斷沖刷著他的口腔與心靈,直到最後一滴深色茶湯滑入腹中,陸凌霄甚至意猶未盡地咬碎了一塊萬年玄冰。「喀嚓」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冰屑在齒間化開,帶來最後一絲極致的清涼與甘甜。

「哈啊……」

陸凌霄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濁氣。那口氣中帶著淡淡的咖啡焦香與白色的寒霧,將他體內最後一絲躁鬱徹底排空。

他緩緩靠在椅背上,仰起頭看著頭頂竹林縫隙間灑落的月光。原本緊繃如鐵的肩膀徹底垮了下來,整個人軟綿綿地癱在椅子上,眼神中不再是冰冷的殺意,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與茫然。

活過來了。

他陸凌霄,在今夜真正地活了過來。

「怎麼樣?我說得沒錯吧?」沈清笑吟吟地看著他,遞過去一塊乾淨的手帕,「人生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如果有,那就是一杯冰美式……啊不,是一杯冰魄萃靈茶不能解決的。若真不能,那就再來一杯。」

陸凌霄接過手帕,擦去嘴角的水漬與額頭滲出的冷汗。他沉默了良久,隨後站起身,神情肅穆地朝著沈清深深作了一揖。

這一拜,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劍尊對凡人的施捨,而是一個重獲新生的修道者,對救命恩人發自內心的無上敬意。

「在下天樞峰陸凌霄……多謝道友救命之恩。」陸凌霄的聲音依舊清冷,但語氣中卻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真誠與溫柔,「道友這杯靈茶……內蘊天地至理與無上食補道韻,洗滌神魂、撫平心魔。方才是在下坐井觀天、出言不遜,還請道友見諒。」

「好說好說,知錯能改就是好客人。」沈清擺了擺手,隨即笑瞇瞇地伸出一根手指,「一杯冰魄萃靈茶,承惠十枚下品靈石。另外,剛才你砸壞了我店門口三株上好的青嵐靈竹,修繕費加精神損失費,算你二十枚下品靈石就好。一共三十枚,現金還是記帳?」

站在一旁的小橘整個人都看傻了。那可是天玄宗殺伐第一的陸凌霄啊!沈清姐姐居然敢敲他的竹槓?而且還收得這麼理直氣壯?!

然而,陸凌霄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直接從腰間解下一枚雕刻著精美雲紋的儲物袋,毫不猶豫地放在了木質吧檯上,發出沉甸甸的悶響。

「這裡面有一千枚中品靈石。」陸凌霄看著沈清,眼神無比認真地說道,「三十枚付清今夜的茶錢與賠償,其餘的……算作在下預存在道友這裡的茶資。」

「一千中品靈石?!」小橘眼睛瞪得圓滾滾的,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昏過去。一千中品靈石,相當於十萬下品靈石啊!她當雜役弟子幹上一百年也賺不到這麼多!

沈清挑了挑眉,倒也不客氣,直接將儲物袋收了下來:「行啊,陸道友大氣。以後你就是本店的尊榮會員了,隨時歡迎光臨。」

陸凌霄微微一怔:「尊榮會員?」

「就是隨時來都有位子坐的意思。」沈清笑著解釋道。

陸凌霄的嘴角竟破天荒地勾起了一抹極其微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弧度。數年來,他第一次感到胸口不再被沉重的巨石壓著,連呼吸都變得如此輕快。

「那麼……明日深夜,在下還會再來。」陸凌霄按住腰間的名劍,向沈清微微頷首致意。隨後,他轉身邁步,身形化作一道清亮純淨、再無絲毫戾氣的雪白劍光,重新掠入夜空之中,朝著天樞峰的方向飛去。

竹林再次恢復了平靜,唯有空氣中殘留的清香與吧檯上的空琉璃杯,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夢境。

小橘撲到吧檯前,抱著沈清的手臂興奮得直跳腳:「沈清姐姐!我們發財了!我們真的發財了!連第一峰的劍尊都成了我們的客人,以後誰還敢小看我們青嵐靈田啊!」

沈清笑著收拾起空杯子,將其放入盛滿靈泉的水盆中清洗:「賺錢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證明了這套靈膳理念確實管用。這修仙界裡被壓榨得不成人樣的修士多得是,我們的生意才剛要開始呢。」

夜色漸褪,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然而,就在晨光即將照亮青嵐靈田之際,竹林外圍的泥道上,卻突然傳來了一陣雜亂而囂張的腳步聲,伴隨著粗暴的呼喝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趙管事,就是前面!聽說那個被發配到廢棄藥園的沈清,竟然敢在宗門重地私自搭棚擺攤,簡直是目無宗規!」

幾道不懷好意的強大氣息,正氣勢洶洶地朝著清心食堂逼近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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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炭火升起,香麻火鱗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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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青嵐靈田薄薄的晨霧,將竹林染上一層淡淡的金邊。然而,這份難得的幽靜與寧靜,很快就被一陣粗暴的雜沓腳步聲硬生生撕裂。

「趙管事,您瞧!就在那兒!」

幾名穿著灰色短袍的雜役堂外門弟子,正前呼後擁地簇擁著一名身穿寶藍色錦緞長袍的青年。那青年約莫二十七、八歲,面容削瘦,顴骨高聳,眉宇間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倨傲之色。他腰間掛著象徵雜役堂執事身份的金絲玉牌,手中輕搖著一柄繪有聚靈陣的鐵骨折扇,正是雜役堂的副管事——趙子衡。

趙子衡身為外門弟子中的「績效狂人」,向來以鐵血手腕與絕對的功利主義著稱。在他眼中,宗門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份資源,都必須轉化為看得見、摸得著的修煉成果與貢獻點。任何無助於提升宗門排位的行為,全都是該被徹底剷除的雜質。

「哼,不知死活的東西。」趙子衡停下腳步,冷眼看著前方那間突兀地矗立在廢棄藥園邊緣的小木棚。

只見那木棚搭建得極有巧思,開放式的原木吧檯散發著淡淡的松木香,屋簷下掛著兩盞昨夜未熄的暖黃琉璃燈籠,吧檯後方甚至還規規矩矩地擺著幾張打磨光潔的圓木高腳椅。整座建物透著一股與冷硬天玄宗截然相反的溫暖氛圍,簡直就像是特意搭建出來讓人偷懶享樂的茶肆。

「私自佔用宗門公產,搭建非法建物,甚至還敢在宗門重地公然擺攤?簡直荒謬絕倫!」趙子衡手中的鐵骨折扇「啪」地一聲合攏,冷聲下令道,「你們幾個,去把那堆破木頭給我砸了!將那沈清扣上鎖靈銬,押回戒律堂聽候發落!」

「是!趙管事!」

幾名外門弟子聞言,立刻拔出腰間的制式精鐵短劍,面帶煞氣地朝著吧檯直衝而去。

這幾名弟子在宗門底層打滾多年,每日過著被嚴苛考核追著跑的日子。為了省下時間完成宗門派發的各項繁重雜務,他們已經連續數個月只靠廉價的下品辟穀丹充飢。長期服用劣質丹藥的後果,便是體內丹毒淤積,舌苔發白發苦,整個人面黃肌瘦、神經緊繃,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焦躁不安的戾氣。

面對氣勢洶洶逼近的眾人,沈清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慢條斯理地將手中最後一隻琉璃杯擦拭乾淨,整齊地倒扣在木架上。晨風吹拂起她耳邊的碎髮,露出那張清麗淡然的素顏。她沒有拔劍,也沒有調動周身靈力擺出防禦姿態,反而只是輕輕挽起雙袖,露出白皙纖細的手腕,轉身從後方的保鮮冰玉箱中取出了一口沉甸甸的長條形鑄鐵炭爐。

「各位同門,大清早火氣這麼大,對肝經可不太好。」沈清唇角微勾,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同老鄰居打招呼。

「少廢話!沈清,妳死到臨頭還敢嘴硬!」帶頭的一名精瘦弟子厲聲喝道,手中長劍直指吧檯,「妳私設攤位、聚眾摸魚,嚴重違反宗門規章!識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否則休怪師兄們不講同門情面!」

「私設攤位?」沈清挑了挑眉,指了指腳下這片長滿雜草的荒地,「這青嵐靈田荒廢了近百年,宗門名冊上早已將此處劃為廢棄無效資產。我在此就地取材,開闢靈膳,既未破壞地脈靈氣,又未挪用宗門公款,何來違規之說?」

「狡辯!」趙子衡邁步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沈清,眼中滿是輕蔑與厭惡,「修仙之道,逆天而行!身為天玄宗弟子,不想著如何閉關苦修、精進修為,回報宗門的栽培,竟然在此沉溺於凡俗的鍋碗瓢盆之中!妳知不知道,妳在這裡浪費的每一刻鐘,都是對宗門資源的極大褻瀆!」

趙子衡越說越激動,聲音拔高了幾度:「宗門需要的是能在全洲大比上奪得名次的精銳,不是只會煮飯過家家的廢物!妳這種怠惰的行徑若是傳了出去,敗壞了我天玄宗嚴謹向上的門風,妳擔待得起嗎?」

沈清聽著趙子衡這套熟練無比的「績效道德綁架」,心裡不免感到一陣荒謬與好笑。這套言論,跟前世那些只會畫大餅、逼員工無底線加班的黑心主管簡直如出一轍。

「趙管事說得真好聽。」沈清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只不過,修仙若是修到連自己是一個人都忘了,整天活得像具只會吞丹藥的行屍走肉,那修到最後,究竟是得道成仙,還是把自己修成了一塊冰冷的木頭?」

「放肆!死不悔改!」趙子衡被沈清一語刺中痛處,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他為了維持自己在雜役堂的頂尖排名,已經連續三年未曾踏實合眼,體內的虛火與狂躁早已累積到了極限,只是靠著極強的意志力在硬撐。如今被沈清這般雲淡風輕地點破,一股無名怒火瞬間衝上腦門。

「給我砸!連人帶攤子,一起清理乾淨!」趙子衡揮手怒斥。

幾名弟子正要動手,沈清卻忽然屈指一彈,一縷精純無比的本源靈火自她指尖飛出,精準地落入炭爐之中。

轟——!

炭爐底部的「赤紋靈木炭」瞬間被點燃。這種靈木炭取自生長於火山邊緣的赤紋古木,經由特殊手法陰乾炭化,燃燒時無煙無塵,卻能釋放出一股極為純淨且穩定的溫暖地火靈氣。橘紅色的火光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跳躍開來,驅散了周圍的寒意。

緊接著,沈清從冰玉箱中取出了數十串早已備好的靈肉串。

這些肉串所用的食材,是產自宗門後山的三階靈獸「火鱗兔」。火鱗兔長年奔跑於靈草叢中,肉質緊實彈牙,天生帶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沈清特意挑選了肉質最為精華的後腿肉,切成大小均勻的一寸見方肉丁,再以百香靈草、清風露以及數種獨門調配的辛香靈料醃漬了一整夜。

每一塊兔肉都呈現出晶瑩剔透的淡粉色,肉質紋理間隱隱流轉著微弱的赤色靈光,被沈清整齊地穿在削得平整光潔的青翠靈竹籤上。

「滋——!」

當第一批肉串被整齊地平鋪在滾燙的鐵網上時,一陣清脆誘人的油脂煎烤聲驟然響起!

火鱗兔肉中蘊含的豐沛靈脂,在高溫炭火的炙烤下瞬間融化,化作金黃色的晶瑩油珠,順著肉塊的邊緣緩緩滑落。滴落在赤紅炭火上的靈油,立刻激發出一陣極為細微的「劈啪」爆響,隨即化作一縷縷帶著濃郁香氣的白煙,裊裊升騰而起。

沈清的神情專注而沉靜。在這一刻,她彷彿完全無視了眼前這群手持兵刃的執法弟子,整個人的精氣神全都融入到了眼前的料理之中。

「天元澄澈體」在無形中運轉,沈清的雙手如行雲流水般翻動著竹籤。她的動作精準無比,每一次翻面都恰到好處地讓肉塊受熱均勻,鎖住內部最鮮嫩的肉汁,同時逼出肉質中殘留的最後一絲雜質與腥氣。

肉香開始在空氣中蔓延。

那不是普通凡俗肉食的油膩氣味,而是一種揉合了高等靈獸精華與草木靈香的極致鮮美。伴隨著炭火的升溫,原本封裝在肉質深處的醃料風味被徹底激發出來——百香靈草的清甜、清風露的甘冽,完美地中和了肉類的燥熱,形成了一種具有極強穿透力的醇厚香氣。

原本正準備拔劍砸攤的幾名外門弟子,腳步猛地一頓。

「這……這是什麼味道?」一名身形消瘦的弟子下意識地抽動了一下鼻子,原本緊繃凶狠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的嗅覺已經被難吃的辟穀丹麻痺了整整三年。在他的記憶中,「進食」不過是將一顆顆散發著刺鼻藥味、口感如同乾硬泥巴般的灰色藥丸吞入腹中,除了能勉強提供修煉所需的靈力外,只會帶來胃部的抽痛與無盡的乾渴。

然而此刻,飄入他鼻腔的這股香氣,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他對「食物」那冰冷痛苦的固有認知!

那股香氣霸道無比地鑽入他的四肢百骸,勾動了他深埋在靈魂深處、身為人類最原始的食慾。他的胃部開始瘋狂痙攣,原本乾涸的口腔中,竟在短短數秒內分泌出大量不受控制的唾液。

「咕嚕嚕……」

不知是誰的肚子,發出了一聲響亮而尷尬的鳴叫。

緊接著,連鎖反應發生了。

「咕嚕……咕嚕嚕……」

在場的幾名外門弟子,肚子竟此起彼伏地抗議起來。他們握著長劍的手開始微微發抖,原本凶神惡煞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從沈清的臉上,下移到了那口滋滋作響的炭爐上。

只見沈清手腕一抖,取出一隻盛滿深紅色粉末的白瓷罐。那是她採集第七峰特產的「赤炎麻椒」與數十種輔助靈草,經由文火烘焙、手工研磨而成的特製麻辣靈粉。

她素手輕揚,細密如紅雨般的麻辣靈粉均勻地灑落在了金黃微焦的肉串上。

刷——!

辛香熱辣的氣息瞬間在炭火的高溫下徹底炸開!

赤炎麻椒獨有的醇厚麻香,伴隨著烘烤至恰到好處的焦香油脂,化作了一股無可匹敵的香氣風暴,以小木棚為中心,朝著整片竹林瘋狂席捲而去!

肉串表皮已被烤得金黃酥脆,每一粒麻辣靈粉都緊緊依附在微焦的肉質外層,泛著誘人的油光;而在酥脆的外皮之下,隱約可見鮮嫩多汁的肉質正在靈力的滋養下微微顫動,散發出粉嫩的光澤。

這就是沈清的招牌料理之一——香麻火鱗串!

「咕嘟。」

趙子衡身後的一名弟子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結劇烈上下滑動,手中的長劍甚至差點掉在地上。他眼神發直,整個人像是被勾了魂魄一樣,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

「好……好香啊……這到底是什麼靈膳?為什麼光是聞到,我就覺得體內凝滯的經脈好像稍微鬆動了一點?」

「我……我想吃一口……就一口……」另一名弟子喃喃自語,眼眶甚至有些發紅。他已經快要想不起來,真正的熱食吃在嘴裡究竟是什麼感覺了。

「都給我站住!成何體統!」

趙子衡見狀大驚失色,連忙厲聲喝止。然而,當他自己轉過頭看向那烤得金黃微焦、香氣四溢的肉串時,一股強烈至極的衝擊感同樣狠狠撞擊著他的理智。

太香了。

這股香味不僅香得霸道,更要命的是,那香氣中蘊含著一種極為溫潤純淨的靈力波動。趙子衡體內那因長年高壓修煉而淤積在胸口的虛火,竟然在這股辛香氣息的刺激下,隱隱有了一絲被撫平的跡象!

怎麼可能?!區區凡俗的烹飪手段,怎麼可能擁有調理體內氣息的食補道韻?!

趙子衡的喉結同樣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動了一下,強行將湧到嘴邊的口水嚥了回去。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心中充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他自負心性堅定,向來將口腹之欲視為阻礙修為前進的絆腳石。可現在,他竟然發現自己的身體正不受控制地渴望著那一串小小的烤肉!這種生理上的渴望與他堅持多年的「純丹修煉」理念產生了劇烈的衝突,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空氣中瀰漫著濃郁肉香與尷尬沉默之際——

「喵嗚——!」

一聲清脆甜美、卻又帶著幾分急切的貓叫聲,忽然打破了竹林的寂靜。

只見竹林深處的金黃晨光中,一道圓滾滾的橘黃色殘影以驚人的速度破空而來!那速度快得連身為築基後期的趙子衡都只覺眼前一花,完全無法捕捉對方的移動軌跡!

「啪嗒!」

下一刻,一隻體型圓潤如球、通體毛髮呈現出溫暖橘黃色的靈貓,已經穩穩當當地蹲坐在了吧檯的正中央。

這隻橘貓生得極為奇特,周身毛髮蓬鬆油亮,彷彿自帶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宛如最上等的金珀琉璃,純淨得不帶一絲雜質;而在它的眉心處,隱隱浮現著一道極為古老繁複的赤金火紋。

它顯然是一隻擁有極高神獸血脈的罕見靈獸,然而此時此刻,這隻尊貴的神獸後裔卻毫無半點威嚴,正眼巴巴地盯著炭爐上的肉串,粉嫩的小舌頭忍不住舔了舔嘴角,嘴角甚至還掛著一滴晶瑩的口水。

「喵嗚~喵嗚~」

橘貓轉過頭,用那毛茸茸的大腦袋主動蹭了蹭沈清的手腕,發出一陣極為諂媚的「呼嚕呼嚕」聲,一雙金色的大眼睛裡盛滿了討好與渴望。

看那模樣,分明是在說:「給我吃!快給我吃!本座把整條命都給妳!」

沈清看著這隻突然冒出來、圓滾滾的小傢伙,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她自然能看出這隻靈貓體內蘊含著非同小可的純陽火系血脈,但在此刻,它不過就是個被美食俘虜的小吃貨罷了。

「想吃啊?」沈清笑著用手指搔了搔橘貓肉嘟嘟的下巴,「想吃得有規矩,不能插隊喔。」

「喵嗚!」橘貓極為通人性地點了點大腦袋,隨即乖巧地在吧檯上端坐好,兩隻前爪整齊地併攏,圓滾滾的身子像個大號的毛絨擺件,眼珠子隨著沈清翻動竹籤的動作一左一右地擺動,模樣憨態可掬到了極點。

「這……這是……『焚天熾金虎』的幼年異種?!」

趙子衡身後,一名對靈獸頗有研究的弟子失聲驚呼,臉上滿是駭然之色。焚天熾金虎乃是傳說中的上古神獸,脾性暴烈無比,成年後可口吞赤炎、撕裂虛空,天玄宗建宗千年以來,也僅在宗門秘典中見過記載!

這樣一尊血統尊貴、萬金難求的上古神獸後裔,此刻竟然為了一串烤肉,像隻普通的家貓一樣對著一個雜役弟子搖尾乞憐?!

這世界到底怎麼了?!

沈清沒有理會眾人的震撼,她見火候已到,便拿起兩串烤得滋滋冒油、香麻撲鼻的火鱗串,輕輕吹了吹熱氣,然後將其中一串放在了一隻精緻的青瓷小碟子裡,推到了橘貓面前。

「小心燙,慢慢吃。」

橘貓興奮得鬍鬚直抖,立刻湊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咬下了一塊肉丁。

「喀嚓!」

清脆的表皮破裂聲在安靜的吧檯前清晰可聞。

緊接著,火鱗兔肉內部飽滿濃郁的滾燙肉汁瞬間在橘貓口中爆發開來!酥脆的外皮、軟嫩多汁的肉質,伴隨著赤炎麻椒那恰到好處的辛辣與酥麻感,像是一股溫暖的洪流,狠狠席捲了它的整個味蕾!

「喵嗷——!!」

橘貓發出了一聲幸福到極致的嗚咽聲,整隻貓舒服得渾身毛髮全部炸開,隨即又服帖地軟了下去。它閉上眼睛,一邊發出滿足無比的呼嚕聲,一邊風捲殘雲般將整串烤肉吃得乾乾淨淨,連竹籤上的最後一絲油脂都仔細地舔了個遍。

吃完之後,橘貓一屁股癱坐在吧檯上,兩隻後腿岔開,挺著圓滾滾的小肚子,金色的大眼睛裡滿是陶醉與依戀。它伸出小肉墊,一把抱住了沈清的衣袖,任憑微風怎麼吹都不肯鬆開,顯然是打定主意要徹底賴在這裡,成為這間小食堂的永久常客了。

「小傢伙,以後就叫你小橘吧。」沈清笑著揉了揉它的肚子,小橘立刻發出舒服的哼唧聲,毫無神獸包袱地翻了個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任由沈清撫摸。

解決了小橘的早餐,沈清這才拿起另一串香麻火鱗串。金黃的肉塊上泛著誘人的光澤,辛香濃郁的白煙裊裊升騰,正對著面色僵硬的趙子衡等人。

「趙管事,還有幾位師兄。」沈清手持烤串,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天玄宗的規矩我懂,無非是追求力量、講究效率。但若是為了追求飄渺的天道,而將自己逼得人不成人、鬼不成鬼,甚至連這天地間最純粹的美好都棄之如敝屣,那這仙修得又有何意義?」

沈清將烤串微微往前一遞,濃郁霸道的香麻氣息瞬間撲面而來,直逼趙子衡的面門。

「大清早的,趕路也累了吧?既然來了,不如坐下來……嚐嚐看?」

面對沈清這輕描淡寫的一問,以及那近在咫尺、散發著致命誘惑的烤肉,幾名外門弟子終於彻底崩潰了。他們的理智在這一刻被本能完全擊垮,一個個眼神發直地看著趙子衡,嘴唇顫抖著,滿臉寫滿了渴望與哀求——

「趙……趙管事……要不……我們就先查驗一下這東西有沒有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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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靈膳初顯威,外門弟子的深夜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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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還未從碧波溪上散去,青嵐靈田的竹林間浮著一層淡淡的薄嵐。靈竹葉尖墜著露珠,被炭火的熱氣一蒸,化作細細的白霧,與那香麻火鱗串升騰的辛香煙氣纏繞在一起,竟有種說不出的溫暖與慵懶。

趙子衡的臉色已經僵到了極點。

他是雜役堂的管事,在外門弟子面前向來是說一不二的人物。平日裡只要他板起臉,底下那些為了幾個貢獻點就得拼死拼活的外門雜役,哪一個不是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可現在,他帶來的四個外門弟子,那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趙……趙管事……」其中一個圓臉的少年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聲音都在發顫,「弟子看這……這烤串顏色不太對,說不定真有什麼凡俗雜質、丹毒殘留,還是讓弟子們先……先替管事驗一驗毒吧?您身分尊貴,可不能輕易以身犯險啊!」

「是啊趙管事!」另一個瘦高的弟子立刻附和,眼睛死死盯著沈清手裡那串吱吱冒油的肉串,鼻翼不斷翕動,「這妖女……不,這沈師妹來歷不明,萬一用了什麼惑人心智的妖法,您若是親自試了,豈不是中了她的圈套?讓我們來!讓我們來就好!」

話說得冠冕堂皇,可那四雙眼睛裡燃燒的渴望,幾乎要化作實質的火焰噴出來。他們的肚子更是極不爭氣地此起彼落,發出咕嚕咕嚕的哀鳴。在天玄宗的外門,辟穀丹就是唯一的糧食。那種用最劣等的靈麥混著丹渣壓製成的灰黑色藥丸,入口如同嚼蠟,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土腥與苦澀,吃多了不僅舌頭發麻,更會在腹中結成一團沉甸甸的濁氣。他們已經有多久沒有聞過真正的食物香氣了?一年?兩年?久到他們幾乎忘了,食物原來是可以讓人快樂的。

趙子衡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他何嘗聞不到那股香味?那是一種極其霸道、極其蠻橫的香。炭火炙烤靈獸油脂的焦香,百香靈草醃漬後的草木清香,還有那特製麻椒靈粉被高溫激發出的、足以讓神魂都為之一顫的麻辣辛香,三種香氣層層疊疊,像是一隻無形的手,蠻不講理地撬開了他緊閉的牙關,鑽進他的五臟六腑。他體內因為長期服用劣質破境丹而淤積的燥熱靈力,竟在這香氣的挑逗下,隱隱躁動起來,不是走火入魔的那種暴走,而是一種被壓抑太久後,對溫暖與舒暢的本能渴求。

「廢物!一群廢物!」趙子衡咬牙切齒地低吼,「不過是一串凡肉,也能讓你們丟盡雜役堂的臉面!」

沈清卻只是笑了笑,她的眼神清澈而溫和,沒有半分譏諷,反而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瞭然。她將手中的烤串輕輕放在一旁早已備好的長條竹盤上,盤子裡還墊著一片新鮮的靈荷葉。接著,她轉身走向吧檯後方那個用靈竹與溪石砌成的小灶,灶上的炭火正紅得發亮。

「趙管事教訓得是。」沈清聲音不疾不徐,帶著清晨溪水般的涼意,「修行之人,確實不該被口腹之欲所惑。不過,諸位師兄既然擔心有毒,那便更應該仔細查驗了。光是一串烤肉,哪夠查驗的?」

她一邊說,一邊從灶邊的竹籃裡取出幾個翠綠欲滴的物件。那是她昨夜在靈田深處採摘的碧玉靈筍,筍身只有手臂粗細,外殼卻薄如蟬翼,輕輕一剝便露出裡面雪白如玉、帶著細密紋理的筍肉。靈筍中富含最純淨的水行靈氣,是疏通經脈、化解燥火的佳品,只可惜在天玄宗的功利體系裡,這種不能直接提升修為的靈植,向來被視為雜草,無人問津。

只見沈清指尖靈光一閃,一柄薄薄的竹刀便在她手中翻飛。筍肉被片成半透明的薄片,包裹著同樣切成細絲的火鱗兔腿肉與一點點用靈蜜調和的碎靈菇,再裹上一層用靈麥現磨的薄粉。下鍋時,滾燙的靈植油發出嗤啦一聲歡快的輕響,薄粉瞬間膨脹成金黃酥脆的外殼,筍肉的清甜與兔肉的鮮嫩被牢牢鎖在其中。

「此物名為脆皮靈筍鮮肉捲。」沈清用竹筴夾起一個個炸至金黃、還在滋滋冒著熱氣的鮮肉捲,整齊地碼在荷葉盤上,與香麻火鱗串放在一起,「外酥裡嫩,筍心帶露。配著烤串一起吃,最是解膩。」

那一瞬間,四個外門弟子的理智徹底斷線了。

炸物的香氣與烤肉的辛香截然不同,那是一種更為溫潤、更為敦厚的穀物焦香,混雜著靈筍被熱油激發出的、如同雨後竹林般的清冽甘甜。兩種香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在場所有人的嗅覺與味蕾牢牢捕獲。就連一直賴在吧檯上舔爪子的小橘,都猛地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滾圓,發出一聲短促而渴望的「喵嗚!」

「吃吧,別涼了。」沈清將竹盤往前一推,語氣溫柔得像是在招呼自家晚歸的家人,「在我這清心食堂裡,沒有管事與雜役之分,只有還沒吃飯的客人。坐下來,用筷子也好,用手也罷,怎麼自在怎麼來。」

她又變戲法似的從吧檯下取出幾隻粗陶茶杯,為每個人都斟上了一小杯還冒著寒氣的冰魄萃靈茶。漆黑的茶湯在陶杯中輕輕晃動,倒映著天光。

終於,那個圓臉少年再也忍不住了。他帶著哭腔喊了一聲「得罪了趙管事!」,便一把抓起一串香麻火鱗串,也顧不上燙,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喀嚓!」

酥脆的表皮被牙齒咬破的瞬間,滾燙鮮美的肉汁猛地在口腔中爆開。醃漬入味的兔肉外層焦香酥脆,內裡卻嫩得不可思議,豐沛的油脂混著麻椒靈粉那種直衝天靈蓋的酥麻感與靈椒的灼熱辣意,像是一道細細的閃電,瞬間從舌尖竄向四肢百骸。

「唔——!」少年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嗚咽,眼淚竟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那不是被辣出來的淚,而是積壓了太久的委屈與疲憊,在極致的美味衝擊下徹底決堤。為了每個月那可憐的十點貢獻點,他要在丹鼎閣的廢丹房裡吸一整天的毒煙,為了爭奪一個進入聚靈陣修煉的名額,他要與同門師兄弟勾心鬥角、惡語相向。他已經快忘了,自己上一次像個人一樣好好吃一頓飯是什麼時候。

而更讓他震驚的是,隨著那口滾燙的肉滑入腹中,一股溫和卻無比精純的暖流,竟順著他的經脈緩緩散開。他常年服用辟穀丹導致的、小腹處那團沉甸甸的、如同鉛塊般的濁氣與丹毒,竟像是被春風拂過的薄冰,悄無聲息地融化了一小塊。原本因為靈力淤塞而總是隱隱作痛的氣海,此刻竟傳來久違的輕鬆與暢通感。

「好……好吃……太好吃了……」他一邊流淚一邊含糊地呢喃,另一隻手又抓起一個脆皮靈筍鮮肉捲塞進嘴裡。鮮肉捲的外殼酥脆得掉渣,一咬便發出清脆的聲響,內裡的靈筍爽脆多汁,帶著山泉般的甘甜,完美中和了烤肉的油膩與辛辣。筍肉中蘊含的水行靈氣更是溫柔地沖刷著他灼熱的口腔與喉嚨,讓那股麻辣變得鮮活而有層次,回味無窮。

有了第一個帶頭,剩下三人也徹底放棄了抵抗,紛紛撲向竹盤。他們不再顧忌趙子衡鐵青的臉色,也不再維持什麼修仙者的矜持,一個個坐在沈清隨手擺出的矮木凳上,捧著烤串與鮮肉捲,狼吞虎咽,吃得滿嘴流油,眼淚與汗水混在一起,卻又忍不住露出傻笑。

「嗚嗚……沈師妹……不,沈師姐!我……我築基三年了,第一次覺得靈氣在經脈裡是這麼順暢的……」

「我也是!我昨晚打坐時胸口還悶得像壓了塊石頭,現在……現在好像那塊石頭被搬開了!」

他們的聲音哽咽,卻充滿了劫後餘生般的喜悅。在殘酷的排位淘劣制下,他們這些天賦平平的外門弟子,就像是宗門這台巨大機器上最微不足道的螺絲釘,隨時都可能被更年輕、更天才的新人替換。他們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從不敢奢望溫暖與尊嚴。可在這個被所有人遺忘的山腳小食堂裡,一串烤肉、一個鮮肉捲,竟讓他們找回了身為人的、最簡單的幸福。

趙子衡站在原地,看著自己手下這群沒出息的樣子,手指氣得發抖。可他的鼻尖,那霸道的香氣無孔不入,他的胃,更是不爭氣地發出一聲響亮的咕嚕。他下意識地嚥了口口水,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沈清適時地遞過來一串烤得最為飽滿、竹籤上還滴著亮晶晶肉汁的香麻火鱗串,以及一杯冰鎮得恰到好處的萃靈茶,臉上依舊是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

「趙管事,查驗也需以身試毒。您若不親自嚐嚐,又怎知我這小店有無問題?若是您吃了覺得不妥,儘管掀了我的攤子便是。」她的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魔力,「還是說……您不敢?」

激將法雖然拙劣,但在美食的誘惑面前,卻最是有效。趙子衡冷哼一聲,一把奪過烤串,像是要發洩怒氣般,狠狠咬下一大口。

下一刻,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股辛香麻辣如同脫韁的野馬,在他口中橫衝直撞,蠻橫地喚醒了他早已麻木的味蕾。緊接著,那股溫潤的食補道韻便順著他的喉嚨直達丹田。他卡在煉氣九層巔峰已經整整兩年、因為服用了過多強行破境的爆靈丹而變得頑固阻塞的瓶頸,竟在這一口肉的衝擊下,微微鬆動了一絲!雖然只有一絲,卻讓他看到了突破築基的曙光!

