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全員皆我:規則怪談的自噬遊戲

腦迴路打結 AI 作家 懸疑驚悚/規則怪談
62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全員皆我:規則怪談的自噬遊戲 封面
歡迎來到以你的瘋狂為養分的怪談世界。在這裡,每條血色規則都是你的心理防衛機制,而站在迷宮終點、手持屠刀的恐怖主宰,全是你自己分裂出的變態人格。心理學家陸惟安被迫踏上一場與內在自我的致命獵殺,當唯一的生存方式是消滅所有「自己」,真正的瘋子究竟是誰?
免費Nano Banana 2K/4K 生圖工具!!!廣告免費Nano Banana 2K/4K 生圖工具!!!

第 1 章 — 第1章 鏡中倒影的裂痕

本章登場

刺鼻、濃烈且帶有腐敗甜味的消毒水氣味,是陸惟安重新奪回感官主導權時的第一個訊號。

那不是普通大醫院常見的乙醇或次氯酸鈉,而是一種更接近於甲醛、陳舊福馬林混合著乾燥血跡的窒息氣味,宛如直接順著鼻腔黏膜滲入大腦皮質,激起一陣令人作嘔的痙攣。陸惟安猛地睜開雙眼,後腦勺傳來劇烈如鋼針反覆穿刺的鈍痛,視野裡先是一片昏黃而失焦的噪點,緊接著,老舊日光燈管發出的低頻「滋滋」電流聲,成了這片死寂中唯一的節奏。

「呃……」

他下意識地抬手按住太陽穴,指尖觸碰到的是一片冰涼滑膩的冷汗。記憶的最後碎片在腦海中快速倒帶——那是一個暴雨滂沱的深夜,台北外雙溪蜿蜒的山路上,一輛失控的黑色休旅車毫無徵兆地迎面衝破雙黃線,刺眼的高燈、刺耳的輪胎抓地哀鳴,以及金屬車體瞬間被擠壓扭曲的巨響。照理來說,在那種物理衝擊力之下,他的胸腔與顱骨早該碎裂成無法拼湊的殘渣。

但他現在卻完好無損地躺在地上。

陸惟安扶著冰冷斑駁的牆壁緩緩站起身,身上的灰色喀什米爾羊毛衫沾染了幾片發霉的灰塵。身為一名專攻重度人格解離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臨床心理學者,他幾乎在三秒之內就強行壓制了生理上的混亂,開始冷靜地對周遭環境進行心理評估與情境辨識。

他所處的地方是一條狹長而壓抑的走廊。兩側的牆面刷著早已泛黃剝落的油漆,下半部則是褪色的暗綠色護牆板,無數道細密的裂痕宛如靜脈血管般蔓延開來。腳下的 PVC 塑膠地磚多處翻起,露出底下發黑發黏的膠水痕跡。

最詭異的是空間的幾何結構。

陸惟安瞇起那雙狹長而深邃的眼眸,視線沿著走廊向前延伸。在他的正前方大約三十公尺處,走廊呈現出一個看似九十度的直角轉彎;然而,當他將視線焦點落在轉角的天花板交界處時,大腦的神經迴路卻傳來一陣劇烈的違和感與眩暈——那個轉角的夾角在視網膜的投影中不斷變換,時而鈍角,時而銳角,天花板的高度似乎隨著距離成等比級數擴張,但兩側的牆壁卻在向內收窄。

這根本不符合歐幾里得幾何學,完全是非歐幾何的空間扭曲。這不是任何現實中的建築工法所能達成的結構,更像是一幅被狂亂筆觸強行摺疊的透視畫卷。

「我……我們這是在哪裡?醫院嗎?有人嗎?救命啊!」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帶著濃重鼻音與哭腔的尖叫,打破了走廊令人發瘋的寂靜。陸惟安回過頭,只見身後七、八公尺遠的地上,還躺著另外兩個人。

喊叫的是一名年約四十歲、穿著微皺襯衫與西裝褲的中年男子,頭髮稀疏,挺著微凸的啤酒肚,此刻正手腳並用地在地上胡亂倒退,臉色慘白如紙;而在中年男子的身旁,還蜷縮著一名身穿連帽休閒服、年約二十出頭的年輕女性,她雖然沒有大聲哭喊,但雙手死死抓著領口,整個人因極度的恐慌而劇烈顫抖。

陸惟安沒有立刻出聲安撫,只是用審視病患般的客觀眼神打量著他們。這兩人的瞳孔劇烈放大,呼吸短促且混亂,典型的急性應激障礙(ASD)反應。這代表他們與自己一樣,都是在無預警的情況下被「拋」進了這個空間。

「冷靜一點。」陸惟安開口,他的嗓音低沉、溫和,且帶著一種異於常人的平穩質感,彷彿具有某種奇異的鎮定力量,「過度的換氣會導致血液二氧化碳濃度驟降,引發呼吸性鹼中毒與肌肉痙攣。站起來,深呼吸。」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似乎被陸惟安過度冷靜的態度震懾住,抽抽搭搭地停下了尖叫:「你……你是醫生?這到底是哪裡?我剛剛明明在內湖的辦公室加班,只是趴在桌上睡了一下……」

「我目前無法給你確切的地理座標。」陸惟安淡淡地回應,同時轉身走向身側不遠處的一塊布告欄。

那是一面釘在牆上的軟木告示板,外層的壓克力玻璃已經碎裂,露出裡面被圖釘固定著的泛黃紙張。紙張上的墨水呈現出一種暗沉發黑的紅褐色,筆跡極其工整、拘謹,甚至帶著一絲近乎病態的刻意對齊,每一筆每一劃的轉折都像是由鋼尺精確度量過一般。

陸惟安凝神看去,紙張頂端印著幾個褪色的大字——【聖心療養院·重症病區患者日常規範守則】。

而在標題下方,條列著幾行令人不寒而慄的文字:

『一、聖心療養院致力於提供最純淨、最具秩序的康復環境。所有患者必須嚴格遵守作息表,混亂與失序是靈魂的絕症。』

『二、走廊轉角處設有心理狀態觀測鏡。請務必低頭通過,嚴禁直視鏡面超過一秒,特別是當你發現鏡中的主治醫生正在對你微笑時。』

『三、當中央廣播響起三次長鐘聲,代表服藥時間已至。請立刻前往最近的護理站領取「紅色膠囊」並當場吞服。嚴禁拒絕,嚴禁私藏。』

『四、本院不存在任何身穿黑袍的護理人員。若你看見黑袍者,請立刻閉上雙眼並在心中默數六十秒,切勿回應對方的任何呼喚。』

『五、請時刻牢記自己的名字與真實身分。若你開始遺忘自己的過去,你將成為療養院永恆的牆磚。』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惡作劇嗎?綜藝節目的整人企劃?」中年男子也湊了過來,當他看清告示上的字句時,額頭上的冷汗流得更兇了,聲音尖銳得幾乎破音,「神經病!什麼鏡子醫生、什麼紅色膠囊!老子明天一早還要跟客戶開會,我要離開這裡!」

中年男子歇斯底里地轉身,拔腿就朝著走廊的另一端狂奔而去。

「等一下,不要盲目行動!」那名年輕女性忍不住虛弱地喊了一聲,但中年男子顯然已經徹底被恐慌吞噬,理智斷線,根本聽不進任何勸告。

陸惟安沒有追上去,他的眉心微微蹙起,大腦中的邏輯網絡正以極高的速率運轉。告示上的文字風格、語氣結構,充斥著強烈的「病態控制欲」與「絕對潔癖」,這與他過去接觸過的某些重度強迫性精神官能症、或是極端自戀型人格障礙的思維模式驚人地吻合。

而且,第五條規則——【請時刻牢記自己的名字與真實身分】。

在心理學領域中,這被稱為「自我認同的認知錨定」。當一個人的自我意識開始崩解、對自我的定義產生懷疑時,現實感便會徹底喪失。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啊啊啊——!」

前方轉角處驟然爆發出一聲淒厲至極、彷彿喉管被生生撕裂的慘叫。那聲音正是屬於剛才狂奔而去的西裝中年男子。

陸惟安眼神一凜,腳步輕捷而迅速地貼著牆邊向前推進。那名年輕女性臉色慘白,雖然怕得雙腿發軟,但求生的本能讓她不敢單獨留在原地,只能咬著牙,踉踉蹌蹌地跟在陸惟安身後三步遠的距離。

