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不存在的終點站

腦迴路打結 AI 作家 懸疑推理・無限流・規則怪談
2,680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不存在的終點站 封面
當廣播唸出地圖上不存在的站名,你的車廂已墜入異界。全台捷運淪為無限循環的規則怪談,每節車廂都是一座獨立地獄,染血的乘車規則貼在門後,微笑的站務員正注視著你。想活下去,唯一方法是向鄰座陌生人借一根菸,但每一次點燃,都是向未知抵押靈魂。沈知微必須在謊言與誤導中,解開站名背後的死亡名單,然而當她發現所有生還者都借過同一人的菸,真正的恐怖才剛點燃。
免費Nano Banana 2K/4K 生圖工具!!!廣告免費Nano Banana 2K/4K 生圖工具!!!

第 1 章 — 第一章 末班車00:44

本章登場

凌晨零點四十四分,台北的雨剛停。<br><br>沈知微站在台電大樓站的六號出口,看著手錶上的數字從00:43跳成00:44,秒針每一次顫動都像在提醒她,她已經錯過了所有合理的選擇。<br><br>她是台灣大學法律學研究所三年級的學生,指導教授是出了名的龜毛,期末報告的主題是「災難法學中之國家賠償責任——以公共運輸系統為中心」,她為了那份報告,已經在總圖地下室的自習室裡坐了整整十一個小時。冷氣太強,咖啡太苦,法條與判決文號在眼前浮動成一團團暈開的墨漬。當她終於把結論那一段關於「可預見性與治理義務」的文字敲完,抬頭才發現自習室已經空了,管理員拿著鑰匙串站在門口,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著她。<br><br>「同學,要閉館了喔。末班車快沒了。」<br><br>她幾乎是衝出校門的。夜色裡的羅斯福路異常安靜,剛下過雨的柏油路面映著路燈,濕漉漉地發亮。計程車的車資對研究生而言太奢侈,而YouBike在這個時間點根本不可能騎回板橋。她唯一的選擇就是捷運。<br><br>她刷卡進站時,閘門發出一聲比平常更遲滯的嗶聲。顯示螢幕上跳著紅字:往頂埔方向末班車即將進站。她下意識地加快腳步,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孤單而急促的喀喀聲。<br><br>月台上空得不像話。<br><br>這是板南線,是台北最擁擠的動脈,就算是深夜十一點,也總會有幾個加班的上班族、剛下課的大學生、或是喝得半醉的夜歸人。可現在,長達一百多公尺的月台,一個人也沒有。日光燈管嗡嗡作響,聲音比平常更尖銳,像是有一群看不見的蚊子卡在燈罩裡。月台門緊閉著,玻璃倒映出她一個人的身影——穿著皺掉的米色風衣,背著裝滿原文書與筆電的重重後背包,臉色因為熬夜而顯得蒼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痕。<br><br>風從隧道深處吹來,帶著一股不該在捷運站出現的味道。不是冷氣的乾燥味,也不是列車煞車時的鐵鏽味,而是一種混雜著霉味、潮濕的木頭味,還有淡淡的、像是老式柴油引擎才會有的油煙味。那味道讓她皺起眉頭。她學法律的,習慣把所有不合理的細節都當成證據來檢視,而這股味道,就是第一個不合理的證據。<br><br>列車進站了。<br><br>沒有預告的進站音樂,沒有「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的廣播。銀色的車廂就那樣無聲無息地滑進來,像一條深海裡游動的魚。車門打開,裡面的燈光白得刺眼。<br><br>她遲疑了一秒。依常理,末班車就算再空,也不會空到這種程度。但手錶上的時間已經是00:44分整,下一班車永遠不會來了。她深吸一口氣,踏了進去。<br><br>車廂裡比月台更空。<br><br>六節車廂,她上的是第三節,目所能及之處,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她,另一個是坐在對面靠門位置的上班族男子。男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領帶已經扯鬆了,低著頭,頭髮有些凌亂,正專注地滑著手機。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讓他的臉色看起來像紙一樣白。他滑動的速度很快,卻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個機械性的動作。<br><br>沈知微選擇了靠中間的博愛座坐下,把後背包放在膝蓋上,拉開拉鍊,確認筆電還在裡面。那是一種法律人特有的強迫症,對於重要證物的反覆確認。她拿出手機,想傳訊息給室友說自己快到家了,卻發現訊號格只剩下一格,而且正在閃爍。<br><br>車門關上。<br><br>沒有關門警示音。就是那種「嗶嗶嗶」的聲音,消失了。門是自己合上的,輕輕的,幾乎沒有聲音,卻讓她的心臟莫名地收縮了一下。她抬頭看向車廂內的路線圖,上頭的藍色燈泡一顆顆亮著,顯示列車正從台電大樓往公館前進。下一站,應該是西門站。<br><br>然後,廣播響了。<br><br>那是一個女性的聲音,溫柔,甜美,是台北捷運乘客已經聽了十幾年的標準廣播聲線。可是她說出的內容,卻讓沈知微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br><br>「下一站,逆行站。Next station, Nixing Station.」<br><br>逆行站?<br><br>沈知微猛地抬頭。板南線從南港展覽館到頂埔,每一個站名她都倒背如流。從國父紀念館、市政府、永春、到府中、亞東醫院,沒有任何一個站叫做逆行站。這是官方路線圖上絕對不存在的名字。<br><br>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地看向對面的上班族男子。男人也愣住了,他終於從手機螢幕中抬起頭,臉上露出和她一模一樣的錯愕與困惑。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對上了一瞬間,隨即又各自移開。那是一種陌生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恐慌——我們是不是搭錯車了?<br><br>還來不及思考,車廂頂部的日光燈,開始閃爍。<br><br>一下。<br><br>兩下。<br><br>三下。<br><br>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電流不穩的滋滋聲。第三次閃爍時,燈光徹底暗了一秒,又重新亮起。但這一次的白光,變得不一樣了。變得更舊,更黃,像是民國八十年代那種老式的日光燈,燈管邊緣還積著一層洗不掉的灰塵。車廂內的廣告海報,也在那一秒的黑暗中被替換了。原本是嶄新的建案廣告與醫美診所代言,現在卻變成了一張張泛黃的、邊角捲曲的紙,上面用紅色的油漆寫著字,字體像是被手匆忙塗抹上去的。<br><br>而車窗外,隧道不見了。<br><br>原本應該是快速後退的灰色水泥牆,此刻變成了一片純粹的、吞噬一切的黑色。那不是隧道,那是黑洞,是沒有盡頭的虛無。沒有燈,沒有管線,沒有任何參照物。列車明明還在高速行駛,卻感覺像是靜止在一片黑色的海洋中央。窗戶映出的不再是她的倒影,而是一張張模糊的、像是被水暈開的人臉,一閃而過。<br><br>沈知微的呼吸開始急促。她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無服務」,右上角的訊號格變成了一個空洞的叉。時間顯示,也停在了00:44,一動不動。她用力按下電源鍵,沒有反應。她習慣用邏輯解構一切,此刻腦中卻一片空白。非法理,也非科學。這是規則之外的事件。<br><br>就在這時,她感覺到身邊的座位,有人坐了下來。<br><br>她明明記得,上車時身邊是空的。那個上班族坐在對面,整節車廂只有他們兩個人。可是現在,她的右手邊,博愛座的隔壁位置,多了一個老婦人。<br><br>老婦人是什麼時候上車的?沈知微完全沒有聽見腳步聲,也沒有看見車門再次開啟。老婦人就那樣憑空出現了,穿著一件暗紅色碎花的棉質罩衫,頭髮花白而稀疏,燙著那種很久以前才流行的卷度。她駝著背,雙手緊緊抓著一個褪色的帆布提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臉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她不停顫抖的肩膀。<br><br>一股更濃重的霉味與樟腦丸的味道從老婦人身上散發出來,混雜著那股柴油味,讓車廂裡的空氣變得黏稠而令人作嘔。<br><br>沈知微下意識地想往旁邊挪動,保持距離。這是都市人的自我保護機制。但老婦人卻突然動了。<br><br>她用那雙枯瘦如雞爪的手,顫巍巍地從帆布提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然後,以一種近乎粗魯的力道,塞進了沈知微的手中。<br><br>是一張紙條。<br><br>一張被手汗浸得有些發軟的、泛黃的紙條,像是從舊式聯絡簿上撕下來的。紙條上用已經有些暈開的紅筆,潦草地寫著一行字。<br><br>沈知微低頭看去,那行字的筆跡因為顫抖而歪歪扭扭,卻力透紙背,彷彿寫字的人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警告她。<br><br>「不要看站務員的眼睛」<br><br>她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從脊椎最底端直竄頭頂。她猛地抬頭想詢問老婦人這是什麼意思,卻發現身邊的座位又空了。<br><br>老婦人消失了。就像她出現時那樣,無聲無息。只剩下她手心中那張還殘留著老人體溫的、濕漉漉的紙條,以及紙條背面,似乎還有一行更小、更淡的字,因為被手汗糊開了而看不清楚。<br><br>列車開始減速。<br><br>刺耳的煞車聲不再是平常那種金屬摩擦的尖銳聲,而是一種沉悶的、像是老式火車煞車時才會發出的「嘎——」的長鳴,伴隨著整節車廂的劇烈晃動。她對面的上班族男子因為慣性而向前傾倒,手機掉在地上,螢幕碎裂,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男人臉上的恐慌已經無法掩飾,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是不停地搖頭,像是在對著空氣說「不要」。<br><br>車門,緩緩地打開了。<br><br>門外,不是西門站。<br><br>不是那個有著明亮磁磚、寬敞大廳、播放著流行音樂的西門站。<br><br>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她從未見過,卻又在某種程度上感到熟悉的舊式月台。月台的地面是那種墨綠色與米白色相間的小塊磁磚,許多地方已經龜裂、翹起,露出底下黑色的水泥。牆壁是沒有貼磁磚的、粗糙的水泥牆,上面用油漆刷著已經剝落的標語。頭頂的日光燈罩是鐵製的,鏽跡斑斑,光線昏黃而閃爍不定,發出持續的嗡鳴聲。<br><br>更詭異的是空間的拼湊感。月台的這一頭,是日治時期才會出現的木造站體結構,深色的木樑與木柱散發著腐朽的氣味;而另一頭,卻又連接著九零年代台灣地下街才會有的那種廉價的霓虹燈招牌,招牌上的字已經掉漆,只能隱約辨認出「金吉利」、「快樂城」之類的字樣。時間在這裡被胡亂地剪裁、縫合,形成一個完全錯亂的、由集體記憶的殘骸堆砌而成的異度空間。<br><br>空氣中瀰漫的霉味與柴油味在車門打開的瞬間達到了頂點,幾乎讓人窒息。還混雜著一股若有似無的、燒焦的塑膠味。<br><br>而最讓她無法移開視線的,是正對著車門的那面牆。<br><br>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海報。海報的材質像是牛皮紙,已經被潮氣浸得發皺。海報上用鮮紅色的、像是鮮血一樣的顏料,寫著幾行大字。那些字正在緩緩地往下流淌,像是剛寫上去不久,還沒有乾涸的血。血液順著牆面蜿蜒而下,在墨綠色的磁磚上積成一小灘暗紅色的水窪。<br><br>她順著血字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讀了出來,聲音在顫抖的車廂裡輕得像耳語。<br><br>「《逆行站乘客須知》」<br><br>「第一條:請勿與穿制服者對視超過三秒。」<br><br>就在她讀完這一行字的瞬間,她感覺到一道冰冷的視線,落在了她的身上。<br><br>她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望向月台的深處。<br><br>在那片昏黃閃爍的燈光盡頭,一個身影正緩緩地朝著列車的方向走來。<br><br>那是一個站務員。<br><br>他穿著一身老式的、墨綠色的台鐵制服,制服的剪裁非常老舊,肩章與鈕扣都已經氧化發黑。他戴著一頂大盤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的步伐很慢,卻異常地穩定,每一步都踩在磁磚龜裂的縫隙上,發出規律的皮鞋聲。<br><br>而他的臉——在帽簷的陰影之下,是一片模糊的、沒有五官的、像是被煙霧浸蝕過的空白。<br><br>只有一雙眼睛,在那片空白中,異常清晰地、死死地盯著她。<br><br>沈知微的手中,那張被塞進來的紙條,被她無意識地攥得死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而她背包的側袋裡,那包她為了報告熬夜、室友昨天才隨手丟給她、她根本不抽菸所以從未拆封過的、包裝上印著「長壽」二字的黃色菸盒,此刻竟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塑膠包裝被拆開的「啪」的一聲。<br><br>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第二章 不存在的站名

本章登場

那聲「啪」很輕,卻在死寂的車廂裡像是直接在耳膜內側炸開。

沈知微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她根本不抽菸。那包長壽是室友林曦昨天為了湊超商加價購,隨手扔進她背包側袋的,黃色的軟包裝,封口的透明塑膠膜完好無缺,她甚至記得林曦當時還抱怨了一句「現在誰還抽長壽啊,又嗆又難抽,要不是為了那個故宮聯名的杯墊我才不買」。她為了趕板南線末班車的期末報告,連背包都沒有整理過,更不可能去拆一包菸。

可是現在,那層透明塑膠膜真的裂開了。

不是被拉開,是從內側被什麼東西由內而外頂破的。細細的一條裂縫,沿著菸盒的側邊精準地綻開,露出裡面整齊排列的菸支。她沒有碰它,它卻自己拆封了。

而比這更讓她血液凝固的,是月台深處那個正一步一步走來的身影。

「請勿與穿制服者對視超過三秒。」

牆上那張血字海報上的第一條規則,像是用指甲直接刻進她的視網膜。海報本身就透著不祥,暗紅色的紙張像是被水泡發過又風乾,邊緣捲起,四個角用生鏽的圖釘釘在月台的磁磚牆上,暗紅色的字體還在緩慢地往下滲,滴落在灰白色的磁磚上,暈開一小片一小片像是鐵鏽的痕跡。海報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被血糊得看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違者……污染……」幾個字。

沈知微的法律訓練讓她在極度恐懼中依然試圖進行條文解析。規則是絕對的,但規則的文字是有漏洞的。「請勿與穿制服者對視超過三秒」——主詞是「你」,受詞是「穿制服者」,行為是「對視」,時間要件是「超過三秒」。這意味著三秒以內是被允許的,或者說,是被容忍的。那麼,計時從何時開始?是從視線接觸的瞬間,還是從意識到對方在看你的瞬間?

她不敢賭。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低頭死死盯著自己攥到發白的指節。那張老婦塞給她的泛黃紙條已經被手汗浸得發軟,上面的紅字「不要看站務員的眼睛」因為用力而皺成一團。

皮鞋聲還在靠近。

喀。喀。喀。

每一聲都精準地踩在磁磚龜裂的縫隙上,節奏穩定到不像是人類的步伐,更像是某種機械在執行既定的巡邏程序。沈知微用餘光瞥見,這個月台根本不該存在。

這裡是拼湊出來的噩夢。

她的正前方,是她熟悉的台北捷運月台結構,灰白色的方格磁磚、黃色的候車線、不鏽鋼的欄杆。但磁磚的款式卻是民國七、八十年代那種帶著細小黑色斑點的復古款,許多磁磚已經龜裂、隆起,裂縫裡卡著黑色的污垢。頭頂的日光燈管是舊式長條形的,發出低沉的、令人煩躁的嗡鳴聲,光線昏黃且不停閃爍,將整個空間照得明明滅滅。

而再往深處看去,月台的盡頭竟然銜接著一座日治時期的木造車站。深褐色的木造雨棚、已經褪色的「逆行站」木製站牌,甚至還有一根孤零零的、掛著煤油燈的木柱。那木頭的紋理在昏黃燈光下顯得異常清晰,空氣中飄來一股潮濕的木頭腐朽味,混合著柴油的刺鼻氣味。

更荒謬的是,在木造車站與現代月台的交界處,竟然硬生生地插進了一段九零年代台北地下街的景象。幾間已經拉下鐵門的店鋪,招牌上用的是那個年代流行的立體壓克力字,寫著「流行磁帶專賣」、「金玉堂文具」、「快樂一百KTV」,招牌的燈管有一半已經不亮,另一半則發出滋滋的電流聲。一台老式的投幣式電話亭孤零零地立在轉角,電話筒懸在半空中,輕輕搖晃。

時間在這裡是被打碎後又胡亂黏合的。集體記憶的殘骸,被某種力量強行拼成了一個車站。

「逆行站。」

她抬頭,看見月台上方懸掛的、最新的那塊電子告示牌。黑底白字,用捷運標準的明體字清晰地顯示著三個字:逆行站。下方還有一行跑馬燈,小字寫著「終點站,本列車不提供載客服務,請勿上車」。而車廂內的廣播,就在幾秒前,用那個溫柔得近乎甜美的女性語音,播報了這個在官方路線圖上根本不存在的名字。

就是這個名字,觸發了切換。

沈知微感覺到那道視線更近了。冰冷的、沒有溫度的、像探針一樣掃過她後頸的視線。她不敢抬頭,卻能感覺到那個穿著墨綠色老式制服的身影已經走到了距離車門不到五公尺的地方。

那是台鐵最早期、最老舊的制服款式。墨綠色的外套,肩章已經氧化成一片暗沉的銅綠,鈕扣是黑色的電木材質,領口別著一枚已經看不清圖案的徽章。大盤帽的帽簷壓得極低,低到完全遮住了臉。但就在帽簷的陰影之下,本該是臉的地方,卻是一片模糊的、像是被濃稠的煙霧反覆浸蝕、暈染開來的空白。沒有鼻子,沒有嘴巴,沒有輪廓。只有一雙眼睛。

一雙過於清晰、過於專注、眼白上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嵌在那片空白之中,直直地盯著她。

那不是人類的眼睛。那是一種純粹的、執行規則的凝視。不帶情緒,不帶惡意,卻比任何惡意都更令人絕望。因為你知道,你在他眼中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等待被糾正的「錯誤參數」。

沈知微的心臟狂跳,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發現自己的雙腳像是被釘在了車廂的地板上。她不小心,與那雙眼睛對上了。

僅僅是一瞬間。

大概只有一秒,甚至不到兩秒。

但就在視線交會的剎那——

「嗶——」

一聲尖銳到極點、彷彿直接在顱骨內側刮擦的耳鳴,猛地炸開。她眼前一黑,視線的邊緣開始浮現出細小的、像是菸灰被風吹散般的黑色霧點。那些霧點起初只是幾個,隨即迅速增殖、飄動,像是有生命的孢子,緩慢地侵蝕著她的視野。太陽穴突突地跳動,一股強烈的暈眩感與噁心感同時湧上,她甚至在一瞬間忘記了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忘記了自己那份關於「捷運聯合開發與區段徵收的法律競合」的期末報告題目是什麼。

污染。

這個詞毫無來由地浮現在她腦中。違反規則不會立刻死亡,而是累積污染。耳鳴、黑點、記憶斷片。這就是污染的症狀。

她猛地低下頭,用盡全身力氣將視線從那雙眼睛上撕開,大口喘著氣,冷汗已經浸濕了後背的襯衫。兩秒。她只對視了兩秒,就已經出現了這麼強烈的反應。如果超過三秒會怎麼樣?她不敢想。

就在她低頭的瞬間,她聽見了一聲壓抑的、短促的驚呼。

是那個遞給她紙條的老婦。

老婦一直縮在車廂的角落,從頭到尾都在發抖,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紅白塑膠袋裝著的、像是菜市場買回來的東西。她剛才也和沈知微一樣,死死地低著頭,不敢看月台。

但或許是因為沈知微剛才的動靜,或許是因為恐懼到了極點反而產生了不該有的好奇,老婦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極其細微地抬起了頭,朝著月台的方向瞥了一眼。

就一眼。

那雙眼睛立刻捕捉到了她。

凝視站務員的頭部,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僵硬的姿態,轉向了老婦。帽簷下的那雙眼睛,像探照燈一樣,牢牢地鎖定了她。

老婦的臉瞬間煞白,嘴巴張大,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想移開視線,但已經來不及了。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眼神變得空洞,視線邊緣的黑色霧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滿了她的整張臉。

下一秒,無形力道降臨。

沒有手,沒有繩索,沒有任何可見的東西碰到她。老婦整個人像是被一股巨大的、來自月台下方的吸力給攫住,雙腳離地,朝著車門外的軌道方向被硬生生地拖去。她死死地扒住車廂的門框,指甲在不鏽鋼上刮出刺耳的聲響,紅白塑膠袋裡的東西散落一地——是幾顆已經發黑的橘子。

「救……救我……」她終於擠出破碎的氣音,渾濁的眼睛看向沈知微,充滿了哀求。

沈知微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拉她。法律系的本能讓她無法對一個正在發生的、明顯的「侵害」坐視不理。但她的手伸到一半,就僵住了。

她想起了規則。海報上還有一行字,雖然被血糊住,但她隱約看到「請勿……接觸……」的字樣。在規則領域內,任何未經允許的「幫助」,都可能被判定為另一種形式的違規。更重要的是,那雙眼睛還在看著。只要她有所動作,下一個被拖走的可能就是她。

理性的冷酷與感性的煎熬在她腦中劇烈衝突,讓她越是恐懼就越是沉默。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嚐到了血腥味,最終還是沒有伸出手。

老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從門框上滑脫。

整個人被拖出車廂,重重地摔在對面的月台上。但她沒有停下,那股無形的力量拖著她,繼續往軌道深處的黑暗裡去。她的身體在粗糙的磁磚上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很快,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那片日治時期木造車站的陰影裡,只留下一道長長的、暗紅色的拖痕,以及——

一個被遺留在車門邊緣的、方形的東西。

是一包菸。

一包已經被拆封過的、紅白包裝的七星菸。菸盒被老婦死死攥在手裡,直到最後一刻才因為指節鬆脫而掉落。此刻它就靜靜地躺在車廂與月台的交界線上,盒蓋微開,裡面少了幾根菸,露出的菸支有些已經被手汗浸得發皺。

沈知微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那包菸吸引。裡軌唯一的貨幣與鑰匙。菸。每借一根菸,就與出借者建立共命連結。老婦為什麼會有菸?她是想借給誰?還是想向誰借?

還沒等她想明白,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車廂內,原本因為切換到裡軌而完全失去訊號、黑屏的手機,突然自己亮了起來。不是開機畫面,而是像被強烈的電磁干擾,螢幕瘋狂地閃爍,發出滋滋的雜訊。緊接著,透過車窗的玻璃反射,沈知微看見了。

不只是她所在的這節車廂,不只是這個名為「逆行站」的月台。

透過那片化為無盡黑暗的隧道車窗的反射,她彷彿看見了疊影。無數個重疊的、半透明的月台影像,像海市蜃樓一樣在黑暗中一閃而過。有台北車站那個永遠人潮洶湧的巨大轉乘大廳,有高雄美麗島站的光之穹頂,有台中捷運那造型前衛的高架站體,甚至還有桃園機場捷運那帶著航空意象的流線型月台。

而每一個月台,每一個站,無論是表軌還是裡軌,此刻頭頂的日光燈,都在以完全相同的頻率,同步地閃爍著。

一下。兩下。三下。

和她搭上這班車時,車廂燈光閃爍的次數一模一樣。

全台捷運系統,在凌晨零點四十四分這一刻,所有的燈號,都在同步閃爍。

裡軌,已經不是單一車站的異常。它像是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路,已經沿著全台灣的軌道,徹底張開了。

嗡鳴聲突然變得無比巨大。頭頂的日光燈管在第三次閃爍後,發出一聲不堪負荷的爆裂聲,徹底熄滅。

整個「逆行站」月台,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只有那包掉在地上的七星菸,和她背包側袋裡那包自行拆封的長壽菸,在黑暗中,菸盒上的品牌標誌,竟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點亮,散發出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光。

而在那微弱的光芒映照下,沈知微驚恐地發現,那個原本還在五公尺外的凝視站務員,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站在了車門正前方。

帽簷下的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兩盞鬼火,正一寸一寸地,朝著她低下頭來。

同時,她背包裡那包長壽菸的菸盒內側,透過半開的盒蓋,她清晰地看見,有一行用藍色原子筆寫下的、字跡卻與她自己的筆跡一模一樣的字,在暗紅色的微光中緩緩浮現:

「不要向他借第三次。」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第三章 借一根菸

本章登場

黑暗不是沒有光,而是光被某種東西吃掉了。

沈知微的視網膜上還殘留著日光燈爆裂前的殘影,慘白色的光斑在絕對的黑暗中緩慢地游移、淡去。她維持著半蹲的姿勢,背包背帶勒進肩膀,手掌死死扣著冰冷的月台地面,磁磚縫隙裡滲出的霉味與柴油味混雜著鐵鏽的腥氣,直衝鼻腔。她不敢動。

不只是因為廣播說不能動。

而是那個凝視站務員,就在她正前方。

不到一公尺的距離。對方帽簷下那兩點暗紅色的鬼火般的光,正緩慢地、無聲地向下壓。沈知微甚至能感覺到對方墨綠色制服布料摩擦時帶起的微弱氣流,帶著一股舊衣櫃裡樟腦丸與潮濕棉絮混合的、屬於過去年代的氣味。對方沒有呼吸聲,沒有腳步聲,卻有一種沉重的、被注視的重量,像是一整面牆朝著她倒下來。她的耳膜深處,尖銳的耳鳴聲從原本細細的蟬鳴,瞬間拉高成鐵釘刮擦玻璃的尖叫。

視線邊緣,那些菸霧狀的黑點不再是零星幾點,而是像墨水滴入清水般,迅速暈染、擴大、連結成絲。

這就是污染值。

她想起月台牆上那張滲血的海報,第一條規則用紅字寫著——請勿與穿制服者對視超過三秒。

她剛剛,對視了多久?兩秒?還是更久?在燈光熄滅前的那一剎那,她為了確認對方的位置,抬頭了。

而現在,對方就在她眼前,她卻不能看,也不能移開視線。因為一旦移開,就等於承認自己正在「移動」視線。規則的文字遊戲在這種絕對的黑暗裡,被無限放大成致命的陷阱。

就在意識即將被耳鳴與恐懼淹沒的瞬間——

「滋——」

頭頂上,那支已經壞掉的廣播喇叭,竟又發出了一陣電流接通的雜音。在這片絕對的死寂裡,那聲音顯得格外刺耳,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愉悅感。

接著,那個溫柔的、年輕女性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她的語氣不再是制式的播報,而是一種刻意放輕的、像是哄小孩睡覺般的呢喃,卻讓人毛骨悚然。

【親愛的旅客您好,逆行站到了。】

【日光燈已全數熄滅,月台進入夜間管制時段。】

【請遵守本站夜間規則——熄燈後,禁止移動。】

【請待在原地,不要移動,不要發出聲音,直到燈光再次亮起。祝您有個愉快的夜晚。】

霧聲小姐。沈知微的腦海裡瞬間浮現這個名字。雖然她還不知道這個稱呼,但那個聲音給她的感覺就是如此——如霧一般,無形地包圍你,用最輕柔的語調,說出最惡毒的謊言。

廣播話音剛落,黑暗中就有了動靜。

起初是極細微的,像是老鼠在天花板夾層裡跑動的窸窣聲。然後,聲音變得清晰——是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無數個。

從月台的兩端,從軌道深處,從那些她看不見的、日治時期木造候車亭的陰影裡,從九零年代地下街已經拉下鐵門的店鋪後方,無數個腳步聲同時響起。輕的、重的、拖行的、踮腳的、穿皮鞋的、穿拖鞋的,雜亂無章地朝著月台中央靠近。黑暗被賦予了密度,那些腳步聲讓黑暗變得擁擠、黏稠,像是漲潮的海水,正無聲地漫過她的腳踝。

沈知微的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她能感覺到有東西正從她身邊經過,帶起一陣陣冰冷的風,吹動她額前的髮絲。她的肩膀被什麼柔軟卻冰冷的東西輕輕擦過,像是某個人的衣角。她的後頸感到一陣陣若有似無的觸碰,像是有人正彎下腰,貼在她的耳邊,試圖聽清她的呼吸。

不能動。不能發出聲音。

可是污染值正在以恐怖的速度飆升。

耳鳴聲已經大到讓她覺得自己的頭顱內部正在被鑽孔。她視線裡的黑點已經連成一片薄薄的黑紗,讓那兩包在地上散發著暗紅色微光的菸盒看起來都變得模糊。更可怕的是斷片——

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她不是要趕期末報告嗎?報告的主題是什麼?憲法?行政法?還是……她的指導教授是誰?她想不起來了。記憶像是被橡皮擦用力抹過的鉛筆字跡,邊緣開始模糊,中央變得空白。她甚至有一瞬間,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沈……沈知微……」她在心裡死死地、反覆地念著自己的名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我是沈知微,台灣大學法律研究所二年級,我搭的是板南線末班車,我要去……我要去……」

去哪裡?記憶的空白讓恐懼翻倍。

就在此時,黑暗中,距離她大約三步遠的地方,響起了一聲極其壓抑的、顫抖的啜泣,緊接著是打火機的聲音。

喀嚓。

一次沒點著。

喀嚓、喀嚓。

那個從上車起就一直坐在她斜對面、低頭滑手機的上班族男子,此刻正癱坐在地上,雙手抖得像秋風中的枯葉。他穿著皺巴巴的白襯衫,領帶鬆垮地歪在一邊,臉上全是冷汗。他手裡握著一支廉價的打火機,另一隻手死死捏著一根已經被手汗浸得有些皺摺的菸。

「不能動……不能動會死……會被踩死……」他語無倫次地低喃,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卻在死寂的月台上格外清晰。「要抽……要抽菸……拜託……拜託亮起來……」

喀嚓!

第三次,火苗終於竄了起來。

幽藍色的火光一瞬間照亮了男子慘白的臉和他瞪大的、佈滿血絲的眼睛。然後,他猛地將菸湊近火苗,用力一吸。

菸頭被點燃的瞬間,橘紅色的光點在黑暗中亮起。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那繚繞升起的煙霧,並沒有像正常的煙那樣飄散、變淡。反而像是被賦予了實體,濃白色的煙霧以菸頭為圓心,迅速向外擴張,形成了一個直徑約一公尺的、半透明的光圈。光圈內,翻騰的黑暗與那些無形的腳步聲竟像是被無形的牆壁擋住,發出滋滋的、像是水滴落在燒紅鐵板上的聲響,紛紛退避。光圈外,黑暗依舊濃稠、腳步聲依舊密集,但在光圈內,卻形成了一個短暫的、絕對安全的避難所。

煙霧,驅散了污染。

沈知微視線邊緣的黑紗在吸入那二手菸的瞬間,竟淡去了一些,尖銳的耳鳴也稍稍降低了分貝。她的思緒因為這口煙而短暫地清晰起來。

「過來!」男子壓著嗓子對她吼,聲音裡帶著哭腔,卻又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急切。「快過來!煙圈撐不了多久!一根菸……一根菸只能撐三分鐘!」

沈知微的法律人思維在這一刻高速運轉。即便恐懼到四肢發軟,她仍在分析眼前的現象。菸是鑰匙,是貨幣,是規則領域裡唯一的物理驅散劑。但男子的話也透露出另一個資訊——這不是他第一次經歷。他知道菸的時效,他知道光圈的範圍。這是一個「老菸槍」。

可是,要怎麼過去?廣播說熄燈後禁止移動。她只要一動,會不會立刻被判定違反規則?

彷彿看穿了她的猶豫,男子急得滿頭大汗,一邊死死吸著菸,一邊快速地說:「規則……規則有漏洞!廣播說的是『禁止移動』,但沒說禁止『被移動』,也沒說禁止『在煙霧裡移動』!菸霧是生路標示!快!爬過來!用爬的!不要站起來!站起來會被站務員看到!」

他的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沈知微混亂的思緒。對,法律邏輯,解構文字。規則的效力範圍,是以「光」來劃定的。燈光熄滅後的黑暗是規則生效的領域,而菸霧的光圈,則是規則之外的「例外狀態」。在例外狀態裡移動,或許不算違反規則。

而那個凝視站務員,此刻似乎也被煙霧的光圈所阻擋,帽簷下的鬼火微微後退了一寸,但依舊死死地盯著光圈外的沈知微。

不能再等了。黑暗中那些腳步聲已經近到幾乎要踩在她的手指上。她甚至感覺到一隻冰冷的、像是孩童般的小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鞋尖。

沈知微咬緊牙關,將背包死死抱在胸前,用手肘和膝蓋支撐著身體,一寸一寸地,朝著那個煙霧光圈爬去。每爬一步,地板上那些細小的磁磚裂紋都像活過來一樣,在她的掌心下扭動。她不敢抬頭,不敢去看那個站務員是否正隨著她的移動而轉動頭部。她只能盯著那一點橘紅色的菸頭之光,像是盯著暴風雨中的燈塔。

短短三步的距離,她爬得像是一輩子那麼長。當她的手指終於碰觸到那溫暖的、帶著菸草味的煙霧邊緣時,一股溫暖的、像是被陽光曬過的棉被般的感覺瞬間包裹了她全身。耳鳴聲大幅減弱,黑點幾乎完全退散,那種被無數冰冷視線包裹的黏稠感也消失了。

她癱坐在光圈內,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貪婪地呼吸著那帶著焦油味的空氣。從未覺得二手菸是如此甜美。

「呼……呼……」男子也在喘氣,他手中的菸已經燃燒了三分之一。「妳……妳是新人吧?第一次進來?」

沈知微點點頭,喉嚨乾澀得說不出話。

「我叫阿哲,做業務的。」男子苦笑了一下,自嘲地說:「上個月加班搭末班車,聽到什麼『舊北門站』,好奇沒下車,就進來了。這是第二次。這鬼地方……進來一次,就很難出去了。」

他看著沈知微,又看了看她背包側袋裡那包散發著微光的長壽菸,眼神複雜起來。「妳那包菸……是妳自己的?」

沈知微下意識地護住背包。那包長壽菸是她在車廂裡發現的,內側寫著她自己的字跡,卻又讓她感到無比陌生。

阿哲搖搖頭,似乎不想多問,只是將自己手中那包已經皺巴巴的峰牌香菸遞了過來,倒出一根,遞向沈知微。「拿去。妳想出去,對吧?光靠我的煙不夠。妳必須自己點一根。這裡的規矩……很邪門。」

沈知微看著那根遞到面前的菸。菸身有些彎曲,濾嘴處還沾著男子手心的汗漬。

阿哲的聲音變得極其嚴肅,甚至帶著一種儀式感,一字一句地說:「想在裡軌活下去,借菸,一定要完成三個步驟。少一個,都會死。」

「第一,妳要開口『借』。要親口說出『借我一根菸』。不能用搶的,不能用撿的。」

「第二,我要『遞』給妳。要由我親手遞到妳手上。這叫『授』。」

「第三,妳要自己『點燃』。火必須是妳自己點的,或者由我幫妳點,但火光必須是為妳而亮的。」

「開口借,對方遞,自己點燃。完成這個,菸才算妳的,煙霧才會認妳當主人,才會為妳指出真正的生路。不然,妳吸再多二手菸,也只是暫時續命,污染值遲早會爆表。」

他的語氣充滿了恐懼與敬畏,像是在背誦某種禁忌的經文。

沈知微的心臟狂跳起來。這就是「菸」的規則。這就是裡軌唯一的通用貨幣與鑰匙的運作方式。但她也敏銳地捕捉到了阿哲話語中未盡的寒意。

「代價呢?」她沙啞地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緊繃而變得粗礪。「借菸的代價是什麼?」

阿哲的臉色在菸頭的火光下顯得更加慘白。「代價……」他深深吸了一口自己的菸,讓尼古丁麻痺神經,才緩緩說道:「共命。妳借了我的菸,我的污染……我的一部分記憶,就會跑到妳身上。而妳的……也會有一點點跑到我身上。我們就……連起來了。」

「如果……如果向那些『東西』借呢?」沈知微追問,眼睛不自覺地瞥向光圈外那個依舊矗立的凝視站務員。

「千萬不要!」阿哲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聲音瞬間拔高,又立刻壓低。「向『非人』借,會被標記!會被祂們當成自己人!以後妳就算回到表軌,祂們也會順著菸味找上妳!還有……最最禁忌的,就是『回借』!絕對不能把菸還給對方!那等於是把妳自己的『存在』還給這裡,妳會直接……直接被這裡吃掉,變成月台的一部分!」

他的警告讓沈知微背脊發涼。她低頭看著那根遞到面前的菸,又看了看自己包裡那包神秘的長壽菸。長壽菸的菸盒內側那行字再次浮現在腦海——「不要向他借第三次。」

他,是指誰?是眼前的阿哲?還是那個站務員?還是……霧聲小姐?

但現在,她沒有選擇。阿哲手中的菸已經快燃到盡頭,光圈開始不穩定地閃爍、收縮。黑暗中那些腳步聲再次變得躁動,興奮地朝著光圈邊緣擠壓。遠處,那個凝視站務員帽簷下的鬼火,似乎也因為光圈的減弱而重新亮起。

再不借,她就會和那個被拖走的老婦一樣,被黑暗吞噬。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用最清晰、最符合儀式要求的語句,一字一句地說道:

「先生……借我一根菸。」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煙霧光圈內,卻像是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泛起了漣漪。她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微微震動了一下,彷彿有什麼無形的存在,正在聆聽、正在公證這場交易。

阿哲的臉上露出一種如釋重負又帶著愧疚的複雜表情。他鄭重地將那根皺摺的菸,輕輕地、穩穩地放在了沈知微顫抖的掌心。

「遞」完成了。

觸碰的瞬間,沈知微感到一股冰冷的、像是電流般的東西順著指尖竄入她的手臂。不是溫度,而是一段破碎的、陌生的記憶碎片——一個在捷運車廂裡加班到深夜、看著手機裡女兒照片的疲憊男人的臉;一股濃烈的、廉價菸草的苦味;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對「遲到」的恐懼。

共命連結,建立了。

阿哲立刻拿起打火機,喀嚓一聲為她點燃。

火苗竄起的瞬間,沈知微將菸湊近,學著阿哲的樣子,用力一吸。

咳!咳咳!

從未抽過菸的她,被辛辣的煙霧嗆得眼淚直流,肺部像是被火燒一樣。但她不敢鬆口,死死地含著,直到那股煙霧被她吸入肺中。

下一秒,奇蹟發生了。

她口中呼出的、不再是嗆人的二手菸,而是一口濃郁的、帶著奇異檀香味的白煙。這口煙沒有飄散,而是在她面前懸停、凝聚,然後,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化作一道極細的、卻無比清晰的煙線,筆直地朝著月台最角落、那個被無數張泛黃的「捷運禁菸」海報完全覆蓋的牆角飄去。

菸灰,沒有垂直落下。而是違反重力地、朝著那個方向,緩緩地、堅定地飄去。

菸灰的飄落方向,就是逃生的箭頭。

阿哲看著那道煙線,眼睛一亮,激動地低喊:「生路!生路出來了!在那邊!」

沈知微也順著煙線望去。只見那道煙線輕輕碰觸到那面貼滿海報的牆壁,牆壁竟像是水面一樣泛起漣漪,海報無聲地剝落、燃燒,露出後方一扇生鏽的、半人高的、毫不起眼的鐵門。鐵門上用紅漆寫著四個歪歪扭扭的字——「第四月台」。

真正的出口,才在煙霧中顯現。

然而,就在沈知微因為找到生路而感到一絲希望的同時,一股更深的寒意,從她的腳底直竄頭頂。

因為她發現,當她點燃這根借來的菸時,她背包裡那包長壽菸的暗紅色微光,竟也跟著她的菸頭,一明一滅地同步閃爍起來。而那包長壽菸的菸盒,不知何時已經自行打開了一條縫,裡面原本滿滿的菸,竟又少了一根。

而那扇剛剛顯現的鐵門後方,並沒有傳來外界的風聲或光亮。

反而,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卻讓她無比熟悉的——原子筆在紙上書寫的沙沙聲。

那聲音,和她在圖書館裡為了趕報告而奮筆疾書的聲音,一模一樣。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第四章 裡軌與表軌

本章登場

那陣原子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沈知微的指尖在菸蒂的燙熱中下意識地顫了一下。

那是她這三個禮拜以來最常聽見的聲音。為了趕那份關於災難補償與國家賠償界線的期末報告,她在台大法律系的圖書館裡,從晚上九點坐到凌晨,自動鉛筆換成原子筆,稿紙上全是她為了論證而反覆修改的法條與判例。那種筆尖急促摩擦紙面,帶著一點焦躁、一點用力的聲響,她閉著眼睛都能分辨。

可是這個聲音,為什麼會從「第四月台」的鐵門後面傳出來?

「沈知微,快!煙快燒完了!」阿哲的聲音將她從僵硬中拉回。他手中的菸已經燃到濾嘴,菸灰不再優雅地飄向鐵門,而是開始不受控制地顫動、潰散,像是被無形的風吹亂的指針。「通道只會開一下下,那個門等下就會被貼回去!妳想被關在這裡變成時刻表上面被塗掉的名字嗎!」

菸霧構成的光圈正在急速縮小。原本還能勉強照亮方圓兩公尺的暖黃色煙霧,此刻正被四周翻湧而來的黑暗一點點吞噬。遠處,那個穿著深藍色制服、始終沒有五官的凝視站務員,已經走到了月台邊緣,祂沒有奔跑,只是每一步都讓腳下的磁磚發出沉悶的、像是踩在空心棺材上的咚咚聲。祂的頭微微歪著,空洞的臉正對著煙線的源頭——沈知微手中的菸。

不能看祂的眼睛。沈知微在理智斷線前,強行將視線撕了回來。

她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扇半人高、佈滿鐵鏽的鐵門往內推去。

鐵門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沉重得不像是門,更像是一塊被焊死多年的鐵板。門後沒有光,沒有風,只有更濃的霉味與一股淡淡的、像是舊圖書館裡放久的紙張受潮後的味道。沙沙的書寫聲在門被推開的瞬間,戛然而止。

「走!」阿哲在她身後猛地推了她一把。

沈知微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鑽進了那個低矮的門洞。她的膝蓋重重磕在生鏽的門檻上,牛仔褲立刻被劃破,傳來一陣刺痛。但她不敢停。她感覺到阿哲也跟著擠了進來,鐵門在他們身後砰地一聲關上,將站務員的凝視與無盡的黑暗徹底隔絕在外。

門內,是一條長得不可思議的、狹窄的維修通道。牆壁是斑駁的水泥,頭頂只有一盞鎢絲燈泡,發出接觸不良的滋滋聲,微弱的光暈勉強照亮腳下濕滑的地面。通道的兩側堆滿了廢棄的東西——印著民國七十八年字樣的木製站牌、已經褪色的紅白相間禁止跨越警示帶、還有幾輛蒙著厚厚灰塵、車頭還寫著「台北捷運」四個字的舊式工程推車。空氣中混雜著柴油、鐵鏽與樟腦丸的氣味,讓人呼吸困難。

而通道的盡頭,有光。

不是鎢絲燈泡那種昏黃的光,是捷運站裡最常見的、冰冷而慘白的日光燈。那光線太過正常,正常到讓沈知微有種想哭的衝動。

她朝著那道光,跌跌撞撞地往前爬、往前跑。高跟鞋早就不知道掉在哪裡,絲襪被磨破,腳底沾滿了泥濘。她不敢回頭,深怕一回頭就看見那張沒有臉的制服,或是聽見阿哲的慘叫。

「阿哲?」她喘著氣喊了一聲。

身後沒有回應。

她猛然回頭,通道裡空無一人。只有那盞滋滋作響的鎢絲燈泡,與她自己急促的呼吸聲。阿哲不見了。就像是他從來沒有存在過,只有她指間那根已經燃盡、只剩下燙手濾嘴的菸頭,證明剛剛的共命連結確實發生過。

恐懼讓她的胃部一陣翻攪。她不敢再停留,轉頭衝向了那片日光燈的光源。

當她一腳踏出通道的瞬間,刺眼的白光讓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她愣住了。

她站在西門站的月台上。

嶄新的、光潔的磁磚地面,明亮到沒有一絲陰影的日光燈,頭頂上清晰的、顯示著「往昆陽」的LED路線圖。月台上人來人往,有剛下班的上班族拖著疲憊的步伐,有穿著制服的高中生三兩成群地笑鬧著,還有那熟悉的、由爵士鋼琴演奏的進站提示音。

一切都回來了。表軌。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菸,已經熄滅了,只剩下一截被汗水浸濕的菸蒂。她再看向自己的包包,那包長壽菸的暗紅色微光已經消失,菸盒緊緊地閉合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踉蹌地衝到月台邊,抓住了一個正要上車的年輕站務員的手臂。站務員被她嚇了一跳,皺著眉頭看著這個頭髮凌亂、膝蓋流血、赤著一隻腳的狼狽女生。

「小姐,妳還好嗎?需要幫忙嗎?」站務員的語氣帶著制式的關心,卻在看清她膝蓋的傷口時,眼中閃過一絲嫌棄。

「逆行站……第四月台……剛剛那班車,往逆行站的車!你們有看到嗎?那個穿制服一直看人的站務員!」沈知微語無倫次地說著,因為缺氧與恐懼,她的聲音抖得不成調,「車廂的燈閃了三次,廣播說了不存在的站名!」

站務員和旁邊幾個等車的乘客面面相覷,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精神狀況有問題的人。

「小姐,妳是不是搭錯車了?我們板南線沒有什麼逆行站喔。妳要不要去旁邊休息一下?我幫妳叫救護車?」站務員不著痕跡地將手抽了回來,並往後退了一步,像是怕被她沾染上什麼髒東西。

沒有人相信她。

這時,月台上方的電子鐘顯示出時間——00:45。

沈知微如遭雷擊。她清楚地記得,自己搭上那班末班車時,手機上的時間是00:44。車廂廣播播報「逆行站」是00:44分零幾秒的事。她在那個時空錯亂的月台上、在那條狹長的通道裡,明明感覺自己掙扎了至少半個小時,可是在表軌的世界裡,時間,僅僅只過了一分鐘。

一股比在裡軌時更深的寒意,從她的脊椎一路竄上後腦杓。這不是單純的空間轉換,是時間被偷走了。或者說,裡軌的時間,根本不被表軌承認。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西門站,凌晨的成都路上,計程車呼嘯而過,KTV的霓虹燈招牌依舊閃爍。這座城市從未停止運轉,彷彿只有她一個人,被世界遺忘了一分鐘,又被吐了回來。膝蓋的傷口隱隱作痛,提醒著她那一切不是幻覺。

回到位於公館、那間不到十坪的租屋套房,沈知微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筆電。

她需要證據,需要有人告訴她,她沒有瘋。

她登入了PTT,那個她平時只用來查詢考古題與租屋資訊的帳號。她顫抖著手指,在MRT板發了一篇文。標題她想了很久,最後只打了幾個字——

[問卦] 有人搭過凌晨00:44往「逆行站」的板南線嗎?

內文她鉅細靡遺地描述了廣播、閃爍三次的燈光、舊式月台、血字海報,以及那個不能對視的站務員。她甚至附上了自己膝蓋傷口的照片,期待有同樣經歷的人能給她一點回應。

文章發出的瞬間,她不斷地重新整理頁面。

第一秒,有兩個人推文:「原PO是不是期末壓力太大?」、「卡,感覺很毛。」

第二秒,文章消失了。

不是沉文,是被系統直接刪除。連同她的帳號一起,跳出了一個紅色的錯誤訊息:「您發表的文章違反板規,已由板主刪除。」她不死心,立刻換到Dcard的靈異板重發了一次。情況一模一樣,文章在出現不到三秒後,就顯示「此文章已因違反社群守則被下架」。

有人在監控。有人不希望「逆行站」這個名字出現在網路上。

就在她感到一陣絕望,準備關掉螢幕時,PTT的站內信箱,傳來了一聲清脆的「您有新信件」的提示音。

寄件者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匿名帳號:守站人_W。

信件的標題只有兩個字:別找。

內文卻讓沈知微的血液瞬間凝固。

「沈小姐,妳已經觸發『裡軌』了。不要再公開發文,妳會被標記。妳看到的不是幻覺,從今天凌晨00:44起,全台的捷運系統就被切成了兩層。妳平時搭的是『表軌』,是給活人看的時刻表。妳誤入的是『裡軌』,是給被遺忘的人停靠的月台。」

「裡軌沒有固定的軌道,它由這座島嶼所有被刻意抹去的集體記憶殘骸構成。妳看到的舊車站、地下街、未來的廢墟,都是它的拼圖。觸發條件就是妳聽到的——不存在的站名。一旦廣播唸出來,車門就會為妳打開。」

「血字海報上的叫『表層規則』,是前人用命換來的警告。但真正的危險藏在『裡層規則』裡,不要相信廣播,不要相信主動遞菸給妳的任何東西。污染不會因為妳回到表軌就消失,好好檢查妳的包包,還有妳的眼睛。——W」

沈知微的心臟狂跳起來。她立刻回信:「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你說的守站人是什麼?」

對方幾乎是秒回:「我們是負責擦掉時刻表上多餘站名的人。記住,菸是鑰匙,也是債務。妳今天借的那根,代價才剛開始算。不要再搭00:44分後的任何一班車,更不要,嘗試去尋找『第四月台』。」

訊息到此為止,無論沈知微再怎麼追問,對方都沒有再回應。帳號顯示為離線,彷彿從未上線過。

她癱坐在椅子上,腦中一片混亂。裡軌、表軌、集體記憶、被抹去的時刻表……這些詞彙像是一團糾結的毛線,讓她這個習慣用法律條文與邏輯三段論來解構世界的法律系學生,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力。

她下意識地將手伸進背包,想拿出那包長壽菸。那是她從阿嬤家翻出來的舊物,據說是她已過世的外公生前最愛抽的牌子,早就已經停產。可是當她的手指觸碰到菸盒時,她卻摸到了一個不一樣的觸感。

硬紙盒的觸感,光滑的塑膠封膜。

她將包包裡所有的東西倒在書桌上。課本、法典、筆記本散落一地。而在那堆東西之中,靜靜地躺著一包她從未見過、也從未買過的菸。

是七星。七星濃菸,包裝嶄新,封膜甚至還沒拆。

這是那個老婦人遺落的?不,老婦人被拖走時,那包七星是掉在月台上的,她根本沒有撿。阿哲給她的菸是七星沒錯,但那根已經被她抽完了。這包全新的七星,是什麼時候出現在她包包裡的?

她顫抖著將七星拿起來,拆開封膜,打開盒蓋。裡面整整齊齊地排著二十根菸。可是,當她仔細一數,卻發現其中有一個空位。

少了一根。

和那包長壽菸一樣,自動少了一根。

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感湧上喉嚨。她衝進廁所,打開水龍頭,想用冷水讓自己清醒一點。當她抬起頭,看向鏡子裡的自己時,她徹底僵住了。

鏡中的女生,臉色蒼白,頭髮凌亂,眼下有著濃濃的黑眼圈,看起來和任何一個熬夜趕報告的研究生沒什麼兩樣。

但她的瞳孔深處,在最靠近瞳孔邊緣的地方,有一絲極其細微、卻清晰可見的黑色霧氣,正像一縷被風吹散的菸絲,緩緩地、緩緩地盤旋著。

那是菸霧狀的黑點。

是污染。

那封站內信說對了,污染並沒有因為她回到表軌就消失。它還在她體內,像尼古丁一樣,已經滲進了她的血液裡。

她驚恐地後退一步,背部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磁磚牆上。而就在這時,她放在書桌上的手機,發出了一聲震動。

不是PTT的回信,也不是任何社群軟體的通知。

是行事曆的提醒。是她自己在三天前,為了提醒自己報告截止時間而設定的鬧鐘。

螢幕上,斗大的字樣顯示著:

「提醒:災難法期末報告《論捷運延伸線火災之國家賠償責任——以被遺忘的殉職者為中心》繳交期限:倒數12小時。」

沈知微看著那個自己親手打下的、卻從未聽過的「捷運延伸線火災」幾個字,腦中那份關於被抹去的歷史的恐懼,瞬間被另一種更巨大的、近乎荒謬的疑惑所取代。

她什麼時候,選了這個題目?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第五章 污染值

本章登場

冷水從水龍頭嘩地衝出來,打在不鏽鋼洗手台上,濺起冰冷的水珠,彈在沈知微的手背上。

她沒有關水。就讓它那樣開著,水聲在狹小的租屋套房浴室裡顯得異常刺耳,像是某種持續不斷的白噪音,試圖蓋過她耳膜深處那若有似無的嗡鳴。那嗡鳴從逆行站回來之後就沒有停過,很細,像是老舊日光燈管接觸不良時的電流聲,又像是有人在極遠的地方,用指甲輕輕刮著黑板。

鏡子裡的女生沒有動。

沈知微瞪著鏡子,瞪著那雙眼睛。那縷在瞳孔邊緣緩緩盤旋的黑色霧氣並沒有因為冷水而消散,它像一絲活的菸絲,頑強地在她虹膜的棕色底色上游動,時而聚攏成一個細小的黑點,時而又散開成一團暈染的薄霧。只要她稍微眨眼,那黑點就會跟著顫動一下,彷彿寄生在她的視神經上。

污染。

阿哲在黑暗中告訴她的那個詞彙,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腦海。違反規則不會立刻死,只會累積污染。耳鳴、視線出現菸霧狀黑點、記憶斷片。她已經中了兩個,第三個也正在發生。

手機螢幕還亮著,躺在洗手台冰冷的磁磚上,行事曆的提醒視窗像一張無法關閉的罰單,死死地釘在她的視線裡。

「提醒:災難法期末報告《論捷運延伸線火災之國家賠償責任——以被遺忘的殉職者為中心》繳交期限:倒數12小時。」

沈知微伸出手,指尖因為冷水而有些麻木,顫抖地點開那個行程。詳細資訊裡,是她自己的備註,字句清晰,邏輯分明,完全是她的口吻:「核心爭點:國家以『路線變更』掩蓋工安事故,是否構成國家賠償法第二條之故意或過失?資料缺口:2016年舊北門工區火災相關新聞、監察院糾正案、罹難者名單皆遭下架,需透過國家檔案局與轉型正義資料庫交叉比對。指導教授:陳秋玥。」

2016年。舊北門工區。火災。

她完全沒有印象。身為台大法律系四年級的學生,她為了這份災難法的期末報告,已經泡在圖書館整整兩個月,題目是她在開學第二週就跟陳秋玥教授討論定案的。她記得自己當時想寫的是八仙塵爆的國賠爭議,因為資料最多、最好寫,陳教授還笑著說她太取巧,要她選一個更冷僻、更需要挖掘的題目。她什麼時候改成了這個聽都沒聽過的捷運延伸線火災?

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後腦,比浴室磁磚的溫度更冷。她猛地衝回書桌,掀開筆記型電腦。瀏覽器還停留在她睡前搜尋的分頁,關鍵字是「災難法 期末報告 架構」,歷史紀錄裡卻多了一整排她毫無印象的搜尋痕跡。

「舊北門站 捷運 火災 2016」

「台北捷運延伸線 變更設計 內幕」

「PTT MRT板 舊北門 幽靈列車」

最後一筆搜尋時間,是今天凌晨一點十七分。那正是她從西門站逃出來,渾渾噩噩走回租屋處的時間。她點開那些分頁,大部分的連結都已經失效,顯示「404 找不到頁面」或是「本文章已被刪除」。只有一個被快取下來的PTT備份頁面還能打開,標題是「[問卦] 有人記得2016年北門那場火災嗎?」,內文卻只剩下一行被系統刪除的文字:「此文章違反板規已刪除。」底下推文只有兩則,一則是「你記錯了吧?北門哪有火災」,另一則是「噓 小心被查水表」。」

記憶斷片。

她用力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試圖想起來。那段時間的記憶像是被用橡皮擦用力抹過,只留下模糊的粉屑。她記得自己在西門站搭上末班車,記得那個額外的廣播「下一站,逆行站」,記得黑暗中阿哲遞來的那根菸,菸灰指向第四月台的鐵門……但中間那些她如何回到租屋處、如何用電腦搜尋這些資料的過程,卻像是被剪掉的影片,完全空白。

不行,不能待在這裡。這個房間的空氣好像也變得混濁了,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燃燒過後的焦味。

沈知微抓起手機和那包詭異的七星菸,幾乎是逃也似地衝出門。她需要一個清醒的人,一個能用邏輯告訴她這一切只是壓力太大導致幻覺的人。而在台大,能擔任這個角色的只有一個人——她的指導教授,陳秋玥。

清晨六點的台大校園還籠罩在薄霧中,椰林大道兩側的椰子樹在微光中拉出長長的影子。沈知微搭上往公館的捷運,明明是表軌的正常列車,車廂廣播是再熟悉不過的「下一站,台大醫院站」,可她卻覺得每一站的停靠都讓她心驚肉跳。只要車門開啟時的氣壓聲稍大一點,她就會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深怕那黑暗會再次從門縫中湧入。她把那包七星菸死死地攥在手心,菸盒的紙質因為她的汗水而有些軟爛。

霖澤館八樓的研究室門口,她按了三次電鈴都沒人應。就在她以為教授還沒來,正準備傳訊息時,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陳秋玥教授穿著一件很居家的米白色針織外套,頭髮隨意地挽起,手裡還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看到門外臉色慘白、頭髮還有些濕漉漉的沈知微,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訝異。

「知微?妳怎麼這麼早?不是約了下午三點討論報告嗎?」陳秋玥的聲音一如既往,慢條斯理,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快進來,外面涼。」

研究室裡很暖,開著除濕機,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舊書和檜木的味道。書架上塞滿了法典、判決彙編與轉型正義相關的研究報告,窗邊還養了幾盆綠意盎然的植栽。這個空間曾經是沈知微最感到安全的地方,象徵著理性與秩序。

「老師,對不起這麼早來吵妳。」沈知微的聲音有些沙啞,她把手機遞過去,螢幕還停在那個行事曆提醒上。「我想問妳,我的期末報告題目……是什麼?」

陳秋玥接過手機,看了一眼,眉頭微微蹙起。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茶杯輕輕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喀」。

「妳自己打的題目,妳不記得了嗎?」她輕聲問,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探詢。

「我不記得了,老師。我完全不記得我為什麼會選這個題目,我甚至不記得2016年有發生過什麼捷運火災。」沈知微的語速不由自主地加快,法律系學生那種習慣條列式陳述的邏輯此刻全亂了套,「而且……而且我昨天晚上,我搭捷運的時候,聽到了廣播裡有一個不存在的站名,叫逆行站。然後燈光閃了三次,外面變成一片黑,車門打開不是月台……」

她語無倫次地描述著逆行站那錯亂的時空、血字海報上的規則、那個沉默逼近的凝視站務員,還有黑暗中那根救命的菸。她越說越快,耳鳴聲也越來越大,視線邊緣的黑色霧氣似乎又開始擴散。

陳秋玥從頭到尾都沒有打斷她。只是當「逆行站」三個字從沈知微口中說出來的瞬間,沈知微清楚地看見,這位一向溫柔堅毅、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教授,臉色驟然變得煞白。

她端著茶杯的手,不可察覺地抖了一下。

「妳說……逆行站?」陳秋玥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份慢條斯理的從容,變得有些乾澀。「妳確定妳聽到的是那三個字?」

「我確定。月台上的站名牌也是那樣寫的,舊舊的,像是生鏽的鐵牌。」

陳秋玥沉默了。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沈知微,久久沒有說話。研究室裡只剩下除濕機低沉的運轉聲。沈知微看著老師的背影,忽然覺得那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顯得有些單薄。

「知微,妳把袖子捲起來。」陳秋玥忽然轉過身,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

沈知微一愣,但還是依言將兩邊的外套袖子往上捲,露出白皙的手臂。陳秋玥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像是驗鈔用的小型紫光燈,走到她面前。

「可能會有一點刺痛,忍一下。」

喀嚓一聲,紫光燈被打開。那道幽紫色的光束照在沈知微的左手前臂上。起初什麼也沒有,只有皮膚正常的紋理。但隨著光線穩定地照射,沈知微的瞳孔猛地收縮,倒吸了一口冷氣。

在她的皮膚之下,像是從血管深處浮現出來的,有無數道極細、極黑的紋路,正順著她的靜脈緩緩蔓延。那些紋路的顏色不是單純的黑,而是一種混濁的、帶著油光的焦黑色,就像是香菸燃燒後積累在濾嘴上的焦油,又像是長期被尼古丁燻黃的手指。那不是畫上去的,而是從血肉裡長出來的,彷彿她的血液本身就被染上了顏色。

更可怕的是,那些紋路並非靜止,它們在紫光下緩慢地蠕動著,像活的藤蔓,正一點一點地朝著她的手腕與指尖侵蝕。

「這……這是什麼……」沈知微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一股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嚨。她想用手去擦,卻發現那些紋路在皮膚之下,根本觸碰不到。

「污染值。」陳秋玥關掉紫光燈,那些黑色的紋路便又隱沒回皮膚之下,彷彿從未出現過。但那視覺殘影卻深深刻在了沈知微的腦海裡。「具象化之後的樣子。在裡軌,我們都這樣叫它。像不像老菸槍的手指?被菸油浸透的顏色。」

「老師,妳知道裡軌?妳知道逆行站?」沈知微猛地抬頭。

陳秋玥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回書桌,從最底層一個上鎖的抽屜裡,拿出一個泛黃的牛皮紙文件夾。文件夾的封面上,用黑色的麥克筆寫著幾個字:「2016.10.27 舊北門工區 封存案」。」

她將文件夾推到沈知微面前,動作很輕,卻像是有千斤重。

「傻孩子,妳的題目,是我給妳的。」陳秋玥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與歉意,「開學那天,我問妳想不想挑戰一個沒有人敢寫的題目。妳說好。我給了妳這個檔案,告訴妳,如果妳能拼湊出真相,我就給妳這門課最高的成績。但我沒想到……妳會這麼快就被它找上。」

沈知微顫抖著手打開文件夾。裡面沒有什麼正式的公文,只有一疊被影印到發白的剪報碎片、幾張模糊的工地照片,以及一份手寫的、被塗改過無數次的名單。照片上,是正在施工中的捷運隧道,下一張,卻是被大火吞噬後焦黑的鋼樑。剪報的標題被刻意剪掉,只剩下內文的一角:「……為趕年底通車時程,夜間施工發生大火,造成多名工人及一名監工不幸罹難,相關單位表示將檢討……」而那份手寫名單上,原本應該是罹難者姓名的地方,卻被人用立可白一條一條地仔細塗掉,只留下幾個淡淡的、無法辨識的姓氏:林、張、陳……

「十年前,台北捷運有一條規劃中的延伸線,要從北門再往西延伸,連接到一個重劃區。」陳秋玥的聲音在安靜的研究室裡緩緩響起,像是在講一個塵封已久的故事,「為了拚政績,通車日期被硬生生提前了半年。工期不夠,就只能日夜趕工。2016年10月27日的凌晨,就是現在這個時間,零點四十四分,舊北門工區的隧道因為電線走火,引發了大火。」

「那場火,燒死了七個人。六個工人,一個年輕的工程師。他們被困在隧道裡,活活被濃煙嗆死、被火燒死。」陳秋玥的眼神望向窗外,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重,「事情發生後,官方為了不影響通車與選舉,做了最乾淨俐落的處理。他們直接宣布『路線變更』,那一段延伸線從此從所有官方路線圖上消失。就好像……那條隧道從來沒有存在過,那七個人,也從來沒有存在過。他們的戶籍被以各種理由註銷,新聞被下架,連家屬拿到的死亡證明,死因都寫成『意外墜落』或『心肌梗塞』。」

「被遺忘的人,是沒有辦法安息的。」陳秋玥看向沈知微,眼神裡充滿了悲憫,「他們的執念、他們的痛苦、他們被抹去的存在,集結成了妳昨晚看到的那個世界。裡軌,就是那條被遺忘的延伸線,是他們用記憶的殘骸構築的審判庭。每一個不存在的站名,都是一則死亡檔案。逆行站,就是當年那個想逆行跑回隧道救工人的年輕工程師,他的名字,就叫逆行。」

沈知微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涼透了。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看似白皙、實則已被污染浸染的手臂,又想起鏡子裡瞳孔深處的黑霧。

「那我……我會怎麼樣?」

「耳鳴、黑點、記憶斷片,這些都只是初期症狀。」陳秋玥的語氣變得更加嚴肅,她重新拿起那個紫光燈,卻沒有照向沈知微,而是捲起了自己的左手袖子。

在紫光的照射下,陳秋玥的手臂上,同樣浮現出了那種焦油般的黑色紋路。但與沈知微那還算稀疏的紋路不同,她手臂上的黑色已經濃密到近乎連成一片,只在手肘處還留有一小塊正常的膚色。那些紋路甚至已經蔓延到了她的手背,像是一副戴上去就脫不下來的黑色手套。

「如果妳不學會用煙霧去壓制它,污染值會越來越高。」陳秋玥關掉燈,平靜地放下袖子,彷彿只是在展示一個普通的舊傷疤。「當污染值超過臨界,妳的臉會先開始模糊。五官會像被雨水暈開的墨水一樣,一點一點地淡去。妳會忘記自己是誰,忘記怎麼說話,最後,變成裡軌月台上那些沒有臉孔、只會漫無目的遊蕩的『無菸者』。永遠也回不到表軌,只能在那個由記憶廢墟構成的世界裡,不斷地重複著生前的最後一刻,直到徹底被遺忘。」

研究室裡的暖氣似乎失去了作用,沈知微冷得牙齒都在打顫。她想起阿哲,想起那根菸,想起菸灰化成的箭頭。

「菸……所以一定要借菸嗎?」她喃喃地問。

「菸是唯一的鑰匙,也是唯一的鎮定劑。」陳秋玥點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包已經開封的、皺巴巴的七星菸,抽出一根遞給她,「點燃後的煙霧,能暫時驅散污染,照亮生路。但妳要記住沈知微,每借一次菸,就是用妳的靈魂去交換一段被抹去的記憶。妳會想起一些不屬於妳的東西,也會忘記一些屬於妳自己的東西。而且……」

陳秋玥頓了頓,那雙溫柔的眼睛直直地望進沈知微的眼底,一字一句地說道:

「千萬不要向同一個人,借第三次。

也絕對不要,把菸還回去。」

就在這時,沈知微一直緊緊攥在手心裡的那包七星菸,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像是紙張摩擦的窸窣聲。

她下意識地低頭,將那包菸拿到眼前。那是一包再普通不過的七星,包裝甚至有些舊。但就在她注視的瞬間,半透明的玻璃紙包裝內,那些整齊排列的白色 filter 菸支中,其中一根,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無聲無息地往下沉了一截,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地抽走了一根。

而與此同時,她背包最深處,那包她從逆行站帶回來、從未拆封過的長壽菸菸盒,也隔著布料,傳來了同樣的一聲輕響。

喀。

像是菸盒被打開的聲音。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第六章 守站人

本章登場

喀。

那一聲輕響並不大,卻像是一根細針,直接刺進了耳膜最深處。

沈知微整個人僵在原地,手指還維持著捏住那包七星菸的姿勢。半透明的玻璃紙包裝底下,那二十根排列整齊的濾嘴菸,此刻清楚地少了一根。不是被抽走,是憑空消失。最靠近開口處的那個空位,菸絲的碎屑還殘留在包裝的摺角裡,像是剛剛才被人用指尖捻起。而更讓她頭皮發麻的是,背包深處傳來的第二聲喀,隔著帆布與課本,那個她從逆行站帶回來、根本沒有拆封過的長壽菸硬盒,竟然自己彈開了盒蓋。

陳秋玥的臉色在瞬間變了。她原本溫柔而穩定的神情,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所有的血色都退得一乾二淨。

「不要動它。」她幾乎是厲聲說道,一把按住了沈知微正要伸手去拉背包拉鍊的手。她的手掌很涼,卻在微微顫抖。「不要打開,不要去看裡面少了什麼,更不要去數。」

沈知微被她突如其來的嚴厲嚇了一跳,耳鳴卻在這個時候尖銳地竄了起來。嗡——那是一種高頻的、像老式映像管電視沒有訊號時的雜訊聲,從顱內深處震盪開來。她眼前的視線邊緣,又開始浮現那種菸霧狀的黑點,像是飛蚊,卻比飛蚊更濃濁,飄動時還會留下淡淡的焦油痕跡。這是污染值在上升的徵兆,她已經能分辨出來了。

「老師……」她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它自己……自己動了。」

「我知道。」陳秋玥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鬆開手,改為輕輕握住沈知微的手腕,像是要用自己的體溫去壓制那股無形的寒意。「這就是共命連結。妳在裡軌借了菸,妳的錨點就已經被那個空間記住了。妳以為妳逃回了表軌,但妳的影子還留在那裡。那些菸,是錨點在呼吸。」

她不再多做解釋,轉身快步走到研究室的窗邊,確認窗戶已經鎖緊、百葉窗已經完全闔上,才從自己的手機裡翻出一個沒有顯示名稱、只有一串數字的聯絡人,按下了通話鍵。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老魏,是我,秋玥。」陳秋玥的語氣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沈知微從未聽過的急切。「她又動了。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那個孩子,法律系的。她已經進去過兩次,身上有長壽菸,而且……而且她的菸在自己減少。」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的、像是被菸燻了幾十年的中年男聲,背景還有捷運列車進站時的氣軔聲。對方只說了幾個字,陳秋玥便點了點頭。

「好,我們現在過去。三重機廠?那個廢棄的調度室還能用嗎?好,我們半小時內到。不要開燈。」

掛斷電話,陳秋玥轉過身,眼神複雜地看著沈知微。

「我們得去見一個人。」她一邊說,一邊將桌上那包皺巴巴的七星菸收進自己的外套口袋,又拿起一件薄圍巾遞給沈知微。「他叫魏正誠,是退休的司機員,也是守站人。他們是一群沒辦法退休的人。」

「守站人……就是那個私訊我的帳號說的地下編組?」沈知微將那包詭異的七星菸與背包裡那包自動彈開的長壽菸一起塞進包包最深處,指尖碰到菸盒時,像是碰到一塊冰。

「對。官方檯面上的說法是交通部跟國家災害防救科技中心為了降低誤點率做的專案,實際上,他們是守墓人。」陳秋玥的聲音很輕,「他們關不掉裡軌,只能想辦法讓大家不要掉進去。」

半小時後,計程車在重新橋附近的一處圍籬外停下。這裡已經遠離了捷運的營運路段,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廢棄機油與雜草被太陽曝曬後的味道。三重機廠的外牆斑駁,褪色的藍色鐵皮上還貼著民國八十幾年「搭乘捷運請勿吸菸」的舊海報,海報上的模特兒髮型與字體,都像是從舊相簿裡直接剪下來的。

陳秋玥帶著她繞過生鏽的鐵門,從一道被蔓藤半掩著的小側門鑽了進去。調度室是一棟獨立的兩層樓平房,窗戶全被用報紙從內側糊死,只有二樓一扇氣窗透出一點昏黃的光。門沒有鎖,一推就開,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霉味與陳年菸味混雜的空氣立刻撲了上來。沈知微下意識地摀住口鼻,卻還是聞到了那股更深層的味道——像是舊電器過熱後塑膠融化的焦味,又像是拜拜用的線香燒到盡頭的灰燼味。那是她在逆行站聞過的味道。

「來了?」

黑暗中,一個身影坐在調度室中央那張巨大的、已經失去作用的行控盤前。盤面上密密麻麻的按鈕與軌道指示燈都已熄滅,只有幾盞小小的紅色備用燈還亮著,像是垂死動物的眼睛。

魏正誠看起來約莫六十出頭,理著極短的平頭,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台鐵舊制服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的臉很方,皺紋很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指——食指與中指被燻成了深褐色,指甲縫裡卡著永遠洗不掉的焦油。他的面前,放著一個已經滿出來的鐵製菸灰缸,裡面全是長壽菸的菸蒂。

他沒有站起來,只是用那雙被菸燻得混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沈知微,最後視線停在她緊緊抱在胸前的背包上。

「陳教授說,妳的菸會自己少?」他的聲音比電話裡更啞,每說一個字都像是有砂礫在喉嚨裡滾動。

沈知微點了點頭,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與陳秋玥截然不同的壓迫感,不是溫柔的包容,而是一種長期與某種無形之物對峙後留下的、近乎麻木的疲憊與警戒。

「坐。」魏正誠指了指對面一張缺了一隻腳、用磚頭墊著的鐵椅。「時間不多,末班車快發了,廣播一換班,裡軌的門就會比較薄。我長話短說。」

他拉開行控盤底下的一個鐵抽屜,抽屜因為生鏽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裡面沒有工具,沒有文件,只有一疊用牛皮紙袋裝著的、被翻到捲邊的資料。

他將資料一股腦地倒在桌上。沈知微湊近一看,呼吸瞬間停住了。

那是一疊A4影印稿,最上面一張的標題用紅色原子筆寫著「112年11月 廣播詞修正對照表(機密)」。左欄是「原始廣播詞」,右欄是「修正後播送詞」。她清楚地看見,其中一行被用螢光筆重重框起:原始詞是「下一站:忠孝復興站」,修正後卻被改成了「下一站:忠孝復興站,請勿在車廂內飲食」。多加的幾個字,完全破壞了原本的語句節奏。

「官方早就知道了。」魏正誠點起一根菸,沒有遞給任何人,只是讓煙霧在自己面前繚繞。「從第一次幽靈列車被行車紀錄器拍到,全台的監視器同時拍到一班不存在的列車在隧道裡跑,他們就知道了。高層開了三次會,結論不是停駛調查,是掩蓋。」

他又抽出另一張紙,那是一張手寫的末班車時刻調整紀錄,上面的字跡潦草而急促。「凌晨零點四十四分,是裡軌最薄的時候。我們能做的,就是把所有路線的末班車,全部往前調十分鐘。讓那個時間點,車廂裡的人越少越好。人少,觸發的機率就低。還有,修改廣播詞。」

「修改廣播詞?」沈知微喃喃地重複,她法律系的直覺讓她立刻抓住了重點。「為什麼要修改廣播詞?觸發條件不是聽到不存在的站名嗎?」

「對。」魏正誠吐出一口濃濃的白煙,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竟然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微微發藍的色澤。「因為廣播本身,就是門。霧聲小姐……妳應該聽過那個女人的聲音吧?溫柔得要命,好像空服員那種。她不是在報站,她是在釣魚。她會故意在正常的站名之間,插播一個不存在的站名。只要車廂裡有一個人聽見了、並且在心裡跟著唸出來,門就開了。所以我們把所有正常的廣播詞,全部加長、加雜訊、加贅字,讓她的聲音插不進來。妳以為妳聽到的是雜訊,其實那是我們用來蓋住她聲音的符咒。」

沈知微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竄上背脊。她想起自己在車廂裡聽到的那句「下一站,逆行站」,那個女聲確實溫柔得不像話,甚至帶著一點笑意。她當時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陳秋玥在這時輕聲補充道:「守站人無法關閉裡軌,因為裡軌不是故障,是記憶的殘骸。十年前那場被抹掉的延伸線火災,官方為了趕在選舉前通車,強行讓有安全疑慮的路段上線,結果在試車時發生大火。死了很多人,但名單被壓下來了,路線圖直接重畫,好像那條支線從來沒有存在過。那些被遺忘的人,他們的執念就成了裡軌的軌道。」

魏正誠沒有對那段歷史發表任何評論,他只是將菸灰缸往前推了推,然後從最底層,拿出了一本用黑色膠帶纏繞著的手抄本。封面上沒有字,只用紅筆畫了一個被圈起來的菸頭圖案。

「這個給妳。」他將手抄本推到沈知微面前。「《生還者守則》。是我這十年來,一次一次進去又爬出來,用命換回來的東西。外面那些貼在月台上的、印在海報上的規則,九成都是假的。」

沈知微接過手抄本,入手的觸感粗糙而沉重。紙張是那種最便宜的再生紙,有些頁面還沾著暗褐色的、像是血跡又像是菸油的污漬。

她翻開第一頁,上面用極其工整、卻帶著顫抖的字跡寫著:

「第一條:不要相信任何印刷出來的規則。真正的規則不會印出來,因為印出來的東西,是給活人看的,用來讓活人違反的。」

第二頁則畫著一張月台的俯視圖,地板的磁磚被用紅筆標示出裂紋的方向。「裡層規則藏在細節裡。注意看地板磁磚的裂紋,它永遠指向生路的反方向。注意聽頭頂日光燈的嗡鳴聲,嗡鳴變調、出現像是有人在遠處哼歌的頻率時,表示凝視站務員就在妳身後三公尺內。不要回頭。」

「血字海報只是表層規則,是用來篩選的。」魏正誠的聲音在煙霧後顯得有些模糊,「違反表層規則,妳會增加污染。但違反裡層規則,妳會直接被標記。被標記的人,借來的菸就沒用了,煙霧照不出路,菸灰也不會指引方向。妳會在裡面繞到死。」

他忽然伸出手,粗糙的指尖點了點沈知微的手背。那裡,在紫光燈下曾浮現過黑色紋路的地方,此刻雖然看不見,卻隱隱傳來灼熱的刺痛。

「妳已經有污染了。而且妳的菸在自己減少,代表妳已經跟裡面的東西借過不只一次,但妳自己不記得了。」魏正誠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波動,那是一種近乎憐憫的情緒。「那包長壽菸,不是妳從裡面帶回來的。是妳本來就有的。只是妳每次出來,都會忘記。」

這句話像是一道悶雷,在沈知微的腦中炸開。她想反駁,想說自己根本不抽菸,怎麼可能會有長壽菸。但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她想起了那包菸盒內側,用原子筆寫著的、屬於她自己的字跡——「不要向他借第三次」。

「他是誰?」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魏正誠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吸了最後一口菸,將菸蒂用力地捻熄在菸灰缸裡。火光熄滅的瞬間,整個調度室的日光燈,忽然極其輕微地、嗡地閃爍了一下。

不是停電的那種閃爍,是頻率變了。原本穩定的嗡鳴聲中,混入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女人哼唱搖籃曲的旋律。

陳秋玥的臉色大變,猛地站了起來。

「老魏!」

魏正誠卻只是緩緩地抬起頭,看向那扇被報紙糊死的窗戶。窗戶外,明明是廢棄的機廠空地,此刻卻隱約傳來了捷運列車進站時的、那種獨特的、帶著風壓的呼嘯聲。

而調度室角落,那台已經斷電十年、佈滿灰塵的舊式廣播器,竟然自己亮起了紅燈。

滋滋的電流聲後,一個溫柔得近乎甜膩的女性嗓音,帶著輕微的笑意,清晰地響了起來。

「各位旅客您好,末班車即將進站,下一站……往生站。請勿……相信身邊任何人的話喔。」

沈知微背包裡的那包長壽菸,在此刻,第三次傳來了喀嚓一聲。

這一次,盒蓋是完全被打開的。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第七章 生還者社群

本章登場

喀嚓。

那不是塑膠盒蓋彈開的輕響,更像是某種骨節錯位的聲音。

沈知微低頭看著自己背包外側的小袋,拉鍊被她半拉開,那包早已停產二十年的長壽菸,黃色軟盒的蓋子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完全翻了開來。裡面原本整整齊齊的菸支,此刻像是被無形的手指撥弄過,少了一根,又少了一根。不是少在視覺上,而是那個空缺的位置,菸絲的碎屑還留在盒底,帶著一股潮濕的、像是泡過福馬林的甜膩味。

而那台本該斷電十年的舊式廣播器,紅燈穩定地亮著。女人的聲音還在繼續,溫柔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各位旅客您好,末班車即將進站,下一站……往生站。請勿……相信身邊任何人的話喔。尤其是穿著站務員制服的,還有……坐在你旁邊說要借打火機的人。」

語調輕快,像是捷運車廂裡提醒博愛座的廣播,但每一個字都像冰塊滑進後頸。

「不要回應。」陳秋玥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刀子一樣切開那甜膩的嗓音。她一把抓住沈知微的手腕,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知微,不管她叫什麼名字,都不要出聲。不要應答。」

沈知微的喉嚨發緊。她聽見自己的名字了嗎?沒有。那個霧聲小姐沒有點她的名,但那句「請勿相信身邊任何人的話」,本身就是一條規則。表層規則是寫在海報上的,裡層規則藏在細節裡,而這個廣播,是直接把規則當成陷阱來播報。

魏正誠的反應更快。這個頭髮花白、穿著舊式台鐵司機員外套的老人,在聽見「往生站」三個字的瞬間,就已經將菸灰缸裡還冒著微弱紅光的菸蒂,用厚重的皮鞋鞋底狠狠輾熄。焦油與灰燼被碾進水泥地的縫隙,發出嘶嘶的聲響。