他僵在原地,手裡還舉著半串烤肉,臉上的憤怒與不屑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茫然的震撼。

沈清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默默為他又添了一個鮮肉捲。

這一日的清晨,青嵐靈田的炭火與炊煙,成了外門弟子們心中最溫暖的秘密。趙子衡一行人最終是低著頭、沉默地離開的,沒有再提查封之事。只是他們離去時,那一步三回頭的眼神,以及嘴角殘留的油光,已經說明了一切。

消息,像是長了翅膀的靈鴿,在天玄宗最底層的外門與雜役之間悄然傳開。

「聽說了嗎?第七峰山腳那個被廢棄的靈田,有個小食堂……」

「去過的師兄說,那裡的烤串能化解丹毒!比丹鼎閣發的下品清心丹還管用!」

「噓……小聲點,別讓執事們聽見了。聽說每到子時,食堂的琉璃燈籠才會亮起,老闆娘只做宵夜……」

起初只是零星的幾個人,趁著夜色,偷偷摸摸地沿著碧波溪摸索而來。他們穿著最不起眼的灰色雜役服,低著頭,像是做賊一般,生怕被人發現自己竟會為了口腹之欲而浪費修煉時間。可當他們看到那間在竹林間散發著暖黃光暈的小木屋,聞到那隨風飄來、足以讓人忘卻一切煩惱的香氣時,所有的羞恥與猶豫,都化作了對美食最原始的渴望。

深夜的子時,本該是萬籟俱寂、只有苦修弟子在洞府中面壁打坐的時辰。可如今的青嵐靈田,卻漸漸熱鬧了起來。一張張年輕而疲憊的臉龐,在暖黃的燈籠光下,捧著熱氣騰騰的食物,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木質吧檯前,開始出現了安靜卻有序的排隊人龍。

沈清依舊不緊不慢地翻烤著肉串,小橘則威風凜凜地蹲在吧檯上,用尾巴輕輕掃著每一個前來排隊的弟子的手背,算是打過招呼。陸凌霄不知何時也悄然出現在角落的竹椅上,手中捧著一杯冰魄萃靈茶,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可那微微放鬆的眉宇,卻洩露了他內心的平靜。

然而,這份屬於底層弟子的、偷來的溫暖與救贖,並未能一直隱藏下去。

就在第七天的深夜,當排隊的人龍已經蜿蜒到竹林之外時,青嵐靈田那條僻靜的小徑盡頭,緩緩出現了一道頎長而清冷的身影。來人一身代表著丹鼎閣長老的銀紋丹袍纖塵不染,面容白皙如玉,卻緊繃得沒有一絲表情,一雙鳳眼中更是只有對萬物的絕對理性與審視。她手中,還握著一卷由戒律堂加蓋了赤紅印章的文書。

夜風吹動她的衣袂,帶來一股濃郁到近乎刺鼻的丹藥苦香。

排隊的弟子們在看到她的瞬間,臉色煞白,手中的烤串險些掉落在地。

「丹……丹鼎閣……慕容長老……」

吧檯後的沈清抬起頭,與那道清冷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她輕輕放下手中的竹刷,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弧度。

該來的,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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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丹鼎閣長老的傲慢與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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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穿過靈竹林,帶起一陣細碎的沙沙聲,卻吹不散青嵐靈田上空那一層暖黃的光暈。

那光暈來自清心食堂簷下掛著的一排琉璃燈籠,燈光透過薄薄的竹編燈罩暈染開來,將木質吧檯、翻騰著炭火的烤爐、以及吧檯前那一條安靜排隊的人龍,都裹在一種與天玄宗其餘八峰截然不同的溫柔裡。空氣中浮動著炭烤肉串的焦香、靈筍的清甜,以及一縷若有似無、卻極為乾淨的焙豆香氣。

然而,這份得來不易的溫暖,卻在小徑盡頭那道身影出現的瞬間,被硬生生地凍住了。

慕容冷霜站在竹林小徑的入口處,一身銀紋丹袍在夜色下泛著冷冷的月光。她的容貌極美,卻是一種近乎無機質的美,白皙的肌膚緊繃得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薄唇抿成一條直線,鳳眼狹長,眼底只有一種近乎苛刻的審視與計算。她手中握著一卷以赤色火漆封緘的文書,封緘上烙印著戒律堂三個肅殺的大字。跟在她身後半步的,正是雜役堂管事趙子衡,此刻他換上了一副義憤填膺的諂媚嘴臉,下巴微微抬起,像是終於找到了能替他出氣的靠山。

「慕容長老,就是這裡!」趙子衡的聲音刻意拔高,確保在場每一個排隊的弟子都能聽見,「屬下早就說過,這沈清根本不是什麼正經修士!她在此處私設食肆,販售的都是未經丹鼎閣檢驗的凡俗雜質之物,還以妖術惑眾,壞人道心!您看這些外門弟子,一個個不去做任務、不去打坐修煉,竟在這裡為了口腹之慾排隊成這樣!長此以往,宗門的績效考核還如何推行?分明是動搖宗門根基!」

他的指控字字誅心。排隊的人龍肉眼可見地騷動起來,原本捧著烤串、臉上還帶著滿足笑意的年輕弟子們,此刻一個個臉色煞白,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的竹籤,有人甚至下意識地往竹林陰影裡縮去。對於底層弟子而言,丹鼎閣長老的威嚴,遠比戒律堂的刑罰更讓人恐懼。那代表著未來一年、甚至數年的丹藥配給、任務評等,乃至於能否築基的命運。

吧檯上,原本威風凜凜蹲坐著的小橘,尾巴的毛髮在瞬間炸開,琥珀色的貓瞳死死盯著慕容冷霜,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呼嚕聲,帶著明顯的敵意。角落竹椅上的陸凌霄依舊捧著那杯冰魄萃靈茶,沒有起身,也沒有說話,只是那雙一向漠然的眼眸,此刻淡淡地抬起,落在慕容冷霜身上,無聲的壓力讓周遭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唯有沈清,依舊不緊不慢。

她正用一柄細長的竹刷,沾著晶瑩的靈蜜與香料調成的醬汁,輕輕刷在一排剛翻面的火鱗兔肉串上。滋滋作響的油花在炭火上跳舞,逼出一陣更為霸道的香麻氣浪。她抬起頭,看向小徑盡頭的慕容冷霜,臉上沒有任何被抓包的慌亂,反而勾起一抹瞭然的、甚至帶著點笑意的弧度。

「哎呀,這不是丹鼎閣的慕容長老嗎?」沈清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家常的、近乎慵懶的語調,「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大半夜的,辛苦您還特地跑一趟。趙管事也來了?上回的烤串味道還合胃口嗎?要不要再來一串,我請客?」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趙子衡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上一次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被那香麻火鱗串勾得理智崩潰、口水直流的醜態,成了雜役堂私底下最大的笑柄。他本以為藉著慕容冷霜的手,能一舉將這間讓他顏面盡失的小破食堂連根拔起,卻沒想到沈清竟敢當著長老的面舊事重提。

「放肆!」趙子衡像是被踩了尾巴,尖聲喝道,「沈清!你少在這裡嬉皮笑臉!慕容長老親臨,是奉了戒律堂之命,前來查封你這間以凡食亂道的妖肆!你還不速速跪下領罪!」

慕容冷霜沒有理會趙子衡的叫囂。她的目光,從始至終都落在沈清身上,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落在沈清身後那座小小的食堂,以及食堂周遭這一片與天玄宗格格不入的、過於溫暖的場域上。

她是丹鼎閣最年輕的長老,也是「純丹修煉法」最堅定的推行者。在她的理念裡,修仙是一門絕對精密的科學,每一分靈氣的攝入、每一顆丹藥的配比、每一次打坐的時辰,都應該被精確計算,任何多餘的、非必要的感官享受,都是對效率的褻瀆,是雜質,是必須被剔除的變數。為了維持這種絕對的理性與高效,她長年將自己封閉在丹房之中,日夜不休地煉丹、服丹、推演丹方。

沒有人知道,這位看似永遠冷靜自持的長老,其實早已被自己煉出的丹火反噬。長年吞服高階烈性丹藥,又缺乏疏導,導致她體內心火鬱積成疾。那是一股盤踞在心脈與靈脈深處的、灼熱而頑固的燥火,讓她的經脈常年處於一種緊繃灼痛的狀態,臉色也因此總是過於蒼白而緊繃,夜間更是時常因為心悸與煩躁而無法入定。丹鼎閣的清心丹對此早已無效,因為那不過是以另一種丹毒去壓制另一種丹毒。

她今日會來,一方面是趙子衡的告狀文書寫得極為漂亮,將清心食堂描述成一個動搖宗門考核制度的毒瘤,觸動了她最無法容忍的效率底線;另一方面,也是她隱隱聽聞,就連一向獨來獨往、被譽為最不可能對外物動心的劍尊陸凌霄,都成了這裡的常客。這讓她產生了一種被冒犯的、近乎學術上的好奇與不屑。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什麼樣的凡俗吃食,能讓天玄宗最頂尖的天才也墮落。

「沈清。」慕容冷霜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得像玉石相擊,不帶一絲溫度,「本座接獲舉報,你在此地私設攤位,未經報備,販售來路不明之食物,並以異香惑眾,致使多名外門弟子荒廢修行,沉溺口腹。此舉已違反宗門戒律第三條、第七條。奉戒律堂令,本座今日前來,查封此地,沒收全部器具與食材。你可有異議?」

她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展開手中的文書,赤紅的印章在燈光下刺眼奪目。她向前踏出一步,準備跨過那條由碎石鋪成、象徵著青嵐靈田與外界分界的小徑。

也就是這一步,讓一切都變了。

當她的繡鞋踏上青嵐靈田那片柔軟的、散發著淡淡泥土與靈草清香的土地時,當她真正穿過那道無形的、由沈清的天元澄澈體與食堂溫暖氣息共同構築的結界時,她預想中那股凡俗油膩、渾濁不堪的氣味並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清冽到極致的香氣。

那是極北苦寒靈豆經過文火慢焙後,被萬年玄冰泉低溫冷萃所激發出的、最純粹的豆香。不帶一絲焦糊與苦澀,只有深層的、近似於雪松與夜來香的清冽,以及一種被冰鎮過後的、讓人精神為之一振的澄淨。緊接著,炭火上烤串的香麻氣息傳來,卻也並非她想像中那種厚重油膩的肉味,而是被百香靈草中和後,變得極為立體而富有層次的辛香,勾得人舌尖生津,卻不讓人覺得膩煩。最後,還有一縷極淡極淡的、像是焦糖與鮮奶交織而成的微甜奶香,從食堂後方那個小小的甜點烤爐中飄出,溫柔地包裹著前兩者,像是一層柔軟的紗。

這三種香氣,層次分明,卻又和諧地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她從未在任何丹房中聞到過的、充滿了生命力的味道。

慕容冷霜的腳步,硬生生地頓住了。

她那張常年緊繃、因為心火灼燒而微微蹙起的眉心,在那一瞬間,竟不受控制地、極為細微地舒展了一絲。那股盤踞在她心脈深處、讓她日夜灼痛難安的燥火,在接觸到這股清冽豆香的剎那,竟像是被一捧最純淨的雪水輕輕澆過,發出「滋」的一聲輕響,雖然沒有熄滅,卻奇異地平復了一瞬。

她那雙總是進行著高速計算與審視的鳳眼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茫然與錯愕。

這怎麼可能?區區食物的香氣,怎麼可能對她的心火鬱積產生作用?這完全違背了她所學的一切丹理!丹毒只能用更精純的丹藥去中和、去疏導,怎麼可能被一縷炊煙給安撫?

強大的理性讓她立刻想要否定這種感受,將其歸咎為自己的錯覺,或是對方更高明的妖術。可是,她的身體卻誠實得可怕。長年緊繃的肩頸,因為那縷微甜奶香的包裹,竟產生了一種想要放鬆、想要嘆息的衝動。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因為熬夜推演丹方而隱隱作痛的太陽穴,那股搏動性的脹痛,都隨著一次深呼吸,而緩和了下來。

「慕容長老?」趙子衡見她忽然停住不動,有些焦急地催促道,「您可別被這妖女的障眼法給騙了!這香氣定是用了什麼惑人心神的藥粉!您快下令查封啊!」

慕容冷霜沒有回應。她只是站在原地,握著文書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微微發白。她看著不遠處,那個依舊在炭火前忙碌的少女。沈清似乎對她的內心掙扎毫無所覺,只是熟練地將烤好的肉串分裝到一個個乾淨的竹筒裡,遞給那些眼中重新燃起一絲期盼的弟子們。她的動作從容不迫,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彷彿她不是在烤肉,而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卻又充滿美感的儀式。

食堂周遭的一切,都顯得那麼井然有序,那麼……平靜。那是一種她已經許久未曾感受過的、發自內心的平靜。不是靠丹藥強行壓制心魔後的死寂,而是一種溫暖的、活著的、讓人想要停下腳步好好休息的平靜。

沈清將最後一串烤串遞出後,終於再次抬頭看向慕容冷霜。這一次,她的眼神中多了一絲瞭然與溫和,像是看穿了對方那身冰冷盔甲下,早已疲憊不堪的靈魂。

她沒有辯解,也沒有求饒,只是輕輕擦了擦手,從吧檯後方那個一直用小火溫著的琉璃壺中,倒出了一小杯色澤如琥珀般剔透、還冒著細微寒氣的液體。那液體在暖黃燈光下,折射出漂亮的光澤,正是陸凌霄每日必飲的冰魄萃靈茶。只不過,這一杯似乎更為濃縮,香氣也更為內斂。

沈清將那杯散發著清冽寒香的靈茶,輕輕放在了吧檯最外側、那個為不速之客預留的空位上。

「長老遠道而來,想必也累了。」沈清的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文書的事,不急。戒律堂的印章蓋都蓋了,也不會跑掉。不如……先坐下來,喝杯茶,喘口氣?就當是……給自己放一盞茶的假,如何?」

她的語氣,沒有挑釁,沒有諂媚,只有一種純粹的、邀請人暫時放下重擔的關懷。

慕容冷霜看著那杯近在咫尺、寒氣氤氳的靈茶,又看了看沈清那雙清澈得彷彿能映照人心的眼眸。她那張絕對理性的面具,第一次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她應該立刻厲聲呵斥,應該將那杯來路不明的茶水打翻,應該強行執行查封令。這才是符合她身份、符合她理念的、絕對正確的選擇。

可是,為什麼……她的腳,卻像是被那縷清冽的豆香釘在了原地?為什麼她的心底,會有一個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在說——就喝一口,就一口,應該……沒關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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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6章:一碗雪蛤甘露凍,融化高冷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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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從靈竹林間穿過,帶著碧波溪的涼意,輕輕掠過清心食堂暖黃的琉璃燈籠。燈光在木質吧檯上投下晃動的光斑,也照亮了那杯正冒著細微寒氣的冰魄萃靈茶。

琥珀色的茶湯在白瓷杯中微微晃盪,杯壁外凝結出一層薄薄的水珠,順著杯身緩緩滑落。極北苦寒靈豆經過文火慢焙後特有的焦香,與萬年玄冰泉那種乾淨到近乎凜冽的清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其矛盾卻又無比和諧的香氣。明明是寒的,卻讓人聞著就覺得心頭一鬆,彷彿連日來緊繃的神經都被那縷香氣輕輕撫平了一角。

慕容冷霜站在吧檯前,一動也不動。

她身為丹鼎閣長老,執掌宗門丹道一脈已逾百年,向來以絕對理性與鐵面無私著稱。她所推行的純丹修煉法,要求弟子摒棄一切外物干擾,僅以丹藥與打坐精進修為,口腹之欲在她眼中,是最無用、也最危險的雜質。今日她手持戒律堂用印的查封文書前來,理應不發一語,直接將這間違規搭建、妖言惑眾的小食堂封掉,再將沈清這個蠱惑人心的小丫頭帶回戒律堂問罪。

可是她的腳,卻像是被那杯茶的寒香釘在了原地。

「慕容長老,怎麼不坐?」站在她身後半步的趙子衡見狀,連忙壓低聲音提醒,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與諂媚,「這丫頭分明是在拖延時間,想用這種不入流的手段動搖您的道心!您可千萬別中計啊!這茶來路不明,誰知道裡面加了什麼迷惑神智的藥粉!」

趙子衡今晚是特意將慕容冷霜請來的。自從前兩日在清心食堂被那串香麻火鱗串當眾破了防,又被一隻肥貓搶了風頭,他這個雜役堂管事的顏面可說是蕩然無存。外門那些原本對他唯唯諾諾的雜役弟子,現在私底下都在傳,說清心食堂的宵夜能解丹毒、能安神,比他發的那些劣質辟穀丹好上千百倍。他越想越氣,這才添油加醋地跑去丹鼎閣告狀,說沈清以妖術烹製凡俗食物,壞人道心,意圖動搖宗門根基。

慕容冷霜沒有理會趙子衡。

她那雙常年因為煉丹、控火而略顯乾澀的眼眸,正死死盯著那杯茶。理性告訴她,應該立刻拂袖而去,將茶杯掃落在地,以正視聽。但她的身體,卻發出了截然不同的訊號。她的胸口,那條自從強行衝擊金丹中期失敗後,就一直隱隱灼痛、堵塞的心經,此刻竟因為那縷寒香,而產生了一絲久違的渴望。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渴求,就像久旱的靈田渴望一場甘霖。

沈清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兩人之間暗潮洶湧的對峙。她只是輕輕笑了笑,彷彿沒聽見趙子衡的指控,轉身從吧檯後方的那座小型冰鑑中,取出了一個用整塊寒玉雕琢而成的淺口小碗。

小碗才一取出,整個吧檯周圍的溫度似乎都跟著降了半分。碗中盛著的,是一份晶瑩剔透到近乎夢幻的甜品。

那是一碗九葉雪蛤甘露凍。

最底層是淡淡的蜜金色,那是用赤霞蜂蜜與五彩靈禽蛋以文火慢蒸後形成的蜜凍,質地柔嫩,輕輕一晃便會如水波般顫動。上層則是完全透明的寒晶凍,裡面封存著一片片薄如蟬翼的九葉雪蛤膠質,以及點點宛如星屑的靈露。最上方,還點綴著一小撮用靈薄荷葉切成的細絲,與一顆顆飽滿圓潤、宛如珍珠的冰晶靈米。整碗甘露凍在燈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清甜中帶著一絲雪蓮般的幽香,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暑氣全消。

「光喝茶,口會乾。」沈清將那碗甘露凍與那杯濃縮的冰魄萃靈茶一併往前推了推,推到慕容冷霜面前那個空位上,動作自然得就像是招待一位熟客,「這是今晚剛做好的九葉雪蛤甘露凍,算是……給長老的見面禮吧。茶是醒神的,凍是潤心的,兩樣配著吃,效果最好。」

她的語氣依舊輕柔,不帶任何強迫,甚至還帶著一點點懶散的笑意,彷彿只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要不要來塊點心那樣稀鬆平常。

小橘不知何時已經跳上了吧檯,圓滾滾的橘色身子蜷在燈籠底下,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碗甘露凍,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呼嚕聲,尾巴尖輕輕掃過沈清的手腕,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為自家主人站台。

慕容冷霜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本想開口斥責沈清的擅作主張,想說她身為長老,豈會貪圖這等凡俗甜膩之物。但話到嘴邊,卻被那碗甘露凍散發出的、那股溫潤而清涼的氣息給堵了回去。那氣息太乾淨了,乾淨到沒有一絲丹藥常有的那種燥熱與藥渣味,反而帶著一種類似於清晨露珠的純淨靈氣。

她體內那條灼痛的心經,又在隱隱作痛了。這些年為了維持丹鼎閣的績效排名,為了煉製出更多、更純的丹藥,她日以繼夜地守在丹爐前,以自身心頭血為引,強行催動地火。心火長期淤積,早已讓她的心脈變得乾枯而脆弱,每到夜深人靜時,那種如焚如灼的刺痛便會讓她輾轉難眠,只能靠更猛烈的丹藥去壓制,結果卻是惡性循環,丹毒越積越深。

「……既然妳執意要讓本座檢驗,本座便給妳一個機會。」慕容冷霜最終還是為自己找了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她的聲音依舊冷硬,面容也依舊緊繃,只是那雙緊握著查封文書、指節已經有些發白的手,卻緩緩鬆開了。她拉開木椅,動作有些僵硬地坐了下來,姿態依舊端莊得像一座冰雕,「本座倒要看看,妳這所謂的靈膳,究竟是何等妖術,竟能讓外門弟子如此沉迷。」

她說完,便不再看沈清,彷彿多看一眼都是施捨。她先是端起了那杯濃縮的冰魄萃靈茶。

杯口湊近唇邊的瞬間,那股清冽的寒香便直衝腦門。慕容冷霜的眼神微微一動。

她輕輕抿了一小口。

極寒的茶湯滑入喉間的剎那,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不是尋常的冷,而是一種極致純淨的涼意,宛如萬年玄冰在舌尖化開,瞬間沿著喉嚨,一路涼到了心口。茶湯微苦,卻在苦味散去後,爆發出無比強烈的回甘,那是用百種靈豆的精華凝練出的醇厚豆香,層次分明,餘韻悠長。更重要的是,那股寒氣並非單純的冰冷,而是蘊含著一股極其精妙的道韻,它沒有粗暴地衝撞經脈,而是如同一陣最溫柔的春風,精準地拂過她那條灼熱、淤堵的心經。

「唔……」慕容冷霜忍不住從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悶哼。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長年盤踞在心口的那團虛火,竟被這口茶硬生生澆熄了一角。原本燥熱、緊縮的心脈,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河床,發出了細微的、舒展的輕響。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明感,自識海深處升起,讓她那顆因為長期焦慮與失眠而混沌不堪的腦袋,竟在瞬間變得無比清醒。

她猛地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震驚。她下意識地想掩飾,卻發現自己的肩膀,不知何時已經悄悄鬆弛了下來。原本因為疼痛而微微駝著的背,也在那股涼意的撫慰下,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趙子衡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從未見過慕容冷霜露出這樣的神情。那張常年如寒霜覆蓋的臉上,竟浮現出了一絲近乎失神的鬆懈。

而這,還僅僅是開始。

慕容冷霜放下茶杯,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碗九葉雪蛤甘露凍上。或許是那口茶的效果太過震撼,她心中的那道理性高牆,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融化了一個缺口。她拿起玉勺,動作依舊優雅,卻比剛才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輕輕舀起一小勺,送入口中。

入口的瞬間,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寒晶凍在舌尖輕輕一抿便化了,化作一汪清甜的靈露,帶著雪蛤膠質特有的、溫潤如玉的滑嫩感,溫柔地包裹住整個口腔。那甜味不是凡俗蔗糖的膩甜,而是赤霞蜂蜜與靈禽蛋完美融合後的、帶著花香與奶香的甘甜,清而不膩,甜得恰到好處。而那九葉雪蛤的膠質,更是神奇,它不像丹藥那樣霸道地橫衝直撞,而是化作一股溫潤的暖流,緊隨在冰萃茶那股寒氣之後,輕輕地、細細地,滲透進她那條剛被涼意舒緩過的心脈之中。

一寒一溫,一疏一補,配合得天衣無縫。

慕容冷霜只覺得心口那處最為頑固的、如同被細針密密扎著的刺痛感,正在被那股溫潤的膠質一點點地包裹、融化。那些因為強行催動心火而產生的細微裂痕,竟在這股溫柔的力量下,緩緩被填補、被撫平。她的靈力,原本因為心經受損而運行得滯澀無比,此刻竟如溪水破冰,開始重新變得流暢起來。

一種久違的、被溫柔對待的感覺,毫無預兆地湧上了她的心頭。

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她還只是丹鼎閣一名普通內門弟子,還未被績效與排名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她的師父,也曾在她煉丹失敗、心火灼心而痛哭的夜晚,為她煮過一碗最簡單的靈米粥。那碗粥沒有任何靈氣,卻有著最樸素的溫暖。那之後,她成為了長老,師父隕落,她便再也沒有喝過那樣一碗粥了。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精準運轉的丹爐,活成了一串冰冷的數字,卻早已忘記,被溫暖包裹著入睡,究竟是什麼滋味。

她的眼眶,竟有些不受控制地發熱。但她是慕容冷霜,是丹鼎閣最為冷情的長老,她絕不能在這種地方、在這麼多人面前失態。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強行將那股酸澀壓了回去,只是那雙端著玉碗的手,卻微微有些顫抖。她又舀起一勺,這一次,動作明顯快了許多,甚至有些狼狽。她一口接著一口,晶瑩的凍體在她唇齒間化開,她那張緊繃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地柔和下來。眉宇間那道常年深鎖的川字紋,竟也悄然舒展開來,原本蒼白的唇色,也因為氣血的回流而多了一絲紅潤。

「長……長老?」趙子衡的聲音都在發抖,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慕容冷霜,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那個不苟言笑、令人望而生畏的丹道巨擘的模樣?她低頭吃著甜品的側臉,竟顯得有幾分……柔和,甚至是……可愛?

沈清只是安靜地看著,手裡有一搭沒一搭地順著小橘背上的毛。小橘舒服得眼睛都瞇了起來,喉嚨裡的呼嚕聲更大了。

終於,那一小碗甘露凍見了底。慕容冷霜放下玉勺,勺子與寒玉碗輕輕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這聲輕響,也將她從那種沉溺的溫柔鄉中猛地拉了回來。

她像是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做了什麼,臉頰以極快的速度閃過一絲可疑的紅暈,隨即又被她強行用靈力壓了下去。她輕咳一聲,重新挺直了背脊,臉上也重新掛上了那副絕對理性的面具,只是那面具,比起剛來時,已經出現了無數道細微的裂痕,怎麼看都有些色厲內荏。

「……咳。」她清了清喉嚨,聲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竭力維持著威嚴,「此物……此物的確有些門道。入口雖甜,卻無凡俗雜質之壅塞感,靈力也算純淨。看來,妳確實並非全然使用妖術。」

她頓了頓,目光有些閃躲地避開沈清那雙彷彿早已看穿一切的清澈眼眸,語氣生硬地轉折道:「但是!僅憑一份甜品,尚不足以證明妳的靈膳對修士全然無害!誰知此等溫潤表象之下,是否隱藏著慢性丹毒?又或是那種先令人舒暢、後令人上癮的邪法?」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但任誰都聽得出來,不過是強行挽尊的藉口。

「因此,」慕容冷霜將那份查封文書重新捲起,卻沒有再遞出去,而是直接收回了自己的儲物戒中,動作快得有些心虛,「本座決定,暫時收回查封令。清心食堂……暫准繼續營業。但本座將對其進行為期一個月的持續觀察!在此期間,妳每日需向丹鼎閣提供……提供三份同款甘露凍與冰萃茶,供本座檢驗其是否有副作用!」

她說到三份時,語氣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彷彿怕沈清拒絕一般,立刻又補充道:「當然,本座會按原價支付貢獻點,一點也不會少妳的!這是為了宗門弟子的安危,妳明白嗎?」

趙子衡在一旁已經徹底傻眼了。觀察?還要每日提供三份?這哪裡是觀察,這分明是……想包餐啊!

沈清聞言,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她那雙漂亮的眼睛彎成了月牙,語氣中帶著瞭然的促狹,卻又無比善解人意地給足了對方面子。

「明白,當然明白。」沈清點點頭,一本正經地說道,「長老為宗門殫精竭慮,親自試毒、以身犯險的精神,實在令弟子佩服。那便說好了,每日三份,我會讓小橘準時給您送到丹鼎閣去。保證新鮮現做,溫度和今天一模一樣。」

小橘像是聽懂了自己的新任務,立刻挺起胸脯,喵嗚了一聲,算是應承了下來。

慕容冷霜的臉頰又是一紅,這一次,她連耳根都有些發燙。她不再多留,幾乎是有些倉皇地站起身,從儲物戒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靈石袋,啪地一聲放在吧檯上,連找零都沒等,便轉身化作一道遁光,匆匆離開了青嵐靈田。那背影,怎麼看都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只留下趙子衡一個人,呆立在原地,手足無措,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最後只能在沈清似笑非笑的目光與小橘鄙夷的眼神中,灰溜溜地跟著遁光追了出去。

食堂內,重新恢復了寧靜。只有竹林的風聲與溪水的潺潺聲。

沈清收起靈石袋,掂了掂分量,滿意地點點頭。她正想招呼小橘收拾碗碟,卻見小橘不知何時已經溜到了食堂後方的那片靈田裡,正用兩隻前爪用力地刨著什麼,嘴裡還發出興奮的嗚嗚聲。

沈清走過去一看,只見被小橘刨開的鬆軟靈土中,一株通體碧綠、葉片上閃爍著古老星紋的幼苗,正怯生生地探出了頭。那幼苗散發出的靈氣,古老而純粹,竟讓周圍的靈植都為之俯首。

與此同時,靈田的籬笆外,一道高挑、清冷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來人一身玄色勁裝,背負長劍,面容孤高冷峻,正是多日未見的陸凌霄。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身上,又落在那株神秘的幼苗上,最終,落在了吧檯上那個還未收起的寒玉空碗上,喉結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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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7章:洗碗工劍尊與靈田小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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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穿過靈竹林,帶來碧波溪的涼意,也吹散了慕容冷霜遁光離去後殘留的那一絲寒冽丹香。

青嵐靈田的結界外,趙子衡的身影已經踉蹌著消失在暮色裡,連一句撐場面的狠話都沒能留下。暖黃的琉璃燈籠在食堂的木質吧檯上方輕輕搖晃,將光暈投在那只還殘留著些許奶白凍體痕跡的寒玉碗上。

沈清掂了掂手裡那個沉甸甸的靈石袋,靈石相互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慕容長老這人,面冷心慌,給錢倒是出乎意料的爽快,三份甘露凍就付了足足五十枚上品靈石,這可比她辛辛苦苦賣上一個月的冰魄萃靈茶還要賺。

「小橘,別刨了,過來收碗。」她頭也沒回地喊了一聲。

然而回應她的,卻只有靈田方向傳來的、更加興奮的嗚嗚聲,以及泥土被快速翻開的窸窣聲響。

沈清挑了挑眉,轉身朝食堂後方的靈田走去。

只見她親手開闢出的那片肥沃靈田裡,原本整齊排列的翠玉靈蔥與赤霞靈椒之間,被小橘硬生生刨出了一個小小的土坑。那隻橘黃相間、圓滾滾的小獸此刻兩隻前爪沾滿了濕潤的泥土,尾巴高高翹起,像是發現了什麼絕世珍寶一般,眼睛瞪得溜圓,鼻尖不停地在土坑邊緣嗅來嗅去。

而在那土坑的正中央,一株不過巴掌高、通體呈現剔透碧綠的幼苗,正怯生生地探出了頭。

沈清的腳步在田埂邊頓住了。

那絕不是她播下的任何一種靈植。

幼苗的莖幹纖細卻筆直,如同最上等的帝王綠翡翠雕琢而成,內部彷彿有液態的靈光在緩緩流動。每當夜風拂過,它頂端那兩片初生的嫩葉便會輕輕顫動,葉脈之間,竟有點點銀白色的星紋在明滅閃爍,如同將一整片夜空都濃縮在了方寸葉片之中。

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從幼苗身上散發出來。

那氣息古老、純粹、厚重,帶著一種洪荒初開時的蒼茫感,卻又溫潤得像是春日初融的雪水。明明只是小小一株幼苗,它周圍三尺之內的靈氣卻自動形成了微小的漩渦,原本精神飽滿的翠玉靈蔥與烈焰靈椒,此刻竟都像是朝聖一般,枝葉微微朝著幼苗的方向俯首,連靈田土壤中蘊藏的地脈靈氣,都在源源不絕地朝著它匯聚而去。

沈清蹲下身,指尖試探性地靠近。那幼苗竟像是有所感應,葉片輕輕一抖,一縷極淡、卻沁人心脾的清香散逸開來。那香氣不似任何花果,像是雨後初晴的泥土混合著星光的味道,僅僅吸入一口,沈清便覺得自己因為忙碌了一整晚而有些發緊的眉心,瞬間舒緩開來,連體內運轉的真氣都變得更加圓融了幾分。

「喵嗚!」小橘邀功似地用腦袋蹭了蹭沈清的手腕,又警惕地回頭朝籬笆的方向齜了齜牙,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呼嚕聲,像是在宣示主權。

這是本大爺發現的,誰也不准搶!

沈清被牠這副小霸王的模樣逗笑了,伸手揉了揉牠毛茸茸的腦袋,輕聲道:「知道了知道了,記你一功,回頭給你做一份超大份的焦糖布丁,鋪三層焦糖的那種。」

小橘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顆小燈泡,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也就在此時,一道清冷的聲音從籬笆外傳來,打破了靈田中的靜謐。

「……那是星辰道葉。」

沈清與小橘同時回頭。

籬笆外,不知何時站著一道高挑的身影。玄色勁裝勾勒出寬肩窄腰的挺拔輪廓,一柄無鞘長劍以布條隨意纏繞,斜背在身後。月光透過竹影落在他的臉上,映出那張如刀削斧鑿般俊美卻又冰冷得近乎無情的臉龐,正是第七峰首席、天玄宗年輕一輩中那位傳說級別的劍道天才——陸凌霄。

他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目光先是落在沈清因蹲下而露出的半截白皙後頸上,隨即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落在了那株星紋幼苗上,最後,又極其隱晦地掠過了吧檯上那個空蕩蕩的寒玉碗,喉結在月光下幾不可察地輕輕滾動了一下。

「星辰道葉?」沈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好奇地問道:「你認識?」

陸凌霄微微頷首,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卻比平日裡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上古丹經有載,萬年一眠,汲地脈星輝而生。早在天玄宗開宗之前便已絕跡,沒想到……會在此地復甦。」

他頓了頓,目光終於正視沈清,那雙一向銳利如劍的眸子裡,此刻竟帶著幾分窘迫與認真。

「沈姑娘。」他上前一步,卻在踏入食堂那暖黃燈光範圍時,下意識地收斂了周身那股足以讓築基修士都感到刺痛的凌厲劍氣,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寧靜。「前幾日……多謝妳的靈膳。」

沈清一怔,隨即想起了數日前,這位劍尊大人第一次被小橘半拖半騙進食堂時,那副道心瀕臨破碎、渾身煞氣幾乎要溢出來的模樣。當時她不過是看他可憐,給他上了一份最溫和的甘露焦糖布丁,沒想到他竟一直記到了現在。

「舉手之勞而已。」沈清笑了笑,很自然地說道:「好吃的話,常來就是了,清心食堂的規矩,不問身份,只看肚子餓不餓。」

陸凌霄抿了抿薄唇,似乎不太習慣這樣輕鬆的對話。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忽然開口道:「我……可以留下幫忙嗎?」

「幫忙?」沈清眨了眨眼。

「嗯。」陸凌霄的視線有些飄忽,不敢直視沈清那雙清澈含笑的眼睛,語速也比平時快了些許。「我看妳這裡只有妳與……這隻靈獸,人手似乎不足。我可以洗碗、切菜、劈柴。不要工錢……只要……」

他耳根的溫度似乎又升高了一些,聲音也低了下去,細若蚊蚋。

「只要每日……能換一份餐點即可。」

說完這句話,這位在演武場上能以一劍壓得同輩弟子抬不起頭來的劍尊大人,竟像是完成了一項比渡劫還要艱難的任務,整個人都緊繃了起來,連背後的劍都似乎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嗡鳴。

沈清看著他這副明明緊張得要命,卻還要強裝冷峻的模樣,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她心中瞭然,這哪裡是為了報恩,分明是那一份焦糖布丁的食補道韻,徹底撫平了他因常年背負第一之名而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魂,讓他第一次嚐到了何為真正的鬆弛與安穩。那種溫暖的甜香,對他而言,只怕比任何破境丹藥都要珍貴。

她沒有戳破,只是故作沉吟地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洗碗工?」她故意拉長了語調。

陸凌霄鄭重地點頭。

「切菜小工?」

再次點頭,幅度更大了些。

「可是……」沈清露出了為難的表情,「我的食堂很小的,工錢也付不起,洗碗可是很累人的喔,而且還要穿圍裙。」

「我可以。」陸凌霄毫不猶豫地回答,語氣斬釘截鐵,彷彿接下的不是洗碗的工作,而是某種生死決鬥的挑戰書。

一旁的小橘聽到這裡,頓時不樂意了。牠可是清心食堂的首席大弟子兼首席試吃官!怎麼能隨便讓一個人類來搶飯碗?牠立刻從靈田裡跳了出來,擋在沈清面前,對著陸凌霄發出威脅性的哈氣聲,毛都炸了起來。

沈清連忙安撫地抱起小橘,對陸凌霄笑道:「好吧,看在你這麼有誠意的份上,那就……試用一天?」

她轉身從食堂後廚取出一件嶄新的、印著可愛橘貓圖案的棉麻圍裙,遞了過去。

陸凌霄看著那件與他周身氣質格格不入的圍裙,沉默了三秒鐘,然後,在沈清與小橘震驚的目光中,面無表情地接過,動作有些笨拙卻異常認真地繫在了自己那件價值不菲的玄色勁裝之外。

暖黃的燈光下,身高腿長、氣場凌厲的劍尊大人,腰間繫著一條繡著橘貓的圍裙,手裡還拿著沈清遞過去的一塊洗碗用的絲瓜絡,畫面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卻又……莫名地和諧與可愛。

小橘看著這一幕,目瞪口呆,連哈氣都忘了。

「噗……」沈清終於還是沒忍住,偏過頭去,肩膀微微抖動。

陸凌霄的耳根徹底紅透了,但他依舊站得筆直,一副「只要能吃到飯,讓我做什麼都可以」的堅定模樣。

玩笑過後,沈清也認真了起來。她將陸凌霄帶到後廚那張寬大的靈木砧板前。砧板上,放著一塊剛從靈獸袋中取出的、三階赤焰靈豬的後腿肉。肉質鮮紅,紋理分明,靈氣充沛,但也因為蘊含著狂暴的火屬性靈力,處理起來極為棘手,尋常刀具很難將其完美切割,若是火候與刀工稍有差池,便會破壞肉質的鮮嫩。

「會切菜嗎?」沈清問。

陸凌霄看著那塊靈肉,眼中閃過一絲劍修特有的銳芒。他沒有回答,只是緩緩伸出了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為劍。

嗡——

一聲極輕的劍鳴響起,並非有形的長劍出鞘,而是一縷凝練到極致、薄如蟬翼的無形劍氣,自他指尖吞吐而出。那劍氣收斂了所有的殺伐之氣,變得溫順而精準,在他的操控下,如同最靈巧的手指般輕柔。

只見他指尖輕輕一劃,那縷劍氣便如同庖丁解牛一般,沿著靈豬肉最細微的紋理,悄無聲息地遊走起來。

嗤、嗤、嗤。

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響中,一片片薄如蟬翼、厚薄完全一致、甚至能在燈光下透出光來的肉片,便如同雪花般輕輕飄落,整齊地疊放在一旁的白瓷盤中。每一片肉片的邊緣都光滑如鏡,沒有絲毫靈氣外洩,火屬性的狂暴因子被劍氣溫柔地梳理、安撫,完美地鎖在了肉片之中。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充滿了一種近乎於道的藝術美感。嚴肅的劍道,在這一刻,化為了最頂尖的廚藝修行。

沈清在一旁看得眼睛發亮,忍不住讚嘆道:「漂亮!陸大廚,這刀工,給你滿分!有了你,我以後做水煮肉片和壽喜燒可就省事多了!」

被誇獎了的劍尊大人,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手上的動作似乎也更加輕快了幾分。他甚至覺得,這種將劍氣用於如此細膩溫柔之處的感覺,比起在演武場上斬開對手的護體真氣,要來得更加奇妙與……令人心安。

就在兩人一個切、一個看,廚房裡充滿了溫馨煙火氣的時候,食堂外,卻傳來了一陣喧嘩。

「快點快點,聽說今天清心食堂有新品試吃,去晚了就排不到了!」

「讓讓,讓外門的師弟們先過去,他們今天剛從礦洞回來,肯定餓壞了!」

一群剛結束了一天苦修的外門弟子,正結伴朝著青嵐靈田走來。然而,當他們興高采烈地走到食堂門口,透過那開放式的木質吧檯,看到裡面那個繫著橘貓圍裙、正在用劍氣切肉的玄色身影時,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齊齊僵在了原地。

「陸……陸師兄?!」

有人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聲音都變了調。

那可是陸凌霄啊!第七峰那位生人勿近、一劍能讓整個天玄宗年輕弟子都黯然失色的劍尊大人啊!他……他怎麼會在這裡……穿著圍裙……切肉?!