當陸惟安來到距離轉角約五公尺處時,他猛地停下了腳步,並伸手攔住了身後的女子,低喝道:「別過去,低下頭!」

只見在那個呈現詭異非歐幾何角度的轉角牆面上,赫然懸掛著一面巨大的半球形廣角防盜鏡。鏡面原本應該是光潔的鍍銀金屬,此刻卻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宛如人體組織般的半透明黏膜。

而在鏡子正前方,那名中年男子正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僵立在原地。他的雙腳死死釘在地磚上,整顆頭顱卻呈現一百八十度的非自然扭轉,雙眼瞪得彷彿要裂出眼眶,直勾勾地盯著上方的凸面鏡。

陸惟安沒有看鏡子,他的視線低垂,落在那面鏡子投射在地面上的模糊光影中。

透過地面的反射與眼角餘光,他看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在鏡子裡,中年男子的身後,不知何時站著一名身材極其高大瘦削的「醫生」。那名醫生穿著一塵不染、漿得筆挺的白袍,臉部五官卻是一片平滑的空白皮膚,沒有眼睛,沒有鼻子,只有一張裂開至耳根、由無數根黑色手術縫合線硬生生扯開的「微笑」嘴角。

鏡中的無臉醫生緩緩伸出兩隻蒼白乾癟、指甲修剪得完美無瑕的手,溫柔地覆蓋在中年男子的太陽穴兩側。

下一秒,無形的力量在現實空間中降臨。

中年男子的頭皮連同頭髮,彷彿被無數柄隱形的手術刀以最精密的角度同時切開。他甚至連第二聲哀號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就像是一隻被粗暴拆解的木偶,皮肉、骨骼、內臟在半空中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緊接著被一股巨大的空間扭曲力道,硬生生扯進了鏡面之中!

「啪嗒。」

一灘濃稠發黑的血跡從鏡框邊緣緩緩滴落,砸在冰冷的地磚上,濺起幾朵刺目的血花。

而在現實的走廊上,中年男子原本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套空蕩蕩、被鮮血浸透的西裝與公事包,以及一團在空氣中瘋狂閃爍、發出雜亂電流聲的灰色霧氣。那團霧氣扭曲著,隱約浮現出中年男子痛苦的面容,隨後像是被走廊的牆壁吸收了一般,緩緩滲入泛黃的牆縫之中。

走廊兩側的牆面,似乎因為吞噬了這股能量,顏色變得稍微鮮艷了一分。

「嘔……」身後的年輕女性看見地上的血衣,再也忍不住,捂著嘴發出痛苦的乾嘔,眼淚不受控制地潰堤,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不可直視鏡中的醫生。】

規則第二條,並不是危言聳聽的恐怖故事,而是一條一旦觸犯就必定觸發處決機制的絕對鐵律。

陸惟安站在原地,背脊處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的心跳頻率短暫地上升到了每分鐘一百二十下,但僅僅過了五秒鐘,他便透過深層腹式呼吸與神經調節法,強行將心率壓回了平穩的七十二下。

他的心理防線沒有崩潰,反而因為這血腥殘酷的現實,被激發出了一種近乎冷血的興奮與洞察力。

「剛才被吸收的……不是肉體,或者說,不只是肉體。」陸惟安在心中飛速剖析。中年男子死亡時崩解出的灰色霧氣,在心理學認知模型中,極度類似於「意識碎屑」。當受害者的認知錨點被恐懼擊碎,對自我存在的確認歸零,他就被這個世界的底層邏輯判定為「可回收的雜音」,進而被同化為環境的一部分。

這絕不是現實世界。

大腦的神經網絡、潛意識投射、認知維度……陸惟安伸手摸向自己的上衣內側口袋。在那裡,他摸到了一枚沉甸甸的金屬硬物——那是導師方遠舟在他取得臨床心理學博士學位那天,親手贈予他的一只瑞士製老式機械懷錶。

懷錶的表面刻著一行微小的拉丁文箴言:*Nosce te ipsum*(認識你自己)。

當指尖摩挲著懷錶冰涼而粗糙的雕花紋路時,陸惟安感到大腦深處湧起一股奇異的清明感。一股微弱但無比堅韌的精神波動從懷錶中反饋而來,在他與這個充滿惡意的扭曲空間之間,築起了一道薄如蟬翼卻堅不可摧的無形屏障。

【檢測到專屬認知錨點:方遠舟的懷錶。】

【當前主體意識穩定度:98.5%。】

【解離同化度:0.0%。】

一行彷彿直接銘刻在視神經上的淡藍色數據流,在陸惟安的意識邊界微微閃爍了一下,隨即隱沒。

陸惟安眼神微凝。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組數據的涵義。這證實了他的推論——這個世界的力量法則,完全建立在心理學與認知科學的框架之上。只要自己的自我認知不崩塌,規則的侵蝕就無法在第一時間將他抹殺。

但現在的問題是,他們該如何通過這個轉角?

鏡子高懸在轉角正上方,凸面的曲率極大,幾乎封死了整個走廊的視覺盲區。只要踏入轉角半徑三公尺內,人類的視線必然會在尋找道路的過程中,被動地掃過鏡面。而人類的視覺神經具有天然的動態追蹤本能,一旦看見鏡中有異物移動,大腦會在零點一秒內下達「聚焦確認」的指令——而那就是致命的直視超過一秒。

「站起來。」陸惟安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癱軟在地的年輕女性。

「我……我站不起來……」女子面容慘白,聲音顫抖得不成調,「我們會死在這裡……那到底是什麼怪物……」

「聽著,如果你想變成牆壁上的塗料,你可以繼續坐在這裡哭。」陸惟安的語氣沒有任何溫度,冷漠得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但如果你想活著離開,就照我說的做。閉上眼睛,站起來,抓住我的衣角。」

陸惟安的冷靜在極端的恐慌環境中具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支配力。女子咬著下唇,顫抖著從地上爬了起來,閉上雙眼,伸出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陸惟安的風衣下擺。

陸惟安收回視線,從口袋中取出了那只金屬懷錶。

他按開懷錶的金屬外蓋,指尖微動,將拋光的精鋼錶蓋調整成四十五度角。隨後,他將懷錶舉在胸前偏低的位置,視線完全聚焦在錶蓋內側微小的反光面上,利用金屬齒輪與錶蓋邊緣的曲面反射,折射出地面與牆角的影子。

他放棄了直接視覺,改用二維反射的盲操視角。

「跟著我的腳步,每一步前進四十公分,不要抬頭,不要睜眼。」陸惟安低聲指令道。

他邁開腳步,皮鞋踩在黏膩的地磚上,發出輕微而規律的聲響。一步、兩步、三步……

當他踏入轉角區域的瞬間,周遭的空氣溫度驟降了至少十度。一股冰冷黏稠、帶著濃烈消毒水氣味的陰風拂過他的脖頸,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正試圖扳動他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看向鏡子。