「走!」他低吼,聲音沙啞。「她在標記這個房間。這裡的頻率已經被拉過去了!」

所謂頻率,就是那個詭異的嗡鳴。原本只是日光燈管老化那種穩定的、五十赫茲的嗡嗡聲,此刻卻像被調頻的收音機,混進了女人的哼唱。那哼唱沒有歌詞,只有「啦——啦——」的調子,卻讓人莫名想起小時候在鄉下外婆家,廟口布袋戲散場後,空蕩廟埕的風聲。

三個人幾乎是衝出調度室的。沈知微被陳秋玥拉著踉蹌往外跑,背包裡那包打開的長壽菸因為晃動,一根菸掉了出來,落在門檻上。她下意識想回頭去撿——那是重點,那是線索,那包菸內側還有她自己的字。

「別撿!」魏正誠一把將鐵門甩上。碰的一聲巨響,門後的廣播聲與哼唱被悶在了水泥房裡,只剩下門縫中透出的、微弱的紅光一閃一閃,像是呼吸。

外面是三重廢棄機廠的午後。陽光刺眼,鐵軌上長滿了芒草,遠處高架上的捷運列車正常地呼嘯而過,發出表軌世界最安心的鋼輪摩擦聲。時間感回來了。但沈知微的耳鳴沒有消失,反而更尖銳。她伸手摸自己的臉,指尖冰冷。

「那就是霧聲小姐。」陳秋玥靠在鏽蝕的鐵皮牆上,胸口劇烈起伏,一向溫柔慢條斯理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紋。「她不是人,是裡軌的播報系統本身。她的每一句話都是規則,但每一句話也都是反的。你信了,你就污染。」

魏正誠點起另一根菸,手有點抖。他深深吸了一口,看著沈知微。「丫頭,妳那包菸,第三次開了。第一次在妳家,第二次在我這裡,第三次……剛剛。它在提醒妳,輪迴在加速。不要向他借第三次,妳得想起來他是誰,不然第四次,妳就不是借菸,是被借走了。」

沈知微把那包菸緊緊攥在手心,紙盒已經被她的手汗浸得發軟。她想問,但陳秋玥已經截住了她的話頭。

「先回去。今晚不要搭捷運,搭公車,搭計程車都好。回去之後,把PTT那篇文刪掉,然後等訊息。」陳秋玥從自己的帆布袋裡掏出一張被折了四折的便條紙,塞進她手裡。上面只有一串英文字母與數字,還有一個Telegram的飛機圖示。「守站人_W會拉妳進去。那裡的人,雖然嘴巴很壞,但比任何官方都可靠。記住,在群組裡,妳看到的ID,都不是本名。」

回到租屋處已經是傍晚。沈知微沒有開燈,直接把鐵門反鎖,窗簾全部拉上。她把那包長壽菸放在書桌最中央,像是供品。然後打開筆電,登入那個只有一串亂碼的Telegram邀請連結。

驗證問題跳了出來。

【請回答:末班車的下一站是?】

她盯著那行字,指尖懸在鍵盤上。官方路線圖上沒有的答案,才是正確答案。她深吸一口氣,輸入三個字。

【往生站】

畫面一閃。她被拉進了一個群組。

群組名稱叫「北捷404 - 生還者休息站」,大頭貼是一張模糊的、民國七十年代台北車站月台的老照片,照片裡的月台空無一人,只有一個孤零零的販賣機。成員人數顯示:87人。上線人數:14人。

訊息刷得飛快,但用的全是她看不懂的黑話。

【老菸槍_嘉言:靠北,今天北車往板南線的手扶梯又卡頻了,有沒有學弟妹要去試?我賭五根七星,是偽規則觸發。】

【無菸者_阿哲:不要試……不要試……拜託不要再試了……】

【夜車司機_魏:嘉言你又在騙新人囤菸,小心被守站人禁言。】

【蘇曉菡:笑死,老菸槍囤菸是為了保命,你以為是為了炫富喔?新人記得,菸不是抽的,是借的。】

沈知微的帳號預設是自己的本名縮寫「ZM」。她一進去,立刻被管理員改了暱稱。

【管理員_守站人_W 將 ZM 更名為 新人_沈知微】

【管理員_守站人_W:新人報到,先看置頂。】

她點開置頂訊息。那是一份用極度簡潔的語氣寫成的《生還者休息站生存守則(表層版)》,但比魏正誠給她的手抄本更直白。

1. 本群禁止語音,禁止點名。霧聲小姐會監聽。

2. 新人首次發言需自述觸發站名與存活次數。

3. 禁止私下交易香菸,所有借菸需在群組見證下完成三步驟:借、遞、點。

4. 無菸者發言自動折疊,請勿回覆。

5. 錄音檔請斟酌收聽,回應者後果自負。

底下附了一個錄音檔,檔名是「2024_11_03_0044_霧聲點名_wav」,長度三分四十七秒。已經有十二個人標記了驚恐的表情符號。

沈知微還沒來得及點開,就有兩個人私訊了她。

第一個人的頭貼是一隻柴犬,ID叫「老菸槍_嘉言」。

【老菸槍_嘉言:嗨嗨,新人妳好!我是許嘉言,台大社會系大四,老菸槍啦,存活四次,妳可以叫我學長。聽W說妳是被往生站標記的?超稀有欸!我四次都是逆行站跟第四月台,往生站我還沒抽到過。】

第二個人的頭貼全黑,ID叫「陸洵」。

【陸洵:妳好。我是陸洵。】

許嘉言的訊息緊接著又彈了出來,完全不給人喘息空間。【學妹別怕,陸洵就是這樣,惜字如金。他上週才從第四月台逃出來,也是新人,但他運氣很好,遇到好心人借他菸。妳現在在哪?要不要視訊?我教你怎麼看菸灰。超有用的!】

沈知微猶豫了一下,法律系訓練出的謹慎讓她先點開了許嘉言的個人資訊。裡面全是他在各個捷運站打卡的照片,但每一張的背景都有些微的扭曲,像是曝光過度。最新的一張,是他在便利商店的櫃檯前,買了整整十包不同品牌的香菸,結帳金額顯示四千多元。旁邊的文字寫著:「補貨,別問,問就是保命。」

她同意了視訊邀請。

視訊接通,畫面那頭是一個看起來陽光到有些過分的男生,穿著台大的系學會T恤,頭髮有點亂,背景是典型的男生宿舍,書桌上堆滿了原文書跟泡麵碗。但最顯眼的是他桌上那個鐵製的餅乾盒,打開來,裡面整整齊齊排滿了香菸,至少有六、七十根,用橡皮筋捆成一束一束,旁邊還放著一個小型的紫光燈跟一本手寫的筆記本。

「登愣!老菸槍的存貨展示!」許嘉言把鏡頭湊近,一臉得意,卻在看到沈知微蒼白的臉色後,立刻收斂了玩笑的語氣。「學妹,妳臉色很差。污染指數很高嗎?有耳鳴嗎?看到黑點了嗎?」

沈知微點點頭,把鏡頭轉向自己的手臂。之前在陳秋玥研究室用紫光燈照出的焦油紋路,此刻在宿舍的日光燈下,雖然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皮膚底下有東西在緩慢蠕動,像是有細小的蟲在血管裡爬。

「正常的啦,」許嘉言的聲音放輕了,像是怕驚動什麼。「我第一次回來也這樣,整整三天覺得有人在耳朵裡吹氣。來,我教你,現在立刻學起來,這是老菸槍不傳之秘。」

他從餅乾盒裡抽出一根七星,夾在指間,卻沒有點燃。「看好了,所謂借菸三步驟,開口借、對方遞、自己點。重點在『點』。點燃之後,不要急著抽,先看菸灰。」

他拿出打火機,喀嚓一聲點燃。橘紅色的火光在鏡頭前跳動,煙霧裊裊升起。許嘉言將菸平舉在桌面的筆記本上方,讓菸灰自然累積。宿舍沒有開冷氣,也沒有風,但那截約莫一公分長的菸灰,卻極其詭異地、緩緩地朝著同一個方向傾斜。

不是垂直掉落,也不是被風吹動,而是像被磁鐵吸引,堅定地指向他書桌左側的牆壁。

「看到了嗎?」他壓低聲音,「在裡軌,沒有風,但菸灰會自己找生路。灰往哪邊飄,哪邊就是規則的縫隙,就是出口。這個比任何血字海報都準。海報是守站人故意寫來誤導官方的,但菸灰不會騙人,因為菸是靈魂的載體,它想回去。」

沈知微看得入神,下意識地問:「那如果……菸灰往下掉呢?」

許嘉言的笑容僵了一下。「往下掉,就代表妳腳下就是深層月台,別動,一動就掉下去。」他迅速捻熄了香菸,像是不想讓煙霧停留太久。「所以囤菸很重要。我寧願花一個月生活費買菸,也不要變成無菸者。妳知道無菸者是什麼嗎?」

視訊畫面右下角,陸洵的黑頭貼亮了一下,他傳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捷運車廂的角落,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男生低著頭坐在博愛座上。照片是用長焦鏡頭偷拍的,有些模糊,但可以清楚看見,那個男生的臉……是糊的。像是被橡皮擦用力擦過,五官都暈開了,只剩下一個光滑的、沒有臉孔的平面。他的手中,緊緊攥著一根已經熄滅、被捏爛的香菸。

【陸洵:我上次在第四月台看到的。他跟我借菸,我沒借。】

許嘉言看到了那張照片,沉默了兩秒,才用一種完全不符合他外向性格的、乾澀的聲音說:「對,無菸者就是拒絕借菸、也不跟人借菸,結果污染累積到最後,臉就沒了。等臉沒了,就永遠留在裡軌,變成下一個跟新人借菸的『制服者』。所以學妹,記住,裡軌的規則寫『不可拒絕借菸』,那是真的。寧願共命,也不要無臉。」

就在這時,群組裡的置頂錄音檔,被管理員再次轉發,並標記了所有人。

【管理員_守站人_W:新人必聽。戴耳機,音量調小。聽完不要在群組內打出任何名字。切記:不要回應。】

沈知微的心臟猛地一縮。她點開了那個檔名為「霧聲點名」的錄音。

起初是一陣極其乾淨的電流雜音,然後,那個她今天下午才聽過的、溫柔甜膩的女聲響起了。這一次,沒有廣播的混響,更像是貼在耳邊的低語,還帶著一點氣音,像是在哄小孩睡覺。

「接下來,要點名囉……沒有被點到的小朋友,要乖乖待在月台上不要亂跑喔。」

背景音是捷運關門時那種「嗶嗶嗶」的警示聲,但被放慢了,變得像喪鐘。

「陳建宏……張雅婷……林志偉……」

一個個名字被輕柔地念出,都是非常普通的台灣名字。許嘉言在視訊那頭立刻按了靜音,對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臉色發白。陸洵的視訊鏡頭也暗了下來,只剩下文字訊息在跳動。

【陸洵:不要念出來。不要跟著念。】

女聲還在繼續,語速越來越慢,惡意卻越來越濃。

「黃伯盛……莊欽耀……許嘉言……陸洵……」

沈知微聽見許嘉言跟陸洵的名字時,倒抽了一口氣。視訊那頭的許嘉言,更是整個人往後彈了一下,差點撞倒椅子。

然後,女聲停頓了一下,像是翻過一頁點名簿,發出紙張摩擦的窸窣聲。她輕笑了一聲。

「最後一位……嗯,讓我看看……這位是新來的轉學生呢。」

滋滋的電流聲中,女聲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念出了那個學號。

「法律系,二年級,沈知微,學號 B11230147。沈知微……妳在嗎?」

錄音的最後,那個聲音不再是廣播,而是直接對著她,溫柔地、期待地,等待一個回應。

而在沈知微還來不及摀住嘴巴、還來不及切斷錄音的瞬間,她租屋處那扇緊閉的窗戶外,傳來了捷運列車進站時,那種獨特的、帶著風壓的呼嘯聲。

她的手機螢幕上,那包長壽菸的視訊畫面裡,許嘉言桌上的那截菸灰,無風自動,猛地朝著她的方向,直直地墜落。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第八章 第四月台

本章登場

窗外的風壓聲還沒散去。

沈知微整個人僵在租屋處的書桌前,手機還亮著,Telegram 的視訊畫面裡,許嘉言桌上那截已經燃到一半的香菸,菸灰正違反地心引力般,往上飄了一下,然後像被什麼東西用力拽住,直直朝著鏡頭、朝著她的方向墜落。菸灰落在他的鍵盤上,碎成細細的粉末。

那聲呼嘯不是錯覺。

她租的地方在萬華,頂樓加蓋,窗外沒有任何高架軌道,最近的捷運站是龍山寺,走路也要十分鐘。但那聲音太精準了,太熟悉了——是列車以高速駛進地下月台時,空氣被擠壓、再被月台空隙吸入的悶響,還伴隨著軌道輕微的震動。她放在桌上的水杯,水面正泛起一圈一圈細小的漣漪。

【陸洵:關掉錄音!現在!】

【陸洵:不要回應她,絕對不要出聲!】

【許嘉言:沈知微!把視訊關掉!把聲音關掉!】

許嘉言的聲音從手機喇叭裡炸開,他已經完全顧不上什麼學術狂熱者的形象,臉色在鏡頭光線下慘白得像紙。他手忙腳亂地去按電腦,一邊對著鏡頭低吼:「那是標記!她點到名,妳只要在心裡默念回答,就算回應了!不要想妳的學號,不要想妳的名字!」

沈知微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淋下。法律系訓練讓她在恐懼達到頂點時,反而會進入一種近乎解離的冷靜。她沒有尖叫,也沒有像一般人那樣立刻拔掉耳機。她只是極其緩慢地、指尖有些發抖地,將那段還在滋滋作響的錄音檔按下了暫停。

女聲停了。

那個自稱霧聲小姐的存在,最後那一句「沈知微……妳在嗎?」被硬生生切斷在半空中,留下一截尖銳的電流尾音,像是一根針還懸在耳膜上。

窗外的風壓聲也跟著一起消失了。

水杯裡的漣漪慢慢平復。但沈知微的耳鳴卻開始了。先是極細的嗡鳴,然後視線的邊緣,開始浮現出細小的、像菸霧一樣的黑點,緩慢地游移、聚散。她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小臂,隔著睡衣的布料,她能感覺到皮膚底下有東西在蠕動,像是焦油在血管裡流動。污染值,在她被點名的瞬間,就已經開始累積了。

她低頭看向書桌。魏正誠給她的那本手抄《生還者守則》,還翻在「廣播不可信」的那一頁,旁邊是陳秋玥用紫光燈照過後,她手臂污染紋路的照片列印本。而在這兩樣東西的中間,靜靜地躺著那包早已停產二十年的長壽菸。

黃色的軟包,外包裝的印刷都有些褪色了。明明她從來沒有拆開過,封膜都還在,但裡面的菸已經少了三根。現在,在她眼皮底下,那個軟包的開口處,極其輕微地,自己往外彈開了一點。

第四根,不見了。

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腦門。她不是第一次搭上那班車,她是已經被拉進去過三次,卻不記得了嗎?菸盒內側那行用原子筆寫的、屬於她自己的字跡——「不要向他借第三次」——此刻像烙印一樣燙著她的視網膜。

他是誰?

手機震動起來,是許嘉言打來的語音通話。沈知微接起來,那頭傳來他急促的喘氣聲。

「妳還好嗎?妳剛剛有沒有在心裡回答?」許嘉言劈頭就問,聲音裡還帶著驚魂未定,「幹,我上次聽到她念我名字的時候,我直接把手機丟進馬桶,三天不敢搭捷運。妳這個是被她現場點名,比我嚴重十倍。」

「我沒有出聲。」沈知微的聲音很輕,卻很穩,「但我聽見了。聽見就算污染嗎?」

「聽見就會。」許嘉言苦笑,「守則上寫的,『請勿回應無人廣播』,那個回應,包括你在腦子裡的回應。霧聲小姐最喜歡玩這個,她故意用那種很溫柔、很像空姐的聲音,讓你以為她是系統錯誤,你會忍不住想糾正她,想說『我不是』、『妳念錯了』,只要你動了這個念頭,就算中招。」

沈知微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許嘉言意外的話。

「我們去驗證吧。」

「驗證什麼?」

「驗證守則。」沈知微拿起那本手抄本,指尖劃過魏正誠用紅筆標註的那一行——「血字海報皆為偽規則,真規則藏於細節」。她的眼神在菸霧般的黑點後面,恢復了那種法庭辯論時的冷靜與銳利,「陳秋玥教授跟魏先生都說,血字規則是守站人故意放出來誤導新人的。但如果全部都是假的,為什麼還要寫『請勿回應無人廣播』這種看起來明明是真的規則?我們需要一個對照組。」

許嘉言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與其每天躲著末班車,被動地等著被拉進去,不如主動出擊,在可控的條件下觸發一次裡軌,親自去看、去記、去驗證。

「妳瘋了嗎?主動去搭00:44的車?」許嘉言倒吸一口氣,但語氣裡那股學術狂熱又壓過了恐懼,「不過……他媽的,妳這個提議我喜歡。與其被她在租屋處點名,不如我們直接去她的老巢。我手上還有半條菸,夠我們兩個人用。陸洵說他不敢再進去了,但我們兩個可以。」

「就今晚。」沈知微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23:51,「末班車。我在西門站等你。我們搭板南線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最後一班車,那班車一定會經過北門到西門之間的舊隧道,那裡是十年前延伸線預定地,觸發率最高。」

「西門站,第五節車廂,最靠近車頭的門。」許嘉言立刻進入狀況,快速說道,「老菸槍的經驗,車頭最容易先進入裡軌。還有,記得帶那包長壽菸。那是妳的錨點。」

掛掉電話,沈知微站起身。她從抽屜裡拿出那包詭異的長壽菸,放進外套內袋。又拿起一包全新的、在超商買的七星,塞進背包。她對著鏡子,看著自己眼中若有若無的黑點,深吸一口氣。越恐懼,她越沉默,只有在做準備的時候,她才能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00:31,西門捷運站。

末班車的月台空曠得有些不自然。日光燈管發出穩定的嗡鳴,地板是光亮的灰色磁磚,裂紋規律。但沈知微一踏進月台,就感覺到了不對勁。空氣變得黏稠,帶著一種舊冷氣出風口的霉味,廣播裡放著的輕音樂,音調似乎比平常慢了半拍。

許嘉言已經到了,背著一個鼓鼓的登山包,裡面顯然塞滿了香菸。他看到沈知微,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緊張嗎?」他遞給她一顆喉糖,想緩和氣氛,「我第一次被拉進去的時候,腿軟到直接在月台上跪下來,結果發現地板的磁磚裂紋全部指向同一個方向,我還以為是站務人員偷懶沒貼好。」

沈知微搖搖頭,接過喉糖卻沒吃。她注意到許嘉言的手也在抖。

00:44,列車進站。

車門打開,裡面一個乘客都沒有。車廂內的燈光是慘白的,廣告燈箱裡的海報,人物臉孔都有些模糊。沈知微跟許嘉言對看一眼,一起踏了進去。

車門關上。列車啟動。

廣播響了。依舊是那個溫柔的女性聲音。

「下一站,往生站。Next station, Wangsheng Station.」

沈知微的心臟猛地一沉。官方路線圖上,根本沒有這個站名。

車廂的燈光,開始閃爍。

一下,兩下,三下。

車窗外的隧道,瞬間被無盡的黑暗吞噬。原本應該快速掠過的管線與逃生門,全都不見了,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黑。車廂內的溫度驟降,沈知微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

當燈光再次穩定時,廣播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往生站,而是用一種更輕、更期待的語調說道:

「下一站,第四月台。Fourth Platform. 請在第四月台下車。」

第四月台。台北捷運系統裡,從來沒有任何一個車站擁有第四月台。這個站名本身,就是一則死亡檔案。

列車緩緩停下,車門打開。

門外,不是月台。

或者說,是一個不應該存在的月台。

沈知微跟著許嘉言走出去,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釘在原地。這裡完全不像現代的捷運站。挑高的天花板是木造結構,樑柱上還能看到日治時期那種精細的榫接工法,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線香與樟腦丸混合的味道。但月台的地面,卻是民國七十年代那種磨石子地板,嵌著銅條。更詭異的是,月台的中央,竟然有一座廢棄的噴水池。

那是一個圓形的、歐式風格的噴水池,裡面的水早已乾涸,只剩下底部一層厚厚的、暗紅色的泥沙,像是乾掉的血。池子中央立著一座缺了頭的天使雕像,手中捧著的水瓶,永遠也不會再有水流出。噴水池這種東西,怎麼會出現在捷運月台裡?

「幹……這什麼美學混搭……」許嘉言低聲罵了一句,下意識地打開了手機的錄音功能,「集體記憶的殘骸,真的什麼都拼在一起。沈知微,妳看那邊。」

他指向月台兩側的牆壁。牆上貼著用鮮血寫成的、歪歪扭扭的大字海報。

【表層規則】

一、請勿拒絕任何乘客的借菸請求。

二、請勿回應無人的廣播點名。

三、本月台禁止飲食、吸菸。

沈知微皺起眉。第一條跟第三條明顯矛盾。既然禁止吸菸,為什麼又不能拒絕借菸?這就是守則上說的偽規則嗎?還是說,這本身就是一個陷阱?

就在他們對著規則低聲討論時,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從噴水池的另一端傳來。

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男生,面無表情地走了過來。他的制服是舊式的卡其色,繡著「建國中學」的字樣,書包的背帶已經磨得發白。他的臉,乍看之下很正常,但沈知微仔細一看,卻發現他的五官像是被一層薄薄的霧氣蓋住,輪廓有點模糊,而且隨著他的靠近,他臉上的皮膚,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出現細小的龜裂。

是無菸者。失去臉孔的失敗者。

男生走到許嘉言面前,停下腳步。他緩緩地抬起頭,用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看著許嘉言,然後,用一種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的聲音,開口了。

「同學……借根菸。」

儀式的第一步,開口「借」。

許嘉言的身體瞬間僵住。沈知微能感覺到他抓著背包帶子的手,指節已經捏到發白。他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沈知微立刻想起了守則。菸是靈魂的載體,向非人借菸會被標記。但反過來,被非人借菸呢?如果拒絕,會怎麼樣?

許嘉言的腦中顯然也在天人交戰。他想起了自己囤積的半條菸,想起了老菸槍的階級,更想起了魏正誠的警告——不要輕易與非人建立連結。他猛地一咬牙,做出了決定。

「抱、抱歉,我沒有菸。」他往後退了一步,強忍著恐懼拒絕了。

就在他說出「沒有」兩個字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那個高中男生的臉,像是被投入石子的鏡面,瞬間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那些裂紋裡,沒有血,而是滲出濃稠的、黑色的焦油狀物質。一股強烈的、像是燒焦塑膠的惡臭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而許嘉言,則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悶哼。他捂住自己的臉,踉蹌地往後退。沈知微驚恐地看到,他的臉頰上,竟然也開始浮現出同樣的、淡淡的黑色裂紋!他的視線裡,那些菸霧狀的黑點瞬間變得濃密,耳鳴聲大作。

「污染……轉移了……」許嘉言痛苦地擠出幾個字,「他是無菸者……他借不到命……所以就把自己的污染……強行灌給拒絕他的人……這條規則是真的……」

沈知微瞬間明白了。這就是裡軌最惡毒的地方。血字規則寫著「不可拒絕借菸」,你以為是偽規則而拒絕,結果反而觸發了真正的懲罰。廣播與規則,在互相印證與互相矛盾之間,編織出一張讓人無所適從的網。

那個高中男生見許嘉言拒絕,便緩緩地轉過頭,將那張龜裂的臉,轉向了沈知微。

「同學……借根菸。」他又說了一次。

沈知微看著許嘉言臉上不斷蔓延的黑色紋路,看著他痛苦地跪倒在地。她知道,如果自己也拒絕,下一個被污染的就是她,而且許嘉言的狀況可能會更糟。

她沒有選擇。

她顫抖著手,從背包裡拿出一包全新的七星,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這是儀式的第二步,對方「遞」。

高中男生的手指冰冷得像死人的手,他接過菸,卻沒有點。只是拿在手裡,直勾勾地看著沈知微。那眼神像是在說,還沒完。

沈知微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她想起了儀式的第三步,自己「點燃」。只有點燃,煙霧才能成為箭頭,才能驅散污染。

但她沒有打火機。她的打火機在許嘉言那裡。

就在這時,那個高中男生,竟然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老舊的、銅製的煤油打火機,遞給了沈知微。他的嘴角,裂開了一個極其詭異的、僵硬的微笑。

「點。」他說。

沈知微接過打火機。那打火機入手沉重,冰冷,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字樣——「北工」。她用盡全身力氣,擦亮了打火機。

幽藍色的火苗跳了起來。她將火苗湊近高中男生指間的那根菸。

菸被點燃了。

一縷白色的煙霧,裊裊升起。但這煙霧沒有向上飄,而是像有生命一樣,緩緩地、堅定地,朝著月台中央那座廢棄的噴水池飄去。菸灰也沒有垂直落下,而是斜斜地指向池底。

儀式完成了。共命連結,建立了。沈知微感覺到一股陰冷的、帶著絕望與飢渴的記憶,順著那根菸,湧入了她的腦海。她看到了片段的畫面:悶熱的工地、來不及逃生的尖叫、被封死的逃生門。

同時,她臉上的污染黑點,竟然真的淡去了一點。但許嘉言臉上的裂紋,卻沒有消失。

高中男生深深地吸了一口菸,臉上的裂紋竟然暫時癒合了一點,變得不那麼恐怖了。他對著沈知微,露出一個滿足卻又悲傷的表情,然後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回噴水池的陰影裡,身影慢慢變淡,像是融入了牆壁。

「沈知微……過來……」許嘉言虛弱地喊她,「看池子……煙指的方向……」

沈知微強忍著腦海中多出來的那段不屬於她的記憶,走到噴水池邊。池底那層暗紅色的泥沙,在菸霧的籠罩下,竟然變得有些透明。她湊近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氣。

泥沙之下,竟然壓著一張被水浸得發黃、卻被完整保存下來的團體照。照片的背景是十年前的工地,十幾個穿著工作服、頭戴工地帽的工人,對著鏡頭笑著。照片的右下角,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小字:「舊北門工區全體同仁,民國103年6月合影」。

而在那群工人中,站在最中間、最顯眼位置的,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小女孩。她穿著一件紅色的洋裝,被一個年輕的女工人抱在懷裡,笑得天真無邪。

那個小女孩的臉,與沈知微小時候的照片,一模一樣。

甚至,連她左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位置都分毫不差。

沈知微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凍結。她從來沒有去過什麼工地,她的童年照片裡,也從來沒有這樣一張合照。她的父母都是公務員,與營建業毫無關係。但為什麼……為什麼她的臉會出現在十年前那場被徹底抹除的火災工地的團體照裡?

被遺忘的七人中,有一個,是她嗎?或者,是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就在她大腦一片空白時,她口袋裡的那包長壽菸,又一次,自己彈開了。

這一次,裡面掉出來的,不僅僅是少了一根菸。那包菸的內側,原本寫著「不要向他借第三次」的那行字下方,竟然又多出了一行新的、還帶著原子筆油墨光澤的字跡。字跡依舊是她的筆跡,卻比上一行更加潦草、更加恐慌,像是在極度匆忙中寫下的。

那行新字寫著:

「第五根了,快想起來,他就是——」

字跡在這裡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打斷了。墨水還暈開了一點。

而與此同時,整個第四月台的廣播,毫無預警地再次響起。依舊是霧聲小姐那溫柔得令人作嘔的聲音,但這一次,她不再是點名。她只是輕輕地笑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像是情人間呢喃的語氣,對著噴水池邊的沈知微說道:

「找到妳了。歡迎回家,知微。」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第九章 舊北門站

本章登場

「找到妳了。歡迎回家,知微。」

霧聲小姐的聲音像是融化的糖,甜得發膩,卻沿著沈知微的脊椎一路爬上後頸。她沒有用廣播腔,沒有那種制式化的「各位旅客請注意」,而是用一種極其私密、只有兩個人在棉被裡才會用的氣音,貼著她的耳朵說出那句話。

噴水池的水面還在微微晃動,池底那張十年前的工地團體照被菸霧燻得有些模糊,但那張臉——那張跟她一模一樣的臉——依舊清晰。照片裡的女人穿著髒汙的橘色工作背心,戴著已經磨白的安全帽,對著鏡頭笑,左眼角一顆淚痣,連笑起來嘴角牽動的弧度都跟她照鏡子時一模一樣。

沈知微的指尖死死掐著那包已經彈開的長壽菸。菸盒內側那行新字「第五根了,快想起來,他就是——」墨水暈開,像是一滴還沒乾的血。她想不起「他」是誰。她甚至想不起來,她是什麼時候寫下這行字的。她的記憶像被菸灰燙出一個洞,邊緣還在焦黑地捲曲。

「知微!別聽!」

許嘉言的聲音撕裂了那份黏稠的甜膩。他剛從無菸者的污染裡掙脫出來,臉色慘白,嘴唇還在抖,上一次拒絕借菸的代價讓他的視線裡布滿了黑色的菸霧斑點。他一把抓住沈知微的手腕,「表層規則!不要回應無人的廣播點名!那是假的,守則上寫了——」

來不及了。

沈知微口中的那根菸,因為她剛才下意識的吸氣,火光猛地一亮。菸草燃燒的味道瞬間變了,不再是普通的尼古丁焦油味,而是一種更古老、更乾燥的味道,像是燒金紙,像是線香燃盡後的灰燼味。

煙霧沒有向上飄,而是像被什麼力量往下拉,沉沉地墜入噴水池裡。

池水在一瞬間沸騰、蒸發。整座第四月台的磁磚、燈管、那座不存在的噴水池,全部像一張被水泡爛的紙,皺縮、剝落。耳鳴聲尖銳到讓人想嘔吐,沈知微感覺自己的污染值在飆升,眼前的視界被大片大片的菸霧黑點覆蓋。

她聽見許嘉言在喊她的名字,聲音卻越來越遠,像隔著厚厚的隧道壁。

下一秒,腳下一空。

不是墜落,是被「吸」了進去。菸霧構築成一個旋渦,將兩個人一同吞沒。

——

再睜開眼時,冰冷的磁磚觸感不見了。

腳下是木頭。

沈知微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東西才沒有跌倒。她扶著的是一根漆成暗紅色的木柱,柱身因為長年潮濕而發脹,油漆剝落,露出裡面深褐色的木紋,觸手溫潤,卻帶著一種陰涼的潮氣。空氣中的味道完全變了,沒有捷運地下街那種冷氣與油膩食物混合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線香與樟腦丸的味道,還有木頭經年累月被雨水浸潤後的霉味。

她抬起頭,瞳孔微微收縮。

這裡不是第四月台。

這裡甚至不像任何一個她認知中的捷運站。

眼前是一座日治時期的小車站。木造的站體,屋頂鋪著黑瓦,月台是露天的,沒有手扶梯,沒有電子看板,只有一塊用毛筆手寫的木製站名牌,懸掛在候車亭下。上面的字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但沈知微還是看清楚了。

「舊北門驛」

三個字,字體是那種舊式的日文漢字寫法,旁邊還有一行已經褪色的小字:「昭和十年改築」。

而月台的另一側,不是隧道,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像一堵牆,堵住了所有鐵軌該延伸的方向。整個空間安靜得詭異,只有遠處不知哪間廟傳來的、若有似無的誦經聲混著線香燃燒的嗶啵聲,顯得更加空曠。

「咳、咳咳……」許嘉言倒在她身後幾公尺的木地板上,摀著胸口劇烈咳嗽,他剛點的那根菸已經熄了,菸灰灑了一地,「這……這是哪?我們不是在地下嗎?怎麼會有木造車站?裡軌還會變換年代?」

沈知微沒有立刻回答。她法律系訓練出來的理性讓她在極端恐懼下反而會進入一種近乎冷酷的觀測模式。她蹲下身,指尖輕輕撫過腳下的木地板。

地板是寬大的檜木板拼成的,但每一塊木板的木紋走向都不一樣。有些木紋是順著月台長度方向流動的,有些則是橫著、斜著,甚至是逆著光源方向扭曲的。她想起魏正誠那本手抄《生還者守則》裡用紅筆重重圈起來的一句話:「真規則藏於細節,假規則寫在牆上。」

「別亂動。」

一個陌生的男聲突然從她們身後的候車亭陰影裡傳來。

沈知微和許嘉言同時一驚,猛地回頭。

候車亭的長椅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他穿著很普通的深藍色連帽外套和牛仔褲,背著一個看起來裝滿書的帆布側背包,頭髮有些凌亂,像是熬了好幾天夜。他手裡夾著一根已經燃到一半的菸,但沒有抽,只是讓它靜靜地燃著,菸灰很長,卻沒有掉。他的臉在煙霧後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非常冷靜,冷靜得不像一個會誤入裡軌的新人。

那是一種長期做田野調查、習慣在檔案堆裡找線索的人才有的眼神,銳利、沉穩,帶著一點法學生的審視感。

「木紋。」男人開口,聲音不高,卻在這安靜的木造車站裡格外清晰。「順紋是生路,逆紋是死路。妳剛才差點踩到逆紋區。」

他指了指沈知微的腳尖前方不到十公分處。那裡有一塊木板的木紋像是逆流的河水,紋理粗糙地隆起,在昏黃的燈光下,隱約可以看到木板下方似乎是空的,傳來細微的、木頭被白蟻蛀空後的空洞回音。

沈知微的心臟漏跳一拍。她立刻收回腳,往後退到順紋的木板上。果然,腳感立刻變得踏實。

「你是誰?」許嘉言警戒地站到沈知微身前,雖然他自己還在抖,但那股學術狂熱者的本能讓他舉起了手機想錄音,「你也是被拉進來的?哪一站進來的?你知道這裡的規則?」

男人看了許嘉言一眼,沒有回答他的連珠炮,只是將目光轉向沈知微,手中的菸輕輕彈了一下,菸灰終於落下,卻沒有散開,而是直直地指向候車亭的深處。

「沈知微?法律系三年級,呂宛霖教授的專題生。」他準確地叫出她的名字和身分,「我叫江予安。跟妳同屆,不過我是夜間部的,白天在做一個關於『台北市都市計畫變更與徵收補償』的田野調查。調查到一半,末班車坐到一半,廣播就說到了『舊北門站』。然後就到這裡了。已經待了快四十分鐘。」

沈知微愣住了。江予安這個名字她有印象,系上的確有這麼一個人,聽說是個怪人,不太來上課,但每次出現交的報告都厚得像一本論文,指導教授都很頭痛他。傳聞他為了找資料,可以直接在國家檔案局睡三天。

理性讓她沒有立刻信任,但對方的資訊精準度與那種近乎冷漠的冷靜,讓她暫時無法將他歸類為霧聲小姐那種誘惑者或是凝視站務員那種執法者。

「你破解了裡層規則?」沈知微壓低聲音問,越恐懼,她的語氣反而越平靜,這是她的習慣。

「算是。」江予安站起身,他走路的方式很奇特,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順著木紋的方向上,像是在走一個無形的迷宮。「我一開始也以為要看牆上的告示。這裡的告示寫著『請保持肅靜,勿隨意走動』和『候車時請面向軌道』。全是屁話。我試著面向軌道站了三十秒,地板差點塌了。」

他指了指月台邊緣,那裡有一塊明顯塌陷下去的木板,底下黑洞洞的,深不見底,隱約有風從下面吹上來,帶著更濃的線香味。

「後來我發現,線香的味道是提示。味道濃的地方,木紋就是逆的。那是陷阱。味道淡、甚至有點檜木清香的地方,才是安全路徑。這地方在用嗅覺和視覺同時誤導人。」江予安走到沈知微面前,近距離之下,她才看清他眼下濃重的黑眼圈,以及他外套口袋裡露出一角的、已經被翻爛的戶籍謄本影本。

「妳的菸,還夠嗎?」他忽然問。

沈知微下意識地摸向口袋那包長壽菸。只剩下最後四根了。而且那包菸從上車到現在,一直在自行減少,她甚至不知道那些消失的菸去了哪裡。

江予安似乎看穿了她的猶豫,他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一包七星,抽出一根,遞向她。

標準的三步驟儀式。

沈知微的腦中警鈴大作。魏正誠警告過,每借一根菸,就是一次共命連結,對方的污染和記憶會滲透過來。向非人借菸會被標記。但眼前這個人,是活人嗎?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江予安的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一點法學生特有的、近乎刻薄的理性,「不借,妳的污染值會讓妳在十分鐘後開始忘記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借了,妳會看到我的記憶,但至少能看見生路。選一個。」

他頓了頓,嘴角忽然勾起一個很淡、近乎自嘲的笑容,那個笑容讓他那張過於冷峻的臉瞬間柔和了一點,也讓沈知微想起了角色設定裡那個「外向嘴貧」的描述原來只是他的保護色。

「放心,我的記憶沒什麼好看的,就是一堆地籍圖和都計委員會的會議記錄。比鬼故事還催眠。」

這個突如其來的玩笑,讓緊繃到快斷裂的空氣鬆了一點點。許嘉言忍不住噗嗤笑出來,隨即又被菸霧嗆到。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她看著江予安遞過來的菸,也看著他眼中那份坦然。她做出了決定。

「借一根。」她輕聲說,遵守了儀式。

「給。」江予安將菸遞到她手中。

沈知微接過,拿出自己的打火機,點燃。

就在火光亮起的瞬間,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她口中的菸,與江予安手中那根原本靜靜燃燒的菸,兩縷煙霧在半空中交會、纏繞,然後像是被賦予了生命一般,不再隨意飄散,而是融合成一股略帶金色的、更為濃厚的煙柱,直直地指向候車亭最深處,一面看起來完全沒有任何縫隙的木牆。

那面木牆在煙霧的映照下,竟然緩緩地透出光來。木板的紋理像是水波一樣晃動,浮現出一扇隱形的門的輪廓。門後,有微弱的燈光。

「疊加。」許嘉言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語,「守則上沒寫過……兩個人同時點燃的煙霧可以疊加,照亮被隱藏的空間……」

江予安的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看來,這就是站長室。」

三個人對視一眼,沈知微走在最前,沿著順紋的路徑,一步步走向那面牆。當她的手觸碰到煙霧映照出的門把時,木牆像一層薄膜般被輕易推開。

門後的景象,讓三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這是一間不到三坪大的站長室。沒有窗戶,空氣悶得讓人窒息。唯一的光源是一盞搖晃的鎢絲燈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四面牆壁,從天花板到地板,貼滿了東西。

不是海報,不是時刻表。

是戶籍謄本。

一張又一張,被用圖釘死死釘在木牆上的、泛黃的戶籍謄本影本。每一張上面,都有一個人的照片、姓名、出生年月日、身分證字號,以及那個代表著「死亡」的、被戶政事務所劃掉的記事欄。

而每一張謄本,都被人用粗重的紅筆狠狠地圈起來,然後在名字的欄位上,用同一支紅筆劃掉原本的名字,在旁邊重新寫上一個新的名字。

沈知微的視線顫抖著,一張張掃過去。

「林旺根」被劃掉,旁邊寫著「往生站」。

「陳火土」被劃掉,旁邊寫著「逆行站」。

「張秀鑾」被劃掉,旁邊寫著「第四月台」。

一張又一張,七張。整整七張。

這就是源規則。這就是那些不存在的站名真正的由來。每一個站名,都是一個被從戶籍資料中徹底抹除的罹難者的名字。裡軌不是隨機生成的審判庭,它是一座用七個被遺忘的靈魂當作基石,一磚一瓦構築起來的墳墓。

「這……這是十年前的延伸線火災……」江予安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他衝上前,手指顫抖地撫過其中一張謄本,「我找了三年……官方說無人傷亡,說只是施工意外,說檔案封存……原來他們是這樣處理的……直接從戶籍上註銷……」

他的聲音裡壓抑著巨大的憤怒與痛苦。沈知微忽然明白,他為什麼會對這件事如此執著。

而許嘉言則是舉著手機,瘋狂地錄影,嘴裡不斷念著:「太扯了……太扯了……這就是集體記憶的殘骸……」

沈知微的目光,卻停在了最後一面牆的角落。

那裡還有一張謄本,但那張謄本沒有照片,影印的品質很差,像是被重複影印了無數次。姓名欄被紅筆劃掉,力道大得劃破了紙張。旁邊新寫上的站名,讓她的血液再次凍結。

那上面寫著:「舊北門站」。

而在被劃掉的原名欄位,雖然字跡模糊,但沈知微還是憑藉著法律系學生對文字的敏感,辨認了出來。

被劃掉的名字是——「沈知微」。

轟。

她的腦子裡像是有一顆炸彈炸開。耳鳴、菸霧黑點、所有污染的症狀在這一刻同時爆發。她踉蹌後退,撞在江予安身上。

怎麼可能?她的戶籍謄本為什麼會在這裡?她明明還活著,她明明站在這裡!難道……難道照片裡那個跟她一模一樣的女人,不是巧合?難道被遺忘的七人中,有一個真的是她?或者說,是十年前的她?

「沈知微!」江予安扶住她,發現她的臉色白得像紙。

就在這時,站長室外,那個日治時期舊車站的月台上,線香的味道突然濃烈到刺鼻。

那盞鎢絲燈泡開始瘋狂閃爍。

第三次閃爍時,整個站長室的門,無聲無息地關上了。

與此同時,她口袋裡那包只剩四根的長壽菸,再次自行彈開。這一次,掉出來的不是新的字跡,而是一張被摺成小方塊、已經泛黃發脆的紙條。紙條上,是影印的、屬於「沈知微」那張戶籍謄本的記事欄。

記事欄上,原本應該寫著死亡原因與日期的地方,被人用打字機打上了一行字:

「民國九十四年八月十一日,於舊北門站延伸線工程火災中死亡。遺體未尋獲。」

而在那行打字下方,有人用原子筆,以一種極其溫柔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筆跡,手寫補上了一句話。筆跡沈知微認得,是陳秋玥的筆跡。那個溫柔堅毅、相信規則可以被修正的導師的筆跡。

那句話寫著:

「知微,對不起。老師當年,只能救一個。」

門外,霧聲小姐的廣播去而復返,這一次,她不再溫柔,而是帶著一種終於等到獵物落網的、愉悅的嘆息。

「各位旅客請注意,舊北門站的末班車,即將進站。請還沒有找到自己月台的旅客,盡快上車。否則,就要永遠留在這裡囉。」

而木造月台的黑暗盡頭,真的傳來了火車行駛的、沉重的「匡當、匡當」聲。車頭的燈光刺破黑暗,照亮了月台。但那燈光不是白色的,是火災現場那種不祥的、橘紅色的火光。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第十章 導師的謊言

本章登場

橘紅色的火光撕開了舊北門站的黑暗。

不是車頭燈,是火。

沈知微的視網膜被那種廢墟燃燒的顏色燙了一下,緊接著嗅覺才後知後覺地跟上。那是一種極其具體的、屬於民國九十四年的味道。不是裡軌那種發霉的、被時間泡爛的潮濕味,而是新生的、乾燥的木材被高溫炙烤後爆開的焦味,混雜著塑膠電線熔化的刺鼻化學味,還有——人的味道。

頭髮與衣物被燒焦的蛋白質惡臭。

「不要看車頭。」江予安的聲音壓得極低,手指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指甲幾乎陷進她的皮膚裡,「地板,知微,看地板!」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那不是恐懼的顫抖,是他在用玩笑掩飾恐懼失敗後的、純粹的生理性戰慄。

站長室的門已經無聲關上,木造的門板因為外頭急速升高的溫度而發出細微的劈啪聲。門縫底下,有橘色的光在流動,像是岩漿。

「匡當——匡當——」

火車進站的聲音越來越近,重得不像一列捷運,更像是一整座工地被拖行著前進。廣播裡,霧聲小姐的語調甜得發膩,卻每一個字都像在催促她們去死。

「請還沒有找到自己月台的旅客,盡快上車喔。車門開啟後,請不要逗留。不要逗留喔。」

沈知微低頭。她的腦內一片嗡鳴,耳鳴尖銳到像是有一根針從左耳貫穿到右耳,視線的邊緣已經開始出現熟悉的、菸霧狀的黑色斑點。那是污染值飆升的徵兆。恐懼讓她反而更沉默,這是她的習慣,越害怕,越是把所有情緒都鎖進喉嚨,只剩下大腦在以一種近乎冷酷的法律邏輯瘋狂運轉。

地板。

舊北門站的地板是日治時期那種深褐色的櫸木,一塊一塊拼接而成。之前江予安說過,裡層規則藏在細節裡,木紋的走向就是生死路徑。

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些木紋活了過來。

大多數的木紋是順著月台的方向,指向那列正在進站的、燃燒的列車。但其中有幾條極細的、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刮出來的逆向紋路,正違背著所有木材的生長邏輯,指向她們身後的——那面貼滿戶籍謄本的牆。

「牆後面!」沈知微的聲音沙啞得像被菸薰過,「生路在牆後面!」

「牆是實心的啊,沈大律師!」江予安一邊吼,一邊已經拖著她往牆邊撞,「妳確定妳的法律邏輯在陰間也適用嗎!」

他嘴上還在貧,但身體已經誠實地執行了她的判斷。

沈知微沒有回答。她口袋裡那包只剩四根的七星菸——不,此刻在火光下,她才看清楚菸盒側面那行因為泛黃而被她忽略的小字。那不是長壽,是七星。七星硬盒,二十年前就已經停產的舊包裝,菸盒的觸感粗糙,像是被人在工地裡揣了很久。

這就是陳秋玥說的謝禮?

來不及細想。她用牙齒咬開已經自動彈開的菸盒,顫抖著抽出一根。這一次,她沒有向任何人借。她只是將菸叼在嘴裡,然後看向江予安。

儀式需要三步驟:開口「借」、對方「遞」、自己「點燃」。

「借我點火。」她說。她的聲音很輕,卻在轟然的火車聲中異常清晰。

江予安愣了一秒,隨即反應過來。他手忙腳亂地從自己那件為了調查而穿了三天的外套口袋裡掏出打火機。那是一個廉價的塑膠打火機,還是超商集點換來的。

喀嚓。

火苗竄起。

菸草被點燃的瞬間,一股嗆辣而溫暖的煙霧猛地灌入沈知微的肺部。污染帶來的耳鳴與黑點竟在這一瞬間被強行壓了下去,視線清明了半秒。

煙霧沒有往上飄。它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筆直地飄向那面牆,在牆壁的正中央,煙霧撞上木板後緩緩散開,勾勒出一個極淡的、長方形的輪廓。

那是一扇隱藏的門。門把的位置,煙霧凝結成一個小小的漩渦。

「源規則是站名本身。」沈知微喃喃自語,像是在背誦法條,「舊北門站的源規則是什麼?被遺忘的工地,被封存的入口。」

火車已經進站了。車門在她們身後轟然打開,熱浪席捲而來。她沒有回頭,但眼角的餘光瞥見車廂裡沒有座位,沒有人,只有一片被燒到焦黑、還在不斷掉落灰燼的鷹架與樑柱。那不是載客的車,那是十年前那場火災本身。

江予安一腳踹向那個煙霧標示的門把。

木門應聲而開,後面不是牆壁,而是一條狹窄、幽暗、貼著九零年代綠色磁磚的捷運逃生通道。通道的盡頭,隱約透出慘白的日光燈光。

「走!」

兩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通道。就在他們衝進去的瞬間,身後的木門砰地關上,將那橘紅色的火光與霧聲小姐愉悅的嘆息徹底隔絕。

「哎呀,搭錯車了呢。」霧聲小姐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一點可惜,一點期待,「沒關係,末班車還有很多班,總會等到妳們的。」

通道內的燈光瘋狂閃爍。

一次、兩次、三次。

沈知微下意識地閉上眼睛。等她再睜開時,刺鼻的焦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捷運站裡消毒水的味道,還有清晨五點,空調剛啟動時的冷氣聲。

她們回到了表軌。

台北車站的轉乘通道。慘白的燈光,乾淨的地板,遠處傳來第一班車進站的廣播:「往頂埔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空隙。」

一切正常得讓人想吐。

江予安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磁磚牆,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上全是冷汗,瀏海濕黏地貼在臉上。他看著自己還在發抖的手,忽然低笑了一聲,笑聲難聽得像哭。

「幹,我剛剛真的以為我們要變成烤肉了。沈知微,妳以後借火能不能早點說,我差點以為妳要跟我告白。」

沈知微沒有笑。她靠在對面的牆上,低著頭,手裡還夾著那根已經燃燒了一半的菸。菸灰穩穩地立著,沒有飄散,因為這裡是表軌,菸灰不再是箭頭。

她的另一隻手,緊緊攥著那張從菸盒裡掉出來的、影印的戶籍謄本。

「老師當年,只能救一個。」

陳秋玥的字跡溫柔,卻像一把燒紅的鐵尺,燙在她的掌心。

「去找她。」沈知微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江予安的笑聲戛然而止。她抬起頭,眼睛裡沒有淚,只有熬夜後充血的紅絲與一種被背叛後的、近乎冰冷的清明,「現在就去問清楚。」

---

上午九點,台灣大學法律學院研究大樓。

陳秋玥的辦公室永遠整齊得像一間樣品屋。書櫃裡的法典按照年份排列,桌上的盆栽修剪得恰到好處,空氣裡有淡淡的檜木薰香。這是沈知微大學四年最熟悉的地方,是她在法條的迷宮裡迷路時,唯一的避風港。

但今天,這個避風港讓她感到窒息。

陳秋玥親手為他們泡了熱茶,動作慢條斯理,指尖穩定。她穿著一身柔軟的米色針織衫,笑容溫和,眼角的細紋在笑起來時會聚攏,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慈祥。

「這麼早來找老師,有什麼急事嗎?」她將茶杯推到兩人面前,語氣一貫的包容,「知微,妳的臉色很差,是不是又熬夜看卷宗了?還有這位是……」

「江予安。」江予安沒碰那杯茶,他雙手插在口袋裡,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隻已經繃緊的野貓,「老師的學生,法律系大三。」

陳秋玥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笑容不變:「江同學,好。」

沈知微沒有繞圈子。她直接將那張摺疊的戶籍謄本影本攤開,放在陳秋玥那張一塵不染的實木辦公桌上。紙張因為被手汗浸濕,邊角已經捲曲。

「老師,這個,您應該認識吧。」

陳秋玥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時間彷彿被凍結了一秒。

她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但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輕輕地晃了一下。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她沒有立刻去拿那張紙,而是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才慢條斯理地開口:「這是……戶籍謄本的影本?知微,妳從哪裡找到的?現在的戶政事務所,應該已經調不到這麼早的資料了。」

她的反應太過完美,完美得像是一份準備好的答辯狀。

「調不到,是因為被刻意封存了,對嗎?」沈知微的聲音在發顫,但她強迫自己維持著法律人質詢證人時的邏輯與冷靜,「民國九十四年八月十一日,舊北門站延伸線工程火災。官方紀錄是『施工意外,無人傷亡,僅有輕微財損,路線變更』。但實際上,死了七個人。七個人,他們的姓名被從戶籍資料中塗改,變成了裡軌的站名。往生、逆行、第四月台、舊北門……老師,那七個站名,就是那七個人,對不對?」

每說出一個站名,辦公室裡的空氣就冷一分。

陳秋玥終於放下了茶杯。瓷杯與木桌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她臉上的溫柔面具,一點一點地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疲憊、極度沉重的、像是背負了十年十字架的表情。

「……妳們進去了,」她低聲說,不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妳們搭上了那班車。」

「是,我們進去了。」江予安忍不住插話,語氣帶著壓抑的怒火,「我們還看到了牆上那七張被紅筆塗改的謄本!其中一張就是沈知微的!陳老師,妳當年到底做了什麼?妳那句『只能救一個』是什麼意思?妳救了誰?」

陳秋玥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裡,有愧疚,有無奈,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坐下吧,」她輕聲說,「這件事,我本來想帶進棺材裡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看著窗外椰林大道上來來往往的學生。陽光很好,充滿了青春與希望,與她即將說出的故事,形成殘忍的對比。

「十年前,我三十五歲,剛拿到博士學位,是捷運局那條延伸線聯審會最年輕的法律顧問。」她的聲音很慢,像是在回憶一個已經發黃的夢,「那條線,政治壓力很大,市長把通車典剪綵當成連任的政績,建商的違約金一天就是數百萬。所有人都在趕進度,趕到連最基本的安全規範都可以妥協。」

「八月十一日凌晨,舊北門工地發生火災。是電線走火,但工地裡堆滿了易燃的建材和來不及撤走的模板,火勢一發不可收拾。當時有七個人被困在最深處的隧道裡——五個工人,兩個夜間巡視的實習生。」

「人救出來了嗎?」沈知微問,儘管她已經知道答案。

陳秋玥搖頭,肩膀微微顫抖。

「來不及了。消防隊到的時候,隧道已經坍塌了一半。建商的第一個反應,不是救人,是封鎖消息。他們找到了我,找到了當時的聯審會主委莊欽耀。」

聽到莊欽耀這個名字,沈知微與江予安對視一眼。那個在裡軌廣播中被霧聲小姐提及的、冷血自負的官僚。

「莊主委說,『遺忘即是治理』。」陳秋玥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恨意,「他說,如果承認死了七個人,這條線就完了,所有人的政治生命都完了。賠償、究責、工期延宕……他說,犧牲少數,成就多數,是必要之惡。他讓我起草一份法律意見書,將這場火災定調為『施工意外導致的輕微火警,無人傷亡』,然後動用關係,將那七個人的戶籍資料、勞保紀錄、甚至家屬的記憶,用一筆筆補償金,徹底抹去。路線圖重畫,舊北門站這個站名,從此在官方紀錄上消失。」

「妳答應了?」沈知微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我沒有選擇。」陳秋玥轉過身,眼眶已經紅了,「他們給了我一筆錢,還有一條菸。說是謝禮。莊欽耀親手遞給我的,他說,『陳顧問,抽根菸,壓壓驚,就當這件事沒發生過』。」

她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拉開最底層那個上了鎖的抽屜。

抽屜裡,沒有卷宗,只有一樣東西。

半包已經受潮、有些發黃的七星硬盒,孤零零地躺在抽屜角落。菸盒已經開封,裡面還剩下三根菸,菸草因為年代久遠而微微發黑。

而在菸盒的內側,翻開來,用已經暈開的藍色原子筆,寫著一個名字。

沈知微的腦子嗡地一聲。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進自己的背包,掏出那包同樣泛黃的七星。兩包菸,品牌、包裝、甚至連菸盒側面那個被火燻黑的小小焦痕,都一模一樣。

像是同一條菸裡,分出來的兩包。

陳秋玥將自己的那半包菸拿起來,指尖撫過內側的名字,淚水終於滑落。

「這條菸,我一根都沒抽。我不敢抽。但我把它留下來了,當作我的贖罪券。」她將菸盒遞向沈知微,「知微,妳包包裡那包,是當年那個被困在隧道裡的實習生掉在現場的。消防員清理現場時,撿到了,交給了我。我……我當時只來得及救出一個孩子。」

沈知微顫抖著接過那半包菸,看向內側的名字。

那不是她的名字。

那是一個她既陌生又熟悉、刻在她童年所有噩夢最深處的名字。

那上面寫著:

「林秋霞」

——她母親的名字。

那個在她七歲那年,就跟父親離婚後徹底消失、被所有親戚告知「已經出國不再聯絡」的母親的名字。

原來,她不是出國。她是死了。死在十年前那場被遺忘的火災裡,死在舊北門站的隧道深處。

而她,沈知微,就是那個被陳秋玥從火場裡抱出來的、唯一的倖存者。那個穿著紅衣的小女孩。

「對不起,知微。」陳秋玥的聲音破碎不堪,「老師當年,只能救一個。我救了妳,卻把妳媽媽……留在了那裡。所以裡軌才會一直跟著妳,因為妳本來就是屬於那裡的人。妳的戶籍謄本上,才會寫著死亡。」

辦公室的門,不知何時,沒有關緊。門縫外,一陣穿堂風吹過,帶來了走廊上老舊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的電流聲。

沈知微沒有哭,也沒有叫。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兩個名字,一個是母親,一個是自己,像是在看兩份截然不同的判決書。

她的污染值,在這一刻,因為真相的衝擊而瘋狂飆升。視線中的黑點不再是點,而是連成了一片濃密的、翻滾的黑霧。而黑霧之中,她彷彿看見,自己那包七星菸的菸盒內側,除了母親的名字之外,還有一行更淡、更小、像是她自己在無數次輪迴中寫下的、絕望的字跡。

那行字寫著:

「不要讓江予安替妳借第三根。」

沈知微猛地抬頭,看向身旁的江予安。

江予安正一臉擔憂地看著她,手已經伸了過來,想拍拍她的肩安慰她。而他的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已經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根菸,正要遞給她。

那是今天,她向他借的第二根。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江予安的過去

本章登場

那是今天的第二根。

江予安的手就停在半空中,指間夾著那根皺巴巴的七星菸。菸身有點壓扁了,顯然是在口袋裡被體溫焐得發軟,白色的濾嘴上還沾著一點他指腹的汗。他的表情很純粹,擔憂、焦急,帶著那種他慣有的、想用玩笑把氣氛撐起來卻撐不住的僵硬。

「知微?妳還好嗎?臉色很差。」他輕聲說,聲音刻意放得和緩,「先抽一口?妳剛剛污染值飆太高,我看妳眼睛都——」

沈知微沒有接。

她死死盯著那根菸,像是在盯著一條正在吐信的蛇。腦海裡那行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字還在燒灼著她的視網膜。

「不要讓江予安替妳借第三根。」

那是她自己的字。她認得那種在極度恐懼下,為了讓未來的自己看懂而用力刻下的筆跡,筆畫的尾端甚至劃破了菸盒內襯的錫箔紙。第二根。現在是第二根。那麼下一根,就會是臨界。

可是,為什麼不能讓他替她借第三根?代價是什麼?是他會死,還是她會消失?

濃稠的黑霧還在她的視野邊緣翻滾,耳鳴尖銳得像有無數根針在耳膜上敲擊。她能聽見自己血液衝撞血管的聲音,一下,一下,又重又悶。陳秋玥那句「我只能救一個」還在辦公室的空氣裡迴盪,母親的名字和自己的死亡謄本像兩張重疊的底片,讓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生者,還是早該在十年前那場火裡就被註銷的亡者。

「沈知微?」江予安的手又往前遞了一點,眉頭皺得更緊,「妳別嚇我。」

她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陳秋玥堆滿卷宗的鐵櫃,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個動作讓江予安愣住了,也讓一直站在辦公桌後、手足無措的陳秋玥抬起頭。陳秋玥的眼眶是紅的,那種溫柔堅毅的面具第一次徹底碎裂,露出底下蒼老而愧疚的真容。

「知微,妳——」陳秋玥想走過來。

「不要過來。」沈知微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劃開了室內的滯悶空氣。她是學法律的,她習慣用條文和邏輯把所有情緒切得乾乾淨淨,越是恐慌,就越是沉默。但此刻她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發抖,她只能死死掐住自己掌心,用疼痛把那股想要尖叫的衝動壓回去。「老師,妳抽屜裡那半包菸,可以給我看嗎?」

陳秋玥的身體僵了一下。她緩緩拉開最底層的抽屜,裡面沒有卷宗,只有一包被珍而重之地用夾鏈袋裝起來的七星菸。菸盒已經泛黃、受潮,封口的膠膜早就沒了,裡面只剩下不到十根,菸草發出一股淡淡的霉味。

沈知微沒有去碰那包菸。她只是看了一眼,就轉頭看向江予安,聲音恢復了那種近乎冷酷的理性。

「江予安,我們走。去你那裡。」

江予安怔了一下,隨即點頭。他把那根沒送出去的菸收回口袋,動作有些狼狽,像是怕被燙到一樣。

凌晨一點十七分,兩人離開了那間瀰漫著舊紙張和愧疚氣味的辦公室。走廊的日光燈管依舊嗡嗡作響,但沈知微現在聽見那個頻率,已經不再覺得只是電流聲。在裡軌的經驗告訴她,那是一種隱藏的節拍,是規則在呼吸的聲音。

江予安租的地方在台北橋附近,一棟沒有電梯的舊公寓四樓。樓梯間堆滿了鄰居不要的腳踏車和盆栽,牆壁上貼滿了里長選舉和瓦斯行的小廣告,潮濕的霉味和隔壁住戶飄來的油煙味混在一起,是最典型的、屬於這座城市的、活著的氣味。

這股氣味讓沈知微稍微安定了一點。至少,這裡還是表軌。

「有點亂,妳別介意。」江予安掏出鑰匙,手有點抖,試了兩次才把鑰匙插進生鏽的鎖孔。他平常那副嘴貧輕浮的樣子全不見了,只剩下沉默。

門打開,裡面的景象卻讓沈知微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不是一個法律系學生該有的租屋處。那更像是一個作戰室,或是一間被偏執狂佔據的檔案館。

不到八坪的房間,所有的牆壁都被書架和軟木塞公告欄佔滿了。公告欄上用不同顏色的圖釘和紅線,密密麻麻地釘著各種資料。印出來的PTT MRT板文章,Dcard靈異板的截圖,有人用原子筆手繪的、不同版本的台北捷運路線圖,還有被放大列印的、模糊的監視器畫面——那是末班車在00:44分時,車廂燈光閃爍的瞬間。

最中央,是一張巨大的、由七張影印的戶籍謄本拼湊而成的白板。每一張謄本上的姓名欄都被紅筆用力塗掉,旁邊用黑色麥克筆寫上了站名。往生站、逆行站、第四月台、舊北門站……而在最右下角,有一張謄本的影本被單獨框了起來,旁邊貼著一張泛黃的團體照。

照片裡是十幾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工人,站在還沒完工的捷運工地前,每個人都笑得很用力,背景是鷹架和水泥。而站在最前排的,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笑起來有兩顆虎牙的年輕人,眉眼和江予安有七分相似。

「那是我哥。」江予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低得幾乎聽不見,「江予辰。大我四歲。」

沈知微轉過身,看見江予安正站在門口,沒有開大燈,只開了一盞昏黃的桌燈。光線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那面資料牆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既孤獨又疲憊。

「十年前,舊北門延伸線,夜班灌漿工人。」他走到白板前,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張照片,指尖卻不敢真的觸碰到哥哥的臉,「官方說法是,施工意外,小規模火災,無人傷亡,只有兩個工人輕傷送醫。但我哥那天上的是大夜班,從晚上十點到隔天早上六點。火災發生在凌晨兩點。從那天起,他就沒再回來過。」

「報警呢?」沈知微問,聲音有些乾澀。

「報了。」江予安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警察說查無此人。戶政事務所的資料裡,我家的戶籍謄本,從我出生起就只有我一個兒子。我爸媽去抗議,去媒體爆料,結果被建商告妨害名譽。後來我媽精神崩潰住進療養院,我爸……我爸去年走了,走之前還在念著我哥的名字。所有人都說我們家在說謊,說是為了要賠償金在無理取鬧。只有我知道,我哥房間裡的球鞋還在,他沒帶走的隨身聽還在充電座上。我哥是真的存在過,然後被這個世界,用一塊橡皮擦,給擦掉了。」

他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三包沒有開封的七星菸,和一本厚厚的、用膠帶反覆黏貼修補的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寫著日期,從三年前的9月14日開始。

「所以我開始搭末班車。」他把筆記本遞給沈知微,「從大一開始,每個月的14號,00:44分,我都會去搭末班車。我知道那個時間會觸發裡軌。我不是新人,沈知微。我已經進去過七次了。每一次,我都在找裡軌裡那個叫『江予辰』的站名。我想,既然活人的世界已經把他刪除了,那麼死人的世界,總該還留著他的月台吧。」

沈知微接過筆記本,指尖觸到紙張粗糙的觸感。她翻開,裡面是江予安用極其工整的字跡記錄的每一次進入裡軌的規則、遭遇、污染值的變化,以及他每次借菸的對象和感受。在其中一頁,他寫著:「污染值32%,耳鳴加劇,菸霧中看見一個小女孩在工地裡哭,她穿著紅色的洋裝,一直在喊媽媽,但工地四周都是火。」

日期是去年冬天。

沈知微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那是她。五歲的她。

「你……看見了?」她的聲音在顫抖。

江予安點了點頭,他的眼神在桌燈下顯得格外認真,不再有半點玩笑的成分。

「共命連結。」他說出了那個在裡軌守則裡被反覆提及的詞,「陳秋玥老師沒跟妳們說完整吧?借菸,不只是借一段記憶來壓制污染。菸草是靈魂的載體,當兩個人同時點燃從同一個源頭分出來的菸,他們的記憶會在煙霧裡短暫地滲透、交融。我第一次和妳在第四月台同時點菸的時候,我就看見了。那個在火場裡迷路的小女孩,是妳。而我看見的,不只是畫面,我還感覺到了……那種被濃煙嗆到無法呼吸、找不到出口的絕望,還有……被人用力抱起來的溫度。」

他看著沈知微,一字一句地說:「那個抱起妳的人,手上有很厚的繭,身上有很重的菸味和水泥味。他把妳交給了一個穿著套裝、哭得很厲害的年輕女人,然後他自己轉身,又衝回了火裡。我想,那個人就是我哥。」

整個房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牆上那台老舊的壁掛式冷氣,發出細微的、滴水的聲音。

沈知微感覺到一股巨大的、遲來了十年的暈眩。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被陳秋玥救出來的唯一的倖存者。但現在,拼圖的最後一塊被補上了。救她出來的人,不是陳秋玥。陳秋玥只是那個在火場外接住她的人。而真正把她從死神手裡抱出來的人,是江予辰。那個已經被世界遺忘的、江予安的哥哥。

所以,裡軌才會把他們兩個牽引在一起。這不是偶然。是被遺忘者之間的共鳴。

「沈知微。」江予安忽然走近一步,他從抽屜裡拿出那三包七星菸,拆開其中一包,拿出裡面的二十根菸,仔細地、平均地分成兩堆,一堆推到沈知微面前。「我們結盟吧。」

沈知微愣住了。

「我知道妳在怕什麼。」江予安的語氣前所未有地鄭重,「妳怕那個『第三根』的詛咒。妳怕我替妳借菸,會讓我被污染,或是讓妳被標記。但如果我們不跟非人借呢?如果我們只跟彼此借呢?」

他拿起一根菸,遞到沈知微面前。這一次,他的動作不再是安慰,而是一種儀式。

「開口『借』,對方『遞』,自己『點燃』。這是規則。如果我們把同一包菸分開,我們就等於是從同一個『命』裡分出來的。我們跟彼此借,就是在加固這個共命連結,用活人的記憶去對抗死人的污染。這樣,我們就不需要去向那些穿制服的、坐在月台長椅上的東西借菸了。我們的菸,是乾淨的。」

他的眼睛很亮,在昏黃的燈光下,像是兩簇快要熄滅卻又努力燃燒的火。

「分給我一半。」他輕聲說,帶著一點近乎懇求的、卻又無比堅定的笑意,「讓我跟妳一起分擔。以後不管進到哪個站,我們都一起點菸。我把我的記憶借給妳,妳把妳的借給我。這樣,就算污染再嚴重,我們也能在煙霧裡找到對方的路。」

沈知微看著桌上那兩堆整齊的香菸,看著江予安那張明明害怕得要死、卻還是努力想當個可靠夥伴的臉。理性的法律邏輯告訴她,這是在建立一個更深、更危險的連結,一旦其中一人污染失控,另一人也會被拖下水。但感性的那一部分,那個在火場裡被一雙粗糙的手抱起過的、五歲的小女孩,卻在瘋狂地點頭。

她需要一個錨點。在這個所有人都可能被遺忘的世界裡,她需要一個能記得她、也能讓她記得自己是誰的人。

她緩緩地伸出手,從那堆屬於她的香菸裡,拿起了一根。然後,她看著江予安的眼睛,用她已經沙啞的聲音,清晰地說出了那個儀式的第一個字。

「借我一根菸。」

江予安笑了,那個笑容終於不再僵硬。他立刻拿起自己那堆裡的一根,遞了過去。

「拿去。」

沈知微接過,打開了隨身攜帶的、那個已經有些掉漆的打火機。

喀嚓。

火苗竄起,點燃了兩根同時湊過來的菸。煙霧裊裊升起,在狹小而堆滿回憶的租屋處裡,交織、纏繞,形成了一個短暫的、溫暖的、只屬於兩個活人的結界。

就在煙霧最濃的瞬間,沈知微的視線,透過那層薄薄的煙,落在了江予安身後的那面資料牆上。

她看見,在那七個被紅筆塗改的站名旁邊,不知何時,浮現出了一個全新的、用淡淡的、像是被菸灰燻出來的字跡寫成的第八個站名。

那個站名的筆跡,她認得。是她母親的字。

而站名的內容,讓她剛剛才稍微平復的血液,再一次徹底凍結。

上面寫著:

「江予安」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許嘉言的菸盒

本章登場

租屋處的空氣還停留在菸剛點燃時的那個瞬間。

沈知微沒有動,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火苗在她的指尖與江予安的指尖之間跳了一下,同時點亮了兩根菸。淡白色的煙霧沒有向上飄散,反而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壓著,在兩人之間的半空中糾纏、打旋,形成一面薄薄的、半透明的紗。

她的視線穿過那面紗,落在江予安身後那面貼滿資料的牆上。七張被紅筆粗暴塗改過的戶籍謄本,每一張上面的名字都被劃掉,改寫成一個站名。往生站、逆行站、第四月台、舊北門站……那是被刻意抹去的七個亡者。

而現在,在那七張紙的右下角,一個空白的角落裡,正以一種近乎羞怯的速度,慢慢滲出第八個名字。

不是用筆寫的。那痕跡更像是被菸灰長時間燻染,指腹抹開後留下的、淡淡的灰色字。字體娟秀,卻帶著一種長期握筆寫法律文件的僵硬感。沈知微認得這個字。她在陳秋玥的辦公桌抽屜裡,在那半包早已停產的長壽菸菸盒內側,看過同樣的筆跡。那是她母親的字。

江予安。

三個字,像三根冰冷的針,無聲無息地釘進她的視網膜。

「知微?」江予安的聲音把她拉了回來。他還維持著遞菸的姿勢,嘴裡叼著那根剛點燃的菸,笑得有些傻氣,「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共命連結的副作用?我跟你說,我剛剛好像看到一個小女孩在工地裡哭,穿著黃色的雨衣——」

他的話沒能說完。

沈知微猛地伸手,將那面剛形成的煙紗揮散。牆上的灰色字跡在煙霧被打散的同時,像是被風吹散的灰燼,迅速淡去、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

「沒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忍,那是她越恐懼時越會出現的保護殼,「只是有點暈。菸有點太嗆了。」

她不敢說。她不能說。共命連結會讓記憶滲透,這是江予安自己告訴她的。如果她現在告訴他,她在煙霧裡看見了他的名字成為下一個站名,等於是親口為他蓋上死亡的印章。法律邏輯告訴她,在沒有足夠證據與反制手段前,任何預言式的告知都只會加速污染。

江予安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那個外向嘴貧、總是用玩笑來掩飾不安的男孩,選擇了相信她的拙劣謊言。他吐出一口菸,用力拍了拍胸口,試圖用誇張的動作驅散殘留的寒意:「嚇死我,還以為我的菸不乾淨呢。這可是我存了三年的乾淨貨,從沒跟裡面那些東西借過。」

乾淨的菸。

這個詞讓沈知微的心臟又縮了一下。就在此時,她口袋裡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許嘉言。

她接起電話,還來不及開口,聽筒裡就傳來許嘉言壓抑到變形的聲音。那個平時遇到怪談比誰都興奮、總是舉著錄音筆說要記錄下一切的學術狂熱者,此刻聲音裡只剩下純粹的、未經修飾的恐慌。

「知微……妳在哪?妳快來……我這邊……我的臉……我的臉裂開了!」

背景音裡夾雜著粗重的喘息與指甲抓搔皮膚的細碎聲響,還有一種極其細微的、像是燈管老化時的嗡嗡聲,即使隔著手機也能讓人耳膜發癢。

沈知微與江予安對視一眼,兩人眼中的輕鬆瞬間被沖刷乾淨。

二十分鐘後,計程車停在台大附近一棟老舊的研究生宿舍前。這裡是許嘉言為了方便跑圖書館與國家檔案局而租的單人套房。走廊的感應燈壞了,忽明忽暗。江予安走在前面,沈知微跟在後面,兩人指尖都還殘留著剛剛那根共命之菸的餘溫。

門沒有鎖,一推就開。

霉味與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菸草味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房間沒有開燈,只有書桌上的檯燈亮著,卻被煙霧燻得只剩下一團昏黃的光暈。許嘉言蹲在房間的角落,雙手抱著頭,整個人縮成一團。他的面前,散落著數十包香菸。

長壽、新樂園、七星、寶島……各種品牌都有,有些包裝甚至已經泛黃、是二十年前的舊版。數量多得足以開一間小型的菸攤。這是「老菸槍」的象徵,是許嘉言這半年來在PTT與Telegram群組裡,用各種資訊交換來的保命資本。

但此刻,那些保命資本正在腐敗。

沈知微蹲下身,拿起一包已經拆開的七星。裡面的菸草不是金黃色的,而是呈現一種不祥的、潮濕的黑色,表面浮著一層細細的、如同絨毛般的灰綠色黴菌。菸紙也變得軟爛,一碰就碎。她湊近聞了一下,一股像是泡爛的木頭與屍水混合的腥臭味直衝鼻腔。

「點不起來……全部都點不起來……」許嘉言抬起頭,他的聲音在顫抖。

沈知微這才看清他的臉。

她倒抽了一口冷氣。

許嘉言的臉上,從額頭到下巴,佈滿了細密的、如同瓷器釉裂般的黑色龜裂紋路。那些紋路不像是傷口,更像是皮膚底下的什麼東西正在乾涸、收縮,將表皮硬生生地撕開。他的眼白佈滿血絲,眼角不斷有細小的、如同菸灰般的黑色顆粒掉落。每一次眨眼,都伴隨著一陣痛苦的耳鳴聲,連站在旁邊的沈知微都彷彿能聽見那尖銳的嗡鳴。

這是污染值爆表的徵兆。裡軌的規則正在將他轉化為「無菸者」——那些拒絕借菸、最終失去臉孔、成為月台背景的一部分的失敗者。

「怎麼會這樣?上次在舊北門站,你不是還好好的?」江予安急切地問道,一邊手忙腳亂地想去扶他,卻又不敢碰觸那些裂紋。

「上次……上次從舊北門站出來,霧聲小姐在廣播裡點名……」許嘉言的記憶有些斷片,他用力敲著自己的頭,試圖抓住那些滑走的片段,「她點了我的名字,她說『請許嘉言同學至站長室領取遺失物』。我……我沒有回應,我記得規則說不能回應無人的廣播點名,所以我沒回應!可是……可是我旁邊那個穿制服的站務員,他一直看著我……我怕他,所以我……我跟他借了菸。」

他語無倫次地指著地上那些發霉的菸:「我借了……我跟好多人借了……只要是穿制服的、看起來像人的,我都借了……他們都對我笑,都遞給我……我以為我賺到了,我以為我囤了很多命……結果……結果……」

「你跟非人借菸了。」一個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三人同時回頭。一個穿著舊式台鐵制服、外套上繡著「守站人」三個小字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老舊的帆布工具袋。他是魏正誠,陳秋玥口中那個退休的站務員,也是守站人編組裡少數願意與學生接觸的人。是沈知微在來的路上,用簡訊請陳秋玥緊急聯絡來的。

魏正誠沒有多說廢話,他走進房間,先是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發黑的菸,眉頭緊緊皺起。他從工具袋裡拿出一支小巧的紫外線燈,對著其中一根發霉的菸照了照。在紫光下,菸草上的黴菌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螢光般的暗紅色,並且隱約構成了一張張痛苦的人臉輪廓。

「被標記了。」魏正誠的聲音沒有任何同情,只有職業性的冷酷,「這些菸,全都是從裡軌的『東西』手上借來的。菸草本身就是靈魂的載體,你向活人借,是借他的陽氣與記憶來中和污染。你向死人、向那些被規則束縛的東西借,等於是主動把自己的座標交給祂們。祂們給你的不是命,是污染的複製品。抽得越多,死得越快。現在這些菸已經成了祂們的延伸,你再點它們,只會讓那些裂紋直接蔓延到你的心臟裡。」

「那……那怎麼辦?」許嘉言絕望地抓住魏正誠的褲腳,「魏大哥,你救救我……我不想變成無菸者……我不想沒有臉……」

魏正誠嘆了口氣,看向沈知微與江予安:「唯一的辦法,就是用一根絕對乾淨的、來自活人的、帶有強烈『存在感』的菸,去中和他體內那些標記。就像是以毒攻毒,但必須是活毒。而且,必須是對方自願、真心想救他而遞出的菸,儀式才會成立。否則,只是多一個人被拖下水。」

房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許嘉言粗重的呼吸聲與那無所不在的嗡鳴。

沈知微的手,不由自主地伸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那裡,裝著江予安剛剛才分給她的一半菸。那是目前她身上最乾淨、也是連結最強的菸。每一根都代表著她與江予安之間剛剛建立的、脆弱的共命連結。分出去一根,就等於將這份連結、將江予安的一部分記憶與污染,也分出去。

理性在尖叫。法律邏輯告訴她,這是不對等的交易。許嘉言的污染已經深可見骨,一根菸未必能救回他,反而可能讓她與江予安都陷入危險。這不符合比例原則。

但感性,那個在火場裡被一雙手抱起的五歲小女孩的記憶,卻在瘋狂地拉扯她。她看著許嘉言臉上那與磁磚裂紋如出一轍的龜裂,想起了舊北門站地板上那些指向生路的木紋。如果見死不救,她與那些當年為了通車而選擇遺忘的官僚,又有什麼不同?

江予安似乎看穿了她的掙扎。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卻堅定地按住了她放在口袋上的手,對她點了點頭。那個總是輕浮的笑容,此刻充滿了義氣。他用口型無聲地說:「給他。」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還帶著發霉菸草的腥臭。她抽出手,從口袋裡拿出一根還帶著體溫的、潔白的香菸。

她走到許嘉言面前,蹲下身,直視著他那雙佈滿恐懼的眼睛。

「許嘉言。」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在法庭上陳述事實時的、清晰而穩定的力量,「看著我。」

許嘉言茫然地抬頭。

「借我一根菸。」他幾乎是本能地、帶著哭腔說出了儀式的第一步。這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最後掙扎。

沈知微沒有猶豫,她將那根乾淨的菸遞了過去。

「拿去。」

許嘉言顫抖著接過,沈知微同時拿出那個掉漆的打火機。

喀嚓。

這一次,火苗竄起的聲音格外清脆。兩根菸同時被點燃。

與之前和江予安點菸時溫暖的、交織的煙霧不同,這一次的煙霧,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對抗姿態。從沈知微那根菸飄出的煙是純白的、筆直向上的,而從許嘉言那根原本發黑的菸裡冒出的煙,卻是灰黑色的、不斷翻滾的。兩股煙在半空中碰撞、廝殺,發出細微的、如同油水分離時的滋滋聲。

許嘉言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他臉上的黑色龜裂紋路像是被無形的手用力擦拭,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去了一些。那些掉落的菸灰顆粒也停止了。但同時,沈知微感到一陣尖銳的耳鳴與暈眩,一段不屬於她的、極其鮮明的記憶,伴隨著煙霧,強行灌入她的腦海。

那不是江予安的記憶。

那是許嘉言的記憶。或者說,是透過許嘉言這根被污染的菸為媒介,回溯到的、更深層的源頭記憶。

大火。漫天的大火。不是日治木造車站的優雅火焰,而是屬於現代工地的、夾雜著鋼筋、塑膠與濃煙的、充滿化學臭味的惡火。警報聲、尖叫聲、鋼架倒塌的巨響混成一片。

在火場的中央,一個穿著髒污工作服、臉被燻得漆黑的中年男人,正用盡全力,將一個嚇得呆住、穿著黃色小雨衣的五歲小女孩緊緊抱在懷裡,衝出火牆。男人的手臂被掉落的鋼條燙傷,皮肉綻開,卻死死地護住懷中的女孩。

那個小女孩,是五歲的沈知微。

而那個男人的臉,沈知微在許嘉言的租屋處牆上看過。在那張全家福的照片裡,他站在年幼的許嘉言身後,笑得靦腆而溫和。

那是許嘉言的父親。許正雄。那個在十年前的延伸線火災中,被官方宣稱「從未存在」的七名罹難者之一。

煙霧漸漸散去。許嘉言臉上的裂紋已經恢復了大半,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神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茫然。他顯然沒有看見那段記憶。

但沈知微看見了。她渾身冰冷,握著打火機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許嘉言會對這條廢棄的延伸線如此執著。為什麼他的父親會出現在她的記憶裡。

就在這時,魏正誠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正盯著許嘉言那堆發霉的香菸中最底層的一包。那是一包已經被拆開、菸草同樣發黑的長壽菸。

在那包菸的內側,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因為香菸的霉變而有些暈開,卻依然清晰可辨。

那不是沈知微母親的字。也不是她自己的字。

那是許嘉言父親的字。而那行字的內容,讓剛剛才從火場記憶中回過神的沈知微,感到一陣比看見「江予安」站名時更深的寒意。

上面寫著:

「不要讓知微想起來,她本來就該死在那裡。」

讀者留言

第 13 章 — 第十三章 凝視站務員

本章登場

「不要讓知微想起來,她本來就該死在那裡。」

魏正誠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冰錐,直接刺進了地下室潮濕悶熱的空氣裡。

那包被霉斑浸染的長壽菸被他用兩根指頭夾起來,菸盒內側的原子筆字跡因為受潮而暈開,藍色的墨水滲進泛黃的紙纖維裡,卻反而讓那行字顯得更加觸目驚心。不是潦草的恐嚇,是極為工整、甚至帶著一點溫吞的教訓口吻,像是父親在聯絡簿上給老師的留言。

沈知微沒有伸手去接。她只是盯著那行字,感覺耳膜深處的嗡鳴又回來了。那不是錯覺,是污染值在波動的徵兆。她的視線開始出現細微的、菸霧狀的黑點,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她的視網膜底層往上浮。

「知微?」江予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帶著強行壓抑的顫抖。他剛剛才將那根共命的七星菸分了一半給許嘉言,此刻臉色還有點發白,但他第一時間察覺到沈知微的不對勁,「妳怎麼了?」

沈知微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腦海裡,那段在煙霧中看見的記憶正與眼前的字跡重疊、廝殺。

大火。濃得化不開的黑煙。刺耳的、被刻意掩蓋過的警報聲。一個穿著洗到發白的藍色工作服的男人,不顧一切地衝進已經被封鎖的隧道,把一個穿著紅洋裝、嚇到連哭都哭不出聲的五歲小女孩緊緊抱在懷裡。那個男人的側臉,她在許嘉言租屋處那張全家福裡看過無數次,溫和、靦腆,笑起來有很深的酒窩。那是許正雄。

而現在,這個救了她的男人,卻在十年後,透過一包發霉的長壽菸,留下了詛咒。

為什麼?為什麼救了她,卻又希望她永遠不要想起來?為什麼要說她本來就該死在那裡?