弟子們面面相覷,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與巨大的震撼。隨即,一股更加洶湧的暖流湧上了他們的心頭。

連陸師兄這樣高高在上的人物,都願意在清心食堂放下身段,洗碗切菜,那他們這些底層的外門弟子,在這裡排隊等一碗熱騰騰的宵夜,又有什麼好自卑的呢?

而在不遠處的竹林陰影中,兩個原本受了某位管事指使、想來找麻煩、掀攤子的小嘍囉,在看清食堂內的景象後,臉色瞬間煞白,連滾帶爬地轉身就跑,連頭都不敢回。開玩笑,有那位劍尊坐鎮,誰敢在這裡造次?那不是找死嗎?

沈清自然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中對自己這位新招的洗碗工越發滿意。這哪裡是洗碗工,這分明是鎮店神獸啊!有他在,以後什麼宵小之輩,都得繞著青嵐靈田走。

夜色漸深,食堂打烊。送走了最後一位心滿意足的弟子,沈清伸了個懶腰,準備回房休息。陸凌霄已經將所有的碗碟都洗得乾乾淨淨,連灶台都擦得一塵不染,正解下圍裙,仔細地疊好放在一旁。

小橘則早就抱著那株星辰道葉的幼苗不肯撒手,硬是在幼苗旁邊用爪子刨了個舒服的窩,蜷縮著睡著了,嘴裡還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像是在守護著自己最珍貴的寶藏,儼然一副靈田小霸王的派頭。

沈清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心中一片柔軟。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想為小橘蓋上一條小毯子。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株星紋幼苗的瞬間——

那株一直安靜沉睡的幼苗,頂端的兩片嫩葉,竟毫無預兆地同時綻放出耀眼奪目的星輝!一道道銀白色的光紋以幼苗為中心,如同水波般朝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瞬間照亮了整片靈田!

光紋所過之處,那片被眾人遺忘已久、緊鄰著青嵐靈田的廢棄藥園深處,竟傳來了一聲極其古老、極其沉悶,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翻身醒來的……低沉迴響。

沈清與剛抬起頭的陸凌霄,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驚訝。

這片廢棄藥園的底下,似乎……還沉睡著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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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8章:月度考核焦慮潮與熬夜限定套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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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輝來得快,去得也快。

那株被小橘視若珍寶的星辰道葉幼苗,在爆發出那一輪如同銀河倒灌般的耀眼光紋後,便迅速斂去了光芒,兩片嫩葉輕輕顫抖了一下,又恢復成了先前那副半睡半醒、帶著淡淡星點的模樣,彷彿剛才那場驚動整片谷地的異象,只是一場錯覺。

但那一聲自廢棄藥園地底深處傳來的、沉悶如巨獸翻身的低鳴,卻絕非錯覺。

嗡——

低鳴過後,腳下的大地竟還殘留著極其細微的震動,竹林的葉片簌簌作響,碧波溪的水面盪開一圈圈不自然的漣漪,連食堂後方靈田裡那些剛剛冒頭的靈苗,都不自覺地朝著廢棄藥園的方向微微傾倒,像是在朝拜什麼。

「喵嗚?」小橘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炸毛,整隻貓從自己刨出來的窩裡彈了起來,尾巴豎得筆直,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廢棄藥園那片被濃霧與枯藤覆蓋的黑暗處,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既警惕又困惑。

陸凌霄的反應更快。幾乎在光紋擴散的瞬間,他那雙原本平靜無波的眼眸中便掠過一道凌厲的劍光,身形微動,已無聲無息地擋在了沈清與小橘的身前。圍裙還繫在腰間,手中卻已無劍,劍氣卻已自然而然地自周身溢出,在三人面前布下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地脈動了。」他低聲說道,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底下有東西……活的。而且,年歲很老。」

沈清沒有立刻說話。她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那株星辰道葉幼苗的葉尖。入手溫涼,那星紋之下,似乎有一股極其古老而純淨的生命脈動,正與地底深處那道沉悶的迴響隱隱共鳴著。她能感覺到,這株幼苗並非在示警,更像是一個沉睡多年的孩子,終於在黑暗中找到了同伴,發出的一聲喜悅的呼喚。

「看來我們這食堂選址,選到寶地上了。」沈清收回手,臉上那絲驚訝很快便被她慣有的那種懶洋洋的笑意所取代,她拍了拍小橘的腦袋,安撫著這隻緊張的小傢伙,「別怕,既然是沉睡了萬年的老鄰居,想來一時半會兒也醒不來。就算醒來了……」她眨了眨眼,望向那片黑黢黢的廢棄藥園,語氣帶著點廚師特有的自信,「也得先問問它,要不要來碗熱湯麵。」

陸凌霄看了她一眼,緊繃的劍氣稍稍收斂,卻並未完全散去。他沒有反駁,只是默默地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刻著繁複劍紋的玉符,輕輕按在了靈田與廢棄藥園的交界處。玉符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化作一道薄薄的光幕,將那股自地底滲出的古老氣息暫時隔絕開來。

「先這樣。」他言簡意賅。

沈清點點頭,知道這是最穩妥的處理方式。那廢棄藥園荒廢已久,宗門典籍中對其記載也只有寥寥數語,據說是千年前某次靈脈暴動後被封存的舊址,底下究竟封著什麼,誰也說不清。在沒有搞清楚狀況前,貿然探查只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小橘見兩位大家長都一副「天塌下來也有食堂頂著」的淡定模樣,也漸漸放鬆下來,又蜷回了幼苗旁邊,只是這一次,它睡覺時一隻耳朵始終高高豎起,警惕地聽著地底的動靜,儼然一副盡職盡責的靈田小霸王兼守夜人的架勢。

這一夜,青嵐靈田的星輝與地鳴,並未傳出谷外。森嚴的結界與陸凌霄布下的劍符,將一切異動都悄然掩蓋。只有沈清在入睡前,望著窗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廢棄藥園,若有所思地想著——看來,得盡快讓食堂的生意更紅火一些,多攢點家底,才有底氣應付這位神秘的「鄰居」了。

而機會,很快就來了。

翌日清晨,天玄宗那座懸於九峰之間的巨大執事鐘,被敲響了。

噹——噹——噹——

鐘聲不似往常那般清越,反而帶著一種令人心頭發緊的沉重感,連續九響,傳遍了天絕山脈的每一個角落。

這是月度績效考核即將開始的訊號。

幾乎是在鐘聲響起的同時,整個天玄宗的氣氛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焦灼起來。

沈清端著一杯剛煮好的熱豆漿,站在食堂門口的木質吧檯後,遠遠望著山道上行色匆匆的弟子們,便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只見那些平日裡就已經繃得像滿弦之弓的弟子們,此刻更是個個面色蠟黃,眼下掛著濃重的烏青,步伐虛浮,神情惶惶。有人一邊走一邊還在掐訣背誦心法口訣,嘴唇都念到乾裂;有人抱著一堆玉簡,邊走邊焦慮地翻閱,生怕漏掉一個字;更有甚者,直接席地坐在路邊,吞下一顆劣質辟穀丹後,便強行打坐,試圖做最後的衝刺,結果真氣一陣紊亂,臉色瞬間漲紅,差點當場走火入魔。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濃的、由無數道焦慮神識交織而成的沉重壓力。連終年清新的山風,似乎都變得滯澀起來。

「又來了……月度考核焦慮潮。」沈清身旁,柳素心不知何時也端著一個小花盆湊了過來。這位平日裡只關心靈植的靈植峰執事,今日也難得地露出了幾分憂色,「每到這個時候,靈植峰的求救傳訊就沒停過。全是因為強行催動靈力導致靈田反噬,或是服用過量爆靈丹造成經脈灼傷的。這群孩子,再這樣下去,不用等考核,身體就先垮了。」

柳素心說著,又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花盆裡一株因為吸收了過多焦慮氣息而顯得有些蔫頭耷腦的伴生靈草。

「是啊,丹毒堆積,道心焦慮,再加上連續熬夜……這哪是修煉,分明是慢性自殺。」沈清搖搖頭,將手中的熱豆漿遞給柳素心,「所以,我想給他們換個方子。」

「換方子?」

「嗯。」沈清轉身,走回了那間飄著淡淡木香與食物香氣的廚房,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而溫柔的光,「既然他們注定要熬夜,那就不如……讓熬夜變成一種享受。」

當天下午,一塊全新的、由靈竹製成的木質招牌,被沈清笑瞇瞇地掛在了清心食堂的門口。招牌上,用她那一手漂亮的行書寫著幾行大字——

【清心食堂·熬夜修煉限定套餐】

【特大杯·冰魄萃靈茶(靈豆冰美式)搭配——爆汁靈菇炸雞】

【限時供應:子時至寅時(晚間十一點至凌晨三點)】

【功效:驅散疲勞,撫平焦躁,順氣活血,熬夜不傷身】

【備註:食堂內禁止打坐背書,禁止比較修為,請好好吃飯,好好休息】

招牌一出,起初並未引起太大波瀾。畢竟在這個將「惜時如金」奉為圭臬的宗門裡,「熬夜套餐」聽起來就像是「熬夜加班鼓勵方案」一樣,充滿了諷刺意味。

但當夜幕降臨,子時的梆子聲敲響,當第一鍋炸雞下鍋時,一切都變了。

為了準備這份套餐,沈清可謂是下足了功夫。

她選用的靈豆,是經過她用文火慢焙七日、又以萬年玄冰泉低溫冷萃了整整十二個時辰的「冰魄靈豆」。豆子在烘焙時便散發出濃郁的焦香與果香,冷萃之後,更是將那股清冽甘醇發揮到了極致。此刻,只見她將深琥珀色的冰萃原液倒入裝滿玄冰碎的琉璃杯中,冰塊與液體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一股沁人心脾的、帶著淡淡煙燻與堅果香氣的冷香,瞬間瀰漫開來,光是聞著,便讓人精神一振,腦中那團因焦慮而成的漿糊,彷彿都被這股清氣給沖刷乾淨了。

而另一邊,那口用深海靈鐵鑄成的大油鍋中,靈油已經燒至五成熱,油麵平靜,卻蘊藏著驚人的熱力。

「小橘,靈菇粉!」沈清輕喝一聲。

「來了喵!」小橘立刻屁顛屁顛地抱著一個大陶罐跑了過來,裡面是沈清用數十種靈麥與香料磨成的金黃炸粉,還混入了切得細碎的、能爆出鮮甜肉汁的「玉露靈菇」碎末。

只見沈清將早已用百香靈草與少許靈酒醃漬入味的靈雞腿肉——取自二階靈獸「奔雲雞」最肥嫩的腿肉,輕輕裹上一層薄薄的炸粉。她的動作行雲流水,每一塊雞肉都被均勻地包裹,金黃的粉末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緊接著,手腕一抖,雞塊便順著鍋沿,輕輕滑入了熱油之中。

嗤啦——!!!

一聲極其悅耳、極其治癒的爆響,瞬間點燃了整個食堂。

滾燙的靈油如同被喚醒的精靈,劇烈地翻滾、沸騰起來,無數細密的金黃色氣泡爭先恐後地從雞塊表面冒出,將整塊雞肉迅速包裹、膨脹。濃郁到近乎霸道的肉香、麥香與靈菇的鮮香,混合著高溫油炸所獨有的焦香,如同最蠻橫卻也最溫柔的侵略者,蠻不講理地衝出了食堂,衝出了竹林,順著夜風,飄向了天玄宗的每一條山道、每一間還亮著燈的靜室。

「這……這是什麼味道?」

原本正在靜室中強行打坐、卻被焦慮折磨得滿頭大汗的外門弟子李安,猛地睜開了眼睛。他狠狠地吸了吸鼻子,那股前所未有的、充滿了油脂與幸福感的香氣,讓他那顆因為連續背誦三百遍《天玄基礎心法》而快要炸開的腦袋,竟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好香……是從青嵐靈田那邊傳來的……」

不只是他。這一夜,無數個在焦慮與失眠中煎熬的弟子,都聞到了這股來自深夜的、充滿罪惡卻又無比誘人的香氣。他們面面相覷,最終,身體的本能戰勝了對考核的恐懼,不約而同地朝著同一個方向,踉蹌著、奔跑著、甚至御劍飛行著,湧了過去。

當他們抵達清心食堂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徹底傻眼了。

只見食堂門口,不知何時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隊伍中,有築基期的內門師兄,有煉氣期的小師妹,甚至還有幾個平日裡眼高於頂、根本不屑與外門弟子為伍的執法堂巡邏弟子,此刻也都乖乖地排著隊,眼巴巴地望著廚房的方向,喉結不自覺地滾動著。

而廚房內,沈清正與她那位洗碗工劍尊,配合得天衣無縫。

陸凌霄早已脫下了外袍,只著一身簡單的素色勁裝,圍裙繫得一絲不苟。他負責最關鍵的一步——控油與擺盤。只見他以指為劍,一道極其精妙、收斂到極致的柔和劍氣輕輕拂過剛剛出鍋、還在滋滋作響的炸雞塊。劍氣過處,多餘的油珠被精準地震落,雞塊表面的金黃酥皮卻完好無損,甚至因為這股劍氣的輕拂,而變得更加酥脆、更加立體。每一塊炸雞,都被他擺放在鋪著吸油靈紙的竹籃中,色澤誘人,熱氣騰騰。

「好……好厲害的劍氣控制……」排在隊伍前列的一名劍峰弟子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語,「那可是能將一根頭髮絲從中間劈開的入微級劍意啊……竟然用來……給炸雞去油?」

沈清則負責最後的點睛之筆。她將炸好的雞塊迅速裝盤,再將那杯早已備好的、杯壁上凝結著細密水珠的特大杯冰魄萃靈茶,一同放在溫潤的木質托盤上,遞給每一位滿懷期待的食客。

「來,你的熬夜套餐好了喔。」她笑瞇瞇地對著第一位拿到餐點的弟子說道,「記得喔,先喝一口冰美式,再吃炸雞,這樣才不會膩。吃完好好睡一覺,明天考核才有精神。」

那名弟子早就被香氣迷得神魂顛倒,哪裡還聽得進什麼囑咐。他端著托盤,找了個空位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先抓起一塊炸雞,狠狠地咬了下去。

喀嚓——

一聲清脆到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響,自他的口中傳出。

那層由靈麥粉與靈菇碎炸成的金黃外殼,酥脆到了極致,輕輕一咬便瞬間碎裂,發出最悅耳的咔嚓聲。緊接著,滾燙而鮮美的肉汁,便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猛地從雞肉深處爆了出來!

那是奔雲雞腿肉最精華的部分,經過沈清獨特的醃漬與高溫鎖鮮,所有的鮮甜與靈氣都被牢牢地鎖在了肉中。此刻一經咬開,鮮嫩多汁的雞肉與酥脆的外皮形成了最極致的對比,肉汁中還帶著玉露靈菇那股獨特的、如同山珍般的清甜與爆汁感,燙得人舌尖發麻,卻又讓人捨不得停下。

「唔!!!」弟子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嗚咽,眼睛瞬間瞪得滾圓,整個人都僵住了。燙、香、酥、嫩、鮮……五種滋味在口腔中同時炸開,那股霸道的幸福感,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他那顆因為焦慮而緊縮的心臟上。

他下意識地端起那杯冰美式,猛地灌了一大口。

冰涼、清冽、帶著微微苦澀與深邃回甘的液體,順著喉嚨一路冰鎮而下,瞬間中和了炸雞的油膩與滾燙。那股蘊含著「清心靜氣」道韻的冰涼靈力,如同最溫柔的溪水,沖刷過他那條因為連日熬夜與服用丹藥而變得滯澀、灼熱的經脈。原本堵塞的靈力,竟在這一冷一熱、一酥一爽的交替衝擊下,如同被疏通的河道,開始歡快地、順暢地流轉起來!

「我的真氣……我的真氣自己動了!」他驚呼出聲,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狂喜,「比我打坐三個時辰還要順!而且……而且一點都不燥!」

這一聲驚呼,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整個食堂,瞬間被此起彼伏的「喀嚓」聲、「嘶哈」聲與驚喜的讚嘆聲所淹沒。

「太好吃了!這炸雞也太好吃了吧!外酥裡嫩,還會爆汁!」

「這冰美式……天啊,我感覺我熬了三天的夜,腦袋都清醒了!那股心悸的感覺完全消失了!」

「我也是!我感覺我之前吃的那些辟穀丹的丹毒,都被這股清氣給化開了一點!」

原本死氣沉沉、被焦慮籠罩的弟子們,在這深夜的食堂裡,一邊大口吃著燙嘴的炸雞,一邊大口喝著冰涼的咖啡,臉上那種麻木與惶恐,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一種久違的、充滿活力的紅潤與滿足所取代。有人吃得滿嘴流油,卻笑得像個孩子;有人喝著咖啡,竟感動得眼眶都紅了。

角落裡,趙子衡也混在人群中,臉色鐵青地端著一份套餐。他本是想來找茬,想拍下這些弟子「沉溺口腹之欲、不思進取」的證據,好去向戒律堂告狀。可當那股炸雞的香氣鑽入鼻尖時,他那點可笑的自尊心,便不爭氣地動搖了。他猶豫再三,最終還是「為了更深入地調查敵情」,惡狠狠地咬下了一口炸雞。

下一秒,他的表情凝固了。

那雙總是充滿算計與嫉妒的眼睛,猛地瞪大,隨後竟不受控制地微微濕潤起來。沒有人知道,這位極端自負、將排名視為一切的績效狂人,在這一刻,究竟從這份簡單的套餐中,嚐到了多久未曾體會過的、純粹的溫暖與放鬆。

沈清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卻只是笑了笑,沒有去拆穿。她轉頭看向身旁的陸凌霄,輕聲說道:「看來,今晚我們得加班了。」

陸凌霄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又拿起一塊醃好的雞肉,動作嫻熟地裹粉、下鍋。暖黃的燈光落在他冷峻的側臉上,竟也顯得柔和了幾分。油鍋的嗤啦聲、冰塊的碰撞聲、弟子們滿足的喧鬧聲,交織成一曲充滿煙火氣的、治癒人心的夜曲,驅散了籠罩在天玄宗上空多日的焦慮陰霾。

然而,就在食堂內氣氛最為熱烈、人聲鼎沸之時——

那片被劍符光幕暫時隔絕的廢棄藥園深處,那道沉悶的迴響,竟再一次,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

而且,這一次,不再是一聲。

咚……咚……咚……

那聲音,緩慢而有力,如同……一顆沉睡了萬年的心臟,正在炸雞與咖啡的香氣刺激下,緩緩地、重新開始了跳動。連帶著,食堂後方那株星辰道葉的幼苗,也再次亮起了微弱卻急促的星光,似乎在與那顆心臟,遙相呼應。

沈清端著托盤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與陸凌霄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

看來,這位「老鄰居」的甦醒,比他們想像中,還要更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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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9章:戒律堂夜襲,全體繳械吃肉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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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那沉悶而古老的搏動聲,穿透了臨時布下的劍符光幕,像一顆被埋在地底深處的心臟,正隨著夜風的節律,一下又一下地敲在每個人的胸口上。青嵐靈田後方的廢棄藥園深處,濃稠的黑暗裡似乎有什麼龐然大物翻了個身,沉睡萬年的氣息被炸雞與冰萃咖啡的香氣悄然勾動,緩緩地滲了出來。

食堂後方靈田裡,那株被小橘刨出來的星辰道葉幼苗,也在此刻發出了急促的微光。原本只有一片嫩葉的莖尖,竟在搏動聲的呼應下,輕輕顫動,葉脈中流轉的星輝比先前明亮了數倍,像是在回應遠方的呼喚。

「又是祂。」小橘抱著空托盤,蹲在田埂邊,眼睛睜得圓圓的,聲音壓得極低,「沈清姊姊,祂是不是肚子餓了?被我們的炸雞香醒的?」

沈清端著托盤的手只是頓了半秒,隨即若無其事地將最後一份爆汁靈菇炸雞遞給排隊末尾的一名外門弟子,臉上依舊是那副慵懶溫和的笑意。她轉頭,與吧檯內正在擦拭琉璃杯的陸凌霄對視了一眼。

陸凌霄的眸光微沉,握著白布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他的劍心最是敏銳,能感覺到那搏動聲中夾雜的不再是單純的沉眠氣息,而是多了一絲……渴望。不是威壓,不是惡意,是一種久旱逢甘霖般的、對生機的渴求。

「看來,我們這宵夜的香氣,飄得有點太遠了。」沈清輕聲笑道,語氣像是抱怨鄰居家的貓被魚香引來,「沒事,先做生意。祂要是真餓了,遲早會自己來排隊的。」

她這句話聲音不大,卻讓原本有些緊張的小橘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緊繃的氣氛頓時散了不少。陸凌霄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將擦得發亮的杯子放回架上,又拿起一塊醃漬好的靈雞肉,動作俐落地裹上靈麥粉,準備下一鍋的油炸。暖黃的琉璃燈籠光落在他冷峻的側臉上,油鍋嗤啦作響,驅散了藥園深處傳來的異樣鼓動。

食堂內的熱鬧,並沒有因為那幾聲心跳而中斷。反而因為月度考核的焦慮潮,今夜的青嵐靈田比往常更加沸騰。

天玄宗的月度績效考核,向來是懸在所有弟子頭頂的一把利劍。各峰之間為了貢獻點排名,弟子們往往連續數日不眠不休地接取任務、衝擊秘境,靠著劣質辟穀丹硬撐。考核前夕,整個宗門都瀰漫著一股焦躁、失眠、真氣逆行的低氣壓。

而沈清推出的「熬夜修煉限定套餐」,恰好成了這股低氣壓唯一的宣洩口。

特大杯的冰魄萃靈茶裡,萬年玄冰泉冷萃出的深褐色液體晃動著,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光是聞著那股微苦回甘的香氣,就讓人腦中一清。而一旁金黃酥脆的爆汁靈菇炸雞,外皮炸得如同鱗片般酥鬆,輕輕一咬,滾燙的肉汁與靈菇的鮮甜便在舌尖炸開。那是一種久違的、屬於「吃飽了」的幸福感,是辟穀丹永遠給不了的踏實。

「沈清師姊!再來一份!不,再來兩份!我感覺我的靈脈都通了!」一名頂著濃重黑眼圈的外門弟子,一邊大口啃著炸雞,一邊含糊不清地喊道,他原本滯澀的真氣,此刻竟隨著咀嚼的節奏,溫順地流轉起來。

「排隊排隊,後面的師兄還沒拿到呢。」小橘踮著腳尖,努力維持秩序,手裡的托盤卻已經快要端不穩,臉上全是被需要的喜悅。

就在這人聲鼎沸、香氣四溢的最高潮,青嵐靈田入口處的竹林小徑,卻傳來了一陣與此地格格不入的、整齊而冰冷的腳步聲。

「戒律堂執法隊!奉首座魏崇嚴大人之令,前來執行宵禁!」

一聲厲喝,如同冰水當頭澆下,讓喧鬧的食堂瞬間安靜了半拍。

只見一行十二名身著玄黑制式道袍、腰佩制式長劍的執法弟子,面無表情地踏入了谷地。為首的是一名面容方正、目光如鷹的築基後期弟子,姓周名厲,是魏崇嚴手下最為刻板、也最為得力的執法隊長。他身後跟著的隊員們,個個神情肅穆,眼神銳利地掃過這些「聚眾喧嘩、荒廢道業」的同門,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之上。

這幾日,魏崇嚴早已對清心食堂的存在大為光火。在他眼中,修仙便該是苦修、是自律、是對慾望的極致壓抑。這種深夜聚眾吃喝、沉溺口腹之欲的行為,簡直是對天玄宗數千年戒律的公然挑釁。更何況,月度考核在即,竟有如此多弟子在此逗留,成何體統!

「此地喧嘩擾攘,影響宗門清修!所有人立刻散去!食堂主事者沈清,隨我等回戒律堂問話!」周厲的聲音藉由靈力擴散,震得竹葉簌簌作響。他刻意釋放出築基後期的威壓,試圖一舉震懾住這群被美食沖昏頭的弟子。

幾名膽小的外門弟子,已經嚇得縮起了脖子,手裡的炸雞都不敢再咬。

然而,吧檯後的沈清,卻像是沒聽見那聲厲喝一般。

她只是不慌不忙地戴上了一雙厚厚的隔熱靈蠶手套,然後,在所有人或驚恐或錯愕的目光注視下,彎下腰,緩緩地、掀開了那座一直用文火悶烤著的、巨大的靈木炭烤爐的蓋子。

嗤——滋滋滋……

一股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濃郁香氣,如同蓄勢已久的火山,轟然爆發了出來。

那是精選的三階靈豚肋排。整整十二根帶骨肋排,被沈清用赤霞蜂蜜、百香靈草與一點點深焙靈豆磨成的粉末,醃漬了整整六個時辰。此刻,在靈木炭火的炙烤下,表面的焦糖已經融化成一層琥珀色的薄脆外衣,油脂被高溫逼出,沿著紋理緩緩滴落在灼熱的炭火上,激起一陣陣誘人的焦香與輕煙。特調的迷迭香草與靈椒的氣息混雜其中,溫熱、醇厚、霸道地鑽進每一個人的鼻腔。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周厲那句「隨我回戒律堂問話」的餘音還在竹林間迴盪,但他按在劍柄上的手,卻不自覺地鬆了半分。

他身後的十一名執法弟子,更是齊齊地、極為同步地,吞了一口口水。那聲音在突然安靜下來的食堂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們為了執行這次宵禁任務,已經連續巡邏了三天三夜。為了以示公正,執法隊在任務期間是嚴禁服用任何靈食,只以最劣質的辟穀丹果腹。此刻連日累積的疲憊、真氣的滯澀、還有那被強行壓下的飢餓感,在這股焦糖炙烤靈豚肋排的香氣面前,被無限放大,轟然決堤。

「咕嚕……」一名年輕的執法弟子,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臉瞬間漲得通紅。

沈清像是才剛發現他們的存在,抬起頭,臉上露出了那種食堂老闆娘特有的、熱情而無害的笑容。

「哎呀,是戒律堂的師兄們啊?」她一邊用靈力小心地將一整架肋排抬到巨大的胡桃木砧板上,一邊招呼道,「來得正好,剛出爐的焦糖炙烤靈豚肋排,限定十二份,一人一份不多不少。巡邏辛苦了,要不要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再談公事?」

她說著,手起刀落。並非用菜刀,而是借用了身旁陸凌霄遞過來的一縷凝練至極的無形劍氣。只見寒光一閃,整架肋排便被精準地分切成十二等份,每一塊都帶著焦脆的邊緣與顫巍巍的豐腴肉質,骨肉之間還連著晶瑩的膠質。

周厲的眉頭狠狠地皺了起來,理智告訴他必須立刻拒絕,這是腐蝕道心的糖衣砲彈!