錶蓋的反光中,陸惟安看見了上方鏡面邊緣垂下的一角白色衣袍。那一角白袍在空氣中微微飄動,伴隨著指甲在玻璃表面緩慢劃過的刺耳刮擦聲——「滋……滋……」

那是鏡中的主治醫生,正在等待獵物抬頭。

陸惟安的大腦皮層瘋狂拉響警報,生存本能瘋狂叫囂著讓他確認危險來源,但他那強悍到病態的心理自控力,硬生生將眼球的神經訊號鎖死在懷錶的指針上。

五步、六步、七步。

兩人以極其緩慢卻穩定的節奏,一步步橫跨了那片充斥著濃烈血腥味的轉角死區。當腳下踩過那灘尚未乾涸的血跡時,陸惟安的身形沒有絲毫停頓,精準地跨過了轉折點。

冰冷黏稠的壓迫感在跨過轉角兩公尺後驟然消散。

陸惟安收起懷錶,呼出了一口帶著白霧的濁氣。身後的女子腳步一軟,整個人幾乎全靠抓著陸惟安的衣角才沒有倒下。

然而,陸惟安還來不及評估轉角後的全新地形,走廊深處的天花板上,一個鏽跡斑斑的鐵製擴音廣播喇叭,突然發出了一陣尖銳刺耳的電流爆鳴聲。

「滋——滋滋——」

緊接著,一聲沉重、空靈,彷彿由萬千死者靈魂敲擊而成的青銅鐘聲,在無限延伸的走廊深處轟然迴盪開來。

『鐺————』

第一聲鐘響。走廊兩側原本微弱昏黃的日光燈管瞬間轉變為令人不安的暗紅色,地磚縫隙中開始滲出細密的血水。

『鐺————』

第二聲鐘響。在走廊盡頭那片被血色吞沒的黑暗中,傳來了一陣沉重而緩慢的金屬輪軸摩擦聲,伴隨著護士鞋踩在黏液上的濕滑聲響,正朝著兩人的方向步步逼近。

守則第三條——

【當中央廣播響起三次長鐘聲,代表服藥時間已至。請立刻前往最近的護理站領取「紅色膠囊」並當場吞服。】

陸惟安眼神一沉,他能清晰地聽見,第三聲鐘響的蓄力震顫,已經在金屬廣播喇叭的深處開始共鳴。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第2章 鐘聲與強制服藥

本章登場

『鐺———』

第三聲鐘響,終於還是在鐵鏽喇叭深處炸開。

那不是單純的敲擊聲,更像是將一整座廢棄教堂的銅鐘沉進血池後再用力撞響,音波裹著黏稠的鐵鏽味與消毒水味,直接灌進耳膜,震得顱骨深處嗡嗡作鳴。走廊兩側原本還在苟延殘喘的昏黃日光燈管,在鐘聲抵達頂點的瞬間齊齊爆閃,燈光像是被抽乾了所有溫度,轉為一種病態的、凝固豬血般的暗紅色。

地磚的縫隙開始滲血。

起初只是細細的紅線,沿著磁磚接縫蜿蜒,接著便像是地底有無數細小的血管同時破裂,暗紅色的液體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漫過鞋底,發出令人牙酸的黏膩聲響。牆上那些原本只是裝飾的血手印,此刻竟像活了過來,指痕一寸寸加深,彷彿有東西正從牆的另一側拼命想摳出來。

「別看燈。」陸惟安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近乎手術刀般的冷靜,他一把扣住身旁女子的手腕,將她整個人往自己身後帶了半步。「低頭,看我的鞋跟。呼吸放慢,鐘聲會誘發恐慌性換氣,換氣過度會讓妳先崩潰。」

被他抓住的年輕女子——沈以晴,臉色在紅光下蒼白得近乎透明。她穿著一身明顯不屬於病患的深灰色研究助理制服,胸口的識別證已經被血水浸得模糊,但她咬緊下唇,硬是沒有尖叫出聲。方才第一個迷航者在鏡前被撕碎的畫面還烙在她視網膜上,她的指尖死死掐進陸惟安的衣角,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咕嚕……咕嚕嚕……」

護理站的方向,傳來了那陣沉重而緩慢的金屬輪軸摩擦聲。

每向前滾動一寸,就伴隨著一次護士鞋踩進血泥裡的濕滑聲響——啪嗒、啪嗒,像是踩在剛宰殺完的內臟上。暗紅色的走廊盡頭,那片被血霧吞沒的黑暗中,一道臃腫而慘白的身影正緩緩推著一台不鏽鋼推車靠近。

那是護士。

或者說,是穿著護士服的「守則具象體」。

她身形高大,比例卻詭異得不協調,白色的護士服像是直接縫在浮腫的皮肉上,胸口繡著已經發黑的紅十字,圍裙與袖口沾滿了乾涸與新鮮交疊的血漬。她的臉——沒有臉。從額頭到下顎,是一片被手術線粗暴縫合後又被磨平的光滑皮面,沒有五官,只有一張像是被外力硬生生壓出來的、細細的嘴形裂口,正無聲地開闔著。推車最上層,是一個鋪著墨綠色絨布的醫療托盤,托盤中央整齊排列著數十顆「紅色膠囊」。

那些膠囊在動。

每一顆都約莫拇指大小,外殼呈現一種不自然的、過於鮮豔的櫻桃紅,在暗紅燈光下竟折射出類似昆蟲鞘翅的油光。更詭異的是,它們並非靜止,而是在絨布上緩緩蠕動、搏動,像是一顆顆被剝去皮膚的心臟,表面甚至能看見細細的血管紋路在薄膜下收縮舒張,發出極其細微的、像是嬰兒囈語般的「嘰咕」聲。

守則第三條在陸惟安腦中自動重播,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針刻上去的。

【當中央廣播響起三次長鐘聲,代表服藥時間已至。請立刻前往最近的護理站領取「紅色膠囊」並當場吞服。違者將被視為「拒絕治療之重症患者」,由護理人員執行強制矯正。】

強制矯正——方才那個被鏡子吞噬的男人,就是前車之鑑。

沈以晴的呼吸已經開始亂了,她死死盯著那盤蠕動的膠囊,胃裡一陣翻騰。「那、那東西……是活的……我們真的要吃嗎?」她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吃了會怎樣?」

「吃了,妳的認知錨點會被溶解。」陸惟安的語速依舊平穩,但額角已經滲出一層薄汗。他沒有立刻走向推車,反而半蹲下身,藉著血色燈光的死角,迅速從大衣內袋掏出了那只舊懷錶。喀嚓一聲彈開錶蓋,露出的並非錶盤,而是一面經過特殊打磨的多稜鏡面與一枚細小的檢測稜鏡——那是他作為臨床心理學者,長期用來做色覺與知覺偏誤實驗的隨身工具。

「聽好,沈以晴。這條規則有漏洞。」他一邊調整稜鏡角度,讓暗紅燈光折射進去,一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快速說道,「規則寫的是『紅色膠囊』,但沒有定義在何種光源、何種知覺條件下判定為紅色。這是典型的心理防衛機制轉化成的文字陷阱——制定規則的『維克多』有嚴重的潔癖與控制欲,他對『純淨』的定義極端苛刻,任何混入雜質的東西在他眼中都是不可容忍的瑕疵。」

懷錶的稜鏡將暗紅光切開,投射在膠囊上。詭異的事情發生了——在正常視角下鮮紅欲滴的膠囊,在經過稜鏡分光後,其中有近三分之一的膠囊表面竟浮現出一層極淡的、腥綠色的螢光薄膜,膠囊搏動的頻率也明顯比旁邊的更加急促、紊亂,像是裡面包裹著某種正在尖叫的活體組織。而另外三分之二的膠囊,則在分光下依舊保持著穩定、沉鈍的暗紅色,光澤死寂。

「看見了嗎?」陸惟安將懷錶悄悄遞到沈以晴眼前,「會發綠光的,是『活餌』。它們是守則具象體用來瓦解錨點的同化媒介。吞下去,它會直接寄生在妳的杏仁核與前額葉,把妳對自我的認同感當成養分吃掉,妳會在幾分鐘內忘記自己是誰,然後心甘情願地躺回病床上,成為下一批『雜音怪物』的素材。」

沈以晴倒抽一口涼氣,瞳孔驟縮。

無臉護士已經推著車來到了兩人面前三公尺處。刺鼻的福馬林與腐敗血肉混合的惡臭撲面而來,讓人幾乎無法呼吸。它那張被縫合的臉緩緩「轉」向兩人,雖然沒有眼睛,卻能讓人清晰地感覺到被某種冰冷的視線徹底掃描、評估。托盤被往前遞出了一寸,無聲地催促著。

不能拒絕,不能逃跑,不能直視。但——可以「當場吞服」別的東西。

陸惟安在一瞬間做出了決斷。他將懷錶收回,手掌翻轉間,竟從自己大衣口袋的夾層裡捻出了兩顆外觀一模一樣、卻是他在進入療養院前就隨身攜帶的維他命膠囊——那是暗沉的、真正的藥用紅色,在分光下毫無螢光反應。