「這是什麼意思?」許嘉言虛弱地靠在牆邊,他臉上的龜裂紋路已經淡去許多,但眼神依舊渙散。大量發黑的香菸堆在他腳邊,散發出一股受潮霉味與焦味混合的惡臭。他看著自己父親的字跡,臉上沒有悲傷,只有徹底的困惑,「我爸……他為什麼要這樣寫?他救了妳,為什麼又……」

沒有人能回答。

魏正誠將那包菸緩緩放回那堆霉變的菸草之中,動作慎重得像是在處理一枚未爆彈。他是守站人,退休的站務員,他看過太多裡軌的惡意。「這不是給妳看的,沈小姐。」他沉聲說,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蚊子,「這是給『知微』看的。給那個五歲的、應該死在火場裡的沈知微看的。這行字,是源規則的一部分。有人,不希望妳活著離開裡軌。」

他的話音剛落,地下室那盞老舊的日光燈,毫無預警地——閃爍了起來。

一下。

兩下。

三下。

嗡——

一股難以形容的、像是從地底深處擠壓出來的冰冷氣流,瞬間席捲了整個房間。牆角那台老舊的收音機,原本只是發出沙沙的雜訊,此刻卻突然清晰地吐出了一個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女性聲音。那是霧聲小姐的廣播。

「親愛的旅客您好,末班車即將進站。本次列車開往……逆行站。請需要下車的旅客,提前做好準備。」

逆行站。

沈知微的瞳孔驟然收縮。官方路線圖上不存在的站名。第三次了。

「抓緊!」江予安幾乎是本能地大吼,他一把抓住沈知微的手腕,另一隻手死死扣住許嘉言的手臂。

但已經來不及了。黑暗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將日光燈的光線徹底吞噬。腳下的水泥地板在瞬間變成了民國七十年代那種墨綠色與米白色相間的馬賽克磁磚,牆壁則變成了斑駁的、貼滿過期手寫海報的磁磚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像是舊書庫與消毒水混合的霉味,還有若有似無的、電線走火後的焦味。

他們又回來了。被強行拉進了裡軌。

這一次的逆行站,和上次截然不同。

上一次,這裡是一座空曠、死寂、只有無盡鐵軌的廢棄月台。這一次,月台的盡頭,出現了一扇門。

一扇極為老舊、漆著暗紅色油漆的鐵門,門上用白漆寫著斗大的兩個字:出口。

而在那扇唯一的出口前,站著一個人。

祂穿著一套漿得筆挺、卻已經泛黃的深藍色台鐵舊式站務員制服,頭戴著同款的大盤帽,帽簷壓得極低,讓人看不清祂的臉。祂的身體挺得像一根標槍,雙手背在身後,一動不動,就像一尊被遺忘在月台上的雕像。唯有那雙從帽簷下露出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著一種非人的、像是玻璃珠一樣的光澤。

凝視站務員。

沈知微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立刻想起了車廂內血字海報上那條用紅色油漆寫成的、最重要的表層規則。

【請勿與穿制服者對視超過三秒。】

這是在裡軌生存的第一鐵律。所有PTT和Dcard上的倖存者都再三警告,凝視站務員的凝視會直接拉高污染值,祂們是源規則最忠誠的執法者,沉默、無情,會用靠近與注視將違規者逼至崩潰。

然而,這一次,霧聲小姐的廣播卻用那種一貫甜膩的語調,播報出了完全相反的指令。

「親愛的旅客,請注意。本站為特殊管制站,欲通過出口之旅客,請依序上前,與站務人員對視三秒,以完成驗票手續。未完成驗票者,將無法離開。」廣播的聲音在空曠的月台上迴盪,帶著一種愉悅的惡意,「請勿逗留,請勿逃避。祝您旅途愉快。」

陷阱。這是赤裸裸的陷阱。

表層規則要你絕對不能看,現在裡層的廣播卻要你必須看。聽從任何一方,都可能萬劫不復。

「幹!這女的又在搞我們!」江予安低聲咒罵了一句,下意識地將沈知微往自己身後拉了一點。他的額頭已經沁出冷汗,嘴上雖然還在逞強,但那雙平時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焦躁。他習慣用玩笑來掩飾恐懼,但在絕對的規則面前,玩笑顯得如此蒼白。

許嘉言的狀況更糟。他剛從污染爆發的邊緣被拉回來,整個人還處於極度的虛弱中。他扶著牆,看著那個站務員,又看向沈知微,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沈、沈知微……怎麼辦?我們……我們要看嗎?那個規則……」他是學術狂熱者,習慣錄音、習慣分析,但此刻他的邏輯在互相矛盾的規則面前徹底當機了。

沈知微沒有說話。她越是恐懼,就越是沉默。這是她的習慣。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站務員,不,是盯著祂腳下的那片磁磚。

理性的法律邏輯在她的腦中飛速運轉。表層規則是寫給所有人看的,是陷阱,也是警告。但裡層規則,才是真正的物理法則。魏正誠曾經說過,裡層規則不會寫出來,它藏在細節裡。陳秋玥也曾在筆記中提過一句話,被她用紅筆重重圈起:「當表層規則互相矛盾時,去看地板。」

地板。

沈知微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注意力從那個令人窒息的制服身影上移開,聚焦在祂腳下的磁磚上。那是墨綠色的舊式馬賽克磁磚,因為年久失修,表面佈滿了細密的、如蛛網般的裂紋。

起初,那些裂紋看起來雜亂無章。但當她屏住呼吸,順著光線的方向仔細觀察時,一個令人頭皮發麻的圖案浮現了。

所有的裂紋,無論長短、無論方向,它們的尖端,全部、毫無例外地,指向同一個地方。

指向站務員的身後。祂的正後方,那片被祂的身體完全擋住的、約莫只有半個人寬的視線死角。

磁磚裂紋的方向,代表視線的死角。這是守站人之間口耳相傳的、關於逆行站的裡層規則。祂的眼睛是絕對的正面領域,任何進入祂正面視錐範圍的人,都會被判定為「對視」。唯一的生路,就是祂看不見的地方。

「在祂後面。」沈知微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她用只有三個人能聽見的音量,極快地說道,「裂紋全部指向祂後面。那裡是死角。廣播在騙我們,對視三秒不是生路,是污染的觸發條件。真正的規則是繞過去。」

「繞過去?」江予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的視線也落在那片磁磚上,倒吸了一口涼氣,「妳是說,我們要從祂的視線死角溜過去?」

「不。」沈知微搖搖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光是溜過去沒有用。這個站務員堵在唯一的出口前,祂的存在本身就是規則的化身。必須有某種方式,讓祂「放行」。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口袋裡,那包被江予安分給她的、還剩下幾根的七星菸上。

菸。是裡軌唯一的貨幣與鑰匙。未點燃的菸代表未兌現的命。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腦中成形。如果規則是絕對的,那麼,能對抗規則的,只有更高層級的規則。而「借菸」的儀式,本身就是一種凌駕於普通規則之上的、古老的契約。

她看向江予安。江予安也正看著她。兩人之間不需要言語,長久以來建立的默契在此刻發揮了作用。江予安瞬間讀懂了她眼神中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氣,那張總是嬉皮笑臉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視死如歸的認真。他從自己的口袋裡,也掏出了一根菸。那是他僅存的、乾淨的菸。

「我去。」他說,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妳跟許嘉言在這裡等著,不要動,不要看祂的眼睛。我繞到後面去。」

「江予安!」沈知微想阻止他,但江予安已經動了。

他沒有直線走向出口,而是像一隻貼著牆壁移動的貓,小心翼翼地、沿著月台最邊緣的陰影,緩緩地、無聲地向著站務員的側面移動。他的每一步都踩在磁磚裂紋所指示的安全路徑上,身體緊繃到極致,汗水順著他的下顎滴落在冰冷的磁磚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凝視站務員依舊一動不動,像是根本沒有察覺到他的靠近。那雙玻璃珠一樣的眼睛,依舊直視著前方空無一人的月台,執行著祂永恆的、凝視的職責。

整個月台安靜得只剩下三人壓抑的呼吸聲,以及頭頂日光燈那令人煩躁的、嗡嗡的電流聲。

終於,江予安成功地繞到了站務員的身後。那個絕對的死角。

從這個角度看去,站務員的背影顯得有些佝僂,制服的背後有一塊深色的、像是被什麼液體浸透後又乾掉的痕跡。

江予安沒有猶豫。他依照那個神聖的三步驟,顫抖著手,將那根菸遞到了站務員的身後。

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卻依然清晰地完成了儀式。

「那個……不好意思,可以……借根菸嗎?」

這句話,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一種觸發咒語。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一直如同雕像般的凝視站務員,頭顱以一種極其僵硬、極其緩慢的速度,微微地向後轉動了一點。沒有轉身,只是頭部向後偏轉了一個不自然的角度。那雙原本直視前方的玻璃珠眼睛,此刻竟透過肩膀的縫隙,對上了江予安的視線。

江予安的身體猛地一僵,他感覺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污染值在瞬間飆升,眼前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黑點。

但他沒有退縮。他依舊將那根菸穩穩地遞在那裡。

下一秒,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站務員那隻一直背在身後、戴著白色手套的手,緩緩地伸了出來。

祂接過了那根菸。

那個動作,不再是機械式的、規則化的動作,而是帶著一種屬於人類的、遲疑與顫抖。

然後,祂用另一隻手,從制服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老舊的、煤油打火機。

喀嚓。

微弱的火光在昏暗的月台上亮起,照亮了祂帽簷下那張臉。

那不再是一張沒有表情的、執法者的臉。那是一張屬於人類男性的臉,大約四十多歲,面容憔悴,眼角佈滿了深刻的皺紋,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悔恨、疲憊與痛苦。祂點燃了那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祂那雙玻璃珠一樣的眼睛,竟然流下了一行渾濁的淚水。

祂看著眼前的煙霧,彷彿透過煙霧,看見了十年前的那個火場。那個祂沒能停下的、失控的列車。

一個沙啞的、像是被砂紙磨過的、屬於活人的聲音,從祂的喉嚨裡艱難地擠了出來。

「對……對不起……」祂的聲音破碎不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我沒能……停車……我按了緊急煞車……可是……煞車……失靈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祂的身體開始從腳部化為細碎的、灰白色的灰燼,如同被風吹散的紙錢,簌簌地向上飄散。祂臉上的痛苦表情,在化為灰燼的前一刻,竟奇異地平靜了下來,帶著一絲解脫。

祂不是怪物。祂是當年那輛失控列車的司機員。是那場被掩蓋的災難中,第七名罹難者。是被源規則永遠釘在這個逆行站,執行著「凝視」這項永恆懲罰的、無辜的靈魂。祂的執念,不是害人,而是那句遲來了十年的道歉。

灰燼散盡,原地只留下一小撮菸灰,以及那個煤油打火機,孤零零地掉落在磁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堵住出口的無形力量消失了。那扇暗紅色的鐵門,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像是嘆息般的嘎吱聲,緩緩地向內打開了一條縫隙。

門後,不是表軌的光明,而是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但在黑暗的盡頭,隱約傳來了微弱的、像是靈堂唸經般的誦經聲,以及濃濃的線香味。

而就在這時,沈知微口袋裡的那包七星菸,突然無火自燃,一縷菸草燃燒的煙霧,不受控制地飄了起來。但這一次,菸灰飄落的方向,不再是出口。

而是筆直地、指向了江予安的後背。在他的制服外套上,不知何時,竟浮現出了一個淡淡的、像是被烙上去的、暗紅色的站名。

那個站名,江予安自己看不見,但沈知微卻看得一清二楚。

正是牆上曾浮現過的那三個字——江予安。

而頭頂的日光燈,也在此刻,發出了一陣前所未有的、高頻且急促的嗡鳴。嗡鳴聲中,江予安的影子,被拉得細長,緊緊地貼在了逆行站的牆壁上,久久不散。

讀者留言

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三秒的代價

本章登場

灰燼還沒有完全落下。

沈知微盯著地面上那一小撮暗紅色的菸灰,還有那枚煤油打火機。它就躺在逆行站月台冰冷的水磨石磁磚上,機身因為剛剛的高溫而微微發燙,發出一種極細微的、像是金屬收縮的喀嗒聲。凝視站務員消失前那一句「對不起,我沒能停車」,還卡在她的耳膜裡,沒有散去。那不是怪談的台詞,那是一個被釘在制服裡長達十年的人,好不容易才擠出來的、屬於人類的懺悔。

她沒有時間悲傷。

頭頂的日光燈管,原本只是發出老舊燈具那種低沉的嗡鳴,此刻的頻率卻陡然拔高。嗡——嗡嗡——嗡——。聲音變得又尖又急,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指正用指甲用力刮著她的腦髓。沈知微的太陽穴立刻抽痛起來,耳鳴像潮水一樣湧上,那些菸霧狀的黑點再次在視野邊緣蠕動。

這不是普通的接觸不良。

她的法律訓練讓她在恐懼中反而更加冷靜,強迫自己去捕捉規律。她抬起頭,看向那排慘白色的燈管。燈光閃爍的頻率,與嗡鳴的急促完全同步。而在嗡鳴最急促的瞬間,她腳下那雙白色的帆布鞋,竟像是被磁鐵吸住一樣,產生了一種極其細微的、被往下拉扯的阻滯感。

「別動!」她幾乎是本能地低喊出聲,聲音因為耳鳴而顯得有些變調。

站在她身側的江予安立刻僵住。他背對著她,因此看不見自己制服外套後背上那個烙印般的、暗紅色的站名——江予安。但他聽見了沈知微聲音裡的顫抖,那不是平時的故作冷靜,是真正踩到陷阱邊緣的警告。他的影子還緊緊貼在牆壁上,像是一張被強行撕下來又貼上去的皮,邊緣還在不自然地抖動。

「怎麼了?」許嘉言從後方扶著牆壁走過來,他的臉色還因為剛剛借菸續命而帶著一種病態的潮紅,手腕上那圈黑印雖然淡了一些,卻像是活物一樣緩緩搏動。

沈知微沒有立刻回答。她死死盯著頭頂的燈管,耳朵捕捉著那嗡鳴的節奏。急促、急促、然後——有一個短暫的、像是喘息一樣的平緩。就在那平緩的半秒鐘裡,她感覺到腳下的那股吸力消失了,空氣重新變得流動。

裡層規則。

她瞬間明白了。這才是逆行站真正的裡層規則,藏在燈管嗡鳴的頻率裡。陳秋玥在守站人手冊的邊角曾用鉛筆寫過一句極淡的話——「聽燈的呼吸,燈喘時,人才能喘。」當時她以為是比喻,現在才懂,那是字面上的物理法則。

「聽著,」沈知微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卻咬字清晰,像是在法庭上陳述關鍵證據,「燈管嗡鳴變得又尖又急的時候,絕對不能移動。那是禁止。等到聲音稍微平緩、像是換氣的時候,才能動。這是這個月台的重力規則,違反就會被——」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個身影已經從那扇半開的暗紅色鐵門後衝了出來。

是陸洵。

他不知何時已經在門後的黑暗裡。平時總是沉默寡言、讓人捉摸不透的他,此刻臉上全是焦躁與急切。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包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的黃長壽,菸盒被捏到變形。他看見了門開了,看見了出口,甚至看見了沈知微他們,卻完全沒有聽見沈知微的警告,或者說,他聽見了,卻做出了錯誤的判斷。

他判斷那急促的嗡鳴是出口即將關閉的倒數。

「快走!門要關了!」陸洵吼了一聲,雙腿發力,在嗡鳴最尖銳、最急促的那個頂點,猛地朝著沈知微他們的方向衝刺。

「不要——!」沈知微和江予安同時喊了出來。

太遲了。

就在陸洵的腳掌離開門後那片黑暗、踏上逆行站月台磁磚的瞬間,整個空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嗡鳴聲在一瞬間拉到了最高,像是一萬根針同時扎進耳膜。陸洵的身體在半空中詭異地停滯了零點一秒,然後——

喀嚓。

不是清脆的骨折聲,而是一種沉悶的、像是潮濕木頭被強行扭絞的聲音。他的雙腿,從膝蓋以下,以一種完全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向後對折、扭曲。褲管底下傳來布料被強行拉扯的撕裂聲,皮肉底下的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錯位聲響。他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重力狠狠拍在地上,臉先著地,發出一聲悶哼。

「陸洵!」江予安想也沒想就要衝過去,卻被沈知微死死拽住了手臂。

「現在是禁止時間!你過去也會被扭斷!」沈知微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江予安的肉裡,她的聲音在急促的嗡鳴中顯得破碎,但力道卻大得驚人。她的視線飛快地掃過陸洵的臉——他的臉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模糊,五官像是被一層薄薄的菸霧覆蓋、暈開。污染值爆表了。

陸洵趴在地上,痛苦地蜷縮起來,卻連慘叫都發不出來。他的嘴巴張開,發出的卻是一種漏風般的嘶嘶聲。他手裡那包黃長壽散落開來,裡面的菸全部掉了出來,每一根菸的菸身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發霉、長出細小的黑色絨毛,像是瞬間腐敗了十年。那是「無菸者」的徵兆。

「他……他是無菸者……」許嘉言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認得這個狀態。前幾個小時,他自己也差點變成這樣,「他一直拒絕向非人借菸,以為這樣就不會被標記,結果……結果污染全部累積在自己身上,菸已經救不了他了……」

沈知微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立刻從口袋裡掏出那包七星菸。這包菸因為剛剛的無火自燃,已經少了一根,剩下的菸還帶著餘溫。她抖著手抽出一根,慌亂地完成儀式。

「陸洵,借菸!」她將菸遞到陸洵面前,聲音因為恐懼而沙啞。

陸洵那雙已經開始渙散的眼睛,用盡最後的力氣看向她,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接。他的手指碰到了菸身。

「遞……」他用氣音說。

沈知微立刻將菸塞進他手裡,自己則去掏那個還在發燙的煤油打火機。她必須完成第三步——點燃。只有點燃,煙霧才能驅散污染。

喀嚓。打火機竄出火苗。

她將火湊向陸洵指間的菸。然而,火苗舔上菸頭的瞬間,菸草竟沒有被點燃,而是發出一種像是被水浸濕木頭般的嗤嗤聲,一縷黑色的、帶著濃烈霉味的煙霧冒了出來,隨即被頭頂急促的嗡鳴聲震散。菸,無法生效。

「沒用……無菸者的身體已經拒絕『借』這個概念了……」許嘉言絕望地喃喃自語,「他把自己關起來太久,活人的菸,遞不進去了……」

沈知微感覺到一股冰冷的無力感從腳底竄上來。她習慣用法律邏輯解構規則,總以為只要找到條文、找到程序,就能找到生路。但此刻,規則的殘酷在於,它根本不給你申訴的機會。陸洵不是違反了哪一條,他是從一開始就選錯了生存策略,他以為的潔癖與自保,反而成了最致命的污染。

就在嗡鳴即將再次進入平緩期的瞬間,一個清冷的女聲從月台另一端的樓梯口傳來,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

「讓開!都不要動!我來!」

是蘇曉菡。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外面套著一件深藍色的護理系制服外套,背著一個鼓鼓的帆布包,頭髮因為奔跑而有些散亂。她是PTT群組裡那個以毒舌和資訊精準著稱的「急救者」,現實中是北醫護理系的學生,總是冷靜地分析別人的求救文,卻從不輕易說「我來幫你」。此刻,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反諷的表情,只有一種專業人員面對緊急狀況時的絕對專注。

她顯然也聽懂了燈管的規則。她精準地卡在嗡鳴轉為平緩的那半秒鐘,兩個大步滑跪到陸洵身邊,動作俐落得像是演練過無數次。她沒有去看沈知微手中那根發黑的菸,而是直接從自己的帆布包側袋裡,掏出了一包全新的、還沒拆封的寶島菸。

「護理師的菸,乾淨的。」她快速地說了一句,像是在對自己、也是在對規則宣告。她抽出一根,手法穩定地完成儀式,甚至連語氣都帶著一種臨床口吻的冷靜。

「陸洵,跟我借菸。」

陸洵渙散的瞳孔微微聚焦,他認得蘇曉菡。在群組裡,他們曾經為了要不要向站務員借菸而激烈爭吵過。他張開嘴,用盡力氣擠出一個字。

「借……」

「給你。」蘇曉菡將菸遞到他嘴裡,然後用自己的打火機,啪地一聲點燃。

這一次,菸頭順利地亮起了橘紅色的火光。

一縷純白色的、溫暖的煙霧,終於冒了出來。煙霧沒有被震散,反而像是活物一樣,溫柔地包裹住陸洵扭曲的雙腿。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那令人牙酸的骨骼錯位聲,再次響起,但這次是反向的、歸位的聲音。陸洵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但他臉上那層暈開的菸霧狀模糊,卻開始慢慢退去,五官重新變得清晰。污染值被強行壓下去了。

成功了。

沈知微和江予安同時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垮下。然而,沈知微的目光卻停留在了蘇曉菡的臉上。

蘇曉菡點完菸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塊什麼,呆立在原地。她維持著半跪的姿勢,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瞳孔卻失去了焦距。她手裡還拿著那個打火機,卻忘了收回來。

一陣風吹過,她帆布包裡的一張學生證掉了出來,掉在地上。沈知微看見,學生證上的照片,正是蘇曉菡自己,但照片底下的名字,卻像是被橡皮擦用力擦過一樣,變得模糊不清。

「曉菡?」許嘉言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蘇曉菡緩緩地轉過頭,看向他們。她的眼神是陌生的、茫然的,像是一個剛睡醒的人,發現自己身處陌生的地方。

「……你們是?」她開口,聲音很輕,卻讓在場所有人的血液都瞬間凍結,「……我為什麼會在這裡?這裡是哪裡?我不是應該在學校……在準備期末考嗎?」

她忘了。

她忘記了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月台,忘記了自己為什麼會背著急救包衝進裡軌,忘記了群組、忘記了規則、甚至忘記了她和陸洵在網路上那場關於借菸的爭吵。

共命連結的代價,被具象化了。

沈知微瞬間明白了。蘇曉菡用自己的菸為陸洵續命,建立了連結。而連結是雙向的,污染與記憶會互相轉移。陸洵那爆表的污染被分擔了一部分給蘇曉菡,而作為交換,蘇曉菡的一段記憶,被抽走,填補到了陸洵那因污染而產生的記憶空洞裡。這不是等價交換,這是殘酷的移植。

「妳……妳還記得陸洵嗎?」江予安的聲音乾澀得厲害,他指著地上還在喘息的陸洵。

蘇曉菡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皺起了眉頭,努力思索著,臉上 lộ 出痛苦的表情。「陸洵……?這個名字……好像聽過……我們……認識嗎?」

地上的陸洵,此刻也正用一種無比複雜的眼神看著蘇曉菡。他的腿雖然歸位了,但劇痛讓他無法站起。他看著這個為自己失去記憶的女孩,嘴唇囁嚅著,卻什麼也說不出來。那個總是忽冷忽熱、讓人無法判斷是敵是友的陸洵,此刻眼裡只剩下沉重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愧疚。

沈知微站在原地,只覺得渾身發冷。她口袋裡那包七星菸的餘溫,此刻變得像是一塊烙鐵。她想起了自己遞給許嘉言的那根共命之菸,想起了江予安後背上那個暗紅色的站名。原來,每一次遞菸,都不是單純的善意,而是一次記憶與存在的切割與縫合。你救了別人,就必須讓別人住進你的腦海裡,或者,讓自己的一部分,永遠地住進別人的生命裡。

頭頂的日光燈管,在完成一次急促與平緩的循環後,嗡鳴聲竟慢慢地、詭異地平息了下來。整個逆行站陷入了一種短暫的、令人不安的寂靜。

但那扇半開的暗紅色鐵門後,那陣像是靈堂唸經般的誦經聲,卻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濃濃的線香味,混雜著紙錢燃燒後的灰燼味,一股腦地湧了出來。

沈知微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鐵門後的黑暗。在那片深邃的黑暗盡頭,她看見了一點微弱的、搖曳的燭光。燭光下,隱約可見一整排擺放得整整齊齊的、未燒完的紙錢與供品。而在供品的最前方,立著一塊嶄新的、還沒有寫上名字的黑色靈位牌。

而在靈位牌的前方,血字規則不再是寫在牆上,而是直接用香灰,在供桌上寫出了一行字。那行字的筆跡,與她菸盒內側的字跡一模一樣。

那行字寫著——

「請將菸,借還給對方。」

沈知微的心臟,在那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她想起了魏正誠那張嚴厲的臉,以及他用近乎詛咒的語氣說出的那句禁忌——

「回借,等於將自己的存在,歸還給裡軌。」

讀者留言

第 15 章 — 第十五章 往生站

本章登場

沈知微的心臟在那一刻像是被人用冰冷的手指緊緊掐住,驟然停了一拍,隨即又以一種近乎失控的頻率狂跳起來。

血字規則不再寫在剝落的牆面上,而是用細膩卻又帶著餘溫的香灰,工整地鋪在那張覆蓋著暗紅色絨布的供桌上。香灰的字跡她太熟悉了,熟悉到讓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發麻。那是她自己的筆跡,帶著她大學時期為了寫訴狀而刻意練就的、略微傾斜的娟秀字體,一筆一劃都和她包包裡那包早已停產二十年的長壽菸內側,一模一樣。

「請將菸,借還給對方。」

短短七個字,沒有驚嘆號,沒有警告標語,卻比之前任何一條血字規則都更讓她感到窒息。魏正誠那張被風霜與恐懼雕刻得深刻的老臉瞬間浮現在她腦海中。那是在守站人位於北投廢棄機廠深處的據點裡,老人用那雙因為長年抽菸而焦黃的手指,死死抓住她的肩膀,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肉裡,聲音壓得又低又啞,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丫頭,妳給我聽清楚,裡軌什麼規則都可以試著去繞,去解讀,去鑽漏洞。但只有一條,絕對不能碰。」他當時的眼神渾濁卻銳利,裡面翻滾著她當時無法理解的恐懼,「那就是回借。借菸是借命,是向死者借一段時間來苟活。但回借……回借是妳把自己的命,自己的存在,雙手奉還給它。妳以為妳是還人情,其實是妳自己在供桌上,把妳的名字寫進那張空白的靈位牌裡。從此以後,表軌不會再有沈知微這個人,連妳爸媽的記憶裡,妳都會變成一團模糊的菸霧。」

耳鳴毫無預警地尖銳起來,視線的邊緣開始浮現細小的、如同菸霧凝結成的黑點。那是污染值正在攀升的徵兆。每一次對規則的動搖,都會讓裡軌更深地滲進她的身體。

「知微?知微妳怎麼了?」江予安的聲音把她從冰冷的回憶裡猛地拽了回來。他的手掌帶著薄薄的汗,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溫度卻異常灼熱。「妳臉色白得跟紙一樣,是不是污染又上來了?不要看那行字了,那肯定是陷阱,霧聲小姐最喜歡搞這種親手寫的溫情攻勢。」

他依舊是那副嘴貧的樣子,試圖用輕佻的語氣沖淡恐懼,可沈知微卻看見他眼下的烏青與乾裂的嘴唇。從逆行站出來後,他們三個人沒有一個是完整的。許嘉言靠在斑駁的柱子旁,臉色比剛才更差,他原本因為沈知微那根共命之菸而暫時壓下去的龜裂,此刻又在臉頰邊緣隱隱浮現,像是乾旱田地上的裂紋。更可怕的是他手腕內側,那個原本只是淡淡暗紅色的站名印記,此刻正緩慢地、卻無可阻擋地向著手肘蔓延,顏色也從暗紅轉為近乎純黑。

頭頂的日光燈管徹底熄滅了,只剩下鐵門後那一點搖曳的燭光,成了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誦經的聲音並非來自音響,而像是無數個重疊在一起的、含糊不清的低喃,混雜著線香燃燒時的細微爆裂聲,以及紙錢被火舌舔舐時的捲曲聲。空氣中瀰漫的線香味濃得化不開,甜膩中帶著一股腐朽的灰燼味,吸進肺裡,讓人產生一種置身於封閉靈堂的暈眩感。

那扇暗紅色的鐵門在嗡鳴平息後,竟無聲地又向內打開了一些,露出了門後的完整景象。那根本不是一個月台,而是一座被硬生生搬進捷運隧道的、極其傳統的台灣式靈堂。

腳下是民國七十年代捷運站常見的、米白色帶著暗紅色拼花的小方磁磚,磁磚的縫隙裡卡著經年累月的黑色污垢。兩側的牆面卻是日治時期木造車站的深色木板,木板上貼著早已褪色的、九零年代地下街常見的明星海報。靈堂就搭建在月台的正中央,用最粗糙的鷹架與帆布搭起,正前方擺著一張長長的供桌,供桌上堆滿了成山的供品——整袋未拆封的乖乖、早已乾硬發黃的橘子、以及一疊又一疊只燒了一半、邊緣焦黑捲曲的紙錢。紙錢的灰燼隨著不知從何而來的陰風,輕輕飄動,落在他們的鞋面上。

而在供品的最前方,燭光的正下方,立著那塊嶄新的黑色靈位牌。木頭的切面還很新,散發著淡淡的松木香,上面的字框處一片空白,像是在等待著誰親手寫上自己的名字。

就在沈知微的呼吸幾乎要凝結時,一個身影從供桌的陰影後方,緩緩地、步履蹣跚地走了出來。

那是一名老婦人。

她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卻燙得平整的碎花襯衫,外頭套著一件暗紅色的毛線背心,頭髮整齊地挽成一個髮髻,臉上的皺紋深刻卻柔和,笑起來時眼角會堆起溫暖的紋路。她的手裡,提著一個同樣年代久遠的紅色塑膠袋,裡面裝著幾顆蘋果。

沈知微的瞳孔驟然緊縮,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電流貫穿,僵在原地。

那張臉,那身打扮,甚至是那個提著塑膠袋的姿勢,分明就是她已故的阿嬤。

是那個在三重舊公寓裡,總會在冬天為她熬上一鍋熱騰騰的蘿蔔排骨湯,會在她為了法學院考試熬夜時,輕輕敲門送上一杯溫牛奶,然後用帶著濃濃台灣國語腔的口吻,喚她「微微,卡早睏啦」的阿嬤。阿嬤在她大二那年因為肺腺癌過世,走得很快,卻很安詳。沈知微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醫院的病房裡,阿嬤已經瘦得脫形,卻還是用枯枝般的手,緊緊握著她的手,笑著對她說:「微微,妳以後要當一個幫助人的律師喔。」

那份記憶是她內心最柔軟、也最不設防的角落。

「微微……」老婦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卻慈祥,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甚至連那一點點重聽後拉長的尾音都分毫不差,「阿嬤在這等妳等好久了。這裡風這麼大,妳怎麼穿這麼少?」

她一邊說著,一邊朝著沈知微伸出了手。那隻手乾枯、溫暖,指節粗大。她攤開手心,裡面什麼也沒有,卻做出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動作。

「微微,阿嬤老了,記性不好,火柴怎麼都點不起來。妳身上有菸嗎?借阿嬤一根,好不好?阿嬤就借一根,借一根就好。」

開口「借」。

儀式的第一步。只要沈知微回應「遞」,並且「點燃」,連結就會建立。但這一次,規則卻是反向的。供桌上的香灰寫著「請將菸,借還給對方」。這意味著,眼前的阿嬤並不是要向她借一根新的命,而是要她「歸還」一根已經借走的命。

沈知微的大腦在瘋狂地尖叫。理性在崩潰的邊緣築起最後一道防線。假的,這是假的,裡軌是由集體記憶與被遺忘的歷史殘骸構成的,它會讀取妳最深的渴望與愧疚,然後捏造出一個最完美的誘餌。阿嬤已經過世了,火化那天她親手捧著骨灰罈,這不可能是阿嬤。可是……可是那個聲音、那個眼神,那份獨屬於親人之間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信任感,卻像是最甜美的毒藥,正一點一點瓦解她的邏輯。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了自己隨身的帆布包。那包長壽菸就躺在最裡層,菸盒因為沾染了裡軌的濕氣而變得有些軟爛。她甚至能想像自己將菸遞出去的畫面,想像阿嬤接過菸後,那個溫暖的笑容。這只是一根菸而已,只是還給自己的阿嬤而已,有什麼不可以?

「沈知微!不要給她!」

許嘉言沙啞的吼聲猛地炸開。他不知何時已經掙扎著站起,即便污染讓他的視線模糊,他學術狂熱者的本能卻讓他死死盯著地面。他顫抖著手指指向老婦人的腳下。

「看她的影子!看磁磚的裂紋!」

沈知微猛地低頭。

燭光搖曳下,老婦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但那根本不是一個老人的影子。那影子在輕微地蠕動、膨脹,邊緣長出了無數細小的、不斷扭動的突起,像是多手多腳的節肢動物。而她腳下的那些米白色磁磚,裂紋的方向更是詭異。整個往生站月台的磁磚裂紋,全部都以一種絕對服從的姿態,指向老婦人身後的黑暗,指向那塊空白的靈位牌,彷彿在指引著下一個祭品該歸位的地方。

那不是阿嬤。那是裡軌用她對阿嬤的思念,捏出來的一個、等待著她親手將自己奉上的、完美的陷阱。

可即便看穿了,情感的慣性依然強大。沈知微的手已經碰到了冰冷的菸盒,菸盒內側那行「不要向他借第三次」的字跡像是烙鐵一樣燙著她的指腹。她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視線模糊。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夾出一根菸的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溫熱而有力的手,狠狠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是江予安。

他沒有多說一句廢話,甚至沒有去看那個偽裝成阿嬤的怪物。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與兇狠,下一秒,他做了一個讓沈知微痛呼出聲的動作。他直接將自己指間一直夾著的、那根為了驅散污染而點燃的菸,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按在了沈知微的手背上。

「滋——」

菸頭灼燒皮肉的細微聲響與劇痛,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沈知微腦中所有被親情迷惑而產生的迷霧。她吃痛地倒抽一口氣,渾身一個激靈,那些菸霧狀的黑點與耳鳴竟在這劇痛的刺激下,短暫地退散了。

「清醒了嗎?沈大律師?」江予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顫抖,卻還是硬生生擠出了一句玩笑,「法庭上不是最會說『反對誘導訊問』了嗎?怎麼自己先被誘導了?這老太太的演技,可比檢察官差多了,至少檢察官不會在靈堂裡跟妳借菸。」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沈知微護在身後,同時深深吸了一口自己那根菸,然後用力地將一口濃白的煙霧,朝著老婦人的方向吐了過去。

按照裡軌的法則,點燃後的煙霧能短暫驅散污染、照亮隱藏的生路。在濃濃的煙霧擴散開來的瞬間,真相被徹底照亮。

煙霧繚繞中,老婦人慈祥的臉皮像是融化的蠟一般,迅速剝落、扭曲。她的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了裡面層層疊疊、如同紙錢堆砌而成的尖銳牙齒。她的身體佝僂著鼓脹起來,碎花襯衫下伸出了數條由蒼白手臂與扭曲腿腳拼湊而成的肢體,每一條肢體的末端,都緊緊攥著一根未點燃的、發黑的菸。而她的影子,此刻完全顯形,那是一團由無數張痛苦人臉與求救手掌構成的、不斷蠕動的巨大陰影,正貪婪地匍匐在供桌後方。

「嘻嘻……不還……也要還……」怪物發出了不再偽裝的、由無數男女老少聲音重疊而成的詭異笑聲,「來了,就都是……要往生的……」

濃烈的惡意與壓迫感排山倒海而來,燭光在這一刻瘋狂搖曳,幾乎要熄滅。

就在這怪物即將暴起的瞬間,一個身影卻主動迎了上去。

是許嘉言。

他臉上的龜裂在煙霧的刺激下似乎暫時被壓制,眼神卻異常地決絕。他看了一眼被江予安護在身後的沈知微,又看了一眼那個怪物,最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不斷蔓延的黑色印記。他忽然笑了,那個笑容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學術狂熱者面對終極謎題時的、近乎瘋狂的平靜。

「江予安說得對,不能被誘導。但規則說『請將菸借還給對方』,如果我們不還,祂就會一直糾纏。與其讓知微去還,不如……」

他喃喃自語著,從自己那件已經破爛的襯衫口袋裡,掏出了一根菸。那是他僅存的、還沒有發黑發霉的、乾淨的菸。

「不如,讓我來。」

在沈知微與江予安驚駭欲絕的目光中,許嘉言竟主動朝著那個多手多腳的怪物,伸出了手,完成了那個被詛咒的禁忌儀式中的第二步。

「借妳。」他輕輕地說,將那根代表著他僅存生命力的、乾淨的菸,遞向了怪物的其中一隻手。

怪物發出興奮的尖嘯,毫不猶豫地用一隻冰冷滑膩的手接過了菸,然後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將菸湊到了嘴邊。沒有火,但那根菸卻在接觸到牠嘴唇的瞬間,自動點燃了,燃起了一縷幽綠色的火焰。

「遞」與「點燃」在一瞬間完成。

共命連結,強行建立。回借的禁忌,被觸發了。

許嘉言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悶哼。他手腕上那個原本只是緩慢蔓延的黑色手印,在這一刻像是擁有了生命一般,猛地收緊、灼燒,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作一個清晰無比的、焦黑色的五指手印,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皮膚上。手印的周圍,無數細小的黑色紋路如同活著的血管,瘋狂地向著他的心臟方向蔓延而去。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臉色煞白,但眼神卻死死盯著那個怪物。在幽綠色菸霧的映照下,他似乎看到了什麼,嘴唇顫抖著,擠出了一句話。

「我……我想起來了……那場火……我爸他……他不是……」

話未說完,整個往生站的誦經聲驟然拔高,變成了刺耳的尖叫。供桌上的燭光轟然熄滅,只剩下許嘉言指間那根幽綠色的菸頭,成了唯一的、也是最不祥的光源。而在熄滅的燭光後方,那塊原本空白的黑色靈位牌上,正緩緩地、有血色的字跡滲透出來。

江予安下意識地將沈知微更緊地護在懷裡,而沈知微則死死地盯著許嘉言手腕上那個還在冒著輕煙的黑色手印,和他包包側袋裡,那個因為儀式完成而自動掉落出來的、屬於他父親的、舊式長壽菸盒。

黑暗中,廣播的電流雜音滋滋響起,霧聲小姐那甜美卻毫無起伏的聲音,再一次溫柔地響徹整個靈堂。

「往生站,到了。請要下車的乘客……不要下車喔。」

讀者留言

第 16 章 — 第十六章 共命連結

本章登場

「往生站,到了。請要下車的乘客……不要下車喔。」

霧聲小姐的聲音像是浸過蜜糖的刀,甜得發膩,卻每一字都沿著脊椎往下刮。

燭光熄滅的瞬間,整個靈堂陷入一種絕對的黑暗。那不是沒有光的黑,而是被濃稠的香燭煙霧與檀香灰燼填滿的黑,黏膩、嗆鼻,還帶著一種若有似無的、燒焦皮肉的油脂味。沈知微的視網膜上還殘留著那根幽綠色菸頭的殘影,除此之外什麼也看不見,卻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江予安壓抑的呼吸聲,以及許嘉言手腕上那個黑色手印發出的、極其細微的滋滋灼燒聲,像是一塊烙鐵正烙在生肉上。

「嘉言!把菸丟掉!」沈知微的聲音比她自己想像的還要冷靜,這是她恐懼到極點時的習慣,越是害怕,語調越是像在法庭上陳述法條,毫無波瀾。

「不能丟……」許嘉言的聲音在抖,抖得連錄音筆都握不穩。「丟了,儀式就沒完成……菸灰……菸灰在飄……」

幽綠色的菸頭在他指間顫抖,菸灰竟沒有垂直落下,而是在無風的靈堂裡,極其緩慢地、違背重力地朝著供桌的側後方飄去。那裡原本是一面貼滿往生咒的牆壁,此刻牆紙卻像被水浸濕般鼓脹、剝落,露出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鏽蝕的鐵門縫隙。門縫裡透出來的不是光,是更深的、屬於隧道裡的風。

這就是生路。

「走!」江予安幾乎是吼出來的。他一把將沈知微攬過來,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她的口鼻,另一隻手死死拽住許嘉言沒受傷的那隻手臂。「不要看靈位!不要看那個老太婆!看菸灰!只准看菸灰!」

那個由老婦化成的怪物還佇立在原地,無數隻慘白的手臂在綠光中緩慢蠕動,卻因為許嘉言完成了「回借」——將自己的命短暫地遞還給了死者——而陷入了某種規則上的停滯。牠不能阻攔完成儀式的人。供桌上那塊原本空白的黑色靈位,血字已經滲透了一半,在幽光下隱約可以辨認出是一個姓氏的輪廓,那個字的筆畫,竟與許嘉言包包側袋裡掉出來的那個舊式長壽菸盒上的、被香菸油漬暈開的字跡,一模一樣。

三個人跌跌撞撞地撞開那扇鐵門,衝進去的瞬間,身後的誦經尖叫與霧聲小姐溫柔的廣播同時被切斷,取而代之的是捷運隧道裡特有的、低沉的風壓嗡鳴,以及遠處月台日光燈管那令人安心的、穩定的嗡嗡聲。

冷氣。

久違的、屬於表軌的、帶著淡淡消毒水味的冷氣迎面撲來。

他們回來了。

這裡是台北車站,板南線的月台。凌晨一點零七分,末班車早已駛離,月台上空無一人,只有他們三個人狼狽地癱坐在冰冷的磨石子地板上,大口喘氣。頭頂的電子看板正常地顯示著「往南港展覽館」,而不是什麼往生站、逆行站。窗外是正常的隧道水泥牆,一切都正常得讓人想哭。

「幹……幹他媽的……」江予安第一個罵出聲,聲音卻帶著哭腔。他手忙腳亂地檢查沈知微的臉、頭髮、脖子,確認她沒有被那個老婦碰到,「知微,妳沒事吧?妳有沒有哪裡痛?有沒有耳鳴?」

沈知微沒有回答。她只是死死盯著許嘉言的手腕。

那個焦黑色的五指手印沒有隨著回到表軌而消失,反而在日光燈的照射下顯得更加清晰。手印的邊緣不再是單純的黑色,而是呈現出一種像是被大火燻烤過後的、深褐近黑的焦痕,皮膚底下那些細小的黑色紋路,像是有生命的藤蔓,正以肉眼可見的、極其緩慢的速度,朝著他的手肘、肩膀的方向攀爬。每爬過一寸,許嘉言的臉色就白一分,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污染……還在擴散。」沈知微伸出手,卻在距離那手印還有幾公分的地方停住。她不敢碰。那種觸感,光是看著就覺得滾燙,「在裡軌違反源規則的代價,不會因為回到表軌就清零。」

許嘉言卻笑了笑,那笑容虛弱得讓人心驚。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習慣性地想按錄音,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因為灼痛而無法彎曲。「沒事……至少我想起來了。沈知微,妳知道嗎?我爸……我爸根本不是什麼工地意外墜樓。他是……他是被關在裡面的。他想救人……」他的眼神有些渙散,瞳孔裡倒映著日光燈,卻像是看見了十年前的火焰。

就在這時,一雙溫暖而穩定的手按住了許嘉言的肩膀。

「先不要說話,保存體力。」

是陳秋玥。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月台的柱子後方,手裡提著一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裡面裝著三瓶水和一包未拆封的七星菸。她臉上的神情依舊溫柔而堅毅,說話慢條斯理,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我收到妳們在群組裡發的求救訊號,就一直在表軌的這一站等。守站人的觀測點顯示,往生站的門在三分鐘前開了一次,我就知道是妳們。」

她蹲下身,沒有去看那駭人的手印,而是先將一瓶水遞給沈知微,又將另一瓶遞給江予安。「喝點水,裡軌的空氣會讓人脫水。還有,菸先不要抽了,在表軌抽沒有用,只會讓污染更快融合進身體。」

江予安接過水,卻沒有喝,只是煩躁地抓著頭髮:「玥姐,這到底算什麼?我們救了他,結果他變成這樣?那個共命連結……蘇曉菡上次救陸洵也是這樣,她現在連自己為什麼會在捷運站都忘了!這根本是飲鴆止渴!」

陳秋玥沒有反駁,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在許嘉言的手腕上。「共命連結,本來就不是用來救人的。它是……用來記憶的。」

這句話讓沈知微猛地抬起頭。

「記憶?」

「對。」陳秋玥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月台上看不見的什麼。「菸是靈魂的載體,也是記憶的容器。妳向死者借一根菸,妳借的不只是命,更是他被抹去的那一段人生。污染轉移的同時,記憶也會滲透。這就是為什麼老菸槍們囤積香菸,卻越來越不像自己。」

當晚,他們沒有各自回家。陳秋玥在台北車站附近一間由守站人暗中經營的、沒有招牌的商務旅館開了兩個房間。許嘉言被單獨安置在一間房內,手腕上的黑印已經蔓延到了小臂,他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嘴裡不斷喃喃自語,喊著一些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關於工地、關於鷹架、關於「阿爸」的夢囈。

沈知微與江予安則被安排在隔壁房。陳秋玥說,在共命連結剛建立的十二小時內,夢境是最危險的觀測窗口。

沈知微睡著了。

她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個男人。

一個肩膀寬厚、手掌粗糙、穿著沾滿水泥灰的藍色工作服的男人。視角很低,她能聞到自己身上濃重的汗味與菸草味混合在一起的、屬於勞動者的氣味。眼前是漫天的濃煙,橘紅色的火焰正從地下連續壁的縫隙中竄出,吞噬著木製的支撐架。警鈴聲、尖叫聲、還有某種類似廣播的、失真的女性聲音混雜在一起。

她……不,是「他」在濃煙中瘋狂地奔跑、呼喊,聲音嘶啞到破裂。

「微微!沈知微!妳在哪裡!爸爸在這裡!不要怕!」

他在喊一個名字。那個名字讓沈知微在夢中渾身一震。那是她的小名,只有她已經過世的外婆會這樣叫她。而那個男人的臉,雖然被煙燻得漆黑,雖然她從未見過,但在夢境那種詭異的通感中,她卻無比確信,那就是她從小就只在相簿角落見過一張模糊合照的、據說在她五歲那年就因病過世的父親。

她想回應,卻發不出聲音。她只能感覺到那個男人在火場中絕望地尋找著什麼,最後被一根倒塌的鋼樑狠狠砸中,劇痛與窒息感如此真實,讓她在現實的床上猛地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與此同時,隔壁床的江予安也陷入了夢魘。

他夢見的是一間明亮、整潔、充滿木質調香味的法律事務所。落地窗外是信義區的夜景,會議桌的另一端,坐著一個氣質幹練、妝容一絲不苟的中年女性。那個女人長得與沈知微有七分相似,只是眉眼間更加銳利、冷漠。

江予安發現自己正以一種第三者的視角,站在那個女人身後,看著她在一份文件上簽字。文件的標題是《捷運延伸線第四期工程意外事故和解暨保密協議書》,甲方是某家他從未聽過的建設公司,乙方的簽名欄上,赫然寫著「林婉」兩個字。

那是沈知微母親的名字。沈知微曾提過,她母親是一名執業律師,在她小時候就與父親離異,長年旅居國外,母女關係極其疏離。

夢中的林婉,簽下名字的手沒有一絲顫抖,甚至還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套裝袖口,對著對面的建商代表輕聲說:「這樣,我女兒的未來就不會被這場意外影響了,對吧?莊先生。」

而那個被稱為莊先生的男人,江予安雖然看不清他的臉,卻聽見了他那官僚而自負的笑聲。

「當然,林律師。遺忘,才是最好的治理。」

江予安在夢中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那寒意並非來自夢境,而是來自一種被背叛的、屬於沈知微的憤怒與悲傷,那情緒如此強烈,彷彿不是他的,而是透過某種連結,直接灌進他腦中的。

凌晨四點,兩個人同時驚醒。

沈知微渾身被冷汗浸透,坐在床上,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江予安則衝到浴室,用冷水拼命沖著自己的臉,鏡子裡的他,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瞳孔卻因為恐懼而放大。

「我夢見妳爸了。」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

他們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駭。

沒有任何隱瞞,他們將各自的夢境完整地複述了一遍。當沈知微聽到江予安描述她母親簽下封口協議的細節時,她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無形的重鎚擊中,臉色白得像紙。

「不可能……我媽……我媽怎麼會……」她喃喃自語,法律人的邏輯讓她下意識地想反駁,想找出夢境不合理的地方,可那些細節,那份文件的格式、那個莊姓建商的語氣,卻真實得讓她無法否認。「我五歲那年……我確實生過一場大病,發了很久的燒,醒來後就對那一年的事情完全沒有印象。我媽說是因為高燒燒壞了腦子……」

「知微。」陳秋玥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顯然一夜未睡,手裡抱著一個厚重的牛皮紙袋,裡面裝滿了影印的文件。「妳們的夢,不是夢。」

她將文件攤在床上。那是她透過守站人內部管道,連夜調出來的、十年前那場被徹底抹除的「捷運延伸線火災」的殘存檔案。大部分都已被銷毀或塗黑,但仍有幾頁關鍵的名單與法律文件被保留了下來。

其中一頁,是當年參與工程的工人名冊。在「模板工」那一欄,一個名字被紅筆圈了起來。

沈建國。

照片上的男人,儘管年輕許多,但那雙眼睛、那寬厚的肩膀,與沈知微夢中的男人完全重疊。備註欄上寫著:「意外身亡,遺有一女,年五歲,現場尋獲,已送醫。」

而另一份文件,正是江予安夢中的那份保密協議的副本。甲方的建商代表簽名處,赫然簽著「莊欽耀」三個字。而乙方的委任律師簽名處,簽名人的名字,正是林婉。協議的內容,是要求乙方及其家屬永久不得對外提及該次火災的任何細節,並放棄一切求償權利,以換取一筆高額的和解金與女兒未來的「不受干擾」生活。

「妳當時就在現場,知微。」陳秋玥看著她,眼神充滿了不忍與憐憫。「妳不是生病,妳是被濃煙嗆到昏迷,被妳父親用最後的力氣護在身下,才活下來的。而妳的母親……她為了讓妳徹底忘記那場噩夢,也為了讓建商的通車進度不受影響,選擇了成為遺忘的共犯。她親手將妳的記憶,連同妳父親的存在,一起封存了。」

沈知微怔怔地看著那兩份文件,指尖冰冷。她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用法律邏輯解構一切規則的理性,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原來她之所以能如此冷靜地分析裡軌的規則,是因為她早已是規則的一部分。她之所以對菸霧感到莫名的安心,是因為那曾是父親身上最後的味道。

共命連結,從來不只是污染的轉移。

它是被抹除的歷史,正透過一根又一根被借出的香菸,以最殘忍、最直接的方式,強行回流到生者的腦中。死者用自己的記憶為燃料,試圖讓生者記起他們曾經存在過。

「所以……嘉言他現在夢見的,就是他父親的記憶……」江予安的聲音乾澀,他終於明白許嘉言那句「我爸他不是……」是什麼意思了。

陳秋玥點了點頭,神情凝重地看向隔壁房間的方向。「而且,這個過程是不可逆的。記憶回流得越多,黑印擴散得就越快。當黑印蔓延到心臟時……」

她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就在這時,沈知微放在床頭的手機,以及江予安、陳秋玥的手機,同時發出了刺耳的、密集的訊息提示音。

不是一兩則,而是成百上千則訊息同時湧入的、近乎轟炸般的震動。

三人同時拿起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們慘白的臉上。

是那個他們用來交流情報、分享生路的Telegram加密群組。那個向來只有老菸槍們偶爾發言、新人們潛水窺屏的、安靜的群組,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徹底駭入、接管了。

群組的置頂訊息被強制更換,發訊人的頭像變成了一片無盡的黑暗隧道,而暱稱,則是一個讓他們血液瞬間凍結的名字。

霧聲小姐。

她發來了一條語音訊息。所有人的手機,都在同一秒自動點開了那條語音。

那個甜美、溫柔、卻毫無起伏與情感的女性聲音,透過手機那小小的喇叭,清晰地迴盪在這間充滿消毒水味的旅館房間裡,與他們在裡軌聽到的廣播,一模一樣。

「各位乘客,晚安。」

「終點站,到了。」

「請不要下車喔。」

「請不要……回覆訊息喔。」

語音的最後,還附帶著一聲極其輕柔的、像是惡作劇得逞般的笑聲。

而就在語音播放完畢的下一秒,群組的聊天室內,開始瘋狂地跳出「某某某已回覆」的系統提示。顯然,有許多在表軌深夜還未睡的群組成員,因為恐懼或好奇,下意識地回覆了訊息,或是發出了一個問號。

沈知微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又一個熟悉的、曾在群組裡分享過逃生經驗的ID,在發出訊息後的瞬間,頭像變成了灰色,名字後方,浮現出四個冰冷的、血紅色的字。

「已註銷」。

就像是……他們從未存在過一樣。

而在那片瘋狂跳動的「已註銷」提示中,沈知微看見了兩個讓她心頭一緊的ID。那是她前幾天才在Dcard上私訊過、給予過一些溫和建議的、還在讀高中的小情侶。

小恩。

阿哲。

他們的帳號,也在回覆了一個「?」之後,瞬間變成了灰色。

沈知微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她下意識地想點開與小恩的私訊對話框,卻發現對話記錄正在以一種詭異的速度,一行一行地自動刪除、消失。

陳秋玥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聲音前所未有的嚴肅。

「不要回覆!絕對不要回覆!這是裡層規則!在表軌觸發了!」

然而,已經太遲了。

江予安的手機螢幕上,跳出了一則來自「小恩」的、最新的私訊。那則訊息的發送時間,顯示為一秒鐘前。

訊息的內容,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空無一人的、台北車站的月台。月台的電子看板上,原本顯示著「往南港展覽館」的字樣,此刻卻被替換成了一個他們再熟悉不過的、血紅色的站名。

黃伯盛站。

而在月台的盡頭,站著一個穿著工地主任背心、笑容諂媚的中年男人,正對著鏡頭,熱情地揮著手,彷彿在招呼他們過去。

照片的下方,還有一行用鮮血寫成的、像是站務員親手遞來的邀請函般的字。

「請向站務員借菸。」

讀者留言

第 17 章 — 第十七章 霧聲小姐

本章登場

沈知微的指尖懸在螢幕上方,距離那個對話框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離。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恐懼那種劇烈的顫抖,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神經被細細拉扯的震顫。螢幕的光映在她的瞳孔裡,Telegram群組「北捷守夜人—倖存者互助會」的聊天室正以一種非人的速度瘋狂捲動,每一條新訊息跳出來的瞬間,上一條訊息的發送者頭貼就會瞬間黯淡下去,名字後方被系統自動標上四個灰色的字。

已註銷。

已註銷。

已註銷。

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拿著橡皮擦,一個一個將活人的存在從名單上抹去。

「不要回覆!絕對不要回覆!」陳秋玥的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沈知微感到骨頭一陣發疼。這是她第一次聽見陳秋玥用這種近乎尖銳的聲音說話,那個一向溫柔緩慢、像是一杯溫熱紅茶般的女人,此刻聲音裡全是繃緊的鋼弦,「這是裡層規則!在表軌觸發了!這是廣播!」

江予安的手機也在同一時間震動起來,而且不是普通的震動。是那種被強行覆蓋最高權限、即使調成靜音也會強制發出聲響的、類似國家級警報的尖銳嗡鳴。

嗡——嗡——嗡——

三聲。

和裡軌車廂燈光閃爍的頻率一模一樣。

整個租屋處的空氣彷彿在那三聲嗡鳴後被抽乾了。許嘉言原本正蹲在地上試圖用筆電追蹤訊號,聞聲猛地抬頭,臉上的興奮瞬間被一種學者遇到未知病毒時的蒼白所取代。蘇曉菡抱著手臂站在窗邊,她的臉色依舊冷靜,但沈知微看見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掐進了自己的手臂裡。

江予安罵了一句髒話,手指卻還是下意識地滑開了螢幕。

群組的最上方,一則由帳號「霧聲小姐」發出的語音訊息,被系統自動置頂。它沒有頭貼,只有一片純粹的、像是濃霧一樣的灰白色。語音長度顯示為七秒,但已讀人數正在以每秒數十人的速度飆升。

「點開它會死嗎?」江予安看向沈知微,嘴角試圖扯出一個玩笑的弧度,卻比哭還難看,「知微,我的法律顧問,這算不算違反規則?」

沈知微沒有回答。她的理性正在高速運轉,試圖用法律邏輯解構眼前這荒謬的一幕。規則需要載體,在裡軌是血字海報與月台告示,在表軌……難道是這則語音?不,載體是「回覆」這個行為本身。廣播只是誘餌。

「開擴音。」她說,聲音異常地輕,卻讓所有人都聽見了,「我們需要聽。」

陳秋玥想阻止,但已經來不及了。江予安的拇指按了下去。

一道女聲流了出來。

那聲音甜美得不可思議,是標準的捷運廣播腔,字正腔圓,帶著一種經過專業訓練的、溫柔而親切的笑意。每一個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揚,像是在對著你耳邊低語。可是,那甜美之下,卻是一種絕對的、毫無起伏的平坦。沒有呼吸聲,沒有情緒的波動,就像是用最完美的合成軟體,一字一句拼湊出來的。

「各位乘客,終點站到了,請不要下車。」

七秒。語音結束。房間裡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只有老舊冷氣機壓縮機運轉的低鳴。

「終點站到了,請不要下車?」許嘉言喃喃重複,眉頭死死皺起,學術狂熱者的本能讓他立刻開始錄音存證,「這是悖論型規則。典型的邏輯陷阱。到站了卻不讓下車,那乘客該處於什麼狀態?這是在逼迫我們違反『滯留車廂』或是『擅自開門』的潛在規則……」

「重點不是這個。」蘇曉菡冷冷地打斷他,她將自己的手機螢幕轉過來給眾人看,「重點是,只要有人回覆,就會被註銷。」

她的螢幕上,群組成員「台北車站打工仔」在語音下方回覆了一個「???」,下一秒,他的帳號就變成了灰色。緊接著,另一個成員「中山國中妹」回覆了「這是惡作劇嗎」,同樣瞬間灰化。最刺眼的,是那兩個沈知微才輔導過的高中生情侶。

小恩:「霧聲小姐是誰?」

阿哲:「?」

然後,他們的帳號,在同一個時間點,一起變成了「已註銷」。

沈知微的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她想起前幾天在Dcard私訊裡,那個叫做小恩的女孩怯生生地問她:「姊姊,我男朋友說我們上次搭末班車好像聽到不存在的站名,是我們聽錯了嗎?」她當時是怎麼回覆的?她給了一些溫和的建議,告訴他們那可能是幻聽,不要過度恐慌,早點回家。

她以為自己在救人。她以為表軌是安全的。

「我剛剛……我差點就回覆了。」江予安的聲音有些乾澀,他看著自己手機上那張來自「小恩」最新傳來的照片,喉結滾動了一下,「這張照片……」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過去。

照片拍攝於台北車站的月台。時間是深夜,月台空無一人,日光燈慘白的光打在光潔的地板上,反射出令人不安的光澤。電子看板上,原本應該顯示「往南港展覽館」或是「往頂埔」的字樣,此刻卻被一種像是鮮血滲出螢幕般的暗紅色字體取代。

黃伯盛站。

而在月台的最盡頭,那個被陰影半遮住的、通往維修隧道的鐵門前,站著一個穿著髒污工地背心、戴著黃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他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沈知微在夢境裡、在許嘉言的黑印記憶中見過無數次的、諂媚而熱絡的笑容,正用力地揮著手。

照片下方,一行血字像是有人用手指直接在鏡頭上寫下的。

「請向站務員借菸。」

這是黃伯盛的陷阱。也是邀請函。

「他們人呢?」沈知微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他們在表軌消失了?監視器呢?守站人那邊有沒有台北車站的監視器權限?」

「我來試試。」蘇曉菡咬著下唇,儘管記憶被共命連結抽走了一部分,但她作為資訊整合者的本能還在。她迅速切換到另一個加密群組,那是她和幾個駭客朋友的小圈子,「我有認識的人在北捷行控中心當實習生,我請他調一下一月台的錄影……等等,有人回我了。」

她將筆電螢幕轉過來。一段只有十二秒的監視器畫面正在播放。畫面角落的時間戳記是00:47:13。

畫面裡,小恩和阿哲兩個穿著高中制服的身影,手牽著手,有些茫然地站在月台黃線內。他們似乎在講話,臉上帶著困惑與好奇。接著,他們同時抬頭,看向了那塊顯示著「黃伯盛站」的電子看板。

然後,最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一節列車,無聲無息地滑入了月台。

那不是任何一種台北捷運現役的列車。它的車身是民國七十年代那種墨綠色的舊式車廂,車窗是木框的,車頭的燈光昏黃而渾濁。它沒有發出任何進站的煞車聲,也沒有捲起任何氣流,就像是憑空從隧道黑暗中「長」出來的一樣。

車門在他們面前打開了。門內是一片純粹的、翻滾的黑霧。

小恩和阿哲對視了一眼,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種像是被催眠般的、安心的微笑,然後,他們一起踏了進去。

車門關上。列車沒有離開。它就那樣,在眾目睽睽之下,連同車身的輪廓一起,慢慢地、慢慢地淡化、透明,最後完全消失在空氣中。月台恢復了空無一人的狀態,電子看板也變回了正常的「往南港展覽館」。

全程不到十二秒。在表軌的監視器裡,他們就是憑空消失了。

「幹……」江予安看得背脊發涼,下意識地想點根菸,手伸進口袋卻摸了個空,「這他媽的……這已經不是裡軌了,這是在表軌直接綁架啊。」

「是廣播。」沈知微的聲音冷得像冰,她的恐懼已經越過了臨界點,轉化為一種近乎麻木的沉默。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能最清晰地思考,「霧聲小姐的廣播,就是錨點。她把裡軌的入口,直接開在了表軌的月台上。只要聽到廣播並產生『回應』的意圖,就等於在心裡應答了那聲點名。回應,就是上車的車票。」

她轉頭看向從剛才起就一直沒有說話的陳秋玥。

陳秋玥站在陰影裡,臉色在手機螢幕的微光下顯得慘白。她的嘴唇微微顫抖,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段監視器畫面,但沈知微發現,她的焦點並不在那節幽靈列車上,而是在那道甜美的女聲上。她的眼神是一種沈知微從未見過的、混合著巨大的悲傷、愧疚與恐懼的神情。

「秋玥姊,」沈知微輕聲開口,「妳聽過這個聲音,對不對?」

陳秋玥像是被電到一般,猛地一顫。她緩緩抬起頭,看向沈知微,那雙一向溫柔包容的眼睛裡,此刻蓄滿了淚水。

「對不起……」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我應該早點告訴你們的。」

許嘉言立刻將錄音筆對準了她,蘇曉菡也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這個聲音……」陳秋玥閉上眼睛,兩行淚水無聲地滑落,「是我年輕時候的聲音。是我二十五歲那年,剛進捷運局當約聘廣播員時,錄下的測試音檔。」

房間裡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十年前,延伸線還在規劃的時候,局裡為了趕通車,要我錄製一批新的站名廣播。其中就包括……就包括幾個還沒有正式定案的預定站名。」陳秋玥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彷彿每說一個字都在凌遲自己,「我記得有一個站,原定要叫做『黃伯盛紀念站』,是為了紀念一個捐地給捷運局的地方士紳。但後來火災發生後,整個計畫都被封存了,那捲錄音帶也被要求銷毀。我以為……我以為早就銷毀了……」

「所以,霧聲小姐不是一個人。」沈知微接下了她的話,語氣卻沒有責備,只有冰冷的推理,「祂是裡軌。祂竊取了妳的聲音樣本,用妳最信任、最溫柔的聲線,來播報最致命的謊言。因為沒有人會懷疑捷運廣播小姐的聲音。這是最完美的偽裝。」

江予安倒吸一口涼氣:「所以那個王八蛋工頭黃伯盛,他的站名也是這樣來的?用活人的名字去命名死人的站?」

「不,更糟。」一直沉默的許嘉言突然開口,他正戴著耳機,反覆比對著兩段音訊。他的筆電螢幕上,兩道聲紋圖譜正並排顯示著。一道是剛剛霧聲小姐的廣播,另一道是陳秋玥十年前在大學法律系畢業典禮上致詞的錄音。「秋玥姊,對不起,我未經妳同意調了妳的公開演講錄音來做比對……比對結果出來了。」

他將螢幕轉向眾人。聲紋的波峰與波谷,吻合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七點八。幾乎可以認定為同一人。

「但有一個細微的差異。」許嘉言將其中一段波形放大,指著一個極細微的、像是雜訊般的顫抖,「霧聲小姐的聲音,在每句話的結尾,都有一個不到零點一秒的、像是磁帶卡帶般的雜訊顫音。這不是數位合成會有的缺陷,這是……類比錄音帶,經過無數次翻錄、播放、再翻錄之後,才會產生的物理耗損。」

沈知微的心頭一震。她瞬間明白了。

「來源不是數位檔案。」她低聲說,「是那捲應該被銷毀的、十年前的實體錄音帶。祂一直在裡軌的中央控制室裡,不斷地播放著。那捲帶子,就是祂的本體。」

這個推論讓所有人都不寒而慄。一個被遺忘的、沾滿塵埃的錄音帶,在黑暗的控制室裡,用一個年輕女孩充滿希望的聲音,日復一日地誘騙著活人走上死路。

而就在這時,沈知微口袋裡的那包長壽菸,輕輕地動了一下。

她的心臟猛地一縮。她將那包從未拆封、卻總是自動少一根的、早已停產二十年的長壽菸掏了出來。菸盒的封膜完好無損,但重量卻輕了一些。她顫抖著將菸盒打開。

裡面,原本應該是二十根的香菸,此刻只剩下十九根。又少了一根。

而在菸盒的內側,那行用藍色原子筆寫下的、屬於她自己的字跡下方,不知何時,又多出了一行新的、字跡更加潦草、更加用力的字。墨水還沒有完全乾透,彷彿是剛剛才寫上去的。

「不要聽她的第三次廣播。」

沈知微猛地抬頭,看向江予安的手機。Telegram群組裡,霧聲小姐那個灰白色的頭貼下方,第二則語音訊息,正在緩緩地上傳中。進度條已經跑到了百分之九十九。

而這一次,語音訊息的標題,自動顯示出了接收者的名字。

「沈知微,終點站到了,請不要下車。」

讀者留言

第 18 章 — 第十八章 黃伯盛的月台

本章登場

午夜00:43,江予安手機螢幕的光把四個人的臉都照得發青。

Telegram加密群組的畫面已經卡死,那個灰白色頭像的帳號「霧聲小姐」沒有顯示上線狀態,卻持續地上傳。

「沈知微,終點站到了,請不要下車。」

標題就這樣赤裸地掛在語音條下方,像是一張點名單。進度條99%,轉圈的圖示一頓一頓,彷彿隧道裡訊號不良的列車,正在用盡最後的力氣把廣播擠進表軌。

沈知微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包長壽菸。透明封膜完好,沒有任何撕開的痕跡,指腹摸上去甚至還有工廠封裝時那種輕微的塑膠緊繃感。但盒子變輕了。她用指甲輕輕一彈,裡頭傳來空洞的碰撞聲。

十九根。

「不要聽她的第三次廣播。」

那行新字墨水還沒乾,她用指尖抹了一下,指腹暈開一點淡淡的藍。字跡是她的,卻比平常更用力,筆畫幾乎要劃破紙盒內側,像是在極度恐慌或憤怒下寫成的。

「知微。」江予安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他把手機反扣在桌上,不讓那個99%繼續轉,「別看它。這是祂的規則,點名不能回應。妳一回應,就算污染。」

「但小恩跟阿哲已經回應了。」許嘉言手腕上的焦黑手印在日光燈下顯得更深,那個從往生站帶回來的烙印已經爬到了手肘,像是一條燒焦的血管,隱隱還透出菸草的焦味,「群組裡顯示他們已註銷兩分鐘後,台北車站的監視器拍到他們走進月台縫隙。守站人的朋友剛傳來截圖,他們不是消失,是被拉進裡軌了。」

陳秋玥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台北捷運的路線圖,紅、藍、綠、橘四條線在市中心交錯。她用紅筆在淡水信義線與松山新店線的交會處,畫了一個不存在的點。

「黃伯盛站。」她聲音很慢,卻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如果霧聲小姐的本體是那捲中央控制室的錄音帶,那祂現在能精準點名,就代表裡軌的錨點已經轉移。小恩和阿哲不是被隨機拉走的,他們是被當成誘餌。裡軌想讓我們去救人。」

「所以我們就去啊。」江予安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有點痞,有點硬撐,「總不能放著兩個高中生在裡面被當成錄音帶的備用電池吧?再說,霧聲小姐指名要知微,擺明是鴻門宴,不去祂就一直播到妳聽第三次為止。與其等死,不如踹門進去。」

沈知微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理性在飛快地拆解規則。裡軌的規則分為三層,表層寫在海報上,裡層藏在細節,源規則是站名本身。黃伯盛這個名字,她在陳秋玥給的法律文件裡看過——黃伯盛,建商工地主任,十年前的延伸線工程現場負責人,也是火災後負責「灌漿封存」與「檔案銷毀」的第一線執行者。如果說往生站是審判亡者的靈堂,那黃伯盛站就是審判加害者的刑場。

「陳老師,這個站的表層規則是什麼?」沈知微問。

陳秋玥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張皺巴巴的影印紙,是守站人內部流傳、被修正過的「偽規則」對照表。她指著其中一行被紅筆圈起來、手寫註記「極危勿信」的地方。

那行字是手寫的,字體油滑諂媚,像夜市招牌。

【黃伯盛站乘客守則】

1. 本站月台禁止滯留超過三分鐘。

2. 請主動向站務員借菸,以示禮貌。

3. 不可拒絕他人借菸的請求。

4. 站長室內禁止點火。

許嘉言倒吸一口氣:「這什麼陷阱題?第二條叫我們主動借,第三條又說不能拒絕別人借。等於不管借還是不借都會跟祂建立連結?」

「而且第二條和第四條衝突。」沈知微的指尖點在紙上,「要我們借菸,卻不讓我們在唯一可能安全的地方點燃。這是故意的,讓菸只能以『未兌現的命』的形式留在手上,污染會累積得更快。」

江予安把玩著打火機,銀色的Zippo在他指間翻轉,發出清脆的喀嚓聲:「所以黃伯盛本人就是那個站務員?我以為這種大魔王會躲在站長室,結果祂直接站在月台當第一線服務人員喔?還真親民。」

「祂越親民,越危險。」陳秋玥輕聲說,「老菸槍們說過,黃伯盛生前就是這樣,笑容滿面,一口一個『少年欸、借個火啦』,最會用話術讓工人簽下不合理的切結書。祂遞給你的從來不是菸,是合約。」

時間跳到00:44。

捷運末班車的廣播準時響起,但這一次不是從手機,而是從他們頭頂的天花板。整棟大樓的日光燈同時閃爍了三次。

滋——滋——滋。

窗外的台北夜景瞬間被無盡的黑暗吞沒。遠處的車流聲、冷氣的嗡鳴全部消失,只剩下燈管那種老舊的、高頻的嗡嗡聲。

他們沒有搭車,他們的房間本身就變成了車廂。

地板的磁磚從光滑的拋光石英磚,變成了民國七十年代那種米黃色、邊角缺損的方形馬賽克磚,裂紋的方向全部指向同一個地方——房門。房門緩緩向兩側滑開,門外不是走廊,而是一座月台。

黃伯盛站到了。

霉味、混雜著鐵鏽與廉價檀香的味道撲面而來。月台的燈是那種圓形的、罩著毛玻璃的舊式燈泡,光線昏黃且不斷顫抖。牆上的路線圖是手繪的,淡水線被硬生生延長出一截,用紅筆標著「黃伯盛站」,字跡潦草,像是臨時加上去的。月台的長椅是墨綠色的鐵椅,漆面剝落,坐著幾個模糊的人影,他們都低著頭,手裡夾著未點燃的菸,菸頭卻沒有火,像是在等待什麼。

而月台正中央,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深藍色的舊式站務員制服,戴著同色系的大盤帽,帽簷壓得很低,胸口繡著「黃伯盛」三個字,字線已經有些脫線。他的臉圓潤,笑容堆滿,眼睛瞇成一條縫,看起來就像是會在捷運站出口發面紙、或是夜市裡招呼客人的那種中年伯伯,親切到讓人不好意思拒絕。

「哎呀!貴客!貴客臨門!」他一看到沈知微四人,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雙手還在褲子上擦了擦,好像手心有汗,「等你們好久囉!末班車的客人最辛苦了,來來來,累不累?要不要來一根?提提神?」

他變魔術似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菸。那是一包金色的長壽菸,包裝比沈知微手上的那包更新、更亮,上面印著的「長壽」兩個字紅得刺眼。

他抽出一根,遞向沈知微。

動作完全符合儀式的第二步——「遞」。

只要沈知微開口說「借」,或是伸手去接,再點燃,這個「共命連結」就完成了。她會被標記,黃伯盛的污染、祂作為加害者的記憶、那場被灌漿活埋的火災的重量,會全部灌進她的身體裡。

但如果她拒絕呢?

月台牆上那張血字海報在燈光下格外清晰:【3. 不可拒絕他人借菸的請求。】

違反表層規則,污染值會瞬間飆高,耳鳴與黑點會立刻出現,下一步就是被凝視站務員那樣的執法者拖走。

進也是死,退也是死。這就是黃伯盛站最扭曲的地方,祂把「借菸」這個唯一的貨幣,變成了雙向的陷阱。

江予安下意識地想把沈知微往後拉,卻被沈知微輕輕按住了手腕。她的手很冰,但異常穩定。

她看著黃伯盛那張笑瞇瞇的臉,看著他遞過來的那根金色長壽菸,忽然想起了口袋裡那包自己的菸,想起了那句「不要向他借第三次」,想起了法律系課堂上教授說過的一句話:「當合約的文字對你不利時,不要試圖在文字裡找漏洞,要去質疑合約的主體。」

儀式必須符合三步驟:開口「借」、對方「遞」、自己「點燃」。

這個儀式的主詞,一直都是「活人向死者借」。

那如果反過來呢?