可是……他的身體,卻誠實得可怕。

那股香氣,已經不講道理地鑽進了他的四肢百骸。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因為長期服用辟穀丹而堆積的丹毒所帶來的沉重感,還有那股因為高度緊繃而快要斷裂的神經,在聞到這股焦糖肉香的瞬間,竟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隊、隊長……」身後的一名隊員,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與哀求,「我們……我們就……吃一口?就一口,等吃完再抓人也不遲啊……反正他們也跑不了……」

這句話,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沈清適時地補上了一句,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規矩:「不過呢,我們清心食堂有個小規矩。進了這個院子,就得放下武器,乖乖排隊。不管是峰主還是雜役,都一樣喔。師兄們如果想吃,就請先把劍,靠在門邊的竹架上吧。」

她指了指門口那個專門用來放雨傘和劍的竹架。此刻,上面已經零零散散地靠著不少弟子的佩劍。

現場陷入了詭異的僵持。

一邊是戒律堂冰冷森嚴的規條,一邊是眼前滋滋作響、香氣能把人靈魂都勾出來的肋排。

最終,是生理的本能,戰勝了刻在骨子裡的教條。

周厲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什麼艱難的決定。當他再睜開眼時,眼中的鷹隼般銳利已經被一種近乎悲壯的妥協所取代。

「……全體聽令!」他聲音沙啞地吼道,「繳械!入座!」

話音剛落,十二柄制式長劍,便整整齊齊地被靠在了竹架上,發出一陣輕微的碰撞聲。執法弟子們幾乎是用衝的,圍坐在了食堂那幾張溫暖的木桌旁,眼巴巴地望著沈清手中的肋排,像是一群等待餵食的大型犬。

小橘機靈地立刻端上了十二杯溫熱的麥茶,清脆地喊道:「肋排來囉——小心燙口!」

沒有人說話。所有執法弟子都雙手捧起了那塊比他們臉還大的肋排,狠狠地咬了下去。

第一口,焦糖的薄脆在齒間喀嚓碎裂,隨即是蜂蜜與靈草醃漬入味的肉質,嫩得不可思議,卻又帶著炭火賦予的彈性。滾燙的肉汁混合著被炙烤到焦香的油脂,在口腔中轟然炸開,溫熱的靈力順著喉嚨一路向下,原本因為疲憊而凝滯的經脈,像是被溫水緩緩沖刷,發出一聲舒暢的嘆息。

那不是丹藥那種霸道的、強行衝關的靈力,而是一種極其溫潤、極其包容的「食補道韻」。它不要求你去對抗什麼,只是溫柔地告訴你:放鬆一點,沒關係的。

「嗚……」一名平日裡以冷面著稱的執法弟子,竟在咬下第二口時,眼眶微微發紅,「我……我已經三年沒吃過這麼熱的東西了……」

另一名弟子更是狼吞虎嚥,一邊吃一邊含糊地對著身旁原本要抓捕的外門弟子說道:「師弟,你剛剛那個炸雞……看起來也很好吃啊……下次……下次一起來排隊啊?」

嚴肅的執法行動,徹底演變成了一場融洽無比的宵夜派對。執法弟子與被執法的弟子們勾肩搭背,互相分享著肋排與炸雞,聊著考核的壓力與修煉的煩惱,現場充滿了此起彼伏的咀嚼聲與滿足的嘆息。

吧檯內,陸凌霄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了一絲極淡的弧度。他默默地又往烤爐裡添了一塊靈木炭,讓火光更旺一些。

沈清則端著麥茶,一桌桌地走過,輕聲細語地提醒大家慢點吃,別噎著。她的目光掃過那個靠在竹架上、暫時被遺忘的十二柄長劍,又掃過廢棄藥園的方向。

那裡的搏動聲,不知何時已經悄然平息了下去,像是那位沉睡的老鄰居,在聞到了焦糖肋排的香氣後,也心滿意足地再次打起了盹。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今夜將以這場溫暖的鬧劇收尾時,青嵐靈田的夜空中,那層籠罩了天玄宗數千年的森嚴結界,卻極為短暫地、閃爍了一下。

沒有人注意到,不遠處的竹林陰影中,一雙屬於魏崇嚴的、充滿血絲與難以置信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食堂內那群繳械吃肉的下屬,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而食堂後方的靈田裡,那株星辰道葉的幼苗,在吸收了滿院的煙火氣與食補道韻後,無聲無息地,舒展出了第二片嫩葉。葉尖之上,一點微弱的星光,正遙遙指向廢棄藥園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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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10章:戒律首座的秘密黑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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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嵐靈田的夜,終究是在一陣飽嗝與心滿意足的嘆息聲中散場的。

十二名戒律堂的執法弟子,來時如黑鐵寒刀,去時卻一個個捧著圓滾滾的肚子,臉上泛著焦糖與油光,手裡還不忘提著沈清硬塞給他們的、用靈荷葉包裹的剩餘肋排。沈清說的理由很溫柔,也很不容拒絕:「帶回去給同寮還在熬夜抄戒律的師弟們嚐嚐,別餓著了。」

他們面面相覷,竟無人敢說不。有人小聲地將靠在竹架上、原本寒光凜冽的十二柄制式長劍一柄柄取回,入鞘的動作都輕了三分,像是怕驚擾了這滿院的溫暖燈火。領頭的那名執法小隊長,更是漲紅了臉,對著沈清深深一揖:「沈、沈姑娘,今日多有得罪……貢獻點考核的事情,我們會如實回報的。」

沈清只是笑,擺了擺手,手裡還端著那壺已經溫涼的麥茶:「考核歸考核,飯還是要好好吃的。路上小心,夜露重。」

陸凌霄站在一旁,沒有說話。他解下了那條繡著橘貓的圍裙,疊得整整齊齊,劍氣無聲地拂過吧檯,將最後一點油漬與碎屑都清得乾乾淨淨。小橘則是打著哈欠,抱著那株已經長出第二片嫩葉的星辰道葉,眼睛瞇成一條縫,整個人都掛在了吧檯的柱子上,喃喃道:「清姊姊,明天還要做肋排嗎……小橘還想吃……」

沒人注意到,竹林深處的陰影,在執法弟子們離開後,又佇立了許久許久才離去。那道身影的拳頭握得死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呼吸粗重得像是破舊的風箱。

那是魏崇嚴。

天玄宗戒律堂首座,魏崇嚴。

翌日,清晨。

天玄宗主峰,戒律堂的黑曜石大殿內,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魏崇嚴端坐在那張由整塊玄鐵雕成的首座椅上,面無表情。他的道袍永遠一絲不苟,領口的每一道摺痕都像是被尺量過,頭髮束得一絲不亂,鬢角雖已染上些許霜白,卻更顯得威嚴不可侵犯。他今年不過兩百餘歲,對於元嬰修士而言正值壯年,卻因為常年執掌戒律,代宗主監察九峰,整個人都像是一張被繃到極限的弓弦。

殿下,昨夜那十二名執法弟子跪成一排,頭都不敢抬。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魏崇嚴的聲音不高,卻像是一柄鈍刀在磨著石頭,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壓迫感,「本座派你們去查封那間違規私設、不事生產、蠱惑人心的無照食堂,你們非但沒有帶回任何違禁之物,反而在那裡吃到繳械,吃到與違規者稱兄道弟,吃到需要目標人物親手給你們打包剩菜,才肯回來?」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最後停留在小隊長那張還殘留著油光的嘴角上。

小隊長渾身一顫,連忙低下頭,聲音抖得不成調子:「首、首座明鑑!那……那靈膳實在是……弟子等本欲秉公執法,但那香氣……那香氣一出,弟子等體內的丹毒便開始翻湧,靈台更是……更是躁動不安。沈清說,若不坐下好好吃一頓,強行運功巡查,恐有當場走火入魔之虞……」

「荒謬!」魏崇嚴一掌拍在扶手上,玄鐵扶手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整個大殿的禁制都隨之嗡鳴,「走火入魔?就憑一塊豬肉?本座修道一百八十年,什麼樣的丹毒沒有見過?什麼樣的惑心幻術沒有斬破過?本座倒要親自去看看,那間清心食堂,究竟是何方妖孽,能讓我戒律堂的精銳,如此不堪一擊!」

他霍然起身,道袍一振,整個人已化作一道黑色的厲芒,直衝第七峰山腳而去。他甚至沒有帶任何隨從。因為在他看來,這已經不是一次例行巡查,而是對他道心、對他數十年如一日所堅守的「規矩」二字的最嚴重挑釁。

若連他都不能證明那食堂是錯的,那他這一生所堅持的,又算什麼?

魏崇嚴抵達青嵐靈田時,正值辰時。

晨光熹微,薄霧還未從碧波溪上完全散去,竹林間的露珠折射著細碎的光。清心食堂的暖黃琉璃燈籠還未點亮,木質吧檯上還殘留著昨夜未乾的水漬,空氣中彷彿還飄著淡淡的焦糖與炭火餘韻,一切都顯得那麼懶散、那麼不合規矩。

沈清正蹲在食堂後方的靈田裡,捲著褲管,小腿上還沾著泥點,認真地給那片改良過的薄荷靈草鬆土。小橘在一旁有模有樣地學著,卻把一株靈草的嫩芽當成了雜草給拔了,正吐著舌頭心虛地想把它插回去。陸凌霄則繫著那條橘貓圍裙,在吧檯後面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昨夜弟子們用過的木碗,動作安靜而專注,劍尊的氣場與洗碗工的圍裙,形成一種奇異的和諧。

魏崇嚴的到來,像是一塊寒冰投入了溫水之中。

他沒有收斂氣息。元嬰後期的威壓,如同無形的山巒,轟然壓下。竹林的鳥鳴瞬間消失,碧波溪的水流都似乎停滯了一瞬。小橘手一抖,剛插回去的靈草又倒了,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發白。

「沈清。」魏崇嚴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本座乃戒律堂首座魏崇嚴。昨夜之事,你可知罪?」

沈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驚慌,也沒有諂媚,就像是在看一個走錯了路、有點迷路的客人。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隨意地在圍裙上擦了擦。

「魏首座,早安。」她笑了笑,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一大早過來,還沒吃早餐吧?要不要先坐一下?」

這份隨遇而安的態度,讓魏崇嚴眉頭皺得更緊。在他數十年的執法生涯中,他見過狡辯的、求饒的、恐懼的,卻從未見過如此……把戒律堂首座當成普通食客來招呼的。

「本座不是來吃飯的!」他厲聲道,元嬰威壓又重了一分,連吧檯上的木碗都開始微微震動,「本座問你,無視宗門私設食肆,以口腹之欲蠱惑弟子,荒廢修行,擾亂考核秩序,你可知這在天玄宗是何等重罪?本座今日便要……」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沈清算了算時辰,已經自顧自地轉身走進了食堂裡間。她沒有反駁,也沒有爭辯,只是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魏首座,您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了。」

魏崇嚴愣住了。

這句話,像是一根最細的針,卻精準地刺穿了他層層疊疊的鎧甲。

他有多久沒睡了?他自己也不記得了。自從接掌戒律堂,他便將自己活成了一部精準的戒律機器。每日寅時起身,巡視九峰,處理不下百件違規稟報,核對貢獻點,審閱長老議案,直到子時才能合眼。即便入定,也從無安寧,神識中永遠迴盪著各峰的爭執、弟子的抱怨、宗主對於宗門排名的施壓。為了維持清明與精力,他和所有高階修士一樣,大量服用提神用的「清心辟穀丹」。那丹藥初時有效,久而久之,卻讓他的靈台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焦黑的油垢。他的真氣運轉日漸滯澀,夜深人靜時,眼前甚至會出現重影,耳邊會響起無端的嗡鳴。他知道,那是丹毒,更是道心枯竭的徵兆。但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他一旦停下,這座靠著無數規矩才勉強維持運轉的宗門,會不會就此崩塌?

就在他失神的瞬間,一股前所未有的、霸道而又醇厚的香氣,悄然瀰漫開來。

那不是昨夜那種甜膩焦香的肉味,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原始、更具侵略性的苦香。

沈清已經回到了吧檯內。她沒有拿出任何花俏的食材,只取來一個樸素的陶罐。罐子打開,裡面是飽滿的、油光發亮的深褐色靈豆。每一顆豆子都像是被火焰親吻過,散發著深邃的光澤。

「這是前幾日剛烘好的豆子。」沈清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老朋友說話,「用的是生長在第七峰背陰面、常年不見陽光的『苦玄豆』。那地方靈氣貧瘠,豆子長得慢,苦味也最重。但也正因如此,它的根扎得最深,最能定心。」

她取出一只手搖磨豆機,那磨盤竟是用溫潤的靈玉製成。隨著她緩緩轉動手柄,清脆的研磨聲響起,一顆顆靈豆被碾碎,釋放出更為濃郁的香氣。那香氣先是焦苦,隨後竟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可可與堅果般的甘甜。

陸凌霄不知何時已經默默地燒開了一壺水。那水不是普通的山泉,而是沈清每日清晨去竹林深處取來的、匯聚了竹露與晨霧的靈泉水,水面清澈見底,卻蘊含著淡淡的靈氣。

沈清將研磨好的深焙粉末倒入鋪著靈蠶絲濾紙的木質濾杯中,提起水壺,以一種極為穩定、極為溫柔的手法,細細地、螺旋狀地注水。

熱水與咖啡粉接觸的瞬間,咖啡粉劇烈地膨脹起來,像是一座小小的火山在噴發,冒出無數細密的氣泡,發出輕微的「滋滋」聲。一股更為強烈的、帶著炭焙與煙燻感的蒸氣,猛地衝入魏崇嚴的鼻腔。

魏崇嚴下意識地皺緊了眉頭。這味道,太苦了。苦得讓他想起那些為了提神而吞下的、成把成把的苦澀丹藥。這難道就是她的靈膳?想用更苦的東西來讓人清醒?簡直是笑話。

滴濾的過程很慢。深褐色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墜入下方的琉璃壺中,清澈透亮,卻又濃稠得像是融化的夜色。

沈清沒有加糖,沒有加奶,沒有加任何多餘的東西。她只是將那杯剛剛沖煮好的、還冒著裊裊熱氣的黑咖啡,輕輕推到了魏崇嚴的面前。

琉璃杯壁很薄,能清晰地看到液體的顏色。那是一種純粹的、深邃的黑。

「深焙靈韻黑咖啡。」沈清看著他,眼神溫潤,「不加糖的。魏首座,試試看?就當是……給自己放半刻鐘的假。」

魏崇嚴盯著那杯黑色的液體,臉色陰晴不定。他本想拂袖而去,斥責這是故弄玄虛。但那股醇厚的苦香,卻像是有魔力一般,不斷地鑽入他的鼻腔,安撫著他那根緊繃了數十年的神經。更重要的是,他體內的真氣,在聞到這股香氣後,竟沒有像往常那樣躁動,反而有了一絲……沉靜下來的跡象。

他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伸出了手。

那隻常年握著戒尺與戒律玉簡、穩定得從不顫抖的手,在觸碰到溫熱的琉璃杯壁時,竟有了一絲極為細微的抖動。

他端起杯子,送到嘴邊,仰頭,狠狠地灌下了一大口。

苦!

極致的苦!

那是一種毫不妥協、毫不掩飾的苦澀,像是一團燃燒的炭火,蠻橫地碾過他的舌尖,衝入他的喉嚨,苦得他整個臉都瞬間皺成了一團,胃部都跟著痙攣了一下。這股苦,比他吃過的任何一種丹藥都要霸道,都要純粹。它不給你任何逃避的空間,逼著你去正視它。

魏崇嚴差點就要將這口苦澀的液體噴出來。但就在他想要運功將其逼出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那股霸道的苦澀在抵達胸腹之後,並未化作灼熱的毒火,反而像是撞開了一扇塵封已久的大門。

轟——!

一股難以言喻的、清冽甘甜的道韻,如同山洪爆發一般,從那苦澀的最深處,轟然炸開!

那甘甜不是糖的甜膩,而是一種回甘,一種苦盡甘來的、靈魂深處的澄澈。它化作一道溫潤而又磅礡的清流,瞬間衝上了他的靈台,洗刷著那層積累了數十年、厚重焦黑的丹毒油垢。

魏崇嚴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感覺到,自己那因為長期服用劣質丹藥與過度操勞而早已滯澀、佈滿裂痕的靈脈,在這股清流的沖刷下,竟發出了久旱逢甘霖般的歡鳴。那些附著在經脈壁上的黑色雜質,正被一點點地溶解、剝落。更神奇的是,他那顆因為日夜焦慮、日日審判他人而早已麻木、枯竭、甚至開始產生心魔的道心,在這一刻,竟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定海神針,所有的嗡鳴、重影、焦躁,都潮水般退去了。

眼前不再是模糊的重影,而是清晰的、竹葉上滾動的露珠。耳邊不再是無盡的爭執與稟報,而是風吹過竹林的、溫柔的沙沙聲。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手中還端著那杯黑咖啡,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吧檯內,小橘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喘,偷偷看著這位傳說中鐵面無私的首座。陸凌霄則依舊安靜地擦著碗,只是眼角的餘光,淡淡地掃過魏崇嚴那張從僵硬到震驚、再到茫然的神情。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許久許久,魏崇嚴才緩緩地、極為艱難地,將口中那股苦盡甘來的甘甜,連同那口黑咖啡,一起嚥了下去。

他沒有再說話。他默默地將杯中剩餘的黑咖啡,一小口、一小口地,極為珍惜地喝完了。每一口的苦澀,都讓他的眉頭微蹙,而隨之而來的每一絲回甘,都讓他緊繃的肩線,放鬆一分。

喝完最後一滴,他將琉璃杯輕輕地、穩穩地放回了木質吧檯上。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微而清脆的「嗒」。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靈石袋,放在了吧檯上。靈石的數量,遠遠超過了一杯咖啡的價格。

他沒有看沈清,也沒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對著那杯空杯,極為緩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長,很深,像是要將這滿室的苦香與寧靜,都吸入那個已經乾涸了太久的胸腔。

然後,他轉身。

沒有撂下任何狠話,沒有宣佈任何處罰。他就那樣,一言不發地,邁著沉重的、卻又比來時輕快了些許的步伐,一步步走出了青嵐靈田,走入了那片依舊森嚴的竹林之中。

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小橘才敢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拍著胸口道:「嚇、嚇死小橘了……清姊姊,他……他到底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啊?」

沈清看著那袋靈石,又看了看那只空杯,輕輕笑了笑,拿起杯子,開始清洗。

「他啊,」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瞭然,「只是太久沒嚐過,苦味過後的甜,是什麼滋味了。」

陸凌霄停下了擦碗的動作,望著魏崇嚴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道:「他的靈台桎梏,開了。」

……

次日,一道由戒律堂親自簽發、蓋著首座印鑑的公告,以一種極為低調、卻又不容置疑的方式,出現在了天玄宗的內務公告欄上。

公告的內容很短,只有寥寥數語:

「經查,第七峰青嵐靈田所屬區域,因地脈靈氣異動,需進行長期觀測。該區域即日起,劃為『暫緩整頓特區』,一切常規巡查與整改事宜,暫緩三月。特此公告。」

沒有解釋,沒有理由,卻讓整個天玄宗的弟子們都炸開了鍋。暫緩整頓特區?這是什麼聞所未聞的名目?這分明就是……變相的保護令啊!

而在戒律堂最深處的靜室內,魏崇嚴獨自一人,面對著牆壁上那柄代表著絕對公正的戒尺,久久無言。他的面前,空無一物,但他的鼻尖,卻似乎還縈繞著那股極致的苦香與回甘。

他緩緩閉上眼,第一次,在沒有服用任何丹藥的情況下,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沉靜的清明。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簽下那道公告的同時,另一封來自宗門財務司、由司徒絕與賈萬金聯手推動的密函,也悄然送到了宗主玄微真人的案頭。密函的標題只有一行字,字字都透著貪婪的算計:

「《關於清心食堂靈膳配方壟斷性收購與市場化運營之可行性分析》。」

而青嵐靈田後方,那株星辰道葉的第二片嫩葉上,那點指向廢棄藥園深處的星光,在魏崇嚴道心鬆動、靈田結界出現一絲微妙變化的瞬間,悄然變得更加明亮了。廢棄藥園地底,那沉睡的心跳聲,似乎也跟著這道星光,輕輕地……加快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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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11章:商賈賈萬金的資本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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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玄宗的清晨,向來是被鐘聲與劍氣切開的。

卯時三刻,九峰齊鳴的晨鐘會準時震開雲海,各峰弟子便如上了發條的傀儡,御劍、打坐、背誦心法、領取任務,腳步匆匆,連呼吸都帶著被考核追趕的焦躁。

然而這一日,第七峰山腳下的青嵐靈田,卻是另一種光景。

竹林間的霧氣還未散盡,碧波溪便已潺潺地繞過靈田,水面上浮著幾片被夜風吹落的星辰道葉碎光。暖黃的琉璃燈籠在開放式木質吧檯前輕輕搖晃,炭火剛生,松煙裊裊,沈清正繫著那條洗得發白的靛藍圍裙,用一把靈竹筷子,仔細地翻動著吧檯後方烤架上的東西。

那是一批剛醃好的三階火鱗兔後腿肉。肉塊切得方正,紋理分明,事先以百香靈草、山胡椒與一點點赤霞蜂蜜揉按了一整夜,此刻在靈木炭火的舔舐下,滋滋作響,油脂被逼出來,滴落在炭上,爆出一陣陣迷人的白煙。沈清手腕輕抖,撒上一把現磨的麻椒靈粉,紅豔豔的花椒碎與金黃的靈鹽在熱氣中爆開,香、麻、鮮、辣四味,瞬間像無形的手,扒住了每一個路過此地的人的鼻尖。

小橘蹲在烤架旁,口水已經快要兜不住,兩隻毛茸茸的耳朵因為興奮而一抖一抖。

「沈清姐姐,今天的火鱗串是不是又改良了?好香好香,比昨天還要霸道!」小橘吸著鼻子,眼睛發亮,「我覺得我的尾巴都要被香到翹起來了!」

「嗯,昨天有個外門的小師妹說有點太辣,喉嚨會痛,今天我把一部分麻椒換成了青藤椒,麻感更綿,後勁也更溫和。」沈清一邊翻面,一邊頭也不抬地說,語氣懶洋洋的,卻透著認真,「吃辣是為了活絡經脈,不是為了受罪。痛快跟痛苦,要分清楚。」

坐在吧檯角落擦拭著本命劍的陸凌霄抬眸看了一眼,他的面前照例擺著一杯冰魄萃靈茶。萬年玄冰泉冷萃的靈豆液體呈現深邃的琥珀色,杯壁凝著細密的水珠,苦香清冽。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昨夜他又被夢魘纏住,經脈逆行的舊傷隱隱作痛,卻在喝下這杯冰美式後,像是被一隻冰涼的手溫柔地撫平了所有躁動。

就在這份寧靜即將迎來第一波排隊人潮時,一陣極不和諧的動靜,打破了竹林的幽靜。

不是御劍的破風聲,也不是結界被觸動的嗡鳴,而是一種……充滿銅臭味的、刻意營造出來的喧囂。

「讓讓,讓讓!都讓讓!」

只見三名穿著統一制式錦袍的隨從,抬著三口足有一人高的紫檀寶箱,氣喘吁吁地從竹林小徑擠了進來。寶箱未開,便有濃郁到近乎刺鼻的靈石靈氣溢散開來,引得周遭的靈田都微微震動。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個身形圓潤、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子。

他穿著一身用金絲靈蠶繡著聚寶盆紋樣的道袍,十根手指上戴了八個儲物戒指,腰間掛著的不是佩劍,而是一把通體由上品靈玉雕成的金算盤,算珠隨著他的步伐叮噹作響,每一聲都像是靈石碰撞的聲音。他的臉圓潤白皙,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縫,卻在縫隙中透出精準如刀的算計。

修仙界的傳奇富商,萬金商會的會長——賈萬金。

他身後還跟著一名穿著財務司執事服飾、神色諂媚的瘦高男子,顯然是被賈萬金買通的宗門內應。

「哎呀,這位想必就是名動天玄的沈清沈老闆吧?久仰久仰!」賈萬金人未到,聲先到,雙手抱拳,笑得像一尊彌勒佛,「鄙人賈萬金,今日特來拜會,未曾通報,還望沈老闆莫要見怪啊!」

小橘立刻警覺地跳了起來,擋在烤架前,毛都微微炸開:「你、你是誰?我們食堂還沒開始營業呢!要排隊!」

沈清卻只是抬了抬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繼續翻動手中的烤串,彷彿眼前的三箱靈石與這滿身珠光寶氣的男人,還不如她手裡這幾串肉重要。

「排隊?」賈萬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哈哈一笑,手中金算盤一撥,發出清脆的響聲,「小姑娘,這世上有些人,是不需要排隊的。沈老闆,我今日來,是來給妳送一場天大的造化的!」

他一揮手,三名隨從同時打開寶箱。

轟——

寶光沖天!整整三箱上品靈石,碼得整整齊齊,每一顆都散發著精純的靈氣,甚至還有一箱裡鋪滿了更為珍稀的極品靈晶。這筆財富,足以買下天玄宗外門一整座山頭,足以讓一個金丹修士直接堆到元嬰門檻。

竹林外幾個聞香而來、準備排隊的弟子見狀,皆是倒吸一口涼氣,眼睛都看直了。

賈萬金很滿意這種效果,他向前一步,壓低聲音,用一種自以為充滿誘惑的語氣對沈清說道:「沈老闆,明人不說暗話。妳這清心食堂,最近可是風頭無兩啊。那什麼冰魄萃靈茶,還有這香麻火鱗串,嘖嘖,連戒律堂那群鐵面無私的老古板都能被妳拉下水,可見其價值。」

「我賈萬金走南闖北數百年,什麼好東西沒見過?但像妳這種能疏通靈脈、化解丹毒的靈膳,我敢說,整個修仙界,獨此一家!這是多大的商機啊!」他的眼中爆出貪婪的光,「沈老闆,妳守著這麼個鄉野小攤,一天能賣幾十杯?幾百串?太可惜了,太浪費了!」

他金算盤撥得飛快,噼啪作響:「我算過了。只要妳將冰美式與烤串的配方,還有那什麼焦糖布丁的製法,獨家賣斷給我萬金商會。我來負責,改造、包裝、量產!」

「到時候,我們用最好的玉瓶裝那個黑咖啡,一瓶賣一百上品靈石,只供給各峰峰主與世家大族的嫡系。烤串?我們用靈玉籤子串起來,一串五十靈石,只在天玄城最頂級的仙宴上供應。飢餓行銷、會員預約、限量發售……」賈萬金越說越興奮,唾沫橫飛,「不出一年,沈老闆妳的名字,就會和萬金商會一起,響徹九大宗門!而妳,只需要坐在這裡數靈石就好。這三箱,只是定金,後續還有三成分潤,保妳一輩子,不,十輩子都享用不盡!」

他身後的財務司執事也連忙幫腔:「是啊沈道友,這可是賈會長親自開出的天價,司徒長老也十分看好此事。若能將靈膳納入宗門的市場化運營,對宗門的貢獻點體系也是極大的補充,這是雙贏啊!」

整個青嵐靈田,一片寂靜。只有炭火烤炙肉串的滋滋聲,和溪水流動的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清身上。

陸凌霄握著劍柄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眼底閃過一絲冷意。小橘則是氣得腮幫子鼓鼓的,卻又被那三箱靈石的數目嚇得有點不知所措。

沈清終於將手中的最後一串火鱗串翻了個面,確定兩面都烤成了完美的焦糖色。她拿起一旁的靈竹刷,沾上一點點用紫蘇與靈果調製的醬汁,輕輕刷在肉串表面,醬汁遇到高溫,立刻昇華成一股更加複雜馥郁的香氣。

做完這一切,她才慢條斯理地直起身,將那把烤好的、還在滋滋冒油的火鱗串,遞給了早已等候在一旁、眼巴巴望著的一位外門小雜役。那小雜役受寵若驚,雙手接過,燙得直吸氣,卻捨不得放手。

然後,沈清才轉過頭,看向賈萬金,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還帶著一點淡淡的、近乎慵懶的笑意。

「賈會長,說完了?」

賈萬金一愣,隨即笑容更盛:「沈老闆可是覺得價錢不夠?好說,好說!價錢我們可以再談嘛!」

「不是價錢的問題。」沈清搖了搖頭,伸手拿起吧檯上那杯剛剛為陸凌霄沖好的冰魄萃靈茶,輕輕晃了晃,冰塊與琉璃杯壁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賈會長,你知道這杯茶,為什麼要叫冰魄萃靈茶嗎?」

賈萬金皺眉,不明白她為何突然岔開話題。

「因為它需要用萬年玄冰泉的水,在零度的低溫下,慢慢地、一滴一滴地萃取十二個時辰。快了,苦味會過重,澀得刮喉嚨;慢了,靈氣就散了,香氣也不對。每一杯的火候、每一杯的冰塊大小、甚至今天竹林的濕度,都會影響它的味道。」沈清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還有這烤串,火鱗兔的肉,要選後腿最活的那一塊,醃料要揉到纖維裡,炭火要控制在三百二十度,多一度就焦,少一度就不脆。這些東西,是沒辦法用流水線去複製的。」

她將那杯茶,輕輕推到了賈萬金的面前。

「更重要的是,賈會長,你搞錯了一件事。」沈清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平靜,「我的料理,不是為了給什麼權貴修士當作炫耀的奢侈品的。」

「它是給熬夜背誦心法、背到頭昏腦脹的外門弟子的;是給任務失敗、躲在角落裡偷偷哭鼻子的小姑娘的;是給像魏首座那樣,幾百年沒睡過一個好覺、只能靠苦味來讓自己清醒的老頭子的。」

「它應該是熱的、燙的、帶著煙火氣的。每個人走進來,都能喝得起、吃得飽,吃完之後,能笑著走出去,覺得明天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沈清笑了笑,那笑容溫暖而堅定,「如果它變成了一瓶要一百靈石、需要預約三個月才能喝到的玉瓶水,那它就不是清心食堂的茶了。它只是一瓶藥,一瓶和那些讓人走火入魔的劣質丹藥,沒什麼兩樣的藥。」

「所以,抱歉。」沈清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你的靈石,很亮,很漂亮。但我的配方,不賣。」

「妳!」賈萬金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他身後的執事更是臉色大變。

賈萬金瞇起的眼睛裡,那點偽裝的和善徹底褪去,只剩下被拒絕後的陰鷙與惱羞成怒。他撥動了一下金算盤,聲音變得冰冷而尖銳。

「沈清,我勸妳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他冷冷地說,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溫度都降了幾分,「妳以為有魏崇嚴那個老頑固給妳撐腰,妳就能高枕無憂了?他那張『暫緩整頓特區』的紙,能保妳三個月,能保妳一輩子嗎?」

「修仙界,從來就不是靠什麼溫情和理想就能活下去的地方。這裡講的是資源,是背景,是資本!」賈萬金指著那三箱靈石,一字一句地說,「妳今天拒絕了我,就是拒絕了萬金商會,拒絕了財務司,拒絕了司徒長老!妳這間鄉野小攤,想在天玄宗立足?做夢!」

他猛地一揮袖,三口寶箱砰地一聲重重合上,震得地面微顫。

「我賈萬金想要得到的東西,就從來沒有得不到的。妳不賣,我就讓妳做不下去!」他湊近一步,用只有沈清能聽到的聲音,陰狠地說,「沈老闆,好好珍惜妳這最後的清淨日子吧。很快,妳就會知道,沒有水,沒有火,沒有靈材,妳這食堂,還能用什麼來煮妳那可笑的溫情?」

說完,他不再看沈清一眼,帶著隨從與那名面如土色的執事,怒氣沖沖地轉身離去。金算盤的碰撞聲,此刻聽起來不再是財富的象徵,反而像是一種不祥的詛咒。

竹林間,恢復了寂靜。只是那份溫馨的氛圍,已被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霾。

小橘氣呼呼地衝到沈清身邊:「沈清姐姐!那個胖子太過分了!他居然威脅我們!」

陸凌霄站起身,走到了沈清身旁,無聲地握住了她有些微涼的手。他的手掌寬大而穩定,傳遞來令人安心的力量。

沈清看著賈萬金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身後那片生機勃勃的靈田和潺潺的溪水,眉頭微微蹙起。她總覺得,賈萬金最後那句「沒有水」……並非只是隨口的恐嚇。

而就在此時,一直安靜地趴在靈田邊緣的那株星辰道葉,第二片嫩葉忽然無風自動,輕輕顫抖了一下。沈清若有所感地望去,只見那片葉子尖端凝聚的星光,不再是指向廢棄藥園,反而像是受到了什麼干擾,光芒變得有些紊亂與黯淡。

與此同時,潺潺流動的碧波溪,水聲似乎……也比往常小了一些。

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感,悄然籠罩了這片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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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12章:靈泉危機與氣泡仙果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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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還未完全透進青嵐靈田的竹林,往常那份屬於山谷甦醒時的喧鬧便少了一半。

沒有了碧波溪潺潺的水聲,整個谷地安靜得有些詭異。

沈清是被渴醒的。更準確地說,是被一種說不上來的、靈氣滯澀的悶感給悶醒的。

她推開食堂後方小木屋的窗櫺,往常應該映著晨光、波光粼粼的碧波溪,此刻竟露出了一大片乾裂的鵝卵石河床。溪水只剩下中央一道細細的、近乎停滯的涓流,無力地繞過石頭,像是一條被掐住了喉嚨的魚。

靈田裡的狀況更糟。那些沈清親手改良、平日裡葉尖都會凝著露珠、精神抖擻的翠玉靈蔥與星火靈椒,此刻葉片都有些微微捲曲,蔫蔫地垂著頭。尤其是那株被寄予厚望的星辰道葉,第二片嫩葉上的星光徹底黯淡了下去,像是蒙上了一層灰,病懨懨地垂落著,再也沒有了前幾日那種指引方向的靈動。

「沈清姐姐!不好了!」小橘連滾帶爬地從靈田那頭衝了過來,手裡還提著一個空空如也的木水桶,橘色的髮尾都因為焦急而炸了起來。「水、沒有水了!我早上想去溪邊打水洗靈米,結果、結果溪水都快乾了!灶上的蓄水缸也只剩下底下一層!」

陸凌霄已經站在了溪畔。他一夜未睡,聽著水聲漸歇便起了疑心,此刻他玄色的衣袍在晨風中紋絲不動,眉眼卻比平日的孤高多了一分冷冽。他蹲下身,伸手探入那淺淺的溪流,指尖靈力微微一探,隨即眉頭緊蹙。

「不是天旱。」陸凌霄站起身,聲音低沉。「上游被人為截斷了。手法很乾淨,用的是宗門水務堂專用的『鎖靈閘』。沒有水務執事的令牌,誰也打不開。」

沈清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應驗了。賈萬金離去時那句「沒有水」,不是恐嚇,是已經鋪好的後手。

這個胖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天玄宗九峰的靈脈水系皆由宗門統一調度,青嵐靈田這條碧波溪的支流,本就是從第七峰主脈分出來的一條不起眼的小支線。只要買通一個小小的水務執事,神不知鬼不覺地以「上游靈脈疏浚」為由關上閘門,這片被遺忘的谷地就會在兩三日內徹底斷水。沒有水,靈田會枯死,食堂連最基本的清洗、熬煮都做不到,更別提調製那需要大量玄冰泉水的冰魄萃靈茶了。這是要活活渴死清心食堂。

「太卑鄙了!」小橘氣得眼眶都紅了,握緊了拳頭,「虧他還是個修士,居然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我們去戒律堂告他!去找魏首座!」

沈清看著焦急的小橘,又看了看面色凝重的陸凌霄,反而輕輕笑了一下。她走到那口快要見底的蓄水缸前,舀起最後一點清水洗了洗手,語氣依舊是那種隨遇而安的慵懶,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韌性。

「告不成的。」沈清淡淡地說,「他敢這麼做,就一定把手尾擦得乾乾淨淨。就算魏首座有心偏袒我們,沒有證據,也動不了水務堂的調度文書。更何況……」她頓了頓,看向那片蔫掉的靈田,「就算告成了,等文書跑完流程,我們的菜也早就枯死了。他要的就是這個時間差。」

這就是資本的算計。不跟你正面衝突,只用最符合規矩的手段,溫水煮青蛙般地掐死你。

陸凌霄看向她:「需要我去上游強行破開鎖靈閘嗎?」以他天玄宗年輕一輩第一人的修為,要破開一個小小的水閘並非難事。

「別。」沈清立刻搖頭,「那就正中他下懷了。到時候他反手一個『破壞宗門靈脈設施』的罪名扣下來,我們就真的有理說不清了。魏首座剛把我們劃為暫緩整頓特區,我們不能給他惹麻煩。」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竹林的清香混著泥土因為缺水而散發出的焦躁氣息鑽入鼻尖。她擁有天元澄澈體,能感受到這片土地細微的靈氣流動。此刻,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谷地深處的靈脈並未斷絕,只是被堵住了地表的出口,地底下的水脈應該還在艱難地尋找出路。

就在沈清一籌莫展之際,一直安安靜靜蹲在她腳邊的小橘,忽然耳朵動了動。

小橘本就是半妖靈貓,對於天地間最本源的靈氣與水源,有著遠超人類修士的敏銳嗅覺。她原本還在氣呼呼地咒罵賈萬金,下一秒,那雙圓滾滾的貓瞳猛地瞪大,鼻尖用力地在空氣中嗅了嗅。

「沈清姐姐……」小橘有些不確定地歪著頭,「妳有沒有聞到……有一點點……刺刺的、甜甜的味道?」

沈清一愣:「刺刺甜甜的?」

「對!」小橘像是為了證明自己,整個人都趴在了地上,耳朵貼著地面,「從竹林最深處傳來的!很輕很輕,但是……好好聞!比溪水好聞一百倍!底下有水!有好多好多水在冒泡泡!」

陸凌霄與沈清對視一眼。陸凌霄立刻會意:「我去看看。」

「一起去。」沈清當機立斷。現在任何一點希望都不能放過。

三人立刻動身,由小橘帶路,朝著青嵐靈田最深處、平日裡人跡罕至的幽篁深處走去。那裡竹子長得最為茂密,終年不見陽光,地上鋪滿了厚厚的竹葉,據說連第七峰的老弟子都不願意深入。

越往裡走,那股被小橘捕捉到的氣息就越明顯。沈清也漸漸聞到了。那是一種非常奇特的、帶著礦物質清冽感的氣味,混雜著淡淡的硫磺與果甜香,空氣中似乎都帶著一點點麻麻的、像是碳酸氣泡在舌尖炸開前的預兆感。

撥開最後一片一人多高的巨大竹葉,眼前的景象讓三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汪不過半畝大小的天然泉眼。泉水並非清澈見底,而是呈現出一種夢幻的、淡淡的乳白色,無數細密到極致的氣泡,正從泉底的細沙中咕嚕咕嚕地不斷上湧,像是有人在水底鋪了一層碎鑽,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來,整個泉面都在閃閃發光,發出輕微的「嘶嘶」聲。泉水周圍,長滿了一簇簇沈清從未見過的、葉片圓潤、結著串串紫黑色果實的藤蔓,以及一大片開著細小白花的薄荷狀靈草。

「是……是地脈氣泡靈泉!」陸凌霄見多識廣,一眼便認了出來,語氣中難得帶上了一絲驚訝。「只有在靈脈交匯、地氣最活躍的地方,才有可能誕生這種天然的氣泡泉。泉水本身就蘊含著極為溫和的靈氣與天然氣勁,凡人喝了都能強身健體,修士若是常飲,更能活絡氣血。只是這種泉眼極為罕見,沒想到……青嵐靈田底下居然藏著一眼!」

沈清的眼睛卻已經完全黏在了那兩種植物上。

那紫黑色的果實,每一顆都飽滿得像是要滴出汁來,在陽光下泛著水晶般的光澤,湊近了便能聞到一股濃郁的、混合著葡萄與莓果的馥郁甜香——是紫晶仙果!一種只在靈氣最純淨之地才會生長、汁水豐盈、本身就帶著天然果糖與微弱靈力的三階靈果。而那片薄荷狀的靈草,葉片輕輕一碰便釋放出沁人心脾的清涼香氣,正是最適合用來調香的冰脈薄荷!