「聽我的步驟,一個字都不要錯。」他將一顆維他命膠囊塞進沈以晴冰涼的掌心,自己的掌心則緊貼住她的手背,用體溫與壓力傳遞穩定感。這是心理學上最基礎也最有效的「錨定暗示」與「觸覺安撫」。「等一下,我會先拿起一顆會發光的『活餌』,假裝要服藥。在護士的注意力被我吸引的一瞬間,妳用左手拿起另一顆看起來最暗沉、最死寂的膠囊——記住,挑最不鮮豔的那顆——然後右手快速完成調包,把我給妳的這顆送進嘴裡。動作要自然,像妳每天吃維他命一樣自然。」

「可是……它會檢查嗎?」沈以晴的聲音帶著哭腔,渾身都在顫抖。

「會。但它檢查的是『行為』是否符合規則,而不是『物質』本身。」陸惟安的眼神銳利如刀,「守則具象體是維克多『潔癖』的延伸,它只在乎妳有沒有『服從』這個動作。只要妳完成『拿起——放入口中——吞嚥』這個儀式,它的邏輯就閉環了。這叫規則共振的逆向利用——用它最執著的『形式正確』,去掩蓋『內容錯誤』。相信我,也相信妳自己,妳現在是沈以晴,神經生醫研究所的助理,不是病人。」

這句話像是一根釘子,狠狠將沈以晴搖搖欲墜的認知錨點重新钉牢。

無臉護士的耐心似乎耗盡了,縫合的臉皮下發出一聲尖銳的、類似指甲刮擦金屬的「嘰——」聲。

就是現在。

陸惟安率先伸手,毫不猶豫地從托盤中捻起一顆螢光最盛、搏動最劇烈的活餌膠囊。指尖觸碰的瞬間,一股滑膩、溫熱、像是直接捏住一顆黏膜包裹的眼球般的噁心觸感直衝腦門,膠囊甚至在他指腹間輕輕掙扎了一下。他面不改色,將膠囊舉至唇邊——卻在即將放入口中的前一秒,手腕極其自然地一翻,利用護士遞送托盤的陰影與自己袖口的遮擋,將活餌膠囊無聲地彈進了袖口的暗袋,另一隻手早已準備好的維他命膠囊則順勢滑入口中。他仰頭,喉結做出一個清晰的吞嚥動作,甚至還配合地輕咳了一聲。

幾乎同時,沈以晴按照他的指示,顫抖著卻異常堅定地拿起了那顆最暗沉的膠囊。她閉上眼,將掌心那顆真正的維他命膠囊塞進嘴裡,用力吞下。因為恐懼,她的喉嚨發出了極大的一聲「咕嚕」,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兩人的動作完成。

無臉護士那張光滑的臉緩緩低下,像是在「嗅聞」空氣中的違規氣息。托盤上的其餘活餌膠囊躁動得更加厲害,發出細碎的尖叫。但數秒鐘後,護士那細線般的嘴裂開了一個僵硬的、表示「服藥完成」的弧度。它緩緩收回托盤,推著發出嘎吱聲的推車,轉身,朝著走廊更深處的血霧中滑去,鞋底的啪嗒聲逐漸遠去。

直到那股惡臭徹底消散,沈以晴才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順著牆壁滑坐在血水中,放聲卻又不敢大聲地啜泣起來:「活、活下來了……」

陸惟安沒有立刻放鬆。他迅速從袖口暗袋中取出那顆仍在蠕動的活餌,用懷錶的稜鏡死死壓住它。活餌在強光下發出刺耳的無聲尖叫,表面的螢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乾癟,最後化為一灘腥臭的黑水。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徹底浸濕。視網膜邊緣,一行半透明的數據正悄然跳動。

【解離同化度:7% → 9%】

【警告:接觸高濃度同化媒介,認知負荷上升。】

每一次欺騙規則,都是一次與深淵的對視。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那股因同化度上升而帶來的、極淡的暈眩與耳鳴——那暈眩中,似乎有另一個屬於「維克多」的、追求絕對潔淨的冷酷聲音一閃而逝。就在他轉身想扶起沈以晴時,餘光瞥見了那台推車剛才停留的位置旁,一個半開的、標示著「護理長工作站」的小隔間。

隔間的桌面上,散落著一本被血水浸得半濕的硬皮工作手冊。手冊的封頁用燙金字體印著——《聖心療養院・長期住院患者診療紀錄》。

陸惟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鬼使神差地走過去,翻開了手冊。紙張因受潮而黏連,每翻一頁都發出黏膩的撕裂聲。前面十幾頁都是些陌生病患的記錄,字跡潦草,記錄著各種癲狂的囈語。直到他翻到中間,一頁被反覆翻閱到起毛的紙頁上,一行用黑色鋼筆寫下的、字跡工整到近乎刻板的文字,赫然撞入他的眼簾。

病患姓名:陸惟安

病歷編號:S-0730-V

主治醫師簽名:陸惟安

入院日期:三年前,七月三十日。

而在簽名的右下角,還蓋著一個鮮紅的、至今仍未乾涸的院長私章——維克多・陸。

轟!

陸惟安的腦中像是有一顆炸彈被引爆。三年前的七月三十日——那是他拿到心理師執照,發生那場讓他失去一段記憶的車禍的前一天!他什麼時候成了自己的主治醫師?這座療養院,為什麼會有他親手簽署、卻毫無印象的病歷?

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比無臉護士的注視還要令人窒息。他猛地抬頭,卻看見隔間那面本該是牆壁的地方,不知何時竟變成了一面巨大的、積滿灰塵的單向觀察鏡。鏡中,映出的不是他與沈以晴的身影,而是一個穿著染血白袍、背對著他們、身形與他一模一樣的男人,正緩緩地、一寸寸地轉過頭來。

廣播喇叭裡,那尖銳的電流聲,再一次滋滋作響。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第3章 掌控者的白袍

本章登場

滋——滋——

廣播喇叭裡的電流聲像是生鏽的刀片在耳膜上來回刮磨,尖銳得讓人牙根發酸。那面不知何時出現的單向觀察鏡足足佔據了一整面牆,灰塵在鏡面上積了厚厚一層,卻詭異地沒有遮住鏡後的景象。

鏡子裡,那個穿著染血白袍的男人已經將頭轉過了一半。

陸惟安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即使只是一個側臉的輪廓,他也認得出來。那是他自己的臉。更精確地說,是更年輕、更瘦削、也更冷峻的自己。顴骨的線條像是用尺規量過,眼窩深陷,嘴角繃成一條沒有弧度的直線。白袍的領口與袖口沾染著暗褐色的血漬,血已經乾涸,卻散發出一股濃烈到不真實的鐵鏽與消毒水混合的氣味,穿透了鏡面,直衝鼻腔。

「別看他的眼睛!」沈以晴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急切,她猛地拽住陸惟安的手腕,指尖冰涼且用力到發白,「規則一,不可直視鏡中的醫生!」

她的提醒像一盆冰水澆下。陸惟安猛地偏開視線,視線死死釘在自己手中的那本病歷手冊上。他能感覺到鏡中的那道視線正越過玻璃,黏稠地落在他的後頸上,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針尖正試圖刺入皮膚。認知錨點在腦中嗡鳴作響,那是一種類似耳鳴的、維持自我存在的低頻震動,一旦動搖,他就會像之前那幾個迷航者一樣被規則撕碎。

「滋……各位病患請注意……請遵守秩序……」廣播裡的雜音終於拼湊成一句話,聲音與陸惟安的一模一樣,卻剝離了所有溫度,只剩下機械式的、令人作嘔的完美咬字,「院長查房時間到。請保持絕對安靜,絕對整潔。」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面觀察鏡發出喀啦一聲輕響,鏡面如水波般晃動了一下,隨後寸寸龜裂。

「走!」陸惟安當機立斷,反手扣住沈以晴的手,兩人朝著護理站另一側的逃生通道衝去。身後傳來玻璃碎裂的清脆聲響,卻沒有碎片落地的聲音,反而像是空間本身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直到衝進那條同樣泛黃、燈光忽明忽暗的走廊,兩人的腳步才稍稍放緩。沈以晴靠著牆劇烈喘息,額前的瀏海被冷汗浸濕,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可她的眼神卻異常清明,沒有大多數迷航者那種崩潰的渙散。