沈知微沒有去接那根菸。她反而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了那包只剩下十九根、封膜卻完好的、二十年前的舊長壽菸。她當著黃伯盛的面,用指甲劃開了那層從未被劃開過的封膜。

嘶的一聲,塑膠膜裂開的聲音在死寂的月台裡格外清脆。

所有低頭坐著的人影,都猛地抬起了頭。

黃伯盛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沈知微從裡面抽出一根菸。這根菸有點受潮,菸紙泛黃,菸草的味道帶著一股舊書的霉味。她把菸遞了出去,遞向黃伯盛。

「黃先生,」她聲音很輕,卻在顫抖的燈光下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法庭上陳述事實般的冷靜,「借個火,可以嗎?」

她把主詞換掉了。

不是「請借我一根菸」,而是「我遞給你一根菸,請你點燃它」。

儀式反向了。

黃伯盛那雙瞇成縫的眼睛,第一次睜開了。裡面沒有眼白,滿滿的都是菸灰,像是被灌滿水泥的隧道。他看著沈知微遞過來的那根舊菸,臉上的諂媚笑容一點一點地垮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看穿的、暴怒的扭曲。

「妳……」祂的聲音不再是熱絡的台語腔,而是像無數工人同時在濃煙中咳嗽的混音,「妳敢……叫我點?」

「規則第三條,」沈知微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越恐懼,她越是沉默而精準,「不可拒絕他人借菸的請求。黃先生,你現在拒絕不了我。」

這是法律邏輯對規則的解構。既然表層規則寫明「不可拒絕」,那這個「不可拒絕」的主體就必須是雙向的。當活人成為出借方,亡靈就成了借用方。亡靈若接受,就必須完成儀式的第三步——「點燃」。

而點燃,就意味著祂必須去承擔「點燃者」的代價——短暫地驅散污染、照亮生路,但同時,也要承受菸草中承載的、屬於出借者的記憶與污染。

沈知微的菸裡,有什麼?有她被抹去的雙胞胎妹妹的記憶,有她母親簽下封口協議的罪惡感,有她輪迴無數次卻不自知的、十九根菸的重量。

黃伯盛不能拒絕。祂伸出了手。那隻手不再是人類的手,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泥漿與燒焦的檳榔渣,手背上浮現出燙傷的水泡。祂顫抖著接過了那根舊菸。

然後,江予安在陳秋玥的眼神示意下,將那個銀色的Zippo拋了過去。

「伯欸,火來了,接好。」

打火機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黃伯盛下意識地接住。喀嚓。

火苗竄起的那一瞬間,整個黃伯盛站發出了淒厲的尖嘯。

不是人聲,是整座月台、整條被灌漿封死的隧道的尖嘯。菸被點燃了,煙霧沒有向上飄,而是猛地倒灌回黃伯盛的口鼻之中。祂那張由菸灰構成的臉,像是被強行灌入了不屬於祂的記憶,開始劇烈地扭曲、膨脹。沈知微那十九次輪迴的恐懼、愧疚、對妹妹模糊的愛,全部化作煙霧,衝進了這個加害者的靈魂。

牆上的燈管同時爆裂,血字海報無火自燃。那些坐在長椅上的人影,一個個化作黑煙消散。

「就是現在!去站長室!」許嘉言大喊,他手腕上的黑印因為領域的動盪而發燙,卻也因此指引了方向——站長室的鐵門在煙霧中被照亮,門牌上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小字,那是逃生的箭頭。

菸灰的飄落方向,就是生路。

四個人衝向那扇不斷震動的鐵門。黃伯盛跪倒在月台中央,雙手掐著自己的喉嚨,口中不斷吐出灰白色的煙圈,每一個煙圈裡都閃過一張被燒焦的臉。祂被自己的規則反噬,短暫地癱瘓了。

沈知微撞開了站長室的門。

裡面沒有豪華的辦公桌,只有一張積滿灰塵的鐵桌,桌上堆滿了泛黃的工程日誌、被水漬暈開的藍曬圖,以及一台老舊的、還在轉動的盤式錄音機。錄音機旁邊,散落著兩張嶄新的學生證。

大頭照上,是小恩與阿哲燦爛的笑容,照片角落還沾著一點未乾的、像是菸灰的黑色粉末。

他們找到了人質的錨點。

但就在沈知微伸手要去拿起學生證的瞬間,那台盤式錄音機的喇叭,忽然發出了一陣溫柔的、甜美的、卻讓人血液凍結的女聲。

那是霧聲小姐的聲音。而且,是第三次。

「沈知微……」錄音帶轉動著,發出沙沙的雜音,那個聲音像是從十年前的濃煙深處,直接貼在她耳邊呢喃,「終點站到了……這一次……請一定要下車喔。」

站長室的燈,啪的一聲,熄滅了。

而門外,黃伯盛的慘叫聲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沉重的、拖著步伐的腳步聲,正一步一步,朝著站長室走來。祂已經消化完那根菸了。

讀者留言

第 19 章 — 第十九章 十年前的延伸線

本章登場

燈熄掉的那一瞬間,世界不是變暗,而是被抽掉了聲音。

沈知微的視網膜上還殘留著盤式錄音機轉動的殘影,甜美的女聲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卻又像是一根針,直接扎進耳膜深處沒有拔出來。

「沈知微……終點站到了……這一次……請一定要下車喔。」

那不是廣播。那是點名。

第三次。

菸盒裡的字跡在發燙。她明明記得那句警告——「不要聽第三次廣播」——可是她已經聽見了。而且是貼著耳朵,帶著呼吸的那種聽見。

「幹!」江予安的聲音在黑暗裡炸開,反而把所有人從凍結中拉回來,「又來這招!關燈嚇人是不是!以為在拍學生製片喔!」

他嘴上貧得要死,手卻快得要命。黑暗降臨不到一秒,他已經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光束亂晃著先照向門口,再照向那台還在空轉的盤式錄音機。慘白的光柱裡,磁帶還在緩慢地轉,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是一條蛇在吐信。

許嘉言倒抽一口氣,下意識地就舉起手上的錄音筆,「還在錄、還在錄!聲紋比對——這段雜音的底噪頻率跟我們在台北車站錄到的那捲類比母帶一模一樣!絕對是同一個聲源!」

他興奮得聲音都在抖,那是學術狂熱者遇到活體樣本時的本能反應。但下一秒,他的聲音就被陳秋玥按住了。

「先別出聲。」陳秋玥的聲音很輕,卻穩得像一根定海神針。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沈知微身側,一隻手輕輕按在她的肩頭,指尖微涼,「知微,呼吸。看著我,不要聽。」

沈知微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屏住了呼吸。腦袋裡的耳鳴又起來了,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菸灰在耳道裡爆開,視線邊緣開始出現熟悉的、霧狀的黑點。那是污染值在飆升的徵兆。第三次廣播的點名,比任何表層規則都更直接地在侵蝕她。

門外的腳步聲更近了。

不再是黃伯盛被反噬時那種痛苦的、掙扎的拖行。而是一種恢復了秩序的、沉重的、一瘸一拐卻無比堅定的步伐。皮鞋踩在月台那種磨石子地板上,每一步都帶著黏稠的水聲,像是鞋底沾滿了未乾的水泥漿。

祂消化完了。那根被沈知微反向灌入十九次輪迴記憶的菸,被祂硬生生地吞下去了。

「沒時間了!」江予安心一橫,直接把光束打向站長室最深處,「找錨點!小恩跟阿哲的學生證在這,那他們的人一定還卡在這座站的夾層!先找地圖,找出口!」

沈知微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那捲該死的錄音帶上移開。污染讓她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但法律人那種近乎冷酷的邏輯拆解能力在恐懼中反而運作得更快。越是恐懼,她越是沉默,越是沉默,腦子就越清楚。

她伸手,一把抓起桌上那兩張學生證塞進外套內袋。指尖觸碰到照片角落的黑色粉末,粉末很細,很乾,帶著淡淡的、像是燒焦塑膠的臭味。那不是菸灰,是水泥粉。

桌子底下,還有東西。

江予安已經一腳踹開了那個生鏽的鐵櫃。櫃門發出刺耳的尖叫,裡面沒有金庫,沒有什麼超自然的祭壇,只有一堆被隨意堆放、用橡皮筋綑著的藍曬圖,和一本封面被油漬浸到發黑的工程日誌。最上面,還捲著一張被對折了好幾次、邊緣都已經脆化的巨大路線圖。

「靠……這什麼……」江予安把路線圖抖開,手電筒的光順著紙面一路掃過去。

那是一張完整的捷運路線圖。不是現在牆上貼的那種鮮豔的、經過美化的官方版本。這張圖的年份印在右下角,民國九十八年。路線的北端,從現在的北投站再往外,硬生生地多拉出了一條虛線。

那條虛線標示著三個從未通車的站點,字體是手寫的,墨水已經暈開:

「舊北門站——第四月台——往生站——逆行站」

而那條虛線的終點,沒有站名,只有一個用紅筆重重圈起來的叉,旁邊寫著兩個字:「封死」。

許嘉言已經搶過了那本工程日誌,飛快地翻動。紙張因為受潮而黏在一起,他必須用指甲很小心地一頁頁挑開。日誌是用最潦草的工地用語寫的,充滿了錯字和注音,但每一行都讓人頭皮發麻。

「九十八年七月十四日……天氣晴。莊董來視察,說通車典禮不能延,再延就要被議會幹死。叫我們把那段穿過『番仔厝聚落』的隧道趕快灌漿……那邊地質不穩,原本設計要用防火建材,莊董說太貴,直接叫廠商換成一般的發泡板跟便宜貨,說反正灌漿封起來誰也看不到……」

陳秋玥湊過去看,眉頭越鎖越緊。她溫柔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憤怒的、壓抑的顫抖。

「九十八年八月二日……半夜……出事了。焊工的火星掉到發泡板上,整條隧道像點了鞭炮一樣燒起來。當時裡面還有七個人在收尾……有工人,有……有提前偷跑進去試乘的乘客家屬……火太大,抽風機根本沒用。莊董下令……下令不要叫消防隊……」

許嘉言的聲音卡住了。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把日誌往後翻了好幾頁。

「八月三日,凌晨三點。火滅了。人……人沒出來。莊董找人直接開水泥車來,說要『處理現場』。我們把整段隧道……連同裡面的人……一起用水泥灌起來了。對外就說……就說路線規劃變更,原路線地質不穩,永久封存。地圖重畫,戶籍……戶籍那邊莊董會去處理……」

站長室裡只剩下磁帶空轉的嘶嘶聲,和四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手電筒的光在抖。是江予安的手在抖。他平時最愛用玩笑來掩飾恐懼,這一次,他連一句幹話都說不出來。

沈知微覺得胃裡一陣翻攪。不是因為血腥,而是因為那種徹骨的、體制性的冷血。為了趕通車,為了典禮,為了議會的質詢,七條人命可以直接被灌進水泥裡,然後從世界上抹掉。比任何規則怪談都更讓人作嘔。

「七個人……」陳秋玥輕聲念著,像是在為亡者誦經,「所以,裡軌的站名……」

「就是他們。」沈知微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她從許嘉言手裡接過日誌,翻到最後一頁被夾起來的地方。那裡有一張被立可白塗得亂七八糟的名單,紙張因為塗改液的厚度而變得凹凸不平。

名單的抬頭寫著:「八月二日 夜班收尾人員簽到單」。

上面用原子筆寫著七個名字,然後又被用力的、用立可白一條條塗掉。但時間太久,立可白已經乾裂、剝落,底下的字跡透過裂紋,隱隱約約地透了出來。

沈知微用指甲去摳那層白色的殼。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直覺告訴她,最後的答案就在這裡。

第一個名字:陳往。第二個:林生。第三個:張逆。第四個:李行。第五個:王舊。第六個:蔡北。

往、生、逆、行、舊、北……

「拆解……重組……」許嘉言喃喃自語,瞬間明白了,「官方把他們的名字拆開,重新組合成不存在的站名!『往生站』是陳往跟林生,『逆行站』是張逆跟李行,『舊北門站』是王舊跟蔡北!那『第四月台』呢?」

「第四……」江予安猛地抬頭,看向那張藍曬圖。藍曬圖的角落,有一個小小的、用鉛筆寫的備註:「第四工作面,王姓工人負責」。

王四。第四。

每一個不存在的站名,都是一座墳墓。每一塊月台的站名牌,都是一塊墓碑。

沈知微的手指已經摳到了最後一個名字。那個名字被塗得最厚,最用力,像是塗抹的人帶著某種特殊的、想要徹底埋葬的恨意與恐懼。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沾在她的指尖。

她屏住呼吸,用手電筒的光死死地照著那個裂開的縫隙。

最後一個名字,透過斑駁的立可白,一筆一劃地浮現出來。

沈——知——恩。

轟。

沈知微的腦袋像是被水泥車狠狠地撞了一下。所有的耳鳴、所有的黑霧、所有的記憶斷片,在這一刻全部炸開。

沈知恩。

她的包包裡,那包從未拆封卻自動少了一根的、早已停產二十年的長壽菸,菸盒內側用原子筆寫著的、她自己的字跡——「不要向他借第三次」——那個「他」是誰?

她夢見自己化身為父親在火場中呼喊女兒,那個女兒叫的名字是什麼?

她母親林婉簽下的那份封口協議,受款人欄上被黑筆塗掉的名字,筆劃的長度,像不像三個字?

「知微?」陳秋玥察覺到她的不對勁,立刻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知微妳怎麼了?污染——」

沈知微沒有回答。她的視線死死地釘在那個名字上,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縮成針尖。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進自己的包包,掏出了那包菸。

在手電筒慘白的光線下,她第一次如此仔細地看著菸盒的側面。那個停產的品牌,那個泛黃的包裝。

而就在這時,門外的腳步聲,停在了站長室的門口。

沒有敲門。

門把,緩緩地、自己轉動了起來。

與此同時,那台一直空轉的盤式錄音機,雜音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全新的、清晰的、帶著童稚笑聲的錄音。

那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甜甜的,帶著濃濃的鼻音,用一種扮家家酒的語氣說:

「姊姊,這根菸借妳……妳要記得還我喔。」

沈知微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凍結。

那個聲音,跟她自己的聲音,一模一樣。只是年幼了十歲。

讀者留言

第 20 章 — 第二十章 消失的罹難者

本章登場

門把轉動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直接插進了沈知微的耳膜裡。

喀、喀喀。

不是急促的拍門,也不是用力撞擊,就是那種緩慢的、試探性的、確認門後是否有獵物還活著的轉動。黃銅色的圓形門把一點一點地向右旋轉,金屬摩擦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在站長室死寂的空氣中被放大了數十倍。

盤式錄音機裡那個童稚的聲音還在繼續。

「姊姊,這根菸借妳……妳要記得還我喔。」甜甜的、帶著鼻音的、扮家家酒似的語氣,每一個字都踩在沈知微的神經上。那不是透過喇叭播放出來的電子音,而是像有人就貼在她的耳邊,用她五歲時才會有的那種奶聲奶氣,小聲地對她說話。

沈知微渾身的血液真的凍住了。她感覺自己的指尖瞬間失去溫度,連帶著握在手裡的那包長壽菸也變得像一塊冰。她死死盯著那包菸,泛黃的、因為受潮而微微發皺的包裝紙,側面那個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停產、現在只會出現在老式柑仔店收藏架上的商標。她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指甲深深陷進紙盒的稜角裡。

那個聲音,跟她自己的聲音一模一樣。只是年幼了十歲。

「知微!」陳秋玥的聲音將她從冰窖裡硬生生拉回來。陳秋玥一把扣住她搖晃的手腕,掌心溫熱而穩定,那是她一貫的、母親般的力道,慢條斯理卻不容置疑,「不要聽!那是霧聲小姐的誘導,閉上眼睛,不要去回應她!」

江予安已經一個箭步衝到了門邊,他背靠著那扇不斷震動的木門,用整個身體的重量抵住,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本從檔案櫃裡翻出來的工程日誌。「幹、這什麼鬼東西啦!黃伯盛那個笑面虎不是才剛被妳用菸嗆到當機嗎?怎麼這麼快就回魂了?這傢伙是喝蠻牛長大的嗎?」他嘴上還在貧,額頭上的冷汗卻已經沿著下顎線大顆大顆地滴下來,聲音裡的顫抖藏都藏不住。他看著沈知微,又看著她手裡的菸盒,急得壓低聲音吼道:「沈大律師,妳倒是說句話啊!現在怎麼辦?規則上寫『請勿回應無人的廣播點名』,但這個聲音點的是妳的名字,我們算回應還是不回應?」

許嘉言蹲在那台盤式錄音機前,手指懸在磁帶上方不敢碰觸,眼睛裡卻閃著近乎病態的興奮與恐懼交織的光。他手中的錄音筆還在運轉,紅燈一閃一閃。「聲紋比對……不對,這不是霧聲小姐的聲紋,這是未經處理的原始音源,頻率更低,背景還有……還有工地的電鑽聲和大人的叫喊聲。這是現場錄音!沈知微,這是妳的聲音,妳五歲時的聲音!」

站長室的燈管在這時猛地嗡鳴起來。

嗡——嗡——嗡——

不是平常那種穩定的低頻,而是一種極其尖銳、像是有人用指甲刮在黑板上的顫音。沈知微的耳鳴在瞬間被放大,視線邊緣那些原本只是零星黑點的菸霧狀污染,在嗡鳴聲中瘋狂擴散,像墨水滴進清水裡,迅速地朝著視野中央侵蝕。她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一陣熟悉的、噁心想吐的暈眩感襲來,那是污染值飆升的徵兆。

她知道,她不能再聽下去了。

「地板。」沈知微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看地板的裂紋。」

三個人同時一愣。

「魏正誠說過,裡層規則藏在細節裡。」沈知微的理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在崩斷前反而異常清晰。她是念法律的,她習慣在最混亂的證詞中找出唯一的邏輯支點。此刻,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那個讓她靈魂都在戰慄的童聲上移開,死死盯著腳下。站長室的磨石子地板上,布滿了細細的、如同蛛網般的裂紋。在手電筒慘白的光線下,那些裂紋並非雜亂無章,所有的細縫都隱隱朝著同一個方向延伸——指向那張靠牆的、佈滿灰塵的舊式綠皮辦公桌的桌腳。

而桌腳底下,壓著一張已經被磨到發白的、印著「往出口」三個字的殘破貼紙,箭頭指向的不是門,而是辦公桌背後那面看似實心的牆壁。牆壁的下方,有一道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黑漆漆的維修口,維修口的鐵蓋半掩著,裡面滲出微弱的、像是月台路軌才會有的冷風。

生路不在門後。

門,只是凝視站務員用來施壓的陷阱。

「走維修口!」沈知微嘶啞地喊道,同時將手中的菸盒用力塞回包包,拉鍊拉上的瞬間,她感覺到指腹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像是被紙張的邊緣割了一下。

江予安反應最快,一腳踹開那張沉重的辦公桌,陳秋玥則一把將還在錄音的許嘉言拽起來,三個人連拖帶拉地將已經快要站不住的沈知微塞進了那個狹窄的維修口。就在他們四個剛剛擠進去的下一秒,站長室的木門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猛地撞開。

沒有人走進來。

只有一陣濃得化不開的、混雜著劣質菸草與霉味的煙霧倒灌進來,以及一聲極輕的、帶著夜市攤販般熱絡笑意的嘆息。

「哎呀,客人別急著走嘛……菸還沒還呢。」

是黃伯盛的聲音。

維修口是一條極其壓抑的、只能用手肘和膝蓋往前蠕動的狹窄通道。四周是冰冷的、滲著水珠的水泥牆壁,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與陳年灰塵的味道。頭頂的燈管嗡鳴聲被隔絕在外,只剩下他們四個人粗重的喘息聲和膝蓋摩擦地面的窸窣聲。沈知微爬在最前面,她的眼前一片模糊,污染帶來的黑霧幾乎要將她的視線完全吞噬,只有菸盒在她包包裡傳來的、若有似無的菸草味,像一盞微弱的燈,指引著她往前。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現了一絲光亮。那不是燈光,而是表軌月台那種熟悉的、日光燈的慘白光線。

他們從台北車站一個廢棄的清潔工具間的櫃子後面爬了出來。外面是凌晨一點多的台北車站,空曠、明亮、廣播裡正用溫柔的女聲重複著「往迴龍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一切正常得像剛才那場深入骨髓的噩夢從未發生過。只有他們四個人身上沾滿的灰塵、沈知微包包裡那包怎麼也丟不掉的長壽菸,以及江予安手裡那本還帶著裡軌霉味的工程日誌,證明著他們剛從地獄的夾縫裡爬回來。

「先……先送妳回去。」陳秋玥扶著臉色白得像紙的沈知微,她的手一直在輕輕拍著沈知微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妳現在的污染值太高了,需要休息。」

「不。」沈知微推開她的手,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她從包包裡掏出手機,螢幕的光映著她空洞的眼睛,「我要回家。現在,立刻。」

計程車在凌晨的台北街道上飛馳,窗外的霓虹燈光拉成一條條模糊的光帶。沈知微靠在後座,腦中反覆迴盪著那個童稚的聲音和那個被立可白塗掉又透出的名字——沈知恩。

知恩。這兩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扎在她記憶最柔軟、也最空白的地方。她努力地回想,五歲之前的記憶本該是模糊的,但她的空白卻詭異得過於乾淨。相簿裡,她永遠是一個人站在生日蛋糕前,母親林婉的笑容永遠帶著一絲僵硬,家裡那間被當作儲藏室鎖起來的、永遠不讓她進去的小房間,還有父親在她小學時就因病過世前,總會在喝醉後抱著她,含糊地喊著另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是不是就是知恩?

計程車停在她從小長大的那棟位於南港的老舊公寓樓下。沈知微幾乎是衝下車,連車資都是江予安幫她付的。她用鑰匙打開那扇熟悉的鐵門,客廳裡只亮著一盞昏黃的小燈,母親林婉穿著睡衣,正坐在沙發上發呆,電視機沒有開,整個屋子安靜得可怕。顯然,她一夜沒睡。

聽到開門聲,林婉猛地抬起頭,看到是沈知微,她臉上閃過一絲慌亂,立刻站了起來:「知微?妳怎麼這個時間回來?不是說最近在忙學校的研究案住在外面嗎?」

沈知微沒有回答。她站在玄關,逆著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嚇人。她一步一步走到客廳中央,從包包裡,將那本工程日誌和那包長壽菸,重重地放在了母親面前的茶几上。

「媽,沈知恩是誰?」

空氣在瞬間凝固了。

林婉的視線落在那包泛黃的長壽菸上,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撞在了沙發扶手上。她捂住嘴,發出一聲壓抑的、像是哽咽又像是尖叫的聲音。

「妳……妳從哪裡找到這個的……」林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看著那包菸,眼神裡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長達十年的愧疚,「妳想起來了?妳怎麼會想起來……我們不是說好……說好要忘掉的嗎?」

「忘掉什麼?」沈知微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忘掉我有一個雙胞胎妹妹?忘掉她在五歲那年,被活活燒死在捷運的工地裡?還是忘掉妳和爸爸,為了那筆建商給的封口費,親手把她的戶籍謄本、她的照片、她存在過的所有證明,全部燒掉的事?」

最後一句話,像一記重錘,徹底砸碎了林婉十幾年來用謊言構築的堤防。

林婉崩潰了。她滑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哭聲淒厲而絕望,不再是那個永遠得體、永遠溫柔的母親,而是一個被愧疚壓垮了十年的、普通的女人。

「是……是知恩……是妳的妹妹沈知恩……」林婉抱著頭,語無倫次地哭喊著,「那年妳們才五歲,妳爸爸在那個延伸線的工地當監工,建商為了趕通車,用的都是最便宜、最容易燒起來的材料。我們帶妳們去工地探班,想說讓妳們看看爸爸蓋的捷運……誰知道……誰知道就失火了……」

「火來得好快,到處都是濃煙,妳爸爸衝進去救妳們,只來得及把妳抱出來……知恩……知恩被掉下來的鷹架壓住了……我們眼睜睜看著……看著那塊灌漿的板子倒下來……」林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充滿尖叫與火光的下午,「後來建商的人來了,他們說不能報導,不能讓外界知道工地死過人,不然通車會延期,股價會大跌。他們給了我們一筆錢,一大筆錢,條件就是……就是要我們當作從來沒有過這個女兒。把戶口名簿上她的名字用立可白塗掉,把相簿裡有她的那幾頁全部撕掉燒掉,把妳送去做心理諮商,讓妳忘記……他們說這是為妳好,說妳還小,忘記了才能好好長大……」

「那包菸呢?」沈知微的聲音也在抖,但她死死忍住眼淚,法律人的本能讓她在情感的洪流中依然抓住最關鍵的物證,「這包菸,為什麼會在我這裡?」

林婉抬起淚眼迷濛的臉,看著那包菸,哭得更凶了。

「那是知恩的……是她最喜歡的玩具……」林婉哽咽著說,「妳爸爸菸癮很大,知恩從小就喜歡拿他的菸盒玩扮家家酒,她說她長大以後要當捷運的站務員,要穿漂亮的制服,幫大家剪票。她把一根根沒點燃的菸當作車票,發給我們,說『借妳一張票,搭車要還喔』……火災那天,她口袋裡就揣著一包從爸爸那裡偷拿的長壽菸,是新的,還沒拆封過……是妳……是妳在醫院醒來之後,手裡就一直死死攥著這包菸,怎麼也不肯放手。醫生說那是創傷後的執念,我們就讓妳留著了……沒想到……沒想到妳一直留到現在……」

所有的拼圖,在這一刻,全部拼上了。

為什麼她會被裡軌選中?為什麼她的污染值永遠比別人高?為什麼那包早已停產的菸會自動少一根?為什麼菸盒內側會有她自己的字跡寫著「不要向他借第三次」?

因為她根本不是隨機的乘客。她是被牽引而來的。

牽引她的不是什麼惡意的規則,也不是什麼貪婪的亡靈,而是她那個被全世界遺忘、連親生父母都選擇抹去的、雙胞胎妹妹的執念。

妹妹沒有怪她被救出來,也沒有怪父母拿了封口費。妹妹只是想回家。想回到那個還有她位置的家。所以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將自己對「站務員」的憧憬、對「借菸」遊戲的記憶,連同那包沒拆封的菸,一起塞進了姊姊的手裡。她在裡軌的世界裡,等了十年,等著姊姊再一次跟她玩那個「借一根菸,記得要還」的遊戲。

而沈知微的污染,根本不是污染。那是妹妹的記憶在回流。耳鳴是當年火場的警鈴聲,視線裡的黑霧是當年嗆人的濃煙,記憶的斷片,是她被大人用藥物和謊言強行割裂的、與妹妹共度的五年人生。

她每一次在裡軌向人借菸,儀式之所以能成功,能驅散黑霧、能照亮生路,不是因為菸草本身有什麼力量,而是因為她在無意識中,每一次都是在向她的妹妹——那個最純粹、最想保護姊姊的靈魂——借回一段被遺忘的人生。

「不要向他借第三次。」

沈知微終於明白,那個「他」指的不是黃伯盛,不是凝視站務員,也不是任何一個非人的存在。

那個「他」,是她自己。是那個在潛意識裡,已經輪迴了十九次、每一次都因為承受不住真相而選擇再次遺忘的、懦弱的自己。那句話,是上一次輪迴的她,在徹底被污染吞噬前,用盡最後的清醒寫給下一次自己的警告——不要再向妹妹借第三次了,因為每借一次,妹妹的執念就會淡一分,當借到第三次,妹妹就會徹底消失,成為燃料,永遠地變成照亮她逃生路的、一縷輕飄飄的煙。

沈知微緩緩地蹲下身,顫抖著手,輕輕碰觸那包被眼淚浸濕的菸盒。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紙盒的瞬間,菸盒內側,那行用原子筆寫成的字跡下方,竟在她眼前,以一種極其緩慢的、像是被無形的手一筆一劃寫出來的速度,浮現出了一行全新的、稚嫩的字跡。

那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學生才會寫的字,卻讓沈知微如墜冰窟。

上面寫著:

「姊姊,這是第三根囉,妳什麼時候要還我呀?」

與此同時,她的手機在口袋裡瘋狂地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江予安。沈知微接起電話,聽筒裡傳來的卻不是江予安那慣常的、帶著笑意的抱怨,而是一片死寂的、隧道才會有的風聲,以及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甜美卻毫無起伏的女聲,正用一種近乎寵溺的語氣,透過電話,對著她輕輕地說——

「沈知微小朋友,往生站到了,請記得……下車還票喔。」

電話那頭,傳來了江予安、陳秋玥和許嘉言三個人同時發出的、被死死捂住嘴的、驚恐的嗚咽聲。

讀者留言

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 裂紋的方向

本章登場

「沈知微小朋友,往生站到了,請記得……下車還票喔。」

那聲音太甜了,甜到發膩,像是小學導師在聯絡簿上貼給優等生的笑臉貼紙,輕柔、耐心,甚至帶著一點點寵溺的笑意。可是那寵溺底下是空的,空到沒有任何活人的溫度。

電話那頭的風聲呼呼地灌進來,是只有隧道深處才會有的風,潮濕,帶著鐵鏽與發霉的油垢味。江予安、陳秋玥、許嘉言的嗚咽聲被什麼東西死死捂住,像是有人用手掌按住了他們的口鼻,發出嗚嗚的、瀕死的氣音。沈知微聽見陳秋玥極細微的一聲「知微……不要……」然後就被切斷了。

她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手裡那包長壽菸已經被她的冷汗浸得發軟,紙盒發皺,內側那行自己寫的「不要向他借第三次」下方,那行歪歪扭扭、像是用不熟練的左手寫出來的字——「姊姊,這是第三根囉,妳什麼時候要還我呀?」——正隨著她的注視,一筆一劃地變深,像是墨水從紙張的另一面滲透過來。

不是幻覺。污染值從來不會用這麼溫柔的方式呈現。

沈知微的視線邊緣,那些菸霧狀的黑點已經不再是點了。它們連成了絲,絲又織成了紗,一層一層地從視網膜外側往中央蠶食。她耳鳴的聲音也變了,不再是尖銳的嗡鳴,而是一種很低、很沉的,像是老式日光燈燈管接觸不良時的嗡嗡聲,嗡——嗡——,每嗡一次,她腦中就有一小塊記憶像是被橡皮擦抹掉。

她想不起自己剛才是怎麼回到這個廢棄的站長室的。想不起黃伯盛的腳步聲是什麼時候停下的。甚至想不起江予安的手機號碼是什麼,她只是直覺地知道,剛剛打來的那通電話,根本不是江予安打的。是霧聲小姐。她用他們三個人的恐懼當作背景音樂,親自撥了這通電話。

「還票……」沈知微的喉嚨裡擠出破碎的氣音,「還什麼票……」

她想起了儀式的禁忌。最禁忌的就是「回借」。一旦將菸借還給對方,等於將自己的存在歸還給裡軌。妹妹問她什麼時候要還,是指什麼?是還那三根菸?還是還……她這條本來就該在十年前跟著妹妹一起被灌漿封在隧道裡的命?

她的膝蓋一軟,整個人沿著斑駁的牆面滑坐到地上。冰冷的磁磚透過褲子傳來刺骨的寒意,陳舊的霉味與灰塵味直衝鼻腔。她抱著頭,理性構築起來的堤防終於潰堤。她一向越恐懼越沉默,可是這一次,沉默裡滲出了壓不住的顫抖。

「知微!」

站長室生鏽的鐵門被用力撞開。江予安第一個衝進來,他臉上還沾著灰,頭髮亂得像鳥窩,一看到蹲在地上的沈知微,嘴巴比腦子還快,「靠!妳在這裡搞什麼自閉!我們在外面喊妳半天妳電話不接——妳哭了?幹,誰欺負妳了?是不是那個廣播女鬼又——」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他看見了沈知微手裡那包菸,和她臉上那種近乎透明的、被黑霧纏繞的神情。

陳秋玥跟在後面,她跑得有些喘,一向慢條斯理的她此刻卻沒有多說廢話。她只是快步走過來,半跪下來,用那雙溫暖而乾燥的手,輕輕包住了沈知微冰冷顫抖的手。她的聲音還是溫柔的,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知微,呼吸。跟著我,吸氣,吐氣。看著我的眼睛。」陳秋玥輕聲說,「污染上來了對不對?不要去看那些黑點,不要去聽那個聲音。看著我。」

許嘉言最後一個進來,手裡還死死抱著那本從檔案櫃翻出來的工程日誌,臉色發白,「我們剛剛在控制室……廣播又響了,可是這次沒有點名,是……是直接報了往生站。然後所有燈一起閃,門自己關起來了。我們以為妳被拉走了……」

沈知微在陳秋玥的引導下,艱難地將視線從菸盒上移開,對上陳秋玥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擔憂與包容,像母親一樣。她胸口那種快要被黑霧淹沒的窒息感,才稍稍退去了一點點。

站長室的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身影。

是魏正誠。守站人裡最資深的退休司機員,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舊式台鐵制服外套,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工具袋,裡面叮叮噹噹的,不知道裝了什麼。他看起來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隧道壁上的裂痕一樣深。他沒有馬上進來,只是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沈知微,看著她手中的菸。

「第三根了。」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喝水,「不能再在表軌待下去了。她的污染已經到臨界點,再待下去,不用霧聲小姐動手,她自己就會變成無菸者。」

江予安立刻跳起來,「什麼意思?什麼第三根?魏伯,你說清楚一點!」

「意思是,」魏正誠把視線轉向沈知微,語氣沒有責備,只有陳述,「妳妹妹在催妳了。她不是在害妳,她是在等妳還。妳再不學會怎麼在裡面靠自己走路,下一次,妳就真的得把自己還給她了。」

陳秋玥握著沈知微的手緊了一下,她抬頭看向魏正誠,「魏大哥,你的意思是……再進去一次?可是她現在的狀態——」

「就是因為是現在,才要進去。」魏正誠把帆布袋放在地上拉開,裡面不是工具,是一捆一捆用橡皮筋綑好的、皺巴巴的舊香菸,還有一支手電筒、一捲粉筆,「表層規則是騙人的,裡層規則才是活路。妳以前都是靠借菸、靠別人遞給妳的記憶在走。這一次,我教妳怎麼自己看路。」

沈知微緩緩地抬起頭,她眼中的黑霧稍稍散去,露出一點點屬於她自己的、法律人特有的那種冷靜的、近乎偏執的清明。「……怎麼看?」

魏正誠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年輕人的輕浮,只有一個開了三十年捷運的老司機員對軌道的熟悉與敬畏。

「跟我來。我帶妳去看,裂紋的方向。」

凌晨00:43。台北捷運紅線的末班車,車廂裡空無一人。

四個人坐在同一節車廂的角落。車門關上的聲音沉悶而厚重。廣播響起,依舊是那個甜美的女聲:「下一站,劍潭站。」那是表軌的站名,正常的站名。

然後,燈光閃爍了一下。

「要來了。」魏正誠低聲說,他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那包菸,「記住,不管聽到什麼站名,都不要相信。」

第二下閃爍。

江予安下意識地抓住了扶手,嘴裡還不忘碎碎念來掩飾緊張,「幹,又來。我跟你們說,等一下要是報什麼孝子站、衰仔站,我就——」

「下一站——」廣播女聲的語調忽然變得極其緩慢,帶著一種惡意的、期待的停頓,「舊北門站。」

第三下閃爍。黑暗像墨水一樣從車窗外倒灌進來,吞噬了隧道壁上的所有廣告與燈光。車廂內的溫度驟降,霉味與檀香味混合在一起。車門「叮咚」一聲滑開,外面不再是劍潭站光亮的月台,而是一座像是從民國七十年代直接搬過來的、泛黃黯淡的舊月台。磁磚是米黃色的,裂紋叢生,天花板的燈管一半明一半滅,發出令人牙酸的嗡鳴。

舊北門站。一個在任何官方路線圖上都找不到的地方。

「下車。」魏正誠第一個站起來,「不要踏在裂紋交叉的地方。」

四個人踏上月台。腳下的觸感很奇怪,磁磚是冰的,卻又帶著一種微微的震動,像是地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霧聲小姐的廣播立刻如影隨形地跟了過來,這一次是直接在月台上方響起,近得像是在耳邊吹氣:「親愛的旅客您好,歡迎來到舊北門站。本月台全面禁止吸菸,請勿持有任何菸品,違者將由站務人員引導至第四月台休息喔~」

是假的規則。沈知微的腦中瞬間閃過這個念頭。真正的表層規則是「請勿與穿制服者對視」,而這個廣播卻在誘導他們把唯一的貨幣丟掉。

「不要聽她的。」魏正誠頭也不回,他蹲下身,用手電筒照著地面,「知微,過來看。」

沈知微強忍著耳鳴與視線中越來越濃的黑霧,蹲了下來。

在手電筒慘白的光線下,米黃色的磁磚上的裂紋清晰可見。那些裂紋並非雜亂無章,它們有方向性。大部分的裂紋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延伸,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從月台的盡頭一路撕裂過來,細細的、放射狀的。但在其中,有幾塊磁磚的裂紋卻是反向的,逆著主流,像是水流中的漩渦。

「看見了嗎?」魏正誠用粉筆在順向裂紋的磁磚上畫了個叉,在逆向的磁磚上畫了個圈,「順著裂紋走,是死路。那是被源規則同化的路,走過去,污染會直接灌進來。逆著裂紋走,才是生路。那是……那些不想被遺忘的人,用最後的力氣掙扎出來的痕跡。」

他又站起來,指著牆面。牆面上因為漏水而留下了深褐色的水漬,蜿蜒而下。「再看水漬。正常的水漬是從上往下流,對不對?可是妳看這幾道——」他指著其中兩道極細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水漬,它們竟然是從下往上流的,違反了重力,「跟著逆流的水漬走。」

最後,他抬頭看向天花板上那排嗡嗡作響的燈管。

「最重要的,是聽。」

整個舊北門站,有十二根燈管。十一根發出的嗡鳴是混亂的、刺耳的,像是指甲刮過黑板,讓人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只有最角落的那一根,靠近一座已經封死的樓梯口的燈管,它的嗡鳴頻率是穩定的,低沉的,甚至帶著一點點……節奏感。咚、咚、咚,像是心跳。

「那是守站人換過的燈管。」陳秋玥在一旁輕聲補充,她的聲音在嗡鳴中顯得格外清晰,「我們沒辦法關掉廣播,但我們可以換燈管。那個頻率,是我們留給自己人的路標。」

江予安聽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吐槽,「靠,這也太細了吧?這誰看得出來啊?根本是大家來找碴地獄版——」

他的吐槽還沒完,月台的另一端,緩緩地走來了一個身影。

是凝視站務員。他穿著一身過時的深藍色制服,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他沒有五官,卻讓人感覺他正在「看」著每一個人。他一步一步地走來,皮鞋敲在磁磚上的聲音,在空曠的月台裡被無限放大。

霧聲小姐的聲音立刻變得雀躍起來:「哎呀,站務人員來為您服務了~請記得,要很有禮貌地和他對視三秒鐘喔,他最喜歡有禮貌的小朋友了~」

又是一個陷阱。表層規則明明是「請勿與穿制服者對視超過三秒」!

凝視站務員越走越近,那種無形的壓迫感讓江予安和許嘉言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不敢與之對視。沈知微的污染值也因為恐懼而再度飆升,黑霧幾乎要完全蓋住她的視線。

「閉上眼睛。」魏正誠忽然對沈知微說。

沈知微一怔。

「我叫妳閉上眼睛!」魏正誠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嚴厲,「妳用眼睛看,看到的都是霧聲小姐想讓妳看到的假象。用耳朵聽,用腳去感覺!」

沈知微咬緊牙關,在凝視站務員走到距離她不到五步的地方時,用力地閉上了眼睛。

世界陷入黑暗。

但也因此,其他感官被無限放大。

她聽見了。十一根混亂的燈管嗡鳴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試圖將她淹沒。但在那片混亂中,那一根穩定的、心跳般的嗡鳴,像燈塔一樣清晰。她甚至能分辨出,那嗡鳴來自她的左後方,靠近那個封死的樓梯口。

她感覺到了。腳下的磁磚傳來細微的震動。順向裂紋的磁磚,震動是紊亂而急促的,讓人站不穩。而當她的腳尖,試探性地、小心翼翼地挪到那塊逆向裂紋的磁磚上時,震動變得平穩而溫和,甚至有一種……被托住的感覺。

牆面上,那逆流的水漬在黑暗中似乎也散發著一種微弱的、潮濕的氣息,指引著方向。

「……往左後方。」她閉著眼睛,聲音顫抖卻清晰地說,「裂紋是逆的,水漬是往上的,燈管的聲音……在那裡。」

魏正誠笑了,那笑聲裡帶著欣慰。

「走。」

沈知微閉著眼睛,完全依靠聽覺與腳尖的觸感,一步一步地,踏著那幾塊逆向的磁磚,朝著那個心跳般的燈管走去。凝視站務員的壓迫感與她擦肩而過,卻因為她沒有與之對視,而像是沒有發現她一樣,徑直地走向了江予安他們剛才站的位置——那裡全是順向的裂紋。

當她走到那座封死的樓梯口前時,她睜開了眼睛。

那裡根本沒有樓梯,只有一面斑駁的牆。但在牆角的陰影處,有一道極窄的、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縫隙裡透出微弱的光。而那根心跳般的燈管,就在縫隙的正上方,穩定地亮著。

生路。

沈知微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已經浸濕了她的後背。剛才那短短的十幾步,比她在法庭上進行一整天的詰問還要耗費心神。

她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包菸。這一次,她不再是為了驅散污染而被動地借菸。她是為了……回應。

她抽出一根菸,學著魏正誠的樣子,沒有向任何人借火,而是用自己口袋裡那個廉價的打火機,啪地一聲,點燃了。

菸草燃燒的味道,是這個冰冷、發霉的裡軌中,唯一一點點活人的、溫暖的氣息。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地吐出。

煙霧沒有像往常一樣四散飄開,或是被風吹向某個出口。乳白色的煙霧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然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著,緩緩地、清晰地,在黯淡的燈光下,拼出了兩個字。

那字跡和菸盒內側那行稚嫩的字跡一模一樣,歪歪扭扭,卻充滿了力量。

「知恩」

不是「還我」。是「知恩」。

沈知微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

她懂了。妹妹從來沒有要她還。妹妹問她「什麼時候要還我呀」,不是在催債,是在……怕她忘了。怕她這個姊姊,在一次次輪迴中,忘了自己還有一個叫沈知恩的妹妹。煙霧拼出的不是名字的索求,而是名字的提醒。是引導,是守護。妹妹用自己最後的執念,化作了這些逆向的裂紋、逆流的水漬與心跳般的燈管,一路引導著她,走向生路。

「妹妹……」她捂住嘴,無聲地哭了出來。所有的恐懼、愧疚與被遺忘的悲傷,在這一刻,都隨著那兩個字的煙霧,一起被溫柔地接住了。

江予安和陳秋玥、許嘉言也走了過來,他們也看到了那兩個字。江予安難得地沒有貧嘴,只是沉默地拍了拍沈知微的肩膀。陳秋玥則輕輕地嘆了口氣,眼中也泛起了淚光。

魏正誠看著那煙霧,點了點頭,「看來,妳妹妹比我們這些守站人,更早學會了怎麼修正規則。」

就在這時,魏正誠腰間那台老式的、不斷發出雜音的無線電對講機,忽然刺啦一聲,傳來了一個清晰的、冰冷的男聲。那聲音不是霧聲小姐,而是屬於表軌的、屬於高層的、充滿官僚氣息的聲音。

是莊欽耀。

「魏正誠,你們還在裡面做什麼?」莊欽耀的聲音透過電流,顯得格外冷酷,「我已經向交通部提交了最終方案。今晚00:44,最後一班末班車將不會再發車。我們會直接切斷高壓電,炸毀北投機廠到象山站之間的所有備用軌道。從此以後,不會再有表軌與裡軌,不會再有幽靈列車。代價……不過是讓那幾百個本來就該被遺忘的無菸者,徹底安靜下來而已。這是必要的治理。」

對講機的雜音中,還能隱約聽見另一頭傳來的、許多人的驚呼與爭執聲。

沈知微猛地抬起頭,臉上的淚痕還未乾,眼神卻在瞬間恢復了那種屬於法律人的、冰冷的憤怒。

炸毀軌道?那不只是封閉裡軌,那是……要將所有還在裡軌中靠著借菸續命的人,連同那些被遺忘的罹難者的最後一點痕跡,一起活埋在黑暗裡。

而此時,月台上方的時鐘,秒針正無情地指向了00:43。

讀者留言

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 燈管的頻率

本章登場

對講機裡的電流雜音還在刺啦刺啦地響,莊欽耀那句「必要的治理」像是一把冰冷的銼刀,在舊北門站那充滿霉味與鐵鏽味的空氣裡來回刮著。

沈知微猛地抬起頭,臉頰上的淚痕被月台頂上那盞不斷嗡鳴的日光燈照得發亮,她的嘴唇抿成一條死白的線。那不是恐懼,是沈知微在法庭上遇到對造律師刻意扭曲法條時的表情,一種被極致的、程序不正義所激起的憤怒。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掐進了掌心,指甲陷進皮膚,卻感覺不到痛,只有耳膜深處那越來越尖銳的耳鳴,以及視線邊緣緩緩暈開的、如菸霧般的黑點。

「莊欽耀,你他媽的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魏正誠一把抓起腰間的對講機,低吼的聲音在空曠的月台上撞出回音。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沙啞,平時那種老站務員特有的沉穩蕩然無存,「炸掉備用軌道?你以為裡軌是實體的隧道嗎?那是記憶的殘骸!你把錨點炸了,裡面那幾百個靠借菸才勉強維持人形的無菸者,他們連變成無臉人的機會都沒有,會直接被黑暗吞掉,連名字都不會剩下!」

陳秋玥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按住了沈知微顫抖的肩膀。她的手掌溫暖而乾燥,帶著淡淡的乳液香氣,與這座由集體遺忘構成的舊車站格格不入。她看著頭頂的時鐘,秒針已經滑向了00:43分30秒,燈管的嗡鳴聲在這一刻似乎變得更加急促,不再是穩定的心跳,而像是發燒病人的脈搏。

「先離開這裡。」陳秋玥的聲音依舊慢條斯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在這裡跟他吵,沒有意義。回據點去,當面吵。」

魏正誠恨恨地切掉了對講機的電源。刺耳的雜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隧道深處傳來的、若有似無的風聲。那風聲不像是自然的氣流,更像是無數人在黑暗中同時嘆了一口氣。

十分鐘後,台北車站地下三樓,一間被標示為「號誌設備室、非請勿入」的廢棄行控中心。

這裡是守站人在表軌的據點。牆上貼滿了手繪的路線圖,台北捷運的紅、藍、綠、棕四條線被用紅筆反覆塗改,許多官方地圖上不存在的虛線被硬生生地加了上去,旁邊用立可白寫著「往生」、「逆行」、「舊北門」等字樣。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菸草與泡麵的混合氣味,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三支正在閃爍,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地板的磁磚是民國七十年代最常見的那種米黃色小方格,但裂紋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逆向生長的姿態。

所有人都到了。

江予安靠在滿是灰塵的控制台邊,一向掛在臉上的那種輕浮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他不停地轉著手裡那顆已經被盤到發亮的打火機,喀嚓、喀嚓的聲響在緊繃的空氣中格外刺耳。許嘉言的臉色比進來時更蒼白,他的左眼下方已經出現了一小塊淡淡的、像是被菸燻過的灰斑,那是污染值過高的徵兆,他卻還是死死抱著他的錄音筆與筆記本。蘇曉菡坐在最角落的鐵椅上,雙手抱胸,手指飛快地在手機螢幕上敲打著,似乎正在加密群組裡同步現場的資訊,臉上是她一貫的、帶著反諷的冷漠。陸洵則站在門邊的陰影裡,沉默地抽著菸,菸頭的紅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而會議桌的主位上,莊欽耀已經坐在了那裡。

他穿著一身燙得筆挺的襯衫與西裝褲,與這個破敗雜亂的據點顯得格格不入。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平靜得近乎殘忍。他面前放著一份裝訂精美的報告書,封面上印著交通部與國家災害防救科技中心的聯合標誌。看到沈知微一行人進來,他只是推了推眼鏡,露出一個禮貌而疏離的微笑。

「都到齊了?很好。」莊欽耀的聲音和對講機裡一模一樣,冰冷、平穩,帶著一種官僚特有的、將人命簡化為數字的口吻,「時間不多,長話短說。00:44之後,最後一班往象山的末班車將不會從北投機廠發出。取而代之的,會是工程車。我們會在隧道內進行控制性爆破,切斷高壓電與號誌連鎖。從物理層面上,徹底截斷表軌與裡軌的連接點。」

「你這是在屠殺!」江予安終於忍不住,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震得上面的空菸盒跳了起來,「裡面還有多少人你知道嗎?Telegram群組裡至少還有三百多個活人受困在各個站點!他們有些人已經在裡面待了快一個禮拜,就靠著跟別人借菸、互相分享記憶才沒變成無菸者!你把軌道炸了,他們要怎麼回來?」

「回來?」莊欽耀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任何溫度,「江先生,你還不明白嗎?他們回不來了。從他們聽見那個不存在的站名、踏進裡軌的那一刻起,他們在表軌的戶籍資料就已經開始模糊了。這十年來,我們試過多少次『救援』?派人進去、出借修正過的偽規則、甚至嘗試在廣播裡植入正確的逃生指示,結果呢?救回來一個,就有三個人陷進去。裡軌的污染是會傳染的,記憶也是。」

他翻開面前的報告書,推到桌子中央,「這是最理性的作法。犧牲已經被污染、注定會被遺忘的少數,換取表軌兩千三百萬人的日常秩序。這在行政學上,叫做『風險控管』。十年前那場火災,我們就是這樣處理的,不是很成功嗎?十年來,沒有人記得那條延伸線,沒有人記得那七個人,台北捷運依舊是全世界最準點、最安全的系統。」

「成功?」一直沉默的陳秋玥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房間都安靜了下來,「莊組長,你管那個叫做成功?把活人灌進水泥裡,把名字從戶籍謄本上塗掉,讓家屬連一張死亡證明都拿不到,讓罹難者的孩子長大了還以為自己的雙胞胎妹妹從來沒有存在過。這不是治理,這是活埋,是第二次謀殺。」

陳秋玥的眼眶有些紅,但眼神卻異常堅定,「我們守站人的職責,不是當劊子手。魏大哥和我主張的,是公開。當年建商偷工減料、用易燃的隔音板趕工,火災發生後,是你們這些人決定直接封死隧道。只要我們把真相公開,讓所有人重新記起那場火災,記起那七個人的名字,裡軌這個由『被遺忘的執念』構成的領域,自然就會失去存在的基礎。那些靈魂會被超渡,那些受困的人,也才能真正回來。」

「公開?天真。」莊欽耀毫不客氣地打斷她,「陳小姐,妳以為大眾想記得嗎?沒有人想記得自己每天通勤的捷運底下埋著七具焦屍。妳公開的瞬間,引起的只會是恐慌、是對政府的不信任、是無止盡的國賠訴訟。而裡軌呢?當集體記憶的洪流反向灌進去,裡面那些靠著『被遺忘』才得以苟延殘喘的無菸者,會在瞬間被過量的記憶沖垮,污染值爆表,連人形都無法維持。妳這不是超渡,是更有效率的集體處決。」

會議陷入了僵局。兩種殘酷的理性在空中碰撞,誰也無法說服誰。日光燈管的嗡鳴聲越來越響,沈知微感覺自己的太陽穴正隨著那頻率一跳一跳地疼。

她的腦中,卻反覆浮現出在舊北門站月台上,那縷由香菸的煙霧所拼出的、溫柔的「知恩」二字。

妹妹沒有拉她進入黑暗,反而為她照亮了生路。菸,那包早已停產的長壽菸,那個必須完成「借、遞、點燃」三步驟的儀式。那不只是貨幣與鑰匙,那是靈魂的載體,是未兌現的命。

而「共命連結」……每借一根菸,出借者的污染與記憶就會部分轉移給借用者。

一個念頭,如同燈管那穩定的嗡鳴頻率,忽然在她混亂的思緒中清晰起來。

沈知微緩緩地站了起來。

這是她加入守站人以來,第一次在會議中主動開口。她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而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法條般的精密推敲。

「兩位說的,都不是唯一的路。」她看向莊欽耀,又看向陳秋玥與魏正誠,「炸掉軌道,是物理上的截斷,會殺死裡面的人。公開真相,是記憶上的灌輸,也可能會殺死裡面的人。因為這兩種方法,都是單向的、暴力的。」

她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包皺巴巴的、只剩下最後兩根的長壽菸。菸盒內側那行用原子筆寫下的「不要向他借第三次」的字跡,已經被她的手指摩挲得有些暈開。

「但菸的規則,是雙向的。」沈知微將菸盒放在桌上,輕輕推向中央,「裡軌的規則告訴我們,借菸會建立共命連結,記憶會轉移。那麼,為什麼我們一定要讓『人』進去裡軌,才能記起?為什麼不能讓『記憶』,透過菸,回到表軌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我的提議是,第三條路。」沈知微的語速加快,眼中閃爍著一種屬於法律人的、尋找程序漏洞時的光芒,「我們不需要炸掉軌道,也不需要召開記者會。我們利用裡軌本身的規則。我們讓還在裡軌裡、願意幫忙的倖存者與罹難者,在裡軌中點燃香菸。點燃後的煙霧,在裡軌中能驅散污染、照亮生路,這證明了煙霧是記憶與靈魂的載體。」

「而捷運的通風系統,是表裡相通的。」她指向牆上那張複雜的隧道結構圖,「裡軌的煙霧,會順著那些被遺忘的、廢棄的通風管道,飄回表軌。只要我們在表軌的各個車站、車廂內,同時打開排氣閘門,讓這些帶著記憶的煙霧,被表軌的乘客們……吸入。」

「妳是說……讓全台北的人,在無意識中,完成一次集體的『借菸』?」許嘉言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他激動得連手中的錄音筆都掉在了地上,「天啊!這在民俗學上說得通!被動的、無害的記憶共享!不是強迫他們回想,而是讓他們『吸入』一段被遺忘的、帶著溫度的記憶。就像……就像二手菸一樣!當他們吸入煙霧的瞬間,那七個人的名字、那場火災的真相,就會像尼古丁一樣,滲進他們的血液裡,成為他們自身記憶的一部分!這樣裡軌就會因為『被記起』而被溫柔地溶解,而不是被暴力地炸毀!」

江予安也聽懂了,他喃喃道:「這樣的話,裡面的人就不用死了……他們借出去的記憶,會成為他們回來的錨點,而不是消失的詛咒。」

就連一向毒舌的蘇曉菡,都放下了手機,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似於敬佩的神情。

然而,莊欽耀卻笑了。

他笑得很大聲,甚至鼓起了掌,掌聲在狹小的行控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沈小姐,不愧是學法律的,總能找到最天真的那條解釋途徑。」他站起身,一顆一顆地解開自己襯衫袖口的鈕扣,將左手的袖子慢慢捲了上去。

在場的所有人,在看清他手臂的瞬間,都倒抽了一口冷氣。

那不是人類的手臂。那整條前臂,從手腕到手肘,皮膚底下沒有血管,而是充滿了濃稠的、不斷翻滾的黑色菸霧。那些菸霧像是活的一樣,在他半透明的皮膚下游動、纏繞,時而聚集成一張張痛苦扭曲的人臉,時而又化作隧道灌漿時的泥漿紋理。更可怕的是,無論頭頂的日光燈如何嗡鳴,那些黑霧都沒有絲毫被驅散的跡象,反而像是吸收了光線,讓他手臂周圍的光都暗了下來。

一股濃烈的、混合著焦油、灰燼與陳年霉味的惡臭,從他手臂上散發出來。

「看看這個。」莊欽耀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平靜底下,卻壓抑著巨大的痛苦與瘋狂,「十年前,下令灌漿封死隧道的人,就是我。我親手按下了幫浦的按鈕。所以,我是第一個被污染的人,而且,是源規則的污染。這十年來,我試過所有方法,借過上千根菸,點燃的煙霧連我手臂上一毫米的黑霧都無法驅散。妳以為,妳那種溫柔的二手菸,能超渡這種等級的執念?」

他猛地將手臂伸向沈知微,黑霧翻騰得更加劇烈,「妳想讓兩千萬人吸入這種東西嗎?妳想讓整個台北,都染上這種永遠無法洗掉的、被活埋的記憶嗎?」

沈知微被那股惡臭逼得後退了一步,但她的視線,卻沒有離開莊欽耀的手臂。不,應該說,她的視線,越過了那條恐怖的手臂,看向了他身後的天花板。

頭頂的日光燈管,不知何時,其中一支的嗡鳴頻率……變了。

不再是穩定的、如心跳般的嗡嗡聲。而是變成了一種極其輕微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輕輕刮擦玻璃的、逆向的嘶嘶聲。

那是陳秋玥教過她的,裡層規則的徵兆。當燈管的頻率逆轉,就代表源規則正在靠近,代表……有「東西」,正在從裡軌,逆向地滲透進表軌。

而與此同時,她口袋裡那台被她調成靜音的手機,螢幕忽然自己亮了起來。

來電顯示上,跳動著兩個字。

知恩。

而行控室那扇緊閉的、通往廢棄月台的鐵門外,忽然傳來了「叮咚」一聲,清脆而溫柔的捷運關門提示音。

緊接著,是霧聲小姐那甜美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廣播聲,隔著厚重的鐵門,清晰地傳了進來。

「親愛的旅客您好,末班車即將進站,請勿……向任何人借菸。」

廣播的內容,第一次,出現了與車廂內血字海報完全相反的規則。

讀者留言

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 偽規則

本章登場

「親愛的旅客您好,末班車即將進站,請勿……向任何人借菸。」

甜美的女聲隔著那扇厚重的鐵門滲透進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糖漿包裹過的刀片,溫柔地切開行控室內緊繃到極點的空氣。

行控室裡的四個人,沒有一個人動。

莊欽耀伸出的那條手臂還懸在半空中,袖口捲起之處,翻騰的黑霧像是活物般蠕動著,散發出潮濕的霉味與某種類似燒焦塑膠的刺鼻惡臭。那股味道沈知微很熟悉,那是黃伯盛站地下街深處,那些被遺忘的攤位上,積了十年灰塵的氣味。

但她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那條手臂上了。

頭頂的日光燈管,其中一支正發出異常的聲響。

陳秋玥教過她,裡軌的裡層規則藏在最不起眼的細節裡。穩定的嗡鳴代表此地仍屬於表軌的秩序,是安全的、可以呼吸的頻率。逆轉的、類似指甲刮擦玻璃的嘶嘶聲,則代表源規則正在靠近,代表兩個世界的薄膜正在被撕裂。

現在,那聲音就清晰地響在她的正上方。

嗞——嗞嗞——

像是壞掉的收音機在搜尋不存在的頻道。

「魏先生。」沈知微的聲音異常地冷靜,在這種詭異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你的錶,現在幾點?」

魏正誠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起手腕。他的那只舊款機械錶,錶面上的秒針正在以一種不自然的速度逆時針旋轉,而且越轉越快,最後甚至發出細微的咔嗒聲。

「零點……四十四分。」他臉色大變,聲音發乾,「怎麼可能,我剛剛對過時,才零點三十一分。」

零點四十四分。

異變發生的時間。裡軌開啟的時刻。

「退後。」陳秋玥幾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判斷,她一把抓住沈知微的手腕,將她往自己身後拉,另一隻手則按在了行控室牆壁上那個紅色的緊急斷電鈕旁,卻沒有按下去,「莊組長,把你的手收回去。你的污染正在外溢,你想讓整個行控中心都變成裡軌的入口嗎?」

莊欽耀緩緩收回手,臉上的表情卻不是被揭穿的慌亂,而是一種近乎嘲弄的平靜。他甚至整理了一下自己筆挺的襯衫袖口,彷彿剛才那條如地獄繪圖般的手臂只是眾人的幻覺。

「陳秋玥,妳還是這麼天真。」他低聲說,語氣裡帶著官僚特有的那種高高在上的理性,「妳以為我身上的東西是什麼?是懲罰嗎?不,這是勳章。是我為了讓兩千萬人不需要去理解什麼叫作裂紋、什麼叫作嗡鳴,而必須付出的代價。你們守站人美其名曰守護,實際上只是在延長所有人的痛苦。」

他轉過頭,看向沈知微,目光精準地落在她那支仍在發亮的手機螢幕上。

螢幕上,「知恩」兩個字仍在無聲地跳動著,沒有鈴聲,只有螢幕的光一明一滅,像是一顆在黑暗中等待被接起的心跳。

「接啊,沈小姐。」莊欽耀輕聲說,「妳妹妹在等妳。為什麼不接?是害怕聽見她的聲音,還是害怕想起,妳其實早就接過這通電話很多次了?」

沈知微的指尖冰冷。她沒有接,也沒有掛斷,只是任由那個名字在掌心裡發燙。口袋裡,那包從未拆封卻自動少了一根的長壽菸,菸盒的稜角正硌著她的大腿,提醒著她那行用原子筆寫下的字——不要向他借第三次。

而門外,霧聲小姐的廣播再次響起,這一次,語調更加親切,也更加惡意。

「請勿向任何人借菸,請勿相信您手中香菸的指引。重複一次,請勿……相信任何人。」

與此同時,行控室那扇緊閉的鐵門,門縫底下,緩緩滲出了一縷淡淡的、卻無比清晰的煙霧。那煙霧並沒有飄散,而是貼著地面,像一條蛇,蜿蜒地朝著沈知微的腳邊游來。

嗡鳴聲,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陳秋玥當機立斷,一把抓起桌上的對講機,用力砸向了天花板上那支發出逆轉嗡鳴的燈管。

砰!

玻璃碎裂,火花四濺,整個行控室瞬間陷入半明半暗的狀態。逆轉的嘶嘶聲戛然而止,門縫下的煙霧也像是失去了動力,淡淡地散去。魏正誠手腕上的機械錶,秒針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咔嗒後,恢復了正常的順時針行走。

門外的廣播聲,也在燈管碎裂的瞬間,突兀地中斷,只留下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

「走!」魏正誠低吼一聲,一把拉開行控室另一側通往地面的安全門,「這裡已經被標記了,不能久留!」

四個人幾乎是衝出了行控中心。凌晨的台北街頭,霓虹燈依舊閃爍,計程車呼嘯而過,一切看起來都正常得令人恍惚。只有沈知微知道,她掌心裡的手機,螢幕已經暗了下去,但在黑暗之前,知恩的來電顯示下方,多了一行極小的、像是簡訊預覽的文字。

「姊姊,舊三重站,不要相信牆上的字。」

——

三個小時後,凌晨三點十七分,永和某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咖啡廳最角落的包廂。

空氣中瀰漫著廉價咖啡與消毒水的味道,對於剛從那種非人氣味中逃脫的人來說,這味道反而讓人安心。

筆記型電腦的螢幕幽幽地亮著,PTT的MRT板頁面被江予安不斷地重新整理,Dcard靈異板的貼文則被蘇曉菡面無表情地一條條滑過。許嘉言抱著他的錄音筆,眉頭緊鎖,耳機裡反覆播放著一段從Telegram群組下載下來的、雜音極重的錄音檔。

「數據不對勁。」蘇曉菡率先打破沉默,她的聲音因為熬夜而有些沙啞,但邏輯依舊清晰得像手術刀,「我追蹤了過去兩週所有在群組裡回報進入裡軌的案例,一共三十七件。其中,首次進入的新人存活率是百分之四十一,但最近三天,新人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

她將筆電螢幕轉向眾人,上面是一個用Excel做出的簡單表格。表格的最後一欄,死亡原因備註,觸目驚心地重複著同樣的一句話:「違反表層規則,主動向站務員搭話。」

「怎麼可能?」魏正誠的臉色在螢幕光的映照下顯得更加蒼白,「守站人留在各站的告示,明明第一條就是『請勿與穿制服者對視超過三秒』,更別說主動搭話。那些孩子就算再慌張,也不可能集體犯下同一個低級錯誤。」

「除非,他們看到的規則,本來就是錯的。」沈知微輕聲說。她將自己從行控室帶出來的一張皺巴巴的影印紙攤在桌上。那是她在捷運中山站出口處,一個不起眼的公布欄上撕下來的。

那是一張用A4紙黑白列印的「旅客須知」,格式、字體、甚至連交通部那個圓形的標誌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但上面的第一條規則,卻用粗體紅字寫著:

「一、如需協助,請主動向穿著深藍色制服之站務員詢問方向,站務員將樂意為您指引生路。」

包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我操。」江予安忍不住罵了一句,平時那副嘻皮笑臉的模樣徹底消失,他抓起那張紙,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這他媽是叫人去送死!凝視站務員那種東西,你多看他一眼污染值就往上飆,還主動去問路?這跟把頭伸到鱷魚嘴裡問牠牙齒白不白有什麼兩樣?」

許嘉言摘下耳機,臉色難看地將錄音筆推到桌子中央,按下了播放鍵。

「……請……請問……往生的月台……要往哪邊走……」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與極度的恐懼,斷斷續續地響起。背景音裡,可以清晰地聽見一種沉重的、緩慢的腳步聲,以及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先生?先生你有聽到嗎……你的眼睛……你的眼睛為什麼……啊——!」

錄音在尖叫聲中戛然而止,只剩下無盡的雜音。

「這是我學妹。」蘇曉菡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沈知微注意到,她放在鍵盤上的手,正在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政大新聞系大二,上週五晚上在古亭站轉車後失蹤。昨天凌晨,她的手機定位最後出現在大安森林公園站附近的隧道裡,但監視器什麼都沒拍到。她進群組才兩天,我給過她正確的規則整理包,但她昨天私訊我,說她在月台看到的告示,跟我給她的不一樣,她不知道該信哪一個。」

她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嘲諷與疏離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我告訴她,相信牆上貼的,群組的資訊可能過時了。是我害死了她。」

「不是妳。」陳秋玥溫柔地按住蘇曉菡的手,她的掌心溫暖而乾燥,「是那個貼偽規則的人。他利用了新人對官方的信任,也利用了妳對資訊共享的堅持。」

「能仿造到這種程度,絕對是內部的人。」魏正誠沉聲說,他拿起那張偽規則,對著咖啡廳昏黃的燈光仔細端詳,「紙張是守站人專用的防水合成紙,印刷油墨的味道也不對,這是行控中心那台老式針式印表機才會有的味道。知道這種細節的,整個編組不超過五個人。」

「而且,筆跡。」江予安忽然開口,他從背包裡掏出一個透明的資料夾,裡面裝著幾張同樣被列為偽規則的告示照片,以及一疊從守站人內部會議記錄影印下來的手寫筆記。「我剛剛比對過了。雖然偽規則是列印的,但其中有幾張在角落有用原子筆手寫的備註,字跡很潦草,像是趕時間寫上去的。你們看這個『務』字的寫法,最後一捺會習慣性地往回勾,還有這個『請』字的言字旁,三橫的間距永遠不均等。」

他將一張偽規則的照片與一張會議記錄並排放在一起,指著其中幾個字,「跟莊欽耀在會議記錄上的簽名字跡,完全吻合。」

「莊欽耀?」許嘉言倒吸一口冷氣,「他為什麼要這麼做?製造更多的新人死亡,對他有什麼好處?他不是一直主張要炸毀裡軌嗎?」

「因為炸毀裡軌需要祭品。」沈知微的聲音讓所有人都看向她。她的眼神在這一刻銳利得像一把解剖刀,那是她作為法律系學生,在法庭辯論時才會露出的神情,「陳秋玥說過,裡軌是由被遺忘者的執念構成的。執念越強,領域就越穩固。莊欽耀想用物理手段炸毀隧道,但如果領域本身是由記憶與規則構成的,那麼單純的炸藥根本沒用。他需要先讓領域『吃飽』。」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無菸者,就是最好的祭品。那些因為違反規則、污染值爆表而失去臉孔、失去自我,最終被裡軌同化的人,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會成為加固領域的磚瓦。等磚瓦夠多了,他再一次性引爆,就能以這些無菸者的集體執念為燃料,將整個裡軌連同裡面的所有亡魂,一起炸得乾乾淨淨。這就是他所謂的『治理』——用一批被遺忘者的徹底消失,去換取另一批人的徹底遺忘。」

這個推論讓包廂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每個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了上來。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理念分歧,這是蓄意的、大規模的謀殺。

「我們必須阻止他。」陳秋玥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怒意,「而且要立刻。」

「怎麼阻止?我們沒有證據,就算有,那些偽規則早就被清潔人員當成垃圾清掉了。」魏正誠焦躁地抓著頭髮。

「那就讓他自己再貼一次。」沈知微抬起眼,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停留在江予安身上,「而且,是在我們指定的地點。」

她從背包裡拿出一張捷運路線圖。這是一張舊版的、手繪的路線圖,上面有些站名是用紅筆圈起來的,其中一個,就是她手機簡訊裡提到的「舊三重站」。那是一個在官方路線圖上從未出現過,但在守站人內部口耳相傳中,被列為「絕對禁止進入」的深層領域。

「知恩給了我提示。」沈知微說,「舊三重站,是新出現的站。莊欽耀為了製造更多祭品,一定會優先在這種新領域張貼偽規則。我們要做的,就是提前在那裡,張貼一個錯誤的『裡層規則標記』。」

「裂紋的方向。」陳秋玥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眼睛一亮,「我們故意將生路的裂紋標記畫反,讓他以為我們判斷錯誤,誘使他現身去『修正』,或者說,去確認他的陷阱已經生效。」

「沒錯。裡層規則只有真正能分辨嗡鳴與水漬的人才懂。莊欽耀如果真的與裡軌深度共生,他一定會看得出來我們的標記是錯的。他那種自負的性格,絕對不會放過這個嘲笑我們、並親手將我們推入陷阱的機會。」沈知微的語氣帶著一種法律人特有的、設局般的精準,「江予安,你負責偽造現場,要做得足夠真實,但又要留下只有內行人才看得出的破綻。蘇曉菡,妳負責在群組裡放出風聲,說有一批新人將在今晚被引導至舊三重站。許嘉言,你的錄音筆從現在開始,全程開啟。」

她看向魏正誠與陳秋玥,「兩位,需要麻煩你們帶我們進去。但這一次,我們不是去逃生,是去釣魚。」

——

凌晨零點三十九分,舊三重站。

這裡不像是一個捷運站,更像是一個被強行拼湊起來的記憶墳場。

月台的一半是民國七十年代那種磨石子地板與綠色鐵皮屋頂,另一半卻是日治時期那種深色的木造樑柱與煤油燈的痕跡。頭頂的燈箱廣告,一面是早已停產的「津津蘆筍汁」,另一面卻是全像投影的、閃爍不定的未來都市廣告。空氣中混雜著榻榻米、機油與消毒水的味道,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沈知微一行人躲在月台最深處,一根廢棄的柱子後方。江予安的偽造堪稱完美,他在月台地板的磁磚上,用粉筆畫出了一道指向「安全出口」的裂紋箭頭,但那道裂紋的方向,是順著磁磚紋理的——而根據陳秋玥的教導,真正的生路裂紋,永遠是逆著紋理、如同傷口般撕裂開來的。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嗡鳴聲穩定而規律,一切似乎都沒有發生。

就在許嘉言因為過度緊張而開始小聲背誦起民法條文時,月台的另一端,通往黑暗隧道的入口處,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凝視站務員那種沉重而緩慢的腳步,也不是霧聲小姐那種虛無縹緲的廣播聲。是皮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的、清脆而自信的腳步聲。

莊欽耀出現了。

他穿著白天那套筆挺的襯衫與西裝褲,手裡拿著一疊嶄新的A4告示與一卷膠帶,臉上帶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他甚至沒有四處張望,彷彿這個領域本就是他的後花園。他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江予安偽造的那道裂紋上。

他輕笑了一聲,笑聲在空曠的月台上迴盪。

「幼稚。」他搖搖頭,用一種老師批改作業的語氣說道,「陳秋玥就是這麼教你們的?連最基本的逆紋都不懂,也想學人當守站人?」

他走上前,抬起腳,就要將那道粉筆畫的裂紋用力擦掉。

但就在他的鞋尖即將碰到粉筆痕跡的瞬間,沈知微從柱子後方走了出來。

「莊組長,這麼晚還來加班貼公告,真是辛苦了。」

莊欽耀的動作僵住了。他緩緩轉過頭,看見沈知微、江予安、蘇曉菡、許嘉言、魏正誠與陳秋玥,一個不少地從陰影中現身,將他半包圍在月台中央。

短暫的驚訝過後,他的臉上再次浮現出那種嘲弄的笑容。

「原來是陷阱。」他拍了拍手,彷彿在為他們的計謀鼓掌,「不錯,有進步。懂得利用裡層規則來設局了。可惜,你們還是太嫩了。」

他將手中的那疊偽規則隨手扔在地上,紙張散落開來,上面無一例外地寫著那些致命的誤導。

「你們以為我為什麼要親自來貼?因為只有我知道,這些規則,才是這個世界真正的『源規則』。」他的聲音陡然變得低沉,眼神也變得狂熱起來,「你們所謂的正確規則,不過是那些亡魂為了保護自己而編織的謊言。而我的規則,才是能讓活人真正活下去的唯一途徑——那就是,成為它們的一員。」

話音未落,整個舊三重站的燈光,毫無預兆地閃爍了三次。

嗡——

頭頂所有日光燈管的嗡鳴聲,在同一時間,全部逆轉了。

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襲來,沈知微感覺自己的耳膜一陣刺痛,視線的邊緣開始出現熟悉的菸霧狀黑點——污染值正在急遽上升。

而更令人恐懼的是,月台兩側,那些原本空無一物的陰影中,一個又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面無表情的凝視站務員,正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來。他們沒有看向沈知微等人,而是整齊劃一地,將空洞的目光,投向了莊欽耀。

但莊欽耀沒有絲毫畏懼,他甚至張開了雙臂,像是在擁抱這些怪物。

「看見了嗎?」他對著沈知微大聲說,語氣中充滿了病態的得意,「我早已與這裡共生!我制定的規則,就是這裡的法律!在這裡,我就是站長!」

他猛地指向沈知微,下達了指令:「抓住她!讓她問路!讓她直視你們的眼睛!」

凝視站務員們動了。但他們的目標,並非沈知微。

其中離莊欽耀最近的那個站務員,緩緩地抬起頭,那張沒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皮膚的臉,第一次,轉向了莊欽耀。

然後,它用一種不存在嘴巴,卻清晰地迴盪在每個人腦海中的聲音,說出了一句話。

那句話,讓莊欽耀臉上得意的笑容,瞬間凍結。

「莊欽耀,你的借菸次數……已經到三次了。」

沈知微猛然一震,下意識地摸向自己口袋裡那包長壽菸。

不要向他借第三次。

那個「他」,指的難道不是別人,而是……眼前這個男人?

而莊欽耀手臂上那翻騰的黑霧,在聽到這句話後,像是得到了某種召喚,轟然炸裂開來,露出了底下早已不是人類血肉的、由無數張痛苦人臉與菸蒂堆砌而成的恐怖景象。

舊三重站的廣播,也在這時響起,卻不再是霧聲小姐的聲音,而是一個稚嫩的、帶著哭腔的小女孩的聲音。

「姊姊……快跑……他把大家的臉……都借走了……」

那是知恩的聲音。

讀者留言

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 無菸者

本章登場

舊三重站的空氣在那句話落下之後,徹底凝固了。

「莊欽耀,你的借菸次數……已經到三次了。」

沒有嘴巴,卻讓每個人聽見的聲音,像是直接用指甲刮在腦髓上。沈知微感覺到耳膜深處有一陣尖銳的嗡鳴,那是污染值急速攀升的耳鳴,但這一次,耳鳴的來源不是她自己。

莊欽耀臉上那種近乎癲狂的得意,像是被液態氮瞬間凍結。他的嘴角還維持著上揚的弧度,眼珠卻劇烈地顫動起來。他下意識地抱住自己的右臂,那條手臂上原本只是翻騰著淡淡黑霧,此刻卻像是被那句「三次」點燃了引信,黑霧轟然炸開。

沒有血。

炸開的皮肉底下,根本不是肌肉與骨骼。無數張被壓縮、被揉皺的痛苦人臉密密麻麻地堆疊在一起,每一張臉的嘴裡都死死咬著一截燃燒到一半的菸蒂,菸蒂的火光在那些臉的縫隙中明明滅滅,像是無數個細小的、絕望的呼吸。更可怕的是,那些臉,沈知微認得其中幾張。那是PTT的MRT板上,幾個月前發文求救後就再也沒有上線的帳號大頭貼。那是被莊欽耀用偽規則騙進來的、新人的臉。

「不……不可能……」莊欽耀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踉蹌後退,試圖用左手去壓住右臂上蠕動的人臉,「我、我借的對象是祂們!是祂們主動遞給我的!我沒有……我沒有回借!我只是……只是保管!」

凝視站務員沒有回答。離他最近的那個無臉站務員,只是靜靜地轉向他,然後,緩緩地伸出了戴著白手套的手。那個動作,沈知微太熟悉了。

那是「借」的起手式。

開口「借」、對方「遞」、自己「點燃」。莊欽耀向非人的存在借了三次,現在,到了該還的時候。但裡軌最禁忌的,從來不是借,而是「回借」。當你把菸還回去,等於把自己的存在,連同那些被你借走的臉,一起歸還給這座由記憶構成的墳場。

「姊姊……快跑……他把大家的臉……都借走了……」

稚嫩的哭腔再次從破碎的廣播喇叭裡傳來,蓋過了燈管不安的嗡鳴。沈知微渾身一震,那是知恩的聲音。那不是霧聲小姐模仿的那種甜膩誘惑,而是真正帶著恐懼、帶著哭過後鼻塞的嗓音。

「知恩?」沈知微下意識地往前踏了一步,口袋裡那包長壽菸像是被烙鐵燙到,隔著布料傳來灼熱的刺痛。她想回應,卻被一隻手死死拉住。

是江予安。他的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卻還是硬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沈大律師,妳瘋啦?在這裡回應無人的點名,是想讓污染值直接爆表嗎?那是廣播,廣播說的都是屁話,妳忘了陳姊怎麼教的?」

陳秋玥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沈知微的另一側,她溫柔卻堅定地按住沈知微的肩膀,指尖冰涼。她的目光沒有看莊欽耀,也沒有看那些逼近的站務員,而是落在月台地面上。那裡,磁磚的裂紋原本是逆向延伸,但在莊欽耀污染炸裂的瞬間,裂紋竟開始像活物一樣蠕動,全部指向了同一個方向——月台最末端,那間早已廢棄、捲門拉下一半的舊式柑仔店。

「裂紋在指路。」陳秋玥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刺破了混亂,「燈管的頻率也變了,妳聽。」

沈知微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去看莊欽耀手臂上那些哀嚎的臉,不去聽知恩的哭聲。她聽見了。頭頂那排老舊的日光燈管,原本穩定的、如同心跳般的嗡鳴,此刻變得急促而紊亂,只有柑仔店那個方向的燈管,還維持著最初的、平穩的低吟。那是生路。

「走!」魏正誠低吼一聲,他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根已經點燃的菸,狠狠吸了一口,將濃厚的煙霧朝著逼近的站務員噴去。煙霧短暫地讓那些無臉的輪廓模糊了一瞬間。

莊欽耀卻像是被煙霧刺激到,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想跑?你們以為你們跑得掉嗎?這裡是我的車站!我的規則就是——」

他的話沒能說完。

那個向他伸出手的凝視站務員,已經握住了他那條由人臉構成的手臂。沒有任何拉扯,那些人臉像是找到了回家的路,自動地、一張接著一張從莊欽耀的手臂上剝離,吸附到站務員光滑的臉上。莊欽耀的慘叫聲戛然而止,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扁平、光滑,五官像是被橡皮擦用力抹去,只剩下兩顆驚恐到極點的眼珠,還在光滑的皮膚底下不甘地轉動,最後,也沉了下去。

他沒有倒下,而是僵直地站在原地,成為了新的、沉默的站務員之一。而原本那個站務員的臉上,則多出了無數張細小的、痛苦重疊的人臉,它滿意地轉過身,不再理會沈知微一行人,緩緩走回了無盡的黑暗中。

守站人的內鬼,就這樣被自己制定的規則,以最諷刺的方式回收了。

但沒有人感到慶幸。因為就在莊欽耀被同化的同時,江予安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沈知微猛地回頭。

江予安還拉著她,但他的另一隻手,正死死摀著自己的嘴。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來,不是紅色的,而是帶著濃厚菸草味的、暗褐色的血。而許嘉言——那個從一開始就興奮地拿著錄音筆、說要記錄下所有規則的許嘉言,此刻正靠在柑仔店的柱子旁,無聲無息。

他的臉,出事了。

沈知微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

許嘉言的污染,已經無法逆轉了。

就在眾人被莊欽耀吸引注意力的短短幾分鐘內,許嘉言臉上的五官,正在融化。不是流血,不是腐爛,而是一種更安靜、更絕望的消失。他的鼻樑像是被高溫軟化的蠟,一點一點塌陷下去;他的嘴唇變得模糊,彷彿被無形的手指反覆塗抹;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總是閃爍著求知慾的眼睛,眼白與眼珠的界線正在淡化,瞳孔像是滴入水中的墨,暈染開來,只剩下一片渾濁的灰。

他成了「無菸者」。

「不要……看我……」許嘉言的聲音含糊不清,因為他的嘴已經快要無法閉合。他似乎想抬手遮住臉,卻發現自己的手指也開始變得透明,隱約能看見底下的磁磚紋路。他是團隊裡對規則最著迷的人,也是最早開始出現耳鳴與黑點的人。為了驗證「菸灰飄落方向就是生路」的理論,他在之前的兩個站點裡,主動向那些看不清臉的乘客借了兩次菸。第二次借來的菸,菸草是濕的,點燃後煙霧是黑色的。陳秋玥當時就警告過他,那根菸不乾淨。

「嘉言!」陳秋玥衝過去,想要扶住他,卻被他用最後的力氣推開。

「別碰我……會傳染……」許嘉言靠著冰冷的柱子,緩緩滑坐在地。他的臉已經徹底變成了一片光滑的、沒有任何特徵的皮膚,和那些凝視站務員一模一樣。只有他的聲音,還勉強從那片皮膚底下傳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與絕望,「陳姊……沈知微……我、我快要看不見了……也快要想不起來了……我連我爸的臉……都快忘了……」

沈知微跪在他面前,理性與法律邏輯構築的冷靜外殼,在這一刻徹底碎裂。她想伸手去觸碰那張正在消失的臉,卻又怕任何觸碰都會加速他的消散。她的恐懼讓她沉默,但沉默的指尖卻在劇烈顫抖。

「不要救我。」許嘉言像是感應到了她的意圖,用那雙已經看不見的手,精準地抓住了沈知微的手腕。他的力道輕得可怕,「我知道……無菸者是沒救的……借來的菸……只會讓我變成祂們那樣……但是……」

他喘息著,從自己那件沾滿菸灰與泥土的外套內袋裡,極其緩慢地、珍而重之地掏出了一個用防水夾鏈袋包了好幾層的東西。

是一根菸。

一根被保存得極好、菸身潔白、濾嘴沒有任何汙漬的長壽菸。和沈知微口袋裡那包早已停產二十年的菸,是同一個牌子。

「這是……乾淨的菸……」許嘉言將那根菸塞進沈知微冰冷的手心,「我爸……當年從火場裡……帶出來的……唯一沒有被燒掉的東西……他說……這是他最後一根菸……本來要戒菸的……結果……」

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夾鏈袋裡除了那根菸,還有一張被火燻得焦黃、對摺起來的小紙條。

「不要救我……讓我……留在這裡……」許嘉言光滑的臉轉向了月台的方向,雖然沒有眼睛,但沈知微感覺到他在「看」著那條由裂紋指出的生路,「讓我當信標……好不好?那些新人……看不懂裂紋……聽不懂燈管……但是他們看得懂字……我幫他們……舉牌子……我幫他們指路……這樣……我爸……就不算白死了……他在火場裡……也是這樣……給人指路的……」

江予安別過頭去,死死咬著牙關,肩膀不住地顫抖。他平時的嘴貧與玩笑,在此刻全都成了無力的泡沫。他想說些什麼,想講個爛笑話來緩解這令人窒息的悲傷,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菸灰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陳秋玥早已淚流滿面,卻還是溫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許嘉言那顆已經沒有頭髮、光滑如卵的頭,輕聲說:「好,嘉言,好孩子,妳做得很好,妳爸爸一定會以妳為榮的。」

沈知微握緊了那根乾淨的菸。菸身傳來的觸感是乾燥而溫暖的,和裡軌中所有潮濕、陰冷的菸都不同。這是一根帶著體溫的、屬於活人的菸。

許嘉言最後的意識,似乎都集中在了舉起手這個動作上。他不知從哪裡摸來一塊廢棄的月台指示牌,用僅存的、還能控制的手指,沾著自己暗褐色的血,在上面一筆一劃地寫著。他的動作很慢,每寫一筆,那光滑的臉就更透明一分。

牌子上,只有四個字,是他在最後清醒時刻,用盡全力為所有後來者留下的、最正確的生路。

「不要回頭」

寫完最後一劃,許嘉言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他的身體沒有消失,而是像一尊蠟像,永遠地、僵硬地站在柑仔店的陰影邊緣,雙手高高舉著那塊血字牌子。他的臉,徹底變成了和站務員一樣的、光滑的無。風吹過月台,捲起地上的灰塵,卻吹不動他分毫。他成了舊三重站的一部分,成了後來者唯一的、用人命寫成的正確規則。

沈知微的眼淚,終於在這一刻無聲地滑落。她沒有擦拭,只是顫抖著手,拆開了那個夾鏈袋,拿出了那根乾淨的菸,還有那張焦黃的小紙條。

紙條上,是用原子筆寫的、歪歪扭扭卻用力的字跡,那是屬於一個父親的字跡:「知微、知恩,爸爸先去幫妳們探路,火很大,不要怕,跟著爸爸的燈走。」

沈知微的呼吸停住了。

她含著淚,將那根乾淨的菸放進嘴裡。沒有向任何人借,沒有遞,沒有複雜的儀式。這一次,是許嘉言主動給予的、沒有污染的饋贈。她用自己口袋裡那只早已沒油、卻在裡軌中總能打著火的舊打火機,點燃了它。

打火機的火光亮起的瞬間,菸草被點燃,升起的卻不是嗆人的煙霧,而是一團溫暖的、淡金色的光。煙霧沒有驅散污染,也沒有指出方向,而是像一面鏡子,在半空中緩緩暈開,映出了一段被大火與濃煙封存了十年的記憶。

那是十年前的那場火災。

火光沖天,濃煙滾滾。一個穿著捷運工程制服、滿臉是灰的男人,正一手抱著一個小女孩,一手牽著另一個稍大的女孩,在坍塌的隧道中跌跌撞撞地奔跑。男人的背影高大而堅定,即使被濃煙嗆得咳嗽不止,也死死護著懷裡的兩個孩子。他手中的手電筒,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沈知微看見了那個稍大的女孩的臉。

那是年幼的自己。

而被男人抱在懷裡、緊緊摟著男人脖子、哭得滿臉是淚的小女孩,是知恩。

許嘉言的父親,就是當年那個為了救她們而衝進火場、最終卻被官方從罹難者名單中抹去的無名工人。而許嘉言,就是那個工人的兒子。

煙霧中的畫面最後,定格在男人將兩個女孩推出安全門的瞬間。他自己卻被掉落的鋼樑砸中,倒在了火海裡。在倒下的最後一刻,他將手裡那包還沒拆封的長壽菸,用力地拋向了年幼的沈知微。

兜兜轉轉十年,這根菸,終於回到了她的手上。

沈知微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眼淚已經決堤。口袋裡那包屬於她自己的、自動少了一根的長壽菸,此刻燙得像是烙鐵。她終於明白,那句「不要向他借第三次」,指的不是莊欽耀。

而是許嘉言的父親。那個借給她生命的男人。

就在這時,舊三重站那盞唯一還亮著的、代表生路的燈管,猛地閃爍了三次。

廣播再次響起,卻不再是知恩或霧聲小姐的聲音,而是一個沈知微從未聽過的、屬於中年男人的、溫和而疲憊的聲音,透過電流雜訊,輕輕地說:

「知微,歡迎回來。往生站……到了。該下車了。」

而站在一旁舉著血字牌、一動不動的許嘉言,那張光滑的無臉上,竟緩緩地、滲出了一行血淚。

血淚滴落在他舉著的牌子上,將「不要回頭」四個字,暈染成了一片模糊的紅。

緊接著,牌子背後,用更小的字,一行從未出現過的、像是被什麼人剛剛刻上去的血字,悄然浮現。

那行字是——「回頭,妳就能看見我。」

讀者留言

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 老菸槍的末路

本章登場

「回頭,妳就能看見我。」

那行血字很小,筆劃卻很用力,像是用指甲硬生在木牌上刻出來的。鮮紅的血淚從許嘉言那張光滑如白紙的臉上滑落,滴在「不要回頭」四個字上,暈開,像是一朵朵在雨中綻開的紅花。

舊三重站的空氣是凝固的。唯一的燈管在頭頂滋滋作響,頻率已經亂了,不再是之前代表生路的穩定嗡鳴,而是尖銳的、像是老式電視機收不到訊號時的雜音。隧道深處的黑暗像是有生命的潮水,緩緩地朝著月台漫來。

沈知微站在牌子前,離許嘉言只有三步的距離。

廣播裡那個中年男人溫和疲憊的聲音又重複了一次,帶著電流的沙沙聲,像是隔著十年的時光在呼喚她。

「知微,歡迎回來。往生站……到了。該下車了。」

這不是霧聲小姐那種甜膩卻藏著刀鋒的誘惑,也不是列車冰冷的電子合成音。這是一個父親的聲音。沈知微的腦海中自動浮現出煙霧裡那個男人的臉,在火海中將她和妹妹推出安全門,最後將那包沒拆封的長壽菸拋給她的男人。許嘉言的父親。

她的全身都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更巨大的、幾乎要將胸腔撕裂的悲傷與虧欠。口袋裡,兩包菸同時發燙。一包是她自己的,那包莫名其妙會自動少一根、內側寫著「不要向他借第三次」的長壽菸;另一包是許嘉言剛剛塞給她的,乾淨的、他父親用命換來的、真正的遺物。

回頭,就能看見他。是看見誰?是看見許嘉言嗎?還是看見那個在火場中倒下的工人?還是看見知恩?