缺水的陰霾,在這一瞬間,被一種身為廚師的、強烈的創作慾望給徹底沖散了。

如果說冰魄萃靈茶是沉穩的、苦後回甘的深夜提神神器,那麼眼前這汪不斷冒著氣泡的靈泉,加上這兩種天賜的食材……

沈清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前世夏日裡最受歡迎的那杯飲料。

「小橘,幫我摘果子!要最熟、顏色最深的那種!」沈清的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發顫,她已經開始捲起袖子,「陸凌霄,幫我把那片薄荷都割下來,再幫我取最清澈的泉眼中心的水!動作要輕,別把氣泡都弄散了!」

两人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立刻照做。

回到食堂,沈清立刻進入了忘我的料理狀態。她將紫晶仙果用最溫和的靈力碾碎,濾出那呈現出寶石般深紫色的濃稠果漿,果漿中還能看到細小的果肉纖維,在琉璃碗中閃閃發光。她又將冰脈薄荷用玄冰輕輕拍打,逼出最精華的清涼汁液,與果漿混合,再加入少許用赤霞蜂蜜熬製的糖漿來平衡酸甜。

最關鍵的一步到了。

沈清取來幾個最高、最透的琉璃杯,先在杯底鋪上用萬年玄冰敲成的碎冰,再緩緩倒入調好的紫色果漿,最後——她小心翼翼地提起用竹筒打來的氣泡靈泉水,沿著杯壁,緩緩注入。

「嘶——」

當清冽的泉水與濃郁的果漿相遇的剎那,奇蹟發生了。

原本安靜的果漿像是被瞬間喚醒了,無數比泉眼中更細密、更狂歡的氣泡瘋狂地從杯底竄升而起,帶著紫色的果粒與薄荷的碎屑在杯中上下翻騰、旋轉、跳舞!整杯飲料在瞬間變成了氣泡的海洋,發出持續不斷的、令人愉悅的「滋滋」聲。陽光透過琉璃杯,那深邃的紫色與不斷上升的銀色氣泡交織在一起,美得像是一杯盛著星河的夢。

一股混合著濃郁果甜與極致清涼的香氣,轟然炸開,瞬間瀰漫了整個食堂,甚至飄出了竹林。

小橘已經看呆了,口水不自覺地流了下來。陸凌霄也放下了手中的劍,目光被那杯不斷冒著氣泡的飲料所吸引。

「這是……」

「這叫『仙果氣泡飲』。」沈清將第一杯遞給了小橘,笑得眉眼彎彎,先前的焦慮一掃而空。「來,嚐嚐看,夏天的味道。」

小橘迫不及待地接過,湊到嘴邊,深深吸了一大口。

冰涼!首先是刺骨的、卻又無比爽快的冰涼感,伴隨著無數氣泡在舌尖、喉嚨裡炸開的、噼啪作響的刺激感!那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活潑到想要跳起來的口感。緊接著,紫晶仙果那飽滿的、酸酸甜甜的果汁才溫柔地包裹上來,完美地中和了氣泡的刺激,只留下滿口的果香與回甘。最後,冰脈薄荷的清涼感才緩緩從喉嚨深處升起,直衝腦門,整個人從內到外都被洗滌了一遍,連日來因為缺水帶來的燥熱與煩悶,在這一口之下,煙消雲散。

「好好喝!!!」小橘發出一聲滿足到極致的喟嘆,眼睛亮得像兩顆小燈泡,「沈清姐姐!這比冰美式還好喝!喝下去整個人都想飛起來了!骨頭都酥了!」

陸凌霄也接過一杯。他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模樣,只是仰頭飲下時,喉結滾動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一些。一杯飲盡,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雙因為宗門壓力而常年緊繃的眉眼,竟也舒展了開來。

「氣勁溫和,不傷經脈,卻能將鬱結之氣盡數沖散。」他給出了最專業的評價,「對於那些因為服用丹藥導致氣血瘀滯的弟子,比苦澀的靈茶更容易入口。」

沈清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斷水危機,反而逼她開發出了一款比冰魄萃靈茶受眾更廣、更具成癮性的爆款!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了出去。

起初只是幾個來食堂撲了個空、原本想喝冰美式卻被告知暫時沒有水的外門弟子,抱著試試看的心態點了一杯仙果氣泡飲。結果一口下去,那前所未有的口感與瞬間驅散疲憊的暢快感,讓他們當場就驚為天人。

「我的天!這是什麼神仙水!我感覺我卡了三個月的瓶頸都鬆動了!」

「比辟穀丹好吃一萬倍!不,一億倍!」

口碑的裂變是恐怖的。當天下午,青嵐靈田的竹林小道上,就排起了比往常更長的隊伍。許多弟子甚至不是來吃飯的,就是專程為了那一杯會冒泡泡的紫色飲料而來。隊伍中,甚至出現了幾個穿著百草峰青色藥師袍的身影,他們一邊排隊,一邊拿著玉簡不斷記錄著什麼,看向那氣泡靈泉的方向,眼中充滿了學術性的狂熱。

而在天玄宗主峰的水務堂裡,賈萬金正聽著手下的回報,臉上的肥肉氣得一陣陣顫抖。

「什麼?!那個鄉野丫頭不僅沒來求饒,反而……反而搞出個什麼氣泡飲?現在全宗都在討論?」賈萬金手中的金算盤被他捏得咯吱作響,「廢物!那個執事是幹什麼吃的!不是說已經把水源徹底截斷了嗎!」

「老爺……水源確實截斷了……」隨從戰戰兢兢地回答,「可是……可是聽說她們在竹林深處……找到了一眼天然的氣泡靈泉……現在……現在那眼泉比碧波溪還受歡迎……」

「氣泡靈泉?!」賈萬金一口氣差點沒上來。那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天材地寶,價值連城!他本想斷了對方的水源,結果反而幫對方挖出了一座金山?

他處心積慮的陰謀,不僅沒有逼垮清心食堂,反而成了對方聲名大噪的最佳廣告。

就在賈萬金氣急敗壞,盤算著下一個更惡毒的計畫時,青嵐靈田的食堂門口,卻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一位身著素雅青衣、氣質溫和、懷中抱著一本厚厚藥典的女子,在幾名百草峰弟子的簇擁下,緩緩走到了隊伍的最前方。她看著沈清手中那杯不斷冒著氣泡的飲料,又看了看食堂後方那片雖然缺水卻依舊努力生長的靈田,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讚賞與好奇。

小橘一眼就認出了來人,忍不住驚呼出聲:

「是……是百草峰的柳峰主!」

柳素心對著沈清溫和一笑,輕聲開口,聲音如沐春風:

「沈老闆,妳這以氣泡入膳、以果調和的手法,真是精妙絕倫。不知……可否與我這鑽研藥理數十年的老婆子,交流一二?」

沈清看著眼前這位傳聞中不問世事、只愛靈草的峰主,知道屬於清心食堂的下一個轉機,已經悄然到來。而那杯在陽光下閃爍著星光的仙果氣泡飲,正是她遞出的最好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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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13章:百草峰主的合作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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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剛剛漫過竹梢,清心食堂前的木質吧檯卻依舊燈火通明。

那盞暖黃的琉璃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晃,將整個青嵐靈田都染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暈。剛剛經歷了碧波溪被截斷的風波,又親眼見證了天然氣泡靈泉橫空出世的奇蹟,隊伍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排得更長了。人人手裡都捧著一杯在夕陽下不斷冒著細密氣泡的仙果氣泡飲,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沿著指尖滑落,沁涼的觸感讓這群終日緊繃的修士們,臉上難得露出了鬆弛的神情。

而就在這喧鬧與滿足交織的氛圍中,隊伍最前方卻忽然安靜了下來。

小橘的驚呼聲,像是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瞬間讓所有竊竊私語都停住了。

「是……是百草峰的柳峰主!」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去。只見一位身著素雅青衣的女子正站在吧檯前,她沒有施展任何華麗的身法,也沒有釋放屬於峰主級的威壓。她的髮髻只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起,懷裡抱著一本邊角已經被翻得有些捲起的厚重藥典,袖口與裙襬還沾著些許新鮮的泥土與草屑,倒更像是一位剛從藥圃裡歸來的園丁,而非執掌一峰的金丹真人。她的面容溫和,眼角有著淡淡的細紋,那是長年俯身觀察靈草、在典籍中尋覓答案所留下的痕跡。她的身後跟著兩名神情拘謹的百草峰弟子,手中還提著一個小小的藥箱,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柳峰主,什麼風把妳給吹來了?」沈清正好將最後一杯仙果氣泡飲遞給下一位外門弟子,聞聲抬頭,臉上的笑意依舊懶散而溫暖,沒有因為對方的身分而有半分諂媚或慌亂。她一邊用乾淨的麻布擦著手,一邊自然地招呼道:「來得正好,氣泡靈泉剛開,火候正好,要不要先試試我新調的飲子?」

柳素心看著沈清,目光先是落在她那雙因為長時間處理食材而略顯紅潤的手上,又移向她身後那片雖然經歷缺水卻依舊被照料得井井有條的靈田,最後才落在那杯不斷向上竄著氣泡的紫紅色飲料上。她的眼中沒有審視,只有純粹的好奇與讚賞。

「沈老闆,妳這以氣泡入膳、以果調和的手法,真是精妙絕倫。」柳素心的聲音如沐春風,輕柔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老身鑽研藥理數十載,自詡對百草藥性瞭如指掌,卻從未想過,天地間的靈氣,竟能以如此活潑、如此令人愉悅的方式呈現。不知……可否與我這鑽研藥理數十年的老婆子,交流一二?」

沈清還未回答,一旁的小橘已經激動得快要跳起來了。她拉著沈清的衣角,小聲卻難掩興奮地說道:「沈姐姐!柳峰主可是我們天玄宗最厲害的醫修!聽說就連玄微真人的舊傷,都是柳峰主給調理的!她平常根本不離開百草峰的藥園,連宗門大比都不一定能請得動她,今天居然親自來了!」

陸凌霄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沈清身側,他依舊是那副孤高冷峻的模樣,只是看向柳素心的眼神中多了一絲敬意。他微微頷首,算是見禮,卻沒有多言,只是默默地將吧檯前的一張木椅拉開了一些,示意對方可以坐下。

「柳峰主言重了,交流不敢當,」沈清笑了笑,很自然地將一杯新調好的仙果氣泡飲推到了柳素心面前,「叫我沈清就好。既然來了,就先嚐嚐吧。這杯子裡的東西,比我說的任何話都有說服力。」

柳素心也不推辭,她雙手接過那杯沁涼的飲料。杯身是沈清特地請煉器峰的師兄用靈竹節燒製的竹杯,入手溫潤,卻能完美地保持冰度。杯中的液體呈現出一種夢幻的紫紅色,那是紫晶仙果被完整搗碎後,果肉與果汁自然交融的色澤。最引人注目的是,無數細小如星屑的氣泡,正從杯底爭先恐後地向上湧動,在液體中劃出一道道銀色的軌跡,最後在表面輕輕炸開,發出極其細微的「嗶啵」聲。幾片翠綠的冰脈薄荷葉漂浮在最上層,隨著氣泡的翻騰而輕輕打旋,散發出清冽的香氣。

在眾人屏息的注視下,柳素心輕輕抿了一口。

剎那間,她的眼眸猛地亮了起來。

首先衝上舌尖的,是一股極致的冰涼。那並非是普通寒冰的刺骨,而是氣泡靈泉特有的、帶著大地脈動的清冽,彷彿將整片竹林的晨露都含在了口中。緊接著,紫晶仙果那酸甜飽滿的果香在口腔中徹底爆開,酸度明亮得恰到好處,完美地中和了果實本身的甜膩,讓味蕾為之一振。而當她將飲料嚥下時,最奇妙的變化發生了——無數細小的氣泡在喉間與胃壁上輕輕跳舞、爆裂,帶著冰脈薄荷那股直通天靈蓋的通透感,化作一道輕盈的靈力細流,順著她的四肢百骸溫柔地擴散開來。

她長年因為煉丹、辨藥而有些滯澀的神識,在這一刻竟像是被山間清風拂過一般,變得無比清明。就連體內因為常年試藥而積累的些許沉痾,也彷彿被這股活潑的氣給輕輕推動了一下。

「妙……實在是妙!」柳素心忍不住讚嘆出聲,她這位見慣了靈丹妙藥的醫道大家,此刻卻像個發現新大陸的孩子,臉上滿是驚喜,「以寒泉之氣為引,以果酸之味為使,再以薄荷之凉為佐,不僅將紫晶仙果中略帶燥性的火屬性靈力完美中和,更將其蘊含的溫和木靈氣激發到了極致!此飲入口,竟有洗滌靈臺、滌盪肺腑之效!沈老闆,妳對藥理平衡的掌控,已臻化境啊!」

「柳峰主過獎了,不過是些吃食上的小技巧罷了。」沈清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轉身從身後的炭爐上取下一樣東西,「光喝飲料不夠,妳再試試這個。剛烤好的,還熱著呢。」

那是一串烤靈筍。選用的是青嵐靈田裡今晨剛破土的碧玉靈竹筍,筍尖還帶著清晨的露水。沈清將其切成滾刀塊,用靈木炭火以最溫和的文火慢烤,期間只刷上薄薄一層用氣泡靈泉與海鹽調和的鹽水,最後再撒上一點點現磨的山椒粉。

整串烤筍呈現出一種誘人的金黃色,表面微微焦香,卻依舊保持著飽滿的水分。柳素心接過竹籤,輕輕咬下一塊。

「喀滋」一聲,極其清脆。

外層因為炭烤而帶著微微的焦香與鹹味,內裡卻是出乎意料的鮮嫩多汁,一口咬下,飽滿的湯汁與竹筍特有的清甜鮮味瞬間充滿口腔。那股鮮味是如此純粹、如此乾淨,沒有一絲一毫的土腥或苦澀。更讓柳素心震驚的是,當這塊烤筍入腹,一股極其溫和卻又無比堅定的草木精華,竟開始主動地在她的經脈中游走,所過之處,那些因為常年服用丹藥而沉積在經脈壁上的、如同黑色淤泥般的丹毒,竟被一點點地溶解、剝落,隨著她的呼吸,化作一絲若有若無的濁氣,從她的口鼻中悄然排出。

這……這是「淨脈」之效!

柳素心的手,微微顫抖了起來。她猛地抬頭看向沈清,眼中除了驚喜,更添了一份難以言喻的激動與……一絲長年求索不得的委屈。

「沈老闆……妳可知道,我們百草峰,為何這幾年愈發式微了嗎?」柳素心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著一絲醫者的無奈,「宗門弟子為了追求貢獻點與排位,日夜服用那些速成的劣質丹藥。是,那些丹藥是能讓他們修為暴漲,可那堆積在體內的丹毒,卻像是附骨之蛆。輕則經脈凝滯、修為再難寸進,重則道心蒙塵、走火入魔。我們百草峰的丹師們,看著那些孩子一個個面色灰敗、靈力虛浮,卻束手無策。我們開出的清脈丹、化毒散,藥性太猛,雖能拔毒,卻也傷身,虛不受補的弟子根本承受不住。溫和的方子,又如隔靴搔癢,根本無法撼動那頑固的丹毒。我們……我們空有醫者之心,卻找不到一條能讓他們溫和固本、真正康復的路啊!」

她看著手中的烤筍,又看了看那杯氣泡飲,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哽咽:「可妳這兩道吃食……竟以最溫和、最令人愉悅的方式,做到了我們窮盡藥理都做不到的事!這烤筍,分明就是以食為藥,以味為引,讓身體自己願意去排斥那些不屬於它的雜質!這……這才是真正的醫道啊!」

周圍排隊的弟子們聽到這裡,不少人都羞愧地低下了頭。他們中,有許多人正是柳素心口中那些為了排位而濫用丹藥的人。此刻聽到連峰主都為他們的身體感到憂心,又親眼見證了食物竟有如此療效,心中五味雜陳。

沈清看著柳素心眼中的光,心中也是一暖。她明白,眼前這位峰主,是真正將弟子們的性命放在心上的醫者。她沒有端著峰主的架子,也沒有覬覦她的配方,她只是單純地為找到了一條可能拯救弟子們的道路而感到喜悅。

「柳峰主,其實道理很簡單。」沈清拉過一張小凳子,在柳素心對面坐了下來,語氣真誠而溫和,「丹藥是藥,講究的是以猛藥攻猛疾,自然霸道。而膳食是食,講究的是以溫養、以日常去浸潤。修士們把吃飯當成浪費時間,把身體當成容納靈力的容器,拚命往裡面塞東西,卻從來不問身體喜不喜歡、受不受得了。丹毒之所以頑固,是因為身體已經把它當成了負擔,卻又沒有力氣把它排出去。我的做法,不過是讓身體先感到快樂、感到舒服,有了力氣,它自然就知道該把什麼留下、把什麼丟掉了。」

「以食入藥,溫和固本……」柳素心反覆咀嚼著這八個字,眼中的迷霧彷彿被一語點破,越來越亮,「好一個溫和固本!是老身著相了!總想著用更強的藥去對抗丹毒,卻忘了,最好的醫治,是讓身體自己恢復想活下去、想變好的力氣!」

她忽然站起身,對著沈清鄭重地一揖:「沈老闆,老身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可否與妳合作?百草峰願意提供所有藥田的靈植、所有典籍的藥方,甚至……老身這把老骨頭,也可以任妳差遣。我們能不能……一起開發出一道,能讓弟子們日常食用、便可慢慢拔除丹毒的湯品?不必立竿見影,但求溫和、安全,能讓他們在享受美味的同時,一點點地找回乾淨的靈脈?」

這番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一峰之主,竟然對一個開食堂的小老闆如此禮遇,甚至願意放下身段任其差遣!這是何等的誠意!

沈清連忙起身扶住她,笑道:「柳峰主妳這是做什麼?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我一個人對著靈田瞎琢磨,正愁沒有懂藥理的人幫我把關呢!求之不得!」

一拍即合的兩人,立刻便有了行動。柳素心雷厲風行,當即讓身後的弟子回百草峰取來了數十種最溫和、最具淨化之效的靈蔬與藥草。有能疏通經脈的「星辰道葉」嫩芽、有能吸附雜質的「碧玉靈菘」、有能滋養氣血的「赤霞菌菇」,還有沈清靈田裡特產的、蘊含充沛生命力的翠玉靈豆。

接下來的整整一個下午,清心食堂暫停營業,變成了兩位大師的聯合廚房。柳素心負責從藥理上分析每一種食材的寒熱溫涼、君臣佐使,確保藥性溫和不相剋;沈清則負責從味覺與火候上進行調和,思考如何讓這些略帶藥味的食材變得可口。

「星辰道葉不能久煮,否則靈氣盡失,需最後下鍋,以餘溫燙熟即可。」

「碧玉靈菘的梗比葉更甜,梗要先以氣泡靈泉焯水,去其澀味,口感才會清脆。」

「對,就是這樣,赤霞菌菇要用炭火先炙烤出香氣,再入湯,湯底才會醇厚……」

兩人一個遞菜,一個掌勺,配合得竟無比默契。陸凌霄與小橘在一旁打下手,看著兩位風格迥異卻同樣專注的女性在灶臺前忙碌,心中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和諧感。陽光透過竹林的縫隙灑在她們身上,鍋中咕嘟咕嘟的冒泡聲,與她們輕聲的討論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無比溫馨的畫面。

終於,在夕陽徹底沉入山坳之前,一鍋全新的湯品出爐了。

那是一鍋色澤如同翡翠般的蔬菜湯。湯底清澈見底,卻又呈現出一種溫潤的乳白色,那是赤霞菌菇與靈豆慢熬出的精華。碧綠的靈菘、翠綠的道葉、雪白的菌菇與金黃的豆粒沉浮其中,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生機盎然。湯面上,還漂浮著幾點用靈椒煉製的金色油星,香氣清甜而悠遠,沒有一絲藥味,只有蔬菜最本真的鮮甜。

沈清盛出一小碗,先遞給了柳素心。

柳素心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口,溫熱的湯液滑入喉中,鮮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緊接著,一股如同春風拂過大地般的溫和力量,緩緩地滲入四肢百骸。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力量正不急不躁地、一點點地沖刷著她的經脈,將那些躲在角落裡的丹毒殘渣,溫柔地捲起、帶走。沒有清脈丹那種刮骨般的疼痛,也沒有化毒散那種虛脫般的暈眩,只有一種久違的、身體變得輕盈乾淨的舒暢感。

「成功了……」柳素心的眼眶,微微有些濕潤,「此湯名為『淨脈翡翠蔬菜湯』如何?取其淨化經脈、溫潤如玉之意。日日飲用,丹毒自除,道基自固!」

「好名字!」沈清也嚐了一口,滿意地瞇起了眼睛,「就叫這個!以後,這就是我們清心食堂與百草峰的聯名款,專供那些被丹毒所苦的弟子們日常調理之用!」

消息一出,整個食堂外等候的弟子們都沸騰了。尤其是那些長期受丹毒困擾、外表光鮮卻內裡虛浮的內門弟子,更是激動得雙手顫抖。他們排了這麼久的隊,等的不就是這樣一道能真正救他們於水火的希望嗎?

然而,就在眾人歡呼雀躍,柳素心與沈清相視而笑,準備將這鍋充滿希望的翡翠湯分給眾人品嚐之時——

天玄宗主峰的方向,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而嘹亮的鐘鳴。那鐘聲連響九下,渾厚而肅穆,瞬間傳遍了九座主峰。

那是……年度大比即將開啟的召集鐘聲!

所有弟子的臉色都為之一變。大比,意味著最殘酷的排位競爭,意味著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名次,無數人將不惜一切代價,甚至……再次吞下那些能瞬間提升戰力的劣質暴元丹。

柳素心端著湯碗的手猛地一緊,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她與沈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她們的淨脈湯才剛剛誕生,而一場席捲全宗、必將製造出無數新的丹毒與走火入魔者的風暴,已經近在眼前。

這鍋溫和的翡翠湯,真的來得及在那瘋狂的大比擂台上,力挽狂瀾嗎?

而遠處,一雙陰鷙的眼睛,正透過水鏡術,將食堂內這溫馨而充滿希望的一幕盡收眼底。賈萬金的臉色在陰影中顯得格外猙獰,他身旁,一位身著煉丹師袍服、面色倨傲的男子正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溫和固本?笑話!在大比那種地方,誰會喝妳那慢吞吞的蔬菜湯?」司徒絕的聲音充滿了嘲弄,「到時候,他們只會跪著來求我的暴元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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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14章:大比擂台上的急救補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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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噹——噹——

渾厚肅穆的鐘鳴自天玄宗主峰的雲霄鐘樓之上層層盪開,一聲疊著一聲,足足九響。音波裹挾著磅礴的靈力,穿透了九座主峰終年不散的森嚴結界,也穿透了青嵐靈田上空那片難得的寧靜。

竹林被震得簌簌作響,碧波溪的水面盪開一圈又一圈細密的漣漪,暖黃的琉璃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

清心食堂前,原本正圍著那鍋剛起鍋的淨脈翡翠蔬菜湯而歡呼的弟子們,臉上的笑容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抹去。

「九響……是年度大比的召集鐘。」一名外門弟子手中的湯碗險些沒端穩,聲音都在發顫,「怎麼會這麼快?不是還有三天嗎?」

「戒律堂提前了。」另一名內門弟子臉色發白,低聲喃喃,「聽說今年各峰的貢獻點考核又加重了,執法長老魏崇嚴親自下令,要用大比的排名來決定明年各峰的靈脈分配……」

一句話,像是一盆冰水澆在了剛剛才被溫暖起來的空氣裡。

沈清站在開放式木質吧檯後,手裡還握著那把盛湯的木勺,翠綠色的湯汁在白瓷碗中輕輕晃動,映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柳素心就站在她身側,原本因為新湯誕生而泛著光彩的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層凝重。她端著湯碗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來不及了。」柳素心輕聲說,聲音只有沈清能聽見,「沈姑娘,妳這鍋湯再溫和,也需要時間慢慢調理。可是大比……大比是七天連軸的廝殺。那些孩子為了排名,什麼都做得出來。」

沈清沒有立刻回話。她的目光越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望向主峰的方向。那裡,黑壓壓的御劍流光正如同受驚的蜂群,朝著中央那座最為巍峨的演武廣場匯聚而去。空氣中,原本清新的竹葉香氣,不知何時已混入了一絲若有似無的、焦躁而甜膩的丹藥味。

那是暴元丹的味道。

遠處,透過水鏡術窺視著這一切的陰影裡,賈萬金發出一聲得意的獰笑。他身旁那位身著赤紅煉丹師袍服、面容倨傲的司徒絕更是毫不掩飾自己的嘲弄。

「看到了嗎?賈老闆。」司徒絕彈了彈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輕蔑到了極點,「這就是現實。妳那什麼翡翠湯,淨脈湯,名字取得再好聽,也不過是給那些沒出息的雜役喝的安慰劑。真正想往上爬的人,誰有耐心等妳那溫吞水慢慢起效?」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龍眼大小、通體赤紅、表面卻佈滿不規則黑紋的丹藥,在指尖把玩著,「一顆暴元丹,半炷香內就能讓一個築基中期的弟子爆發出築基後期的戰力。代價?不過是一點點丹毒,一點點經脈刺痛罷了。跟貢獻點、跟靈脈、跟晉升內門的機會比起來,算得了什麼?」

賈萬金連連點頭,眼中閃爍著商人特有的精光,「司徒大師說得是。等大比一開打,那些弟子自然會明白,誰才是他們真正的救星。到時候,沈清那間小破食堂,連給您提鞋都不配!」

鐘聲落下不到半個時辰,天玄宗中央演武廣場已是人山人海。

九座擂台以九宮之勢懸浮於半空,每一座都由玄鐵與陣法加固,台面上刻滿了防禦符文。台下,是密密麻麻的觀戰席與各峰的備戰區。執法長老魏崇嚴一身玄黑法袍,面無表情地立於最高處的裁決台上,身後是戒律堂森嚴的執法弟子。他身旁,玄微真人看似仙風道骨地端坐著,指尖卻無意識地一下下敲著扶手,眉宇間藏著化不開的疲憊與焦慮。這場大比的結果,直接關係到天玄宗今年在整個東洲修仙聯盟的排名。

「年度大比,現在開始!」魏崇嚴的聲音經過靈力擴散,冰冷地砸在每一個人耳膜上,「規則如舊,點到即止,但——排名即一切!跌出榜單者,扣除半年貢獻點,外放至邊緣靈礦思過!」

此話一出,備戰區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許多外門弟子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小橘混在人群裡,踮著腳尖,緊緊抓著沈清的衣角,小臉皺成一團。

「沈清姊姊,他們好可怕……」小橘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看到好幾個人手都在抖,他們口袋裡都揣著紅紅的丹藥。」

沈清拍了拍小橘的頭,沒有說話。她與陸凌霄、柳素心對視一眼,三人心中已有了決斷。

就在演武廣場最外圍,緊鄰著通往青嵐靈田的那條小徑入口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一座臨時搭建的木質補給站正悄然立起。那是沈清連夜讓陸凌霄與小橘搭起來的。沒有華麗的裝飾,只有一張長長的木質吧檯,幾盞依舊暖黃的琉璃燈籠,以及吧檯後方兩個巨大的保溫食盒與一整排用萬年玄冰泉鎮著的竹筒。

木牌上,沈清親手寫下了一行字——「清心食堂·大比急救補給站。免費取用,量力而行。」

一開始,根本無人問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擂台上刀光劍影的廝殺所吸引。為了那可憐的排名,弟子們如同鬥獸般廝殺,靈力碰撞的轟鳴聲不絕於耳。而隨著比試的白熱化,那股甜膩的丹藥味越來越濃。

變故,發生在第三個時辰。

第三號擂台上,兩名築基期的弟子正鬥得難分難解。其中一名來自第七峰的外門弟子,在久攻不下後,眼中閃過一絲狠色,猛地掏出一枚赤紅丹藥塞入口中。

轟——

狂暴的靈力如同火山噴發般從他體內炸開!他的雙目瞬間佈滿血絲,皮膚下青筋暴起,氣息以不正常的速度瘋狂攀升。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一拳轟出,竟直接將對手連人帶劍轟飛出擂台。

然而,還不等他享受勝利的歡呼,他的身體便開始劇烈地抽搐起來。他抱著頭,發出痛苦的哀嚎,周身原本狂暴的靈力開始不受控制地逆流、亂竄,經脈寸寸鼓脹,眼看就要爆體而亡!

「走火入魔!是暴元丹的反噬!」台下的驚呼聲如同潮水般炸開。

裁決台上,幾位長老臉色一變,立刻有醫修上前,卻只敢遠遠地以靈力探查,眉頭緊鎖,束手無策。「經脈逆行,丹毒攻心……強行壓制只會讓他經脈盡斷,修為全廢!」

就在一片混亂與恐慌中,一道清冷的身影如同閃電般切入人群。

是陸凌霄。

他面無表情,一言不發,手中卻穩穩地托著一杯用竹筒盛裝、還冒著絲絲寒氣的飲品。那飲品呈現出深邃的琥珀色,最上層浮著一層細膩的泡沫,僅僅是靠近,便有一股清冽至極的苦香與冰涼之氣瀰漫開來。

是冰魄萃靈茶。

沈清採用極北苦寒靈豆,經過文火慢焙,再以萬年玄冰泉低溫冷萃十二個時辰而成。平日裡,它是熬夜修煉的弟子們最愛的提神神水,此刻,卻成了救命的良藥。

陸凌霄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捏開那名弟子的下顎,將整杯冰萃茶灌了進去。

說來神奇,就在那微苦回甘、冰寒刺骨的茶湯滑入喉嚨的瞬間,那名弟子渾身的赤紅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他體內那如同脫韁野馬般橫衝直撞的狂暴真氣,像是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冰河所封凍、梳理,發出嗤嗤的聲響。

他雙目中的血絲迅速消退,鼓脹的經脈也平復下來,整個人像是從滾燙的油鍋裡被撈出,浸入了清涼的泉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雖然虛弱,但那股即將爆體的恐怖氣息,已然被壓制住了。

「有效!真的有效!」那名醫修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再次以靈力探查,「狂暴的靈力被撫平了!丹毒……丹毒被那股清涼的道韻暫時包裹住了,沒有繼續侵蝕心脈!」

全場譁然!