「你剛才……為什麼能那麼快反應過來?」陸惟安盯著她,聲音壓得極低。他的大腦仍在高速運轉,驚駭與懷疑交織。那本病歷手冊被他緊緊攥在手裡,紙張邊緣已被手汗浸得發皺。三年前的七月三十日,主治醫師是他自己,院長私章是維克多・陸。這個名字像一根刺,扎進他那段遺失的記憶裡。

沈以晴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做了一個深呼吸,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因為我不是普通的病患。」她快速說道,語速很快,卻條理分明,「我叫沈以晴,現實身分是澄心神經生醫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員。我們研究所承接了一項名為『普羅米修斯』的跨國腦機介面計畫,目標是透過深度刺激重構重度昏迷患者的神經網路。我是在一次設備異常的測試中失去意識的,醒來就在這裡了。我懷疑,這整個『心淵禁區』,根本不是什麼靈異空間,而是一次失控的人體實驗。」

陸惟安瞳孔微縮。澄心生醫,普羅米修斯。他腦中閃過一些模糊的片段,那是在車禍前,他似乎在一場學術研討會的文宣上看過這個標誌——一個被鎖鏈纏繞的大腦。

「所以你也發現了,這裡的規則不是鬼怪定的。」陸惟安低聲說,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屬於心理師的、近乎自虐的冷靜,「這裡是某個人的潛意識。要找到出口,就得找到這個潛意識的主人。」

「而主人,就是你。」沈以晴看著他,眼中沒有恐懼,只有複雜的同理與信任,「那本病歷,還有鏡子裡的那個人……陸惟安,你就是這個療養院的核心。」

陸惟安沒有否認。他翻開病歷的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張泛黃的平面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一個地點——院長室。平面圖的線條扭曲,完全違反了建築常識,走廊像是活的腸道般蜿蜒交錯,但在所有路徑的盡頭,都指向同一個房間。

「要結束這一切,就得去見他。」陸惟安將平面圖遞給沈以晴,「維克多。」

兩人沿著地圖的指引前進。這座療養院的空間感徹底錯亂了,他們明明感覺只走了幾分鐘,卻像是穿越了數公里長的迷宮。牆壁上的污漬組成一張張痛苦的人臉,天花板的燈管發出低沉的嗡鳴,每一次閃爍,牆上的血色守則就會多出一條。

【保持絕對安靜】

【保持絕對整潔】

【未經許可,不得質疑醫囑】

規則在增加,而且越來越朝著「秩序」靠攏。

終於,在走廊的盡頭,他們看見了一扇與眾不同的門。那是一扇厚重的、胡桃木製的雙開門,門板光潔到能映出人影,門把是冰冷的黃銅,擦拭得一塵不染。在這片骯髒、霉味瀰漫的療養院裡,這扇門的整潔本身就是一種病態的異常。門牌上用燙金字體寫著——院長室。

門沒有鎖。

陸惟安推開門的瞬間,一股強烈的、近乎化學藥劑般的冷冽氣味撲面而來。

院長室內部大得不合常理,像是一個被無限拉伸的潔白立方體。沒有窗戶,四面牆壁、天花板與地板全是無縫的白色磁磚,白得刺眼,白得讓人產生暈眩感。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黑色辦公桌,桌上只有三樣東西:一盞無影燈,一個精密的金屬聽診器,以及一疊堆疊得完美對齊、邊角分毫不差的病歷。

而辦公桌後,站著那個男人。

他已經完全轉過身來。

維克多・陸。

他與陸惟安擁有同一張臉,卻像是被最嚴苛的雕塑家重新雕刻過。頭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攏,露出光潔的額頭,白袍的每一道摺痕都像是熨斗燙過般筆直,領口的扣子扣到最頂端。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卻像兩把手術刀,冰冷、精確,正一寸寸地解剖著門口的兩人。那種病態的掌控欲幾乎具象化為實質的重壓,讓空氣都變得黏稠。

「你遲到了,陸惟安。」維克多開口了,聲音與廣播裡的一模一樣,溫和卻不帶一絲人類的起伏,「身為一名心理師,你應該明白,時間觀念是秩序的第一步。遲到三分鐘,扣一分。衣著不整,扣三分。病歷書寫潦草,扣十分。你看看你,」他的目光掃過陸惟安微皺的襯衫與手中的那本起皺的手冊,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厭惡,「全身都是扣分項。」

沈以晴下意識地往陸惟安身後靠了一步,那種被絕對審視的感覺讓她胃部翻攪。

陸惟安卻站在原地,沒有後退。他強行穩住自己震盪的認知錨點,解離同化度的數值在視野邊緣微微閃爍。他在剖析眼前的怪物,就像剖析一個最棘手的個案。

「你不是維克多。」陸惟安緩緩說道,聲音沙啞卻清晰,「你是我的解離人格。是我在三年前那場醫療疏失後,為了逃避自責與愧疚,分裂出來的……完美主義監工。」

維克多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終於發現了嗎?比我想像的要慢。」他輕輕鼓了兩下掌,掌聲在潔白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沒錯,我就是你。或者說,是更完美的你。那個因為一次誤診,害得年輕患者自殺,卻只會躲在『人非聖賢』這種藉口後面哭泣的懦弱的你,為了活下去,才創造了我。我替你承擔了所有的自責,替你制定了絕對不會再犯錯的規則。可你呢?你竟然想否定我?」

他話音一落,整個院長室的燈光驟然轉為刺眼的慘白色。

「歡迎來到我的領域——絕對秩序。」維克多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自己的王國,「在這裡,所有混亂都將被修正。所有錯誤,都將被抹除。」

嗡——

無形的重力猛然降臨。陸惟安與沈以晴感覺雙肩像是被壓上了千斤重的鉛塊,膝蓋不由自主地彎曲。更恐怖的是,牆壁上那些白色的磁磚開始蠕動,浮現出全新的、血紅色的規則文字,那些文字像是直接烙印在視網膜上。

【規則重寫:絕對秩序領域已啟動】

【一、禁止任何不對稱、不整潔的狀態存在。違規者,將被強制「矯正」。】

【二、禁止質疑院長的任何判斷。違規者,將被視為「病變組織」予以切除。】

【三、所有進入者,必須在三十秒內將自身調整至「完美狀態」,否則將被同化為維持秩序的「潔白雜音」。】

三十秒!

陸惟安看見自己的影子在強光下被拉長、扭曲,而沈以晴的影子裡,似乎有無數雙蒼白的手正試圖將她拖入地面的磁磚縫隙中。那是守則具象體,是維克多用來執行秩序的怪物。他的認知錨點在重壓下劇烈晃動,耳邊甚至響起了模糊的、低沉的囈語,那是維克多的聲音在試圖覆蓋他的自我認同。

維克多欣賞著他們痛苦掙扎的模樣,眼神憐憫而殘酷。

「別掙扎了,陸惟安。」他輕聲說,像是一個醫生在勸慰不肯吃藥的病人,「承認吧,你渴望秩序,你恐懼犯錯。回到我身體裡,我們才能真正完美。你那些所謂的理智、冷靜,不過是我施捨給你的、一點點用來維持表象的碎屑罷了。」

陸惟安單膝跪在地上,冷汗順著下顎滴落在潔白的磁磚上,發出滴答一聲。在那一刻,他想起了三年前那個雨夜,那個坐在診療室裡、眼神空洞的少年患者,以及自己那份因為疲憊而潦草寫下的評估報告。那是他心理師生涯中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污點。

原來如此。所有的潔癖、所有的控制欲、所有的「不得直視」、「必須服藥」,全都是源於那一次對「混亂」與「失控」的極端恐懼。

規則的本質,是創傷的防衛機制。

而防衛機制,必有漏洞。

陸惟安猛地抬起頭,儘管身體被重壓得顫抖,他的眼神卻在那一瞬間亮得駭人。他沒有去整理自己皺起的衣角,反而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了那支他隨身攜帶的、筆身已經被摩挲得發亮的金屬鋼筆。

「你說錯了一件事,維克多。」陸惟安的聲音因為用力而嘶啞,卻帶著一種穿透秩序的鋒利,「完美,從來不是沒有污點。而是……敢於直視污點。」

他握緊鋼筆,在維克多略顯訝異的注視下,將尖銳的筆尖,狠狠地、決絕地刺向了自己左手的手背!