沈知微的腳尖,幾乎不受控制地想要向後轉。她的後頸竄起一股涼意,那是規則在拉扯她的意識。裡層規則裡最危險的一種,就是利用人的情感與愧疚,讓人主動破壞表層規則。舊三重站的表層規則就寫在那塊已經剝落的海報上,沈知微來的時候就看見了——「請勿在月台上回頭,妳的身後沒有月台。」

一旦回頭,就等於承認了身後有東西。等於主動邀請黑暗中的某個存在,站到妳身後。

「沈知微!不要看!」

江予安的聲音猛地從月台另一頭的樓梯口傳來,嘶啞而急促。他和陳秋玥、蘇曉菡三個人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手裡都拿著還在燃燒的香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像是三盞風中殘燭。

陳秋玥一眼就看見了舉牌的許嘉言,她溫柔的臉上瞬間血色盡失,卻還是以最快的速度伸手,一把牢牢抓住了沈知微的手腕。她的手很冰,但很穩。

「知微,看著我。看著我,不要看牌子後面。」陳秋玥的聲音依舊慢條斯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不是他寫的。許嘉言已經走了,他現在只是牌子。牌子後面的字,是裡軌寫給妳的。是陷阱。」

蘇曉菡沒說話,她直接將自己手裡的菸塞進了沈知微的嘴裡,菸草的辛辣味瞬間衝進鼻腔。

「借菸。點燃。快點。」蘇曉菡的語氣又冷又急,「妳的污染值要爆了,妳的眼睛……」

沈知微這才發現,自己的視線邊緣已經爬滿了菸霧狀的黑點,耳鳴尖銳得像是有無數根針在刺。

她顫抖著手,接過蘇曉菡遞來的打火機。喀嚓一聲,火光亮起。她用力吸了一口。這不是她第一次借菸,但這一次的菸霧,卻異常的苦,苦到讓她整個喉嚨都在燒。

煙霧沒有像以往那樣驅散黑暗,反而在她眼前,勾勒出了一個極其短暫、卻清晰無比的畫面——許嘉言還沒有變成無臉人的樣子,他推了推眼鏡,對著她笑,嘴裡興奮地說著:「學姊妳看,這個燈管頻率對應的是摩斯密碼,是SOS……」然後畫面一閃,他對她最後說的那句話,清晰地傳進她耳裡。

「學姊,這根菸是乾淨的。不要用它來借,要用它來還。」

沈知微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混著菸霧,燙得驚人。

她懂了。

許嘉言用自己變成無菸者、變成信標為代價,留給她的不是一根用來續命的菸,而是一把鑰匙。一把用來「歸還」的鑰匙。

她沒有回頭。她反而往前,朝著許嘉言的方向,踏出了一步。然後,她在那塊牌子前,緩緩地、堅定地蹲了下來,將那根剛點燃的、蘇曉菡的菸,輕輕地放在了許嘉言空蕩蕩的腳邊。

「謝謝你,許嘉言。」她輕聲說,聲音只有她自己和他能聽見,「我收到了。」

就在菸頭觸地的瞬間,許嘉言那具舉著牌子的、僵硬的身體,像是終於完成了最後的任務,輕輕地晃了一下。木牌咚的一聲倒在地上,牌子後面那行誘惑的血字,在接觸到菸霧的瞬間,發出滋的一聲,化作一縷黑煙消散。而許嘉言的身體,也隨著那縷黑煙,一點一點地碎裂、剝落,化作了無數細小的、像是菸灰一樣的黑色粉末,被看不見的風,吹散在了舊三重站的黑暗裡。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剩下那塊倒下的木牌,正面朝上,上面「不要回頭」四個字,已經被血淚徹底暈開,再也看不清了。

舊三重站那盞唯一的燈管,在這一刻,徹底熄滅。

「走了!」江予安一把將沈知微從地上拉起來,「燈滅了,這裡要被裡軌收回去了!往出口跑!」

四個人在徹底的黑暗降臨前,衝進了那條通往表軌的、狹窄而潮濕的樓梯。身後,傳來隧道深處傳來的、像是無數列車同時進站時的、沉悶的轟隆聲。

他們在台北車站附近一處廢棄的防空洞改建的守站人臨時據點裡,吃著超商買來的涼掉的御飯糰,聽著收音機裡正常的捷運廣播,才有一種重新活過來的實感。

但PTT和Telegram裡的世界,已經炸了。

蘇曉菡將筆記型電腦的螢幕轉向大家。MRT板上,一篇篇驚恐的文章正以每分鐘數十篇的速度洗版。

標題全是類似的格式:【求救】老菸槍學長燒菸後失聯了、【協尋】我朋友在雙連站燒掉整條七星後就沒回來了、【急】有人知道燒菸會怎樣嗎?

「從許嘉言變成無菸者的畫面被Telegram群組裡的人用錄影傳出去之後,所有人都瘋了。」蘇曉菡的臉色在螢幕冷光的映照下顯得很蒼白,她的毒舌裡第一次沒了諷刺,只剩下凝重,「大家都以為,無菸者是因為『借太多菸』才會變成那樣。所以現在社群裡最資深的那批人,就是那些自稱老菸槍、存活超過五次、手上囤了至少三條菸以上的傢伙,他們開始恐慌性地『斷捨離』。」

她點開一個影片連結。畫面很晃,是在某個老式的捷運站廁所裡,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潮牌T恤的男人,對著鏡頭神經質地笑,一邊將手裡整整一條未拆封的峰菸,全部拆開,丟進洗手台的水盆裡,然後用打火機點燃。

「老子不玩了!老子囤這麼多菸,就是為了不跟那些髒東西借!現在看起來,囤菸才是死路一條!老子一把火燒了,從此跟裡軌兩清!」男人一邊燒,一邊大聲地對著鏡頭宣告,彷彿這樣就能斬斷連結。

火焰很大,濃煙瞬間充滿了狹小的廁所。男人一邊咳嗽一邊大笑。

然後,影片的最後五秒,詭異的事情發生了。男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驚恐地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變得模糊,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一樣。他的耳邊傳來極其尖銳的耳鳴聲,鏡頭劇烈晃動,男人的慘叫聲被濃煙吞沒,影片在這裡戛然而止。

「燒菸的人,下場比無菸者更慘。」江予安的聲音很乾澀,他手裡拿著一包菸,卻一根也沒抽,「我私訊問過守站人的魏正誠,他說這叫『自毀錨點』。菸是錨,是我們跟這個世界、跟自己記憶的連結。囤著不用,等於是把所有重量都壓在一條已經快斷的繩子上。一旦主動燒掉、切斷,就等於親手把自己推下了深淵。污染會在一瞬間反噬,直接把人變成……比無臉更徹底的『空殼』。」

「那些老菸槍都以為自己很聰明。」陳秋玥輕輕嘆了口氣,她看著沈知微口袋裡露出一角的那包舊長壽菸,眼神很溫柔,也很悲傷,「他們把菸當成是罐頭、是存款,以為囤得越多就越安全。卻忘了,菸從來就不是用來『存』的。」

沈知微一直沉默著。她看著螢幕上那些求救與恐慌的文字,看著那個男人在濃煙中消失的影片,腦海中反覆迴盪著許嘉言最後的那句話。

「不要用它來借,要用它來還。」

還有江予安剛剛說的,污染會在一瞬間反噬。

一個念頭,像是黑暗中被點亮的菸頭,越來越清晰。

「菸是雙面刃。」沈知微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莊欽耀想用偽規則製造無菸者,當作炸毀裡軌的祭品。那些老菸槍想用囤積和燒毀來切斷連結。他們都做錯了一件事。」

她抬起頭,眼神在菸霧繚繞的防空洞裡,亮得驚人。那是屬於法律人的、解構規則後找到核心邏輯的眼神。

「他們都把菸當成了『私有財產』。但菸的儀式,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個核心——流通。」沈知微拿起桌上的一根菸,舉到眼前,「『借』、『遞』、『點燃』。三個動作,缺一不可。它必須在人與人之間流動,才能產生力量。囤積,是讓它死了。燒毀,是讓它絕了。只有流通,才能稀釋。」

江予安愣了一下,隨即猛地一拍大腿,跳了起來。

「操!我懂了!沈知微妳這個腦袋到底是什麼做的!」他激動得語無倫次,嘴貧的本性又回來了,「這就像是負債!裡軌的污染就是債務!一個人扛一百萬會被壓死,但一百個人分攤,一個人只要扛一萬!囤菸的人是想一個人扛下所有債務,結果被壓死了!燒菸的人是想賴帳,結果被銀行直接查封了!只有互相借貸、互相流通,才能把債務分攤掉,讓每個人都能喘口氣!」

他這個極其市儈卻又無比精準的比喻,讓陳秋玥和蘇曉菡都忍不住點了點頭。

「所以,許嘉言給我的這根乾淨的菸……」沈知微輕輕撫摸著口袋裡那包菸,感受著它的溫度,「不是讓我拿來自己抽的。是讓我拿去『借』給別人的。用一個最乾淨的源頭,去建立一個新的、乾淨的連結,然後讓這個連結像漣漪一樣,一個傳一個地擴散出去。」

「可是守站人一直在壟斷資訊。」蘇曉菡冷冷地指出了最現實的問題,「他們為了降低觸發率,故意放出偽規則,讓新人去死。他們也從來不教正確的借菸儀式和裡層規則的辨識法,只叫大家不要搭末班車。現在就算我們想教,也沒人會信。PTT上假資訊太多了。」

「那就用最笨、也最真的方法。」沈知微站起身,走到那台老舊的筆記型電腦前,拉開了鍵盤。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一下,然後,堅定地敲下了第一個字。

她沒有用匿名,也沒有用什麼聳動的標題。她直接用自己在PTT上那個用了七年的帳號「chimaymay」,在MRT板上,發了一篇文章。

標題是:【無菸者與老菸槍都錯了】一個活過舊三重站的人,教你真正辨識生路的方法。內有正確借菸三步驟。

內文裡,她沒有寫任何關於往生站、關於十年前的火災、關於莊欽耀的陰謀。她只寫了最純粹、也最救命的東西。

她寫了如何透過地板磁磚的裂紋方向來判斷真正的出口——裂紋永遠指向水漬最少的地方。她寫了如何透過燈管的嗡鳴頻率來判斷規則的真偽——穩定的低頻是生路,尖銳的高頻是陷阱。她寫了廣播的不可信,以及如何從廣播的背景雜音裡聽出第二層聲音。

最後,她用最大、最紅的字體,寫下了那個被所有人誤解、卻又至關重要的儀式。

「菸不是用來囤的,是用來借的。正確儀式:1. 開口說『借』。2. 等對方親手『遞』給你。3. 自己『點燃』。缺一不可。不要向穿制服的存在借,不要向沒有影子的人借。借一次,就多一個人跟你分攤重量。流通,才是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文章的最後,她放上了一張照片。是那塊從舊三重站帶回來的、已經被血淚暈開的木牌。以及,許嘉言最後化作菸灰前,掉在地上的那半截、還在燃燒的香菸。

「發出去,就回不來了。」蘇曉菡看著她,提醒道,「守站人會看到,霧聲小姐也會看到。妳等於是把自己變成了活靶。」

沈知微沒有猶豫,按下了「發布」。

「已經有太多人當過靶了。」她輕聲說,「該有人當燈了。」

文章發出的第一分鐘,沒有任何回應。第二分鐘,推文開始出現。

「推,認真文,先卡。」「這篇的規則跟守站人教的不一樣耶?」「借菸三步驟?我之前都直接拿桌上的菸就抽了難怪……」「樓上妳還活著真是奇蹟。」「照片好毛……但感覺是真的。」

然後,轉傳開始了。

Dcard靈異板、Telegram的末班車生存指南、臉書的私密社團、甚至平常只討論化妝品和美食的群組。沈知微的文章,像是一顆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漣漪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擴散開來。

陳秋玥和蘇曉菡也同時用自己的帳號轉發、背書。江予安更是直接在文章下面用他一貫嘴貧的風格推文:「本人江予安,活人認證,這篇沒唬爛,不照做真的會變無臉怪,相信我,我差點就變了。」

當天晚上,台北時間00:44。

沈知微、江予安、陳秋玥和蘇曉菡四個人,站在中山站通往雙連站的地下連通道裡。這裡是表軌與裡軌交界最薄弱的地方之一。按照慣例,這個時間點的裡軌,應該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零星菸頭紅光的黑暗。

但今晚,不一樣。

首先是一點紅光,在遠處的黑暗中亮起。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數十點、上百點紅光,在同一個瞬間,於裡軌的各個角落、各個不同的隱藏月台上,同時亮起。

有人在台北車站的第四月台點燃了菸。有人在被遺忘的舊北門站點燃了菸。有人在往生站的入口前,顫抖著點燃了菸。

他們都看了沈知微的文章。他們都學會了正確的儀式。他們都在用最標準的動作——向身邊那個同樣恐懼的、陌生卻又同為活人的存在,輕聲地說了一句:「不好意思,可以跟你借根菸嗎?」

然後,對方遞來,火光點燃。

每一次點燃,都產生一縷煙霧。單獨一縷煙霧,只能照亮腳下一步的路。但當數十、上百縷煙霧在同一個時間、懷著同一個「想活下去」的念頭升起時,奇蹟發生了。

所有的煙霧,不再是各自飄散,而是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緩緩地升向了裡軌那片永恆的黑暗天頂,然後,匯聚在了一起。

煙霧匯成了河。

一條由無數個微弱卻堅定的求生念頭匯聚而成的、淡淡的、發著微光的煙之河,橫跨了整個裡軌的天空。它不刺眼,很溫柔,像是夏夜裡的銀河。它的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溫柔地照亮了裡軌的全貌。

沈知微抬起頭,看見了。她看見了那些從未在官方地圖上出現過的、被隱藏起來的月台——舊三重站、舊北投站、第四月台、逆行站……每一個月台的輪廓,都在光河的照耀下,清晰可見。而更讓她震撼的是,每一個月台上,都站著人。

有活人,舉著剛點燃的香菸,驚喜地看著天上的光河。

也有……無數的無菸者。那些失去臉孔、只能舉著牌子的、沉默的身影。此刻,他們也都抬起了頭。那一張張光滑的白臉,在光河的照耀下,第一次反射出了微弱的光。

他們看見了光。

然而,就在沈知微為這壯觀而溫柔的一幕感到鼻酸的同時,江予安卻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臂,指甲幾乎要陷進她的肉裡。

「知微……妳看……光河的……盡頭……」

沈知微順著他顫抖的手指看去。

那條溫柔的光河,並非靜止不動的。它在緩緩地流動,所有的煙霧,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而去。那個方向,是所有隱藏路線的最深處,是地圖上絕對的空白。

是往生站。

而在光河的盡頭,往生站那片原本應該是黑暗的月台,此刻被徹底照亮了。月台上,空無一人,只有一盞孤零零的日光燈,在盡頭處亮著。燈下,站著一個穿著跟沈知微一模一樣高中制服的、綁著馬尾的女孩。

她背對著光,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但她正朝著沈知微的方向,緩緩地、緩緩地舉起了手。手裡,拿著一包已經被拆開的、沈知微無比熟悉的長壽菸。

然後,一個沈知微今晚才剛剛聽過的、溫和而疲憊的中年男人的聲音,再次透過廣播響起,這一次,不再是透過電流雜訊,而是清晰得就像在她耳邊低語。

「謝謝妳,知微。妳把大家都點亮了。可是……妳也把『車』給照亮了。祂看見我們所有人了。末班車……要進站了。」

廣播的尾音裡,混進了一聲極其悠長、極其沉重的——列車進站的汽笛聲。嗚——

那聲音,不是從隧道裡傳來的。而是從所有人的頭頂,那條光河的源頭處,傳來的。

讀者留言

第 26 章 — 第二十六章 回借的禁忌

本章登場

嗚——

那聲汽笛並不像是從隧道深處駛來,更像是從顱骨內側直接碾過。沈知微感覺自己的耳膜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壓了一下,隨後整個裡軌的空氣都跟著震盪起來。

她還維持著被江予安抓住手臂的姿勢,指尖冰冷。江予安的手掌很燙,燙得不正常,像是發著高燒,那是污染在皮下翻滾的溫度。兩個人都沒有動,眼睛卻死死盯著光河的盡頭。

那條由數十人同時點燃香菸所匯聚成的光河,原本是溫柔的、像螢火蟲群一樣的淡金色霧帶,此刻卻因為那聲汽笛而開始加速流動。所有的煙霧,像是被某種巨大的、無形的肺臟吸吮著,瘋狂地朝著同一個方向奔流而去。

往生站。

那個在地圖上絕對的空白,那個所有被遺忘者的終點站,此刻被徹底點亮了。

先前還是一片濃稠黑暗的月台,在光河的照耀下顯露出它真實的樣貌。那不是民國七、八十年代那種方正、貼著白色磁磚的捷運站。那更像是一座被硬生生從地底挖出來的、日治時期的木造車站與九零年代地下街的殘骸拼湊體。腐朽的木造雨棚底下,是積滿黑色油漬的月台,牆壁上的站名牌破爛不堪,上頭用已經剝落的油漆寫著三個字——往生站。那字體不是印刷體,是像用指甲一筆一畫刻上去的,邊緣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

而在那盞孤零零的日光燈下,站著的那個女孩,也終於轉過身來。

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嗡鳴,光線慘白而搖晃。女孩穿著和沈知微身上這套一模一樣的高中制服,深藍色的百褶裙,白色襯衫的領口繫著已經有些泛黃的領結。她綁著高高的馬尾,髮尾隨著裡軌那不存在的風輕輕晃動。她的身形很瘦小,肩膀單薄得像是會被風吹走。

沈知微的呼吸在一瞬間停止了。

那張臉,她就算在夢裡被無數次的菸霧模糊,也絕對不會認錯。

「知恩……?」她的聲音輕得像是要碎掉,連她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是沈知恩。她的妹妹。十年前那場被以「路線變更」為由徹底抹去的火災裡,本該和她一起被那個工人救出來的妹妹。那個最後沒有走出濃煙的、永遠停留在國中二年級的妹妹。

江予安抓著她的手臂猛地收緊,指甲真的陷進了她的肉裡,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知微,不要看!不要回應!那是霧聲——」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驚慌,平時那種用玩笑掩飾恐懼的輕浮語調完全消失了。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月台上的沈知恩,緩緩地抬起了頭。日光燈的光從她頭頂直直打下來,讓她的臉一半藏在陰影裡,一半被照得慘白。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卻沒有任何反光,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井。她的嘴角,勾起了一個沈知微無比熟悉的、屬於妹妹的、帶著一點撒嬌意味的笑容。

然後,她伸出了手。

她手裡拿著的那包菸,在光河的照耀下清晰無比。那是一包七星,軟包,菸盒的邊角已經被手汗浸得發皺、發軟。封口的玻璃紙早就被撕開了,裡面少了幾根菸。這包菸,沈知微認得。她自己的背包深處,就放著一包一模一樣的、牌子在台灣早已停產二十年的長壽菸,菸盒內側用她自己的原子筆字跡寫著「不要向他借第三次」。而眼前這包七星,無論是皺褶的痕跡還是菸盒側面那道被鑰匙刮出來的細痕,都和她記憶中,妹妹最後一次跟她炫耀「從爸爸抽屜偷拿的」那包菸,完全重疊。

更讓她心臟揪緊的是,沈知恩的指尖,正輕輕摩挲著那包菸的開口,然後用一種輕柔得像是情人間耳語的聲音,透過那已經不再有雜訊、清晰得像貼在耳膜上說話的廣播,傳了過來。

那不再是中年男人的聲音。那是霧聲小姐的聲音,溫柔、甜美、帶著一種誘哄孩子般的親切感,卻讓江予安的臉色瞬間煞白。

「姊姊……」

她叫她姊姊。

沈知微的大腦嗡的一聲,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鐵絲從太陽穴貫穿過去。她的法律邏輯、她的理性、她用來解構所有表層規則與裡層規則的冷靜,在這一聲「姊姊」面前,潰不成軍。她感覺自己的視線開始出現大片的菸霧狀黑點,耳鳴尖銳得像是要刺破耳膜,那是污染值在急速飆升的徵兆。她知道這是陷阱,她比誰都清楚霧聲小姐最擅長的就是化身為最親近的人來播報錯誤的規則,可是……可是那個聲音,那個笑容,那雙眼睛,分明就是知恩啊。

「姊姊,把菸還給我好不好?」月台上的沈知恩往前踏了一步。她的腳步沒有聲音,像是飄過來的。她將那包七星朝著沈知微的方向,遞了過來。她的手腕很細,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隱約可見青色的血管。

「妳拿了我的菸,拿了好久好久了。妳一個人拿著,好重對不對?」她的語調輕柔,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與依戀,像是一個被姊姊弄丟了心愛玩具的小女孩。「只要把菸還給我,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姊姊,妳不是一直想帶我回家嗎?把菸還給我,我就跟妳回家。我們再也不用分開了。」

回借。

沈知微的腦海中,像是被閃電劈開一樣,猛地浮現出這兩個字。這是陳秋玥一再警告過的、最深層的禁忌。菸是靈魂的載體,未點燃的菸是未兌現的命。借,是向死者借一段被抹去的記憶來填補自己的污染,是續命。而「回借」,是將自己的存在,連同所有的記憶與靈魂,完整地歸還給裡軌。那等於是自願成為領域的養分,自願被遺忘。

她的理智在尖叫著讓她後退,讓她把手收回來。可是她的身體卻不聽使喚。她的手,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緩緩地、顫抖著從自己的外套口袋裡,掏出了那包屬於自己的、被她視為最後底牌的七星菸。

指尖觸碰到菸盒粗糙的紙面,那股淡淡的、陳舊的菸草味鑽進鼻腔,竟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安心。這包菸,是許嘉言用生命換來的乾淨的命,是父親留下的最後的火種。她一直以為,她是要用這包菸去點亮真相,去關閉裡軌。但現在,妹妹就在眼前,只要把這包菸遞回去,她就能換回妹妹。

這個交易,太划算了。划算到讓她恐懼得想要流淚。

「對……就是這樣……姊姊……」霧聲小姐的聲音愈發溫柔,甚至帶上了一絲鼓勵的笑意。「遞給我……就像以前那樣……妳最疼我了,對不對?」

沈知微的手臂已經伸出了一半。江予安的吼聲在她耳邊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膜,聽不真切。她只看得見知恩那雙黑色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好像有光在流動,好像真的在期待著她的歸來。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那包遞來的七星的瞬間——

啪!

一聲清脆的打火機聲,粗暴地撕裂了這片溫柔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不是她的打火機。

江予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強行擠到了她的身前,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她看向往生站的視線。他背對著她,肩膀繃得死緊,像是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他的右手死死抓著沈知微那隻拿著菸盒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感到骨頭都在痛。而他的左手,則顫抖著舉起了一根菸。

那根菸,是從沈知微的菸盒裡抽出來的。是他們兩人之間,共命連結的那根菸。

「沈知微!妳他媽給我醒醒!」他沒有回頭,聲音嘶啞、破裂,完全沒了平時的油腔滑調,只剩下最原始的、野獸般的嘶吼。「妳看看清楚!她不是沈知恩!她是他媽的霧聲小姐!妳要是敢把菸遞出去,老子下輩子都找不到人跟我一起嘴砲了!」

他話音未落,便用盡全身的力氣,按下了打火機。

橘紅色的火苗,在瀰漫著寒意的裡軌中,艱難地跳動了一下。

江予安將那根共命的菸,狠狠地點燃了。

用的是他自己的污染,作為燃料。

滋——

菸草被點燃的瞬間,沈知微聽見了一聲像是皮肉被燙傷的細微聲響。江予安的身體猛地一震,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沈知微清楚地看見,一縷縷黑色的、如同菸霧般的污染,正從他的口鼻、從他的眼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那點燃的菸頭強行吸了過去。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眼下的黑眼圈瞬間加深,視線中的黑點瘋狂擴散。

這是以自身為祭品,強行點燃共命之菸!他要用兩人共享的命,去驅散這場針對沈知微一人的幻覺!

濃郁的、白色的煙霧,從那根燃燒的七星上裊裊升起。不同於以往驅散污染時那種帶著溫暖檀香味的煙霧,這一次的煙霧,嗆得讓人想流淚,帶著一股鐵鏽與灰燼的腥味。

煙霧沒有飄散,而是像有生命一樣,緩緩地、堅定地朝著往生站的方向飄了過去,輕輕籠罩住了那個「沈知恩」的身影。

然後,在煙霧的映照下,真相,露出了它猙獰的輪廓。

「不——!」

那個頂著沈知恩臉孔的存在,發出了一聲不再溫柔、而是尖銳刺耳的慘叫。她的身體在煙霧中劇烈地扭曲、沸騰起來。沈知微看見,那張屬於妹妹的、清秀的臉孔之下,像是有無數張臉在爭先恐後地想要鑽出來。

一張是滿臉皺紋、戴著工地安全帽的老工人的臉。

一張是穿著高中制服、臉上還帶著驚恐淚痕的女學生的臉。

一張是抱著嬰兒、神情絕望的年輕母親的臉。

一張是穿著站務員制服、眼神空洞的年輕男子的臉。

……一共七張臉。七個被那場火災徹底抹去姓名、連戶籍資料都被刪除的罹難者。他們的臉孔在「沈知恩」的皮膚底下蠕動、熔合,發出無聲的哀嚎。他們的怨念、他們的執念、他們被遺忘的痛苦,聚合在一起,才形成了這個名為「霧聲小姐」的、永遠用溫柔語調誘人走向死亡的廣播幽靈。

而沈知恩,只是其中之一。只是被祂當作最甜美的誘餌,推到最前面的那一張臉。

沈知微感覺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了,又在一瞬間沸騰起來。那股巨大的悲傷與憤怒,像是火山一樣從她的胸口噴發出來,衝散了所有的迷茫與污染。

她看見了,在那七張臉孔的聚合體胸口,那包被遞出來的七星菸,此刻正散發著不祥的黑光。那不是菸,那是一個張開的、等待吞噬靈魂的口。只要她將自己的菸遞過去,完成「回借」的儀式,她的存在就會被那七張嘴瞬間分食,成為這片領域永遠無法超生的養分。

「我……拒絕。」

沈知微的聲音,不再顫抖。

她猛地將自己的手,用力地收了回來。將那包七星,死死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她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但她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都要冰冷。那是屬於法律人的、看穿所有詭辯後的絕對理性。

「知恩如果還在,她絕對不會……用這種方式叫我姊姊。」

隨著她的拒絕,那根由江予安點燃的共命之菸,火光猛地暴漲了一下,隨後徹底熄滅。而籠罩在往生站上的白色煙霧,也像是完成了使命,緩緩散去。

煙霧散去後,月台上的「沈知恩」已經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高大、扭曲、由七具身體強行縫合在一起的怪物。祂沒有固定的臉,七張臉在祂的頭部輪流浮現、嘶吼,身上穿著破爛的、混合了各種年代的制服與便服。祂的嘴裡,發出不再是溫柔女聲,而是七種聲音混雜在一起的、充滿惡意的尖嘯。

霧聲小姐,露出了祂真正的樣子。

祂被拒絕了。被看穿了。

極度的憤怒讓祂身後的整座往生站都開始震動,日光燈管一根接著一根爆裂開來。而在祂身後那片原本黑暗的隧道深處,那聲悠長的汽笛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再是從頭頂傳來。

而是伴隨著兩道刺眼的、慘白色的車頭大燈,正以一種違反物理法則的、絕對安靜卻又帶著碾壓一切氣勢的速度,從黑暗的盡頭,朝著月台,朝著光河,朝著所有被點亮的人們——

疾馳而來。

那不是捷運。那是一輛由無數扭曲人臉與生鏽車廂構成的、燃燒著的末班車。

江予安癱軟著跪倒在地,捂著心口劇烈地咳嗽,每咳一下,就有黑色的煙霧從他嘴裡溢出。他艱難地抬起頭,看著那輛撞破黑暗而來的列車,對著沈知微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操……知微……看來……我們把祂媽的正主……給惹毛了……」

讀者留言

第 27 章 — 第二十七章 陸洵的斷片

本章登場

那輛車沒有聲音。

這是最不合理,也最讓人恐懼的地方。

由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與生鏽剝落的車廂鐵皮熔接而成的末班車,頂著兩道慘白到不像是燈光、更像是探照死者的光柱,無聲地碾過往生站後方那片絕對的黑暗。它沒有軌道摩擦聲,沒有引擎轟鳴,甚至沒有帶動氣流,明明以一種碾壓一切的速度逼近,月台上的空氣卻是凝固的。

只有光在動。

數十名倖存者在不同站點同時點燃香菸所匯聚成的那條微弱光河,在這輛燃燒列車的頭燈照射下,像是風中殘燭般劇烈晃動起來。煙霧構成的河流發出細微的、像是被高溫炙烤的滋滋聲,光點明滅不定。

「走……」江予安跪在地上,一手死死摀住胸口,一手卻反過來抓住了沈知微的手腕。他每一次咳嗽,都有濃稠的黑色煙霧從他的口鼻中溢出,嗆得他眼角發紅。「知微,別看車頭……那是源規則……看了會被直接徵收……」

沈知微沒有看。她理性冷靜的腦袋在極度的恐懼中反而運轉得更快,越是害怕,她就越是沉默。法律邏輯讓她瞬間做出判斷,這輛車不是來撞人的,它是來熄滅光的。它要碾碎那條由「流通」所構成的光河,讓裡軌重新回到彼此孤立、無法互通的黑暗。

她將口袋裡那包七星菸死死攥緊,指甲幾乎要掐進紙盒裡。菸盒內側那行屬於她自己的原子筆字跡——「不要向他借第三次」——正在透過指尖發燙。

「抓緊我!」沈知微低吼一聲,將江予安從地上硬生生拖了起來,朝著光河最亮、也就是煙霧最濃的方向,那個月台與隧道交界、地板磁磚出現不規則裂紋的角落衝去。裡層規則寫在細節裡,裂紋的方向就是箭頭,嗡鳴最弱的地方就是生路。

就在燃燒列車的車頭即將撞上月台邊緣的前一秒,兩人撲進了那片濃稠的煙霧之中。慘白的光柱擦著他們的背脊掃過,沈知微的後頸瞬間傳來一陣被冰塊灼傷的刺痛,視線邊緣的黑色煙點瘋狂增生、幾乎要遮蔽整個視野。耳鳴尖銳到像是有一根針直接刺進大腦。

下一瞬間,所有的震動、光亮與尖嘯,都消失了。

他們像是從深水中被猛地拋回水面。肺部重新吸進來的,是帶著消毒水味與冷氣房特有的乾燥空氣。廣播裡傳來的是再正常不過的、甚至有些平淡的女性語音:「往頂埔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

表軌。

他們被光河吐回來了。江予安癱在台北車站換乘通道冰涼的地板上,劇烈喘息,像是一條離水的魚。沈知微跪坐在他身邊,後頸的刺痛還在,但污染值似乎因為那條光河的短暫庇護而沒有繼續飆升。她抬頭,看著頭頂正常的、沒有閃爍的日光燈,聽著身邊行人正常行走、滑手機、聊天的聲音,一種巨大的、近乎虛脫的落差感席捲而來。

她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包七星菸。菸盒還是溫熱的,但裡面的菸,少了一根。

是江予安為了打斷霧聲小姐的「回借」儀式,點燃的那一根。那一次共命連結,讓他的污染替她承擔了一部分。

「操……」江予安終於順過氣來,用那副慣常的、拿玩笑掩飾恐懼的語氣開口,聲音卻啞得厲害。「我們算是……把魔王的血條打出來了嗎?結果人家直接開大絕。」他試圖想笑,卻牽動了胸口的悶痛,又咳出一小口淡灰色的煙。

沈知微沒有回應,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月台跑馬燈上跳動的時間。00:47。裡軌的追擊暫時結束了,但她知道,這只是暫時的。那條光河雖然爭取到了時間,卻也等於向整個裡軌宣告了他們的存在。下一次,就不會只有一輛車了。

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蘇曉菡。那個向來冷靜現實、信奉資訊共享卻不輕易流露關心的網路觀察家,此刻的聲音卻帶著一種罕見的、壓抑的急促。

「沈知微,妳現在在哪?立刻來台大。」蘇曉菡的背景音很吵,像是在一間人很多的教室裡,她刻意壓低了聲音,但語速飛快。「是陸洵。他出事了。不是污染惡化,是斷片,很嚴重的斷片。」

沈知微的心臟猛地一沉。

斷片,是污染值累積到開始侵蝕記憶的徵兆。視線出現菸霧狀黑點是初期,耳鳴是中期,而記憶斷片,則代表大腦已經開始為了保護自己,主動切斷與裡軌相關的連結。許嘉言在成為無菸者之前,也出現過類似的症狀。

「他怎麼了?」沈知微立刻站起身,江予安也掙扎著扶著牆站了起來。

「他根本不記得自己進過裡軌了。」蘇曉菡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咬牙切齒的焦躁。「我跟他同一堂心理學的課,教授在上面講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他坐在我旁邊,一開始還好好的,突然就開始全身發抖,然後……然後他就倒下去了。妳知道他倒下去之前在念什麼嗎?」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傳來蘇曉菡深吸一口氣的聲音。

「他在念站名。往生站、逆行站、第四月台……還有一個,我從來沒聽過的,叫『舊北門站』。他一邊念,一邊流眼淚,但他的表情是完全放空的,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教授跟同學都嚇壞了,以為他是癲癇發作,已經叫了救護車。但我知道不是,那是裡軌在叫他回去。」

台大共同教室,空氣裡瀰漫著老舊冷氣與粉筆灰的味道。

陸洵倒在兩排座位之間的走道上,身體不自然地抽搐著,雙眼翻白,卻沒有完全失去意識。他的嘴唇翕動著,無意識地、反覆地吐出那幾個不存在的站名。每念出一個,他的臉色就更白一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手指死死摳著地板,像是想抓住什麼,又像是想抵抗什麼被強行灌入腦中的東西。

「讓開!都讓開!他需要空氣!」蘇曉菡的外表看起來依舊是那個冷靜的護理系高材生,但她的動作卻快得驚人。她一把推開圍觀的同學,將自己的外套墊在陸洵頭下,一邊用她那帶著反諷卻不容置疑的口吻指揮著旁邊嚇傻的同學去門口擋住教授,一邊迅速從自己的托特包裡翻找著什麼。

她的包包裡,除了厚重的原文書與急救箱,還有一個用密封夾鏈袋裝著的、皺巴巴的菸盒。那是她為了以防萬一,向一位老菸槍用三份共筆換來的、裡軌流通的老長壽菸。

她之前一直信奉不輕易建立共命連結,用資訊與觀察來保持距離。但現在,她看著陸洵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卻又帶著一種詭異茫然的臉,那個平時沉默寡言、忽冷忽熱,讓人永遠猜不透他到底是敵是友、總是在遞菸與拒菸之間遊移的陸洵,此刻脆弱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搞什麼啊……平常裝得那麼酷,結果還不是個笨蛋。」蘇曉菡低聲罵了一句,卻是罵給自己聽的。她顫抖著手抽出一根菸,卻沒有點燃,而是按照急救的步驟,將菸草湊近陸洵的鼻尖。

這不是正規的借菸儀式,這是護理師的緊急處置——用未點燃的「未兌現的命」去刺激、去喚醒被污染麻痺的嗅覺神經,試圖用菸草本身的氣味去驅散一點點污染。

菸草的辛辣味讓陸洵的抽搐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他的瞳孔依舊渙散,嘴裡的站名變成了含糊的囈語:「……不要……爸……不要開……門不要開……」

蘇曉菡的心一緊。她立刻明白,這不是普通的污染,這是污染已經深入腦部,開始挖掘他最深層的、被封印的記憶。菸草的氣味只能做到表層的喚醒,要把人從這種深度的斷片中拉回來,需要更強大的、更直接的共命連結。需要有人,將自己的命,借給他。

救護車的聲音已經從遠處的椰林大道傳來。但蘇曉菡知道,不能讓他去表軌的醫院。救護車、醫院、那些充滿消毒水味的地方,在裡軌的規則裡,往往對應的是更深的領域——「急救站」。把一個正在被裡軌召喚的人送進醫院,等於是親手把他推回去。

她當機立斷,一把將陸洵從地上架了起來。還好陸洵雖然高大,但因為抽搐而全身脫力,重量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以負擔。她對著門口的同學大喊:「他有幽閉恐懼症!不能搭救護車!我帶他去捷運站透氣,那裡空曠!幫我跟教授請假!」

這個理由荒謬至極,但在混亂中,沒有人會去細想。她就這樣半拖半抱著意識不清的陸洵,衝出了教室,衝出了系館,朝著最近的公館捷運站狂奔。

公館站,往南勢角方向的月台角落,剛好是監視器的死角,也是守站人為了降低觸發率而刻意讓燈光保持昏暗的地方。蘇曉菡將陸洵靠在冰冷的磁磚牆上,自己也累得直接跌坐在地,大口喘氣。

她再次掏出那根菸,這一次,她不再猶豫。她將菸遞到陸洵嘴邊,用一種近乎命令的、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的聲音說:「陸洵,張嘴。跟我借。」

這是儀式的第一步:開口「借」。

陸洵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聚焦。他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聽見,嘴唇只是無意識地張開了一條縫。蘇曉菡見狀,立刻將菸塞進他嘴裡,然後自己拿出打火機。

就在火苗即將點燃菸草的瞬間,一隻冰涼而穩定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不能這樣借。」沈知微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不知何時,她與江予安已經趕到了。沈知微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那種理性冷靜的光。她蹲下身,仔細觀察著陸洵的狀態——他的耳後與脖頸處,已經浮現出淡淡的、像是血管又像是煙霧紋路的灰黑色痕跡,那是污染深入血液與神經的證明。

「他的污染不是在皮膚,是在腦裡。」沈知微快速做出判斷,她的法律邏輯此刻用在了對規則的解構上。「妳這樣點燃,只是把妳的污染分給他,但他的斷片是記憶被『源規則』覆蓋了。需要用更深的記憶去覆蓋,而不是單純的煙霧。需要一個……跟他有同源連結的人。」

蘇曉菡愣住了,同源連結?

沈知微沒有再解釋,她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了那包七星菸。那包由許嘉言的父親用命帶出來、又由許嘉言化為信標前託付給她的、最乾淨的菸。那包菸盒內側寫著警告的菸。

江予安在一旁看著,立刻明白了她的打算,臉色一變:「知微,妳想清楚!妳跟他的連結一旦建立,妳的污染也會過去,而且妳會看到他的記憶!搞不好會被一起拖進斷片裡!」

「我知道。」沈知微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她看著陸洵那張茫然的臉,想起了這個男生每一次在關鍵時刻,或沉默地遞來一根菸,或冷漠地轉身離開。那種忽冷忽熱,或許不是因為他難以捉摸,而是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那份被遺忘的血脈所帶來的拉扯。

她將一根七星菸抽出,遞到陸洵面前。

「陸洵,」她輕聲說,語氣不再是對陌生人的疏離,而是一種直視靈魂的、溫柔的強迫。「跟我借。」

這一次,陸洵的瞳孔,出現了焦距。

他像是被這個聲音、被這根菸的氣味所吸引,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眼,看向沈知微。他的嘴唇動了動,用一種氣若游絲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說出了一個字:

「……借。」

儀式第二步:對方「遞」。沈知微將菸穩穩地放在他的指尖。

第三步:自己「點燃」。沈知微拿出打火機,喀嚓一聲,火苗竄起,點燃了陸洵指尖的那根菸。

煙霧升起的瞬間,世界再次被分割。

但這一次,不是被拉入裡軌的月台,而是被拉入了記憶的洪流。

沈知微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是被一股溫熱而悲傷的潮水捲入。她看到了——不是裡軌那種拼湊的、詭異的舊車站,而是一個真實的、充滿生活氣息的、十年前的夏天。

那是捷運延伸線的施工隧道,悶熱,充滿粉塵。一個穿著橘色工作服、戴著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正笑著將一個年幼的男孩扛在肩頭。男孩大概只有七、八歲,笑得很開朗,手裡還拿著一輛玩具捷運模型。

「爸,等通車了,我要第一個搭你開的車!」小男孩大聲說。

男人爽朗地大笑,聲音透過煙霧傳來,有些失真:「好!到時候爸爸就載我們家阿洵去兜風!」

下一幕,火光沖天。警報聲、尖叫聲、濃煙。男人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氧氣面罩摘下來,套在另一個被困的小女孩臉上——那是年幼的沈知微。然後,他又衝回火場,抱出了另一個嚇傻的小女孩——沈知恩。在他身後,還有一個穿著司機員制服的男人,正拼命地想將失控的列車煞停,卻被倒塌的鷹架壓住了雙腿。

最後一幕,是醫院的走廊。家屬的哭嚎聲中,那個司機員因為失血過多而宣告不治。而那個活下來的小男孩,陸洵,被一對遠房親戚牽著,茫然地站在走廊上,手裡還緊緊攥著那輛已經被燻黑的玩具捷運。他看著自己的父親被蓋上白布,卻因為創傷過大,被醫生診斷為「選擇性失憶」,隨後被帶離了台北,改了戶籍,徹底忘記了那個夏天,忘記了那場火災,忘記了自己父親的死。

煙霧散去。

沈知微猛地回到現實,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陸洵指尖的菸已經燃燒了一半,灰白色的菸灰竟然沒有落下,而是直直地朝著他自己的心口飄去。他的眼神,已經完全清醒了。清醒到,盛滿了十年份的、遲來的、排山倒海的痛苦。

他想起來了。全部都想起來了。

他不是被裡軌隨機選中的乘客。他是被遺忘者的後代。他的體內,流著那位在延伸線火災中殉職的、第七名罹難者——那位司機員的血。也正因為如此,裡軌才會一直對他發出召喚,那些站名,那些斷片,都是他血脈深處、那個被強行抹去的父親,正在呼喚他。

「爸……」陸洵的聲音嘶啞破碎,他看著沈知微,眼淚無聲地滑落。「……我想起來了……我爸……他不是失蹤……他是……」

他話還沒說完,整個公館捷運站的燈光,突然閃爍了三次。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廣播系統裡,那個溫柔的、屬於霧聲小姐的女性語音,再次響起,卻不再是對著所有乘客,而是精準地、清晰地,只對著他們這個角落,對著剛剛恢復記憶的陸洵,輕柔地念出了一個名字。

那不是站名。

那是一個人的名字。

「下一站……陸洵,請下車。」

而在他們頭頂,那盞原本昏暗的日光燈管,嗡鳴聲突然改變了頻率,變成了一種像是有人在輕輕敲擊玻璃的、規律的叩擊聲。一下,又一下。

江予安緩緩抬起頭,看向天花板,臉色煞白。

「幹……」他從牙縫裡擠出聲音。「知微……我們好像……不小心幫裡軌……找回了祂的第七張臉……」

讀者留言

第 28 章 — 第二十八章 蘇曉菡的選擇

本章登場

叩、叩、叩。

頭頂那盞日光燈管的嗡鳴,已經完全變調了。

不再是電流不穩的滋滋聲,而是一種指節輕輕敲在玻璃罩上的、帶著空洞回音的敲擊聲。一下,又一下,精準地敲在每個人的太陽穴上。沈知微死死扣住陸洵的手腕,指尖能感覺到他皮膚底下不正常的震顫,像是有一條細細的黑線正順著血管往心臟的方向竄去。那是污染具象化的菸霧黑點,在他剛剛恢復記憶的瞬間,沿著視網膜的微血管炸開。

「下一站……陸洵,請下車。」

霧聲小姐的聲音甜得發膩,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哄孩子睡覺般的溫柔,卻讓整個公館站月台的溫度瞬間跌到冰點。江予安抬著頭,臉色白得像紙,他的視線死死盯著天花板那盞燈管,燈管內側的白色粉末正以一種不自然的方式凝聚,隱約拼出半張模糊的人臉輪廓。

「第七張……」江予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洵仔,你爸那張臉……被補回去了。裡軌現在認得你了。」

沈知微沒有回頭,她只是將背包裡那包已經被拆開的七星菸握得更緊。菸盒內側那行用原子筆寫的、屬於她自己的字跡,正在指尖下微微發燙——不要向他借第三次。那個他,指的就是此刻站在她身邊、眼淚還掛在臉上、卻已經被整個裡軌標記為下一站的陸洵。

而在距離公館站七個捷運站之外的中山站,一間狹小的護理系宿舍裡,蘇曉菡正把手機螢幕按到熄掉,又再按亮。

凌晨一點十七分。

她的桌上攤著兩樣東西,涇渭分明。左邊是護理師國考的准考證、原子筆、還有那本被翻到卷邊的《內外科護理學重點整理》,每一頁都貼滿了她用螢光筆標記的便利貼。右邊,則是一台為了監測裡軌波動而保持二十四小時開機的舊平板,平板上的Telegram加密群組「MRT_44」正在瘋狂洗版。

【07:22 江予安】幹!洵仔被點名了!霧聲那個賤人直接報他身分證名字!公館站要關了!

【07:23 沈知微】蘇曉菡在不在?急救站的門開了,規則是不可拒絕求救,我們需要護理師。重複,我們需要護理師。

蘇曉菡沒有回覆。

她只是面無表情地將手機倒扣在桌上,然後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一陣尖銳的耳鳴從顱內深處竄上來,像有細小的菸絲在耳膜上燃燒。她的視線邊緣,那些只有污染者才看得見的菸霧狀黑點,又比昨天多了一些。即便不照鏡子,她也知道自己的臉色一定很差。

這是累積。她太清楚了。這半個月來,她在裡軌「急救站」的外圍區域,已經違反了自己定下的理性原則,救了五個人。兩個在「逆行站」被規則卡住腳踝的新人,一個在「第四月台」因為對視站務員超過三秒而開始融化的高中生,還有兩個是已經快要變成無菸者的老菸槍。她每一次伸手,每一次遞出自己的菸讓對方點燃驅散污染,那些人的污染與記憶就會像二手菸一樣,一部分轉移到她的肺裡。

她信奉資訊共享,但不信情感羈絆。這是她在Dcard上親手打下的簽名檔,毒舌,刻薄,總能一針見血地戳破那些倖存者社群裡廉價的溫情。她嘲笑老菸槍囤積香菸的愚蠢,嘲笑新人祈求神佛的無助,她以為只要保持冷靜的觀察者距離,就能全身而退。

但當那個高中生的手抓住她的白袍下襬,哭著喊「姊姊救我」的時候,她還是蹲下去了。那是護理師的本能,比她的毒舌更快,比她的理性更深。

「蘇曉菡同學?」

宿舍的門被輕輕敲了三下。沒有等她回應,門就被推開了。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印有衛生福利部字樣的紙袋,臉上掛著那種在醫院評鑑時才會出現的、標準化的溫和笑容。

莊欽耀。

蘇曉菡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她在守站人的外圍資料庫裡看過這張臉。前交通部路政司副司長,十年前的捷運延伸線火災,當時負責按下「路線變更、如期通車」決策鈕的人。守站人內部對他的評價只有一句話:堅信遺忘即是治理。

「這麼晚還在準備考試,很努力。」莊欽耀像回到自己辦公室一樣,自然地走進來,將紙袋放在她那張堆滿書的桌上,「明天就是國考了,妳是北護今年最被看好的學生,我聽妳們系主任提過很多次。實習成績全優,急診室的學姊都說妳手穩、心細,天生就是吃這行飯的。」

蘇曉菡沒有站起來,只是靠在椅背上,雙手環胸,下巴微微抬起,擺出她最擅長的、帶刺的防禦姿態。

「莊副司長?還是該叫你莊先生?」她嗤笑一聲,聲音裡帶著熬夜後的沙啞,「有事直說吧,你這種等級的人,不會特地來宿舍關心一個護理系學生的國考。你要找沈知微的話,她不在這裡,她在公館站快死了。」

「我就是為此而來。」莊欽耀絲毫不惱,他從紙袋裡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蘇曉菡面前。那是一份全英文的邀請函,抬頭是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護理學院的進修計畫,旁邊還有一份蓋著衛福部官印的污染清除切結書。「我知道妳的污染值已經到臨界點了。妳再這樣救下去,不用到國考放榜,妳就會先變成無菸者,臉會慢慢糊掉,最後連妳媽都認不出妳。」

蘇曉菡的指尖掐進了手臂的肉裡。

「我可以幫妳。」莊欽耀的聲音壓得更低,像夜市裡兜售偏方的攤販,熱絡而誠懇,「只要妳把沈知微身上那包七星菸拿給我。那包菸是源頭,是裡軌的鑰匙。它不該在一個黃毛丫頭手上流通,它應該被封存、被管制。只要妳給我,我保證,妳的污染我會用守站人最高規格的『洗肺』程序幫妳清乾淨,一點不留。這份保送名額立刻就是妳的。妳不用在台灣跟幾萬人搶那幾間醫學中心的工作,妳可以直接去美國,去最好的醫院。」

他又從口袋裡拿出一包嶄新的、包裝完整的七星菸,放在那份邀請函旁邊。煙盒在宿舍慘白的日光燈下,反射出誘人的光。

「妳是聰明人,蘇曉菡。」莊欽耀笑了,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沈知微想救所有人,但她救不了。裡軌跟表軌重疊是遲早的事,到時候全台捷運都會墜進去。與其讓所有人陪葬,不如讓該被遺忘的,繼續被遺忘。這才是專業,這才是治理。妳一個護理師,應該比誰都懂什麼叫檢傷分類,什麼叫犧牲少數、救多數。」

蘇曉菡盯著那包菸,又盯著那張邀請函。她的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面。閃過她在醫院實習時,因為家境不好,被同學嘲笑只能穿舊制服的畫面;閃過她媽媽在電話裡哽咽著說「曉菡,媽媽就靠妳了,考上護理師我們家就有希望了」的聲音;也閃過那個高中生抓住她衣襬時,那雙充滿血絲、哀求的眼睛。

「說完了?」良久,她才開口,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卻帶著她一貫的毒舌,「講得真好聽啊,副司長。犧牲少數,救多數。所以十年前你們就犧牲了那七個人,連名字都從戶籍謄本上擦掉。現在你又想犧牲陸洵,犧牲那些還在裡軌裡用借菸續命的人,來換你的歌功頌德、準點通車?」

她站起身,將那包七星菸和那份邀請函,一起推回莊欽耀的面前。

「我討厭搞不清狀況的理想主義者,但我更討厭你這種把人命當成數字在加減的官僚。」她一字一句地說,眼神卻在微微顫抖,「東西拿走,滾出去。不要耽誤我複習。」

莊欽耀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他深深地看了蘇曉菡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那包菸留在了桌上,轉身離開。關門聲很輕,卻像一記悶棍敲在蘇曉菡心上。

她跌坐回椅子上,捂住臉,肩膀無聲地起伏。她動搖了。她比誰都清楚,自己剛剛的拒絕,有三分是出於正義,有七分,是出於恐懼——她害怕一旦接過那包菸,她就真的變成了跟莊欽耀一樣的人。

隔天,上午八點三十分。國立臺北護理健康大學考場。

冷氣強得讓人指尖發麻,空氣裡瀰漫著影印紙、消毒水和考生身上淡淡的汗味。蘇曉菡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准考證、身分證、2B鉛筆,一樣一樣擺得整整齊齊。監考老師正在台上拆封試卷卷袋,廣播裡播報著考試規則。

這是她準備了四年的人生唯一的出口。只要寫完這兩科,她就能拿到護理師執照,就能離開那個狹小的宿舍,就能讓媽媽不再為學費發愁。

試卷發下來了。第一題,關於心肌梗塞的急救處置。她握著筆,指尖卻在發抖。耳鳴又來了,比昨晚更兇,伴隨著視線中越來越濃的菸霧黑點,那些黑點甚至飄到了雪白的試卷上,像菸灰一樣,怎麼撥也撥不開。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為了考試,她本該關機的。但她昨晚偷偷將手機調成了震動,就放在貼身的口袋裡。

她低下頭,假裝在看題目,用桌子擋住,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一角。

是江予安傳來的照片。照片裡,陸洵倒在公館站冰冷的地板上,臉色發青,嘴唇發紫,沈知微正跪在他身邊,試圖將一根點燃的菸塞進他嘴裡,但菸霧卻無法驅散他身上越來越濃的黑霧。照片下方是一行字。

【江予安】急救站開了!規則是「不可拒絕求救」!曉菡,洵仔快不行了,只有妳能進去!拜託!

不可拒絕求救。

那是護理師的誓詞,也是裡軌最惡毒的規則。在那個副本裡,每一個向妳求救的無菸者,妳都必須救,否則妳就會代替他們成為新的無菸者。但每救一個人,妳的污染就會加深一分,直到妳自己也被拖進去。

莊欽耀留在桌上的那包七星菸,此刻正躺在她宿舍的抽屜裡。而她的急救箱,就在考場外的置物櫃裡,那是她昨晚鬼使神差放進去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考場裡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蘇曉菡看著試卷上那個她明明知道答案、卻怎麼也無法下筆的第一題,又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校園的操場,操場外,就是捷運紅線的軌道。一班列車正無聲地滑過。

下一秒,她做出了選擇。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與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全考場的考生都驚愕地抬起頭看她。監考老師皺著眉走過來:「這位同學,妳有什麼問題?」

「老師,對不起。」蘇曉菡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來的,「我……我要棄考。」

她將那張寫了一個字都還沒寫的試卷,對折,再對折,然後輕輕放在桌上。她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轉身,快步走出考場,從置物櫃裡拿起那個沉重的、印著紅十字的急救箱,頭也不回地衝向了捷運站的方向。

她的身後,考場的門緩緩關上,關住了她四年來最渴望的未來。

捷運中山站,往象山方向的月台。蘇曉菡拖著急救箱,氣喘吁吁地衝進車廂。車廂裡很空,只有幾個低頭滑手機的乘客。她找了個角落坐下,將急救箱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救生圈。

車門關閉,列車啟動。廣播響起。

「下一站……急救站。」

那個溫柔的女聲再次出現,但這一次,蘇曉菡沒有感到恐懼。她只是深吸一口氣,從急救箱最底層,拿出了一包她自己的、已經皺巴巴的長壽菸。那是她用來在裡軌自救的最後存貨。

車廂燈光,閃爍了三次。

車窗外的隧道,化為無盡的黑暗。當車門再次開啟時,外面不再是中山站的月台,而是一條散發著濃重消毒水與霉味的、像是民國七十年代衛生所走廊的空間。牆壁是泛黃的磁磚,天花板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牆上用紅漆寫著巨大的血字規則。

【急救站規則一:本月台不設拒絕,聽見求救,必須回應。】

【急救站規則二:不可直視無菸者的臉超過三秒,否則將與其同化。】

【急救站規則三:菸灰向內飄為生路,向外飄為死路。】

「救……救救我……」

幾乎在她看清規則的同時,一個微弱的、嘶啞的聲音就從走廊盡頭傳來。一個穿著國中制服、臉孔已經模糊得像融化的蠟像的少年,正倒在地上,腿部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朝她伸出手。

蘇曉菡沒有猶豫。她衝了過去,單膝跪地,打開急救箱。她的手很穩,儘管耳鳴已經大到讓她快聽不清自己的心跳,儘管視線中的黑點已經濃到讓她看不清少年的臉。

「借……跟我借……」她將一根長壽菸遞到少年面前,聲音因為污染而沙啞,「開口,跟我借。」

少年用盡最後的力氣,顫抖著說出那個字:「借……」

蘇曉菡將菸遞過去,少年接住,她立刻用打火機為他點燃。菸霧升起的瞬間,少年臉上的模糊稍微清晰了一瞬,他感激地看了蘇曉菡一眼,然後化作一縷輕煙,消失了。而蘇曉菡則感到一股更濃重的黑霧,湧入了自己的口鼻。

還沒等她喘口氣,第二個、第三個求救聲又從四面八方響起。一個抱著肚子的孕婦,一個斷了手臂的站務員,一個接一個,全都是快要被遺忘的無菸者。

蘇曉菡咬著牙,一個接一個地回應。她遞菸,點燃,看著菸灰在煙霧中飄動,指引著她走向走廊更深處。她的污染值在瘋狂飆升,視線已經有一半被黑點佔據,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濃的菸草與血腥味。但她沒有停下,也不能停下。

就在她救到第七個人的時候,她口袋裡的平板電腦,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收到新郵件的提示音。

那台平板,為了能在裡軌保持連線,她一直讓它連著自己的手機熱點,並登入著她為了寫報告而偷偷申請的、全國戶役政資訊系統的測試用備份庫。那個備份庫,據說保留著十年前的所有原始資料,包括那些被「路線變更」抹去的人。

她顫抖著手,掏出平板。螢幕上,因為煙霧的關係,訊號斷斷續續,但在一片雜訊中,一行行原本顯示為「查無此人」的灰色資料,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堅定的速度,一筆一筆地,重新亮起。

第一個被她救起的國中少年,陳柏諺,民國八十二年出生,戶籍地:台北市大安區……狀態:正常。

第二個孕婦,林淑惠……狀態:正常。

她救過的每一個人的名字,都重新出現在了這個本該被徹底刪除的、國家的記憶備份裡。

「原來……原來是這樣……」蘇曉菡靠在冰冷的磁磚牆上,看著平板上不斷跳出的名字,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混合著臉上的菸灰,留下兩道黑色的痕跡,「記憶的傳遞……真的能動搖現實……我們每救一個人……就是把他們從被遺忘的深淵裡……拉回來一個……」

她證明了。沈知微的理論是對的。流通與記憶,才是對抗遺忘的唯一方法。

但代價是,她的視線已經幾乎被黑暗完全吞噬,耳鳴聲大到讓她聽不見自己的哭聲。她癱坐在地上,急救箱裡的菸已經全部用完,連莊欽耀留下的那包七星菸,也在剛才為了救那個孕婦時,被她毫不猶豫地點燃了。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被污染徹底吞沒的前一秒,她頭頂的廣播器,突然滋滋作響,傳來的不再是霧聲小姐的聲音,而是一個她從未聽過的、沙啞而急促的、屬於中年男人的聲音。那聲音充滿了恐懼與絕望,正透過某個更深層的核心領域,向所有還在裡軌的人發出最後的警告。

「……聽得見嗎?……這裡是魏正誠……我在中央控制室……不要再點菸了!不能再讓祂們聚在一起了!重疊要開始了!全台捷運……全台捷運在下一次的零點四十四分……會全部……墜入……」

聲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讓人牙酸的、像是無數張臉同時在廣播裡尖叫的雜音。

而在蘇曉菡模糊的視線中,急救站走廊的盡頭,那扇一直緊閉的、標示著「往生站」的厚重鐵門,正緩緩地、向內打開了一條縫。門縫裡,透出的不是光,而是一種比黑暗更深的、燃燒著的、屬於末班車頭燈的光芒。

讀者留言

第 29 章 — 第二十九章 魏正誠的警告

本章登場

那陣尖叫不是從一個喉嚨裡發出來的。

蘇曉菡癱坐在急救站冰冷的磁磚地上,頭頂那只老舊的喇叭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撕開,滋滋的電流聲裡混雜著無數重疊的、男女老幼的哭嚎,最後那個自稱魏正誠的男人的聲音被硬生生掐斷,活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捂住了他的嘴。更深的恐懼是,門縫裡透出的那道光。

那不是光。那是一種燃燒的黑暗,末班車的頭燈在絕對的黑裡硬生生燒出一個洞,煙塵與鐵鏽的味道從門縫裡滲出來,嗆得她即使已經快被污染吞沒,還是本能地劇烈咳嗽起來。她想爬起來關上那扇門,卻發現自己的手已經半透明,視線裡的菸霧狀黑點不再是點,而是整片整片的、如同霉斑般的陰影,正從她的指尖往手腕蔓延。

「不要……過來……」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個已經空了的急救箱往門縫的方向推了一下,彷彿那個印著紅十字的鐵盒能擋住什麼。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距離急救站不知道隔了幾層空間的公館站,那個被廢棄的、牆面還貼著民國七十八年「小心月台間隙」海報的側月台上,沈知微與江予安頭頂的廣播器,也同步炸開了同樣的雜音。

滋——滋滋——

沈知微猛地抬頭。江予安原本正半跪在地上,試圖用打火機的微光去照亮陸洵額頭上那個若隱若現的、像是被燙傷的焦痕,聽見這聲音,兩個人同時僵住。

那個沙啞的中年男聲穿透了霧聲小姐慣用的、溫柔到令人作嘔的女聲,像是一把生鏽的刀硬生生劃開了綢緞。

「……聽得見嗎?這裡是魏正誠……我在中央控制室……不要再點菸了!不能再讓祂們聚在一起了!重疊要開始了!全台捷運……全台捷運在下一次的零點四十四分……會全部……墜入……」

聲音斷掉的瞬間,整個公館站的燈管同時發出了一聲不堪負荷的嗡鳴。那不是燈管的聲音,沈知微在這一瞬間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那是叩擊聲。某種東西正在用指節,極有耐心地,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每一根燈管,頻率與人的心跳完全一致。

江予安的臉色白了。他下意識地摸向口袋裡那包已經只剩下三根的七星菸,低聲咒罵了一句:「幹……守站人?魏正誠不是陳秋玥說的那個,三年前在新店線失蹤的調度員嗎?他不是死了嗎?」

沈知微沒有回答。她的法律訓練讓她在極度恐懼時反而會進入一種近乎冷酷的解構模式。魏正誠的三句話,提供了三個關鍵資訊。第一,中央控制室,那是裡軌的核心領域,是源規則所在的地方。第二,不要再點菸,代表點菸這個行為本身,正在加速某個進程。第三,重疊,以及一個精確的時間點,下一次的零點四十四分。

她的視線下意識地掃向月台上方那個已經停擺多年的機械翻頁式時刻表,灰塵覆蓋的牌面此刻卻無風自動,喀喀作響,翻動起來。

就在時刻表翻動的噪音中,月台最深處那扇標示著「台電大樓機房重地 閒人勿進」的暗綠色鐵門,被人從裡面狠狠撞開了。

一個人影踉蹌著跌了出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大約五十歲的男人,穿著早已褪色的台鐵深藍色制服,制服的肩章都已經磨損發白。他佝僂著背,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起來,頭髮與制服完全被一種黏稠的、帶著濃重菸草與機油混合味道的黑汗浸透。他每走一步,腳下就會留下一個濕漉漉的、還在冒著淡淡黑煙的腳印。他的臉,是沈知微這幾次進入裡軌以來見過污染最嚴重的一張臉。

他的雙眼幾乎完全被那種菸霧狀的黑點佔據,只剩下眼白邊緣還留有一絲渾濁的白。他的嘴唇乾裂,耳膜的位置滲著血,鼻腔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雜音。但他還活著,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手裡死死攥著一支已經熄滅、卻被手汗浸到發軟的長壽菸。

「魏……魏先生?」江予安試探性地喊了一聲,手已經半伸出去想扶,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老菸槍的社群裡有鐵律,不要隨意觸碰重度污染者,你不知道他身上的污染會不會順著皮膚爬到你身上。

男人聽見聲音,渾濁的眼睛艱難地聚焦在沈知微與江予安身上。當他看清沈知微手中那包被她無意識攥緊的、包裝已經泛黃的長壽菸時,他像是被注入了最後一劑強心針,猛地往前撲了兩步,跪倒在地。

「沈知微……江予安……陳秋玥說……你們是……新的變數……」他的聲音就是廣播裡的那個聲音,沙啞、破碎,每說一個字都要咳出一口帶著菸灰的黑痰,「我跟蹤莊欽耀……我跟蹤他……我想知道他到底把那些被他賣掉的『名字』藏去哪裡……我跟著他走進了第四月台的維修道……然後……然後我看到了……」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那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記憶的閃回帶來的生理性痙攣。

「中央控制室……根本不是什麼控制室……那是……那是一個用所有被拆掉的舊車站拼起來的靈堂……」

在魏正誠斷斷續續的描述中,沈知微的眼前彷彿也浮現出了那個地方。那是一個巨大到不合理的圓形空間,牆壁上鑲嵌著全台所有捷運站的站名燈箱,但每一個燈箱裡的站名都是錯的、都是反的。房間正中央不是調度台,而是一張被無數黑色電纜纏繞的、像是手術台一樣的鐵床,床上躺著的不是人,是一團由無數張臉孔縫合而成的、還在緩慢呼吸的肉塊。蒼白的調度盤上,每一個紅燈都是一隻睜開的眼睛。空氣中瀰漫著濃到化不開的線香與腐肉味,還有一股若有似無的、劣質菸草燃燒的味道。

「霧聲小姐……就在那裡……她坐在那張床的旁邊……像個接線生一樣……不斷地撥著那些紅燈……每撥亮一盞,就有一個廣播聲響起……她在……她在收集……」魏正誠死死抓住沈知微的手腕,他的指甲深深陷入她的皮膚,一股冰冷的、帶著絕望的記憶順著接觸點湧了過來,「她在收集『被點燃的菸』!每一根在裡軌被點燃的菸,都是一次『承認』!承認那些被遺忘的人存在過!她把七個人的執念……用菸霧……縫在了一起……現在……已經快要縫完了……」

沈知微感到一陣暈眩。那股記憶裡,她看見了莊欽耀,那個永遠西裝筆挺的官僚,正站在那團肉塊面前,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冷血的微笑,對著霧聲小姐微微鞠躬,嘴裡說著:「進度比預期快,只要再讓他們多借幾次,多點幾次,錨點就穩了。到時候,就不用再躲躲藏藏了。」

「重疊……」魏正誠的瞳孔開始渙散,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語速越來越快,「我聽見他們說的……重疊……表軌與裡軌……原本是像錄音帶的AB面,現在……霧聲小姐要用七個人的『源』把兩面黏起來……一旦黏起來……就再也分不開了……下一次的零點四十四分……是陰時……全台的軌道會在同一秒……翻面……到時候……所有在隧道裡的車……所有在月台上的人……都會直接墜進去……沒有廣播……沒有閃燈……沒有返回的門……所有人都會變成……下一批被遺忘的站名……」

全台捷運,同步墜入。

這八個字像是一把冰錐,狠狠鑿進了沈知微與江予安的心臟。

江予安一直以來用玩笑掩飾恐懼的面具徹底碎了。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俏皮話,只剩下一句乾澀的:「……開什麼玩笑……那現在……台北車站現在至少還有上萬人……」

「所以……必須阻止……」魏正誠的目光死死盯住沈知微手中的那包長壽菸,眼神裡爆發出最後的光亮,「陳秋玥一直說……妳的菸……不一樣……妳的菸……是鑰匙……也是鎖……我進去的時候……看見調度盤最底層……有一個從來沒亮過的菸灰缸……裡面……有一根沒有點燃的……皺巴巴的菸……那是……源頭之菸……」

沈知微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菸盒。這包長壽菸,是她在第一次誤入裡軌時,就莫名出現在她大衣口袋裡的。包裝是民國八十年代的舊式樣,菸盒側面的警語還是「吸菸有害健康」的最原始版本。她從來沒有拆開過它,但每一次經歷副本後,裡面的菸都會莫名其妙少一根。菸盒內側,用原子筆寫著她自己的字跡:「不要向他借第三次。」她一直以為,那個「他」指的是陸洵,或是黃伯盛。

「當年……封存那條延伸線的隧道時……工人們……在灌漿封死隧道前……有一個老領班……蹲在最深處……為所有死去的弟兄……點了一根菸……那根菸……沒有抽……就插在牆縫裡……讓它自己燃盡……那是……第一個祭品……也是……第一個錨點……」魏正誠的聲音越來越輕,彷彿氣音,「莊欽耀他們……把那段牆……連同那根菸……一起封進了水泥裡……但那根菸……沒有熄……它一直在裡面燒……燒了十年……它的菸灰……就是裡軌的地基……要阻止重疊……就必須……在中央控制室……在那團東西面前……親手點燃那根……源頭之菸……用最初的火……去燒掉……後來所有的縫線……」

「可是……那根菸不是被封在水泥裡了嗎?」江予安急切地問,「我們要怎麼拿到?」

魏正誠笑了,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他顫抖著伸出那隻只剩下皮包骨的手,指尖輕輕地、卻無比確信地,點在了沈知微手中那包長壽菸的底部。

「它……一直就在……妳身上啊……傻孩子……」

沈知微渾身一震。她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將菸盒翻了過來。這個動作她做過無數次,但從未像此刻這樣仔細。她用指甲用力摳著菸盒底部的封口,那裡的膠水因為年代久遠已經有些鬆動。在江予安震驚的注視下,她竟然硬生生地將菸盒的底部撕開了一個雙層的夾層。

夾層裡,沒有菸草的填充物,只有一根菸。

一根被壓得有些扁,菸紙已經泛黃、起了毛邊,菸絲甚至有些受潮發黑的、看起來極其普通的老式長壽菸。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像是沉睡了十年。菸身上,用極細的、幾乎要看不見的鉛筆字,寫著三個名字,然後被用力地劃掉,旁邊重新寫上了一個新的名字:魏正誠、陳秋玥、陸洵……然後是,沈知恩。

沈知微的呼吸停滯了。沈知恩,那是她早夭的、連戶籍謄本上都查不到的姊姊的名字。

「這是……當年那個老領班……留下的……他是妳的……」魏正誠沒有說完,但沈知微已經懂了。她的家族,她的血脈,從一開始就與這條被遺忘的隧道糾纏在一起。她不是偶然被選中的,她是被「還回來」的。

就在這時,魏正誠的身體開始發出細微的、像是紙張被揉皺的聲音。他的皮膚迅速失去水分,變得如同舊報紙一般枯黃、脆化。他的污染值已經爆表,存在本身正在被裡軌回收。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從自己那件制服最內層的口袋裡,掏出了一把鑰匙。那是一把極其老舊的、黃銅製的捷運站務員鑰匙,鑰匙柄上鑄著已經被磨得快要看不清的「TRTC」字樣與一枚小小的梅花徽章。

「這是……守站人的……總鑰匙……可以打開……任何一扇寫著『職員專用』的門……」他將鑰匙塞進江予安的手中,那鑰匙還帶著他體溫的餘熱,「小子……陳秋玥說你……雖然嘴巴很吵……但心很軟……拜託你……帶她去……」

他的話沒有說完。

一陣無聲的風吹過公館站的月台,捲起了地上的幾片落葉與菸灰。風過之後,原地已經沒有了魏正誠這個人。

在他們面前,只剩下一張被風吹起、又緩緩飄落在地的、泛黃的時刻表。那張時刻表的紙質極其脆弱,邊緣已經被蟲蛀,上面用已經褪色的油墨印著民國七十九年的字樣。時刻表的最下方,有一列用原子筆新寫上去的、字跡顫抖卻用力到劃破紙背的班次。

00:44 末班車 開往 往生站 備註:重疊

時刻表旁邊,那把黃銅鑰匙正安靜地躺在地上,反射著頭頂慘白的燈光。

沈知微緩緩蹲下身,將那張時刻表撿了起來。紙張入手冰冷,帶著一股濃重的、屬於魏正誠身上的菸草與絕望的味道。她又將那根藏在夾層裡的、皺巴巴的源頭之菸拿了出來,夾在指尖。菸身冰冷,卻讓她的指尖感到一陣灼熱的刺痛。

「知微……」江予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下一次的零點四十四分……是……明天凌晨。」

沈知微沒有回頭。她的視線越過空曠的月台,望向那條通往黑暗深處的隧道。隧道裡,那個屬於末班車的、燃燒的黑暗頭燈,似乎比剛才更亮了一些,也更近了一些。廣播器裡,霧聲小姐那溫柔的女聲,在經歷了短暫的雜音後,竟然再次響起,這一次,她的語調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甜美的惡意。

「各位旅客您好,末班車即將進站,本次列車為直達車,不開放中途下車。請還沒有借到菸的旅客,盡快向您身邊最親近的人……開口喔。」

而在沈知微的口袋裡,那包被撕開的長壽菸盒裡,剩下的菸,正無風自動地,一根接著一根,緩緩地豎了起來,如同一個個即將被點名的、沉默的墓碑。

讀者留言

第 30 章 — 第三十章 小恩的車票

本章登場

豎起來的菸沒有倒下。

月台的風明明是死的,頭頂那排慘白的日光燈管卻嗡嗡作響,像有細小的蟲在燈管裡面爬。沈知微口袋裡那包被撕開的長壽菸盒,就貼著她的大腿外側發燙,那十幾根菸直挺挺地立在菸盒裡,菸草的切口朝上,像是一排被點名的墓碑,又像是無數隻細細的手指,正無聲地指著隧道深處那盞越來越亮、燃燒著的黑暗頭燈。

「各位旅客您好,末班車即將進站,本次列車為直達車,不開放中途下車。請還沒有借到菸的旅客,盡快向您身邊最親近的人……開口喔。」

霧聲小姐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還要甜,甜到發膩,甜到讓人胃酸上湧。她刻意在「最親近的人」五個字上放輕了語調,像是情人之間的呢喃,卻讓沈知微背脊竄起一陣寒意。她很清楚,這不是提醒,是催促,是狩獵開始前的哨音。

江予安沒有去管廣播。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把黃銅鑰匙,鑰匙入手沉重,冰冷,鑰匙柄上刻著已經被磨平的台鐵路徽,邊緣有著細細的齒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啃咬過。他又看了一眼那張泛黃的時刻表,紙張薄得像蟬翼,上面用老式印刷體印著「破紙背的班次。00:44 末班車 開往 往生站 備註:重疊」,墨水暈開的地方,像極了乾涸的血跡。

「魏先生……」江予安的聲音啞了。他平常總是嘴貧,總能用一句幹話把最恐怖的氣氛沖淡,可現在他一句玩笑都開不出來。魏正誠最後是怎麼化成這張紙的,他親眼看見了。一個活生生的人,污染值爆表後,皮膚底下先是透出菸霧狀的黑點,然後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手指抹去,五官先模糊,接著是四肢,最後只剩下一張薄薄的紙,輕飄飄地落在月台上,連一點聲音都沒有。「他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卻不知道在罵誰。

沈知微緩緩蹲下身,指尖夾著那根藏在菸盒夾層裡的源頭之菸。這根菸和長壽菸完全不同,它是手捲的,菸紙泛黃、粗糙,邊緣甚至有點毛邊,菸草露出來,帶著一股陳舊的、混雜著泥土與汗水的氣味。菸身上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已經暈開的字:「給知微與知恩」。她的指尖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明明菸是冰的,那股痛卻像是要燙進骨頭裡。她知道,這是共命連結在發燙,是這根菸在回應她的血脈。

「知微……」江予安走到她身後,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連那一絲顫抖都藏不住了,「下一次的零點四十四分……是……明天凌晨。我們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時。」

沈知微沒有回頭。她的視線越過空曠的月台,望向那條通往黑暗深處的隧道。隧道的黑暗不再是單純的沒有光,而是一種有質量的、濃稠的黑,像是融化的柏油,又像是深不見底的海水。那盞屬於末班車的頭燈,在黑暗中穩定地燃燒著,光線不是黃色,而是近乎白色的、沒有溫度的火焰,它沒有照亮隧道,反而讓黑暗顯得更深了。