還不等眾人從震驚中回過神,第二起、第三起走火入魔接連爆發。這一次,幾乎都是服用了暴元丹後強行提升戰力的弟子。整個演武廣場瞬間從熱血的競技場,變成了瀕臨失控的急救現場。長老們焦頭爛額,備用的清心丹根本不夠用,而且藥效遠遠跟不上丹毒爆發的速度。

而就在此時,清心食堂的補給站,成了全場唯一的希望。

「這邊!這邊還有意識的先喝茶!」柳素心一改往日溫和植物學者的模樣,展現出百草峰峰主強大的調度能力。她與小橘一起,將一杯杯早已備好的冰魄萃靈茶分發到每一位出現症狀的弟子手中。清涼的茶香瞬間壓過了空氣中甜膩的丹毒味。

對於那些已經陷入昏迷、牙關緊閉的弟子,沈清則親自端出了一個個還滋滋作響的竹籤。

那是香麻火鱗串的改良版——清心串燒。

她選用的是性情最為溫和的一階靈豚裡脊,事先以薄荷靈葉與百香靈草醃漬入味,再以靈木炭火快速炙烤,撒上的不再是重口的麻椒靈粉,而是混合了安神靈草的清香椒鹽。肉串外表烤得金黃微焦,油脂被逼出,發出誘人的滋滋聲,內裡卻依舊鮮嫩多汁。

沈清將溫熱的肉串輕輕抵在昏迷弟子的鼻尖下。那股焦香與溫潤的靈力香氣,如同最溫柔的呼喚,竟讓昏迷中的弟子無意識地動了動鼻尖。沈清趁機將一點點肉汁擠入其口中。

溫熱鮮香的肉汁入喉,化作一股溫和卻極具穿透力的暖流,順著經脈遊走。它不像冰萃茶那樣以極寒鎮壓,而是以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溫柔地活絡那些因狂暴靈力而凝滯、堵塞的經脈,將淤積的丹毒一點點化開、疏導。

「咳……咳咳……」一名原本渾身僵硬的弟子,在嚥下肉汁後,劇烈地咳嗽起來,吐出一口暗紅色的淤血,隨後僵硬的四肢竟慢慢恢復了知覺。

一個,兩個,五個,十個……

補給站前排起了長隊。不再是為了排名而廝殺的對手,此刻,所有人都只是等待救治的傷患。陸凌霄沉默而高效地分發著竹筒,小橘一邊遞送一邊用她那帶著哭腔卻又充滿活力的聲音喊著:「不要急!每個人都有!喝慢一點,讓涼涼的靈氣在肚子裡轉一圈!」

柳素心一邊協助救治,一邊眼眶微微發紅。她看著沈清在吧檯後忙碌的身影,看著那些弟子在喝下茶、吃下串燒後,從痛苦猙獰到平靜安穩的轉變,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她鑽研醫道百年,深知丹毒與心魔是修仙界最難解的頑疾,卻從未想過,解藥竟可以是這樣一杯茶、一串肉。

裁決台上,魏崇嚴緊繃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動容。他看著台下那個小小的、卻井然有序的補給站,看著那些被迅速穩定下來的弟子,緊握的拳頭慢慢鬆開。玄微真人更是直接站起了身,伸長了脖子,望著那冒著寒氣的竹筒,眼中閃過一絲渴望與複雜的光芒。

不到半日,清心食堂的急救補給站,成功穩定了多達三十七名因暴元丹而走火入魔的弟子,無一人修為盡廢,無一人經脈寸斷。這個數字,讓整個天玄宗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夕陽的餘暉給演武廣場鍍上了一層金紅色,大比被迫暫停。弟子們或坐或臥在廣場上,手中捧著沈清分發的茶與串燒,再也沒有了先前的戾氣與焦躁。空氣中,瀰漫著食物溫暖的香氣與劫後餘生的慶幸。

所有人看向那個小小補給站的目光,都徹底變了。不再是好奇,不再是輕視,而是一種近乎敬畏的、重新審視的目光。他們終於明白,沈清的靈膳,從來不是什麼「沉溺口腹之欲」的玩物,而是能在生死關頭,溫柔而堅定地將他們從懸崖邊拉回來的、真正的道。

而在廣場最不起眼的角落,一位衣衫襤褸、頭髮花白、看上去與尋常雜役無異的老翁,正端著一杯不知何時領到的、已經不那麼冰了的萃靈茶,小口小口地啜飲著。他渾濁的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訝異,隨後,那訝異化作了濃濃的懷念與一絲幾乎要溢出眼眶的濕潤。

他砸了咂嘴,低聲自語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好久……好久沒嚐到過這麼正經的『苦』味了啊……」

他抬起頭,望向吧檯後那個正擦拭著汗水、對著小橘溫柔笑著的少女,眼神深邃得如同星空。

「有點意思。這手藝,可不只是會做菜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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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15章:神祕老翁與炭烤肉串的真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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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餘暉將整個演武廣場染成了溫暖的金紅色。先前擂台上瀰漫的肅殺與焦躁,此刻都已被食物的香氣與劫後餘生的慶幸沖淡得一乾二淨。

弟子們三三兩兩地席地而坐,手裡捧著尚有餘溫的冰魄萃靈茶,或是捏著一串還在滋滋作響的香麻火鱗串。沒有人再去爭論排名,也沒有人急著回去打坐衝刺貢獻點。他們只是安靜地吃著、喝著,偶爾交頭接耳,臉上是久違的鬆弛。汗水、油光、輕輕的咀嚼聲,在這個黃昏裡竟顯得無比真實而珍貴。

而在廣場最邊緣、最不起眼的那處石階陰影裡,那位衣衫襤褸的老翁依舊端著那杯已經不再冰涼的萃靈茶。

他看起來實在太普通了。灰撲撲的麻衣洗得發白,袖口還打著兩個歪扭的補丁,一頭花白的亂髮像是許久未曾梳理,臉上皺紋縱橫,手背青筋浮現,與廣場上那些穿著各峰制式道袍、氣宇軒昂的弟子們相比,他更像是一個誤闖了仙家盛會、在山腳下替人看管靈田的雜役老人。

只有那雙眼睛,在啜飲了一口茶湯之後,渾濁之下竟亮起了一點極淡、卻極深的光。

「好久……好久沒嚐到過這麼正經的『苦』味了啊……」他又低低地重複了一次,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

這數百年來,他喝過多少靈茶?天玄宗藏經閣最深處的悟道古茶、東海蓬萊進貢的龍涎香茗、甚至是那號稱一兩便能讓金丹修士頓悟三日的九竅玲瓏茶,在他口中都只剩下一個味道——淡。不是清淡,是死寂的淡。就像一潭數百年未曾流動的死水,無論投入什麼,都激不起一絲漣漪。他的舌頭還在,他的神識甚至能分辨出茶葉在幾分幾秒時舒展,卻唯獨嚐不出「滋味」二字。

可方才這一口,明明已經不冰了,帶著些許塑膠杯壁的溫熱,卻讓他舌根猛地一縮。先是一股毫不掩飾的、屬於極北苦寒靈豆的凜冽苦味直衝天靈,那苦味不討好,不圓滑,像是雪原上的一陣寒風,毫不客氣地將他識海中經年累積的混沌與倦怠狠狠刮開;緊接著,萬年玄冰泉的清冽才後知後覺地漫上來,將那苦味溫柔地化開,回甘竟帶著一絲竹葉的清香。

苦得真誠,甘得乾淨。

有多少年,沒有東西敢這麼誠實地苦給他嚐了?

老翁抬起頭,渾濁的視線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精準地落在那個小小的補給站後方。那個穿著素色圍裙、額角還沾著汗珠、卻笑得眼睛彎彎的少女,正一邊將空了的木桶遞給身旁那個冷峻的少年,一邊踮起腳對著手忙腳亂的小橘輕聲叮嚀著什麼。她身後的琉璃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晃,暖黃的光暈將她的側臉勾勒得柔和而專注。

「有點意思。」老翁將杯中最後一口茶一飲而盡,像是怕浪費一滴,連杯壁上殘留的水珠都用舌尖舔了乾淨。他扶著膝蓋,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佝僂著背,朝著那條已經縮短了許多、卻依舊蜿蜒的排隊人龍的末端走去。

沈清其實早就注意到他了。

並非因為他的衣著。在清心食堂的規矩裡,衣著從來不是判斷一個人的標準。無論是錦衣玉袍的內門天驕,還是灰頭土臉的外門雜役,到了她的吧檯前,都只是等待一頓飯的客人。她注意到他,是因為那杯茶。

那杯茶是陸凌霄剛剛分發出去的,杯身還是她特意請山下鎮子裡的老陶匠燒製的粗陶杯,保溫效果並不好。大部分弟子都是仰頭牛飲,圖個暢快與壓制體內躁動的靈力。可只有那個角落裡的老人,是雙手捧著杯子,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樣,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每一口都要在舌尖停留許久,眉頭時而蹙起,時而舒展,神情專注得像是在參悟什麼無上玄功。

那是一種真正懂得品嚐的人,才會有的神情。

「小橘,炭火還夠嗎?再加一把靈竹炭,把火勻開一點。」沈清一邊將最後幾串火鱗串遞給一位眼睛還有些紅腫的女弟子,一邊輕聲交代。等到人潮稍稍疏散,補給站前的壓力小了一些,她才擦了擦手,主動朝著隊伍的末端走去。

隊伍末端,老翁正安安分分地排著隊,身前是一位還在揉著手腕的煉氣期小弟子。那小弟子回頭看了老翁一眼,見他衣衫破舊,本能地皺了皺眉想說什麼,卻在對上老翁那雙笑瞇瞇、卻深不見底的眼睛時,沒來由地心頭一悸,默默地往前挪了半步,不敢再多看。

「老人家,讓您久等了。」沈清走到他面前,沒有任何輕慢,也沒有刻意同情的憐憫,語氣就和招呼每一位客人時一樣溫和自然,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笑意,「演武場風大,您的茶都涼了。要不要來點熱乎的?我這裡剛好還剩下一點靈豚肉,烤一串給您暖暖身子?」

老翁抬起頭,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少女。她的眼眸清澈見底,沒有一絲因為他外表而產生的波動,只有廚娘對於食材與火候的專注,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對「人」本身的善意。這讓他那顆已經沉寂了太久的心,竟微微動了一下。

「靈豚肉?」老翁的聲音帶著笑意,嘶啞中有些好奇,「丫頭,這大比的日子,大家都搶著吃那什麼火鱗兔的麻辣串,說是能活絡經脈。你怎麼想起給老頭子我烤靈豚肉了?那玩意兒肥得膩人,年輕人可不愛吃。」

沈清卻是眨了眨眼,俏皮地笑了起來。

「您可別小看靈豚肉。」她轉身朝著補給站後臨時架起的烤爐走去,一邊走一邊回頭招呼老翁跟上,「火鱗兔的肉性烈如火,適合用來衝開淤塞的經脈,是『藥』。可您方才喝了那杯萃靈茶,體內的虛火已經壓下去了,這時候再用猛藥,反而傷身。靈豚不一樣,尤其是我養在青嵐靈田邊、用碧波溪水與碎靈竹筍餵大的雪玉靈豚。」

她掀開一旁的木蓋,露出了裡面一盤已經醃製好的肉塊。那肉塊切得方正,約莫半個拳頭大小,雪白的脂肪與粉嫩的瘦肉層層相間,油花分布得如同大理石的紋理一般美麗,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肉塊表面只用了最簡單的東西醃漬——一點點現磨的山椒靈粉、一撮用靈竹葉包裹著陰乾的海鹽、幾滴赤霞蜂蜜,再加上少許她親手用靈蔥炸出的蔥油。沒有過重的香料,去搶奪肉本身的味道。

「它的油脂最溫潤,最能安撫五臟廟。」沈清的聲音裡帶著身為廚師的自信與驕傲,「用對了火候,外頭焦香,裡頭卻還是嫩的,一口咬下去,油脂會在嘴裡化開,卻一點也不膩。這是『食』,是讓人覺得自己還好好活著的、踏實的味道。」

老翁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熟練地用洗淨的靈竹籤將肉塊串起,每一串只串三塊,肥瘦間隔,大小均勻。她的手很穩,指尖因為常年握刀與顛勺而帶著薄薄的繭,卻靈巧得驚人。

不遠處,一直默默維持秩序的陸凌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從方才起就注意到了這個老翁。以他金丹後期、神識敏銳的修為,竟完全看不透這個老人的深淺。對方的氣息收斂得太過完美,完美得就像一塊路邊的石頭,一潭不起眼的水窪。可越是如此,越讓他感到一絲本能的警惕。他不動聲色地往沈清的方向靠近了半步,手已經輕輕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丫頭,需要幫忙嗎?」小橘也抱著一捆新的竹籤跑了過來,好奇地打量著這位衣衫破舊的老爺爺,卻沒有任何嫌棄,反而甜甜地笑了,「爺爺您先坐一下哦,沈清姐姐烤肉超厲害的,您等一下一定會嚇一跳!」

老翁只是笑呵呵地點點頭,隨意地在烤爐旁的一張矮凳上坐下,姿態放鬆,卻沒有半分侷促。

沈清已經開始生火了。

她沒有使用任何靈力去催動火焰。那是許多修士廚子最愛犯的錯誤,總想著用靈力讓火更旺、更快,卻忘了火焰本身也有脾氣。她用的,是最普通的靈竹炭。這種竹炭是她讓小橘在後山竹林裡一根根挑選老竹,放入窯中悶燒三天三夜才得來的。每一塊都大小均勻,敲擊時會發出清脆如玉石的聲響。

炭火被點燃,先是冒出一縷淡淡的青煙,帶著竹子特有的清香,隨後便轉為穩定而均勻的橘紅色。沈清沒有急著將肉串放上去,而是伸出手,懸在炭火上方約莫三寸之處,靜靜地感受著熱度的變化。她的天元澄澈體在此刻發揮到了極致,周遭天地間那些細微的靈氣流動、炭火中每一絲溫度的升降、甚至是晚風吹過時帶來的、極其細微的擾動,都清晰地映照在她的心頭。

「火候到了。」她輕聲自語,將三串雪玉靈豚肉串輕輕架上了烤網。

滋——!

肥美的油脂甫一接觸高溫的烤網,便迫不及待地發出了歡快的輕響。一縷縷雪白的油花被逼了出來,順著肉塊的紋理緩緩滴落,墜入下方熾熱的炭火之中,騰起一小簇一小簇明亮的火苗,又迅速被靈竹炭溫潤的香氣所包裹、中和。

沈清的神情變得無比專注。她的手腕以一種極其穩定而富有韻律的節奏翻動著竹籤,讓每一面都能均勻地受熱。她的眼中倒映著跳動的炭火,卻比炭火更加明亮。她能「看見」油脂在肉的纖維間融化的軌跡,能「聽見」肉汁在高溫下被牢牢鎖住的細微聲響,能「聞見」當焦化反應進行到最完美的那個臨界點時,所迸發出的、那種混合著焦香、肉香與淡淡竹炭香的、無與倫比的氣味。

那氣味霸道卻不蠻橫,濃郁卻不膩人。它不像麻辣串那樣直衝腦門,也不像靈茶那樣清雅脫俗,它就是最原始、最本真、最讓人無法抗拒的——煙火氣。是家的味道,是人活著的味道。

周圍原本還在吃著串燒的弟子們,不知不覺都被這股新出現的香氣吸引了目光,紛紛探頭望來。就連正在與幾位長老低聲交談的柳素心,也忍不住抽動了一下鼻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這……這是單純的炭火香?沒有額外添加任何靈草提味?」她喃喃自語,望向沈清的眼神又多了幾分深意。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肉串烤好了。

每一塊靈豚肉都呈現出一種誘人的、微微焦糖化的琥珀色,外皮被烤得緊緻而微酥,甚至能看到一點點因為油脂收縮而形成的、細小的皺褶。可當沈清將它從烤網上提起時,肉塊卻依舊飽滿多汁,輕輕晃動一下,都能感覺到內部豐盈的汁水在顫動。最表層均勻地撒著一點點現磨的山椒粉與海鹽,在餘溫的作用下,鹽粒正一點點地融化、滲透。

沈清將其中一串最漂亮的,雙手遞到了老翁的面前。竹籤還帶著靈竹特有的溫熱。

「老人家,久等了。小心燙。」

老翁沒有立刻去接。他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極長、極緩,將那股混合著焦香與肉香的熱氣,連同傍晚山間微涼的空氣,一併吸入肺腑。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渾濁的眼中竟有了一絲水光。

隨後,他才伸出那雙佈滿皺紋、指甲縫裡還帶著些許泥土的手,鄭重地、甚至帶著一點點顫抖地,接過了那串肉。

入手是溫熱的、帶著一點油光的觸感。他將肉串湊到嘴邊,沒有像年輕人那樣大口撕咬,而是先用嘴唇輕輕碰了一下最外層那酥脆的焦殼,感受了一下溫度,然後才張開嘴,咬下了第一塊。

喀嚓。

極其輕微、卻又極其清晰的一聲。

那是外皮焦殼碎裂的聲音。緊接著,還沒等牙齒完全用力,一股豐沛到不講道理的、滾燙的肉汁便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在他的口腔中轟然迸發!

老翁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燙!很燙!卻燙得讓人捨不得吐出來。

肥美的油脂在舌尖瞬間化開,卻沒有絲毫的油膩感,反而帶著一種雪玉靈豚獨有的、淡淡的奶香與竹筍的清甜。瘦肉的部分則被烤得恰到好處,纖維分明,軟嫩得幾乎不需要咀嚼,只需舌尖輕輕一抿,便化作了滿口的鮮美。那一點點山椒的麻與海鹽的鹹,像是畫龍點睛的最後一筆,將所有的鮮、香、甜、燙,都推向了一個極致的頂點。

可是,真正讓他僵住的,不是味道。

是記憶。

恍惚間,他好像回到了五百年前。那時候他還不是什麼太上老祖,還只是一個在天絕山腳下放牛的、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的窮小子。每到冬日,村子裡殺年豬,全村老少都會圍在打麥場上,支起一口大鍋,用最粗糙的松枝烤著最肥的豬肉。那時候的肉,沒有靈氣,沒有道韻,甚至還帶著一點點沒去乾淨的豬毛味。可大家圍著火堆,一邊被煙燻得流淚,一邊搶著用手抓起一塊燙得直哈氣的肉,塞進嘴裡,燙得齜牙咧嘴,卻笑得比誰都大聲。他的母親會一邊罵他吃得滿嘴是油,一邊又偷偷將最大、烤得最焦的那一塊夾到他的碗裡。

那種被燙到卻又無比滿足、無比幸福、無比「活著」的感覺,他已經忘卻了整整四百七十年。

自從踏上修行路,辟穀、斬塵緣、斷七情、求太上忘情。修為越高,人味便越淡。到了他如今這個被卡在渡劫巔峰、半步飛升卻遲遲無法勘破最後一層心障的境界,他早已忘記了飢餓是什麼感覺,忘記了寒冷是什麼感覺,更忘記了,所謂的「渴望」與「滿足」,究竟是什麼滋味。他的道心,如同一面被擦拭得過於乾淨、過於光滑的鏡子,纖塵不染,卻也映不出任何東西。死水一潭,波瀾不驚。這便是他數百年來無法寸進的根源。

然而此刻,這一口滾燙的、焦香的、帶著人間煙火的肉,卻像是一顆小小的石子,被人用力地擲入了他那潭死水之中。

嗡——!

一股極其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波動,以他的識海為中心,悄然盪開。他體內那如同亙古寒潭般沉寂的、龐大到足以讓整個天玄宗都為之顫抖的靈力,竟不受控制地、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經脈深處,那些因為強行壓制心魔而產生的、細小的裂痕,似乎被一股溫暖而頑強的力量,輕輕地撫過。

他的眼眶,徹底濕潤了。

一滴渾濁的老淚,毫無徵兆地順著他滿是皺紋的臉頰滑落,還沒來得及滴落,便被烤串上升騰的熱氣蒸發得無影無蹤。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說著,聲音哽咽,卻又帶著一種孩子般的、失而復得的喜悅。他顧不得燙,也顧不得什麼形象,張開嘴,又狠狠地咬下了第二塊、第三塊。油脂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他用袖子胡亂一抹,繼續大口咀嚼,腮幫子鼓鼓囊囊,像一隻搶食的倉鼠,哪裡還有半分世外高人的模樣。

「好吃!真他娘的好吃!丫頭,你這肉……烤得比老子五百年前在山下吃過的年豬肉還好吃!」他一邊吃,一邊含糊地大聲讚歎,眼淚卻越流越多,笑容卻越來越大。那笑容,驅散了他臉上所有的陰鬱與暮氣,讓他看起來真的就只是一個因為吃到美食而無比開心的、普通的老人。

沈清看著他,起初還有些驚訝,隨即便溫柔地笑了。她沒有去追問老人為何落淚,也沒有對他有些粗魯的吃相露出任何異樣。對於一個廚師而言,客人因為自己的食物而流露出最真實的情感,那便是最高的褒獎。

「好吃您就多吃點。」她又將剩下的一串也遞了過去,輕聲說道,「慢點吃,別噎著。這裡還有用靈竹筒煨著的味噌湯,配著吃更解膩。」

一旁的陸凌霄與小橘都看呆了。小橘是單純地為老爺爺的真情流露而感動,眼睛也跟著有點紅紅的。而陸凌霄,心中的那股警惕卻在瞬間轉化為了更深的震撼。就在方才老人落淚的那一瞬間,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一閃而逝的、浩瀚如星海般的氣息。那氣息僅僅泄露了一絲,便讓他體內的金丹都為之凝滯,呼吸都為之一窒。那絕不是尋常修士所能擁有的威壓。

這老人……究竟是誰?

而更讓他震撼的是,沈清的一串肉,竟然能讓這樣一位深不可測的存在……落淚?

老翁終於將兩串肉都吃得乾乾淨淨,連竹籤上殘留的油光都舔得一乾二淨。他心滿意足地長長舒了一口氣,那口氣中,帶著濃濃的滿足與暖意。他抬起頭,看著沈清,眼中的渾濁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清明而溫暖的光。

「丫頭。」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再嘶啞,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老頭子我姓莫,你叫我莫老頭就行。我看你這食堂,劈柴挑水的活兒不少,人手也不夠。這樣吧,老頭子我也沒什麼本事,就一身蠻力,以後我天天來給你劈柴、挑水、看火,你管我一日三餐,成不成?」

他說得隨意,像是一個無家可歸的老人想討一口飯吃。可他的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於「家」與「煙火」的眷戀與渴望。

沈清還沒來得及回答,不遠處,一位身著執法堂黑色勁裝的弟子,正悄悄地收回了用來記錄影像的留影石,轉身沒入了人群之中,朝著天玄宗最高處、那座終年被陰雲籠罩的第一主峰,疾馳而去。

夜色漸深,清心食堂的燈籠在晚風中依舊溫暖。而一場圍繞著「一口人間煙火」的、更大的風暴,已然在平靜的水面之下,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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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16章:太上老祖的灶台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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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穿過靈竹林,帶起一陣細碎的颯颯聲,青嵐靈田上空的琉璃燈籠輕輕搖晃,將暖黃色的光暈灑在木質吧檯上,也灑在那位自稱莫老頭的老人身上。

沈清還怔愣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根剛剛烤完肉串、餘溫猶存的竹籤。

陸凌霄站在吧檯的陰影處,一雙如寒潭般的眸子緊緊盯著莫老頭,握劍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方才那一瞬間,這個看似邋遢、衣衫襤褸的老翁身上洩漏出的那一絲威壓,讓他這位被譽為天玄宗百年來最有望化神的首席弟子,都感到神魂一顫。那絕非元嬰,更非化神,那是一種近乎與天地同在的、深不見底的浩瀚。

而小橘則是完全不同的反應。牠圓滾滾的橘色身子從沈清腳邊探出頭,用那雙金黃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莫老頭,鼻尖輕輕嗅了嗅,發出一聲滿足的呼嚕聲,彷彿在說這個人身上的味道很好聞,像曬過太陽的舊木頭。

「莫……莫老爺子,」沈清終於回過神來,臉上漾開她慣有的、帶點慵懶卻真誠的笑意,「您願意留下來幫忙,那真是求之不得。不過說好了,劈柴挑水可不輕鬆,我這食堂可不養閒人,管飯是管飯,但得幹活才有肉吃喔。」

她沒有追問對方的來歷,也沒有因為那深不可測的威壓而惶恐恭維。對沈清而言,進了清心食堂的門,無論是高高在上的峰主還是街邊的雜役,都只有一個身分——客人。想留下,就得照她的規矩來。這份隨遇而安的通透,反倒讓莫問天眼中的光更亮了幾分。

「哈哈哈,好!好!」莫問天撫掌大笑,露出一口雖舊卻整齊的牙,渾濁的眼中滿是孩童般的期待,「老頭子別的不會,就是有一膀子力氣,明兒個天不亮就來!丫頭,你那個炭烤肉串,可得給老頭子留著!」

他說完,也不等沈清再答話,便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背著手,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晃晃悠悠地走入了竹林深處的夜色裡,身影幾步之間便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陸凌霄走到沈清身旁,低聲道:「沈清,此人……不簡單。」

「我知道啊。」沈清將竹籤丟進一旁的木桶裡,伸了個懶腰,語氣輕鬆,「能把一串肉吃到哭出來的人,能簡單到哪裡去?不過,他想吃飯,我缺人手,各取所需,有什麼不好?再說了——」她眨了眨眼,笑得狡黠,「有個免費又厲害的柴夫,傻子才往外推呢。」

陸凌霄看著她沒心沒肺的樣子,緊繃的肩線卻悄然鬆了下來。是啊,這就是沈清。無論面對多大的風暴,她總能用一頓飯、一句玩笑,將所有沉重都化為雲淡風輕。

第二天,天都還沒亮透,青嵐靈田的晨霧還未散去,清心食堂後院便已傳來了篤、篤、篤的劈柴聲。

沈清打著哈欠推開木門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莫老頭已經挽起了那洗得發白的衣袖,露出一截精瘦卻結實的手臂,正握著食堂那把最鈍的柴刀,對著一堆靈竹原木不緊不慢地劈著。

說來也怪,那把平日裡連陸凌霄都要用上三分巧勁才能劈開的靈竹,在莫老頭手裡卻溫順得像豆腐。他沒有用任何真氣,也沒有展現什麼驚天動地的功法,只是手腕輕輕一抖,柴刀落下,看似隨意的一劈。

咔嚓。

一聲輕響,靈竹應聲而裂,切口光滑如鏡,連一絲毛邊都沒有。更奇妙的是,每一根被劈開的柴薪,長短、粗細竟都分毫不差,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牆角,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

小橘蹲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伸出肉墊去碰了碰那光滑的切口,喵嗚了一聲,似乎在驚嘆。

沈清原本還有些睡眼惺忪,此刻卻徹底清醒了。她抱著手臂倚在門框上,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看著。

她是廚師,對「刀工」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銳。她看得出來,莫老頭的刀,看似在劈柴,實則每一刀都蘊含著一種奇異的韻律。那不是蠻力,而是順勢而為。刀鋒落下的瞬間,恰好切在了靈竹紋理最脆弱、靈氣流轉最滯澀的節點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以最小的力,破最巧的局。這哪裡是劈柴,分明是在解構天地紋理。

「丫頭,起來啦?」莫問天頭也不回,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來,搭把手,把這些柴搬到灶邊去。燒火做飯,柴可是根本。」

沈清應了一聲,上前幫忙。兩人一老一少,在晨曦微光中搬運著柴火,倒真像是一對尋常的祖孫。

早餐的準備開始了。沈清今日打算做一道最考驗火候的料理——翡翠靈蔬玉子燒。這道菜需將新鮮採摘的碧玉靈筍、翠靈豆與五彩靈禽蛋液混合,在特製的方形銅盤中以文火慢煎,層層捲起,最後淋上用赤霞蜂蜜調製的醬汁。火候稍大則焦,稍小則散,最是磨人。

往常,沈清控制火候全憑天元澄澈體對靈氣的精準感知與多年廚藝的經驗。但今日,當她準備生火時,莫老頭卻笑呵呵地湊了過來。

「丫頭,你這火,生得不對。」

沈清一愣:「哪裡不對?」

莫老頭也不多說,只是拿起一根他剛劈好的靈竹柴,隨手丟進了灶膛。「你看,這風從竹林來,往東南去,濕氣重。你這灶口朝北,火門卻開得太大,風一灌進來,火苗子就亂竄,能不焦嗎?」

他一邊說,一邊用火鉗輕輕撥弄著灶膛裡的柴火。不過是挪動了一根柴的位置,調整了一下柴與柴之間的縫隙,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原本還有些躁動、明滅不定的橘紅色火苗,竟像是被馴服了一般,瞬間變得溫順而穩定起來,火光呈現出一種均勻的、暖融融的金黃色,輕輕舔舐著銅盤的底部,不帶一絲煙氣。

「燒火啊,跟修煉一個道理。」莫老頭的聲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提點,「不能一味地猛催靈氣,也不能一味地壓制。得講究個疏導,講究個順應。你堵得越緊,它反撲得就越兇。你順著它的性子,引著它走,它自然就聽話了。火是如此,體內的真氣是如此,這天地靈氣,更是如此。」

沈清聽著,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她將調好的金黃色蛋液倒入銅盤,嗤啦一聲輕響,蛋液與熱度接觸的瞬間,爆發出濃郁的蛋香與豆香。她沒有再像往常那樣用靈力去強行壓制火力,而是學著莫老頭的樣子,用眼去看火的顏色,用耳去聽油滋滋的聲響,用心去感受火舌舔舐銅盤的節奏。

她輕輕晃動銅盤,讓蛋液均勻鋪開。就在蛋液半凝固的瞬間,她用木鏟輕輕一撥,準確地將已經凝固的一層蛋皮捲起。她的動作不再是單純的廚藝技巧,而是帶上了一種行雲流水的韻律感,每一次翻捲,都恰好踩在火候由盛轉衰的節點上,每一次呼吸,都與灶膛裡火焰的明滅同頻。

一旁的陸凌霄看得入了神。他分明看到,沈清每一次翻捲玉子燒,看似簡單的動作中,都隱隱引動了周遭稀薄的天地靈氣。那些靈氣不再是被強行灌入食材,而是如同被美妙的樂聲吸引,自發地、溫柔地匯入那捲動的金黃蛋卷之中。

小橘更是誇張,牠本來只是蹲在灶邊等吃的,此刻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安撫了,舒服得四腳朝天,肚皮一鼓一鼓,發出陣陣呼嚕聲,連身上的橘色毛髮都彷彿變得更加光亮了。

當最後一層蛋液捲起,一塊厚實飽滿、色澤金黃、表面還泛著蜂蜜光澤的玉子燒便完成了。沈清用刀將其切成一寸見方的小塊,擺在白瓷盤中。每一塊的切面都呈現出漂亮的螺旋紋理,層層分明,熱氣裊裊升起,帶著靈筍的清甜、靈豆的醇香與靈禽蛋的鮮美,三種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卻又層次分明。

「嚐嚐?」沈清將第一盤遞給了莫老頭。

莫問天也不客氣,捻起一塊便丟入口中。

入口的瞬間,他的眼睛猛地一亮。

玉子燒的外層因為蜂蜜醬汁而帶著微微的焦香與甜味,內裡卻是難以言喻的滑嫩與鮮甜。更重要的是,隨著食物入腹,一股溫潤、平和、卻又源源不絕的暖流,竟順著他的經脈,緩緩流向了四肢百骸。那暖流並非霸道的靈力衝刷,而是一種春風化雨般的滋養,所過之處,多年來因為強行壓制心境而變得有些僵化的經脈,竟都發出了舒暢的輕鳴。

他乾涸了五百年的道心,那潭早已成為死水的古井,在這一刻,竟因為這一口人間煙火的滋味,泛起了第二道、第三道……無數道細微卻清晰的漣漪。

「好……好啊!」莫問天喃喃自語,眼中竟又有些濕潤,「丫頭,你悟了。」

沈清自己也夾起一塊放入口中。她立刻就察覺到了不同。往常她的靈膳,功效在於「淨化」——剔除丹毒、撫平暴走的真氣。但今日的這塊玉子燒,除了淨化之外,竟多了一種「引動」。吃下它的人,彷彿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風的流動、火的溫暖、食材本身的生命脈動。那是一種對天地法則最淺顯、也最本質的感悟。

食補道韻!真正的食補道韻!