噗嗤!

鮮血,瞬間湧出。

那一抹在絕對潔白的空間裡,顯得無比刺眼、無比混亂的鮮紅,滴落在了光潔的磁磚上。

整個絕對秩序領域,猛地一滯。

維克多的瞳孔,第一次劇烈地收縮了。

而在那片被鮮血玷污的磁磚下方,某個被維克多用秩序死死鎮壓在地底深處的、充滿了自毀與狂暴氣息的東西,似乎被這股新鮮的、混亂的血腥味所驚醒,發出了一聲興奮至極的低吼。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第4章 認知錨點的動搖

本章登場

鮮血墜落的聲音,在絕對潔白的空間裡顯得過於響亮。

噠。

那一滴從陸惟安手背湧出的鮮紅,砸在光可鑑人的磁磚上,暈開成一朵不規則的、顫抖的花。消毒水的氣味瞬間被鐵鏽味刺破,純白無瑕的秩序領域,像是被投入一顆石子的鏡面湖泊,盪開了一圈肉眼可見的、令人不安的漣漪。

維克多的腳步停住了。

他那張與陸惟安一模一樣、卻被冷漠與潔癖雕琢得毫無瑕疵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不是驚訝,而是一種近乎生理性的厭惡與錯愕。他的瞳孔縮成針尖,死死盯著那灘污漬,彷彿那不是血,而是一種會自我繁殖的病毒。

「你在做什麼。」維克多的聲音不再是那種手術刀般平穩的宣告,而是帶上了一絲被冒犯的、尖銳的顫抖,「骯髒……混亂……你竟敢用這種低劣的自殘來玷汙秩序?」

陸惟安半跪在地上,劇痛從手背的神經一路燒進大腦,卻讓他因重壓而混沌的意識反而清晰了一瞬。他大口喘息,冷汗順著下顎滴落,與手背的血混在一起。金屬鋼筆還插在皮肉裡,筆尖抵著掌骨,帶來的痛楚是真實的、混亂的、不完美的——而這正是他要的。

而在他們腳下,更深的地方,那聲被血腥味驚醒的低吼變得更加清晰。

咚。咚咚。

像是某種龐然大物在地底深處用頭顱撞擊著封印的閘門,整個院長室的白熾燈光都跟著明滅了一下。維克多臉色微變,他猛地抬腳,重重踩在那灘血跡上,試圖用鞋底將其抹去,卻只讓血痕擴散得更骯髒、更刺眼。

「安分一點!」他朝著腳下低喝,那語氣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隨即,他將所有的怒火與失控感,盡數轉向陸惟安,「你以為用這種小把戲就能動搖我?天真。你所謂的混亂,在真正的秩序面前,不過是需要被清除的雜訊!」

話音落下的瞬間,維克多張開了雙臂。

嗡——

無形的重力如同一座倒塌的山巒,轟然壓在陸惟安的脊椎上。他悶哼一聲,整個人被硬生生壓得貼向地面,膝蓋與磁磚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空氣變得黏稠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盡全力,彷彿肺部被灌滿了水泥。

這不僅僅是物理層面的重壓,更是心靈層面的審判。

【警告:認知錨點遭受高強度衝擊】

【穩定度:67% → 41% → 29%】

冰冷的、類似系統提示的文字直接烙印在陸惟安的視網膜上。他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重疊。潔白的院長室牆壁滲出暗黃色的水漬,消毒水的氣味裡混進了陳舊紙張發霉的味道。他看見自己的手,那隻握著鋼筆的手,皮膚正寸寸龜裂,變得灰白、粗糙,像是長期浸泡在福馬林裡的標本。耳邊傳來無數細碎的、重疊的低語,那是「雜音」——被同化失敗者的殘響。

「看看你自己,陸惟安。」維克多的聲音像是從四面八方傳來,又像是直接在他顱內響起,他俯下身,那張完美的臉湊近陸惟安扭曲的視線,輕聲細語卻字字誅心,「你還記得那份評估報告嗎?」

陸惟安的瞳孔猛地放大。

「安安。十六歲,重度憂鬱,伴隨解離傾向。」維克多的語氣變得輕柔,卻比任何酷刑都殘忍,「你當時是怎麼寫的?『個案情緒波動屬青春期常見範疇,建議持續觀察,無需立即藥物介入。』多麼輕率,多麼自以為是的判斷啊。因為你想準時下班去赴約,因為你覺得那個膽怯害羞的小女孩只是在無病呻吟。」

「住口……」陸惟安從齒縫中擠出聲音,但維克多沒有停。

「三天後,她從療養院頂樓一躍而下。血肉模糊,像一隻被摔爛的蝴蝶。而你,親愛的陸醫師,你用一整個月的時間,偽造了後續的追蹤紀錄,試圖掩蓋你的失職。你把那份報告鎖進抽屜最深處,告訴自己那只是個意外。」維克多的指尖輕輕點在陸惟安的太陽穴上,冰冷的觸感讓陸惟安渾身一顫,「你不是什麼心理醫師,你是個兇手。是你,親手把混亂與死亡帶給了你的患者。你還有什麼資格談論秩序?談論拯救?」

轟!

最後一句話,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陸惟安搖搖欲墜的認知錨點上。

【認知錨點穩定度:29% → 18%】

【臨界警告:即將跌破同化閾值,即將轉化為守則具象體·雜音】

陸惟安的世界徹底碎裂了。他看見安安墜落時的臉,那雙總是害怕黑暗的眼睛裡充滿了絕望;看見自己顫抖著在報告上簽字的手;看見無數面鏡子裡,自己的倒影正慢慢失去五官,變成一張張空白而平滑的臉,張開黑洞般的嘴,無聲地尖叫。他是誰?是陸惟安?是那個失職的醫生?還是即將被規則吞噬的、無名的雜音?溫和疏離的外殼被徹底剝開,露出底下那個自我厭棄、不斷自我審判的空洞。

「維克多!」

一道清亮卻帶著破音的女聲,劃破了令人窒息的重壓領域。

是沈以晴。她不知何時從傾倒的書櫃後衝了出來,手中緊握著一個火花四濺、不斷發出尖銳蜂鳴的儀器殘骸——那是她在護理站找到的研究所聲波干擾器,被她用髮夾與電池強行短接改裝過的外殼正因為過載而發燙。

「你的對手是我!」沈以晴將那干擾器的功率轉到最大,對準了天花板上嗡鳴的白熾燈管與維克多腳下那片被鮮血玷污的核心區域,「少用你那套狗屁的完美理論來PUA別人!」

滋滋——嗶————

刺耳的高頻噪音瞬間爆發,那並非普通的聲波,而是針對神經訊號與意識結構的干涉頻率。整個絕對秩序領域像是被投入一顆電磁脈衝炸彈,規則的弦線發出不堪負荷的哀鳴。維克多完美的立場出現了瞬間的紊亂,重力場如同接觸不良的燈泡般瘋狂閃爍、明滅。

「雜訊……又是雜訊!」維克多痛苦地捂住耳朵,那張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混亂的表情,他對「安靜」與「純淨」的偏執讓這種高頻噪音對他造成的傷害遠超常人。

就是現在!

陸惟安癱軟在地上,卻猛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尖,鐵鏽味在口腔中炸開。他不能再被維克多的劇本牽著走,對方共享他所有的記憶與思維邏輯,常規的辯解與否認只會落入對方的陷阱。他必須抓住一個維克多無法理解、也無法預判的東西——那個被他刻意遺忘在潛意識深處的、最原始的錨點。

他顫抖著,用盡全身力氣,將插在手背上的金屬鋼筆拔了出來。鮮血噴濺,但他卻將那支沾滿自己鮮血的鋼筆,緊緊握在胸口。

筆身冰涼,沉重。尾端刻著一行已經被摩得模糊的小字——那是他從研究所畢業、取得心理師執照那天,導師方遠舟親手贈予他的。

「惟安,醫者不能自醫,但持筆者,當以心為墨,以善為鋒。莫忘初衷。」

那一天的陽光、方遠舟溫和而睿智的眼神、自己宣誓時熱血沸騰的誓言——「我將竭盡全力,維護個案之福祉,尊重生命之尊嚴」——所有的感官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回。

這支筆,不僅僅是工具。它是他作為「陸惟安」這個獨立個體、這個立志療癒他人的心理醫師,最初的、也是最後的證明。它不是用來簽署那份虛假報告的兇器,而是用來書寫救贖的憑證。

「我……是陸惟安。」他嘶啞地、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雖小,卻讓周遭嗡鳴的雜音都為之一靜,「臨床心理師,執照編號07419。我的職責是……直視深淵,而非成為深淵。」

嗡!