就在這時,她外套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不是來電,不是訊息提示音,而是一種極輕的、像是紙張摩擦的觸感。她皺眉,伸手進去,卻沒有摸到手機,而是摸到了一張硬硬的、邊緣已經磨圓的紙卡。

她拿了出來。

是一張舊式的硬式車票。粉紅色的底,上面印著藍色的字:「台北車站 → 舊北門站 孩童票 50元」。票面已經褪色,四個角都捲了起來,顯然被反覆握在手心裡很久。這種硬式車票,早在她有記憶以前就已經全面停用了,現在的捷運只有悠遊卡和感應票卡。

江予安湊過來看,眉頭一皺:「這哪來的?我們剛剛沒有這個吧?小恩的?」

沈知微翻到背面,呼吸瞬間停住了。

背面沒有價錢,沒有日期,只有用蠟筆胡亂塗鴉的圖案。最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黑色蠟筆寫著兩個字:「救我」,字的筆畫因為用力過猛,把紙都刮破了。下面畫著一個方方正正的亭子,亭子有著日治時期那種木造的屋頂,屋頂上還畫著一個小小的十字。亭子裡面擠著兩個小小的火柴人,一個綁著馬尾,一個戴著眼鏡。亭子外面,則用紅色蠟筆塗滿了密密麻麻的、像是眼睛一樣的圓圈,每個圓圈裡都點了一個黑點。亭子的屋簷下,用藍色蠟筆寫了一行更小的字:「阿哲說不能吃,可是我好餓。姊姊,我把車票給你,你可以借我一根菸嗎?」

「小恩……」沈知微的聲音輕得像煙。她的腦中瞬間閃過那個總是跟在阿哲身邊、怯生生卻又愛笑的小女孩。她們上一次在裡軌的邊緣看見小恩和阿哲,是在三天前的「中山地下街」副本外圍,兩個孩子隔著一道半透明的、像是水波一樣的薄膜對她們揮手,薄膜的另一邊,就是無盡的黑暗。她們以為那只是殘影。

「是求救訊號。」江予安的表情瞬間變了,他從沈知微手裡接過車票,指腹摩挲著那粗糙的紙面,「裡軌深層的東西,有時候會透過這種被遺忘的物件傳遞訊息。硬式車票是舊北門站的東西,那個站在官方紀錄裡,根本沒有存在過,只有在民國七十幾年的規劃草圖上出現過,後來因為徵收問題直接被抹掉了。」

「舊北門站……」沈知微喃喃念著這個名字,耳邊似乎真的響起了老式剪票口「喀嚓、喀嚓」的聲音,還有那種木造車站特有的、檜木與煤煙混合的氣味。她的污染值因為剛才直視了隧道深處的頭燈,又開始隱隱作痛,視線邊緣浮現出細小的菸霧狀黑點,耳鳴也變得尖銳起來。

「亭子是售票亭。」她迅速做出判斷,法律人的邏輯讓她在恐懼中反而更加冷靜,「他們被困在舊北門站的廢棄售票亭裡。紅色的眼睛是凝視站務員的標記,他們被盯上了。那句『不能吃』……對應到阿哲的地下街副本規則,『不可拒絕試吃』,阿哲被標記了,小恩是因為跟他在一起,才一起被困住的。」

江予安立刻從自己的背包裡掏出一包七星,他是老菸槍,身上永遠帶著三包以上的菸。「用共命連結試試看。魏先生說過,菸霧是裡軌唯一的信號彈,只要點燃,就能讓煙霧飄進去。」

沈知微點頭。她將那張硬式車票平放在月台冰冷的地板上,然後從江予安的菸盒裡抽出一根七星。按照儀式,她必須先開口。

她看著那張車票,看著那兩個火柴人,看著那句「你可以借我一根菸嗎?」,輕聲說:「小恩,我跟你借一縷煙霧,讓我看見你,好嗎?」

這句話很輕,卻在空曠的月台上產生了詭異的回音。江予安立刻將打火機遞了過去,金屬的「喀嚓」聲在死寂中格外清脆。沈知微點燃了香菸。

煙霧裊裊升起。但這一次,煙霧沒有向上飄散,也沒有被風吹散,而是像有了生命一般,緩緩地、沉沉地向下沉去,纏繞上了那張粉紅色的硬式車票。車票的表面像是水面一樣泛起了漣漪,粉紅色的紙張變得半透明,蠟筆的塗鴉像是活了過來,那兩個火柴人開始微微顫抖。

沈知微和江予安同時屏住了呼吸,將臉湊近煙霧。

煙霧成了一面鏡子。

鏡子裡,不再是台北車站慘白的月台,而是一個昏黃、潮濕、充滿霉味的空間。那是一個木造的售票亭,亭子的木頭已經發黑、腐朽,玻璃窗上結著厚厚的蜘蛛網,窗框上貼著一張已經褪色到看不清字的「售票須知」。亭子很小,大概只有兩坪大,裡面擠著兩個人。

正是小恩和阿哲。

小恩比之前更瘦了,她抱著膝蓋坐在角落,眼鏡歪在一邊,臉上全是淚痕。阿哲則靠在另一邊的牆上,眼神空洞,不斷用手指摳著自己手臂上的皮膚,嘴裡無意識地重複著一句話:「不能吃……不能吃……吃了就會變成他們……」他的嘴角還沾著一點像是醬油膏一樣的暗紅色痕跡。亭子外面,透過骯髒的玻璃,可以看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黑暗中,隱隱有無數個穿著舊式站務員制服的身影,正面無表情地圍著亭子,他們沒有臉,只有制服和一雙雙在黑暗中微微發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亭子裡的兩個孩子。

「舊北門站……真的在……」江予安倒抽一口冷氣,「那個售票亭是『安全屋』,但也是囚籠。規則一定是『請勿在售票亭內逗留超過三分鐘』之類的,他們進去躲避站務員,卻再也出不來了。」

沈知微的視線死死盯著煙霧中的售票亭,她注意到,售票亭的木頭牆壁上,用指甲抓出了無數道血痕,血痕旁邊,還有用原子筆寫的、和小恩字跡完全不同的字:「反向……要反向……表軌向裡軌借……」那是阿哲的字,潦草而絕望。

「反向儀式……」沈知微瞬間明白了。她想起守站人筆記裡被用紅筆重重劃掉的那一頁,陳秋玥曾經提過,那是最禁忌、也最危險的儀式。正常的儀式是裡軌的人向表軌的人借菸,是死者向生者借命。而要把被困在深層的人拉回來,就必須反過來,由表軌的生者,向裡軌的死者……借菸。這等於是生者主動將自己的錨點交出去,將自己的存在,暫時地「典當」給裡軌。

「不行!」江予安立刻看懂了她的眼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知微,你瘋了嗎?反向借菸的代價是什麼你不知道嗎?陳秋玥說過,一旦開口,你和裡軌的連結就會變成雙向的,你會被標記得更深!而且……而且對象是小恩,她還只是個孩子,她的污染……」

「沒有別的辦法了。」沈知微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讓江予安感到害怕。她越是恐懼,就越是沉默,就越是冷靜。「魏先生的時刻表上寫著重疊就在明天凌晨。如果我們現在不把他們拉回來,等到裡軌和表軌完全重疊,他們就會永遠被留在那個亭子裡,變成和那些站務員一樣的東西。江予安,我們沒有時間了。」

她輕輕掙開江予安的手,將那根已經快要燃盡的七星,按熄在月台的地板上。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江予安魂飛魄散的動作。

她站起身,走到了月台的邊緣,面對著那條黑暗的隧道,面對著那盞燃燒的頭燈,面對著那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空無一人的空氣,對著煙霧中那個小小的售票亭,對著那個在黑暗中瑟瑟發抖的小女孩,大聲喊了出來。

「小恩——!」她的聲音在隧道中撞擊、回盪,帶著哭腔,卻又無比清晰,「小恩!你在嗎?我是知微姊姊!我現在……我想跟你……借一根菸!可以嗎?拜託你,遞給我一根菸!」

這聲呼喊,用盡了她所有的勇氣。在裡軌的規則裡,「借」這個字,是契約的開始,是命的開口。

月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霧聲小姐的廣播都停了。頭頂的燈管不再嗡鳴,隧道的風也停了。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一秒,兩秒,三秒……

煙霧中的售票亭裡,原本抱著膝蓋的小恩,猛地抬起了頭。她的眼鏡後面,那雙哭腫的眼睛裡,先是迷茫,然後是難以置信,最後,迸發出了一點點微弱的光。她聽見了。她真的聽見了。

她顫抖著,從自己那件已經破爛的百褶裙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那不是菸,而是一張被她緊緊攥在手心、已經被汗水浸濕的、皺巴巴的硬式車票。和沈知微手裡的那張一模一樣。

小恩站了起來,她踮起腳尖,隔著那層骯髒的玻璃,隔著生與死的薄膜,對著煙霧的這一端,對著沈知微的方向,伸出了手。她的嘴唇翕動著,雖然聽不見聲音,但沈知微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在說:「姊姊,給你。」

是「遞」。

儀式的第二步,完成了。

就在小恩伸出手的瞬間,沈知微面前的那張粉紅色車票,突然劇烈地燃燒起來。沒有火焰,只有濃到化不開的煙霧,煙霧瘋狂地旋轉、凝聚,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凝成了一根實體的香菸。那是一根和源頭之菸很像的手捲菸,菸紙泛黃,上面還沾著小恩的指紋和一點點蠟筆的痕跡。

江予安眼疾手快,立刻將打火機遞到沈知微手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點……快點燃!第三步!」

沈知微沒有猶豫。她夾起那根由車票化成的菸,點燃了它。

「喀嚓。」

火光亮起的瞬間,整個台北車站的月台,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像是玻璃碎裂一般的巨響。以那根菸為中心,一道漆黑的、邊緣燃燒著金色火星的裂縫,硬生生地在月台的地板上、在空氣中被撕了開來。裂縫的另一端,不再是隧道,而是那個昏黃的、發霉的售票亭。濃烈的檜木霉味和黑暗的寒氣,從裂縫中狂湧而出。

「拉住我!」沈知微對著江予安大喊,同時將手伸進了裂縫之中。

江予安死死抱住她的腰,兩個人一起用力。裂縫對面的小恩和阿哲,也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兩個人同時伸出手,抓住了沈知微的手。

觸感是冰冷的,像是抓住了兩塊冰。但沈知微死死沒有鬆手。

「給我……回來!」她嘶吼著,源頭之菸在她另一個口袋裡燙得像是要燒起來,金色的煙霧從那根車票菸上瘋狂湧出,照亮了裂縫,也照亮了那些圍在售票亭外的、無臉站務員。他們發出了無聲的尖嘯,開始瘋狂地撞擊著售票亭的玻璃。

下一秒,伴隨著一聲像是氣球被戳破的輕響,兩道小小的身影,被硬生生地從裂縫中拽了出來,重重地摔在了台北車站冰冷的月台地板上。

是小恩和阿哲。

他們回來了。他們真的回來了。表軌的空氣,表軌的燈光,表軌的、帶著淡淡消毒水味的氣息,瞬間包裹了他們。小恩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阿哲則像是虛脫一般,躺在地上,眼神終於有了一絲焦距。

成功了。反向儀式成功了。

沈知微和江予安癱坐在地上,渾身被冷汗濕透,大口喘氣。江予安看著地上的兩個孩子,又哭又笑,一拳捶在地上:「幹……幹得漂亮啊知微……」

然而,沈知微卻笑不出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剛剛點燃的那根車票菸。菸已經燃盡了,只剩下一小截菸蒂,菸灰沒有落下,而是在半空中,自動拼成了一個極小的、卻無比清晰的箭頭,箭頭直直地指向……隧道深處,那盞燃燒的頭燈。而在她的視線餘光中,她看見,被拉回來的小恩,正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她的右手,那隻剛剛遞出車票的手,食指和中指之間,空空如也,但指尖卻留下了一圈淡淡的、像是被香菸燙傷過的、焦黃色的痕跡。

更讓她心頭一緊的是,月台的另一端,那條原本只是漆黑一片的隧道,此刻,在金色煙霧的照耀下,竟然隱隱浮現出了一條淡淡的、由無數光點組成的、像是河流一樣的東西。那條光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都要寬闊,河水由無數個細小的、像是螢火蟲一樣的名字組成,正緩緩地朝著台北車站的方向流來。

光河變亮了。這代表又有記憶被傳遞回了現實,有名字被重新記起了。

可是,就在光河最亮的地方,沈知微清楚地看見,有兩個嶄新的、散發著微光的名字,正被河水推著,緩緩地、堅定地朝著上游,那個被稱為「源頭」的地方漂去。

那兩個名字是——沈知恩,與阿哲。

而頭頂的廣播器,在短暫的沉默後,霧聲小姐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她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清晰可聞的、被搶走了玩具般的、惱怒與興奮混雜的顫音。

「哎呀……有不乖的乘客,擅自打開了車門呢。不過沒關係……末班車最喜歡……不按時上車的孩子了。下一站……『第四月台』……請要下車的旅客……準備好您的……車票喔。」

沈知微口袋裡,那包長壽菸盒,又無聲地、自動地少了一根。而這一次,菸盒內側那行用原子筆寫的字,在金色煙霧的映照下,悄然多出了一行新的、還帶著墨水濕痕的字跡。

那行字寫著:「姊姊,謝謝你的菸。可是……阿哲的菸,好像還沒還呢。」

讀者留言

第 31 章 — 第三十一章 阿哲的地下街

本章登場

那條光河沒有熄滅。

金色的煙霧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卻又重得像水,緩緩地在台北車站挑高的穹頂下流動。無數細小的名字在光裡載浮載沉,沈知微甚至能看見幾個熟悉的筆劃——那是她曾在守站人給的泛黃名冊上看過、卻在現實的戶政系統裡查無此人的名字。此刻,它們正順著河水的反方向,被一股溫柔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推向黑暗的隧道深處。

而那兩個最新的名字,沈知恩與阿哲,正是最亮的兩個光點。

「姊姊……」

身後傳來細微的、沙啞的呼喚。

沈知微猛然回頭。小恩還靠在江予安的臂彎裡,臉色蒼白卻已經有了血色,她手裡緊緊攥著那張被菸霧浸透、邊緣焦黑的車票,車票上的字跡在金光下慢慢淡去,像是完成了任務。而被他們用反向儀式硬生生從舊北門站售票亭裡拽出來的阿哲,卻沒有看向任何人。

他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雙眼直直地望著台北車站那面巨大的時刻表電子看板,看板此刻因裡軌的干擾而滋滋作響,不斷跳動著不存在的站名。他的嘴唇無意識地開合著,反覆哼著一段旋律。

那旋律很輕,很甜,是九零年代最常見的那種、帶著塑膠感的電子合成器廣告歌,女聲用一種過度開朗的嗓音唱著——

「台北地下街~什麼都有~什麼都賣~什麼都不奇怪~來地下街~挖寶挖到心花開~」

江予安皺起眉頭。「喂,阿哲?阿哲你還好嗎?我們出來了,安全了。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阿哲沒有回應。他只是繼續哼著,手指還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眼神空洞。更讓人不適的是,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塊暗紅色的、像是醬油膏乾掉後留下的圓形印記,印記的邊緣極其工整,像是被什麼印章用力蓋上去的。印記中心,隱約是一個「拒」字,被一圈細小的文字環繞,文字太小,看不清楚。

沈知微蹲下身,法律人的本能讓她沒有立刻去碰觸那個標記。她先是觀察。「江予安,別碰他。」她的聲音因為剛剛點燃那根反向之菸而有些沙啞,「他身上的污染沒有散。」

江予安一愣,隨即也注意到了。阿哲周身的空氣有一種淡淡的、像是舊報紙受潮後的霉味,他的視線焦點也對不上人。更詭異的是,他哼歌的時候,嘴角會不自覺地抽動一下,像是想笑,卻又被什麼力量硬生生扯回去。

「小恩,他這個狀況多久了?」沈知微轉頭問向小恩,語氣盡量放輕。

小恩的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出來就這樣……我們在那個售票亭裡被關了好久,阿哲哥為了讓我不害怕,一直跟我說話。可是後來……後來廣播說要去逛街,他就被拉走了,回來的時候就一直唱這首歌……他說,他只是不想吃那個東西……」

「不想吃什麼東西?」沈知微敏銳地抓住關鍵詞。

「試吃。」小恩用力回想,聲音發抖,「有一個穿著紅色背心的阿姨,一直笑著拿一塊黑黑的、像是蹄膀肉的東西給他,叫他試吃看看。他說他不敢吃,那個阿姨的臉就垮下來了,然後……然後他的手就被蓋了一個章。」

試吃。

沈知微與江予安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了然與凝重。

裡軌的規則,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出現。舊北門站的規則是關於車票與售票亭,而阿哲被拖走的那個地方,顯然是另一個獨立的規則領域——那個由九零年代台北地下街拼湊而成的迷宮。

「規則是『不可拒絕試吃』。」沈知微低聲做出判斷,聲音冷靜得像在法庭上陳述法條,「違反者,會被標記。標記本身就是污染的錨點,只要標記還在,他就沒有真正離開裡軌。光河之所以會把他的名字推回源頭,是因為在規則的判定裡,他已經是『商品』的一部分了。」

江予安嘴角那點習慣性的、拿來掩飾恐懼的痞笑消失了。他看著阿哲手背上的那個「拒」字,罵了一句很輕的髒話。「靠……又是這種強迫推銷的陷阱。跟黃伯盛那套話術一模一樣,先給你一點小恩小惠,你不拿,他就說你不給面子,直接給你貼標籤。」

他口中的黃伯盛,就是那個總在裡軌中笑容諂媚、鼓吹新人向非人借菸的男人。他的邏輯永遠是「拿了再說」,而這個地下街的規則,顯然是更惡劣的版本——你連拒絕的權利都沒有。

沈知微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那包長壽菸。菸盒又輕了一些。她沒有猶豫,直接抽出一根,遞到阿哲面前,執行最標準的三步驟。「阿哲,跟我借。」

阿哲空洞的眼珠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看向那根菸。他似乎想抬手,但手背上的「拒」字印記猛地燙紅起來,發出滋滋的輕響,像是烙鐵燙在肉上。他痛得悶哼一聲,硬生生把手縮了回去,繼續哼著那首甜膩的廣告歌,只是這一次,歌聲裡帶上了哭腔。

「沒用。」江予安按住沈知微的手,「標記在排斥『借』這個行為。他被規則認定為『拒絕者』,所以他不能接受任何遞送。連菸都不行。」

沈知微的眉頭緊緊鎖起。她越是恐懼,就越是沉默,大腦卻轉得飛快。這是法律邏輯的死結——一個被判定為拒絕的人,如何透過接受來解除拒絕?這就像要求一個被判處藐視法庭的人,透過出庭來證明自己沒有藐視法庭,本身就是悖論。

唯一的辦法,就是回到那個法庭,去推翻原判決。

「我們得回去。」她說。

江予安毫不意外地挑眉。「我就知道你要這麼說。重返地下街?」

「對。源規則在那裡。我們要找到那個攤販,弄清楚『試吃』的本質是什麼,然後用規則對抗規則。」沈知微看向手中那根沒有送出去的菸,又看向阿哲手上的印記,「阿哲不是因為拒絕試吃而被標記,他是因為拒絕了『契約』而被標記。江予安,你還記得陳秋玥說過的嗎?裡軌最深處的源規則,永遠指向當年那場被抹去的火災。」

江予安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你是說……試吃的是封口費?」

「去看看就知道了。」沈知微將那根菸重新放回菸盒,對小恩輕聲說,「小恩,妳在這裡等陳秋玥老師來,她會照顧你跟阿哲。我們很快回來。」

她轉向江予安,兩人同時從口袋裡掏出菸。這一次,他們沒有向任何人借,而是將兩根未點燃的菸並排夾在指間,然後同時點燃。

這是守站人教過的、風險極高的「同行」儀式。兩個人用同樣的火源點燃同樣的菸,煙霧會暫時將兩人的污染與命運同化,讓他們在裡軌中被判定為同一個乘客,從而前往同一個站點。

「想好了喔,沈大律師。」江予安點燃菸,吸了一口,故意用輕浮的語氣說,「待會進去,那些阿姨叫你試吃滷味,你可別真的給我吃下去。妳腸胃不好。」

沈知微被他逗得極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金色煙霧中一閃而逝。「放心,我只吃法律文件。」

煙霧繚繞中,台北車站挑高的穹頂開始扭曲,冰冷的日光燈管發出低沉的嗡鳴,地板磁磚的裂紋像是活過來一樣,朝著同一個方向蔓延。那首甜膩的廣告歌,越來越清晰,不再是從阿哲口中哼出,而是從四面八方湧來——

「台北地下街~什麼都有~」

黑暗吞沒了他們。

再睜眼時,空氣變了。

不再是台北車站那種帶著冷氣與消毒水味的空氣,而是一種混雜著陳年油煙、塑膠地墊、盜版錄影帶封套油墨味,以及廉價香水味的、悶熱的空氣。頭頂的日光燈管昏黃且閃爍不定,兩側是緊密相連的攤位,鐵架上掛滿了九零年代最流行的東西:印著港星頭像的T恤、亮片髮飾、BB Call 皮套,還有一整排用保麗龍盒裝著、小火爐上滋滋作響的試吃品——黑輪、甜不辣、藥燉排骨。

這裡就是阿哲記憶中的地下街。但詭異的是,每個攤位後面站著的「老闆」與「老闆娘」,臉都一模一樣。那是一張張保養得宜、笑容和藹、卻帶著一種高高在上傲慢感的中年男性的臉。即使是穿著花圍裙的歐巴桑,臉也是那個男人的臉,只是戴上了假髮。所有的臉,都朝著他們微笑。

「歡迎光臨~來試吃看看喔~」

無數張相同的臉同時開口,聲音重疊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和聲。每個攤位前,都用暗紅色的醬料在鐵板上寫著同一行字——

【本街試吃請勿拒絕,拒絕者將成為本街之商品,永留此地。】

表層規則。簡單,粗暴,絕對。

江予安倒吸一口涼氣,壓低聲音對沈知微說:「靠……沈知微妳看那張臉……那不是……建商協會那個常上新聞的……姓莊的那個副董嗎?十年前延伸線那個建案,就是他們公司得標的!」

沈知微的心臟猛地一縮。她認出來了。莊欽耀。那個在公聽會上西裝筆挺、口口聲聲說「犧牲少數換取多數人的便利是必要之惡」的男人。雖然眼前這些臉比新聞上的莊欽耀更年輕一些,髮型也更復古,但那種官僚特有的、將人命換算成數字的冷漠眼神,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沈知微瞬間想通了一切。

這根本不是什麼地下街,這是當年為了趕通車而舉辦的「封口協調會」現場。那些所謂的「試吃品」,根本不是食物。

一個頂著莊欽耀年輕面孔的攤販,笑容滿面地端著一盤切得方方正正、淋著深褐色醬汁的「蹄膀肉」走到沈知微面前。「小姐,來試吃看看嘛,不好吃不用錢,試一下又不會少塊肉。」他的語氣熱絡得像夜市裡最會招攬客人的攤販,眼神卻冰冷地打量著沈知微,像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

沈知微沒有後退。她盯著那盤「蹄膀肉」,在昏黃的燈光下,她終於看清了那是什麼——那根本不是肉,那是一疊被醬汁浸透、捲起來的文件紙。紙張的邊緣,還能隱約看到「切結書」、「自願放棄國賠請求權」、「保密協議」幾個被醬油暈開的字樣。

所謂的試吃,就是要罹難者家屬與倖存的工人在這份封口契約上簽字。吃了,就代表你接受了那一點點用來打發你的封口費,從此閉嘴,你的名字就會從此被從光河中抹去。而拒絕,就會被蓋上「拒」字的印章,成為被裡軌永遠囚禁的「商品」,也就是那些無臉的、遊蕩的無菸者。

阿哲就是因為拒絕吃下這份契約,才被標記的。這孩子,他守住了自己的名字。

「不吃嗎?」攤販的笑容一點點收斂,臉上的光影開始變得陰森,手中那塊印章若隱若現,「小姐,試吃是這裡的規矩。妳不試吃,就是不給我們面子,不給面子的人,是走不出這條街的喔。」

周圍所有的攤販,都放下了手中的夾子,一步步朝他們圍攏過來,臉上的笑容變得僵硬而貪婪。壓迫感如潮水般湧來。

江予安下意識地想把沈知微往身後拉,卻被沈知微輕輕按住了手臂。

沈知微面無表情地看著那盤「切結書蹄膀肉」,然後,做了一個讓所有攤販都愣住的動作。

她從口袋裡掏出了菸盒,抽出了一根菸,但沒有點燃。而是拿起了攤位上的一張真正的、還沒被醬汁污染的切結書。

「江予安,借個火。」她說。

江予安立刻會意,雖然不明白她要做什麼,卻還是毫不猶豫地將自己那根點燃的菸遞了過去。這是「遞」的儀式。

沈知微接過了火,然後,在所有非人攤販的注視下,將那張切結書,連同那盤「蹄膀肉」,一起捲了起來。捲成了一根粗糙的、紙質的菸捲。

接著,她用江予安的火,點燃了這根「契約之菸」。

「你……妳在做什麼?!」攤販發出了尖銳的、不再偽裝的叫聲。

沈知微深深吸了一口那帶著濃烈紙張燒焦味與醬油味的煙。嗆人的煙霧入肺,她的耳鳴瞬間尖銳起來,視線中的黑點瘋狂擴大,但她強忍著沒有咳出來。

下一秒,奇蹟發生了。

金色的煙霧,不再是溫和地驅散污染,而是像最強烈的顯影劑一樣,噴薄而出。煙霧所過之處,所有攤位上那些偽裝成食物的切結書、保密協議,全部顯出了原形,紙張上的每一個簽名、每一個指印、每一條不平等的條款,都在金光中無所遁形,並且——自燃起來。

「啊——!」所有的莊欽耀面孔同時發出痛苦的哀嚎,他們的臉在火焰中扭曲、融化,像蠟像一樣滴落。整條地下街的鐵皮屋頂開始崩塌,塑膠地墊捲曲起來,頭頂的日光燈管一根根爆裂。

「走!」江予安大吼一聲,一把拉住因污染而搖搖欲墜的沈知微,朝著煙霧最濃、也是唯一沒有火焰的方向衝去。

在他們身後,整座由謊言與封口費構築的地下街,正在金色的契約之火中徹底崩塌、瓦解。

當兩人踉蹌著衝出煙霧,再次回到那片金色光河的邊緣時,沈知微聽見了一聲輕微的、像是印章碎裂的聲音。

她低頭看去,阿哲手背上那個暗紅色的「拒」字印記,已經悄然淡去,只留下一點淺淺的粉色痕跡。而阿哲的眼神,終於慢慢有了焦距,不再哼歌,而是茫然地看著他們,虛弱地叫了一聲:「……沈姊姊?江大哥?」

成功了。

江予安興奮地一拳捶在地上。「媽的,沈知微妳這招太狠了!用他們的契約當菸抽!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啊!」

沈知微虛弱地靠在牆邊,嘴裡還殘留著那股焦苦的味道,但她卻笑了。這一次,是真正鬆了一口氣的笑。然而,她的目光卻被江予安腳邊的一樣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在地下街崩塌時,從某個攤位的抽屜深處掉出來的、被煙霧推出來的東西。

那是半張被燒掉一半、卻依舊能辨認的藍晒圖。圖紙已經泛黃,上頭用紅筆圈出了一個位置,旁邊標註著幾個字——「中央控制室:試車隧道起點,灌漿封存處」。

那是通往核心的地圖碎片。

可是,還沒等沈知微伸手去撿,頭頂那個一直沉默的廣播器,再次發出了滋滋的電流聲。

霧聲小姐那甜美依舊、卻帶著一絲被火焰燙到般的、氣急敗壞的聲音,幽幽地響了起來,這一次,她不再是廣播給所有人,而是像貼在沈知微耳邊,輕聲細語。

「……真是……不乖的孩子……把人家的店都燒掉了呢……不過……燒掉了舊的……才能蓋新的呀……沈知微……妳燒掉了一條街……我就只好……請妳來我的新家坐坐了……」

「叮咚——末班車即將進站……下一站……終點站……『中央控制室』……請所有……還沒買票的旅客……盡速上車……」

而沈知微口袋裡,那包長壽菸盒深處,那根一直藏在雙層底部的、皺黃的源頭之菸,竟在此刻,無火自燃,燙得她的大腿一陣刺痛。

讀者留言

第 32 章 — 第三十二章 點燃後的月台

本章登場

燙——

不是被菸頭燙到的那種刺痛,是整塊皮膚貼在發熱的鐵板上的那種悶燙。

沈知微下意識地倒抽一口氣,手掌隔著牛仔褲的口袋用力壓住大腿。隔著布料,她能感覺到那包菸正在發熱,某種極細微的、像是乾草被慢慢烘烤的焦味,正從她的口袋縫隙裡滲出來。

「學姊!」江予安原本彎腰要去撿那半張藍晒圖,聽見她倒抽氣的聲音立刻回頭,手已經伸了過來,「怎麼了?妳臉色……妳口袋在冒煙?」

頭頂的廣播器還在滋滋作響,霧聲小姐那貼在耳膜上私語的聲音尚未完全散去。那句「請所有還沒買票的旅客盡速上車」的餘韻,像潮濕的手指一樣還黏在後頸上。

沈知微沒有立刻回答。她越是恐懼就越是沉默,這是她從大學法研社一路到法扶實習養成的習慣,恐慌會讓邏輯斷線,只有把嘴閉上,才能讓大腦繼續運轉。她顫抖著手,將那包菸從口袋裡掏了出來。

那是一包已經跟了她十年的七星。是軟包,米白色的底,藍色的星星標誌。外包裝因為長期放在包包最底層,邊角已經磨得起了毛,塑膠封膜早就不存在了,菸盒本身被體溫與手汗浸得有點軟爛。她一直以為這是長壽,記憶中父親抽的就是長壽,直到此刻她才發現,她的記憶從一開始就被動搖了。包裝上那小小的「SEVEN STARS」字樣,在金黃色煙霧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陌生而清晰。這是一個在台灣已經停產超過二十年的品牌,她卻理所當然地帶了十年,從未深究。

而此刻,那包菸的底部,正在無火自燃。

沒有火焰,只有一點暗紅的星火,正從雙層底部的夾層裡透出來,像是一顆被埋在紙盒裡的心臟,正在搏動。焦苦的味道越來越濃。

「是源頭之菸……」沈知微的聲音比她自己想像的還要沙啞,「它在燒。」

江予安罵了一句髒話,想伸手去拍,卻被沈知微一把抓住手腕。

「不能拍。」沈知微的指尖冰冷,「魏正誠說過,這根菸不能用外力熄滅,也不能被裡軌的規則熄滅。它只能被點燃。」

她靠在崩塌了一半的地下街牆邊,那條拼湊出來的九零年代地下街正在她們身後無聲地剝落。塑膠招牌的燈管一盞盞熄滅,攤販的臉隨著契約的燃燒而融化,空氣中還殘留著一股劣質香精與燒紙錢混合的味道。遠處,台北車站表軌的人聲隱隱約約地透進來,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

江予安立刻懂了。他不再碰那包菸,而是迅速地將那半張藍晒圖摺起來塞進自己破爛的帆布袋裡,然後脫下自己的外套,鋪在滿是灰塵的地上,「陳老師馬上就到。我們先撐到她來,妳撐住,不要現在就打開。」

他嘴上還是那副輕浮的調調,像是在掩飾什麼,但他的手卻很穩,輕輕扶著沈知微的肩膀讓她坐下。他的額頭也全是汗,剛剛把契約捲成菸捲點燃的後遺症還在,他的耳鳴還沒完全消退,視線邊緣還有一點一點黑色的菸霧在飄。

沈知微點點頭,強忍著大腿的燙感。她將菸盒捧在手心,那熱度透過紙盒傳到掌心,卻不再是單純的燙,而是一種帶著體溫的、近乎活物的脈動。她明白霧聲小姐為什麼氣急敗壞。

她燒掉的不只是一條街,她燒掉的是裡軌用來困住阿哲的那一條「規則迴路」。而現在,作為報復,霧聲小姐要提前打開中央控制室的門。末班車即將進站,那不是邀請,是點名。

「叮咚——」

廣播又響了。這次不再是貼在耳邊的私語,而是恢復成那種甜美的、制式的女聲,卻多了一絲黏膩的惡意。

「親愛的旅客您好……中央控制室的月台有點冷呢……請記得……穿好外套……不要……跟穿制服的人說話喔……嘻……」她在播報錯誤的規則。守站人留在月台上的偽規則是「請勿與穿制服者對視超過三秒」,而她故意說成「不要說話」,這是陷阱。相信她的人,會因為做錯了應對而累積污染。

就在這時,地下街崩塌的煙塵中,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是陳秋玥。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站務員外套,手裡提著一盞老式的煤油燈,燈光是暖黃色的,在這片灰暗的裡軌空間裡顯得格外溫柔。她跑得有點喘,臉頰發紅,但語氣依舊慢條斯理。

「小微,予安,沒事吧?」她先是確認了阿哲的狀況,阿哲已經被她安置在表軌的站長室裡,暫時安全。然後她的視線落在沈知微手中的菸盒上,那盞煤油燈的光,恰好照亮了那一點暗紅的星火。

陳秋玥的表情變了。那個總是溫柔包容、相信規則可以被修正的導師,眼眶竟一下子紅了。

「……是它。」她輕聲說,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我聞到這個味道了。二十年前,灌漿那天,也是這個味道。」

沈知微抬頭看她。陳秋玥在守站人裡待得最久,她是少數幾個經歷過那場被抹除的延伸線火災、卻沒有被完全洗掉記憶的人。

「陳老師,」沈知微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這是她進入法律系後,第一次在法庭外用這種近乎詰問的語氣說話,「這根菸,到底是什麼?」

陳秋玥在她面前蹲了下來,將煤油燈放在地上。她伸出手,卻沒有直接去碰菸盒,而是覆上了沈知微冰冷的手背。

「是祈福菸。」陳秋玥說,「當年,試車隧道要灌漿封存之前,老領班魏正誠……不,是更早之前的老領班,姓沈。他知道這一灌下去,裡面還有七個人沒出來,但上頭下了封口令,說是為了通車進度,『遺忘即是治理』。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在最後一夜,偷偷在隧道口,為他的兩個女兒,點了兩根手捲菸。」

沈知微的呼吸停住了。

陳秋玥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他說,菸點起來,路就亮了,女兒才找得到回家的路。」

嗡——沈知微的耳鳴在一瞬間尖銳到了極點。無數被她遺忘的、被裡軌用菸霧填補起來的記憶碎片,在此刻被這句話狠狠地撞開。

姓沈的老領班。兩個女兒。

知微,知恩。

她猛地低下頭,用指甲去摳那包七星的底部。紙盒的雙層底部因為高溫已經有點軟化,她很輕易地就撕開了它。

裡面沒有菸草的填充物,沒有錫箔紙。只有一根孤零零的手捲菸。

它真的很皺,很黃,菸紙是那種最便宜的、帶著毛邊的捲菸紙,菸草切得粗細不一,甚至能看到一點點未切碎的菸梗。它被保存得很差,卻又被保存得很用心,因為菸身被一層薄薄的塑膠套緊緊包著。

而在那泛黃的菸紙上,用已經暈開的藍色原子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很用力,筆畫甚至劃破了菸紙。

「給知微與知恩」

筆跡,是她父親的。

沈知微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砸在菸紙上,暈開了一點藍墨水。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包菸會自動少一根,為什麼菸盒內側會出現她自己的字跡寫著「不要向他借第三次」。因為這包菸,從來就不是她的護身符,它是她的遺物,是她父親留給她和妹妹的,最後一條回家的路。而她,已經在這個裡軌的輪迴裡,用掉了太多根,用自己的存在去交換被抹去的記憶。

「小微,」陳秋玥的聲音在顫抖,但她的手很穩,她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老舊的、印著中油標誌的打火機,「妳要自己點。『借』來的菸,只能照亮別人的路。只有自己點的菸,才能照亮自己的來時路。這是源規則。」

這是完整的儀式。開口「借」、對方「遞」、自己「點燃」。但這一次,沒有對方。這根菸,本來就是她的。

沈知微接過那根皺黃的手捲菸。菸身還帶著那股燙手的餘溫。她將它含在嘴裡,嚐到一股久遠的、混雜著汗水與檳榔味的苦味,那是她童年記憶中,父親下工回家時的味道。

陳秋玥為她點火。

喀嚓。

打火機的火苗竄起,點燃了菸頭。

沒有預想中嗆鼻的白煙。

在菸頭被點亮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溫暖的金黃色煙霧,轟然炸開。

那不是煙,那是光。像融化的蜂蜜,像夕陽穿透廟宇的窗櫺,像小時候停電時,父親點起的那盞煤油燈。金色的煙霧以沈知微為圓心,溫柔卻又霸道地向四周擴散開來,所過之處,所有的灰暗、所有的污染黑點、所有的、由集體記憶拼湊而成的破舊磁磚與剝落油漆,都被照亮了。

耳鳴,消失了。

沈知微聽見了風聲,聽見了自己劇烈的心跳,聽見了江予安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然後,她聽見了名字。

無數個名字,從金色煙霧的深處浮現出來。那些一直隱藏在裡層規則之後的、被標註為「往生站」、「逆行站」、「舊北門站」的站名,在金光中褪去了偽裝,顯露出它們本來的、血淋淋的真名。

「林火旺站」、「張美玲站」、「陳建國站」……一個個被從戶籍資料中刪除、從新聞報導中抹去的名字,像星星一樣在黑暗的隧道頂部亮起。整個裡軌,像是一座巨大的、被遺忘的靈骨塔,在此刻被這根祈福菸的光芒,全部點亮。

而月台上,那些原本低著頭、臉孔模糊、被稱為「無菸者」的身影,在金色煙霧拂過他們臉龐時,竟一個個抬起了頭。

他們長出了臉。長出了五官。

一個穿著國中制服的男孩摸著自己的臉,忽然大哭起來:「我……我想起來了……我叫阿哲……不,我不是阿哲……我叫……我叫小誠!」

更多的聲音響起,此起彼落,帶著哭腔,卻充滿了活人的溫度。

「我叫美惠……我在這裡等了好久……」

「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回來了……」

他們想起來了。短暫地,想起了自己是誰。

江予安已經看呆了,他手中的那半張藍晒圖,在金光的照射下,竟自動補全了另外半張。被燒掉的另一半,此刻由金色的煙霧勾勒出了完整的線條,那條被灌漿封死的試車隧道起點,正清晰地指向台北捷運最初的、早已被廢棄的北投機廠舊址。

然而,就在這片溫暖的重逢中,一聲尖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嘯,猛地劃破了金色煙霧的寧靜。

是霧聲小姐。

「不——!!!」她的聲音不再甜美,不再親切,而是充滿了被灼傷的、怨毒的尖叫。廣播器因為她的尖嘯而爆出火花,「誰准妳……誰准妳點起來的……把燈關掉……把名字還來……還來——!!」

整個裡軌開始劇烈地震動。那些剛剛被照亮的站名牌,開始明滅不定,像是接觸不良的燈泡。金色的煙霧雖然溫暖,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變薄。沈知微含在嘴裡的那根源頭之菸,已經燃燒了三分之一,菸灰很長,卻沒有落下。

陳秋玥的臉色煞白,她一把抓住沈知微的手腕,「小微,不夠!這根菸的力量,只能照亮,不能縫合!源規則被動搖了,但沒有被改寫!她在用整個裡軌的污染來壓制妳的金光!」

沈知微也感覺到了。點燃這根菸,驅散了她個人的污染,卻也等於向整個裡軌宣戰。她的污染值在下降,但整個空間的惡意,卻全部集中到了她的身上。她的視線再次開始出現黑點,不是因為污染,而是因為這根菸正在燃燒她的存在本身。

就在此時,那根長長的菸灰,終於承受不住重量,輕輕地落下。

但它沒有落在地上。

所有的金色菸灰,在半空中凝結、匯聚,化作了無數個細小的、發光的金色箭頭,齊刷刷地指向同一個方向——那條在藍晒圖上剛剛被補全的、通往試車隧道灌漿封存處的黑暗入口。

箭頭所指之處,黑暗的隧道壁竟緩緩地、像布幕一樣向兩側拉開,露出了一條從未在任何官方路線圖上出現過的、全新的月台。

月台很新,燈光明亮,乾淨得不像話。月台的站名牌上,用最標準的捷運字體寫著五個大字。

「中央控制室」

而月台的正中央,末班車的車門已經無聲地滑開。車廂裡空無一人,卻坐著一個穿著整齊西裝、對著她們露出官僚微笑的男人。

是莊欽耀。

他手裡,拿著一把紅色的、像是緊急用的滅火器,對著她們,輕輕地晃了晃。

沈知微嘴裡的菸,還在燃燒。金色的光與黑暗的門,同時在她眼前展開。

讀者留言

第 33 章 — 第三十三章 菸灰的箭頭

本章登場

金色的菸灰沒有落下。

那一小截約莫半指長的菸灰,本該因為重力而墜落,在半空中卻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絲線吊住了。沈知微含著那根泛黃的手捲菸,舌尖嚐到一股久遠的、像是舊衣櫃裡樟腦丸混著菸草的苦味,金黃色的煙霧從她唇間吐出,沒有消散,反而像是活的,一層一層地往上捲,將那截懸空的菸灰包裹起來。

「知微!」陳秋玥在她身後低喊了一聲,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顫抖,「妳的臉——」

沈知微沒有回頭。她的視線正被眼前的景象牢牢抓住。那截金色的菸灰在煙霧的包裹下,發出了細微的、像是冰塊在溫水裡裂開的喀嚓聲。隨後,它碎了。不是崩散成粉末,而是化成了數以百計、更細小的光點,每一個光點都拉長、尖銳化,變成了一支只有小指指甲大小的、純粹由光與灰燼構成的箭頭。

成千上萬支金色箭頭,就那樣懸浮在裡軌污濁、瀰漫著淡淡霉味的空氣裡,微微震動著,像是一群被無形磁場牽引的蜂群。起初它們的方向還有些混亂,彼此碰撞、輕顫,但不到兩秒,所有的箭頭在同一個瞬間完成了校準。

唰——

無聲的齊射感。所有箭頭的尖端,整齊劃一地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不是指向那個光鮮亮麗、新得刺眼的「中央控制室」月台,也不是指向那列車門敞開、坐著莊欽耀的末班車。它們指向的是那個月台側面,一面看起來像是臨時用鐵皮與鷹架封起來的、沾滿黑色油漬與水泥噴濺痕跡的牆。牆面上,用已經褪色的紅漆潦草地噴寫著四個大字:試車終點。字體歪斜,像是當年工人匆匆留下。而在那四個字的下方,還有一行更小、幾乎要被水泥覆蓋的字——「灌漿封存,禁止進入」。

而此刻,那面牆正在金色箭頭的光芒照射下,緩緩地變得透明。

像是一張被水暈開的宣紙,水泥與鐵皮的質感正在褪去,露出了牆後真正的東西。那是一條更加黑暗、更加原始的隧道。沒有磁磚,沒有廣告燈箱,只有裸露的岩壁與粗糙的水泥支架,空氣中傳來的是更深層的、混雜著地下水與鐵鏽的腥味。那是台北捷運最初的試車隧道,在官方的藍晒圖上,那條延伸線的起點,就是在這裡被徹底用混凝土灌死、從地圖上抹去的。

莊欽耀坐在那列嶄新的車廂裡,臉上那副官僚式的微笑僵了一下。他手裡那把紅色的滅火器,原本是悠閒地晃著,此刻卻不自覺地握緊了。

「沈小姐,」他的聲音透過車廂的廣播傳出來,依舊是那種溫和卻不容置喙的語調,「妳看錯方向了。中央控制室才是生路,依照守則,所有滯留旅客應前往中央控制室等待救援。這是交通部最新修訂的緊急應變規則,妳手上的那根來路不明的菸,可是會讓妳的污染值飆升的。」

他的話音剛落,裡軌那永遠不會停歇的、溫柔女聲廣播也同時響了起來。

「親愛的旅客您好——」霧聲小姐的聲音依舊甜美,卻比平時多了一絲黏膩的惡意,像是摻了糖漿的毒藥,「往中央控制室的末班車即將關門,請還在月台上逗留的旅客……沈知微、江予安、陳秋玥……請盡速上車,不要在試車隧道附近逗留。試車隧道正在施工,粉塵過多,會造成呼吸困難喔。」

她精準地點出了每一個還站在金光範圍內的人的名子。被點到名的人,耳邊同時響起尖銳的耳鳴,視線邊緣的黑點煙霧又開始蠢蠢欲動。那是點名污染。

江予安罵了一句髒話,一把將沈知微往自己身後拉了半步,自己則對著廣播的方向比了個中指。他嘴上還是那副輕浮的樣子,聲音卻繃得很緊。

「操,點名點上癮了是吧?要不要順便幫我點個名,說我江予安今天沒繳電話費?」他一邊用玩笑話試圖驅散隊伍裡新人們的恐懼,一邊快速地從自己的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菸。那是他在地下街副本裡,用契約書捲成的菸捲後,偷偷藏起來的幾根真正的長壽菸。「各位,相信我,別上車!那台車是靈車,誰上誰變無菸者!相信我們家沈大律師嘴裡那根金色仙女棒!」

在他身後,跟著他們從點燃後的月台一起走過來的,大約有二十幾個人。有之前在月台上恢復臉孔、想起自己名字的無菸者,有在PTT上看過他們發文後半信半疑跟來的倖存者,還有被小恩和阿哲家屬拜託、硬著頭皮跟進來的兩個大學生。每個人的臉色都發白,顯然都被霧聲小姐的點名嚇得不輕。

沈知微深深吸了一口那根源頭之菸。菸草燃燒的速度很慢,但每吸一口,她就感覺自己的存在像是被火光削去了一層薄薄的邊角,換來的是周圍的黑暗被更用力地推開。她強忍著那種靈魂被灼燒的暈眩感,轉過身,用含著菸而顯得有些模糊的聲音,清晰地對著所有人說。

「不要聽廣播。跟著箭頭走。」

她將嘴裡的金色煙霧,朝著那面半透明的牆,用力地吐了過去。

煙霧撞上牆面,沒有散開,反而像是被牆吸收了。牆面透明化的速度加快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的裂縫在灌漿牆的中央被硬生生地撐開。裂縫裡吹出來的風,不再是裡軌那種陰冷的、帶著消毒水味的風,而是帶著一種悶熱的、像是夏天午後工地裡的熱氣,混雜著淡淡的、檳榔與汗水的味道。那是屬於活人的、屬於十年前的味道。

「走!」沈知微第一個邁開腳步,朝著那條裂縫走去。

江予安第二個跟上,然後是陳秋玥。她溫柔地拍了拍身邊一個嚇得快哭出來的高中女生,「別怕,孩子,我們一起走。手牽手,不要放開。」

隊伍開始移動。金色的箭頭像是忠誠的嚮導,懸浮在隊伍的前方與兩側,為他們照亮腳下那條早已被遺忘的軌道。軌道上沒有枕木,只有直接澆灌在地面上的水泥,以及兩條已經生鏽的鋼軌。黑暗的隧道深處,不時傳來水滴落下的回音,每一聲都讓人心頭一緊。

走了約莫五分鐘,異變發生了。

隧道兩側原本裸露的岩壁上,突然憑空出現了一張張嶄新的、印刷精美的海報。海報的風格與裡軌一貫的血字海報完全不同,它們色彩鮮豔,字體端正,甚至還蓋著交通部的官印。

第一張海報寫著:【緊急安全守則一:試車隧道內粉塵有害,請旅客立即配戴口罩,若無口罩,請以衣物掩住口鼻,並盡速返回中央控制室月台領取。】

第二張:【緊急安全守則二:隧道內光源不明,請勿跟隨不明光點前進,請認明紅色指示燈,那才是正確的逃生方向。】海報下方,還真的亮起了一排幽幽的紅色小燈,指向來時的方向。

第三張:【緊急安全守則三:為防止推擠,請勿在隧道內點燃任何火源,包括香菸、打火機。違者將加重污染。】

每一張海報都看起來無比正確、無比官方,甚至讓人產生一種「不遵守就是不守規矩的好市民」的罪惡感。隊伍裡已經有人開始猶豫,有個中年男人下意識地就想拉高自己的領口掩住口鼻。

「偽規則!」許嘉言的聲音突然從隊伍中段傳來。她之前為了記錄地下街的崩塌而落在後面,此刻正舉著手機,手機的錄音功能還開著,發出細微的紅光,「別信!這些海報的材質不對!你們看紙張的反光,這是雷射列印的,裡軌的海報從來都是手寫或是油印的!而且——」她將手機的鏡頭對準海報的一角,「官方守則從來不會用『旅客』這個詞,在裡軌,廣播都叫我們『乘客』或是直接點名!這是莊欽耀那幫守站人強硬派搞的東西!」

許嘉言的學術狂熱在這種時候發揮了奇效。她一邊說,一邊直接掏出自己的打火機,啪的一聲點燃了自己嘴裡叼著的一根菸,挑釁似地對著那張「禁止點燃火源」的海報吐了一口煙。

「來啊,污染我啊?」

她的煙霧是普通的白色,但在金色箭頭的光芒旁邊,卻顯得格外堅定。說也奇怪,當她的煙霧飄起時,隊伍前方的金色箭頭,竟然像是被風吹動的燭火,輕輕地晃了一下,然後光芒變得更亮了一分。

沈知微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

她的腦中,那個習慣以法律邏輯解構規則的齒輪飛速轉動起來。裡軌的規則,本質是「代價」與「連結」。借菸是建立連結,點燃是支付代價。那麼,這些箭頭是什麼?是那根源頭之菸的菸灰,是工頭對女兒的祈福,是被遺忘者最深的執念——他們不想被遺忘,他們渴望被記得。

而「記得」最具體的表現是什麼?不是復仇,不是審判,是人與人之間,最微小的、善意的連結。

「大家——」沈知微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那二十幾張惶恐的臉。她將嘴裡那根快要燃盡的源頭之菸,小心翼翼地取了下來。那根菸已經燒到了一半,金黃色的光芒依舊溫暖。

她沒有自己再吸,而是將它遞向了離她最近的、那個被陳秋玥牽著的高中女生。

「借妳。」她輕聲說,完全符合儀式要求的三步驟中的第一步,「開口借」其實也可以是主動的「給予」。

女生愣住了,下意識地想搖頭。她聽過太多關於「不要隨便接別人遞的菸」的警告。

陳秋玥卻在她耳邊溫柔地說:「接住吧,孩子。這根不一樣。」

女生顫抖著伸出手,接過了那根燃燒著的菸。她的指尖碰到菸身的瞬間,一股暖流從指尖傳遍全身,她耳邊那尖銳的耳鳴聲,竟然減輕了不少。

「然後,點燃它。」沈知微對著隊伍裡其他有菸的人說,「如果你們還有菸,分給你身邊的人。不是交易,是分享。」

江予安第一個響應。他毫不猶豫地將自己那包皺巴巴的長壽菸拆開,一根一根地遞給身邊的人,嘴裡還嚷嚷著:「來來來,老菸槍批發大拍賣,一人一根,抽完記得想起自己叫什麼名字啊!」

許嘉言也將自己的菸分了出去。陳秋玥則是從自己那個總是帶著的、像是百寶袋一樣的帆布袋裡,掏出了一包用塑膠袋層層包裹、保存得極好的峰牌香菸,那是她做了二十年守站人,一直捨不得抽的存貨。

「我戒菸十年了,」她笑著,眼角的皺紋裡都是溫柔,「但今天,我想破戒了。」

隧道裡,啪、啪、啪的打火機聲接連響起。二十幾簇小小的火苗,在絕對的黑暗中同時亮起。每個人都點燃了手中的菸,然後,將煙霧吐向空中。

二十幾道或白或灰的煙霧,與沈知微那道金色的煙霧匯合在一起。剎那間,整個隧道被濃厚卻不嗆人的煙霧所充滿。煙霧翻捲著,竟在半空中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溫暖的雲。

而那群金色的箭頭,在這片由眾人善意與連結所構成的雲霧滋養下,像是得到了最渴望的養分,光芒猛地暴漲!原本只有指甲大小的箭頭,瞬間變得有手掌那麼大,光芒不再是幽幽的金色,而是變成了像是夕陽一樣的、充滿生命力的橘金色。它們不再是冰冷的指示標,而是像一群歸家的螢火蟲,歡快地在煙霧中穿梭、盤旋,然後更加堅定地指向隧道的最深處。

隧道深處的黑暗,在這片光芒的照射下,發出了像是積雪融化的滋滋聲。牆壁上那些偽造的、鮮豔的海報,在濃厚的、真誠的煙霧中,像是被水洗過一樣,字跡迅速暈開、剝落,露出了底下原本用血寫成的、真正的裡層規則:【不要相信紅色的燈】、【跟著最溫暖的光走】。

霧聲小姐的廣播在這時再次尖銳地響起,這一次,她的聲音不再甜美,而是充滿了被冒犯的、氣急敗壞的尖嘯。

「不准點菸——!不准分享——!你們的污染值會共享的!你們會一起死的——!」

但她的尖嘯,被二十幾個人同時的咳嗽聲、輕笑聲,以及濃厚的煙霧給徹底壓了下去。

沈知微看著眼前這片由眾人共同創造的光與霧,眼眶有些發熱。她終於明白了。裡軌這個由被遺忘者構築的審判庭,它所渴望的,從來就不是血腥的復仇。它渴望的,只是有人能記得他們曾經存在過,渴望的是一根在黑暗中,真心實意遞過來的、溫暖的菸。那份善意本身,就是最強大的驅散污染的力量。

「走吧。」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隊伍再次前進,這一次,步伐比之前更加整齊、更加有力。金色的箭頭在前方開路,濃厚的煙霧在頭頂庇護,他們像是一支在黑暗中舉著火把的、沉默卻堅定的送行隊伍,朝著那條被灌漿封死的、埋葬了所有真相的隧道盡頭走去。

而在他們身後,那個光鮮亮麗的「中央控制室」月台,連同那列末班車與車上的莊欽耀,像是信號不良的投影,開始劇烈地閃爍、扭曲,最終在一片金色的煙霧中,徹底地淡去、消失了。

隧道的前方,黑暗依舊濃重,但盡頭處,已經隱隱約約傳來了、像是許多人被悶在混凝土裡、極其微弱的、此起彼落的敲擊聲。

叩、叩、叩。

像是有人在牆的另一邊,用指甲、用拳頭,敲了十年。

沈知微手中的那根源頭之菸,終於燃到了盡頭,最後一點金色的菸灰,如同羽毛般,輕輕地飄落在了生鏽的軌道上。

菸灰落地的瞬間,整個隧道,震動了一下。

讀者留言

第 34 章 — 第三十四章 莊欽耀的檔案

本章登場

菸灰落地的瞬間,整個隧道震動了一下。

不是劇烈的搖晃,更像是某種深埋在地底、被混凝土與鋼筋死死壓住的心臟,終於在漫長的窒息之後,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那點金色的灰燼落在生鏽的軌道上,沒有被黑暗吞噬,反而像是一顆投入深水的螢光石,以它為圓心,一圈圈細小的、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金色漣漪正沿著軌道、沿著隧道壁上那些斑駁的、滲水的痕跡,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

叩、叩、叩。

牆壁另一邊的敲擊聲,在震動之後變得更加清晰了。那不再是若有似無的幻聽,而是無數指甲剝落、指節敲在堅硬灌漿層上的悶響,密集、絕望、帶著十年來從未停歇過的執念。沈知微感覺到腳底傳來的震動順著小腿一路往上,讓她的耳膜也跟著嗡鳴起來,視線邊緣那些原本已經被源頭之菸驅散的黑色菸霧狀黑點,似乎又因為這股震動而有捲土重來的跡象。

「知微。」江予安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絲他慣常用來掩飾緊張的輕佻顫抖,「妳有沒有覺得……這聲音,好像在喊我們過去?」

沈知微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低下頭,看著那根已經燃燒殆盡、只剩下指尖一點餘溫的源頭之菸。菸草的香氣還殘留在她的指尖,那是一種很奇特的、混合了舊紙張、乾燥菸葉與淡淡肥皂的味道,不屬於這個充滿鐵鏽與霉味的裡軌,卻讓她莫名地感到安心。那是父親的味道,是妹妹知恩髮梢的味道,是那個被刻意抹去的家,曾經真實存在過的證明。

她緩緩抬起頭,望向隧道的盡頭。

原本應該被厚重灌漿牆完全封死的黑暗盡頭,此刻因為金色漣漪的擴散,隱約顯露出了一道極其不自然的輪廓。那是一面牆,但絕非天然的岩壁。粗糙的混凝土表面上,還殘留著當年灌漿時木頭模板的紋理,以及一道道像是被匆忙塗抹、企圖掩蓋什麼而留下的、深色的水漬痕跡。而就在這面牆的前方,不到十公尺的軌道上,擋著一群人。

不,擋著一道由人構成的封鎖線。

為首的,正是莊欽耀。

他依舊穿著那身熨燙得一絲不苟的深灰色西裝,打著暗紅色的領帶,頭髮梳得油亮,臉上掛著那種在建案說明會上才會出現的、充滿說服力的笑容。只是這笑容在此刻的隧道燈光與金色菸霧的交錯下,顯得格外的油膩與詭異。他的身後,站著四、五個穿著橘色「守站人」背心的男人,每個人都面無表情,手中緊緊握著紅色的乾粉滅火器,瓶身上的壓力錶指針在顫抖。地上,則已經拉起了黃黑相間的封鎖線,上面用粗體黑字印著「禁止通行 前方施工危險」——那字體,與表軌世界裡最常見的工地告示一模一樣,卻在這裡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屬於權力的惡臭。

「沈小姐,江先生,還有各位……」莊欽耀推了推鼻樑上的金邊眼鏡,鏡片反射著金色的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他的語氣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絲長輩般的遺憾,「辛苦了。走到這裡,真的很不容易。但是,很抱歉,此路不通。」

「莊處長,你這是什麼意思?」陳秋玥往前踏了一步,她溫柔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尖銳的刺。作為曾經的守站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道灌漿牆意味著什麼,「那後面是什麼,你比我們更清楚。那是七條人命!你還想封多久?」

許嘉言已經下意識地按下了隨身錄音筆的開關,紅色的指示燈在黑暗中亮起,他的眼睛因為憤怒與興奮而發亮,聲音卻因為恐懼而有些變調:「莊欽耀,你們守站人不是說要降低觸發率、保護乘客嗎?你現在拿滅火器對著我們,是要滅什麼火?滅證據嗎?」

莊欽耀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輕輕地笑了起來。他沒有理會陳秋玥與許嘉言,而是將目光直直地投向沈知微,那目光像是一把尺,正在丈量她的價值。

「七條人命?陳女士,妳還活在過去啊。」他慢條斯理地從腋下的公事包中,取出了一個用牛皮紙袋封存的檔案夾。紙袋的封口處蓋著已經褪色的紅色印章,上面寫著「台北捷運延伸線試車段工程 機密」。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封條撕開,抽出了裡面一疊泛黃的、甚至還帶著淡淡焦味的文件。

「與其說是七條人命,不如說,是七個為了城市進步而不得不付出的成本。」莊欽耀將最上面的一張照片高高舉起。照片上,是熊熊大火吞噬著尚未完工的隧道,濃煙滾滾,而隧道的入口處,一扇厚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面用粗大的鐵鍊與全新的門鎖,死死地鎖住。門內,有模糊的人影在拍打、在掙扎。「讓我來為各位,重新朗讀一次真正的歷史吧。」

他的聲音透過隧道的迴音,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也像是一把刀,劃開了裡軌十年來用來包裹真相的膿包。

「民國九十八年,延伸線試車隧道工程。得標廠商為了趕上選舉前的通車典禮,使用了強度不足的海砂屋級混凝土,被監工發現了。監工是個正直的人,帶著兩個工人,揚言要向媒體爆料。另外四個,是無辜被牽連的、加班到凌晨的夜班清潔人員與試車司機。」莊欽耀的語調平靜得像是在念一份工程報告,「火災,不是意外。是我下的令。我讓人澆上汽油,點了火,然後,從外面把那扇唯一能逃生的維修門,鎖了起來。」

「你……」江予安的拳頭瞬間握緊,指節發白,嘴裡那句習慣性的幹話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只剩下純粹的、生理性的噁心感,「你他媽還是人嗎?」

「人?」莊欽耀放下照片,笑得更加燦爛了,「江同學,你是法律系的,你應該最清楚,法律只保護活人,不保護死人。更不保護那些連戶籍資料都被註銷、從來就不曾存在過的人。只要那面牆灌起來,只要通車典禮如期舉行,誰會記得有七個人曾經在這裡被燒死?歷史,是由贏家書寫的。而我,就是贏家。」

沈知微一直沉默著。她的理性在飛速地運轉,習慣以法律邏輯解構規則的大腦,此刻正將莊欽耀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都拆解、重組。她看著他手中那些本應被銷毀的檔案,看著他身後那些守站人手中緊握的滅火器,一個可怕的推論在她心中逐漸成形。

「你沒有被污染。」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喋喋不休的莊欽耀瞬間安靜了下來。她的眼神冰冷而銳利,「按照裡軌的規則,殺人、說謊、囚禁亡靈,這些行為累積的污染值,足以讓你變成無菸者,甚至直接被拉進最深的源規則裡。但你沒有。你的臉很完整,你的影子很清晰,你甚至可以在裡軌與表軌之間自由進出,成為守站人的高層。」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你跟她做了交易。跟霧聲小姐。」

彷彿是為了回應她的話,隧道頂部那盞一直嗡鳴著的、老舊的日光燈管,忽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像是女人輕笑般的電流聲。

「呵……呵呵……被發現了呀,沈知微……」那個溫柔、親切、卻充滿惡意誘導的女性廣播聲,不再是從車廂喇叭傳來,而是直接從隧道深處的黑暗中、從那面灌漿牆的後方滲透出來。霧聲小姐的聲音帶著愉悅的顫抖,「莊處長可是我最忠實的……供貨商呢……」

莊欽耀的臉上閃過一絲被看穿的不悅,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倨傲。他攤開雙手,像是一個正在展示自己完美投資組合的商人。

「聰明。不愧是沈知微。」他承認了,「沒錯。十年前,當我發現那七個人的怨念開始污染這條隧道、開始形成裡軌的時候,我很害怕。但霧聲小姐找到了我。她告訴我,只要我每年為她獻上足夠的活人——那些好奇的、誤入裡軌的新人,讓他們在規則中迷失、污染、最終成為她的收藏——她就可以幫我承擔所有的污染,讓我永遠乾淨、永遠安全。這是一筆非常划算的交易。不是嗎?用別人的命,來換我的永生。」

「所以那些偽規則……」陳秋玥的聲音顫抖著,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守站人內部流傳的規則總是互相矛盾、總是引導人走向死亡,「那些你讓我們貼在月台上的、錯誤的告示……」

「當然是為了提高獻祭的效率啊,陳秋玥。」莊欽耀用一種看著天真小孩的眼神看著她,「不然,妳以為我為什麼要留妳這個溫柔的導師活到現在?妳的存在,就是為了讓新人們相信,守站人是會救人的。信任,才是最好的誘餌。」

真相的惡臭,比隧道裡的霉味更加令人窒息。許嘉言握著錄音筆的手在劇烈地顫抖,蘇曉菡不知何時已經躲在了隊伍的最後方,臉色慘白,卻還是舉起了手機。而江予安,在最初的震驚與憤怒之後,那個法律系學生的靈魂反而被徹底地點燃了。

他猛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機,沒有任何猶豫,直接點開了直播軟體,將鏡頭對準了莊欽耀手中的那疊焦黃檔案,以及他那張得意洋洋的臉。

「莊欽耀,你以為現在還是十年前嗎?」江予安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卻異常地清晰,他對著直播間那個位數還只有零的觀看人數,卻像是對著整個世界的法庭在辯護,「你以為把檔案藏在牛皮紙袋裡,把牆用混凝土灌起來,真相就會消失嗎?我告訴你,法律或許會遲到,但記憶不會!」

他一邊說,一邊將手機的鏡頭轉向身後那片濃厚的、尚未散去的金色煙霧。

「各位PTT的鄉民、Dcard的卡友,還有Telegram群組裡的所有老菸槍、新人們!看看這裡!看看這面牆!這裡面,有七個人!他們不是數字,他們有名字!」江予安嘶吼著,他的玩笑面具已經完全碎裂,只剩下最赤誠的義氣與憤怒,「沈知微,讓他們出來!讓大家看看,他們是誰!」

沈知微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氣,將心中所有的恐懼與悲傷,都吐進了那片金色的煙霧之中。她不再是那個習慣用沉默武裝自己的女孩,她對著那面牆,對著那片霧,輕聲地、卻無比堅定地說:

「請你們……出來作證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直庇護著他們的金色煙霧,忽然劇烈地翻湧起來。煙霧不再是單純的屏障,它開始旋轉、凝聚,在莊欽耀驚恐的注視下,緩緩地勾勒出了七個模糊卻又無比清晰的人形。

第一個,是一個穿著洗到發白的藍色工作服、提著便當盒的中年男人,他的臉被煙燻得漆黑,卻還是努力地想擠出一個笑容,那是等女兒下課的父親。第二個,是一個穿著捷運司機制服、緊握著操縱桿的年輕人,他的眼神裡還殘留著想準時收班回家的渴望。第三個,是那個想買菸給工友的工頭,他的口袋裡,還插著一包已經被燒得焦黑的長壽菸……

七個身影,一個接著一個,在金色的光芒中顯現。他們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用那雙被大火灼傷、卻依舊清澈的眼睛,無聲地控訴著眼前這個西裝筆挺的兇手。直播間的觀看人數,開始從零,瘋狂地向上跳動。一、十、五十、一百……分享的箭頭,像病毒一樣擴散開來。

「不……不准拍!把手機關掉!」莊欽耀的從容徹底崩潰了。他沒想到,這些他早已視為建築材料的亡靈,竟然還有能力在活人的煙霧中現形。他更沒想到,這個看似輕浮的法律系學生,竟然會用最現代、最表軌的方式,來審判他這個裡軌的王。他像是被觸怒的野獸,對著身後的守站人尖叫道:「還愣著幹什麼!用滅火器!把煙給我滅掉!把他們都給我滅掉!」

那幾個守站人如夢初醒,舉起手中的乾粉滅火器,就要朝著那片金色的煙霧與亡靈噴去。白色的粉末一旦噴出,不僅會驅散煙霧,更會徹底地污染這片由善意構築的聖域。

「別想!」江予安想都沒想,直接用身體擋在了最前面。陳秋玥與許嘉言也立刻跟上,三個人用血肉之軀,築成了一道新的、屬於活人的封鎖線。

混亂之中,莊欽耀的目光,卻死死地鎖定在了隊伍最核心的沈知微身上。

他知道,只要解決了她,這個用源頭之菸點燃的、脆弱的審判庭,就會不攻自破。

他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滅火器與亡靈吸引的瞬間,像一條毒蛇般,無聲地繞過了江予安的防線,衝到了沈知微的面前。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一個中年官僚,那是被霧聲小姐加持過的、屬於非人的速度。

沈知微只來得及看到他手中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根菸。

一根從未見過的、詭異至極的菸。菸身不是白色的,而是由某種半透明的、像是凝固的黑霧構成的,菸草的部分,還在緩緩地蠕動,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裡面鑽來鑽去。菸頭處,沒有菸草,只有一張極其微小的、正在無聲尖叫的人臉。

那是一根百分之百的、來自非人存在的菸。一根被標記的、禁忌的祭品之菸。

「沈知微,妳不是很喜歡借菸嗎?」莊欽耀的臉因為嫉妒與瘋狂而扭曲,他一把扼住沈知微的下顎,強迫她張開嘴,用一種近乎強暴的力道,將那根蠕動的黑霧之菸,狠狠地塞進了她的口中。冰冷、腥臭、充滿絕望的觸感瞬間充滿了她的口腔,黑霧像是活的一樣,順著她的喉嚨就往裡鑽。

「來啊,我借給妳!我大方地借給妳!」他在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惡毒地低語著,「只要妳點燃它,妳就永遠是裡軌的人了。妳會成為霧聲小姐最喜歡的收藏品,永遠……永遠地在這條隧道裡,替我受苦!」

金色的煙霧劇烈地晃動起來,七個亡靈同時發出了無聲的悲鳴。江予安回過頭,看到這一幕,目眥欲裂,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知微——!」

沈知微被他死死地鉗制住,無法掙脫。那根非人之菸卡在她的唇齒之間,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寒氣,只要她一個不小心吸入一口,或是下意識地想要點燃它,儀式就將完成,共命連結將會建立,而連結的另一端,是深不見底的、霧聲小姐的深淵。

她的眼淚因為生理性的痛苦而湧了出來,但在模糊的視線中,她卻透過莊欽耀那張扭曲的臉,看到了他身後,那面巨大的灌漿牆。

在直播的光芒與亡靈現身的衝擊下,那面牆上,那些被金色漣漪拂過的地方,混凝土正在一片片地剝落,露出了底下,早已被燒得焦黑、卻依然緊閉著的、那扇被鐵鍊鎖住的鐵門。

而門後,那密集的敲擊聲,已經變成了瘋狂的撞擊。

沈知微含著那根冰冷蠕動的菸,感受著黑霧試圖污染她的味蕾與靈魂,她沒有點燃,也沒有吐掉。

一個瘋狂的、卻完全符合規則邏輯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她的大腦。

規則說,不可拒絕借菸。但規則也說,完成儀式需要三步驟:開口「借」、對方「遞」、自己「點燃」。

他遞了,她也借了。但點不點燃,選擇權在她。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能把這根菸,還回去呢?

讀者留言

第 35 章 — 第三十五章 被抹除的火災

本章登場

那根菸還卡在她的唇齒之間。

冰的。不是金屬那種冰冷,也不是薄荷菸那種涼意,是一種活物貼著黏膜蠕動的寒。沈知微能感覺到菸紙底下有極細的絨毛在摩擦她的下唇,菸草絲像是無數條細小的黑蟲,正試圖鑽進她的牙齦縫隙。莊欽耀的手還死死鉗著她的下顎,虎口卡住她的顴骨,指甲陷進她的皮膚裡,力道大得讓她的下巴發出細微的喀響。

他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聞見他西裝外套上那股陳年的樟腦味,混雜著滅火器鋼瓶殘留的乾粉味,還有一種更深層的、像是焚燒過後十年都散不去的焦臭味。那是從他靈魂深處滲出來的味道。

「吃下去。」莊欽耀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亢奮,眼鏡後的雙眼布滿血絲,嘴角扭曲地上揚,「沈知微,妳不是很會講規則嗎?來啊,把它點起來。借了,就要點。點了,妳就是我們的人了。霧聲小姐會很喜歡妳的,乾淨的靈魂,最適合當錨點。」

黑霧已經從菸的末端溢出,不再是先前那種菸霧狀的黑點,而是濃稠得像墨汁般的絲線,正試圖順著她的舌尖往喉嚨裡爬。耳鳴聲尖銳起來,像是有無數根針在耳膜上敲擊,視線的邊緣開始剝落,隧道裡金色的菸灰箭頭在她的視野中變得模糊。她知道那是污染值在飆升,只要她下意識地吸一口氣,或是因為恐懼而做出吞嚥的動作,那些黑霧就會衝進肺裡,儀式就算完成了。

身後的江予安被兩個穿著守站人深藍色背心的壯漢架著,手臂被反剪在身後,卻還在瘋狂地掙扎,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莊欽耀!你他媽放開她!你敢動她一根頭髮,我讓你這輩子走不出這個隧道!知微!吐掉!快吐掉啊!」

陳秋玥跌坐在地,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包已經拆封的七星,臉色慘白如紙。許嘉言舉著手機,直播的紅點還在閃爍,鏡頭劇烈地晃動著,PTT的留言正以洗版的速度刷過,但他此刻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死死地盯著沈知微嘴裡那根不屬於人世的菸。

而在更遠處,那面巨大的灌漿牆正在發出令人牙酸的剝裂聲。金色的煙霧如同有生命的潮水,一波波沖刷著粗糙的混凝土表面,每沖刷一次,就有一大片水泥塊剝落,露出底下被大火燻得焦黑、卻依舊死死封閉的鐵門。鐵門之後,那原本只是密集敲擊的聲音,此刻已經變成了瘋狂的、絕望的撞擊,伴隨著模糊不清的、重疊在一起的呼救聲。像是很多人在同時用指甲、在同時用拳頭,敲打著一扇永遠不會被打開的門。

時間被拉長成膠狀。

沈知微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湧,那是生理性的疼痛與缺氧造成的。但她的大腦卻在這極度的恐懼與壓迫中,異常地冷靜了下來。像是回到大學時在法研社的辯論室,面對最刁鑽的對手,她越是恐懼,就越是沉默,越是沉默,思緒就越清晰。

莊欽耀犯了一個錯誤。一個只有她這種習慣把規則拆解成構成要件的人,才會發現的錯誤。

裡軌的規則,從來不是一句話,而是一套嚴謹的契約。

她在心裡,一字一句地覆誦著那條所有老菸槍都奉為鐵律的借菸儀式。

第一步,開口「借」。第二步,對方「遞」。第三步,自己「點燃」。三個步驟,缺一不可,順序不可顛倒。

莊欽耀強行完成了第二步「遞」。而她因為被鉗制住嘴,無法反抗,在廣義上被視為完成了第一步「借」——裡軌的規則是霸道的,只要你沒有明確拒絕,就視為默許。

但是,第三步呢?點不點燃,選擇權在借用者手上。這是規則給予借用者最後的、也是唯一的自由意志。不點燃,儀式就不算完成,共命連結就不會建立。

而更關鍵的是,規則的另一條鐵律——「不可拒絕借菸」。

這條規則,是用來約束「被借者」的。當有人向你開口借菸,你不能拒絕。你必須遞出。否則你將承受污染。

那麼,反過來呢?如果她這個「被強迫的借用者」,主動將這根已經完成「遞」的菸,再「遞」回去給對方呢?