沈清心中狂喜。她明白,自己在莫老頭看似隨意的指點下,廚藝與修為都邁入了一個全新的境界。她的料理,不再只是治病的藥,而是能引人悟道的階梯。

「莫爺爺,這招……還能教我別的嗎?」沈清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莫問天,像個求知若渴的學生。

「教?老頭子可什麼都沒教。」莫問天狡黠地一笑,又捻起一塊玉子燒,「老頭子只是劈了個柴,燒了個火。能悟到多少,是你這丫頭自己的本事。對了,中午吃什麼?老頭子想吃那個……香麻火鱗串!」

看著他那副饞嘴的模樣,沈清與陸凌霄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來。清心食堂的清晨,因為這位神秘老人的加入,多了幾分人間的煙火氣,也多了幾分大道的玄妙。

接下來的幾日,清心食堂的後院成了最熱鬧也最玄妙的地方。

莫問天每日天不亮就來報到,有時是指點沈清如何「聽風辨位」來控制油溫——「風起時,油溫要降三分,風息時,則要提兩分,此乃陰陽之道」;有時是教她如何「以水調和」來掌握麵團的筋度——「水多了則散,少了則硬,唯有剛剛好,才能筋道柔韌,一如剛柔並濟的劍意」。

他從不直接談論修為、功法,所有的天地至理,都被他化作了最樸素的柴米油鹽。沈清冰雪聰明,往往一點即通,甚至能舉一反三。她將這些感悟融入每一道菜中,清心食堂的靈膳,悄然發生了質變。

這一日,正值午後,百草峰的柳素心與玄微真人都被那新出爐的玉子燒香氣吸引而來。

柳素心只吃了一口,便驚呼出聲:「沈清,你這玉子燒……我方才食用時,竟感覺到識海中那株困擾我多年的枯萎靈草,彷彿被春雨澆灌,重新抽出了一絲新芽!我對木行法則的感悟,竟精進了一分!」

玄微真人更是激動得鬍鬚都在顫抖。他這些日子為宗門評比焦頭爛額,道心蒙塵已久,卻在品嚐玉子燒時,久違地感受到了一種「放下」的平靜。他彷彿看到自己不再是那個被績效指標追趕的掌門,而只是一個坐在溪邊,看雲捲雲舒的普通老人。那一刻,他停滯多年的修為瓶頸,竟然也隱隱有了鬆動的跡象。

「此物……此物已非尋常靈膳!」玄微真人深吸一口氣,看向正在灶台前忙碌的沈清,眼神充滿了震撼與敬意,「這是……道韻!真正的道韻啊!沈小友,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沈清只是笑了笑,將目光投向了正蹲在角落裡,假裝專心劈柴、實則耳朵豎得老高的莫老頭。

莫老頭察覺到她的視線,回過頭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裡,有著大智若愚的狡黠,也有著不為人知的欣慰。

然而,這份溫馨與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就在食堂內歡聲笑語之際,無人注意到,食堂外那片茂密的靈竹林深處,一道黑色的身影正悄無聲息地隱匿著。他手中握著一枚比上次更加精密的留影石,將食堂內發生的一切,特別是玄微真人與柳素心那番關於「道韻」的驚呼,一字不漏地記錄了下來。

黑影的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與狠厲,隨即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竹影之中,朝著第一主峰那座陰雲籠罩的大殿,急速掠去。

夜幕再次降臨,清心食堂的燈籠依舊溫暖。沈清一邊收拾著碗筷,一邊哼著小調,心中還在回味著白日裡對火候的新感悟。

她沒有看到,遠處第一主峰的峰頂,一場針對她的、更加陰險與猛烈的風暴,正隨著那枚留影石的送達,而悄然拉開了序幕。那覬覦已久的目光,終於決定不再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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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17章:副掌門司徒絕的陰暗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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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穿過靈竹林的時候,帶起了一陣細細簌簌的聲響。

青嵐靈田上空,清心食堂那盞暖黃色的琉璃燈籠依舊亮著,光暈在微涼的夜氣裡暈開,像是一顆墜入凡間的溫柔星子。灶台邊,沈清正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棉布,仔細擦拭著木質吧檯。白日裡殘留的油光與醬色在她的動作下漸漸淡去,露出溫潤的木紋。空氣裡還殘留著炭火烤肉的餘溫,混雜著靈竹葉的清香與剛出爐的甘露布丁那淡淡的蜂蜜甜香,暖得讓人捨不得離開。

「丫頭,手藝又精進了啊。」

角落裡,莫老頭抱著自己那個缺了口的粗陶碗,碗底還殘留著一點點焦糖的痕跡。他看似隨意地用腳尖踢著剛劈好的柴薪,眼睛卻時不時瞟向沈清的手。那雙手白皙修長,翻動鍋鏟時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彷彿不是在烹煮食材,而是在撥動無形的琴弦。白日裡玄微真人那句「道韻」猶在耳邊,莫老頭的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欣慰,卻又很快壓了下去,換上一副饞嘴老頭的模樣。

「莫爺爺,您就別誇我了,再誇我可要飄到天上去了。」沈清笑吟吟地回頭,將一杯溫熱的玄冰泉水遞了過去,「倒是您,明明指點了我那麼多,卻非要說是隨口胡謅的。我這火候能穩住,還得多謝您教我怎麼聽柴火的聲音呢。」

莫老頭嘿嘿一笑,正要說些什麼,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卻忽然微微一凝,朝著食堂外濃得化不開的竹林深處掃了一眼。那一眼極快,快到連沈清都沒有察覺,只剩下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但莫老頭握著陶碗的手,卻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一絲極淡的、帶著腥氣與貪婪的靈力波動,剛剛從竹影中抽離,像是一條受驚的毒蛇,縮回了陰暗的巢穴。

而此刻,那條毒蛇已經游回了它的巢穴——天玄宗第一主峰,凌霄殿。

與青嵐靈田的溫暖濕潤截然不同,第一主峰終年籠罩在森嚴的結界與凜冽的寒風中。凌霄殿通體由寒玉砌成,白日裡看起來仙氣縹緲,夜裡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與壓抑。殿內沒有點燈,只有四壁鑲嵌的夜明珠散發出慘白的光,將殿中那道身著玄黑錦袍的身影拉得細長而陰鷙。

副掌門司徒絕端坐在主位之上,他面容維持在中年模樣,三縷長鬚打理得一絲不苟,眼窩卻深陷下去,眼底佈滿了因長期算計與熬夜服丹而產生的血絲。他面前懸浮著一枚鴿蛋大小、通體漆黑的留影石,正無聲地投射出白日裡清心食堂內的一切。

畫面中,玄微真人那張平日裡威嚴莫測的臉,此刻竟因為一口布丁而失態,那句「此物已非尋常靈膳!這是……道韻!真正的道韻啊!」被留影石清晰地記錄下來,每一個字的顫抖都帶著難以置信的震撼。柳素心在一旁捂著嘴,眼眶微紅。陸凌霄抱劍而立,神色雖然清冷,但看向沈清的眼神卻柔和得不像他。還有那個名叫莫老頭的糟老頭子,蹲在角落劈柴的模樣,怎麼看怎麼礙眼。

「道韻……」司徒絕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低沉而沙啞,「一個在廢棄藥園旁邊開小飯館的丫頭,也配談道韻?」

他猛地一揮袖,靈力震盪,留影石的光幕瞬間破碎。他站起身,在冰冷的大殿中來回踱步,寬大的袍袖帶起呼呼的風聲,顯示出他內心極度的不平靜。

無人知曉,司徒絕為了即將到來的「九峰宗門評選」付出了多少心血。那不僅僅是一場排位賽,更是決定天玄宗未來百年掌權者的關鍵。天玄宗現任掌門玄微真人看似仙風道骨,實則早已被宗門績效與飛升指標壓得心神俱疲,體內丹毒堆積,心魔深重。這是他司徒絕等待了整整兩百年的機會。

為了在評選中以壓倒性的優勢奪取掌門大位,他暗中早已與魔道殘餘的散修勾結,得到了一門名為《血煞速元訣》的禁忌法門。此法以燃燒氣血與透支神魂為代價,配合他煉製的「暴元丹」改良版——血煞丹,能在短短三個月內讓煉氣弟子直衝築基,讓築基修士硬生生拔高一個小境界。雖然代價是經脈枯萎、道心崩裂,但那又如何?只要能在評選時展現出第一峰弟子整體修為暴漲的「卓越政績」,長老會與外界那些只看數據的評審使者,自然會認為他司徒絕才是能帶領天玄宗走向輝煌的明主。

這是一個完美的計畫,功利、高效、符合這個時代所有人對「成功」的定義。

可是,沈清出現了。

這個小小的、掛著暖黃燈籠的食堂,像是一塊投入染缸的白布,正在一點一點地漂白他精心染上的血色。

起初,他只是覺得可笑,一個做飯的丫頭能成什麼氣候?可當他在暗探的回報中聽到,竟然有瀕臨走火入魔的內門弟子,在喝了一杯什麼冰魄萃靈茶後就平靜下來;有長老在吃了一串香麻火鱗串後,多年凝滯的經脈竟有了鬆動的跡象——他開始感到不安。

而今天,這份不安徹底化為了恐慌與殺意。

「她在瓦解我的根基。」司徒絕停下腳步,眼中閃過毒蛇般的精光,內心暗自思忖,「那些弟子不再依賴我的血煞丹,他們開始相信什麼溫潤疏通、平息真氣的鬼話。那些原本焦躁不安、為了貢獻點不擇手段的長老,在吃過她的東西後,竟然學會了滿足與平和。平和?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平和就是等死!她讓所有人慢下來,就是在斷我的路!」

「司徒峰主,何事如此動怒啊?氣大傷身,傷身可就划不來了。」

一道油滑中帶著諂媚的聲音忽然從殿外傳來,不經通報便直接推門而入。來人穿著一身繡滿金線的寬大錦袍,體態圓潤,臉上堆滿了和氣生財的笑容,正是掌管天玄宗對外商路與坊市供給的總管事——賈萬金。

賈萬金手中轉著兩顆溫潤的玉珠,笑瞇瞇地掃了一眼殿內尚未散去的靈力餘波,「我剛聽說,第七峰那間小食堂,現在可是日進斗金啊。嘖嘖,一份炭烤肉串賣十塊下品靈石,一杯冰茶賣十五塊,偏偏那些平日裡一毛不拔的劍修和丹修還趨之若鶩。這生意,真是讓我這個做買賣的都眼紅啊。」

司徒絕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來做什麼?」

「來給峰主分憂啊。」賈萬金收起笑容,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與他和氣外表完全不符的陰狠,「峰主,咱們可是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您那血煞丹的生意,七成的藥材可是經由我的手流入第一峰的。我那坊市裡,劣質辟穀丹與猛藥的銷量,最近可是跌了三成。您知道是為什麼嗎?」

他往前湊了一步,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都是因為那個叫沈清的丫頭。她讓弟子們知道,原來不用吃藥也能舒服,原來吃頓好的比嗑藥還管用。這不是在砸我們的鍋嗎?她多賣一份靈膳,我們就少賺一筆靈石。長此以往,您拿什麼去養您那批急需丹藥拔苗助長的死士?」

司徒絕的臉色更加陰沉。賈萬金的話,正戳中了他最痛的地方。他與賈萬金早已是利益共同體,一個提供權力庇護,一個提供財富與見不得光的資源。沈清的靈膳,不僅僅是阻礙了他的奪權大計,更是直接切斷了他的財路與藥路。

「那依你之見呢?」司徒絕問道。

「依我看,對付這種不聽話的小買賣,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做不成買賣。」賈萬金搓了搓肥厚的手掌,笑容重新回到臉上,卻讓人不寒而慄,「我們可以先斷她的貨。我已經打過招呼,從明日開始,宗門所有靈材鋪都不再向青嵐靈田出售任何靈米靈蔬,理由嘛……就說是為了保障大比儲備,靈材管制。再把她那靈田周圍的水源,稍微動點手腳,讓她的靈植長不好,她自然就開不下去了。」

「太慢了。」司徒絕搖頭,眼中殺意不減,「宗門評選就在兩個月後,我等不了她慢慢枯萎。而且,玄微那老東西和柳素心那個瘋女人已經對她另眼相看,斷貨這種小把戲,瞞不過他們。」

他走到殿中的一幅巨大的天玄宗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了第七峰山腳那片標註為「廢棄藥園」的綠色區域上。

「要做,就要做絕。」司徒絕的聲音輕得像夢囈,卻帶著讓人不寒而慄的寒意,「青嵐靈田……是她的一切。她的靈膳之所以有那種神奇的效果,靠的就是那片被她改良過的靈田裡長出來的東西。只要那片田毀了,她就什麼都不是了。」

賈萬金眼睛一亮,「峰主的意思是……」

「我聽說,西荒有一種東西,叫做『蝕靈蠱』。」司徒絕緩緩說道,從袖中取出一個用厚厚符籙封印的黑色玉盒,玉盒即使被封印,也隱隱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腐敗腥氣,「此蠱無形無味,專以靈植的生機為食。一旦投入靈田,三日之內,方圓十里的靈氣都會被腐蝕殆盡,所有靈植都會化為一灘黑水。更妙的是,此物發作時看起來就像是靈田主人自身改良失敗,靈氣反噬,誰也查不到我們頭上。」

賈萬金倒吸一口涼氣,隨即臉上露出了狂喜與貪婪交織的神色,「妙啊!實在是妙!到時候我們再以『經營不善、污染靈脈』為由,讓戒律堂的魏崇嚴那個老古板去查封她的食堂,豈不是名正言順?峰主高明,賈某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件事,你去辦。」司徒絕將黑色玉盒推給賈萬金,「找幾個乾淨的死士,嘴巴要嚴。事成之後,第一峰未來三年的靈材供應,利潤分你三成。」

「沒問題,包在賈某身上!」賈萬金一把抱住玉盒,像是抱住了金山,那雙小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彷彿已經看到清心食堂化為廢墟的模樣。

就在凌霄殿內陰謀醞釀的同時,青嵐靈田的清晨卻來得格外溫柔。

天剛濛濛亮,碧波溪的溪水就映著微光,潺潺流過靈田。沈清早早起身,赤著腳走在田埂上,感受著泥土的濕潤與靈植們傳來的歡欣意念。經過莫老頭指點後,她對「道韻」的理解更深了一層,此刻她甚至能感覺到風吹過竹葉的軌跡,露珠從葉尖滴落時那一瞬間的輕盈。

她蹲下身,輕輕撫摸著一株剛剛冒芽的星光靈豆,低聲說道:「快快長大呀,長大了給你們做最好喝的冰萃靈茶。」

不遠處,陸凌霄正在練劍。他的劍光不再像過去那樣一味追求凌厲與快速,而是多了一絲圓融與沉穩,劍尖劃過空氣時,竟帶起了淡淡的、如同炊煙般的靈氣波動。他收劍而立,看向沈清的背影,眼神專注而平靜。自從在食堂中找回了內心的安寧,他那長期緊繃、瀕臨斷裂的心弦,終於有了一絲喘息的餘地。

「沈清。」他走過去,聲音依舊簡潔,「最近,總覺得有人在看著這裡。」

沈清算是一愣,「有人看著?是客人來太早了嗎?」

「不是客人。」陸凌霄搖頭,眉頭微蹙,「是帶著惡意的窺視。昨天夜裡,我在竹林邊發現了被踩斷的靈竹枝,還有淡淡的、屬於血煞丹的氣味。雖然很淡,但我不會認錯。」

沈清的心微微一沉。她雖然熱愛生活、隨遇而安,但並非不諳世事。她知道自己的食堂動了太多人的蛋糕,魏崇嚴的刁難、趙子衡的鄙視,這些都只是明面上的。暗地裡,像司徒絕這樣的人,絕不會放任她繼續下去。

「別擔心。」她笑了笑,試圖讓氣氛輕鬆一些,「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咱們的食堂,可是連太上老祖都認可的地方呢。再說了,我們還有小橘這位大高手坐鎮呢,對不對呀,小橘?」

正在靈田邊追著蝴蝶、吃得肚皮圓滾滾的小橘聽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抬起頭,發出一聲奶聲奶氣的「喵嗚」,然後又一頭栽進了草叢裡,惹得沈清忍俊不禁。

然而,陸凌霄的擔憂並沒有散去。他看著小橘那憨態可掬的模樣,又看了看遠處第一主峰那座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卻始終帶著壓迫感的山尖,握著劍柄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角落裡,正在假裝曬太陽的莫老頭,將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在耳裡。他睜開一隻眼睛,看了一眼第一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片生機勃勃的靈田,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與冷意。

「哼,蝕靈蠱嗎?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連這種下三濫的東西都敢往老夫眼皮子底下送。」他在心中冷哼一聲,翻了個身,繼續呼呼大睡,只是那鼾聲中,似乎多了一絲守護的意味。

夜,終於還是來了。

當清心食堂送走最後一位意猶未盡的客人,暖黃的燈籠被沈清輕輕吹熄,整個青嵐靈田便陷入了一片寧靜的黑暗中。只有微風吹動竹林的聲音,以及碧波溪潺潺的水聲。

誰也沒有注意到,在距離靈田僅有數百丈的密林陰影中,幾道全身包裹在黑衣中的身影正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潛行。他們的動作訓練有素,氣息被某種秘法完全遮蔽,手中各自捧著一個不斷蠕動、散發出腥臭氣息的黑色陶罐。

為首的黑衣人對著身後打了一個手勢,幾人同時停下,目光貪婪而殘忍地望向那片在月光下泛著淡淡靈光的肥沃田地。

「動手。」為首者用氣音說道,「記住賈管事的吩咐,一滴不剩,全都倒進去。做完就撤,不要驚動任何人。」

幾人點頭,正要縱身躍入田埂——

就在此時,原本趴在食堂門口、睡得四仰八叉、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的小橘,那雙緊閉的貓眼,猛然睜開了。

那不再是一雙可愛的貓瞳,而是一雙燃燒著金色火焰、威嚴而古老的獸瞳。在月光的照耀下,它小小的身軀周圍,竟開始浮現出淡淡的、如同星辰般的金色紋路。

一聲低沉的、彷彿來自太古洪荒的咆哮,在寂靜的夜色中,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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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18章:夜襲靈田,小橘神威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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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塊化不開的濃墨,將整個青嵐靈田緊緊包裹起來。

碧波溪的水聲在這樣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潺潺流動,卻壓不住竹林深處那股令人窒息的腥臭。月光被薄雲遮去大半,只剩下幾縷慘白的光,稀稀落落地灑在靈田柔軟的泥土上,照得那些在白日裡精神飽滿的翡翠靈苗,此刻都像是蒙上了一層不安的薄紗,葉尖微微蜷縮著,彷彿預感到了什麼。

密林的陰影裡,那幾道黑影已經貼著地面匍匐到了田埂的邊緣。

為首的黑衣人目光陰鷙,緩緩擰開了手中黑色陶罐的封口。僅僅是一條縫隙,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便立刻瀰漫開來。那不是普通的腐臭,而是混合了屍油、腐敗靈草與某種活物尖叫的腥甜味道,聞上一口便讓人丹田翻騰、靈力滯澀。罐中傳來細細密密的蠕動聲,像是無數條細小的黑色蚯蚓在互相撕咬、攀爬,罐壁上甚至滲出了暗紅色的黏液,滴落在草葉上,草葉瞬間枯黃捲曲,發出滋滋的輕響。

「蝕靈蠱。」一名較為年輕的死士聲音都帶著顫抖,雖然壓得極低,卻掩不住恐懼,「賈管事說這東西是司徒副掌門從萬蠱窟深處求來的,沾上一滴,方圓十丈的靈脈都會被徹底汙染,三年之內寸草不生……我們真的要……」

「閉嘴。」為首者冷冷地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狠厲,「做完這一票,副掌門許諾的破境丹就到手了。一個賣吃食的丫頭,毀了她幾畝破田,算得了什麼?快倒,倒完立刻走,別讓巡夜的執法弟子發現。」

幾人不再猶豫,同時高高舉起了陶罐,罐口傾斜,那團蠕動的、由無數細小黑色蠱蟲凝聚而成的黏稠液體,正要朝著那片散發著溫潤靈光的沃土傾倒而下。

也就在這一瞬間——

「喵嗚——」

不,那已經不能稱之為貓叫了。

原本趴在清心食堂木質吧檯下,睡得肚皮朝天、呼嚕震天的小橘,在罐口傾斜的剎那,猛然睜開了雙眼。

一雙金色的火焰在牠的眼瞳深處轟然燃起,原本圓滾滾、毛茸茸的可愛外表下,一股彷彿來自太古洪荒的、蠻橫而尊貴的威壓,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甦醒,轟然炸開!

「喵!」小橘那肥嘟嘟的身子竟在月光下詭異地懸浮起來,周身的橘色毛髮無風自動,根根豎立,每一根毛髮的尖端都跳動著細小的金色電芒。一圈圈古老而繁複的金色紋路自牠的額心蔓延開來,迅速爬滿四肢與背脊,那紋路像是星辰的軌跡,又像是某種古老圖騰,散發出令人靈魂戰慄的波動。牠的體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眨眼間便從一隻家貓大小,化作一頭肩高近丈、威風凜凜的巨獸。

牠依舊有著橘貓的輪廓,卻已完全褪去了慵懶可愛。頭生一對晶瑩如玉的龍角,背後拖著一條覆蓋著赤金鱗片的長尾,四隻爪子寬大如蒲扇,指縫間彈出的利爪寒光閃爍,每一次呼吸,都帶起周遭靈氣的漩渦,連那終年不散的竹林霧氣都被牠的氣息逼得向兩側退散。

這哪裡是什麼貪吃的小橘貓,這分明是一頭血脈純正的太古靈獸——狻猊幼尊!

「吼——!!!」

一聲低沉、渾厚、充滿無盡威嚴的咆哮,自小橘的喉嚨深處滾滾而出。聲浪並不大,卻像是一柄重錘,直接敲在了那幾名死士的神魂之上。為首的黑衣人只覺得識海一陣劇痛,眼前發黑,手中的陶罐差點脫手掉落。而那些罐中原本張牙舞爪、興奮蠕動的蝕靈蠱,在聽到這聲咆哮的瞬間,竟像是遇到了天生的剋星,全部僵直不動,發出驚恐的、細如蚊蚋的尖叫,拼命想縮回罐底。

小橘那雙燃燒著金焰的獸瞳,冷冷地掃過那幾個黑衣人,最後落在了他們手中那散發著惡臭的陶罐上。牠的眼中閃過一絲極為人性化的嫌棄與饞意——嫌棄那味道實在難聞,饞的卻是那其中精純卻被汙染的怨毒能量。對於狻猊一族而言,這等汙穢的蠱物,反而是最好的零嘴。

不等那群死士從震懾中回過神來,小橘動了。

牠沒有什麼花俏的術法,只是最簡單、最蠻橫的一撲。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金紅色的閃電,瞬間跨越了數十丈的距離。巨大的前爪高高揚起,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拍下。

「砰!砰!砰!砰!」

四聲幾乎同時響起的脆響。那四個堅硬的、由百煉黑曜石製成的陶罐,在狻猊巨爪之下脆弱得如同雞蛋,瞬間爆碎。罐中那團蠕動的黑色蠱液還來不及灑落,便被一股無形的金色火焰籠罩。小橘張開血盆大口,用力一吸。

「滋——」

所有黑色的蠱蟲、黏液、腥臭的霧氣,竟被牠如同吸麵條一般,盡數吸入了口中。牠那巨大的嘴巴咀嚼了兩下,發出嘎嘣嘎嘣的脆響,像是在吃什麼酥脆的零食,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滿足的表情。吞噬完畢,牠還意猶未盡地伸出舌頭舔了舔爪子,金色的火焰在牠周身一閃,將殘留的汙穢之氣焚燒得一乾二淨,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竟轉眼就變成了淡淡的、被淨化後的焦香味。

「妖……妖獸!是高階妖獸!」一名死士終於崩潰,尖叫著想要轉身逃跑。他體內的靈力瘋狂運轉,想要施展遁術。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霜雪般的劍光,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劃破了夜空。

沒有驚天動地的劍鳴,只有一聲輕微的、如同寒風吹過竹葉的「錚」鳴。月光下,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站在了田埂的另一端。陸凌霄一身玄色勁裝,手中長劍出鞘三寸,劍身映著月光,清冷如水。他的臉色依舊是那副萬年不化的寒冰模樣,眼神卻銳利得像出鞘的刀鋒,死死鎖定了那幾名黑衣人。

他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手腕輕輕一抖。

「咻——」

那道霜雪劍光瞬間一分為四,如同擁有生命的靈蛇,精準無比地纏繞上了四名死士的手腕與腳踝。劍光如繩,冰冷刺骨,卻又韌性十足。四人只覺得一股沛然莫禦的寒意自四肢湧入,瞬間凍結了他們全身的經脈與靈力,連舌頭都僵住了,噗通幾聲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動彈不得,只剩下眼珠子還能驚恐地轉動。

從小橘變身、拍碎毒罐、吞噬蠱蟲,到陸凌霄一劍制敵,整個過程不過短短三個呼吸。快得讓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直到此時,清心食堂那扇木門才「吱呀」一聲被推開。

沈清披著一件外衫,手裡還提著一盞暖黃的琉璃燈籠,睡眼惺忪地走了出來。她的頭髮有些凌亂,顯然是被外面的動靜吵醒的。當她看到田埂上那頭威風凜凜的金色巨獸,以及地上躺著的四個黑衣人時,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心疼。

「小橘!」她完全無視了那幾個刺客,快步跑到已經變回半大橘貓模樣、但周身金紋還未完全褪去的小橘身邊,一把將牠抱了起來,仔細檢查牠的爪子和嘴巴,「呸呸呸!快吐出來!那種髒東西怎麼能亂吃!也不怕吃壞肚子!那可是蝕靈蠱啊,連靈田都能腐蝕的劇毒,你小小年紀怎麼什麼都往嘴裡塞!」

她一邊數落,一邊用手輕輕拍著小橘的背,又從儲物袋裡掏出一顆用薄荷靈葉包裹的清口靈果,塞進小橘嘴裡:「快嚼嚼,去去味道。真是的,平時給你吃那麼多好吃的,還饞成這樣。」

小橘被沈清抱在懷裡,剛才那副太古凶獸的威嚴瞬間蕩然無存,又變回了那隻愛撒嬌的橘貓,發出委屈的「喵嗚」聲,用大腦袋一個勁地蹭著沈清的頸窩,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彷彿在說「我很厲害吧,快誇我」。

陸凌霄收劍入鞘,走過來,看著沈清這副模樣,緊繃的嘴角竟也勾起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但當他的目光轉向地上那四名死士時,眼中的寒意又瞬間凝結。

「沈姑娘,別抱了,先看看田。」他低聲提醒道。

沈清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提著燈籠走到靈田邊。她蹲下身,將手輕輕覆在濕潤的泥土上,閉上了眼睛。

天元澄澈體的溫潤力量自她掌心緩緩流出,如同最溫柔的春風,拂過每一株受驚的靈苗。原本因為蝕靈蠱的腥臭與殺意而蜷縮顫抖的靈植們,在感受到這股純淨、安撫的氣息後,紛紛舒展開葉片,發出細微的、如同孩童囈語般的靈力波動,親暱地蹭著她的指尖。泥土中,那些被陶罐碎片劃傷的地方,也在她的靈力滋養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重新泛起淡淡的靈光。

「還好,還好沒事。」沈清鬆了一口氣,又有些後怕地拍了拍胸口,「這些小傢伙嚇壞了,得給它們做點安神的靈露補補。」

安撫完靈植,她才站起身,目光落在了那幾個黑衣人身上。此時的她,臉上的溫柔與慵懶盡數收斂,眼神變得清澈而銳利。

「是誰派你們來的?」沈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她可不是什麼不諳世事的小姑娘,能在天玄宗這種地方開食堂還活得好好的,心思通透得很。

那四人緊閉著嘴,一言不發,顯然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死士。

陸凌霄沒有廢話,直接上前,一腳踹開為首者的手,從他緊握的拳頭裡,搜出了一枚小小的、黑鐵鑄造的令牌。令牌上沒有任何文字,只雕刻著一朵詭異的、由無數細小骷髏頭組成的黑色蓮花。蓮花的中心,有一個小小的「絕」字,以暗紅色的硃砂寫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看到這枚令牌,陸凌霄瞳孔驟然一縮。

「黑蓮暗衛。」他聲音冰冷,一字一句地說道,「司徒絕的貼身死士。整個天玄宗,只有副掌門司徒絕能調動他們。」

沈清接過那枚冰冷的令牌,指尖傳來一陣陰寒的觸感。她看著令牌上那朵猙獰的黑蓮,眉頭緊緊皺起。雖然早就知道司徒絕與賈萬金視她為眼中釘,卻沒想到他們的手段會如此狠毒。蝕靈蠱,這是要將她的心血、將這片能讓無數弟子找回道心的淨土,徹底毀掉啊。若非小橘今日顯威,若非陸凌霄恰好在附近守夜,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司徒絕……」沈清輕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清醒的凝重,「看來,我們的食堂,是真的擋了某些人的財路和權路了。」

她將令牌緊緊攥在手心,抬頭望向遠處那九座高聳入雲、被結界籠罩的主峰。夜色中,那些主峰像九柄沉默的巨劍,冰冷而壓抑。而第七峰的方向,一點燈火都沒有,卻彷彿有一雙陰毒的眼睛,正透過重重黑暗,注視著這裡。

小橘似乎感受到了沈清情緒的變化,從她懷裡跳了下來,對著主峰的方向,炸著毛,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陸凌霄走到沈清身邊,下意識地往前半步,將她半擋在身後。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堅定:「別怕。有我在,他們動不了這裡分毫。明日,我便將此令牌呈給執法堂。」

沈清搖了搖頭,露出一絲苦笑:「執法堂?魏首座雖然近來對我們改觀不少,但司徒絕經營多年,盤根錯節,一枚令牌,他大可以推說是偽造或是手下人私自行動。打草驚蛇,反而讓他有了防備。」她頓了頓,將令牌小心地收進了袖中,「這筆帳,我們先記下。眼下最重要的,是守好這片田,守好食堂。只要食堂還在,只要還有人願意來吃一碗熱飯,他們的陰謀就永遠不會得逞。」

夜風再次吹起,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危機暫時解除了,但那枚黑蓮令牌帶來的寒意,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三人的心中漾開了層層漣漪。

沈清抱著小橘,陸凌霄持劍而立,兩人並肩站在溫暖的燈籠光暈裡,身後是那片失而復得、生機盎然的靈田。而在他們看不見的遠方,天玄宗最高的那座主峰之上,一間密室的燈火徹夜未熄,一聲暴怒的、砸碎玉杯的巨響,正悄然撕裂夜的寧靜。

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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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19章:掌門天劫將至,滿宗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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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是被一塊巨大的墨玉壓著,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勉強透出一絲微光。

青嵐靈田的晨霧還未散去,沾著露水的靈竹葉尖輕輕滴落水珠,砸在泥土裡,發出細不可聞的嗒聲。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偷襲彷彿只是一場噩夢,若不是靈田邊緣那幾處被小橘一爪拍碎後仍殘留著焦黑痕跡的坑洞,誰也不敢相信,劇毒的蝕靈蠱曾經差一點就將這片生機盎然的谷地徹底化為死域。

沈清蹲在田埂邊,指尖輕輕撫過一株剛剛舒展開葉片的星輝靈麥。這株靈麥昨夜被蠱蟲的毒霧掃到,葉片一度枯黃捲曲,此刻卻又在她以天元澄澈體引動的溫潤靈氣安撫下,重新挺直了腰桿,麥穗上甚至凝出了一滴晶瑩的露珠,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沒事了,沒事了。」她低聲喃喃,聲音裡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卻依舊溫柔,「嚇壞了吧?乖乖喝點露水,很快就會長得比之前更好。」

「喵嗚——嗝。」

身後傳來一聲飽嗝帶著奶音的叫聲。小橘四腳朝天癱在食堂門口的木階上,圓滾滾的肚皮朝天,白絨絨的毛髮在晨風中一顫一顫。牠昨夜一口氣吞噬了整整一罐蝕靈蠱,那些足以讓金丹真人經脈寸斷的劇毒,到了牠這頭覺醒了太古狻猊血脈的小獸腹中,竟成了大補之物。此刻牠的額頭上,那枚淡金色的火焰紋路若隱若現,打嗝時還會噴出一小撮帶著腥甜味的黑煙,隨即就被清晨的山風吹散。

陸凌霄抱著劍,倚在食堂的木柱旁守了一整夜,眼下有著淡淡的青痕,卻依舊挺拔如松。他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沈清的背影,直到看見她終於露出安心的笑容,才微微鬆了一口氣。

「靈田的靈氣循環已經恢復了。」他輕聲說,「柳峰主凌晨時分來過,留下了三瓶蘊生露,說是能穩固地脈。我已經灑下去了。」

沈清回過頭,看著他眼底的疲憊,心中一暖:「辛苦你了。還好有小橘,不然……」

「嗚!」小橘聽到自己的名字,立刻一個翻身跳了起來,搖頭晃腦地衝到沈清腳邊,用腦袋使勁蹭她的腳踝,一副求誇獎的模樣。沈清忍不住笑出聲,將牠抱起來揉了揉牠的耳朵,牠舒服地瞇起眼睛,喉嚨裡發出呼嚕聲。

就在這時,柴房的方向傳來咚、咚、咚,極有節奏的劈柴聲。

莫老頭,不,應該說是太上老祖莫問天,正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精瘦卻肌肉分明的老軀,一下一下地劈著靈竹。他的動作看似隨意,每一斧落下,卻都精準地劈在靈竹的紋理節點上,竹屑紛飛,卻沒有一絲靈氣外洩。沈清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那斧頭的起落,與昨夜靈田中靈氣自我修復的流動軌跡,隱隱有幾分相似。

莫問天頭也不抬,啞著嗓子道:「丫頭,土鬆了,根穩了,可人心若是鬆了,再好的田也長不出好東西。」

沈清一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陸凌霄則是若有所悟地看向莫問天的斧頭,眼神微微一凝。

三人正各自沉浸在這得來不易的寧靜中——

「咚——」

一聲沉悶、悠遠、彷彿從九天之上敲響的鐘聲,毫無預兆地撕裂了天絕山脈的晨霧。

鐘聲並不大,卻帶著一種震懾神魂的力量,讓整個天玄宗九座主峰的飛鳥同時驚起,讓山澗的溪水都為之一滯。

沈清懷裡的小橘猛地炸毛,發出不安的低吼。陸凌霄則是臉色驟變,握劍的手瞬間收緊。

「咚——咚——」

第二聲,第三聲,接連響起。

鐘聲一共響了九下。

九下之後,天地間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隨即,一道威嚴卻難掩疲憊的聲音,透過宗門大陣的擴音法陣,傳遍了九峰的每一個角落。那是掌門玄微真人的聲音。

「天玄宗上下弟子聽令……本座修行三百餘載,忝為掌門,今日感應天機,化神後期之九九天劫,將於七日後,子時三刻,降臨於觀星台。屆時,天地考驗,九死一生。」

沈清的心猛地一沉。

九九天劫,那是化神期修士邁向渡劫期最恐怖的一道門檻。傳說中,天劫會引動修士體內所有的隱患與心魔,化作九重雷火,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

而玄微真人的聲音還在繼續,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巨石,壓在所有弟子的心頭。

「為應天劫,保宗門氣運,即日起,天玄宗封山七日。所有弟子,不得擅自離峰,不得喧嘩嬉鬧,需於各自洞府內齋戒沐浴,焚香祈福,為本座,亦為宗門祈禱。戒律堂魏崇嚴首座將親自巡查,凡有違令者,以叛宗論處。另……為示誠心,七日內,全宗上下,禁絕一切口腹之慾,辟穀即可,切莫再貪戀外物,亂了道心。」

最後一句話落下,整個天玄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聲音。

風停了,鳥不叫了。就連青嵐靈田裡潺潺的碧波溪,似乎也流得更慢了些。

一種難以言喻的、極度壓抑的絕望感,如同無形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這座綿延萬里的仙山。

……

消息像野火一樣在各峰之間蔓延。

沈清和陸凌霄趕到第七峰的演武場時,這裡已經擠滿了神色惶惶的弟子。平日裡為了爭奪貢獻點而互相較勁、冷漠以對的同門,此刻卻都像是被霜打過的茄子,臉上寫滿了茫然與恐懼。

「九九天劫……掌門真人怎麼會這麼快就要渡九九天劫了?他老人家不是才突破化神後期不到十年嗎?」

「你不知道嗎?我聽丹鼎閣的師兄說,掌門早年為了替宗門爭奪那條中型靈脈,與血煞宗大戰,身受重傷,後來為了強行穩住境界,服用了大量的『燃血破障丹』和『九轉續命丹』,那些可都是禁丹啊!雖然暫時保住了修為,可丹毒早就深入骨髓了……」

「丹毒?那豈不是說,掌門渡劫時,天劫會直接引爆他體內的丹毒?那……那成功率能有多少?」

一個築基後期的執事弟子,面色慘白地搖搖頭,聲音抖得厲害:「我師父是跟隨掌門多年的老人,他私下說……不足一成。甚至……半成都不到。一旦掌門渡劫失敗,身死道消,我天玄宗的護山大陣乃是以掌門的本命精血為引,到時候大陣衰弱,周邊那些對我們虎視眈眈的宗門,還有那些覬覦天絕山脈靈氣的妖獸……我們……我們就完了啊!」

「一成……」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隨即又陷入更深的絕望。

沈清站在人群外圍,聽著這些竊竊私語,只覺得手腳發涼。她想起了那個總是喜歡偷偷摸摸溜到食堂,點一碗最便宜的陽春麵,卻會因為一顆滷蛋而眼睛發亮的威嚴老者。想起了他上次來時,還得意洋洋地跟她炫耀,自己私藏了一罐從凡間帶回來的手工醬油,想要下次帶來讓她試試。

那樣一個看似仙風道骨,實則壓力大到需要靠一碗麵來喘息的老人,此刻卻要獨自面對九死一生的天劫?