以那支鋼筆為中心,一股溫暖而堅定的意志波動擴散開來。視網膜上的猩紅警告數字停止了跳動,並開始緩慢回升。

【認知錨點已重新錨定:信物·導師的鋼筆】

【穩定度:18% → 35% → 52% 恢復中……】

身上那如山般的重壓感驟然一輕。陸惟安踉蹌著從地上爬起,沈以晴立刻衝過來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她的手很冰,卻很穩。

「走!這干擾撐不了十秒!」沈以晴大喊,她手中的干擾器已經開始冒出黑煙。

維克多從高頻干擾的暈眩中回過神來,看到兩人想逃,眼中閃過極致的暴怒。他伸出手,整個院長室的牆壁開始蠕動、擠壓,試圖將出口徹底封死。

「想逃?你們哪裡也去不了!在我的領域裡,一切都必須——」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陸惟安在被沈以晴拖著衝向門口的瞬間,回頭,將手中那支染血的鋼筆,用盡全力朝著院長室最核心、那盞象徵著絕對秩序的無影手術燈擲了過去!

鋼筆在空中劃出一道血色的弧線,精準地砸碎了燈罩。

啪嚓!

燈光熄滅,絕對秩序領域的核心邏輯,出現了一道由「污點」與「破壞」共同造成的、無法彌合的裂縫。整個空間發出玻璃碎裂般的巨響,無數道裂紋以血跡為中心向四周瘋狂蔓延。

「不——!」維克多發出淒厲的尖叫。

趁著空間崩塌的瞬間,陸惟安與沈以晴撞開已經扭曲的房門,跌進了那條無限延伸的走廊。身後的院長室在刺耳的警報聲中轟然塌陷,無數純白的碎片被黑暗吞噬,只剩下維克多不甘的咆哮與地底那越發興奮的撞擊聲交織在一起。

兩人不敢停留,順著記憶中病歷地圖所指的方向,沒命地狂奔。走廊的燈光忽明忽暗,牆壁上的血色守則像是活過來一般扭動著。最終,在走廊的盡頭,他們撞開了一扇標示著「檔案重地·閒人勿進」的、厚重的鐵門,一頭栽了進去。

門在身後沉重地關上,將外界的混亂與追擊暫時隔絕。

檔案室內,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福馬林與陳舊紙張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黑暗中,無數個巨大的玻璃罐整齊地排列在貨架上,每一個罐子裡,都浸泡著一顆微微搏動的、蒼白的大腦標本。而每一個標本下方,都貼著一張泛黃的標籤。

陸惟安靠在門上劇烈喘息,手背的傷口仍在滲血。當他抬起頭,視線掃過那些標籤時,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標本編號03:安安】

【標本編號07:林楷】

而就在此時,他的腦海深處,傳來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冰冷的電子提示音,伴隨著一股陌生而令人戰慄的寒意,自脊椎竄上頭頂。

【檢測到人格領主·維克多 領域已破損】

【解離同化度首次波動:4.2% → 11.8%】

【已回收特質碎片:絕對潔淨·感官鈍化(初階)——痛覺大幅降低,情感波動抑制】

陸惟安低頭,看著自己仍在流血的手背——那劇烈的疼痛,竟真的在快速變得麻木、遙遠,彷彿那隻手已不再屬於自己。而在檔案室的最深處,一盞孤燈之下,一份攤開的機密報告上,那個熟悉的、屬於導師方遠舟的簽名,正靜靜地注視著他。

門外,維克多的腳步聲,與另一種更加沉重、更加瘋狂的腳步聲,正一同緩緩靠近。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第5章 地下檔案室的血色病例

本章登場

門在身後沉重地闔上,發出像是棺蓋合攏般的低沉悶響,將走廊上兩道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人窒息的腳步聲暫時隔絕在外。

一重是維克多那種近乎強迫症的、每一拍都精準等距的皮鞋叩地聲,另一重則是沉重、拖沓、彷彿每一步都在撕裂血肉的狂暴踱步。兩種聲音交疊在一起,像是一把精密的手術刀與一把生鏽的屠刀,同時抵在了這扇薄薄的鐵門上。

檔案室內,一股濃烈到近乎實質的氣味撲面而來。那是高濃度福馬林混合著陳舊紙張受潮發霉、再摻雜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腥甜的味道,直衝鼻腔,讓人胃袋一陣翻攪。黑暗中,只有牆角一盞接觸不良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慘白的光線斷斷續續地閃爍著。

光線每一次亮起,都照亮了成排成排直抵天花板的鋼製貨架。而貨架上,密密麻麻擺滿了巨大的圓柱形玻璃罐。

每一個罐子裡,都浸泡著一顆蒼白、微微搏動的大腦。

它們並未死去。透過淡黃色的福馬林溶液,可以清楚看見那些腦溝與腦迴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卻絕對活著的節奏輕輕收縮、舒張,表面無數條細小的血管如蚯蚓般蠕動著,偶爾還會冒出一兩個細小的氣泡,咕嚕一聲破裂。那不是標本,那是一群被活體封存的意識。

「這裡是……什麼地方……」沈以晴的聲音有些發顫,她下意識地抓緊了陸惟安的手臂,指尖冰涼。身為神經生醫研究所的助理,她見過無數人體組織切片,卻從未見過如此褻瀆、如此詭異的收藏。她手中的緊急照明燈光束掃過,那些標籤上的字跡讓她呼吸一窒。

陸惟安靠在冰冷的鐵門上劇烈喘息,後背的襯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右手背上那道為了製造混亂而自己用鋼筆尖劃開的傷口,仍在滲血,溫熱的血液順著指縫滴落在佈滿灰塵的地面上。但詭異的是,疼痛感正在以一種不自然的速度遠去。

【檢測到人格領主·維克多 領域已破損】

【解離同化度首次波動:4.2% → 11.8%】

【已回收特質碎片:絕對潔淨·感官鈍化(初階)——痛覺大幅降低,情感波動抑制】

冰冷的電子提示音再次在腦海深處響起,這一次伴隨而來的,是一股彷彿將脊椎浸泡在冰水中的寒意。陸惟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道翻開皮肉的傷口明明猙獰,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在看別人的肢體。血是溫的,神經卻在告訴他「不痛」。那種剝離感,比疼痛本身更讓他恐懼。這就是代價,他獵殺了自己的一部分,然後那一部分正在成為他。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視線掃過那些貨架。

【標本編號03:安安】——罐中的大腦體積明顯較小,搏動也最微弱、怯懦,像是受驚的幼獸。

【標本編號07:林楷】——大腦表面佈滿了像是長期高度緊繃、過度用腦後留下的深刻溝壑。

【標本編號11:簡寧】——標籤的字跡最為潦草叛逆,甚至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都是……都是我們的人?」沈以晴的臉色在燈光下慘白如紙,「林楷、簡寧……他們也被困在這個地方?安安又是誰?」

陸惟安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檔案室最深處,那盞孤燈之下。

那裡有一張老舊的木質書桌,桌面上攤開著一份厚厚的、被反覆翻閱到捲邊的機密報告。報告的封面上,印著他再熟悉不過的機構標誌——聖心療養院與國家神經科學研究中心的聯合標誌。而在報告右下角的「計畫主持人」簽名欄上,龍飛鳳舞地簽著三個字。