這在表軌的世界,叫做退貨。在法律上,這叫做要約的撤回。在裡軌的規則裡,這叫做——「回借」。

菸盒懸念裡那句用原子筆寫下的警告在腦中炸開:「不要向他借第三次。」為什麼不能借第三次?因為第一次是試探,第二次是連結,第三次就是歸還。將自己的存在,歸還給裡軌。而「回借」本身,就是最禁忌的行為,因為它意味著你將自己與對方的位置,徹底對調。

一個瘋狂的念頭,像一道金色的菸灰箭頭,刺破了她混沌的腦海。

她不能點。也不能只是吐掉。吐在地上,那根菸依然是她的,是未完成的儀式,黑霧遲早會再纏上來。她必須,讓莊欽耀成為那個「被借者」。

她必須讓他,無法拒絕。

沈知微猛地抬起眼,直視著莊欽耀。那雙總是冷靜疏離的眼睛裡,此刻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清明。

莊欽耀被她這個眼神看得一愣,鉗制的手下意識地鬆了半分。

就是現在。

沈知微沒有用手。她用盡全身的力氣,用舌頭狠狠一頂,將那根冰冷蠕動、還沾著她唾液與眼淚的非人之菸,連同滿口的血腥味與黑霧,一口朝著莊欽耀微張的、因得意而露出牙齒的嘴裡,吐了回去。

動作粗暴,野蠻,毫不留情。

「還你。」她用盡力氣,從被掐住的喉嚨裡擠出兩個沙啞破碎的字。

菸,精準地塞進了莊欽耀的嘴裡。

時間,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莊欽耀的表情僵住了。得意的笑容還掛在臉上,眼睛卻因為極度的錯愕而瞪得滾圓。他下意識地想用手把那根菸拔出來,卻發現自己的手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定住了。

因為規則判定了。

「借菸」儀式,被強制發動了。

對象反轉。現在,是沈知微「遞」,莊欽耀「借」。

而根據規則——不可拒絕借菸。

他不能吐掉。吐掉,就是拒絕。拒絕,就要承受污染。

更可怕的是,這根菸,根本不是普通的菸。它是霧聲小姐的菸,是凝聚了七個亡靈十年怨念與執念的「標記之菸」。沈知微只是含著,就已經感到靈魂在被侵蝕。而現在,這根菸回到了它真正的主人——或者說,回到了那個與霧聲小姐交易、出賣了七條人命的罪魁禍首身上。

「唔……唔!」莊欽耀發出痛苦的嗚咽,那根菸在他嘴裡自動點燃了。沒有火,卻燃起了幽綠色的火焰,菸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燃燒,黑色的煙霧不再是絲線,而是像瀑布一樣,從他的七竅裡瘋狂地灌進去、又噴出來。

那不是驅散污染的煙,那是污染本身。

他全身的污染值,在瞬間爆表。

「啊——!」他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鬆開了沈知微,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在地上翻滾起來。黑霧從他的皮膚底下滲出,像是無數條蚯蚓在血管裡鑽動。他的臉孔開始模糊,五官像是被橡皮擦用力抹過,鼻子、嘴巴逐漸消失,只剩下一雙充滿驚恐與痛苦的眼睛,還死死地瞪著沈知微。

他的身體開始僵硬,動作變得遲緩、機械化。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顏色逐漸變深、變舊,最後化為一套洗得發白、肩線僵硬的老式站務員制服。那頂早已廢棄的、繡著台鐵徽章的舊式大盤帽,憑空出現在他的頭上。

他不再慘叫,也不再掙扎。他緩緩地、僵硬地從地上站了起來,雙手垂在身側,頭微微低下,用那雙唯一還殘留著人性的眼睛,死死地、永恆地凝視著隧道口的方向。

他成了新的凝視站務員。一個絕對服從源規則、沉默寡言、只透過凝視施壓的無情執法者。他將被永遠釘在這個他親手封死的隧道口,看守著他自己的罪孽,直到時間的盡頭。

「請勿與穿制服者對視超過三秒。」血字海報上的第一條規則,此刻以最諷刺的方式應驗了。

沈知微癱軟在地,劇烈地咳嗽著、乾嘔著,江予安已經掙脫束縛衝了過來,一把將她抱在懷裡,不停地拍著她的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沒事了、沒事了……知微,沒事了……」

她靠在江予安顫抖的懷裡,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混雜著金色煙霧與粉塵的空氣,肺裡那股被黑霧侵蝕的寒意終於慢慢退去。她看著那個已經徹底失去自我、化為站務員的莊欽耀,看著他空洞的制服,眼淚再次湧了出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遲來十年的、正義終於以一種扭曲方式實現的悲涼。

就在這時,一聲巨大的、如同山崩般的轟鳴,蓋過了一切。

那面巨大的灌漿牆,在金色煙霧持續的侵蝕與莊欽耀這個「錨點」被拔除後,終於支撐不住,從中間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

無數的碎石與剝落的混凝土塊轟然倒塌,揚起漫天的煙塵。

煙塵之後,那扇焦黑的鐵門,徹底顯露了出來。而門上的鐵鍊,早已在十年前的烈火中被燒得通紅變形,此刻在金色煙霧的照耀下,竟寸寸斷裂。

門,被撞開了一條縫。

縫隙裡,沒有想像中的累累白骨,也沒有焦屍。洩出來的不是惡臭,而是一股濃烈到讓人窒息的、混合著塑膠燃燒、電線走火與絕望汗水的熱浪。以及,無比清晰的、來自十年前的聲音。

「救命!有沒有人啊!門打不開!」

「咳咳……小恩……知微……爸爸在這裡……」

「車長!車長還在裡面!不要丟下我們!」

那是七個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充滿了恐懼、痛苦與對生還最卑微的渴望。火光,從門縫裡跳動著映了出來,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忽明忽暗。

陳秋玥聽到那個呼喊「小恩」的聲音時,整個人如遭雷擊。她踉蹌著跪倒在那堆碎石前,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發出了壓抑了十年的、支離破碎的哭聲。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哭得全身都在顫抖,從隨身的帆布包裡,顫巍巍地掏出了一份被塑膠套仔細保護著的文件。那紙張已經泛黃,邊角捲起,上面蓋著鮮紅的官印與她的親筆簽名——《捷運延伸線試車事故暨路線變更保密協議書》。

那是她作為當年最年輕的站務主任,為了保住工作、為了讓家人有更好的生活,而簽下的封口協議。那是用七條人命換來的沉默。

十年來,這份協議像一塊烙鐵,燙在她的心上,讓她每一次播報「請勿回應無人的廣播點名」時,聲音都在發抖。

她抬起頭,看著門縫裡跳動的火光,看著沈知微,又看著江予安與許嘉言,最後看向那個已經化為凝視站務員的莊欽耀的背影。

她不再猶豫。她拿起沈知微掉落在地上的、還燃燒著金色火焰的那根源頭之菸,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份封口協議湊了上去。

嗤——

紙張被點燃了。不是幽綠色的污染之火,而是溫暖的、金黃色的、能夠驅散黑暗的火。火焰迅速吞噬了那份契約,將「保密」二字燒成了灰燼。

「我作證。」陳秋玥流著淚,卻笑了起來,笑容裡帶著一種解脫的、近乎聖潔的光芒,「我,陳秋玥,以我守站人第三期成員的身分,以我這條爛命作證。十年前,代號往生站的延伸線試車隧道,發生火災,七人罹難,無人生還。不是意外,是人禍。是我們,為了通車,殺了他們。」

隨著她的話語與那份協議的燃燒,金色的煙霧像是得到了燃料,轟然暴漲,化作一道溫暖的旋風,徹底吹散了隧道裡所有的黑暗與黑霧。那扇焦黑的鐵門,在煙霧的包裹下,緩緩地、無聲地向內打開了。

門後,不再是隧道。

而是七座被柔和燈光照亮的、乾淨得不可思議的月台。每一座月台,都停留著一班永遠不會發車的列車,每一座月台上,都站著一個模糊卻又溫暖的身影。

他們都在等。

而在所有月台的中央,那個最年幼、最嬌小的身影,緩緩地轉過身來。

沈知微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

那是……知恩。她的妹妹,沈知恩。穿著十年前那件她親手挑選的、鵝黃色的洋裝,扎著雙馬尾,臉上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對她伸出了手。

「姊姊,妳終於來了。」小女孩的聲音,透過金色的煙霧,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中,卻讓沈知微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可是,妳還記得怎麼幫我綁頭髮嗎?」

讀者留言

第 36 章 — 第三十六章 集體記憶的拼圖

本章登場

「姊姊,妳還記得怎麼幫我綁頭髮嗎?」

那聲音太乾淨了,乾淨到與這個由鐵鏽、焦油與霉味構成的世界格格不入。

沈知微站在那扇剛剛開啟的焦黑鐵門前,腳步像是被水泥灌住了。金色的煙霧在她指間那根已經燃到盡頭的源頭之菸上繚繞,卻驅不散她心底竄起的寒意。門後的世界沒有她想像中的焦屍與殘骸,沒有被高溫扭曲的鋼筋,沒有那場被國家機器用「路線變更」四個字徹底抹去的煉獄。

門後,是一座被無限拉長的、挑高的地下大廳。大廳沒有天花板,頭頂是一片如墨的黑暗,黑暗中懸浮著七座各自獨立的月台,像是七座被潮汐遺忘的孤島,每一座都被一盞年代完全不同的燈光溫柔地照亮著。

那不是捷運站。那是記憶的標本。

最左邊的月台,鋪著民國七十年代常見的、小小的米白色馬賽克磁磚,牆上貼著已經泛黃的「請勿跨越黃線」手寫海報,月台邊停著一列只有兩節的、天藍色塗裝的舊式電聯車,車頭還印著早已廢止的台北市政府交通局徽章。月台的長椅上,坐著一個穿著中油制服、提著鐵製便當盒的中年男人。

他的對面,是一座日治時期木造車站的月台,雨棚是黑瓦,站名牌是直式的漢字與假名,月台上空無一人,只有一個穿著深藍色司機員制服、戴著大盤帽的年輕人,焦躁地不停看著手錶,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已經被汗水浸濕的收班時間表。

再過去,是一座九零年代地下街會出現的、鋪著亮面花崗岩的月台,霓虹燈管滋滋作響,旁邊的投幣式公共電話還在緩緩投下硬幣的聲響,一個頭戴黃色工程帽、滿臉風霜的工頭蹲在地上,面前擺著一包已經被壓扁的長壽菸,喃喃自語。

七座月台,七種年代,七種被強行拼湊在一起的時空。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得令人心痛,那是活人記憶中最鮮明的碎片,是死者在最後一刻,腦海中唯一還想抓住的東西。

「這……這是什麼……」許嘉言的聲音在顫抖,他手中的錄音筆紅燈閃爍,卻錄不進任何雜音,只有純粹的、近乎神聖的寧靜。他是學術狂熱者,此刻卻像個迷路的孩子,「磁場……不對,這裡沒有電磁波,這裡是……記憶的物理化……」

陳秋玥已經泣不成聲。她捂著嘴,看著那些身影,眼淚無聲地滑落,「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們把你們忘了……」

江予安下意識地往沈知微身前站了一步,這是他面對恐懼時的本能反應,用輕浮的玩笑掩飾顫抖。「哇靠,七個副本一次展開?這是什麼地獄級的週年慶大禮包?知微,妳妹……知恩她……」他沒敢再說下去,因為他看見沈知微的臉色蒼白得像紙。

沈知微沒有動。她的大腦,那個習慣用法律條文與邏輯三段論來解構世界的大腦,正在高速空轉,卻得不出任何結論。沈知恩,她的妹妹。在她考上法律系的那一年,知恩才國小三年級,因為一場被診斷為急性心肌炎的「意外」過世。她親手幫知恩綁了一輩子的雙馬尾,幫她挑了那件鵝黃色洋裝,送她進了冰冷的靈堂。她記得每一幕,卻唯獨不記得,知恩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象徵著十年前捷運火災的、被遺忘的試車隧道裡。

污染值帶來的耳鳴,在此刻尖銳地響起。視線邊緣的黑色菸霧狀斑點,緩緩聚攏。

「姊姊。」中央那座最小、最乾淨的月台上,穿著鵝黃色洋裝的沈知恩又輕輕喚了一聲。她沒有靠近,只是歪著頭,笑得天真,眼神卻空洞地穿透了沈知微,「妳不來幫我嗎?我的頭髮,亂掉了。」

那聲音像一把鑰匙,插進了沈知微心底最深處那把生鏽的鎖。

「走吧。」江予安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肘,聲音難得的正經,沒有半點玩笑,「一個一個來。我們得一個一個,把他們送回家。不然,他們永遠都會在這裡等下去。」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將指間那根已經只剩下菸蒂的源頭之菸,用力地、珍重地按熄在虛空中。金色的火星四散,像螢火蟲一樣飄向七座月台,為它們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她走向了第一座月台。

那個提著便當盒的父親,在她踏上米白色馬賽克磁磚的瞬間,緩緩抬起了頭。那是一張被生活壓得有些疲憊、卻寫滿溫柔的臉。他看見沈知微,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小姐,不好意思……」他站起身,有些侷促地將便當盒往身後藏了藏,「妳有菸嗎?可以……借我一根嗎?我想等我女兒下課,她今天國小畢業典禮,我跟她約好要一起吃飯,她最喜歡吃我做的滷排骨了。可是……我好像等很久了,車子一直沒來。」

標準的儀式。開口「借」。

沈知微的心臟被狠狠揪住。她看著這個男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不知道自己等了十年,不知道那個他心心念念的女兒,可能早已長大成人,甚至可能也已經忘記了父親便當的味道。這就是裡軌最殘忍的規則,它讓亡者永遠停留在執念最深的那一刻,反覆品嚐希望落空的等待。

她沒有立刻拿菸。按照江予安在路上低聲提醒的,遞菸與點燃,才是完整的契約。她從自己那包早已皺巴巴、卻始終少一根的長壽菸盒裡,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給你。」

男人用粗糙的雙手,珍重地接過,「謝謝……謝謝妳。」對方「遞」。

沈知微顫抖著手,為他點燃。打火機的火光跳動了一下,照亮了男人臉上瞬間被點亮的、如釋重負的表情。自己「點燃」。

煙霧升起的剎那,異變發生了。

男人深深吸了一口菸,緩緩吐出。那口煙,並沒有消散,而是化作了一幕清晰的幻影——穿著國小制服的小女孩,揹著書包衝進家門,大聲喊著「爸爸,畢業典禮好無聊喔!」男人笑著將便當盒打開,裡面是滿滿的滷排骨。幻影的最後,是男人躺在焦黑的隧道裡,手裡還緊緊護著那個已經被高溫熔化一半的鐵便當盒,他最後的呢喃是:「對不起,爸爸好像……要遲到了。」

「啊……」男人看著煙霧中的幻影,眼淚終於流了下來。那是一種解脫的、被看見的哭泣,「原來……原來是這樣啊。我不是遲到……我是……回不去了啊。謝謝妳,小姐,讓我想起來了。請幫我告訴她,爸爸沒有遲到,爸爸一直都在等她,只是……換了個地方等。」

隨著他的話語,他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金色的煙霧將他溫柔地包裹,他的執念,被訴說,被聽見,被記憶。最終,他化作一點溫暖的光,飄向了大廳頂端的黑暗。

而就在他消失的同一時間——

表軌,台北。國家檔案局的地下伺服器機房,刺耳的警報聲突然響起。值班人員驚恐地看著螢幕,一條十年前被標記為「資料毀損、永久封存」的檔案,自動修復了。標題赫然是《台北捷運延伸線試車隧道火災事故報告(未公開)》,罹難者名單第一欄,清晰地浮現出一個名字:林正雄,42歲,中油外包技工。

PTT的MRT板上,一篇標題為「有人記得十年前那場火災嗎?我夢到一個提便當的爸爸」的文章,原本發出不到三秒就會被系統自動刪除,此刻卻安然無恙地留在板上,底下開始湧入大量的推文:「我也夢到了!」「我阿嬤剛剛打電話給我,問我知不知道林正雄是誰……」

沈知微站在原地,手中那根為亡者點燃的菸,菸灰並未落下,而是筆直地飄向了第二座月台。

箭頭,出現了。

第二座月台,那個焦躁的司機員,一看到有人靠近,立刻像是抓到浮木一樣衝了過來。

「借根菸!拜託借根菸!」他語速飛快,制服下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我快來不及了!末班車了,收班時間是00:44,我不能誤點!誤點會被記點,會被扣錢,我明天還要帶我媽去醫院回診……拜託,讓我準時收班好不好?」

江予安這次主動走了上去。他沒有沈知微那麼沉默,他拍了拍司機員的肩膀,用一種同為社畜的語氣說道:「兄弟,辛苦了。來,抽一根,喘口氣。誤點又怎樣,媽的,捷運誤點個幾分鐘,天又不會塌下來。」

他熟練地完成了遞與點燃。

煙霧中,浮現的是司機員最後的視角——駕駛室裡警鈴大作,濃煙從車底竄出,無線電裡傳來莊欽耀冰冷的聲音:「繼續開,不要停,還沒到通車剪綵的時間,不能有任何延誤紀錄。」司機員想拉下緊急煞車,卻發現車門已經被遠端鎖死。他最後的執念,不是恐懼,而是那張被汗水浸濕的、再也無法準時打卡的收班時間表。

「幹……」司機員看著幻影,罵了一句髒話,卻哭了出來,「原來我不是想準時……我是想……回家啊。」他化作光點消散。

表軌,全台無數個正在熟睡的人,在夢中同時驚醒。他們夢見自己被困在一列無法停止的列車上,夢見一個年輕司機員絕望地拍打著駕駛室的玻璃。Dcard靈異板上,關鍵字「準時收班」瞬間衝上熱門。

第三座月台,那個蹲在地上的工頭,抬起頭來,露出一口被檳榔染紅的牙齒,笑得有些憨厚。

「水查某,借根菸啦!」他操著濃濃的台語腔,「我答應阮班底的兄弟,等收工要請他們一人一根長壽菸,大家做得要死,抽根菸才有力氣。我菸明明就買了,怎麼會不見……」

陳秋玥走過去,溫柔地蹲下身,與他平視。她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珍藏的那包菸,整包遞了過去,輕聲說:「來,大家一起抽。」

分享的儀式,讓金色的煙霧前所未有的濃郁。煙霧中,是工頭在烈焰中,將自己的防塵口罩塞給身旁年輕工友的畫面,是他把最後一包完整的長壽菸,緊緊護在胸口的畫面。

「兄弟……菸……我有買啦……」工頭笑著,化作了光。

一座,又一座。

沈知微、江予安、陳秋玥、許嘉言四人,像是最虔誠的送行者,逐一走過每一座由記憶碎片拼成的月台。第四座,是想在車站書店買一本《小王子》給兒子當生日禮物的年輕媽媽;第五座,是偷偷在月台角落寫情書、想向心儀學妹告白的高中生;第六座,是抱著一疊還沒送達的限時掛號信、堅持要完成最後一次投遞的老郵差。

每一次借菸,每一次點燃,每一次訴說,都是一次遲來十年的告別。每完成一座,就有一段被刪除的歷史,在表軌的世界被悄然修復。國家災害防救科技中心的螢幕上,被灌漿封死的試車隧道座標,第一次清晰地顯示在官方地圖上;Telegram的加密群組裡,有人貼出了一張十年前的舊報紙照片,頭版角落那則被油墨暈開的小小火災報導,正在慢慢變得清晰。

全台灣,開始有人在夢中記起,那場從未發生過的火災。

那是一種集體的、模糊的、卻又無比真實的既視感。人們在捷運上,忽然會覺得某個轉彎處的隧道壁,顏色不太對勁;人們在經過某些封閉已久的工地圍籬時,會無端感到一陣心悸與焦味。

被遺忘的,正在被想起。

當第六位老郵差化作光點消散後,整個大廳,只剩下中央那座最小、最明亮的月台。

那座月台上,沒有舊時代的痕跡,沒有執念的場景,只有一張小小的、鵝黃色的野餐墊,上面擺著一把木梳,和一面有些裂痕的小鏡子。

沈知恩還站在那裡。她看著沈知微,看著她走過六座月台,看著她為每一個陌生人點菸、告別、落淚。她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她年紀完全不符的、深沉的悲傷。

六道溫暖的光點,在大廳頂端盤旋、匯聚,最終緩緩降下,落在沈知恩的身邊,像六個沉默的守護者。

然後,整個大廳開始震動。

七座月台的邊緣,升起了冰冷的、由黑色大理石構成的高牆,高牆之上,浮現出莊嚴卻又壓抑的法院浮雕。頭頂的黑暗中,一盞巨大無比的、慘白色的聚光燈,轟然亮起,直直地打在中央的月台上,將那張野餐墊照得慘白。

月台,在變形。它正在變成一座審判庭。

而審判庭的法官席上,那張過於寬大的黑色皮椅,正緩緩地轉了過來。

坐在上面的,正是沈知恩。

只是此刻的她,不再是那個天真的小女孩。她的雙眼,流下了兩行金色的、如同融化煙霧般的眼淚,她的聲音,不再稚嫩,而是重疊著七個人的、男女老少的、充滿無盡疲憊與期盼的迴響。

霧聲小姐那溫柔卻又充滿惡意的廣播聲,第一次,不再是從頭頂的喇叭傳來,而是從沈知恩的口中,輕輕地、清晰地響起,傳遍了整個正在成形的、冰冷的審判庭。

「姊姊,」沈知恩——或者說,七人執念的聚合體——流著淚,看著沈知微,一字一句地問道,「審判,開始了。妳,願意記得我嗎?」

她的聲音在大廳中迴盪,帶著最終的、殘忍的抉擇。

「記得的代價,是妳要永遠留在這裡,代替我們,成為新的『霧聲』,永遠播報我們的故事。而忘記的代價——」

她頓了頓,六道光點在她身後微微顫抖。

「是我們七個人,連同妳的妹妹沈知恩,永遠、徹底地消失。從記憶裡,從歷史裡,從這個世界上,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姊姊,妳選哪一個?"

讀者留言

第 37 章 — 第三十七章 審判庭

本章登場

聚光燈亮起的瞬間,沒有溫度。

那是一種慘白的、近乎解剖台無影燈的光,將中央那塊原本屬於沈知恩的野餐墊照得纖毫畢現。野餐墊上散落的蠟筆、喝到一半的養樂多、摺了一半的紙飛機,在強光下投出細長而扭曲的影子。光柱之外,世界正在溶解。

沈知微下意識地瞇起眼,耳鳴尖銳得像是有無數根針在耳膜上敲擊。那不是單純的光,是規則在成形時的嗡鳴。她聞到了,一股極淡卻無比清晰的味道——舊木頭被火烤過後的焦味,混雜著九〇年代地下街那種潮濕的霉味,還有車廂冷氣出風口吹出的、帶著臭氧的鐵鏽味。三種本該存在於不同年代的氣味,被強行拼湊在一起,構成這個審判庭的基底。

七座記憶月台正在下沉,或者說,是被無形的力量向後拉扯、重組。那些屬於父親、司機員、站務員、工頭的微弱光點,像是被潮汐牽引的螢火,緩緩朝著中央聚攏。她腳下的磁磚不再是月台的防滑磚,而是變成了法院審判庭那種暗紅色的木質地板,踩上去會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兩側,原本空無一物的黑暗中,憑空升起一排排旁聽席的木椅,椅面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塵,彷彿已經空置了十年。

而最前方,那張過於寬大的黑色皮椅,已經完全轉了過來。

沈知恩坐在上面。她的雙腳甚至碰不到地面,小小的身子陷在皮椅裡,顯得有些滑稽,卻沒有人笑得出來。她的臉還是那張七歲的臉,圓潤、天真,可那雙眼睛裡流出的,卻是兩行金色的、如同融化的煙霧般的眼淚。眼淚沒有滴落,而是在半空中就化為細細的煙絮,飄散,然後又重組成更細微的光點。她的聲音響起時,沈知微全身的血液像是被凍住了。

那不再是單純的童音。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重疊著中年男人的沙啞、低沉的老婦人的顫抖、年輕女子的哽咽,七個人的聲音以一種詭異的和諧重疊在一起,從沈知恩小小的胸腔裡震盪而出。而那個語調——那個刻意放得輕柔、帶著甜膩笑意的語調,沈知微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是霧聲小姐。

「姊姊,」沈知恩看著她,金色的淚痕在慘白的燈光下發亮,「審判,開始了。妳,願意記得我嗎?」

那句話像是一把鑰匙,咔嚓一聲,打開了審判庭頂部所有的廣播喇叭。嗡——電流接通的聲音過後,霧聲小姐那標誌性的、溫柔親切的廣播聲,不再透過喇叭,而是直接從沈知恩的口中,清晰地、用一種近乎擁抱的語氣,傳遍了整個空間。

「記得的代價,是妳要永遠留在這裡,代替我們,成為新的『霧聲』,永遠播報我們的故事,讓來來往往的每一班列車,都聽見我們曾經存在過的證明。」

沈知恩的聲音頓住了,她歪了歪頭,臉上的表情依舊天真,可那七重迴響卻讓這份天真變得無比殘忍。

「而忘記的代價——是我們七個人,連同妳的妹妹沈知恩,永遠、徹底地消失。從記憶裡,從歷史裡,從這個世界上,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所有的新聞會再次被刪除,戶籍謄本會再次變回空白,連妳包包裡那包長壽菸上的字跡,也會跟著不見喔。」

「姊姊,妳選哪一個?」

沈知微沒有立刻回答。她越是恐懼,就越是沉默。這是她多年來在法庭上養成的習慣,情緒不能作為辯論的籌碼,邏輯才是。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試圖解構眼前的規則。這不是一道二選一的選擇題,這是一個陷阱。一個用親情包裝的、完美的邏輯陷阱。

如果她選擇記得,她將成為這個由集體執念構成的牢籠的新獄卒,用永恆的孤獨去償還被遺忘的債務。如果她選擇忘記,她將親手執行當年莊欽耀做過的事——再次將那七個人,從世界上抹去。而這一次,動手的人,是她自己,是受害者的親姊姊。

無論怎麼選,裡軌都贏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低低的咒罵聲,從審判庭側面的黑暗入口傳來。

「靠——這什麼鬼地方?法院?我他媽最討厭法院了,冷氣都開這麼強!」

是江予安。他幾乎是被一股無形的煙霧給推了進來,一個踉蹌,差點撞上旁聽席的椅子。在他身後,陳秋玥、許嘉言、陸洵和蘇曉菡,也一個接一個地被拉了進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不同程度的驚愕與污染後的蒼白,金色的煙霧在他們周身繚繞,像是無形的繩索,將他們固定在各自的被告席位上。

「沈知微!這是怎麼回事?那個小妹妹是——」江予安一看到法官席上的沈知恩,嘴貧的本能讓他立刻想開個玩笑來緩解恐懼,可當他對上那雙流著金淚的、重疊著七人目光的眼睛時,所有的玩笑都卡在了喉嚨裡。

「都到齊了呢。」霧聲小姐的聲音透過沈知恩的嘴,輕柔地笑了起來,「那麼,審判才能算是完整。畢竟,記憶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呀。」

那張巨大的、由七人執念融合而成的聚合體,終於在審判庭的天花板上,褪去了偽裝。

原本以為是天花板的地方,其實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此刻,黑暗像是被風吹散的烏雲,緩緩向兩側退開,露出藏在後面的東西。那不是什麼具體的形體,而是一團不斷翻湧、重組的巨大煙霧聚合體。煙霧中,浮現出無數張臉孔——有抱著安全帽的工人、有穿著司機制服的中年男人、有牽著女兒手的父親、有戴著眼鏡的女學生……他們的臉孔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時而痛苦地扭曲,時而麻木地空洞。所有的臉,都共用著同一個聲音,就是霧聲小姐那溫柔的廣播聲。這團聚合體沒有固定的邊界,它既是天花板,也是牆壁,更是這個審判庭本身的空氣。沈知微這才明白,她們從一開始,就站在霧聲小姐的身體裡。

「江予安。」聚合體開口了,聲音直接震得旁聽席的木椅嗡嗡作響,「你總是用玩笑來掩飾恐懼,用輕浮來逃避承擔。你願意記得嗎?記得那些因為你的玩笑而被你忽略的、別人的求救聲?記得的代價,是你以後說的每一句玩笑,都會變成他們臨死前的慘叫。」

江予安的臉色瞬間白了。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一直以來,他是團隊裡的潤滑劑,是那個負責在最絕望的時候講冷笑話讓大家笑出來的人。可此刻,那個聲音精準地刺中了他最深的恐懼——他的輕浮,是否也是一種對苦難的漠視?

「陳秋玥。」聲音轉向了那個溫柔的女子,「妳總是相信規則可以被修正,總是對新人抱有耐心。可妳的溫柔,救不了所有人。妳願意記得嗎?記得那些妳沒能來得及遞出香菸、眼睜睜看著他們變成無菸者的名字?記得的代價,是妳要永遠記住每一張妳沒能救下的臉,讓愧疚成為妳永恆的制服。」

陳秋玥慢條斯理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她輕輕撫著自己的胸口,那裡像是被無形的手給揪住了。她相信規則可以被修正,可如果修正本身就需要以無盡的愧疚為燃料呢?

「許嘉言。」

許嘉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眼中閃爍著學術狂熱者特有的興奮與恐懼交織的光芒,手中的錄音筆不知何時已經按下了錄音鍵,「我願意!我當然願意記得!這可是集體潛意識具象化的完美樣本!快告訴我,你們的形成機制是什麼?是榮格所說的——」

「你的好奇,會害死你。」霧聲小姐溫柔地打斷他,「記得的代價,是你將永遠被困在求知的飢渴中,每一個答案的背後,都是更深的謎團,直到你的大腦被無窮的資訊撐破。」

許嘉言的興奮僵在了臉上。

最後,那團巨大的聚合體,將目光投向了陸洵與蘇曉菡。陸洵只是沉默地站著,忽冷忽熱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死寂的平靜。蘇曉菡則冷笑一聲,推了推眼鏡,毒舌道:「少來這套情緒勒索。要我們記得可以,但別想用這種廉價的二選一來綁架我們。資訊共享的前提是對等,你們付出了什麼,就想讓我們付出永恆?」

霧聲小姐輕輕笑了,那笑聲透過沈知恩的嘴,聽起來格外悲傷。

「看吧,姊姊。」沈知恩再次看向沈知微,金色的眼淚流得更急了,「每個人都不願意承擔記憶的重量。記憶太痛了,太重了。所以,當年他們才會選擇遺忘。把隧道灌上水泥,把名字從戶籍資料上劃掉,把我們,關在廣播的雜訊裡。只要忘記,就不用痛苦了。」

沈知微一直沉默地聽著,聽著每一個夥伴被審問,看著那團巨大聚合體的表演。她的恐懼在沉默中慢慢沉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法律人特有的、近乎冷酷的清明。她看著法官席上那個名為妹妹的聚合體,又看了看天花板上那團翻湧的、由七人痛苦構成的霧聲小姐,忽然明白了。

她懂了。徹底懂了。

裡軌的本質,從來就不是為了懲罰誤入的活人。這座用舊捷運站、日治木造車站與未來廢墟拼湊而成的迷宮,這些寫在血字海報上的表層規則與藏在磁磚裂紋裡的裡層規則,這些需要用靈魂去借的香菸——這一切,都不是陷阱。

這是一場漫長的、絕望的等待。

是七個被活活封死在黑暗中的人,用最後一口共同點燃的香菸,用盡全部的執念,所構築的一座法庭。他們不是法官,他們是原告。他們在等一個活著的、願意走進來、坐在法官席上、聽完他們所有陳述的法官。

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個新的播報員,不是一個新的站務員。他們需要的,是一個願意承擔真相、並做出判決的人。

而判決的內容,從來就不是「記得」或「忘記」。

沈知微緩緩地,從被告席的陰影中,走了出來。她沒有走向旁聽席,也沒有走向出口,而是,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座審判庭的中央,走向了聚光燈的最中心。

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覺到口袋裡那包從未拆封的長壽菸在發燙。那包早已停產二十年的香菸,此刻自動從她的外套口袋裡滑了出來,掉落在暗紅色的木質地板上。菸盒的封膜不知何時已經被撕開,裡面少了一根菸。而菸盒的內側,用她自己的字跡,潦草地寫著那句話——

「不要向他借第三次。」

他,是誰?是莊欽耀?是霧聲小姐?還是……

沈知微彎腰,撿起了那包菸。她抬起頭,直視著法官席上的沈知恩,或者說,直視著她身後那團巨大無比的、翻湧著七張臉孔的霧聲小姐。她的聲音不大,卻在死寂的審判庭中,清晰得像是法槌落下的聲音。越是恐懼,她的聲音就越是平靜。

「我願意記得。」她說。

沈知恩的眼睛亮了起來,聚合體翻湧的速度也加快了,像是在歡呼。

「但是,」沈知微話鋒一轉,她將那包長壽菸,連同裡面剩下的十九根菸,一起高高舉起,「我不會用你們的方式去記得。」

「法律上,原告不能兼任法官。你們既是受害者,也是執念本身,你們做出的判決,本身就是不公正的。你們要的不是審判,是殉葬。」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包菸,用力地、朝著審判庭天花板上那團巨大的霧聲小姐聚合體,扔了過去。

「這場審判的法官,不該是妳,也不該是我。該是所有還活著、還記得、還願意走進捷運車廂的每一個人。而我——」

她的目光,越過了沈知恩,看向了那團聚合體最核心、最黑暗、最濃稠的地方。在那裡,她隱約看見了七個人影,在火光中,顫抖著,共同點燃了一根菸。

「我要直視妳的核心,霧聲小姐。讓我看看,妳究竟是詛咒,還是——最後的求救訊號。」

菸盒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即將觸碰到那片翻湧的黑暗。而就在菸盒即將碰觸到聚合體的瞬間,整個審判庭的燈光,毫無預警地,全部熄滅了。

黑暗中,只剩下沈知恩那兩行金色的眼淚,還有沈知微口袋裡,那根不知何時多出來的、還溫熱著的、被點燃的菸,所發出的、微弱的紅光。

廣播聲,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不再溫柔。

而是七個人同時發出的、淒厲的尖叫。

讀者留言

第 38 章 — 第三十八章 霧聲小姐的真面目

本章登場

黑暗是絕對的。

不是車廂停電那種還殘留著緊急照明燈的黑暗,而是被灌漿封死、被歷史活埋之後,才會形成的、連聲音都會被吸走的黑暗。

審判庭的挑高穹頂、法官席、七座月台的光河,在那包長壽菸劃破空氣的瞬間,一併被某種更深層的規則給關掉了。只剩下兩種光還留在沈知微的視野裡。

一種,是坐在法官席上的沈知恩,那兩行從她臉頰滑落、卻沒有滴下的金色眼淚。那眼淚的光芒很溫暖,像是小時候在工地旁的黃色鎢絲燈泡,微弱,卻足以讓人看見彼此的輪廓。

另一種,是她自己外套口袋裡,那根不知何時出現、還溫熱著的菸。菸頭的紅光一明一滅,隨著她的呼吸,映出她指尖薄薄的菸灰,還有她身後那團巨大聚合體在黑暗中翻湧的邊緣。

七個人的尖叫還在穹頂裡迴盪。那不是霧聲小姐平時那種溫柔到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女聲,那是七種完全不同的聲線被強行疊在一起的結果——有粗啞的工頭、有年輕女性的哭喊、有老司機員氣音般的喘息,還有一個小女孩,尖銳地喊著姊姊。

「知微!把眼睛閉上!」江予安的聲音從左側傳來,他想衝過來,卻被無形的規則牆擋住。審判庭的規則之一,在黑暗中不得直視聚合體的核心,否則污染值會瞬間爆表。陳秋玥也立刻出聲,她的聲音在黑暗中依然維持著那種慢條斯理的溫柔,卻帶著急切,「知微,源規則會吞掉妳的記憶!不要看!」

但沈知微沒有閉眼。

她越是恐懼,就越是沉默。這是她從大學法研社一路到律師事務所養成的習慣。當所有人都被情緒淹沒時,她反而會進入一種近乎冰冷的解構狀態。

她想起陳秋玥曾經教過她的,關於裡層規則的判斷方式。地板磁磚的裂紋、燈管嗡鳴的頻率、菸灰飄落的方向。現在,地板沒有了,燈管也不再嗡鳴,但黑暗本身,就是最誠實的細節。

霧聲小姐的廣播,從來都是不可信的敘事者。祂用溫柔的聲音播報錯誤的規則,誤導乘客與穿制服者對視、回應無人的點名,讓新人在不知不覺中累積污染。可是,為什麼?如果祂真的只是怨靈構成的詛咒,為什麼要多此一舉?直接讓隧道坍塌、讓列車出軌,不是更快嗎?

一個真正想復仇的執念,不會花十年時間,去編一套如此精密、甚至還留有生路的規則。

除非,那套規則本身,就是求救的暗號。

這個念頭讓沈知微的心臟猛地一縮。她沒有把口袋裡那根菸拿出來抽,而是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菸頭。溫熱的觸感像是一顆小小的心臟在跳動。

這根菸,就是源頭之菸。

不是她自己的,也不是江予安遞給她的,是那七個人在最後一刻,共同點燃的那一根。

她深吸一口氣,做了一個違反所有生存守則的動作。她沒有把菸叼在嘴裡,而是將它高高舉起,讓那點紅光,直直地對準了聚合體最核心、最黑暗、最濃稠的地方。

「我借。」她輕聲說。

按照裡軌的儀式,完整的借菸必須是開口「借」、對方「遞」、自己「點燃」。她現在省略了中間的步驟,直接跳到了最後。她不是在向聚合體借,她是在向那個核心借一個直視真相的資格。

黑暗似乎愣了一下。

接著,那團翻湧的黑霧,竟然真的分開了。

不是被菸盒砸開的,而是像舞台的布幕一樣,被那點紅光輕輕地、從中間劃開了一道縫。

沈知微終於看見了核心。

那裡沒有什麼巨大的眼球或扭曲的鬼臉。只是一個非常狹小、非常骯髒、充滿濃煙與火光的空間。那是灌漿牆合攏前的最後三十秒。七個人被困在那個被刻意設計成死角的維修通道裡,混凝土從頭頂的灌漿孔洶湧而下,空氣中是嗆鼻的粉塵與電線短路後的焦味。遠處,隱約還能聽見通車典禮預演的鑼鼓聲。

七個人,有穿著髒汙工作服的年輕工人,有抱著安全帽、滿臉皺紋的老師傅,有穿著捷運制服、還掛著識別證的司機員,有牽著女兒的父親,還有……小小的沈知恩。

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絕望。有的人在用力拍打已經封死的鐵門,有的人在對著對講機嘶吼,有的人只是茫然地看著混凝土一點一點淹沒自己的腳踝。

然後,那個老師傅,顫抖著從胸口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包被汗水浸得發軟的長壽菸。那是台灣菸酒公賣局還在生產的年代,最便宜、最普及的那種。菸盒已經被壓得有點扁了。

他抖著手,想抽出一根,卻發現打火機怎麼也點不著。粉塵太大了。

「借個火……」他嘶啞地說。這是他這輩子最後的口頭禪。

沒有人有火。

最後,是那個捷運司機員,他從駕駛室的工具箱裡找到了一顆還能用的備用電池,用電線短路迸出的火花,點燃了那根菸。

七個人,輪流吸了一口。

沒有遞,沒有借。因為在那個當下,他們已經沒有「你」和「我」的區別了。他們把那一根菸,當成了最後的、共同的肺。

老師傅吸了一口,把菸遞給了旁邊的年輕工人。年輕工人吸了一口,遞給了司機員。司機員遞給了父親,父親猶豫了一下,把菸舉到了小小的沈知恩面前。小知恩不懂,她只是學著大人的樣子,輕輕地、笨拙地吹了一口氣,沒有吸進去,卻把菸頭吹得更亮了。

那一口煙,沒有被任何人吸進肺裡,而是繚繞著,飄向了唯一還沒有被完全封死的、頭頂那道細小的通風縫隙。

他們不是在抽菸。他們是在用最後的、屬於活人的氣味,去標記自己曾經存在過。

「原來是這樣。」沈知微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滴在那根溫熱的菸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你們不是要詛咒……你們是怕被忘記。」

就在她喃喃自語的同時,那個溫柔的廣播聲,再次響起了。但這一次,不再是那個標準的、甜美的捷運廣播女聲。而是七個聲音,輪流地、斷斷續續地,擠在同一個頻道裡。

「請……請勿……對視……」那是司機員的聲音,他在試圖警告後來的人,不要像他們一樣,被叫去看那個根本不存在的第四月台。

「請勿……回應……點名……」那是老師傅的聲音,他在提醒,不要回應那個為了讓灌漿合理化而虛構的「加班名單」。

每一條看似要害死人的表層規則,原來都是一句被扭曲的遺言。他們用最惡毒的語氣包裝最善意的提醒,因為只有這樣,規則才會被裡軌這個由執念構成的世界所承認、所執行。霧聲小姐的惡意誘導,本身就是一種最悲傷的保護機制。祂必須先讓妳恐懼、讓妳污染,妳才會去尋找菸,去借,去記得。

「知微,妳看見什麼了?」許嘉言的聲音帶著顫抖,他手中的錄音筆還在徒勞地轉動著,卻只錄到一片雜訊。

沈知微沒有立刻回答。她將那根源頭之菸,從聚合體的核心前,緩緩地移開,轉向了法官席上,那個還在流著金色眼淚的小女孩。

沈知恩還在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恐懼與期待。姊姊,妳願意記得我嗎?記得的代價是永遠留下,忘記的代價是永遠消失。這是一個無解的二選一,是受害者給活人出的、最殘酷的考題。

但沈知微現在明白了,這個考題本身就是錯的。法律上,原告不能兼任法官。而記憶,也不該是二選一的審判。

她將那根菸,輕輕地含進了嘴裡。

菸草的味道很嗆,很苦,帶著十年前的那種、沒有濾嘴的、粗糙的菸草味。可是當她吸進去的時候,她沒有感覺到污染值的上升,沒有耳鳴,沒有黑點。反而有一股溫暖的、像是被很多人同時擁抱住的感覺,從肺裡擴散開來。

那是共命連結。但這一次,不是向死者借命,而是死者們,將他們最後的、沒有被污染的記憶,主動地,遞給了她。

她含著那口煙,走向了沈知恩。

她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小知恩齊平。她伸出手,輕輕地擦掉了小知恩臉上的金色眼淚。

「小恩,對不起,姊姊來晚了。」她輕聲說,然後,將那口醞釀了十年的煙,溫柔地、緩緩地,吹向了沈知恩的臉。

煙霧沒有散開。

它在半空中,凝結成了一幕幕清晰的影像。那不是火災,不是灌漿,不是審判庭。是更早、更早以前的夏天。

是那個還沒有被圍起來的捷運延伸線工地。黃土、鷹架、裸露的鋼筋。兩個小女孩在工地旁邊的空地上,用撿來的紅磚塊和樹枝,玩著扮家家酒。姊姊沈知微把一塊紅磚當成電話,很認真地說:「喂,是工地主任嗎?這裡的房子蓋歪了,請妳來修一下。」而小小的沈知恩,則把一截菸盒的錫箔紙當成寶物,小心翼翼地折成一顆星星,踮起腳尖,塞進姊姊的手心。

「姊姊,這是給妳的,法官的星星。妳以後要當法官,幫好人說話喔。」

那段記憶,是沈知微在車禍後、在長期的創傷與自責中,徹底遺忘掉的。她只記得妹妹死了,只記得是自己的錯,卻忘了妹妹在死前,最後的願望,是希望她成為一個公正的人。

煙霧中的影像,像潮水一樣,漫過了沈知恩的身體。

小知恩臉上的金色眼淚,停止了。她眨了眨眼,那雙一直充滿著審判者威嚴的金色瞳孔,慢慢地、慢慢地,恢復成了小女孩原本的、清澈的黑色。她看著煙霧中的自己和姊姊,終於,發出了十年來,第一個真正屬於她自己的聲音。

「姊姊……我想起來了……我們那天……不是去工地玩……是爸爸帶我們去看……妳以後要上班的地方……」

隨著她的話語,整個審判庭那股讓人窒息的壓迫感,如同潮水般退去了。

頭頂那團巨大的霧聲小姐聚合體,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像是所有人同時鬆了一口氣的嘆息。黑色的霧氣開始分離、剝落,不再是黏稠的聚合體,而是化作七道淡淡的、半透明的人影。

他們各自恢復了獨立的面容。那個老師傅,那個年輕工人,那個司機員,那個父親……他們看著沈知微,看著沈知恩,臉上不再是怨恨或痛苦,而是露出了一種解脫的、溫柔的微笑。他們對著沈知微,輕輕地點了點頭,像是在說,謝謝妳,終於有人聽懂了。

審判庭的燈光,一盞一盞地,重新亮了起來。但不再是那種慘白的、審問式的燈光,而是像黎明前,月台上剛亮起的、帶著暖意的燈。

沈知微感覺到口袋裡一輕。那包被她扔出去的長壽菸,不知何時又回到了她的口袋裡。只是這一次,菸盒是空的。

而在法官席的正中央,原本坐著沈知恩的位置,現在空了出來。只留下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深藍色的捷運站務員制服。制服的胸口,別著一枚金色的、還在微微發燙的徽章。

徽章上,沒有名字。只有一行用原子筆寫的小字,那是沈知恩的字跡。

「姊姊,這次換妳來當站務員,好不好?」

審判庭的大門,在七道人影的微笑中,緩緩開啟。門外,不再是無盡的黑暗,而是一條灑滿金色煙霧的、全新的軌道。而在軌道的盡頭,一個穿著同樣制服、背對著他們的身影,正緩緩地、轉過身來。

是陸洵。

他手裡,夾著一根剛點燃的菸,對著沈知微,露出了一個沈知微從未見過的、充滿悲傷的笑容。

讀者留言

第 39 章 — 第三十九章 凝視的代價

本章登場

金色的煙霧從審判庭開啟的大門外漫了進來。

不是裡軌那種帶著霉味與鐵鏽味的冰冷菸霧,這一次的霧是暖的。像是清晨五點,捷運還沒發第一班車時,站務人員剛打開月台鐵捲門,外頭早餐店的油煙與晨光一起灌進來的味道。乾燥、溫暖,帶著一點被太陽曬過的菸草香。

七道人影就站在那片金霧裡。他們已經不再是被聚合體強行黏合的、面目模糊的霧聲小姐。他們分開了,變回七個獨立的人。穿著洗到發白的工作服的老師傅,手裡還緊緊抓著那頂被壓扁的安全帽;二十出頭的年輕工人,臉上還有當年來不及擦掉的油污,卻對著沈知微靦腆地笑了笑;穿著舊式深藍色司機員制服的中年男人,帽子抱在胸前;還有那個一直抱著書包的父親,他身邊牽著的小女孩,這一次終於抬起了頭。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對著沈知微,對著法官席上那個空出來的位置,輕輕地點頭。

那是一種完成託付後的道別。

沈知微的指尖還殘留著長壽菸菸盒空掉之後的輕飄感。她低頭看著法官席,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站務員制服。深藍色的布料在金色光線下,竟有些褪色的溫柔。胸口那枚金色的徽章燙得像剛從模子裡拿出來,上頭用原子筆寫的字跡已經有點暈開,是沈知恩還沒練好字時,那種一筆一畫都用力過度的字。

「姊姊,這次換妳來當站務員,好不好?」

沈知微的眼眶一瞬間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想起十年前,她牽著沈知恩的手,兩個人偷溜進那個還在施工的捷運延伸線工地,玩扮家家酒。知恩總是搶著要當站務員,戴著撿來的安全帽,用塑膠哨子吹得震天響,然後學著廣播的語氣喊:「往生站到了,請要下車的旅客,記得把自己帶走喔——」當時的她只覺得妹妹胡鬧,笑著把她的安全帽打掉。

原來那句話,不是胡鬧。

「知微。」

一道聲音把她從記憶的漩渦裡拉回來。是陸洵。

他已經完全轉過身來。金色的霧在他身後像一條緩慢流動的河。他手裡那根剛點燃的菸,菸頭的火光在霧裡異常明亮,一明一滅,卻沒有菸灰落下,彷彿時間在他指尖被凍結了。他的制服和法官席上那件一模一樣,但穿在他身上,卻顯得過於寬大,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少年。他的笑容,是沈知微從認識他以來,從未見過的、毫不掩飾的悲傷。

那不是陸洵慣有的、那種介於溫柔與冷漠之間的、讓人捉摸不定的笑。那是一種,終於走到終點,卻發現終點沒有人等他的、空洞的笑。

「妳不該碰那件制服。」陸洵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身後那七個正在消散的人影,「那不是給妳的。」

沈知微猛地抬頭:「什麼意思?這是知恩留給我的——」

「知恩留給的是『法官』的位置,不是『站務員』的位置。」陸洵往前走了一步,金色的霧隨著他的腳步盪開,露出了他腳下那片由無數張舊車票拼成的地面,「妳已經當過法官了,知微。妳聽懂了他們的求救,妳讓他們分開,妳讓他們被記得。法官的工作已經結束了。現在,是站務員的工作。」

陳秋玥在這時輕輕扶住了沈知微的手臂。她的手掌一如既往的溫暖而穩定,指腹有著長期翻閱紙本資料留下的薄繭。「知微,先聽他說完。」陳秋玥的聲音還是那樣慢條斯理,卻像一根定海神針,「守站人的手冊裡,一直有一條沒有寫出來的源規則。我們都以為那是傳說。」

許嘉言抱著他那台從頭到尾都沒關掉的錄音筆,臉色發白,喃喃地說:「我、我錄到了……剛才審判庭的燈光重新亮起來的時候,牆上的血字海報……全部自己變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審判庭四周的牆壁。

原本寫著「請勿與穿制服者對視超過三秒」、「請勿回應無人的廣播點名」的血字海報,此刻像是被金色的霧從內部浸染,血字一筆一畫地溶解、重組。最終,整面牆只剩下一行字,用最標準的、捷運站內告示會使用的黑色明體字寫著:

【源規則·最終項:光河欲永久照亮表裡,須有一人自願留下,成為凝視者。凝視者將永立於表裡交界之月台,永遠凝視來往之列車,以其存在為錨,防止遺忘再次發生。】

嗡——

審判庭頂上的日光燈管,發出了一聲極其刺耳的嗡鳴。那嗡鳴聲不再是裡軌特有的、讓人牙酸的頻率,而是一種沉重的、齒輪被強行卡住的聲音。整個審判庭開始微微震動,中央那件站務員制服胸口的徽章,燙得發出了細微的滋滋聲。

「就是這個。」陸洵苦笑了一下,把手裡的菸舉到嘴邊,卻沒有吸,只是讓煙霧繚繞過他的臉,「裡軌的光河,其實就是他們七個人的記憶匯成的河。妳讓河亮起來了,但河如果沒有河床,就會散掉。這件制服,就是河床。需要一個活人,自願穿上它,用自己的存在,去當那個永遠看著的人。」

「凝視站務員……」沈知微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她終於明白,為什麼裡軌的站務員永遠沉默,永遠只是用那種空洞的眼神凝視著乘客,「所以,以前的凝視站務員,都是……自願留下來的人?」

「不全然。」陸洵搖了搖頭,眼神飄向審判庭大門外的金色軌道,「第一代是自願的。後來的很多,是被騙的。是被黃伯盛那種人,用『借菸就能出去』的話術騙進來的。被騙進來的人,穿上制服後,污染會直接吞噬他們,他們會變成真正的、沒有自我的怪物。黃伯盛就是靠這個,在裡軌囤積那些被污染的菸。」

他頓了頓,看向沈知微,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近乎哀求的顫抖:「所以,不能讓妳穿。妳是法官,妳身上有知恩的連結,妳如果穿了,妳會徹底變成裡軌的一部分,連被記得的資格都沒有。」

「那要誰穿?」江予安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從剛才起就一直沉默著的江予安,此刻正站在審判庭的陰影處。他的臉一半被金光照亮,一半還留在黑暗裡。他臉上那副慣常的、輕浮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知微從未在他臉上看過的、極度平靜的表情。平靜到讓人心慌。

他手裡把玩著一枚打火機,喀嚓、喀嚓地打著火,又關掉。火光映著他的側臉。

「總要有人穿的,對吧?」江予安笑了,那笑容又恢復了一點他慣有的嘴貧模樣,但眼神卻是認真的,「不然我們剛剛做的那堆感人的借菸告別儀式,不就白做了?那個爸爸,那個司機員,他們好不容易才被記起來,難道要因為沒有人願意當這個該死的看門人,就又讓他們被忘掉?」

「江予安,你閉嘴。」沈知微幾乎是立刻出聲制止,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這不是你可以開玩笑的事情。你的污染值本來就——」

「我知道啊。」江予安打斷她,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晚餐要吃什麼,「我上次在『逆行站』的時候,就已經有耳鳴了。剛才過第四月台的時候,我視線裡的黑點已經多到快看不清妳的臉了。陳姐,妳不是說過嗎?像我這種老菸槍,其實是最適合當錨點的?因為我借過夠多菸,也還過夠多菸,我的記憶早就跟裡軌混在一起了。」

陳秋玥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她的眼眶紅了。

「而且啊,沈大律師。」江予安轉向沈知微,一步一步地走向法官席,走向那件制服。他的步伐很穩,沒有絲毫猶豫,「妳不是常說,法律人的職責是什麼?不就是『見證與記錄』嗎?把發生過的事情,一字一句地寫下來,讓以後的人不能假裝沒看見。這不就是凝視嗎?永遠地看著,永遠地記著。」

「那是活人的工作!不是讓你變成一個不會動的雕像去做!」沈知微衝過去想拉住他,卻被陸洵伸手攔住了。陸洵的手冰冷得像鐵。

「知微,讓他自己選。」陸洵低聲說,「這是源規則,『自願』是唯一的條件。誰都不能逼他,也誰都不能替他。」

江予安已經走到了制服前。他彎下腰,沒有立刻拿起來,而是伸手輕輕撫過那件深藍色布料的領口,撫過那枚還在發燙的徽章。

「我哥以前也是捷運司機員。」他忽然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那七個即將消散的人影說,「十年前那場火災,他就是開那班被灌漿封死的加班車的司機。他死的時候,公司說他是『操作不當』,連撫卹金都沒給我媽。我媽到死都以為,是我哥害死了整車的人。」

沈知微渾身一僵。她從來不知道這件事。

「我會進來裡軌,一開始就是想找我哥。想問他,到底是不是他的錯。」江予安的聲音帶上了一點鼻音,但他很快用一個笑容掩飾過去,「結果找來找去,發現他早就被忘掉了,連名字都沒了。我借了那麼多菸,其實就是想借到一點關於他的記憶。結果呢,借到的都是別人的爸爸、別人的女兒。」

他抬起頭,對沈知微露出一個燦爛到有些刺眼的笑容。

「現在好了,妳讓他們都被記起來了。那我哥,是不是也會被記起來?我如果站在這裡,一直看著,是不是就能第一個看到他回來的列車?」

不等任何人回答,他雙手抓起那件制服,用力一抖,披在了自己身上。

轟——

沒有給任何人後悔的時間。

制服接觸到他身體的瞬間,整座審判庭所有的燈光同時爆出最強烈的白光!金色的煙霧像是被巨大的引力拉扯,瘋狂地灌入江予安的身體。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雙手死死地抓住制服的領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江予安!」沈知微尖叫出聲,掙開陸洵的手衝了過去。

但陳秋玥和許嘉言死死地抱住了她。

「不能碰!現在碰他,會把污染一起分走的!」陳秋玥嘶聲喊道,溫柔的面具徹底碎裂,淚水滑過她的臉龐,「讓他完成儀式!這是他選的!」

江予安的口中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的悶哼。他的皮膚下,像是有無數黑色的細線在遊走,那是累積了無數次違規與借菸才會有的污染,此刻被制服強行匯聚、壓縮。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向上翻去,眼白中,血絲一根根爆開,隨後被一種純粹的、熔金般的顏色所取代。

那不是人類的眼睛。

那是一對能夠同時映照出表軌的擁擠月台與裡軌的無盡黑暗的、金色的眼睛。

污染的黑線最終全部匯聚到了他的雙眼之中,在他臉上留下了兩道淡淡的、像是淚痕一樣的金色紋路。他的顫抖漸漸平息。他緩緩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看著身上這件彷彿為他量身訂做的制服。

他抬起頭,看向沈知微。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沒有痛苦,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近乎神性的、絕對的平靜。以及,一點點屬於江予安的、殘留的笑意。

「哇……」他開口,聲音變得有些空靈,像是同時從很遠的地方和很近的地方傳來,還帶著一點重疊的迴音,「這個視角……有點酷啊,沈大律師。我現在……好像能同時看到北車有多少人在等車,還能看到裡軌有多少班幽靈列車在跑……有點忙啊。」

他試圖像往常一樣開個玩笑,但金色的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從他眼角滑落。那不是他想流的,是這雙眼睛自帶的。

沈知微的眼淚終於決堤。她跪倒在地,伸出手,卻不敢碰觸那件已經與江予安融為一體的制服。

江予安看著她哭泣的樣子,輕輕地嘆了口氣。他蹲下身,與跪在地上的沈知微平視。他用那雙金色的眼睛,仔細地、一寸一寸地看著她的臉,像是要把她的樣子,刻進這永恆的凝視裡。

然後,他從制服的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根菸。

一根沒有被污染的、乾淨的、甚至還帶著淡淡菸草原味的菸。菸身潔白,濾嘴是嶄新的橘色。這是整座裡軌裡,最後一根乾淨的菸。

他把它輕輕地放在了沈知微顫抖的手心裡。

「儀式還是要走完的,對吧?」江予安的聲音恢復了一點點屬於人類的溫度,他學著最標準的借菸儀式,一字一句地說:「沈知微,我『借』妳一根菸。妳要『點燃』它,然後,替我帶回去。」

沈知微泣不成聲地握緊那根菸:「替你……帶去哪裡……」

「帶回表軌。」江予安笑著,用額頭輕輕碰了一下沈知微的額頭。他的額頭是涼的,「幫我拿給我媽,或者,幫我放在我哥以前的置物櫃裡。告訴他們……告訴我媽,我哥不是操作不當。他是為了等最後一個跑過來的乘客,才沒有關門,才被火困住的。他是英雄。還有……告訴我媽,她兒子我,現在是一名……很帥的站務員了。讓她別再夢見我在火裡了,該夢見我在月台上,吹哨子了。」

金色的光河在此刻徹底穩定了下來,不再翻湧,而是化作一條溫順的、橫跨表裡的光帶,從審判庭的大門,一直延伸向無盡的遠方。七道人影在光河中,朝著江予安,也朝著沈知微,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化作七個光點,匯入了光河,成為了河床的一部分。

審判庭的震動停止了。

江予安站起身。他轉過身,背對著沈知微,面向那條金色的軌道。他的身影在光芒中被拉得很長,很長。他抬起手,像一個真正的站務員那樣,舉起了手中的哨子。

「去吧,沈知微。」他沒有回頭,聲音在空曠的審判庭裡迴盪,「末班車要來了。妳再不回去,就趕不上了。」

沈知微攥著那根乾淨的菸,被陳秋玥和許嘉言架了起來,一步一步地往大門外的光河走去。陸洵沉默地跟在最後,看著江予安的背影,眼神複雜。

就在沈知微的一隻腳即將踏上光河的瞬間——

「叮咚——」

一聲溫柔的、卻讓所有人血液凍結的女性廣播聲,突兀地在已經平靜下來的審判庭上空響起。

不是霧聲小姐的聲音。

是江予安的聲音。

用那種空靈的、重疊的、屬於凝視站務員的語調,播報著:

「各位旅客您好,您所搭乘的是……往表軌的末班車。本次列車,將停靠……『遺忘站』。請要下車的旅客,記得……把自己帶走喔——」

那語調,與十年前,沈知恩在工地裡玩扮家家酒時,學著廣播說的那句話,一模一樣。

而在審判庭的牆上,那行剛剛浮現的源規則下方,又有一行新的、更小的血字,正緩緩地滲出來。

【附則:當凝視者開始播報,代表表軌已無人記得遺忘站。光河將逆流。】

陸洵手中的那根菸,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讀者留言

第 40 章 — 第四十章 全台同步墜入

本章登場

陸洵手中的那根菸,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沒有碎裂,也沒有滾動。那根尚未點燃的長壽菸就那樣直直地插在審判庭冰冷的磨石子地板縫隙裡,菸身輕顫,濾嘴朝上,像是一根被倒插的香。菸絲的氣味在瞬間變得無比濃烈,卻不是尼古丁的焦苦,而是一種潮濕泥土混雜著鐵鏽的腥氣,那是被封存了十年的、地下灌漿層深處的味道。

沈知微的腳尖已經懸在光河的邊緣。金色的煙霧在她鞋底一公分處翻騰,像是一條溫馴卻無比寬廣的河,河面上漂浮著無數細碎的光點,每一個光點都是一段被遺忘的對話、一張模糊的臉孔。她聽見了江予安的廣播,那個用著凝視站務員空靈重疊語調說出的「遺忘站」,讓她的耳膜深處嗡鳴起來,污染值的黑點在視野邊緣炸開,又被她手中那根江予安託付的、乾淨的菸給壓了回去。

「遺忘站……」陳秋玥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她扶著沈知微的手臂在顫抖。這位向來溫柔堅毅、總能慢條斯理地將規則拆解給新人的導師,此刻臉色蒼白如紙。「附則……當凝視者開始播報,代表表軌已無人記得遺忘站。光河將逆流。這是……源規則的自我防禦機制。」

許嘉言立刻舉起了一直緊握著的錄音筆,儘管他的手指也在發抖。「逆流是什麼意思?江予安他……他不是已經成為守望者了嗎?他剛剛還叫我們上末班車!為什麼他播報的卻是遺忘站?」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拔高,卻又強行壓抑著學術狂熱者的本能,想把這一切都記錄下來。

沈知微沒有回答。她只是緩緩地轉過頭,看向審判庭中央那個穿著站務員制服、背對著他們的身影。江予安舉著哨子的手沒有放下,他的身體已經有一半融入了金色的光河之中,卻又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絲線向後拉扯。他的制服肩線繃得死緊,那不是站務員的挺拔,而是一種承受重量的僵硬。她懂了。

「他不是在為我們播報。」沈知微的聲音輕得像菸灰,「他是在為表軌播報。光河要滿出來了,但表軌的人如果沒有人記得要下車,光河就沒有地方可以去。它會……倒流回來,淹沒審判庭。」

就在她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審判庭那扇通往光河的拱門外,傳來了列車進站的氣壓聲。

不是一輛列車的聲音。

是全臺灣的聲音。

——凌晨,零點四十四分。

臺北車站地下三樓,月台層的空氣調節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一班往南港展覽館的末班車剛剛關門。車廂內還擠著加班到深夜的上班族、從信義區散場的年輕情侶、提著宵夜的保全大叔。日光燈管穩定地亮著,廣播正用那個所有臺北人熟悉到麻木的、溫柔女聲說著:「下一站,善導寺……」

然後,燈光閃爍了。

第一次,所有人抬頭。

第二次,有人皺眉,以為是電壓不穩。

第三次,整列車廂陷入半秒的絕對黑暗,再亮起時,車窗外的隧道不再是灰色的水泥牆,而是一片翻騰的、溫暖的金色煙霧。煙霧中,一座從未見過的月台一閃而過。月台是民國七十年那種墨綠色磁磚拼貼的牆面,木造的候車亭,月台名牌上用泛黃的字體寫著三個字——「往生站」。有人拿出手機想拍照,卻發現相機對焦不住那片金霧,只能拍下一團模糊的光。

同一秒,高雄美麗島站那座以光之穹頂聞名的圓形大廳,所有監視器的畫面同時跳動。捷運警察愣愣地看著螢幕,穹頂的彩色玻璃在現實中沒有任何變化,但在監視器的黑白畫面裡,穹頂的正下方,緩緩浮現出一座老式的、被鷹架包圍的工地月台,月台邊緣立著手寫的牌子:「逆行站」。

臺中捷運綠線的高架段,一輛正在試運轉的空車,司機員驚恐地聽見廣播自動切換,不受控制地播報:「下一站,第四月台,請勿在此下車。」他的儀表板上,代表號誌的綠燈,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菸灰色。

桃園機場捷運的直達車上,一群拖著行李箱的旅客,正準備前往機場。他們聽見了廣播用日語、英語、華語輪流播報同一個不存在的名字:「舊北門站、舊北門站,Old North Gate Station.」車廂內的LED跑馬燈,原本顯示著「下一站:A13 機場第二航廈」,此刻卻像是被煙霧滲透,一個個字被替換,最終定格為「下一站:遺忘站」。

全臺,同步墜入。

不是墜入恐慌,是墜入既視感。

幾乎在燈光閃爍結束的下一分鐘,PTT的MRT板、Dcard的靈異板、Telegram上那個名為「末班車倖存者」的加密群組,訊息量以每秒數百則的速度炸裂。

「幹我剛在板南線看到金色月台是三小?有人也看到嗎?」

「高捷美麗島那個是靈異現象嗎?我媽說那個工地月台她好像三十年前看過……」

「機捷廣播壞掉了嗎?一直叫我不要在舊北門下車,但根本沒這站啊!」

過去每一次裡軌的出現,都伴隨著個體的孤立、恐懼與噤聲。這一次,卻是集體的目擊。過去被守站人用「號誌異常」、「廣播測試」等理由壓下的零星事件,在這一刻因為全臺同步、數十萬人同時見證,而再也無法被掩蓋。恐慌沒有如預期般蔓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集體的既視感。許多人在貼文下方留言:「我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那個金色煙霧,我想哭。」「那個往生站的名字,我好像在哪裡聽過,是我國小校外教學走丟時看到的嗎?」

那是光河的記憶,透過煙霧,正在滲透表軌。

沈知微一行人踏上光河的瞬間,感覺到的不是列車的震動,而是一種被溫暖河水托起的漂浮感。光河並非水,而是由無數被點燃的菸頭所化的煙霧構成的、流動的記憶載體。陳秋玥緊緊抓著沈知微的手,許嘉言則死死護著他的錄音筆,而陸洵走在最後,他彎腰撿起了那根掉在地上的菸,沉默地跟上。

當他們的光影在審判庭消失,江予安的身影才緩緩轉過來。他的雙眼已經完全化為金色,沒有瞳孔,卻倒映著整條光河的流向。他舉起哨子,輕輕一吹。沒有聲音,只有金色的漣漪以他為圓心,向著四面八方、向著表軌的每一個捷運站擴散開來。

凌晨一點零五分,交通部民航局與鐵道局聯合大樓,緊急記者會。

原本只是例行性的「捷運系統號誌異常說明」,卻因為現場擠進了上百家媒體、以及網路直播觀看人數瞬間突破五十萬,而變成了近十年來最受矚目的政治事件。交通部長臉色鐵青地站在發言台後,不斷用手帕擦汗。真正的焦點,卻是坐在他身旁的那個穿著樸素襯衫、頭髮有些花白的女人。

陳秋玥。

守站人編組的前民俗學顧問,國家災害防救科技中心的約聘研究員,此刻以「專家證人」的身分,被推到了麥克風前。她面前沒有稿子,只有一本泛黃的、封面用原子筆寫著「延伸線.勿忘」的工作日誌,以及一張被護貝起來的、十年前的新聞剪報影本。剪報的標題是《捷運新莊延伸線提前通車 創下施工奇蹟》,內文卻被人用紅筆,將所有罹難者的名字一個個圈了起來。

「各位長官,各位媒體朋友,各位……曾經搭過捷運的國民。」陳秋玥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她沒有看部長,而是直視著鏡頭,像是在對每一個螢幕前的人說話。「凌晨零點四十四分發生的,不是號誌異常,是記憶回流。」

她翻開日誌,第一頁就是一張手繪的路線圖。那條被用立可白塗掉的支線,在金色菸霧的照射下,又重新顯影。「十年前,為了趕在選舉前通車,新莊延伸線有一段被稱為『第四月台』的轉乘工區,在灌漿作業時發生火災。官方說法是路線變更,工程取消。但真相是,那場火災中有七個人被困在未完工的隧道裡,為了不影響通車時程,上級下令直接灌漿封存。他們的名字,從戶籍資料、從新聞報導、從我們所有人的記憶中,被刪除了。」

她將那張名單,用投影機打在了記者會背後的大螢幕上。

七個名字,七個身分。領班、焊工、女大學生、通勤的上班族、還有……一個跟著母親到工地、走失的小女孩,沈知恩。

全場譁然。閃光燈瘋狂閃爍。交通部長想伸手去關掉投影機,卻被陳秋玥輕輕按住。

「他們沒有消失,他們變成了捷運的裡軌。他們用最後一根菸的煙霧,建構了審判庭,等著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去記得他們。而今天,光河滿出來了。不是要報復,是要請我們……幫他們完成最後的道別。」

幾乎就在陳秋玥說出「道別」兩個字的同時,全臺所有便利商店、菸酒專賣店的監視器都拍到了詭異的一幕。

許多下班後習慣在捷運站出口點一根菸的上班族、夜唱後在超商門口抽菸的學生、甚至一些已經戒菸多年、只是因為既視感而鬼使神差地買了一包長壽菸的中年人,他們點燃香菸的瞬間,煙霧沒有向上飄散,而是被一股溫柔的力量牽引,飄向了最近的捷運站出入口。

煙霧在空中凝結,化為一段段清晰的記憶。

有人在煙霧中看見自己十年前還是大學生時,曾在那條延伸線的工地圍籬外,給過一個迷路小女孩一顆糖果。那個小女孩就是沈知恩。有人看見自己身為當年的基層作業員,曾聽見灌漿前隧道裡傳來的微弱呼救,卻被工頭喝令「不要多管閒事」。有人什麼都沒看見,只是聞到菸味的瞬間,毫無來由地流下眼淚,對著那條早已不存在的路線,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我忘了你們。」

這不是污染,這是共命連結的逆轉。過去是活人向死者借菸、借記憶來續命;現在,是死者將記憶透過每一支被點燃的菸,還給了所有曾搭過捷運的活人。PTT上的恐慌貼文,風向在一小時內徹底改變。自發性的悼念串開始出現,有人發起了「一人一根菸,照亮第四月台」的活動,有人在各個捷運站的出口,用粉筆畫下那七個名字,有人在美麗島站的光之穹頂下,放上了七束白菊。

社會,開始記得了。

審判庭中,江予安金色的雙眼,微微地亮了一下。光河的逆流,似乎因為表軌集體記憶的重新錨定,而暫時停止了倒灌。但他的表情卻沒有放鬆,反而更加凝重。因為他看見,在光河的最上游,那條金色河流的源頭,有一團更深的、像是瀝青般的黑色菸霧,正逆著金色的流向,緩緩地滲透過來。

那团黑霧中,隱約傳來一個諂媚而熱絡的笑聲,像是夜市裡兜售瑕疵品的攤販。

「呵呵……記得又怎樣?記得,就要負責啊……」

那是黃伯盛的聲音。而在黑霧之後,還有一道穿著整齊西裝、面無表情的身影,正用官僚的理性語調,下達著最後的指令。

莊欽耀。

他們即使化為亡靈,也試圖污染這條好不容易被淨化的光河。

而在表軌,沈知微站在臺北車站大廳的中央,看著頭頂巨大的時刻表看板。看板上的每一班列車資訊,都在金色煙霧的滲透下,於最下方多出了一行小小的、溫柔的附註。

那行字,與審判庭牆上的血字如出一轍,卻不再是警告,而是邀請。

她攥緊了手中那根乾淨的菸,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知道,真正的守站人任務,現在才要開始。

而在她身後,陸洵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一封來自蘇曉菡的加密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莊欽耀的辦公室,辦公室的牆上,那張被立可白塗掉的路線圖,正無風自動地,一點一點地剝落。

剝落處,露出的不是牆壁,而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屬於裡軌的黑暗。

讀者留言

第 41 章 — 第四十一章 表軌的裂縫

本章登場

沈知微站在臺北車站大廳的中央,沒有動。

頭頂那面巨大的電子時刻表,原本冷硬地滾動著每一班列車的到離資訊,綠色的字體精準得像是法律條文,一分不差。此刻,卻在金色煙霧的滲透下,每一行列車資訊的最下方,都多出了一行小小的、幾乎要用心才能看見的附註。

字體是溫潤的手寫感,顏色是淡金色的,像是有人用燃盡的菸頭,輕輕燙在時刻表的玻璃上。

【請記得,曾經有人在這裡等不到車。】

【下一站,我們一起記得。】

那行字,與審判庭牆上用血寫成的規則如出一轍,筆跡卻不再是絕望的抓痕,而是一種溫柔的邀請。周圍的旅客,有人拖著行李箱匆忙趕路,有人舉起手機對著時刻表猛拍,嘴裡喃喃著:「這是什麼新的公共藝術嗎?還蠻美的……」沒有人尖叫,沒有人奔逃。金色的煙霧太淡了,淡得像是午後從挑高玻璃穹頂斜射進來的陽光裡,那些飛舞的塵埃。它不嚇人,它只是存在著,像一道癒合後留下的淺淺疤痕。

沈知微攥緊了手中那根乾淨的菸。

那是江予安最後託付給她的菸,沒有被污染觸碰過的、純白的菸身,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她能感覺到菸紙粗糙的纖維質地,能聞到菸草乾燥而微苦的氣味,那是活著的氣味。她沒有點燃,只是握著。她知道,真正的守站人任務,現在才要開始。

而在她身後不遠處,陸洵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陸洵低頭,看著蘇曉菡傳來的加密訊息。照片裡,是莊欽耀位於交通部大樓頂層的辦公室。那間辦公室沈知微曾在新聞畫面上看過,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捷運路網圖,為了掩飾那段被抹消的延伸線,圖面上有一塊突兀的、像補丁一樣的立可白痕跡。此刻,那塊立可白正無風自動地,一點一點地剝落、捲曲、掉在深色的地毯上。

剝落處,露出的不是牆壁,而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屬於裡軌的黑暗。黑暗深處,那團瀝青般的黑色菸霧,正逆著光河金色的流向,緩緩地、頑固地滲透過來。

即使真相被說出,執念也不會立刻消失。

「他還在抵抗。」陸洵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擾到大廳裡這份得來不易的平靜。他走到沈知微身邊,將手機螢幕側給她看,「莊欽耀不甘心被記得的方式是作為罪人。黃伯盛……大概只是單純捨不得那條可以無限借菸、無限勒索的財路。」

沈知微看了一眼那片黑暗,指腹摩挲著手中的菸。

「記得,就要負責啊……」她輕聲重複著剛才在光河上游聽見的那句諂媚的笑語,語氣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屬於法律人的、近乎冷酷的清醒,「這句話本身,沒有錯。錯的是他們以為負責的方式是再次遺忘。」

這就是表軌的裂縫。真相公開後,裡軌並沒有像氣球一樣砰地消失。它像是漲潮後的沙灘,與表軌產生了一種溫和的重疊。

隔天清晨,整個台灣的捷運系統迎來了一次奇異的通勤時刻。

沒有燈光閃爍三次,沒有溫柔女聲播報不存在的站名。列車準點進站,車門正常開啟,廣播小姐用一貫平穩的語調說著:「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但只要你稍微放慢腳步,就會發現不對勁。

在台北車站通往中山地下街的那個轉角,原本貼滿商業廣告的牆面,不知何時變成了一面斑駁的、民國七十年代的綠色馬賽克牆,牆角立著一台早已停產的紅色公共電話,電話筒安靜地掛著,話機上方用原子筆寫著一個已經模糊的號碼。淡淡的金色菸霧像是薄紗一樣籠罩著那面牆,不斷有細微的光點從牆面飄出,又在空中散去。

在中山站的四號出口,樓梯最底層的台階,磁磚的裂紋拼湊出了一個箭頭的形狀。箭頭指向的不是出口,而是一面不存在的、木造的日式車站月台幻影。幻影裡空無一人,只有幾張長椅,長椅上放著幾本翻開的、泛黃的週記。

最明顯的是龍山寺站。那個曾經是延伸線預定地、後來被以「地質不穩」為由封存的廢棄月台,它的鐵捲門不知何時打開了一條縫。門後不再是黑暗的工地,而是一座被金色煙霧柔和照亮的舊式月台。月台的告示牌上,不再用血寫著「請勿與穿制服者對視」,而是用粉筆寫著七個名字。

林義雄、陳旺水、阿美、阿哲……七個在官方資料中被徹底刪除的名字,此刻被一筆一畫、工整地寫在那裡。下方的月台地板上,堆滿了民眾自發放上的東西:一朵白菊、一包未拆封的長壽菸、一張手寫的卡片、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黑咖啡。

不再致命,反而成為紀念地景。

捷運公司一開始試圖用擋板圍起來,派了保全站崗。但保全站了不到半天,自己就紅著眼眶,偷偷將擋板挪開了一個縫隙。最後,官方索性放棄了。他們只是在裂縫旁邊立起了一塊小小的、仿舊式的站牌,上面寫著:「此處光影為紀念裝置,請輕聲慢行。」

守站人的工作,從隱瞞,變成了導覽與記錄。

PTT的MRT板與Dcard靈異板一夜之間洗版,但文章的標題從「求救!我遇到幽靈列車了!」變成了「有人也在北車看到那面綠色的牆嗎?想哭是正常的嗎?」與「龍山寺那七個名字,有人認識嗎?我想幫他們獻花」。蘇曉菡那個原本用於分享逃生規則的Telegram加密群組,更名為「光河紀錄組」,她本人則像是回到了最擅長的戰場,用她一貫毒舌而精準的語調,整理著每一則民眾回報的幻影座標。

「根據統計,裂縫出現的頻率與該站點在舊路線圖中的距離成正比,」蘇曉菡在群組裡貼出一張她熬夜做出的熱點圖,語音訊息裡還是一貫的冷靜現實,聽不出太多情緒起伏,「還有,別再問我那個金色的煙會不會對人體有害了。我抽過電子煙,也抽過紙菸,這個金色的,比樂透還無害。硬要說副作用,大概就是會讓你突然想起一些你以為早就忘掉的事,比如國小合作社阿姨的臉。」

沈知微回到學校是在三天後。

台灣大學法律學院的椰林大道一如往常,陽光透過樹葉篩落在地面上,法學院霖澤館的走廊裡迴盪著學生們討論期中報告的聲音。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到讓她有種恍惚感,彷彿那個充滿菸霧與血字的審判庭,只是她準備國考壓力太大而做的一場漫長的夢。

直到她推開指導教授的研究室大門。

陳秋玥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掉的茶。她看見沈知微,露出了一如既往溫柔而包容的笑容,說話還是慢條斯理的,卻一針見血。

「妳回來了,知微。」她站起身,輕輕抱了抱自己的學生。她的擁抱很暖,身上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氣,「我看了妳寄給我的論文大綱。題目改了?」

「嗯。」沈知微點點頭,將背包裡一份列印出來的、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論文草稿遞過去。封面上,標題是她用標楷體一字一字敲出來的——《被遺忘權與記憶義務:論國家對痛苦歷史的刪除與保存義務——以捷運延伸線事件為核心》。

過去的她,習慣以法律邏輯解構規則,她的論文寫的是「被遺忘權」,主張個人有權要求網路與國家刪除對其不利的過往資訊。那是一種疏離的、保護性的法律觀點。但現在,她想寫的是相反的一面。

「法律不應該刪除痛苦的歷史。」沈知微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被遺忘權是為了保護活人的尊嚴,但當國家為了掩蓋錯誤,而將死者的存在整個刪除時,那不是保護,是二次殺害。我主張,國家對被遺忘者,負有一種積極的記憶義務。記憶本身,就是一種法律責任。」

陳秋玥接過論文,指尖拂過那行標題,眼眶微微泛紅。

「寫得很好。」她輕聲說,聲音有些沙啞,「這條路會很難走,知微。妳要挑戰的是整個官僚體系最擅長的事——用『公共利益』與『社會安定』來包裝遺忘。莊欽耀那樣的人,從來不覺得自己在作惡,他真心相信犧牲少數換取多數的通車進度,是理性的、必要的。」

「所以才更需要有人把規則寫下來,寫進法律裡,而不是寫在血字的海報上。」沈知微看著窗外,那裡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煙霧,正從法學院舊館的屋簷下緩緩飄過,「我以前以為,法律是冰冷的條文。現在我才明白,法律應該是溫暖的菸,點燃的時候,能讓大家看見彼此。」

陳秋玥笑了,她想說些什麼,卻忽然頓住了。她皺起眉頭,看著沈知微,眼神裡閃過一絲極短暫的迷茫。

「對了,妳剛剛說……妳的論文要以什麼為核心?延伸線……什麼事件?」

沈知微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輕輕揪了一下。

她看著陳秋玥,那個一向記憶力驚人、能背出整部民法條文的導師,此刻卻像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想不起下一個詞。陳秋玥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人老了,記性真是不中用了。最近老是這樣,剛想起的事,一轉頭就忘了。可能是沒睡好吧。」

沈知微沒有戳破。她只是安靜地幫陳秋玥將涼掉的茶換成熱的,輕聲說:「沒關係,老師,我們慢慢想。想不起來的地方,我幫妳記著。」

她知道,共命連結的最終代價,已經開始顯現了。

透過煙霧取回記憶的人,都會緩慢失去一段近期的記憶作為交換。這是等價的定律,是光河為了維持流動而必須支付的代價。陳秋玥開始忘記沈知微的名字,許嘉言在群組裡興奮地貼出他錄下的那段最完整的、屬於霧聲小姐七重合聲的錄音檔後,下一秒就在群組裡問:「咦?我剛剛傳了什麼?」陸洵則在一次與沈知微通話時,忽然沉默了很久,低聲說:「知微……我為什麼要考研究所?我本來……是想做什麼的?」

全民承擔這種交換,以換取七名罹難者重回歷史,值得嗎?沈知微每一次在月台上點菸,每一次看見那金色的煙霧將一個被遺忘的名字送回某個陌生人的腦海裡,她都會問自己這個問題。而答案,總是在菸霧中清晰起來。

值得。因為遺忘的代價,是讓下一個七人再次被灌漿活埋,而無人知曉。

入夜後,沈知微會搭上末班車。

她不再是為了逃生,也不再是為了觸發裡軌。她只是習慣性地,會在包包裡帶上一包菸。那包從未拆封卻自動少了一根的長壽菸,早已在光河逆流的那一刻,變成了一包普通的、可以在任何便利商店買到的菸。她現在帶的,是自己在便利商店買的、最新包裝的菸。

她會在月台最末端的、那個金色幻影與現實交界的地方,點燃一根。

打火機的火光在夜風中跳動了一下,菸頭亮起一點溫暖的橘紅色。沈知微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煙霧沒有像往常一樣向上飄散,而是在她面前,打著旋,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安靜的漩渦。

「知恩,今天學校那個很兇的行政法老師,居然誇我的論文題目很勇敢。」她對著煙霧輕聲說話,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越恐懼越沉默的她,只在菸霧中敢直面最柔軟的自己,「媽今天煮了妳最愛的玉米濃湯,但她還是放了太多胡椒。哥……哥今天沒有出現,但我知道他在看著我們。」

煙霧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回應。

在她的身後,末班車緩緩進站。車門開啟,穿著深藍色站務員制服的身影,安靜地站在門邊。

是江予安。

他還是那張好看的、帶著一點痞氣的臉,但雙眼已經化為了溫潤的金色,像是盛著整條光河。他看見沈知微,對她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熟悉的笑容,那個用玩笑掩飾恐懼、負責穩定團隊氣氛的江予安,回來了一半。

「這位乘客,」他用那個全新的、溫柔而帶著淡淡回音的廣播聲說道,但語氣卻是江予安獨有的嘴貧,「月台有點滑,抽菸的時候小心不要燙到手。還有……注意月台間隙。」

沈知微轉過頭看他,眼眶有點熱,卻沒有掉淚。她舉起手中的菸,對他晃了晃。

「守望者先生,今天也辛苦了。」

江予安笑了笑,沒有再說話。列車的門緩緩關上,他站在車廂與月台的交界處,像一座溫柔的燈塔。直到列車駛離,他的身影才化作點點金色的光,消散在隧道裡。

而沈知微手中的那根菸,菸灰一直沒有掉落。它在夜風中頑強地維持著,直到她將最後一口煙霧吐盡,才輕輕一抖。

菸灰沒有隨風飄散,它的飄落方向,清晰而堅定地,指向了月台的出口,指向了那條通往校門口、通往家的、燈火通明的道路。

不再是逃生的箭頭,而是回家的方向。

她笑了,將菸蒂在月台的鐵柱旁輕輕捻熄,轉身準備離開。

可就在她轉身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那面立在裂縫旁、寫著「此處光影為紀念裝置」的仿舊式站牌,不知何時,多出了一行字。

那行字的顏色,不是溫暖的金色,而是新鮮的、刺眼的血紅色。字體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指甲硬生生刻上去的。

【規則更正:請勿相信金色的煙。】

而在更遠處,那片被立可白剝落後露出的黑暗中,那團瀝青般的黑色菸霧,正無聲地擴大了一吋。黑暗深處,傳來了黃伯盛與莊欽耀重疊在一起的、模糊的低語。

沈知微攥緊了手中那根已經熄滅的菸,表情沒有放鬆,反而更加凝重。

她知道,光河仍有逆流的危機。而這一次,敵人學會了偽裝成規則本身。

讀者留言

第 42 章 — 第四十二章 守站人的背叛

本章登場

血紅色的字還在往下滴。

那不是油漆,也不是麥克筆。更像是從站牌內部的鐵鏽裡滲出來的,一筆一畫都帶著被指甲反覆刮擦的顫抖毛邊。站牌原本印著的「紀念裝置 請勿跨越」幾個燙金楷書,此刻被那行新字直接覆蓋過去,紅得刺眼。

【規則更正:請勿相信金色的煙。】

沈知微站在原地,沒有動。她手裡那根已經捻熄的菸蒂還留有餘溫,指腹能感覺到濾嘴處被她無意識掐出的凹痕。夜風從捷運出口的樓梯口灌進來,捲起地面幾片枯葉,卻捲不動那團在立可白剝落處後方,正緩緩蠕動的黑暗。

那黑暗不一樣。

之前裡軌的黑是純粹的虛無,是隧道盡頭沒有光的地方。而這一團黑,是瀝青般濃稠的菸霧,裡面像是溶解了無數張被揉爛又攤開的臉。沈知微聽見了聲音,很輕,很像是收訊不良的廣播,又像是兩個人貼在同一支麥克風前同時說話。