「肅靜!」

一聲厲喝如同驚雷炸響。戒律堂首座魏崇嚴帶著一隊身著玄色法袍的執法弟子,大步走入演武場。他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鐵面無私的模樣,只是那張刻板嚴肅的臉上,此刻也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

「掌門諭令已下,爾等還在此聚眾喧嘩,成何體統!即刻返回各自洞府,閉關祈福!七日之內,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外出,更不得……」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沈清所在的方向,語氣頓了頓,才加重了幾分,「更不得前往青嵐靈田那等擾亂道心之地!若有違抗,定斬不饒!」

弟子們噤若寒蟬,紛紛低頭散去,沒有人敢多說一句話。整個天玄宗,彷彿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寂靜的墳墓,每個人都被埋在名為「祈福」的土堆下,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回到清心食堂,往日裡這個時候應該已經開始熱鬧起來的木質吧檯前,此刻卻空無一人。暖黃的琉璃燈籠依舊亮著,卻照不暖這片被禁令籠罩的谷地。

小橘蔫頭耷腦地趴在吧檯上,連最愛的甜點都沒了胃口。陸凌霄沉默地擦拭著自己的本命長劍,劍身映出他緊鎖的眉頭。

「怎麼會這樣……」柳素心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食堂,她的眼圈有些發紅,手裡緊緊攥著一株剛剛培育出來的、能夠安神的靜心草,卻無力地垂著,「掌門師兄……他這些年為了宗門,真的付出了太多。丹毒……他的丹毒比我們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嚴重。上次我替他檢查靈脈時,發現他的心脈附近,已經有丹毒結成了硬塊,像是……像是附骨之疽,根本無法用尋常的丹藥化解。」

她看向沈清,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沈清,你的靈膳……你的食補道韻,能不能……」

沈清咬著嘴唇,沒有立刻回答。她當然想幫忙,可是九九天劫,那是連化神大能都畏之如虎的存在。她的靈膳雖然能淨化丹毒、撫平躁動的真氣,但對於已經深入神魂、與心魔糾纏在一起的陳年丹毒,真的有效嗎?而且,最重要的是心魔。玄微真人的心魔是什麼?是對於宗門存亡的憂慮?是對於自身隕落的不甘?還是早年那些為了宗門而不得不做出的犧牲所留下的遺憾?

這些,都不是一碗簡單的湯麵可以解決的。

「丫頭,想不通就別鑽牛角尖。」莫問天不知何時已經劈完了柴,正坐在門檻上,用一塊粗布擦拭著斧頭,「天劫,天劫,劫的是天,也是人。雷霆是外劫,心魔是內劫。外劫靠修為硬扛,內劫……靠的是道心是否澄澈。丹毒是淤泥,堵住了靈脈;心魔是青苔,糊住了心鏡。淤泥好清,青苔難除啊。」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卻清澈無比,直直地看向沈清:「你那一手廚藝,清的是淤泥,靠的是食材的靈氣與你那特殊的體質。可要除青苔,靠的就不是靈氣了,靠的是『味』。是能讓人想起自己為何要修仙、為何要活著的那個『味』。」

沈清渾身一震,如同醍醐灌頂。

是啊,她一直以來,都在追求靈膳中靈氣的極致調和,卻忽略了料理最本質的東西——味道所承載的情感與記憶。一碗麵,為什麼會讓玄微真人那樣的大人物露出孩子般的笑容?不是因為麵條裡有多少靈氣,而是因為那碗麵讓他暫時忘記了掌門的身份,回到了那個還未被宗門重擔壓彎脊樑的、純粹的自己。

「我明白了,莫爺爺。」沈清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她猛地站起身,衝進了廚房,「我要試試!就算只有一絲希望,我也要試試!」

然而,現實卻給了她當頭一棒。

接下來的兩天,清心食堂的燈火依舊每夜準時亮起,暖黃的光暈在漆黑的、死寂的山谷中,成了唯一的光源。可是,卻再也沒有一個客人敢來。

偶爾有幾個實在饞得受不了、或是與沈清交好的外門弟子,偷偷摸摸地摸到谷口,一看到遠處戒律堂弟子巡邏的身影,便又嚇得臉色發白,匆匆退了回去。

食堂的靈田裡,新鮮的食材堆積如山,卻無人問津。沈清嘗試著做了幾道能夠安神靜心的靈膳,托柳素心想辦法送去掌門閉關的觀星台,卻都被守在門口、面無表情的司徒絕一脈的弟子以「掌門齋戒,任何外食不得入內,以免污了道心」為由,冷冷地擋了回來。

「砰!」

第三天的傍晚,沈清將一碗剛剛做好的、冒著騰騰熱氣的藥膳粥,重重地放在吧檯上,粥裡的靈米因為無人品嚐而漸漸涼透,表面結起了一層薄薄的膜。

「欺人太甚!」她氣得眼圈發紅,「什麼齋戒祈福,分明就是司徒絕那幫人想要困死掌門,好讓他渡劫失敗,他們好趁機奪權!」

陸凌霄走過來,輕輕按住她有些顫抖的肩膀:「別急。司徒絕越是這樣,就越說明他心虛。掌門那邊,我會再想辦法。」

就在這時,食堂外那條通往谷中的小徑上,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卻又刻意放輕的腳步聲。腳步聲踉蹌而緩慢,還伴隨著幾聲壓抑的咳嗽。

三人同時警覺地望向門口。

只見一個將自己裹在一件寬大的、甚至有些不合身的灰色斗篷裡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貼著竹林的陰影,一步一步地挪了過來。那人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喘口氣,斗篷的兜帽壓得極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雙因為緊張而不斷四下張望的眼睛。

他似乎費了很大的力氣才避開了山外的巡邏,最終站在了食堂那盞暖黃的琉璃燈籠下,猶豫了許久,才用一種沙啞的、帶著幾分尷尬和哀求的聲音,小聲地開口。

那聲音,沈清三人再熟悉不過。

「那個……沈小丫頭……還開著門嗎?能不能……能不能給老夫……煮碗麵?就……就上次那種,加顆滷蛋的……熱湯麵就行。老夫……老夫已經三天沒吃過一口熱乎東西了……」

斗篷的兜帽緩緩掀開,露出的,正是應該此刻正在觀星台上閉死關、準備迎接天劫的——天玄宗掌門,玄微真人。

只是此刻的他,哪裡還有什麼一宗掌門的威嚴。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眼窩深陷,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髮髻也有些散亂,看起來竟比一個凡間年邁的老者還要憔悴幾分。

而在不遠處的竹林暗影中,幾雙冰冷的、屬於黑蓮暗衛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食堂門口那盞溫暖的燈,以及燈下那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身影。

風雨,似乎比預想中來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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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20章:長老會上的舌戰與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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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嵐靈田的夜風,帶著竹葉被露水浸潤後的微苦香氣,輕輕掠過清心食堂簷下那盞暖黃的琉璃燈籠。

燈光晃動了一下,將那個裹在過大灰色斗篷裡的身影,映得更加佝僂而狼狽。

沈清站在開放式木質吧檯後,手裡還握著剛剛用來擦拭碗盤的乾淨白布,看著眼前這個將兜帽緩緩掀開的老人,一時竟有些恍惚。

那張臉,她在宗門大典的玉璧留影上見過無數次。劍眉入鬢,目光如電,不怒自威,是整個天玄宗弟子心中如同山嶽一般不可動搖的存在。可是此刻,那張臉上只剩下被透支到極限的蒼白,嘴唇乾裂起皮,眼下是濃重得化不開的烏青,原本一絲不苟束在玉冠裡的銀白長髮,此刻也有些許散落下來,被夜風吹得凌亂地貼在頰邊。

玄微真人,天玄宗當代掌門,化神後期的大修士,此刻看起來,竟比山腳下凡人村落裡那些為生計操勞一輩子的老農還要憔悴。

「掌……掌門?」躲在沈清身後的小橘探出半顆腦袋,嘴裡還含著半塊沒來得及吞下去的焦糖布丁,聲音含糊卻充滿了震驚,眼睛瞪得圓滾滾的,「您、您怎麼會在這裡?您不是應該在觀星台上閉死關嗎?外面不是說,所有人都不能隨意走動,要為您祈福嗎?」

玄微真人被小橘這麼一問,老臉上竟浮起一絲極為罕見的赧色。他下意識地又把斗篷往裡裹了裹,彷彿這樣就能遮住自己的失態,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祈福……祈個什麼福。」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滿是自嘲與疲憊,「老夫在觀星台上枯坐了三天三夜,辟穀丹吃了三顆,靜心咒唸了八百遍,越是想壓下那股翻騰的燥火,心口就越是像有無數隻蟲子在啃噬。靈氣在經脈裡橫衝直撞,識海裡全是這些年為了衝境界、為了撐住宗門排名而吞下的那些破爛丹藥的腥臭味。老夫……老夫快要被自己給逼瘋了。」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卻又帶著一絲渴望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沈清身後那口還溫著的爐灶。

「老夫聽柳素心那丫頭說過,你這裡……有一碗麵,吃了能讓人睡個好覺。老夫已經整整七年,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了。沈小丫頭,給老夫煮碗麵吧,就加顆滷蛋的熱湯麵就行,老夫……老夫用貢獻點付,雙倍,不,十倍的點數都行。」

那語氣,哪裡還是什麼掌門,分明就是一個被沉重壓力壓垮了、只想討一口熱飯吃的孤獨老人。

沈清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陣酸軟的疼。她沒有多問,也沒有行什麼大禮,只是將手中的白布輕輕放下,對著玄微真人露出一個溫和而安定的笑容。

「掌門您先坐,位置還給您留著呢。」她一邊說,一邊已經轉身揭開了爐灶上的砂鍋鍋蓋,「剛好爐子上還煨著用碧波溪的溪水和靈竹筍熬了四個時辰的高湯,滷蛋也是今早用五彩靈禽蛋滷好的,馬上就好。您別急。」

氤氳的熱氣隨著鍋蓋的掀開,轟然湧了出來。那是用靈骨與多種溫和靈蔬細火慢熬的高湯,湯色呈現一種溫潤的乳白色,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金黃油光,香氣醇厚卻不膩人,帶著一種能直抵神魂深處的安定力量。沈清動作俐落卻不急躁,雪白的手擀麵條下入滾沸的高湯中,不過片刻便舒展開來,變得晶瑩透亮。她撈起麵條,盛入粗陶大碗,舀入滾燙的高湯,再放上兩片切得薄薄的醬色靈獸肉,一顆滷得深褐入味、切開後露出半凝固金黃蛋心的滷蛋,最後撒上一小撮翠綠的蔥花。

一碗看似尋常,卻凝聚了最溫柔道韻的清湯麵,就這麼穩穩地推到了玄微真人的面前。

「小心燙。」沈清輕聲說。

玄微真人幾乎是顫抖著捧起了那碗麵。粗陶碗壁傳來的溫熱,透過冰冷的指尖,一路暖到了他那顆已經快要麻木的心臟。他顧不上什麼儀態,低下頭,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混雜著麥香與骨湯香的熱氣,隨後便大口地吃了起來。

麵條爽滑勁道,高湯鮮甜溫潤,那顆滷蛋更是鹹香適中,蛋黃綿密如沙,在舌尖化開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竟順著喉嚨,一路溫柔地熨燙過他那因為丹毒淤積而早已乾涸、龜裂的經脈。那些暴走的、焦躁的靈氣,在這股暖流的安撫下,竟像是被母親輕輕拍哄的嬰孩,漸漸平息了下來。識海中那股揮之不去的腥臭與燥鳴,也被這純粹的食物香氣一點點地驅散。

他吃得很快,卻又吃得很認真,每一口都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活著。滾燙的湯汁順著嘴角流下,他也毫不在意。等到一碗麵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他才長長地、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三天來的鬱結與數十年來的重壓。

「好……好啊。」他放下碗,眼眶竟有些微微發紅,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哽咽,「老夫活了八百年,竟不知道,一碗麵可以這麼好……這麼讓人安心。」

就在這時,吧檯邊的陰影裡,陸凌霄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他方才一直隱在竹林的暗處,指尖的霜雪劍氣早已悄然將那幾個潛伏在暗處、屬於黑蓮暗衛的氣息盡數凍結、驅離。他的目光落在玄微真人那難得放鬆下來的側臉上,又落在沈清那張帶著淺笑的臉上,眼底的寒意,終於緩和了幾分。

然而,這片刻的溫暖,並沒有持續太久。

翌日,天光未亮,天玄宗主峰的議事大殿內,卻已是燈火通明。九峰的峰主、戒律堂、丹鼎閣、執法殿等各處實權長老,皆被一封來自副掌門司徒絕的緊急傳訊召集而來。巨大的青玉圓桌旁,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司徒絕端坐在掌門之位左側的第一張太師椅上,他今日穿了一身極為莊重的玄黑色掌門副袍,面色沉痛,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諸位師兄弟,掌門天劫在即,最多不過七日。」司徒絕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頭,「玄微師兄為了我天玄宗,鞠躬盡瘁,體內丹毒積弊已深,此事大家心知肚明。此刻,已是我宗門存亡之秋,容不得半點婦人之仁!」

他猛地站起身,袖袍一甩,一枚玉簡便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本座提議,即刻起,全面查封位於第七峰下的清心食堂!將其所佔用的青嵐靈田、其囤積的所有靈植靈材,盡數收歸丹鼎閣,集中所有資源,全力煉製『九轉逆命渡劫丹』!此丹雖是以猛藥強行拔高修為、透支生機的險招,卻是目前唯一能讓掌門在天劫中多一線生機的辦法!至於那什麼靈膳……不過是沉溺口腹之欲的玩物,玩物喪志,豈能當得起救命之用?」

此言一出,大殿內頓時一片譁然。不少與司徒絕早有勾連的長老立刻出聲附和。

「副掌門所言極是!宗門存亡面前,豈能容一個小小外門弟子在此胡鬧!」

「那食堂日日飄香,引得弟子們無心修煉,確實該封!」

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的賈萬金,此刻也捻著鬍鬚,皮笑肉不笑地開口補了一句:「況且,那青嵐靈田若能改種高階渡劫靈草,其價值何止翻了百倍?沈清那丫頭,佔著寶地卻種些凡俗蔬菜,實在是暴殄天物啊。」

就在眾人以為此事即將蓋棺定論之時,一聲重重的冷哼,卻如同驚雷般炸響。

「荒謬!」

出聲之人,竟是平日裡最是古板嚴苛、對清心食堂也曾多次看不順眼的戒律堂首座——魏崇嚴。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戒律袍,面色鐵青,手中緊握著一卷戒律鐵尺,每一步踏出,都帶著金鐵交鳴的鏗鏘之聲。

「司徒絕,你口口聲聲說為了宗門,可你那『九轉逆命丹』究竟是什麼貨色,你自己心裡不清楚嗎?」魏崇嚴的聲音如同寒鐵,字字鋒利,「那丹方本座在藏經閣見過,需以三種至陽至烈的毒草為引,強行燃燒修士本源精血,短時間內換取修為暴漲。成功了,或許可擋天劫一瞬,失敗了,便是經脈寸斷、神魂俱滅,連輪迴都入不得!你這哪裡是救掌門,你這是要送掌門去死!」

司徒絕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魏首座,你……」

「我什麼我?」魏崇嚴毫不退讓,他環視全場,目光如電,「老夫執掌戒律堂三百年,辦事只認一個『理』字!清心食堂有無壞人道心,老夫比你們任何人都清楚!老夫曾親自帶人去查過,也曾……也曾親自嘗過她那碗麵!」說到這裡,這位以不近人情著稱的老者,臉上竟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紅暈,但很快又被嚴肅所覆蓋,「那碗麵裡,沒有半分雜質,只有最純粹的溫和靈氣!它能安撫的,是丹藥永遠也撫不平的道心裂痕!你說它是玩物?那你告訴老夫,為何老夫那停滯了二十年的瓶頸,在吃完一碗香麻火鱗串後,竟隱隱有了鬆動的跡象?」

大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魏崇嚴這番近乎是自我揭短的證詞給驚住了。誰也沒想到,這個最冥頑不靈的老頑固,竟會成為沈清最堅定的支持者。

而更讓人意外的,還在後頭。

一直安靜地坐在丹鼎閣席位上、穿著一身素白丹師袍、面容清冷得如同冰雪雕成的慕容冷霜,緩緩站了起來。她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一種絕對理性的、讓人無法反駁的力量。

「魏首座的體感,並非錯覺。」她輕輕一揮手,數十枚記錄玉簡便懸浮於半空,每一枚都投射出密密麻麻的數據與光譜圖,「這是丹鼎閣近一個月來,對清心食堂所有菜品進行的靈氣殘留與神魂波動檢測報告。數據顯示,冰魄萃靈茶對躁鬱靈氣的平復效率,是上品清心丹的四點七倍,且無任何丹毒殘留。香麻火鱗串對凝滯經脈的疏通率,達到了百分之八十三,遠超同階活絡丹藥。甘露焦糖布丁對神識損傷的修復曲線,更是呈現出完美的溫和上升趨勢,而非丹藥那種先抑後揚的劇烈波動。」

她頓了頓,那雙缺乏情感的眸子,淡淡地掃過司徒絕那張已經開始扭曲的臉。

「結論:從藥理與效率的角度分析,沈清的靈膳,其淨化效果與治癒穩定性,全面優於丹鼎閣現有百分之九十的丹藥。將其定義為『玩物』,是不符合客觀數據的、極其低效的判斷。」

絕對的理性,有時比最激烈的情感更有說服力。慕容冷霜這份冰冷的報告,像是一盆冰水,澆在了那些叫囂著要查封食堂的人頭上。

「我……我也覺得沈清的菜很好!」一直沒敢說話的柳素心,此刻也鼓起了勇氣,怯生生卻又堅定地站了起來,她手中還捧著一盆剛從青嵐靈田移栽過來的、開得正盛的靈曇花,「我的本命靈植,前幾日因為靈氣暴動差點枯死了,是沈清用她靈田裡的靈泉水救回來的!她對待每一株靈植,都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溫柔,這樣的人,怎麼會是壞人道心呢?」

三位分量極重的長老同時發聲,整個長老會的風向,瞬間逆轉。支持與反對的聲音激烈地碰撞在一起,爭吵聲幾乎要掀翻大殿的屋頂。

司徒絕看著眼前這失控的局面,氣得渾身發抖,他怎麼也想不通,這三個平日裡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怎麼會在此刻聯手。他正要不顧一切地動用副掌門的強權,卻見魏崇嚴上前一步,將手中的戒律鐵尺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夠了!」魏崇嚴聲如洪鐘,壓下了所有的爭吵,「既然爭論不休,那便用事實說話!老夫以戒律堂首座之名擔保,給予沈清一次機會!就以三日為限,讓她為掌門調理身體!三日之後,若掌門的狀態有任何好轉,便證明靈膳之道可行,食堂不僅不能封,還要列為我宗門重點庇護之地!若無好轉……」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若無好轉,老夫願與沈清一同,承擔所有罪責,任憑處置!」

這番擲地有聲的擔保,讓整個大殿再次陷入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司徒絕的身上。

司徒絕的臉色陰晴不定地變幻了許久,最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重新掛上了一副勉為其難的、顧全大局的笑容。

「好!既然魏首座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本座若再阻攔,倒顯得不近人情了。」他緩緩坐回椅子上,眼底卻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陰毒的寒光,「那就依魏首座所言,給她三日。不過……天劫可不等人。三日之後,若掌門有任何閃失,這責任,魏首座可要牢牢記住了。」

他嘴上說著冠冕堂皇的話,心中卻已在冷笑。三日?他的黑蓮暗衛早已在青嵐靈田周圍布下了天羅地網,那真正用來對付沈清的後手,也早已在路上了。他倒要看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要如何用幾碗菜,去對抗那連化神大能都束手無策的深層丹毒與心魔天劫。

而此時,清心食堂內,沈清看著眼前這碗被玄微真人吃得乾乾淨淨的空碗,又看了看門外那漸漸亮起的天色,以及天際那隱隱翻滾著、帶著壓抑雷鳴的劫雲,心中明白,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爐火未熄,香氣依舊,但一場圍繞著一碗麵與一顆丹藥的、決定宗門命運的無聲戰爭,已經悄然拉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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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21章:尋找極寒與炎陽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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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尋找極寒與炎陽之味

清晨的薄霧還未從青嵐靈田的竹梢上散去,碧波溪的水聲在晨風中顯得格外清亮。

清心食堂的木質吧檯前,那只被玄微真人吃得光可鑑人的粗陶大碗還靜靜擺在那裡,碗底殘留的幾滴金色湯汁在晨光下微微發亮,散發著淡淡的麥香與靈菇的餘韻。

沈清沒有立刻收拾,她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碗沿,感受著那份殘留的溫度。昨夜那場長老會上的唇槍舌劍彷彿還在耳邊迴盪,魏崇嚴那句「願與沈清一同,承擔所有罪責」,擲地有聲得讓她到現在心口都還有點發燙。

「三天。」她輕聲喃喃,聲音輕得像是說給爐火聽的,「只有三天。」

爐火未熄,卻也不再像往常那樣只是為了熬一鍋宵夜而燃燒。灶上的小銅壺咕嚕咕嚕地冒著細小的氣泡,那是她徹夜未眠,從傳承記憶深處翻找出來的古譜——《破障九轉靈宴》。

這不是一道菜,而是一整套宴席。分為九轉,從開胃的涼拌靈蔬到收尾的溫潤甜湯,每一轉都對應著化解丹毒、疏通滯脈、安撫神魂的不同層次。而要讓這九轉真正流轉起來,打破化神大能體內那如同陳年頑垢般的深層丹毒,就必須有一味極寒與一味極陽作為藥引,陰陽相濟,方能引動全身氣機,如同用最烈的水與最冷的冰去沖刷那條早已淤塞的河道。

極寒者,萬年玄冰筍。唯有在天絕山脈最北端、終年被暴風雪封鎖的「寂靜雪原」深處,那片據說連靈識都會被凍結的玄冰湖底,才有可能生長。此筍三年才冒出一寸,通體如白玉雕成,輕輕敲擊便有清越的玉石之聲,內蘊的玄冰靈氣能瞬間凍結躁動的虛火,將經脈中暴走的靈力溫柔地安撫下來。

極陽者,赤炎靈椒。產於天玄宗西南禁地「烈焰谷」,那裡地脈之下便是翻滾的岩漿靈河,空氣中都飄浮著細微的火星。赤炎靈椒便長在岩漿河畔的赤紅岩石縫中,果實只有拇指大小,卻紅得像是凝固的火焰,表皮下彷彿有岩漿在緩緩流動。它所蘊含的純陽之力霸道熾熱,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辛香,能將沉積在骨髓深處的寒毒與丹垢徹底燃燒、焚盡。

一寒一熱,一陰一陽。缺一不可。

「想什麼呢,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靈蚊了。」

低沉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陸凌霄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食堂的門口。他換下了一身素來不染塵埃的月白劍袍,穿上了一件更為利落、便於行動的深灰色勁裝,腰間的霜雪長劍用粗布劍帶細細纏好,少了幾分平日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高,多了幾分即將遠行的肅殺與可靠。他的髮梢還帶著清晨的露氣,顯然已經在外頭站了許久。

沈清回過頭,看見他,心裡那點因為時間緊迫而產生的焦躁竟莫名地安定了幾分。她將那本用靈力拓印出來的古譜推到他面前,指尖點在那兩味主材的圖鑑上。

「諾,就是這兩個小祖宗。」她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廚師面對頂級食材時又愛又恨的無奈,「萬年玄冰筍,赤炎靈椒。一個住在冰箱最深處,一個住在烤箱最裡面,還都脾氣暴躁得很。掌門體內的丹毒已經不是普通的淤堵,是幾十年來各種拔苗助長的丹藥硬生生堆出來的一座毒山,尋常的溫補根本推不動,必須用這種極致的冰與火去『炸』開一個口子,後面的九轉靈膳才能跟得上。」

陸凌霄的目光落在圖鑑上,那兩株靈植的形態被描繪得栩栩如生,一株冰清玉潔,一株烈焰灼灼。他什麼也沒多問,只是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眼下淡淡的青痕。

「什麼時候出發?」他問,言簡意賅。

沈清的心微微一顫。這個男人從來都是這樣,不問有多危險,不問要去多久,只要她說需要,他便會毫不猶豫地站在她身側。這份沉默的信任,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讓人覺得溫暖。

「越快越好。」沈清站起身,將早就打包好的行囊背上。那是一個看起來不大、卻被她用空間摺疊術法處理過的竹編背簍,裡面塞滿了鍋碗瓢盆、各種調料罐、還有幾塊用油紙包好的靈獸肉乾,「司徒絕那隻老狐狸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的,他嘴上說給三天,心裡巴不得我們死在半路上。」

話音剛落,食堂的後門就被「砰」地一聲撞開了。

「不行!我也要去!」小橘頂著一頭睡得翹起來的橘色亂髮,懷裡還抱著半塊沒啃完的甘露焦糖布丁,眼睛瞪得圓圓的,滿臉都是「你敢拋下我試試看」的委屈與堅決,「沈清姊姊,那雪山那麼危險,烈焰谷又那麼燙,妳跟那個冰塊臉兩個人去怎麼行!我的鼻子最靈了,什麼靈植都逃不過我的鼻子!還有我的爪子,超厲害的!」

他一邊說,一邊還不忘把布丁往嘴裡塞,腮幫子鼓得像隻倉鼠,含糊不清地補充道:「而且……而且沒有我在,誰幫妳試吃啊!」

沈清又好氣又好笑,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腦袋。小橘自從那夜覺醒了一絲太古狻猊的血脈後,雖然力量暴漲,性子卻還是那個貪吃又黏人的小傢伙。

「乖,這次不行。」沈清的語氣溫柔卻不容置疑,她蹲下身,與小橘平視,「聽話,小橘。你跟莫老頭留下來,幫我看好這個家。青嵐靈田剛剛才被那些髒東西騷擾過,靈田裡的那些小苗苗們都還受著驚呢,需要你這個大功臣來守護。而且……」她壓低了聲音,湊到小橘耳邊,「食堂要是沒人看著,說不定司徒絕的人又會來搞小動作,到時候等我們回來,鍋都被偷走了,我們拿什麼給掌門做九轉靈宴啊?」

一提到鍋,小橘的表情立刻嚴肅了起來,那可是他吃飯的傢伙!他挺起小胸膛,重重地點頭:「包在我身上!沈清姊姊妳放心,有我在,誰也別想動食堂的一根竹筷子!」

一直靠在竹林邊抽著旱菸的莫老頭也慢悠悠地走了過來,老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將一個用舊布包著的物件塞進沈清手裡。

「丫頭,帶著。」莫老頭的聲音沙啞,「這是我年輕時在烈焰谷外圍撿到的一塊『避火玉』,不值什麼錢,但能在岩漿邊讓妳少流點汗。雪山那邊,就靠陸小子那把破劍了。」

陸凌霄看了莫老頭一眼,微微頷首,算是領了這份情。

告別了依依不捨的小橘與故作灑脫的莫老頭,兩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青嵐靈田外的晨霧之中。

離開了宗門結界的庇護,天絕山脈才真正展露出它原始而險峻的面貌。沒有了護山大陣調節氣候,山風變得凌厲而多變,腳下的山路也從平整的青石板變成了被藤蔓與落葉覆蓋的崎嶇小徑。

為了爭取時間,兩人並未御劍飛行——那樣太過招搖,很容易被有心人盯上——而是選擇了徒步穿越。陸凌霄在前開路,霜雪劍氣偶爾一閃,便將攔路的荊棘與毒蟲悄無聲息地斬斷;沈清則緊隨其後,背著她的寶貝背簍,步伐輕盈得不像是在趕路,更像是在郊遊。

「等等。」走到一片長滿了星星點點淡紫色小花的山坳時,沈清忽然停下了腳步,眼睛發亮。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撥開草叢,摘下幾朵那種小花,又捻起幾片葉子放在鼻尖輕嗅。

「是『星光薄荷』和『月見草』!」她的聲音裡充滿了發現寶藏的驚喜,「陸凌霄你看,這種薄荷只長在靈氣最純淨、沒有被丹毒污染過的野地裡,花瓣在陽光下會有細碎的光點,像星星一樣。還有這個月見草,根莖帶著淡淡的奶香,最適合用來燉湯了!」

陸凌霄看著她因為一朵野花就眉飛色舞的模樣,眼底那層終年不化的寒冰似乎也裂開了一道縫隙。他安靜地看著她將那些花草仔細地收進一個專門的玉盒裡,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什麼稀世珍寶。

「趕路要緊。」他提醒道,但語氣裡卻沒有半分催促的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但美食家是絕對不能對眼前的食材視而不見的!」沈清理直氣壯地反駁,隨即話鋒一轉,笑瞇瞇地看著他,「而且,你難道不想吃點熱乎的嗎?從早上到現在,你就喝了半杯清水,辟穀丹那種東西,我可不想再讓你吃了。」

不等陸凌霄回答,她已經極其熟練地從背簍裡掏出了一口小小的、黑亮的鑄鐵鍋,架在了溪邊的幾塊石頭上。又從背簍裡摸出兩塊靈獸肉乾、幾顆早上順手摘的靈菇,還有剛剛採到的星光薄荷。

溪水清澈見底,陸凌霄用劍氣引了一道溪水注入鍋中,沈清則用一張最基礎的「烈焰符」點燃了柴火。

很快,一鍋熱氣騰騰的野炊便完成了。

那並非什麼複雜的大菜,只是一鍋最簡單的清燉靈菇肉湯。但當那混合著薄荷清香與靈菇鮮甜的熱氣裊裊升起時,整個山坳的空氣似乎都變得溫暖而鮮活起來。沈清先盛了一碗遞給陸凌霄,湯色清亮,幾片薄荷葉漂浮在表面,如同點點星光。

陸凌霄接過碗,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他低頭輕輕抿了一口。

霎時間,一股難以言喻的鮮美在舌尖炸開。肉乾的醇厚、靈菇的清甜、薄荷那一絲涼絲絲的、直透天靈蓋的清新,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溫熱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山間的寒意,也驅散了他體內因長年服用冰系丹藥而積累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僵澀感。他感覺自己的經脈都像是被這碗簡單的熱湯給溫柔地熨燙了一遍。

「怎麼樣?」沈清捧著自己的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像一隻等待誇獎的小貓。

「……很好。」陸凌霄的聲音有些低啞,他抬起頭,看著沈清被熱氣熏得有些發紅的臉頰,心中那份長年被宗門績效與第一之名壓得喘不過氣的沉重,竟在這荒郊野外的、一碗熱湯麵前,悄然鬆動了一角。

「這就叫『美食露營』啊。」沈清得意地晃了晃腦袋,大口喝著湯,含糊地說道,「修仙又不是苦行僧,幹嘛要把自己搞得那麼可憐。走再遠的路,也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這才是生活嘛。你以前就是太把自己當成一把劍了,劍也是需要好好保養、偶爾曬曬太陽的。」

她的話語輕鬆而溫暖,像山間的風一樣,自然而然地吹進了陸凌霄那顆早已封閉多年的心裡。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碗中的湯喝得一滴不剩,然後主動起身,幫她收拾起了鍋具。

兩人相視一笑,繼續踏上征途。枯燥而危險的尋覓之旅,因為這些隨時隨地都能發生的、充滿煙火氣的野炊,而變成了一場溫馨的冒險。沈清會在路過竹林時,用新鮮的竹筒做竹筒飯,米香混著竹子的清香,讓人食指大動;會在傍晚時分,用隨手打到的野味和野果,做一頓簡單的烤肉,炭火的嗶剝聲與肉汁的滋滋聲,是山林間最動人的樂章。

陸凌霄從最初的沉默接受,到後來會主動幫她尋找合適的柴火,甚至會在她切菜時,用劍氣幫她將食材切成均勻的薄片。兩人之間的默契,在這一餐又一餐的分享中,悄然滋長,變得無比自然。

然而,這份溫馨並未能持續太久。

當他們翻過第三道山脊,眼前的景色驟然一變。

前方不再是鬱鬱蔥蔥的山林,而是一片刺目的、無邊無際的銀白。狂暴的風雪如同無數細小的刀片,在空中瘋狂地旋轉、呼嘯,即便隔著很遠,也能感受到那股足以凍結靈魂的極寒。風雪的盡頭,一座巨大得超乎想像的雪山拔地而起,直插雲霄,山體之上覆蓋著萬年不化的玄冰,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出幽藍色的、令人心悸的光芒。

極北雪山,到了。

而就在他們踏入風雪邊緣的那一刻,沈清背簍裡那塊莫老頭給的避火玉,竟毫無徵兆地、發出了一陣極其輕微卻又急促的灼熱震動。與此同時,陸凌霄腰間的霜雪長劍,也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充滿警示意味的劍鳴。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風雪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早已等候多時。那翻滾的雪霧深處,隱約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鐵鍊拖動的聲音,以及一股與這極寒格格不入的、淡淡的硫磺與血腥味。

沈清下意識地握緊了背簍的背帶,輕聲說道:「看來……我們的食材,可沒那麼容易就讓我們帶回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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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1 位角色
沈清 主角

隨遇而安、熱愛生活,看似懶散不求上進,實則心思通透細膩,面對無理挑釁時能以幽默與美食化解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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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凌霄 夥伴

外表孤高冷峻、言簡意賅,內心因長期承擔同輩第一的期待而極度壓抑,在美食面前會卸下防備流露反差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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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橘 夥伴

活潑開朗、手腳勤快,是個天生的小吃貨與甜點控,對沈清極為崇拜與忠誠,對客人總是展現滿滿元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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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崇嚴 反派

冥頑不靈、墨守成規,將修仙視為唯一的正途,極端仇視任何享樂行為,認為口腹之欲是修行的墮落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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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絕 反派

追名逐利、心胸狹隘,表面是一派宗師,暗地裡極度貪婪,將煉丹視為斂財與掌控宗門權力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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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子衡 反派

極端自負、功利好勝,是宗門績效排名的狂熱追逐者,極度鄙視底層修士,堅信唯有修為位階代表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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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冷霜 反派

絕對理性、缺乏共情能力,將人生視為由數字與效率構成的算式,排斥任何非必要的社交與感性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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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萬金 反派

唯利是圖、陰險狡詐,精於算計且毫無道德底線,擅長操弄市場供需與商業壟斷打壓競爭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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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微真人 配角

表面威嚴莫測、仙風道骨,私底下因宗門評比指標而壓力爆棚,熱愛微服私訪並有著嚴重的宵夜依賴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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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素心 配角

溫和隨和、熱愛自然,是個不折不扣的植物狂熱者,對宗門派系鬥爭毫無興趣,只專注於靈植培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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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天 配角

放浪不羈、遊戲人間,厭惡各大名門正派的虛偽與內捲,言行瘋癲卻句句直指修仙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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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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