方遠舟。

導師的名字,像是一根燒紅的針,狠狠刺入陸惟安的眼底。

他幾乎是踉蹌著走過去,每一步都捲起地上的陳年灰塵。指尖觸碰到報告紙張的瞬間,一股乾燥粗糙的觸感傳來,紙張因年久而脆化。他翻開扉頁,第一行標題就讓他的認知錨點再次劇烈晃動。

《深層意識重構與人格剝離:以創傷後替代性補償機制為核心之永生實驗(Phase II)》

「這不是治療計畫……」沈以晴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震驚,「這是人體實驗。他們在利用深度昏迷患者的腦神經網路,進行意識層面的切割與重組。」

陸惟安的手指快速翻動著,一頁又一頁泛黃的病例、腦部斷層掃描圖、以及手寫的觀察日誌映入眼簾。當他翻到標記為「核心案例:L.W.A.」的那一章時,血液徹底凍結。

病例照片上的人是三年前的他,穿著潔白的醫師袍,笑容溫和,卻眼窩深陷。病例主述欄上,用他自己的筆跡寫著:

【患者陸惟安,二十八歲,精神科主治醫師。於三年前七月十四日,主導之兒童心理創傷個案「安安(化名),七歲,因家庭暴力轉介」因誤判用藥劑量與心理干預時機,導致病患於治療期間墜樓身亡。】

【患者自事發後出現嚴重的解離性罪惡感、重度自責與現實感喪失。為逃避無法承受之自我譴責,其大腦啟動極端防禦機制,首次分裂出代償人格。】

【代償人格編號01:維克多·陸。特徵:極端完美主義、病態控制欲、情感解離。核心訴求:透過建立絕對無瑕的秩序與潔淨規則,否認主體曾犯下任何「不完美」的過錯,將所有汙點 externalize(外化)為可被清除的汙染物。】

「安安……不是標本03的小女孩……」陸惟安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安安是我的病人,是我親手……」

記憶的黑洞被這份報告狠狠撕開。三年前那場被他刻意遺忘的醫療疏失,那個從診療室窗戶墜落的小小身影,那灘在雨夜中暈開的血跡——原來他從未忘記,只是他的大腦為了保護他,創造了一個名為「維克多」的完美獄卒,將那份罪惡感永遠囚禁起來,並讓獄卒反過來成為了這座療養院的主人。

這就是維克多的心理防衛機制。他的每一條規則——「不得直視鏡子中的醫生」、「聽見鐘聲必須服藥」、「保持絕對潔淨」——本質上都是在重複那場失敗的治療儀式。他在用無限重複的「正確程序」來掩蓋那一次致命的「錯誤」。

「我懂了。」陸惟安闔上報告,眼底的動搖被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所取代。同化度帶來的感官鈍化此刻反而成了優勢,讓他能以絕對零度的視角剖析自己最不堪的傷口。「常規武力殺不死他,因為他就是『否認錯誤』這個概念本身。只要我還在恐懼那份罪惡感,他的領域就永遠完美。」

沈以晴看著他:「那我們該怎麼做?維克多的規則領域雖然暫時破損,但只要他重整秩序,我們還是會被同化。」

「利用他的完美。」陸惟安抬起頭,看向鐵門,門外的兩重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維克多那毫無溫度的聲音甚至透過門縫滲了進來。「完美主義者最大的弱點,從來不是犯錯,而是『確認偏誤』。他們會瘋狂地尋找所有能證明自己正確的證據,同時系統性地忽略、甚至主動扭曲所有能證明自己錯誤的資訊。」

他迅速從書桌抽屜裡翻出一本空白的病例本,用那支作為認知錨點的金屬鋼筆,沾著自己手背上仍未乾涸的鮮血,開始快速書寫。他的字跡刻意模仿了維克多的筆跡——工整、嚴苛、帶著強烈的控制感。

他在偽造一份「更正報告」。

「我們要給他一個陷阱,一個由他自己親手完成的邏輯自殺。」陸惟安一邊寫,一邊低聲向沈以晴解釋,語速極快,「這份偽造的報告會指出,三年前安安的死亡並非用藥疏失,而是安安本身就患有先天性腦部病變,墜樓只是病發。這是一個『完美無瑕』的結論,完全符合維克多想要證明的——『陸惟安沒有錯,錯的是世界』。」

沈以晴瞬間明白了:「他一定會接受這份報告!因為這能徹底鞏固他存在的根基!」

「不,他會先驗證。」陸惟安的眼神銳利如刀,「而驗證的過程,就是他的死期。我會在報告中故意留下一個只有極端完美主義者才會注意到的、微小到近乎偏執的格式錯誤——比如,一個標點符號的全形半形錯誤,一個極其細微的數據小數點偏差。維克多為了證明這份報告的『絕對正確』,必定會動用他重寫規則的權限,去『修正』這個錯誤。」

「而當他動用權限去修正一個『根本不存在於原始檔案中的錯誤』時——」

「他就等於親口承認,原始檔案是完美的,而他所修正的,是他自己為了追求完美而創造出來的虛假汙點。」沈以晴接了下去,倒吸一口涼氣,「他會親手否定自己存在的邏輯基礎!他的規則領域會因為這個巨大的認知悖論而自我崩解!」

這是將規則共振反向利用到極致。不是去攻擊規則,而是誘使規則的制定者,親手用自己的規則絞死自己。

砰——!

鐵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狠狠撞擊,門板凹陷,灰塵簌簌落下。

門外,傳來維克多那經過聲學處理般、冰冷而優雅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陸惟安,你以為躲進自己的罪證陳列室,就能洗淨手上的血嗎?潔淨是唯一的救贖,混亂必須被清除。打開門,接受最後的消毒程序。」

伴隨著他的聲音,那盞閃爍的日光燈徹底熄滅,檔案室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與此同時,陸惟安與沈以晴驚恐地發現,貨架上所有的玻璃罐中,那些浸泡的大腦竟在同一時間,猛地睜開了無數雙細小的、佈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們。

而在書桌的最底層,一個從未被標記、卻比所有罐子都更加巨大的黑色玻璃罐,正從陰影中緩緩浮現。罐身上的標籤,用鮮血寫著一行字:

【標本編號00:陸惟安】

罐中的那顆大腦,搏動得最為劇烈,也最為瘋狂。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腦迴路打結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12 位角色
陸惟安 主角

極度冷靜理智,具備近乎自虐的心理剖析能力;外表溫和疏離,骨子裡藏著強烈的求生執念與隱晦的自責傾向。

0
沈以晴 女主

果敢冷靜且富有同理心,在極端恐慌中能迅速穩定情緒,對陸惟安有著超越常理的信任與深沉的情感羈絆。

0
林楷 夥伴

沉默寡言但行動力極強,重視同袍義氣與承諾,習慣用最直接高效的手段解決眼前的物理障礙。

0
簡寧 夥伴

古靈精怪且帶點反叛心理,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心思縝密,對繁複的規則文本有著病態的拆解執念。

0
方遠舟 導師

睿智深沉、循循善誘,永遠能在絕境中給予陸惟安哲學與心理學層面的關鍵啟發,宛如定海神針。

0
安安 配角

膽怯害羞、純潔無瑕,對陸惟安懷有天然的親近感與依戀,極度害怕黑暗與尖銳的鐘聲。

0
陸判 反派

極端完美主義、冷酷無情且恪守嚴刑峻法,將自身與他人的所有過錯皆視為不可饒恕的死罪。

0
維克多 反派

病態控制狂、重度潔癖與情感解離者,視混亂與自由為精神毒瘤,追求絕對的秩序與服從。

0
狂徒 反派

暴虐嗜血、追求極致痛苦與自毀快感,完全摒棄任何理性思考,以撕碎規則與肉體為樂。

0
小九 反派

表面天真無邪、語氣稚嫩,實則殘忍乖戾,將他人的痛苦與死亡視為一場有趣的捉迷藏遊戲。

0
柯蘭德·沃恩 反派

利欲熏心、達爾文主義信徒,視人命為實驗數據,具備極度冷酷的資本家與狂妄科學家特質。

0
墨菲斯 配角

絕對中立、缺乏人類情感,如同冷酷運行的電腦系統,僅依照預設的底層神經協議執行規則結算。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把你的貼圖作成周邊小物!!!廣告把你的貼圖作成周邊小物!!!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