一個是黃伯盛那種夜市叫賣般的、油膩的熱絡。

「唉呦,小姐,別相信啦……金色的菸多貴啊,抽了會怎樣你知不知道?會把你的命抽走啦!來,來跟阿伯借一根,免錢的啦,舊的才好抽——」

另一個,則是莊欽耀那種會議室裡、冷到骨子裡的官腔,字字都像是蓋了章的公文。

「……遺忘即是治理。沈同學,妳是在擾亂社會秩序。妳讓所有人都記起來,是要讓整個系統崩潰嗎?妳這是自私。」

兩種聲音絞在一起,從那吋剛擴大的黑暗裡滲出來。沈知微感覺到耳膜深處久違的嗡鳴,還有視線邊緣開始浮現的、針尖大小的黑點。那是污染值回升的前兆。

她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卻不是因為恐懼。

「莊欽耀。」她低聲念出那個名字,聲音在空曠的月台上顯得格外清晰,「你沒守住。」

她想起了江予安穿上那套深藍色站務員制服時的樣子。金色的光從他瞳孔深處亮起,像是把整條光河都裝進了眼睛裡。他說過,成為站務員,就是成為規則本身,要用自己的存在去中和源規則的惡意。所有的站務員最終都會失去名字,失去自我,只剩下「請勿超越白線」、「請緊握扶手」這樣冰冷的職責。江予安是自願的,他用對哥哥的愛與愧疚,硬生生把那份職責染成了金色。

但莊欽耀不一樣。他也是在末班車上被迫換上制服的,甚至可以說是被光河審判後強行套上的。他的制服從一開始就不是自願的,他的惡念沒有被洗淨,只是被制服暫時壓制住了。

現在,隨著表軌的民眾開始接受金色的煙,開始記起那條被灌漿封死的延伸線,開始在PTT上貼出當年工地罹難者的名字……莊欽耀殘留的意識,正在反撲。

他不想被記起。更準確地說,他不想讓別人記起他做過的事。

沈知微拿出手機,螢幕的光在昏暗的月台上亮起。她沒有打給陳秋玥,也沒有打給許嘉言。她點開了那個已經半年沒有新訊息跳動的Telegram群組——「末班車生存手冊」,最後一則訊息還停留在三個月前,蘇曉菡用嘲諷的語氣貼了一張梗圖:「恭喜各位畢業,不用再算磁磚裂紋了。」

她打了一行字。

【沈知微:裂縫在擴大。血字規則出現了。是莊。】

幾乎是秒讀。

【蘇曉菡:靠。妳在哪?定位丟來。】

【蘇曉菡:我就知道那個姓莊的死不乾脆。官方那套「紀念裝置」說詞太溫柔了,他聞到味道就想回來割韭菜。】

另一頭,陸洵的回覆慢了幾秒,卻更讓人心頭一沉。

【陸洵:我這邊的站也是。北車的舊北門幻影,原本是金色的,剛剛有兩個穿西裝的人站在前面,對著幻影拜託旁邊的學生「不要再點菸了」。學生手上的菸,黑的。】

黑色的菸。

沈知微的心臟猛地一縮。黃伯盛的菸。

那種菸她見過,在逆行站的地下街,在往生站的剪票口。菸身是受潮的黃褐色,點燃後不是金色的暖光,而是濃得化不開的黑霧。抽了不會驅散污染,只會讓污染值暫時被麻痺,然後加倍奉還。出借者從來不是在幫你,是在用你的命,去填他自己的坑。

「他回來了。」沈知微對著手機喃喃自語,抬頭再看向那團黑暗。黑暗裡,那張由無數臉孔拼湊的霧氣,似乎也正透過立可白的裂縫,凝視著她。

半小時後,台北車站,舊北門遺構旁。

這裡原本是觀光客打卡的景點,現在卻成了表裡重疊最嚴重的地方。下午市政府才剛辦完一場小型的追思會,在遺構旁擺了鮮花與卡片。入夜後,追思會的人潮散去,金色的幻影才真正浮現——那是一段民國七十年樣式的木造月台,月台邊站著幾個穿著舊式制服、面容模糊的工人,他們手裡都夾著一根未點燃的菸,靜靜地望著表軌的人來人往。原本,這些幻影是溫和的,就像一場無聲的展覽。民眾會好奇地停下腳步,有些人甚至會學著沈知微的樣子,放一根菸在地上,不點燃,只是作為一種致意。

但今晚,氣氛變了。

兩個穿著體面、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幻影前,對著幾個駐足的大學生低聲遊說。他們的語氣誠懇,甚至帶著一點悲天憫人的焦慮。

「同學,聽阿伯一句啦,」其中一個男人笑得滿臉堆肉,正是黃伯盛。他的制服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套像是站務員、又像是廟會發香人的混搭服裝,手裡捧著一整條已經受潮發黃的長壽菸,「金色的那個是假的啦!那是政府要你們忘記自己是誰的東西!抽那個,你會把你阿公阿嬤的名字都忘光光啦!來,抽這個,這個是『舊的』,抽了就沒事了,保平安啦!」

另一個男人則站得筆直,戴著金絲眼鏡,正是莊欽耀。他身上的站務員制服已經染上了大片的黑色,像是被瀝青潑過。他的臉一半還是人類,一半已經融化在金色的光裡,卻硬生生從光裡擠出一絲屬於官僚的、冰冷的說服力。

「各位市民,」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經過麥克風放大的權威感,「過度沉溺於歷史,會阻礙進步。當年的路線變更,是為了大局。現在重提,只是讓傷痛擴大。請配合站務,盡速離開,不要獻菸,不要點菸。讓這裡回歸正常,才是對大家最好的選擇。」

幾個大學生面面相覷,眼中有動搖。他們手裡原本都拿著一根準備獻上的、全新的菸,此刻卻猶豫了。其中一個女學生甚至已經伸出手,要去接黃伯盛遞來的那根黃褐色的菸。

「不要接。」

沈知微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她走得很快,蘇曉菡跟在她身側,手裡拿著手機,正對著黃伯盛兩人錄影。陸洵則沉默地跟在最後,背著一個帆布袋,袋子裡傳來輕微的、紙張摩擦的聲音。

「沈知微?」那個女學生認出了她。這幾天新聞反覆播放陳秋玥的記者會,沈知微作為法律系的學生代表,也接受過訪問。

「借菸的三步驟,妳們還記得嗎?」沈知微沒有看莊欽耀,而是直視那個女學生的眼睛,語速平穩,卻帶著一種法庭陳述般的力量,「開口『借』、對方『遞』、自己『點燃』。一旦完成,共命連結就成立。妳抽他的菸,他的污染、他的記憶、他的罪,就會分一半給妳。」

她轉向黃伯盛,嘴角勾起一個極淡、卻毫無溫度的笑。

「黃先生,你自己的污染值都已經滿到從制服裡溢出來了,還有餘力分給別人嗎?你那根菸,是你自己的命,還是你從哪個『無菸者』身上騙來的?」

黃伯盛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堆得更滿:「哎呀,沈小姐,話不能這樣講……我這是幫大家……」

「幫大家忘記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這裡嗎?」蘇曉菡不耐煩地打斷他,她把手機鏡頭直接懟到黃伯盛臉上,語氣毒辣卻精準,「黃伯盛,生前是工地主任,火災時為了趕工把逃生門焊死,死了之後在裡軌當掮客,專騙新人抽黑菸續命。PTT八卦板三年前的爆料文還在,需要我幫你置頂嗎?資訊共享是美德,但造謠是要負法律責任的,你要不要先 Google 一下自己?」

黃伯盛的臉色終於變了。他身上的黑霧翻騰了一下,像是被戳破了什麼。

一直沉默的莊欽耀此時開口了,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沈知微,妳以為妳在做什麼?妳以為立幾個祭壇、發幾篇PTT文章,就能對抗遺忘?人性本來就是傾向遺忘的。妳讓他們記起痛苦,他們只會更恨妳。封閉裡軌,讓一切回到『正常』,才是多數人的願望。」

「多數人的願望,不該建立在抹除少數人的存在上。」沈知微回答,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幾個原本想離開的乘客停下了腳步,「莊先生,你當年在會議記錄上寫下『工期延誤損失由承商自行吸收,必要時可調整安全預算』這句話的時候,也是用『多數人的通勤便利』當理由嗎?」

莊欽耀金絲眼鏡後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那是他最深的源規則,也是他最想被遺忘的檔案。

沈知微沒有再給他說話的機會。她從陸洵的帆布袋裡,拿出了一疊厚厚的、印著字的A4紙,以及一小捆全新的、香菸。

她將其中一張紙,貼在了那面被血字污染的站牌旁邊。那不是官方的公告,也不是血字的規則。那是一張用最普通的黑白雷射印表機印出來的,標題寫著——

【新守站人守則 v1.0 給所有還願意記得的人】

「我們不是來趕走他們的。」沈知微對著圍觀的人群,也對著那團金色與黑色交織的幻影,提高了音量。江予安教過她,廣播聲之所以有力量,是因為有人願意去聽。現在,她就是新的廣播。

「我們是來導覽的。」

她一條一條地念出來,聲音透過北車挑高的穹頂,清晰地傳開。

「第一條:金色的煙是記憶,不是污染。看見金色幻影時,請不要恐懼。那是被遺忘的人,回來讓我們看見他們曾經存在過。請不要對他們拍照時開閃光燈,那會讓他們的臉更模糊。」

「第二條:你可以獻菸,但請不要點燃。除非你準備好,承擔一段不屬於你的記憶。獻上一根未點燃的菸,放在祭壇上,就是一個錨點。它告訴他們——我們記得。這就夠了。」

「第三條:請勿向主動遞菸給你的人借菸。真正的守站人,從不主動向你遞菸。會把菸塞到你手裡的,都是想讓你替他承擔污染的。請學會拒絕。」

「第四條:如果你感到耳鳴、看見黑點,請立刻離開重疊區,去通風處,喝一口水,告訴身邊的人『我需要休息』。污染不是懲罰,是提醒你,你還活著,你的身體在保護你。」

她每念一條,陸洵就默默地在幻影前方,用粉筆在地上畫出一個小小的、圓形的祭壇。蘇曉菡則飛快地將同樣的文字,貼上了 PTT 的 MRT 板與 Dcard 靈異板,標題直接下得聳動——【別再封了!內部人員教你如何與幽靈月台安全共存】。文章發出不到一分鐘,推文就開始瘋狂跳動。

【推:終於有正常人出來說明了嗎?之前都靠謠言在傳超可怕】

【推:獻未點燃的菸這個好浪漫……明天去北車試試】

【噓:樓上別鬧,小心又是反串要騙你抽黑菸】

黃伯盛看著那個小小的粉筆圓圈,看著沈知微將一根乾淨的七星菸輕輕放在圓心,氣得渾身發抖。他想衝上去踢掉,卻發現自己的腳被金色的光死死黏在原地——那是江予安殘留的、屬於真正守站人的規則之力,正透過這些新祭壇,一點一滴地加固。

「妳……妳們以為這樣就贏了嗎?」莊欽耀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紋,他制服上的黑色正被金色一點點逼退,卻又頑強地纏繞著,「只要還有一個人想忘記,想假裝沒發生過,我就還在!你們的每一次獻菸,都在讓活人背負死人的重量,遲早有一天,活人會受不了的!到時候,他們會親手把這些祭壇砸掉!」

沈知微放下最後一根菸,站起身,直視著他。

「那就讓他們自己選擇。」她輕聲說,「記得,或是忘記,都該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不是你幫他們決定的。我們守站人的任務,從來就不是隱瞞,也不是強迫。而是記錄。是導覽。是確保當他們想記起的時候,還找得到路。」

她頓了頓,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包從未拆封、卻又少了一根的七星菸。菸盒內側,她自己的字跡在月台燈光下若隱若現。

夜風吹過,祭壇上的那根未點燃的菸,菸身輕輕晃動了一下,卻沒有倒下。

遠處,隧道裡傳來了列車進站的聲音。這一次的廣播,不再是霧聲小姐那種溫柔卻惡意的女聲,也不再是莊欽耀那種冰冷的官腔。

那是江予安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一點沙啞,透過每一座車站的喇叭,溫和地響起。

「各位旅客,末班車即將進站。請注意月台間隙,並請——記得你曾來過。」

金色的光,隨著廣播,穩定地亮了起來。而那行血紅色的規則更正,在光芒中,像是被慢慢蒸發的水氣,一點點變淡、變淺。

但沈知微沒有因此感到輕鬆。因為她清楚地看見,在粉筆祭壇的影子裡,有一小撮黑色的菸灰,正悄悄地、逆著風,向祭壇的中心飄去。

莊欽耀說對了一件事。每借一次記憶,活人確實要付出代價。

而代價,已經開始在她最親近的人身上,悄然顯現了。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秋玥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讓沈知微的指尖瞬間冰冷。

【秋玥老師:知微,妳是……哪位?為什麼我的手機裡,有妳的合照?】

讀者留言

第 43 章 — 第四十三章 交易:記憶換命

本章登場

【第四十三章 交易:記憶換命】

手機震動的力道很輕,卻像一根冰錐直接釘進指骨。

沈知微站在台北車站南側廣場的粉筆祭壇前,夜風捲著捷運出風口的熱氣,混雜著遠處帳篷區傳來的淡淡薰香與菸草味。金色的光河還在月台縫隙裡穩定地流動,江予安的廣播剛剛落下,溫和的尾音還迴盪在挑高的站體裡,而她的視網膜上,卻只剩下那一行白底黑字的訊息。

【秋玥老師:知微,妳是……哪位?為什麼我的手機裡,有妳的合照?】

合照。她記得那張合照,是三天前在國家圖書館的影印室,陳秋玥幫她校對論文時,蘇曉菡偷偷用手機拍的。照片裡陳秋玥笑得很淺,手指輕輕搭在她肩上,說了一句,「知微,妳把艱澀的法條寫得像詩一樣。」那是她第一次被那樣溫柔地肯定。

而現在,對方問她是誰。

指尖的冰冷迅速蔓延到手腕。沈知微下意識地想回撥,拇指卻在撥號鍵上懸空。她想起裡軌的第二層規則——不要回應無人的點名。陳秋玥的聲音,此刻算不算無人?

「沈知微?」身後傳來蘇曉菡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她抱著筆電快步走來,螢幕的光映得她臉色發白,「妳臉色很差。祭壇的數據剛剛有波動,我以為是黑霧又——」

沈知微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機遞過去。

蘇曉菡接過,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起。那張總是帶著毒舌與反諷的臉,罕見地出現了一絲裂痕。「秋玥老師?她昨天還在群組裡幫我抓論文錯字,說我的註腳格式像被捷運輾過。她今天早上還——」她頓住,迅速切換到Telegram的加密群組,往上滑動。群組裡,陳秋玥的帳號在兩小時前還傳了一張手寫筆記的照片,字跡溫潤,寫著:「光河的流向與記憶的自願性有關,強行灌輸等同污染。」

而最新的一則訊息,是十分鐘前,陳秋玥在群組裡發的。

【陳秋玥:不好意思,請問這裡是守站人的群組嗎?我好像走錯了。請問沈知微是誰?有人認識嗎?】

底下跟著一排驚愕的貼圖與問號。

蘇曉菡倒抽一口氣。「共命連結的代價,提前了?」

沈知微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菸灰:「不是提前,是結算。」

她蹲下身,指尖劃過粉筆祭壇的邊緣。白色的粉筆灰沾在指腹上,有一種乾燥的澀感。祭壇中央那根未點燃的七星菸,菸身依舊筆直,但在影子裡,那一小撮逆風飄動的黑色菸灰,已經悄悄黏在了菸蒂的邊緣。金色的光與黑色的灰,在同一個祭壇上共存,像一條河裡同時流著清澈與淤泥。

「知微說過,每借一次記憶,就要還一段記憶。」陸洵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柱子後方,手裡提著一杯已經冷掉的便利商店咖啡,紙杯外壁凝結的水珠滴在他的指節上。「我以為還的是很久以前無關緊要的東西。」

沈知微抬頭看他。陸洵的臉在廣場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他的眼下有很深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清明。只是他的語氣裡,有一種罕見的茫然。

「陸洵,你怎麼會在這裡?」蘇曉菡問,「你不是說今晚要回學校準備研究所的口試?」

陸洵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手中的咖啡,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東西。「口試?」他喃喃地重複,眉頭慢慢擰緊,「我……我為什麼要考研究所?我記得我大學是念……念什麼來著?」他用力按住太陽穴,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奇怪,我明明記得我很想念書,很想弄清楚裡軌的結構,可是……為什麼?我為了什麼要弄清楚?」

那一瞬間,沈知微明白了。

不是失去無關緊要的記憶。失去的,是最近的、最新鮮的、最能定義「現在的自己」的那一段。陳秋玥失去的是這幾個月與她們並肩作戰的記憶,是作為「導師」的自我認同;陸洵失去的,則是他之所以成為「許嘉言那種學術狂熱者」的初衷——他忘記了自己為何而求知。

這就是交易。

用一段近期的「命」,去換一段被抹去的「歷史」。菸草作為靈魂的載體,從來不是無償的。點燃的煙霧照亮了罹難者的名字,代價就是讓活人的名字在另一個人的記憶裡變淡。

「全台同步墜入的那晚,有多少人點了菸?」蘇曉菡的聲音開始發抖,她飛快地在筆電上敲擊,調出國家災害防救科技中心半公開的數據圖表。螢幕上,代表「金色煙霧目擊回報」的曲線在零點四十四分後呈現指數型攀升,光是台北捷運,單日回報就超過三萬筆。「如果每一個取回記憶的人,都要失去一段近期的記憶……那我們等於是讓整個社會,用集體的短期失憶,去交換七個人的歷史?」

「七個人不只是七個人。」沈知微站起身,風吹動她的長髮,她的聲音很冷靜,是一種法律人被逼到極限時,反而會進入的絕對理性狀態。「那是被國家機器刻意刪除的七個主體,是被『遺忘即治理』這套邏輯犧牲掉的程序正義。我們是在用記憶的義務,去對抗記憶的抹除。」

「但代價不該由他們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支付!」蘇曉菡猛地闔上筆電,發出清脆的聲響,「我們當時在記者會上,是陳秋玥用廣播把光河推出去的。我們沒有告訴任何人,記起來是需要付費的!我們跟莊欽耀有什麼兩樣?他用『通車進度』當理由犧牲少數,我們用『歷史正義』當理由,讓幾萬人莫名其妙忘記自己最愛的人?」

廣場上一時陷入沉默。只有遠處捷運列車進站的氣動聲,以及祭壇上那根菸,菸紙因為受潮而發出的細微捲曲聲。

沈知微感覺到耳鳴又開始了。不是尖銳的嗡鳴,而是一種低沉的、像老式日光燈管接觸不良的滋滋聲。她視線的邊緣,開始出現淡淡的菸霧狀黑點。那是污染值上升的徵兆,也是她過度思考時必然出現的生理反應。她下意識地想從口袋裡掏菸,卻摸到了那包七星菸。菸盒內側,她自己的字跡——「不要向他借第三次」——在指腹下微微凸起。

她不能再借了。每借一次,都是更深的連結。

就在這時,月台的方向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乘客的腳步。那是一種制式的、皮鞋與地面規律摩擦的聲音,每一步的間距都完全相同。

凝視站務員。

他穿著那套已經洗到發白的深藍色站務制服,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眼睛。他就站在月台與廣場的交界處,那條表軌與裡軌重疊後產生的淡淡金色分界線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們。按照表層規則,不能與穿制服者對視超過三秒。沈知微、蘇曉菡、陸洵幾乎是同時移開了視線。

但這一次,站務員沒有像過去那樣無情地靠近施壓。他緩緩地抬起手,指向了自己的胸口口袋。

那裡,別著一枚小小的、已經生鏽的站務員名牌,上面寫著早已停用的舊式站名與編號。而名牌的下方,夾著一根未點燃的、皺巴巴的菸。

是江予安的菸。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予安?」她輕聲喊。

站務員沒有回答。他的喉嚨裡發出一陣像老舊廣播雜訊般的沙沙聲,隨後,一個熟悉的、帶著笑意的沙啞聲音,竟然從站務員胸前的對講機裡傳了出來。

「嗨,學妹。看得到我嗎?有點擠,借一下這位大哥的制服穿。」

是江予安。

蘇曉菡和陸洵都瞪大了眼睛。

「你……你怎麼——」沈知微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守望者嘛,總要有個載體。」對講機裡的江予安笑了笑,那笑聲裡有電流的雜音,卻奇異地讓人安心,「我現在算是半個規則了,不能直接出現在妳面前,不然會把妳的污染值直接拉爆。只好透過祂來傳話。放心,這位大哥現在是中立單位,莊欽耀暫時搶不走祂的頻道。」

站務員依舊一動不動,像一尊被借用了喇叭的雕像。

「妳們剛剛的爭論,我都聽見了。」江予安的語氣慢了下來,不再是平時那種用玩笑掩飾恐懼的輕浮,「知微,妳在自責對不對?覺得是我們把大家拖下水了。」

沈知微沒有否認。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記憶本來就是交易,知微。」江予安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帶著一種奇異的、像是隔著很遠的隧道傳來的空曠感,「妳是法律系的,妳比誰都清楚。我們每天都在交易。我們用時間換知識,用健康換成績,用遺忘換取不再痛苦的權利。裡軌只是把這件事變得可見而已。遺忘,也是一種交易。重點從來不是要不要付代價,而是——妳選擇記得什麼,又選擇用什麼去換。」

「可是陳秋玥老師她——」

「秋玥老師選擇記得那七個人,所以她用她與妳的相遇去換。」江予安打斷她,語氣溫柔卻一針見血,「這是她的選擇。就像我當初選擇把菸遞給妳,我就知道,我會用我的未來去換妳的現在。陸洵選擇去追尋真相,所以他用他的動機去換更深的真相。這很公平,不是嗎?不公平的是,從來沒人告訴他們,這是一場交易。」

對講機裡傳來一陣輕輕的嘆息。

「莊欽耀想做的,是讓所有人強制遺忘,這是獨裁。我們如果強制所有人記得,哪怕打著正義的旗號,本質上也是一樣的。我們不能幫別人決定,什麼記憶比較值錢。」

沈知微閉上眼睛。江予安的話,像菸霧一樣,一點點驅散了她腦中嗡鳴的污染。

她想起自己論文裡寫的那句話:「國家對痛苦歷史負有記憶義務,但人民擁有記憶的自由。」她當時寫下這句話時,想的是對抗國家的遺忘機器,卻沒想過,當記憶本身成為一種需要支付對價的義務時,強迫履行義務,本身就是另一種暴力。

風又吹了起來。這一次,祭壇上的金色光河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回應著什麼。

沈知微睜開眼,做出了決定。

「曉菡,把群組裡那份《新守則》撤下來。」她說,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靜與清晰。

蘇曉菡一愣:「撤下來?可是我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獻祭系統——」

「不獻祭了,也不教導了。」沈知微搖頭,她轉身看向那條金色與黑色共存的光河,「我們不再主動把煙霧推向每個人。我們讓光河自然地流動。」

她走到祭壇前,拿起那根原本要作為「共存」象徵的未點燃之菸,輕輕地,將它放回了菸盒裡。

「從現在開始,我們只做導覽,不做強迫推銷。」她看著站務員——或者說,看著對講機裡的江予安,「我們把選擇權還給每個人。願意記得的人,自然會在轉角、在夢裡、在末班車的廣播裡,看見那條光河。他們會自己走過來,自己決定要不要點燃那根菸,用自己的一段記憶,去換回另一段被遺忘的記憶。」

「那不願意記得的人呢?」陸洵問,他的眼神裡還有些茫然,但已經不再痛苦。

「那就讓他們好好活在表軌。」沈知微輕聲說,「遺忘有時候,也是一種保護。這是他們的交易,我們無權審判。」

她的話音剛落,站務員胸前的對講機裡,傳來江予安低低的笑聲,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不愧是沈大律師。這個判決,我投贊成票。」

站務員緩緩放下手,對著沈知微,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然後,他轉身,一步一步,重新走回了月台的陰影裡,身影逐漸與金色的光河融為一體。

壓力消失了。

蘇曉菡立刻打開筆電,開始編輯新的公告。她的指尖在鍵盤上飛舞,卻不再是之前那種焦慮的敲擊,而是一種堅定的節奏。

就在這時,沈知微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她以為又是陳秋玥,心臟猛地一縮,拿出來一看,卻是一個陌生的、沒有顯示名稱的號碼,傳來了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面牆,牆上用紅色的油漆,潦草地寫著一行全新的、還在往下滴落的血字規則。

規則的內容,讓沈知微的血液瞬間凝固。

【新規則:請勿相信自願原則。所有目擊過光河的人,都已完成交易。】

而在血字的下方,畫著一個笑容諂媚的、像夜市攤販一樣的男人側臉,嘴裡叼著一根正在燃燒的、冒著黑煙的香菸。

是黃伯盛。

他沒有消失。他一直在等,等她做出「尊重選擇」這個決定,然後,徹底污染「選擇」本身。

遠處,剛剛才穩定下來的金色光河,猛地、像是被投入了一滴濃墨般,劇烈地翻騰了一下。

讀者留言

第 44 章 — 第四十四章 包包裡未拆封的菸

本章登場

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沈知微蒼白的臉上。

照片裡的牆面她認得,那是北車地下街通往台鐵月台的轉折處,一面總是被封起來貼著「施工中、請勿靠近」黃色封條的牆。平時那裡連清潔人員都不會多看一眼,此刻封條被粗暴地撕開,露出底下斑駁的水泥,水泥上用像是混了鐵鏽與濃稠油漆的暗紅色顏料,寫著一行字,字體潦草卻用力,筆畫的尾端還在往下緩慢地滴落,在灰塵滿布的地面暈開一小灘暗紅。

【新規則:請勿相信自願原則。所有目擊過光河的人,都已完成交易。】

血字的下方,用幾筆極為傳神、卻帶著諂媚感的線條,勾勒出一個男人的側臉輪廓,肥厚的雙下巴、上揚成月牙狀卻不達眼底的笑眼,最刺眼的是他嘴角叼著的那根菸。菸頭的火光被畫成詭異的純黑色,幾縷黑色的煙霧用螺旋狀的線條向上蜿蜒,彷彿有生命般纏繞住整行血字。

黃伯盛。

「幹!」蘇曉菡的聲音猛地拔高,她一把搶過沈知微的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這王八蛋還活著?不對,他根本不是活著,他是被黑霧留下來了!他把『選擇』這個概念本身給污染了!」

她的筆電螢幕上,原本已經被她用溫和的金色字體覆蓋、寫著《共存守則:請尊重每一束光的去留》的公告版面,此刻像是被病毒入侵,無數細小的黑色字體正從背景的縫隙裡滲出來,試圖覆蓋她的金色文字。那些黑字不斷閃爍、重組,最終拼湊成同一句話:已完成交易、已完成交易、已完成交易。

陸洵沒有說話,他只是上前一步,下意識地擋在沈知微與蘇曉菡身前,目光死死盯著月台遠方那條原本平靜流淌的金色光河。光河此刻不再溫柔,像是一條被投入濃硫酸的河流,河面劇烈地翻騰、冒泡,金色的光點被絲絲縷縷的黑霧所糾纏、吞噬。每一次翻騰,都伴隨著一陣極其細微、卻讓牙齒發酸的「滋滋」聲,像是燒紅的鐵塊被浸入冰水,又像是無數細小的指甲在刮擦磁磚。

胸前的對講機發出一陣刺耳的雜訊,緊接著是江予安的聲音。這一次,他的聲音不再輕鬆,多了一絲被強行壓制的痛苦與緊繃。

「……知微,別看那個規則……那是假的……他在騙你們……唔……」他的聲音斷斷續續,背景裡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與布料摩擦聲,那是站務員在黑霧中艱難行走的聲音,「……黃伯盛把自己的『貪婪』當成了新的源規則……他想讓所有人以為,所謂的自願,只是他設下的另一種強制交易……不要信……」

對講機那頭傳來一聲悶哼,隨即只剩下漫長的雜訊。沈知微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知道,江予安正在用他僅存的、屬於守望者的意志,對抗著黃伯盛透過黑菸散播的污染。但這一次,戰場不再是月台,而是人心裡那個最脆弱的信念——「我的選擇,真的屬於我嗎?」

如果自願原則被污染,那麼她剛才所做的「尊重每個人的選擇權」這個決定,本身就成了一個笑話。更可怕的是,那些因為看見光河、想起親人而獲得救贖的家屬,會不會在瞬間被重新定義為「已被交易者」,從而被黑霧徹底標記?

恐懼像是冰冷的潮水,從腳底一路竄上脊椎。沈知微越是恐懼,就越是沉默。她沒有像蘇曉菡那樣咒罵,也沒有像陸洵那樣擺出防禦姿態,她只是極其緩慢地、將手伸進了自己那個已經磨損得發白的帆布包包裡。

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堅硬的、方方正正的物體。

那包菸。

那包從她第一次誤入裡軌開始,就一直在她包包最底層的七星香菸。菸盒外的透明塑膠封膜完好如初,甚至連摺角都沒有一絲翹起,但她清楚地記得,自己已經從裡面拿出過好幾次菸。每一次,在生死交關的副本裡,她都是靠著向江予安、向陳秋玥、向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存在,完成了「借、遞、點燃」的儀式,才得以驅散污染、看見生路。而每一次事後檢查,菸盒裡的菸都會莫名其妙地少一根,菸盒內側那行用藍色原子筆寫著的、屬於她自己的字跡——「不要向他借第三次」——也像是會呼吸般,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蘇曉菡注意到了她的動作,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知微,妳要做什麼?現在不能隨便點菸,黑霧正在找錨點,妳的菸……」

沈知微沒有回答。她只是用指甲,輕輕摳開了那層從未被拆封過的塑膠封膜。

「啪」的一聲輕響,在死寂的月台上顯得格外清晰。塑膠膜被撕開的觸感異常真實,帶著一點點黏膩的阻力。菸草特有的、乾燥而辛辣的氣味,混合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像是舊衣櫃裡樟腦丸的陳舊味道,瞬間鑽入鼻腔。這味道不嗆人,反而讓她混亂的思緒有了一瞬間的清明。

她打開菸盒的紙蓋。

裡面,二十根排列得整整齊齊的香菸,靜靜地躺在錫箔紙上。一根、不少,一根、未少。乳白色的濾嘴,淡黃色的菸身,在月台慘白的日光燈下,泛著一種近乎嶄新的光澤。彷彿從未被任何人拿取、從未被點燃過。彷彿她之前經歷的所有生死輪迴,都只是一場幻覺。

但錫箔紙的反光中,她看見了菸盒內側蓋子上,那行字還在。藍色的原子筆墨水已經有些暈開,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不要向他借第三次。」

「怎麼會……」陸洵也湊了過來,眉頭緊緊皺起,「我記得妳上次在『舊北門站』為了幫我擋污染,至少用掉了兩根。怎麼會一根都沒少?」

沈知微的指尖輕輕拂過那些菸身,觸感乾燥而扎實。她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一包香菸。這是一個錨點。一個無限迴圈的錨點。

裡軌的規則是「借、遞、點燃」,每一次借菸,都是一次靈魂的交易,都會建立共命連結,都會累積污染。但這包菸,從頭到尾,都沒有完成過一次真正的交易。它的塑膠封膜從未被拆開,它的儀式從未被啟動,所以它不屬於任何一次借貸,它不欠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所欠。它是源頭之菸,是沈知恩留給她的、最初的、也是最後的火種。

只要這包菸還在,只要它還保持著「未拆封」的、充滿可能性的狀態,那麼沈知微的存在,就還被牢牢地錨定在「記得」這件事上。她還記得妹妹,記得那場被抹去的火災,記得所有被遺忘的名字,那麼裡軌的審判庭,那條由執念構成的金色光河,就永遠不會真正關閉。黃伯盛想用「已完成交易」來污染選擇,但只要源頭未被交易,污染就無法溯及既往。

「這是知恩留給我的。」沈知微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那個已經融入光河的妹妹說,「她把唯一的生路,折成了一包永遠抽不完的菸,放在我包包裡。讓我無論輪迴多少次,都能找回來。」

她將菸盒重新蓋上,卻不再放回包包,而是緊緊握在手心。菸盒的稜角硌著她的掌心,帶來一種堅定的痛感。

「我們去知恩站。」她抬起頭,看向蘇曉菡與陸洵,眼神裡的恐慌已經被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所取代,那是法律人找到法條漏洞時的決絕,「黃伯盛想污染『自願』,那我們就用最徹底的自願來反擊他。他不是說所有目擊者都已完成交易嗎?那我們就讓沒有目擊過的人,也自願來完成一次『不求回報的給予』。」

半小時後,三人站在了一片開闊的公園裡。

這裡曾是捷運延伸線預定隧道的灌漿遺址,當年為了掩蓋火災後扭曲的結構與來不及運出的機具,整條隧道被緊急灌入了大量的混凝土,徹底封死。十年後的今天,這裡被市政府改建為一座紀念公園,公園的中央,立著一塊嶄新的、深灰色的站名牌,上面用溫潤的白色字體寫著三個字——「知恩站」。站名牌的背後,是一面由受害者家屬親手拼貼的馬賽克牆,牆上嵌著七張被重新沖洗出來、有些模糊卻帶著笑容的黑白照片。微風吹過公園裡新植的樟樹,帶來陣陣草木的清香,與遠處車流的喧囂混合在一起,這裡看起來,是如此的「表軌」,如此的日常。

但在沈知微的眼中,公園的地面上,正有一條極淡、極細的金色光河,從站名牌的底部潺潺流出,蜿蜒著穿過草地,流向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光河的對面,站著七個身影。他們的輪廓有些透明,像是夏日裡柏油路上的熱氣,卻又無比真實。是一對老夫婦,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站務員,一個抱著嬰兒的母親,還有三個看起來像是工人的中年男人。他們就是那七位被徹底抹去的罹難者。他們安靜地站著,目光溫和地望向這邊,望向那七個正坐在公園長椅上、神情有些茫然與不安的家屬。

那七位家屬,是蘇曉菡透過守站人過去十年偷偷留下的聯絡名單,一個個親自打電話、用最誠懇的語氣請來的。他們有的人已經白髮蒼蒼,有的人還帶著年幼的孩子,他們彼此並不認識,只是被告知,這裡有一場關於「記得」的、小小的儀式。

沈知微走到他們面前,沒有說任何關於裡軌、關於規則、關於污染的複雜術語。她只是像一個最普通的晚輩那樣,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極其鄭重地、撕開了那包七星菸的錫箔紙。

「各位爺爺奶奶、叔叔阿姨,」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努力保持著法律人陳述事實般的平穩,「這裡有七根菸。是七個來不及回家的人,想借給你們的。他們想借的,不是火,而是一段被耽誤了十年的記憶。」

她拿起第一根菸,遞給了坐在最邊上、那位眼神空洞的老奶奶。老奶奶的手布滿皺紋,有些遲疑地接過。

「借。」沈知微輕聲說。

老奶奶下意識地回應:「……遞?」

沈知微拿出打火機,清脆的「喀嚓」聲響起,火苗竄起。她為老奶奶點燃了那根菸。

沒有儀式中應有的陰冷與代價,煙霧升起的瞬間,竟是溫暖的、帶著淡淡芋頭糕香氣的。金色的煙霧沒有嗆鼻,反而像是被風牽引著,輕柔地飄向馬賽克牆上其中一張照片——那個抱著嬰兒的母親。

老奶奶渾濁的眼睛,在吸入第一口煙霧後,猛地亮了起來。大量的記憶碎片像是潮水般湧回她的腦海。她看見了,看見了那個總是笑著喊她「阿嬤」的媳婦,看見了那個她以為早已在十年前就因病過世、實則是在那場火災中為了保護嬰兒而被濃煙嗆死的媳婦。

「……美玲?」老奶奶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聲音嘶啞卻充滿了十年的思念,「是美玲!妳不是生病走的……妳是……妳是被困在那個站裡了……阿嬤想起來了……阿嬤都想起來了!」

她身旁的家人驚訝地扶住她,卻發現老奶奶的臉上,不再是茫然,而是久違的、帶著悲傷卻完整的痛苦與愛。

一根,又一根。

沈知微將菸一根根地遞出去,一根根地點燃。每一次「借、遞、點燃」的完成,都不再是一次污染的交易,而是一次記憶的歸還。每點燃一根,就有一位家屬猛地捂住嘴巴,發出壓抑的哭聲;就有一位罹難者的透明身影,對著這邊,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溫柔的笑容,然後化作一縷更亮的金色光點,融入那條原本被黑霧糾纏的光河之中。

煙霧繚繞。整個紀念公園被一層薄薄的、香甜的煙霧所籠罩。路過的民眾好奇地駐足,他們聞到的不是菸味,而是像是廟宇裡線香、又像是舊書店裡紙張的、讓人安心的味道。沒有人咳嗽,沒有人皺眉,大家只是安靜地看著,看著那七個家庭,如何在煙霧中,重新擁抱了自己遺忘十年的親人。

金色的光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變得清澈、明亮起來。那些試圖污染它的黑霧,在這七次純粹的、不求任何回報的「給予」面前,像是遇到了天敵,發出無聲的尖嘯,節節敗退、被金色的煙霧所淨化、驅散。遠處北車牆上那行血紅色的新規則,也像是被看不見的橡皮擦抹去,字跡迅速淡化、剝落。

對講機裡,再次傳來江予安的聲音,這一次,他的聲音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如釋重負的笑意與驕傲。

「幹得漂亮,沈知微!妳把『交易』……重新定義成『紀念』了……黃伯盛那套貪婪的邏輯,在無償的思念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蘇曉菡早已淚流滿面,卻還是倔強地敲擊著鍵盤,將現場的畫面直播到所有倖存者的群組裡。標題只有一句話:「看,這就是自願的樣子。」

陸洵站在沈知微身側,看著她手中的菸盒。七根菸已經分完,菸盒裡,還剩下十三根。

沈知微也低頭看著菸盒。就在她以為儀式已經完成時,她發現,菸盒最底部的錫箔紙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根菸。

那是一根與眾不同的菸。它的菸身不是淡黃色,而是純粹的、像是月光般的白色,濾嘴處,用極細的金色絲線,繡著兩個小小的字。

——知微。

那是沈知恩的字跡。

而在這根白色的菸旁邊,菸盒的紙壁內側,那行「不要向他借第三次」的藍字下方,緩緩地、像是有人用隱形墨水書寫般,浮現出了一行全新的、帶著溫度的字。

「姊姊,這最後一根,記得留給自己。」

沈知微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她猛地抬頭,望向那條已經恢復平靜的金色光河的盡頭。在那裡,在「知恩站」站牌的陰影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小的、穿著紅色洋裝的身影,正背對著她,輕輕地、哼著一首她們小時候最愛的童謠。

公園的風,忽然變得有些冷。

讀者留言

第 45 章 — 第四十五章 為何選中我

本章登場

風是從紀念公園那排新種的樟樹梢頭吹過來的。

不是捷運隧道裡那種帶著鐵鏽與霉味的穿堂風,也不是裡軌審判庭裡那種凍結時間的窒息感。這裡的風很輕,帶著午後三點的陽光溫度,帶著剛刨開的泥土味,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線香燃燒殆盡後的淡香。卻在吹過「知恩站」那塊全新立起的站名牌時,無端地轉冷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指尖掐著那根純白色的菸,掐得指節都發白了。

那兩個用金線繡在濾嘴上的字——知微——針腳細密得不像是繡上去的,更像是有人用極細的針,一針一線,直接繡進了靈魂的纖維裡。那是沈知恩的字跡。她認得。那種把「微」字的最後一勾,習慣性地往上翹起一點的寫法,全世界只有那個綁著紅色洋裝、永遠跟在她屁股後面喊姊姊的小女孩會這樣寫。

「姊姊,這最後一根,記得留給自己。」

菸盒內側那行新浮現的字,墨痕還帶著一點濕潤的光澤,像是剛寫上去不久,筆尖的溫度都還殘留在紙面上。

而就在金色光河的盡頭,那個穿著紅色洋裝的小小身影,依舊背對著她,哼著那首走調的童謠。那是《小星星》嗎?還是《兩隻老虎》?旋律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卻精準地敲在沈知微耳膜最深處的鼓點上,讓她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起來。污染值帶來的耳鳴,在這一刻又回來了,不是尖銳的嗡鳴,而是一種低沉的、像是舊式錄音帶卡帶般的嘶嘶聲。

「知微。」陸洵的聲音在她身側低低響起,他的語氣比平時更沉,「妳還好嗎?妳的手在抖。」

沈知微沒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背影。恐懼讓她沉默,這是她一貫的反應。越是恐懼,她越是會把自己封進一個由邏輯與法條構築的殼裡,不讓任何情緒外洩。可是菸霧會讓她誠實。那根白色的菸,此刻在她手中燙得像一塊烙鐵。

「各位……各位鄉親、各位家屬、各位媒體朋友……」

一道經過麥克風放大後,顯得有些顫抖、卻又努力維持著平穩的中年女聲,打破了公園裡短暫的寂靜。

是沈知微的母親,林靜雯。

她今天穿了一件非常素淨的米白色套裝,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臉上化了淡妝,卻遮不住眼下深重的烏青與眼眶的紅腫。她站在臨時搭建的、鋪著紅布的司令台上,身後就是那塊寫著「知恩站」的站名牌。站名牌是仿舊式台北車站的設計,深藍色的底,白色的字,邊角還刻意做出了經年風吹雨打的斑駁感。交通部、國家災害防救科技中心、捷運公司的長官們全都坐在台下第一排,臉色一個比一個凝重。守站人的幾位退休老師傅,也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制服,站在最角落,雙手緊緊交握。

林靜雯深吸了一口氣,握著麥克風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十年了。」她開口,聲音透過喇叭傳遍整個公園,也傳進了蘇曉菡架設的直播鏡頭裡,傳進了成千上萬個正透過網路觀看的倖存者眼中,「十年前,我的先生沈建國,是當年那條被稱為『松山延伸線預定地』的工地主任。為了趕上通車典禮,為了不讓預算被刪減,他……他在明知通風系統還沒通過安檢、防火建材被廠商偷換成易燃材料的情況下,簽下了那份『如期通車』的保證書。」

台下一片譁然。記者們的快門聲像是爆豆子一樣響起。

陳秋玥站在人群的外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她溫柔的眼神落在沈知微身上,帶著一種母親般的心疼。她知道,接下來要播放的東西,會比任何血字規則都更殘忍。

「那場火災,官方的說法是『工地電線走火,無人傷亡,僅有輕微財產損失』。」林靜雯的聲音哽住了,她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把眼淚逼回去,「可是,那是謊言。那天工地裡,不只有工人,還有……還有我的兩個女兒。」

她對著後台的工作人員,輕輕點了點頭。

司令台後方那塊巨大的LED螢幕,原本播放著紀念公園的設計理念圖,此刻畫面一閃,切換成了一段畫質極差、佈滿雜訊與時間戳記的監視器畫面。

時間戳記顯示:【2016/08/18 13:44:22】

地點標示:【松山延伸線 CK570+320 通風豎井工區】

畫面裡,是兩個小小的身影。一個看起來大約七、八歲,綁著馬尾,穿著淺藍色的連身裙,是五歲……不,是七歲的沈知微。另一個更小,大概只有五歲,穿著一身鮮豔的紅色洋裝,像一顆小小的紅蘋果,是沈知恩。她們手牽著手,正在堆滿了建材與鷹架的工地裡追逐嬉戲。紅洋裝的小女孩笑得燦爛,藍裙子的大女孩則是一臉無奈卻又寵溺地跟在後面。

「知微從小就喜歡跟著爸爸去工地,知恩更是……她最喜歡爸爸的安全帽,整天戴在頭上不肯拿下來。」林靜雯的旁白,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話,「那天是星期天,幼稚園沒上課,我先生說要去工地做最後的巡檢,她們兩個硬要跟去。我……我當時在忙著準備隔天的標案,我竟然……就讓她們去了。」

監視器畫面裡,時間跳到13:47:11。

遠處的隧道深處,忽然竄出了一道橘紅色的火光。起初只是一小簇,很快就隨著易燃的建材與堆積的油漆桶,以一種不合常理的速度蔓延開來。黑色的濃煙像是活物一樣,瞬間吞沒了半個工區。警報聲尖銳地響起,畫面開始劇烈地晃動,顯然是攝影機受到了高溫的影響。

兩個小女孩驚恐地抱在一起。七歲的沈知微明顯被嚇呆了,站在原地動彈不得。而更小的沈知恩,卻在濃煙已經漫到她們膝蓋高度時,做了一個讓所有觀看直播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氣的動作。

她用她那雙小小的手,用力地、拼盡全力地,將她的姊姊,朝著畫面左側一個僅有半人高、正在往外排出微弱氣流的通風口,用力地推了過去。

通風口外,是刺眼的白光。是生路。

而推開姊姊之後,沈知恩自己,卻因為反作用力,一個踉蹌,跌坐在了地上。濃煙在下一秒,就徹底淹沒了那抹小小的紅色。

13:48:09,畫面全黑。只剩下燒灼的雜訊聲。

「救難隊來的時候,只在通風口外面,找到了昏迷的知微。」林靜雯的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她對著麥克風,對著台下所有的人,更像是對著站在光河盡頭的那個紅色背影,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個躬,「是知恩救了她。可是我們……我們為了讓這件事不要影響通車,不要影響我先生的官司,我們選擇了遺忘。我們告訴知微,那是一場夢。我們把知恩的戶籍遷出,我們把她的房間清空,我們甚至……把她從全家福的照片裡,用修圖軟體,一點一點地修掉了。我們告訴所有人,沈家,自始至終,就只有一個女兒。」

全場死寂。

只有風吹過樟樹葉的沙沙聲,只有螢幕雜訊的嘶嘶聲,只有蘇曉菡直播間裡,瘋狂刷過的、成千上萬條「對不起」與「記得」的彈幕。

沈知微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逆流了。

原來如此。

原來這就是「為何選中我」的真相。

不是什麼天選之人,不是因為她理性、冷靜、擅長解構規則。裡軌選中她,僅僅是因為,她是那場被徹底抹除的火災裡,唯一的生還者。唯一的見證者。唯一的、踩著妹妹的屍體,才得以苟活下來的倖存者。

她的生,本身就是建立在妹妹的死亡之上。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在法庭上為委託人據理力爭時所引用的法條,都是用沈知恩那聲來不及喊出口的「姊姊」換來的。

莊欽耀當年想掩蓋的,從來就不只是七個工人的名字。而是這個工地主任的女兒,為了掩飾自己瀆職的罪證,連自己小女兒的死,都可以一併埋進灌漿的混凝土裡的、徹底的醜聞。

一股巨大的、遲到了十年的暈眩感,攫住了她。她一直以為自己包包裡那包少了一根的長壽菸,是某種輪迴的詛咒。現在她才明白,那不是詛咒,那是錨點。是五歲的沈知恩,用自己最後的力氣,為姊姊拋出的、唯一的救生索。

「知微……」陳秋玥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她身邊,輕輕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想哭就哭出來,這裡沒有規則說不能哭。」

江予安的聲音,也在此刻,透過那台不知被誰悄悄打開的老式手提收音機,帶著一點雜訊,溫柔地傳了出來。那是守站人的頻道。

「沈大律師,別用妳那套什麼『因果關係』、『相當因果關係』來審判自己了。法律上,妳無罪。親情上,妳也無罪。妳只是……活下來了。這不是妳的錯。」

沈知微的眼眶,終於紅了。但她沒有哭。她只是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從菸盒裡,拿起了那根純白色的菸。

她拿起了打火機。那是陸洵剛剛無聲地遞給她的,黃銅的外殼,磨得發亮。

喀嚓。

火苗竄起。

這一次,她沒有將菸遞給任何亡靈。沒有獻祭,沒有交易。這一次,是她自己,要抽這根菸。

她將濾嘴含進口中,深深地吸了一口。

沒有嗆人的尼古丁味。沒有焦油的苦澀。煙霧入肺的瞬間,是一股溫暖的、像是小時候發燒時,妹妹把額頭貼過來時的那種、帶著一點奶香的溫度。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

她對著那片繚繞的、純白色的煙霧,對著煙霧中那個終於緩緩轉過身來,露出一張與她有七分相似、卻帶著天真笑容的小臉的妹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出了那句遲到了十年、被封存在混凝土與謊言之下、從未有機會說出口的話。

「知恩……對不起。」她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帶著血,「還有……謝謝妳。」

「謝謝妳推開我。謝謝妳……讓我活下來。」

這是一場遲到的自白。既是法律上的——她作為見證者,終於還原了真相;也是親情上的——她作為姊姊,終於承認了自己的倖存者內疚,並對那份用生命換來的生,致以最深的謝意。

煙霧中的小女孩,笑了。那個笑容,燦爛得像是隧道外那道刺眼的白光。她輕輕地張開嘴,似乎想說些什麼。

可是,就在沈知微以為這場橫跨十年的告別,將會以一個溫暖的擁抱作為終結時——

她口中的那根白色香菸,沒有像正常的菸那樣,燃燒、變短、化為灰燼。

它燃燒得極其緩慢,菸身一點一點地縮短,但燃燒過後掉落的,卻不是灰白色的菸灰。

而是一滴、一滴、暗紅色的、像是血一樣的液體,滴落在她米白色的洋裝裙襬上,暈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花。

同時,那台一直播放著溫柔雜訊的手提收音機裡,江予安的聲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那個她們所有人都無比熟悉的、屬於「霧聲小姐」的、甜美卻又讓人毛骨悚然的廣播聲,帶著滋滋的電流雜音,響徹了整個紀念公園。

「親愛的旅客您好,感謝您搭乘本次列車。」

「知恩站……已過站。下一站——」

廣播的聲音頓了一下,彷彿在微笑。

「終點站,沈知微。」

讀者留言

第 46 章 — 第四十六章 源規則

本章登場

那滴血沒有落到地上。

它在半空中懸停了一瞬,像是被無形的煙霧托住,然後緩緩地、緩緩地暈開。米白色的洋裝裙襬上,那朵暗紅色的花並沒有擴散,反而像是活物一樣,沿著布料的纖維逆向爬升。沈知微低頭看著,鼻腔裡竄進一股極淡的、鐵鏽混著菸草焦油的味道。那不是菸灰,那是凝固了十年的血痂,被白菸的火焰重新熔開的味道。

她指間夾著的那根白色香菸,依然在燃燒。菸身已經短了一截,橘紅色的火點穩定得不像是在燃燒菸草,更像是一顆微小的、不肯熄滅的心臟。每一次明滅,掉落的都不是灰,而是一滴溫熱的暗紅液體。啪嗒、啪嗒,落在她的手背上,竟然有溫度。

「終點站,沈知微。」

收音機裡的廣播又重複了一次。這一次,那個甜美的女聲不再帶著滋滋的電流雜音,反而清晰得近乎殘忍。霧聲小姐的聲音像是一把裹著糖衣的手術刀,輕柔地剖開了紀念公園上空那片被強行維持的、屬於「知恩站」的金色寧靜。原本在半空中流動的光河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猛地一滯。周遭那些剛剛才想起親人、抱著頭痛哭的家屬們,動作也跟著僵住,臉上殘留的淚痕在瞬間被一層薄薄的、像是菸霧般的灰翳覆蓋。

「知微!」

江予安的聲音從收音機的另一頭硬生生地擠了進來,像是有人用力拍打著快要關上的車門。「不要聽她的!那是源規則的點名!不要回應!妳只要一應聲,污染就會直接灌進來——」

他的聲音充滿了焦躁,完全沒了平時那種用玩笑包裹恐懼的輕浮。沈知微甚至能聽見他在那一頭急促的呼吸聲,以及某種布料被用力撕扯的聲響。

陳秋玥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她的身側。這位總是溫柔得像母親一樣的導師,此刻臉色蒼白得嚇人,她伸手輕輕覆住了沈知微握菸的手。那雙手很涼,卻很穩。

「別怕,知微。看著菸。」陳秋玥的聲音依舊慢條斯理,卻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還記得我們在車廂裡教妳的嗎?當所有規則都開始自相矛盾的時候,就去看菸。菸不會騙人,菸灰的方向,才是真的路。」

沈知微的視線被迫從那片暈開的血花上移開,重新聚焦在指間的白菸上。她的律師本能讓她在極度的恐懼中反而進入了一種詭異的冷靜。越是恐懼,她越是沉默,大腦卻轉得越快。她開始解構眼前的現象。如果說裡軌的一切都是規則,那麼「血」代表什麼?「白菸」又代表什麼?那包十年來從未拆封卻自動少一根的長壽菸,菸盒內側那句「不要向他借第三次」,那個「他」是誰?而現在,這根繡著她名字的白菸,燃燒後卻滴出血來,這違反了「菸草是靈魂載體」的哪一條隱藏邏輯?

不,不對。她想錯了。

沈知微猛地抬起頭。她沒有去看收音機,也沒有去看周遭那些被定格的人群,而是看向了煙霧本身。

白菸燃燒產生的煙,並沒有向上飄散。在無風的紀念公園裡,那縷細細的白煙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牽引著,在她的面前緩緩盤旋、交織。菸霧在午後斜射的陽光中,折射出一種近乎神聖的、半透明的金色。而就在那金色的煙霧最濃稠的核心,一行字,清晰地、慢慢地浮現出來。

那不是血字海報上那種潦草的、充滿惡意的警告。也沒有月台告示上那種官僚的、冰冷的制式語句。那行字的筆跡,沈知微無比熟悉。那是她自己的字,是她在法律系的筆記本上,用來標註法條重點時,最習慣的那種娟秀而有力的字跡。

「記得,即是歸來。」

六個字。

簡單得像是法條的第一條總則,卻重得讓沈知微的膝蓋一軟,差點就要跪倒在地。耳鳴在一瞬間尖銳到了極點,視線中那些菸霧狀的黑點瘋狂地旋轉、然後——像是被這六個字散發出的光芒所驅散一般,如潮水般退去。

記得,即是歸來。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被這六個字徹底串連起來。

裡軌從來就不是一個為了復仇而存在的審判庭。那些被遺忘的工人與乘客,他們用執念構築的這個以民國七、八十年代為基底的、錯亂的捷運站,目的從來不是要活人償命。如果要償命,他們有無數次機會可以讓誤入的列車直接墜入黑暗。表層規則的「請勿對視」、裡層規則的「裂紋方向」,甚至最深處的「源規則」——那些不存在的站名,往生站、逆行站、第四月台、舊北門站……每一個站名,都是一份死亡檔案,都是一個被從戶籍資料、新聞報導、官方路線圖上徹底抹去的名字。莊欽耀那種官僚理性至上的邏輯認為「遺忘即是治理」,所以他下令抹除了那條為了趕通車而犧牲了七條人命的延伸線,抹除了那場火災。但被抹去的人,不會就此消失。他們只是被困在了「被遺忘」這個狀態裡。

他們建造裡軌,不是為了把活人拉進來陪葬,而是為了讓活人把他們的名字,重新帶出去。

「借菸」的儀式,為什麼必須是「開口借、對方遞、自己點燃」?為什麼菸草是靈魂的載體?因為記憶本身就是需要被「借」與「還」的。活人向死者借一段被抹去的記憶來填補自己的污染,而死者,也在向活人借一個「被記得」的機會,來讓自己能夠歸來。

而那禁忌的「回借」——將菸借還給對方,等於將自己的存在歸還給裡軌——其真正的含義,也在這一刻被顛覆了。那不是歸還存在,而是歸還記憶。當記憶被完整的歸還,當名字被重新呼喚,存在本身,就不再需要依附於裡軌這個由執念構成的囚籠了。

「我懂了……」沈知微的聲音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煙霧中那個對她微笑的小女孩說。她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卻不再是因為恐懼或愧疚,而是一種近乎頓悟的、巨大的悲憫。「你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我們死。你們只是……想回家。」

她手中的白菸,在這一刻,火點猛地一亮。滴落的血珠不再是暗紅,而是化作了金色的光點,融入了那行由煙霧構成的字體之中。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像是舊式月台廣播器過載的嗡鳴聲響起。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摀住了耳朵。只見那個一直沉默地站在月台陰影處、穿著早已褪色的深藍色站務員制服的身影,動了。

那是江予安。或者說,是化身為「凝視站務員」的江予安。

他依舊戴著那頂帽簷壓得極低的帽子,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睛,完全符合「絕對服從源規則的無情執法者」的形象。但此刻,他的行動卻完全違背了執法者的定義。他沒有靠近、沒有凝視、沒有施壓。他只是沉默地走到那面貼滿了血字海報的、斑駁的牆壁前,伸出了手。

刺啦——

一聲粗暴的撕裂聲。他將那張用鮮血寫著「請勿與穿制服者對視超過三秒」的海報,整張撕了下來。

海報被撕下的瞬間,紙張背後的牆壁上,那片屬於日治時期木造車站的、溫潤的檜木紋理,像是呼吸一樣,重新顯現出來。而更神奇的是,江予安身上那套制服的顏色,似乎也隨著海報的消失,而褪去了一分陰沉的藍,多了一分活人的溫度。

「哇靠,這玩意兒黏得還真緊。」一個熟悉的、帶著點痞氣的抱怨聲,從那個站務員的口中傳出。江予安一邊撕,一邊還不忘回頭朝沈知微的方向咧嘴一笑,露出了那顆標誌性的小虎牙。「沈大律師,愣著幹嘛?還不快點行使妳的見證人權利?法條都給妳亮出來了,接下來就是執行階段了啊!」

那個外向嘴貧、用玩笑掩飾恐懼的江予安,回來了。但他又沒有完全回來。他的動作依舊帶著站務員那種一絲不苟的、近乎強迫症的精準,每撕下一張海報,都會仔細地將殘留的紙屑一點點摳乾淨。

刺啦、刺啦——

第二張,「請勿回應無人的廣播點名」。

第三張,「請勿在第四月台逗留」。

每撕下一張,紀念公園上空那片被霧聲小姐的廣播所凍結的灰翳就褪去一分。金色的光河重新開始流動,而且比之前更加洶湧、更加明亮。月台深處那無盡的黑暗,像是被潮水沖刷的沙堡,一寸寸地被自然光所取代。陽光不再是斜射,而是從頭頂那片原本應該是隧道頂的地方,直直地照射下來。那光線溫暖而真實,帶著午後三點、台北盆地特有的、帶點潮濕的熱度。空氣中那股常年不散的、霉味與消毒水混合的地下街味道,也漸漸被芒草被陽光曬過後的、乾燥的草香所取代。

「不——你們不能這樣!」收音機裡,霧聲小姐那甜美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不再是惡意的誘導,而是一種近乎驚慌的尖叫。「規則……規則是絕對的!你們違反了源規則!你們會被污染——」

「規則是可以被修正的。」陳秋玥在此時開了口,她的聲音溫柔卻堅定,像一把 key,插進了那台不斷尖叫的收音機裡。「秋玥老師我啊,一直都相信這一點。人訂的規則,人當然可以改。神訂的規則,只要人還記得,人也可以改。」

她走上前,和江予安一起,一張一張地撕著那些海報。許嘉言也從人群中衝了出來,這個好奇心旺盛的學術狂熱者,此刻眼睛亮得嚇人,他一邊幫忙撕,一邊還不忘打開他的錄音筆,嘴裡念念有詞:「太珍貴了……規則失效的瞬間、污染值逆轉的數據……這可是第一手資料啊!喂,錄音筆你可要爭氣點,不要在這時候沒電啊,我討厭被中斷!」

蘇曉菡站在稍遠的地方,雙手抱胸,依舊是那副網路毒舌觀察家的冷靜模樣,但沈知微看見,她悄悄地用手機對著那片正在被拆除的海報牆,拍下了照片,並且立刻上傳到了那個加密的 Telegram 群組裡。她信奉資訊共享,此刻,她正在做她最擅長的事——讓所有人都看見,規則是如何被撕碎的。

當最後一張、也是最大的一張,寫著「本線僅供往生者搭乘,活人請勿上車」的血字海報被江予安用力扯下時,整個空間發出了一聲像是嘆息、又像是解脫的、悠長的嗡鳴。

所有的黑暗,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被陽光完全照亮的舊式月台。木造的樑柱、磨石子的地板、甚至連那台手提收音機,都變成了一台老舊的、漆都剝落了的綠色公共電話。

而一直尖叫的霧聲小姐,她的聲音在最後的嗡鳴中,像是被重新調頻了一樣,所有的惡意與誘導,都被洗去,只剩下最純粹的、最一開始被設計出來時的那種溫柔。

「親愛的旅客您好……」那個聲音,帶著一點點鼻音,輕柔得像是要唱起搖籃曲。「終點站……記得站,到了。」

「記得站?」沈知微喃喃地重複。

官方路線圖上,從來沒有這個站名。但此刻,她卻覺得,這個名字,比任何一個真實存在的站名,都要正確。

嗶——嗶——嗶——

捷運車門即將關閉的警示音響起,但這一次,它不再是催促活人進入陷阱的喪鐘。停在月台旁的那列幽靈列車,它的外殼不再是鏽蝕的、滴著黑水的模樣,而是變回了十年前、那列為了趕通車而日夜趕工的、嶄新的、還散發著油漆味的工程列車。車門,緩緩地、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門外,不再是無盡的黑暗或紀念公園的草地。

而是一片在陽光下,隨風搖曳的、無邊無際的芒草原。芒草的盡頭,是十年前的那個工地。鷹架還沒有拆除,水泥還沒有乾透,空氣中還飄著焊接時的火花味。但那場吞噬了一切的大火,從未發生過。七個穿著沾滿泥巴的工作服、戴著黃色安全帽的身影,正站在芒草原的中央,背對著陽光,看不清臉。他們的身形有些透明,像是由煙霧構成的,卻又無比真實。

他們沒有上車。他們只是在那裡,靜靜地站著,然後,緩緩地、同時地轉過身來。

沈知微看見了其中最小的那個身影。她穿著不合身的、過大的工作服,安全帽歪歪地戴在頭上,露出了底下那張她在夢中見過無數次的、屬於沈知恩的臉。

小知恩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沈知微,然後,慢慢地舉起了手,做了一個所有人都再熟悉不過的動作。

她將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地放在唇邊。

那是一個「借菸」的、無聲的請求。

可是這一次,開口的人,不再是活人。

讀者留言

第 47 章 — 第四十七章 借命

本章登場

風穿過芒草原的時候,是有聲音的。

那不是台北捷運隧道裡空調出風口那種單調的嗡鳴,也不是裡軌深處燈管壞掉時的、像是有蟲在耳膜裡爬的滋滋聲。那是真正乾燥的、屬於秋天的風,捲起芒花的絮,捲起泥土被太陽曬透後的氣味,一波一波地從那片無邊無際的金色草海深處湧來,刷過沈知微的小腿,刷過她因為長時間緊繃而有些發麻的腳踝。

她站在那扇敞開的車門前,沒有動。

幽靈列車的車門已經完全滑開,門縫裡不再滲出黑色的、帶著鐵鏽味的水漬,取而代之的是十年前的、嶄新的車廂內壁,米白色的烤漆在陽光下甚至有些刺眼。表軌與裡軌的交界,在這一刻像是被那片芒草原溫柔地縫合了。車廂廣播已經安靜了很久,霧聲小姐那總是帶著甜膩笑意的播報聲徹底消失,只剩下風聲。

而芒草原的中央,那七個身影依舊靜靜地站著。

他們穿著最舊式的那種深藍色工作服,布料粗硬,膝蓋與手肘處都磨得發白,沾著乾涸的水泥點與洗不掉的油漬。黃色的安全帽在陽光下反射出塑膠特有的、廉價的光澤。帽帶有些鬆垮地垂在下巴旁。他們的臉在逆光中看不清楚,只有身形輪廓被陽光勾勒出來,像是用淡金色的煙霧捏成的人形,邊緣還在微微地晃動、飄散,卻又固執地維持著人的形狀。

其中最小的那個,安全帽明顯太大了,歪歪地斜向一邊,露出了底下一小截綁得有些凌亂的馬尾。那截馬尾的髮色在陽光下是淺淺的褐色。

沈知恩。

她沒有再往前走一步,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只是維持著那個動作——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輕輕點在自己的下唇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那是所有在裡軌掙扎過的人都刻在肌肉記憶裡的動作。開口,借。

可是這一次,開口的人,是死者。

「……反轉了。」陳秋玥的聲音在沈知微身後很輕地響起,帶著一種恍然之後的顫抖。她那總是慢條斯理、溫柔包容的語調,此刻卻像是一根繃到極限的弦。「沈小姐,妳還記得源規則是什麼嗎?」

沈知微沒有回頭,她的視線死死地釘在妹妹的指尖上,喉嚨像是被那片芒草的絮給堵住了。

「記得,即是歸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裡軌從來不是要我們償命。它是要我們記得。」

「對。」陳秋玥往前踏了一步,她的手裡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包皺巴巴的長壽菸,那是她從擔任守站人第一天起就隨身攜帶的、已經放了十年的菸,菸盒的邊角都被磨圓了。「我們一直以為,借菸是活人向死者乞求續命,是拿自己的存在去交換被遺忘的記憶。我們錯了。借菸的本質,從來就不是乞討,是……渡。」

江予安站在另一側,他那張總是掛著輕浮笑容的臉,此刻笑得比哭還難看。他手裡夾著一根已經被手汗浸濕的菸,菸紙都皺了。「所以現在換他們向我們借?靠,這什麼地獄級的翻轉……老子在裡軌被那個凝視站務員瞪了三次都沒這麼想哭過。」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卻還是硬要貧嘴,「陳姐,妳說這算不算違反表層規則?規則不是說『請勿回應無人的廣播點名』嗎?現在是無人……不對,是死人,在跟我們借東西,我們回應了會不會污染值爆表啊?」

「不會了。」許嘉言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手裡的錄音筆還亮著紅燈,但他已經沒有再看儀表上的數值了。這個遇到怪談比見到鬼還興奮的學術狂熱者,此刻眼睛紅得像兔子,鏡片後面全是水光。「污染值的本質是『被遺忘的執念』對活人記憶的侵蝕。當執念被正視、被記得,規則本身就失效了。你們看——」

他指向月台。原本貼滿血字海報的水泥牆面,那些用鮮紅油漆寫成的「請勿與穿制服者對視超過三秒」、「請勿在第四月台逗留」正在無聲地剝落。不是被撕下來的,而是像被陽光曬化的薄冰,一塊一塊地化成金色的光點,飄向芒草原。每剝落一張,月台深處那股揮之不去的、屬於舊式捷運站的霉味就淡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晰的、芒草與泥土的味道。

「規則在崩解。」蘇曉菡抱著手臂,站在最後面,她的語氣依舊是那種冷靜到近乎刻薄的毒舌,但她的指尖卻緊緊地掐進了自己的手臂裡,掐出了白色的月牙痕。「少在那邊感動了。守站人那群老傢伙花了十年想用『偽規則』把大家騙過去,結果人家死者要的根本不是什麼規則不規則,人家要的就是一句『我記得你』。真他媽諷刺。資訊共享了十年,結果最關鍵的資訊是『記得』兩個字。」

沒有人反駁她。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芒草原上的七個身影,似乎也聽見了他們的對話。他們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著。那種等待不帶任何壓迫感,不像凝視站務員那樣用沉默來施壓,也不像黃伯盛那樣用諂媚的話術來誘惑。這是一種純粹的、等待被看見的等待。

最前方的那個身影動了。他身形最高大,工作服的肩線被撐得很寬,安全帽下露出的是一張大約四十多歲、飽經風霜的臉,臉頰上有一道很深的、被鷹架刮傷後留下的疤痕。他的影子是七個人中最淡的一個,淡到幾乎要和芒草的影子融在一起。

他緩緩地抬起手,對著陳秋玥,做出了那個「借」的動作。

陳秋玥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這個溫柔堅毅得像母親一樣的女人,在裡軌裡為無數新人遞過菸、擋過凝視站務員的目光,卻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真正哭過。她顫抖著往前走了兩步,走出了車廂的陰影,走進了那片溫暖的、帶著刺眼陽光的芒草原裡。

「我記得你。」她輕聲說,聲音被風吹散,卻無比清晰。「林班長,林茂雄。民國一百零二年,捷運延伸線夜班工頭。妳太太說你那天本來要提早收工去接女兒放學的,對不對?」

那個被叫做林茂雄的男人,透明的臉上極其緩慢地露出了一個笑容。那笑容牽動了他臉上的疤痕,讓那道疤看起來不再猙獰。他點了點頭。

陳秋玥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執行了那個在裡軌中被重複了無數次的儀式。她開口,輕聲說:「借你。」然後她雙手遞出了一根長壽菸。

林茂雄伸出那隻由煙霧構成的手,接過了。他沒有立刻點燃,而是將菸放在鼻尖下,深深地嗅了一下。那個動作讓沈知微的心臟猛地揪緊了——那是活人才會有的、懷念菸草味道的動作。

接著,他點燃了。

沒有打火機,沒有火柴。菸頭在他指尖自行亮起了一點橘紅色的火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呼出的煙霧沒有散去。那白色的煙霧在風中凝而不散,翻捲著、舒展著,竟在半空中化成了一個清晰的幻影——一個穿著國小制服、綁著馬尾的小女孩,背著過大的書包,正站在捷運站的出口處,踮著腳尖,焦急地往月台的方向張望。小女孩的嘴型在無聲地喊著:「爸爸!」

林茂雄看著那個幻影,那雙由煙霧構成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他又吸了一口,這一次,煙霧化成的幻影是他正輕輕抱起那個小女孩,將她舉過頭頂,小女孩發出咯咯的笑聲。

第三口煙霧散去時,幻影消失了。林茂雄的身影也跟著變得更淡、更透明。他對著陳秋玥,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個躬。那是一個工人對另一個活人的、最鄭重的道謝。然後,他的身形化作了無數細小的金色光點,像是被風吹散的芒絮,融進了那條橫貫天際的金色光河裡。

光河,因為這一根菸,亮了一分。

有了第一個,就有了第二個、第三個。

江予安含著淚,罵罵咧咧地將菸遞給了一個看起來才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青春痘的年輕工人。那個年輕人點燃後,煙霧化成了他母親在廚房裡為他留的一碗滷肉飯,熱氣騰騰的。許嘉言將顫抖的手伸向了一個戴著眼鏡、像是工程師的亡靈,那煙霧化成了一張寫滿公式的草稿紙和一句未說出口的告白。蘇曉菡沉默地遞出了一根菸,她沒有說話,但那個接過菸的中年婦女——那是當年誤入工地的乘客——在煙霧中看見了自己十年未見的、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對著她笑。

每一次遞菸,每一次點燃,都是一次小小的、溫柔的重逢。每一次重逢後的消散,都讓那條金色的光河更加凝實,也讓裡軌的空間更劇烈地晃動一下。月台的天花板開始剝落,露出後面真正的、屬於表軌的天空。嶄新的工程列車的車身,也開始一點一點地變得透明。

這就是借命的最終意義。

活人借給死者的,從來不是壽命,不是陽氣。是一段被承認的、被記得的生命。是一句遲到了十年、卻終於抵達的「我記得你,你曾經存在過」。

最後,只剩下最小的那個身影。

沈知恩。

她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像其他人那樣主動走向前。她只是看著沈知微,那雙和沈知微有七分相似、卻更加稚嫩清澈的眼睛裡,盛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想念,有不捨,有一點點屬於妹妹對姊姊的、撒嬌般的埋怨,更多的,卻是一種終於等到了的、安心的釋然。

沈知微終於邁開了腳步。

她的腿像是灌了鉛,每一步都重得讓她幾乎要跪倒在芒草裡。十年前的記憶,那個被她刻意遺忘、被整個家族用謊言封存的下午,在此刻排山倒海地湧回來。不是在監視器畫面裡看到的那個片段,而是更完整的、帶著溫度的記憶——知恩用力推開她的手掌的溫度、通風口裡鐵鏽的味道、還有妹妹最後那句被火場的轟鳴吞沒的、細小的「姊姊快走」。

她走到了知恩的面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妹妹齊平。這個動作讓她看見了妹妹安全帽下那張被煙灰微微弄髒的臉,看見了她工作服口袋裡露出一角的、已經被燒掉一半的、屬於國中生的粉色筆袋。

沈知微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了那包七星菸。

那包菸已經不再是未拆封的狀態了。在知恩站的儀式後,它多出了一根繡著她名字的白菸。而此刻,那根白菸正安靜地躺在菸盒的最上層,像是在等待著它的主人。

她沒有拿那根普通的七星菸。她拿起了那根白菸。

「知恩。」她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來,砸在乾燥的芒草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對不起……對不起我把妳忘了十年。對不起我……我活下來了。」

小知恩看著她,沒有立刻去接那根菸。她伸出了那隻半透明的、冰涼的小手,輕輕地、笨拙地擦去了沈知微臉上的眼淚。那觸感像是一陣涼涼的煙霧拂過。

「姊姊,笨蛋。」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是十年前的、帶著一點點沙啞的少女音,輕柔得像是芒草的絮語。「我從來沒有怪過妳啊。」

她接過了那根白菸。

「我推妳,又不是要妳記得我一輩子。我是要妳好好活下去啊。」她將那根白菸放在唇邊,像模像樣地學著大人的樣子,輕輕吸了一口。菸頭亮起的火光,映亮了她那張透明的小臉。「姊姊,我要先走了喔。」

煙霧,從她的口中緩緩吐出。

那煙霧沒有化成什麼宏大的幻影。沒有重逢的家人,沒有未完成的夢想。煙霧只是在她們兩人之間,化成了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家。那是她們小時候的客廳,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兩個小女孩擠在一張小小的書桌前,姊姊正皺著眉頭教妹妹寫功課,妹妹則偷偷地把姊姊的橡皮擦藏在手心裡,笑得像隻小狐狸。

那是她們被遺忘的、卻從未真正消失的,最平凡也最珍貴的日常。

「姊姊,再見。」小知恩的聲音隨著煙霧一起變淡。她的身影,從腳尖開始,一點一點地化為金色的光點。她的笑容,是七個人中最燦爛、也最不捨的。「要記得想我喔。但是,不要一直想喔。要往前走。」

金色的光河,在這一刻猛地收束、暴漲。七道光點全部匯入其中,光河像是一條甦醒的龍,發出了無聲的、震動整個空間的長吟。

而隨著最後一個亡靈的安息,整個裡軌的空間,開始崩解了。

不是緩慢的剝落,是崩解。芒草原的盡頭,天空像是被打碎的玻璃,一塊一塊地裂開,露出後面絕對的、流動的黑暗。月台的水泥地面寸寸龜裂,金色的光從裂縫中噴湧而出。停在月台旁的那列嶄新的工程列車,發出了刺耳的、金屬扭曲的尖嘯,車身劇烈地晃動起來。

「沈知微!回來!」江予安驚恐的叫聲從車廂裡傳來。陳秋玥和許嘉言死死地抓住車門的扶手,試圖將身體探出來拉住她。

沈知微卻沒有動。她跪在芒草原裡,手中還維持著遞菸的姿勢,看著妹妹消失的地方,看著那條正在收束、卻也正在將整個裡軌都拉向未知的光河。她感覺到腳下的土地在震動,在消失。

她知道,審判結束了。但結束之後,是什麼?

就在此時,一股巨大的、無法抗拒的吸力從她身後的車廂裡傳來。那不是風,那是規則崩解後產生的、空間本身的坍縮。而更讓她心臟驟停的是,她看見——那條金色的光河在收束到極致後,竟猛地調轉了方向,不再是向上飄散,而是化作一道金色的洪流,筆直地、凶猛地朝著還站在芒草原中央的她,沖刷而來!

而光河的另一端,那列工程列車的車門,正無聲地關閉了一半。江予安那隻穿著站務員制服的手,被卡在了門縫之間,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恐懼到極致的表情。

「不要——」沈知微想喊,卻發現自己已經發不出聲音。

金色的光,吞沒了她的視線。

讀者留言

第 48 章 — 第四十八章 還命

本章登場

金色的光沒有溫度。

那不是照亮,而是一種吞噬。沈知微的世界在瞬間被漂白了,視網膜上只剩下過曝的金白,耳膜裡灌滿了高頻的嗡鳴,那是空間本身在尖叫。她感覺不到風,卻感覺到自己的頭髮、衣襬、甚至指尖的皮膚,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朝著後方拉扯。那是坍縮。那是裡軌在完成最後的審判之後,正將自己這個由記憶與執念構成的領域,一寸寸地收回虛無之中。

「沈知微!」

江予安的聲音被扭曲、被拉長,像是從水底傳來。沈知微在刺眼的光斑中勉強睜開眼,淚水不受控制地被逼出。她看見芒草原正在消失。腳下那些柔軟的、曾經承載過七名亡者最後重逢的金色芒草,正一根根地化為光點,飄散。水泥月台的龜裂以一種違反重力的方式向上蔓延,裂縫中噴湧的金光不再溫柔,而是像岩漿一樣灼熱、急促。

而那條由無數道謝與道別匯聚而成的金色光河,此刻已經收束成一道直徑不到兩公尺的光柱,卻又在收束到極致的瞬間,轟然掉頭,像是一條被激怒的龍,朝著還跪在原地的她,俯衝而來。

她的身後,那列嶄新的工程列車發出了讓人牙酸的金屬哀鳴。車身鋼板在巨大的空間壓力下向內凹陷、扭曲,車窗玻璃寸寸碎裂卻沒有掉落,而是懸浮在半空中,映照著這末日般的景象。車門已經關閉了三分之二,暗紅色的警示燈瘋狂閃爍,發出急促的「嗶——嗶——嗶——」聲。

江予安半個身體被卡在門縫之間。

他身上那套屬於凝視站務員的、筆挺到近乎殘酷的深藍色制服,此刻成了困住他的枷鎖。制服的肩線、袖口,都彷彿與車廂的門框焊死在一起。他用盡全力向外掙扎,一隻手死死地扣住門框的內側,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青筋暴起。他的另一隻手則拚命地朝著沈知微的方向伸去,五指張開,徒勞地抓著空氣。他臉上那副總是掛著輕浮笑意的面具徹底碎裂了,只剩下最純粹、最原始的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是對「來不及抓住她」的恐懼。

「回來!沈知微!快回來!不要被那道光碰到!」他的聲音嘶啞,破了音。

車廂內,陳秋玥和許嘉言也被這股吸力拉得站立不穩。陳秋玥一手死死抓住車廂內的垂直扶手,另一手緊緊拉住許嘉言的手腕,兩人的身體都被吸力拉得向前傾斜,頭髮狂亂飛舞。陳秋玥那向來慢條斯理的溫柔嗓音此刻也變了調:「知微!那是源規則最後的收束!它要把所有還留在裡軌、卻不屬於裡軌的存在全部抹掉!快進車廂!那列車是錨點!是唯一能回到表軌的門!」

許嘉言一邊被拉扯,一邊還不忘死死護住胸前那台一直在錄音的錄音筆,聲帶顫抖地大喊:「磁場亂了!頻率完全亂了!沈知微!金色光河的流向是逆的!它不是升華,是在回收!它要回收妳身上最後那份『被記得』的重量!」

沈知微聽見了,卻動彈不得。不是不想動,是不能動。金色光河帶來的壓迫感讓她的四肢像是灌滿了鉛,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肺部尖銳的刺痛。污染值在飆升。她的耳鳴已經化為實質的、如同千根針同時扎入腦髓的尖嘯,視線中的菸霧狀黑點瘋狂擴散、連結,幾乎要將那片金色也染成黑色。十年前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閃回——崩塌的隧道、灼熱的濃煙、妹妹沈知恩那雙用力推開她的、小小的手。

「記得,即是歸來。」

源規則最後的顯現言猶在耳。如果記得是歸來,那麼被金色光河沖刷,是否就意味著她將徹底「歸來」於這個由遺忘者構成的世界?她將成為裡軌的一部分,成為下一個站名,成為下一個等待被借菸的亡靈?

不。她不要。

沈知微咬緊牙關,舌尖嚐到了鐵鏽味。她用盡全身力氣,將發軟的手掌撐在已經開始變得半透明、像是薄冰一樣的地面上。指尖傳來的觸感不再是堅硬的水泥,而是一種近乎虛無的、即將消散的冰涼。她看著江予安那隻朝她伸來的手,看著他眼中翻湧的絕望與自責,一個念頭如同電流般劈開了她被恐懼凍結的邏輯中樞。

江予安,為什麼會被卡住?

他是站務員。他是規則的執行者,是裡軌與表軌之間那道裂縫的活門檻。當金色光河開始收束、裡軌即將瓦解時,作為「門」本身的他,本該是最先離開,或者,最先被留下的那一個。

陳秋玥曾說過,守站人無法關閉裡軌,只能維持裂縫。而江予安,這個總是用玩笑掩飾恐懼的男孩,這個自願穿上這身制服、在表裡之間來回擺渡了不知多少次的老菸槍,此刻正面臨最終的抉擇。

脫下制服,他就能變回那個會在捷運上偷偷跟她鬥嘴、會遞給她一根皺巴巴香菸的江予安,跟她一起回到那個有著捷運廣播、有著早餐店、有著期末考的表軌世界。

留下,穿著這身制服,他就能成為最後的守站人,用自己的存在,強行撐住這道即將癒合的裂縫,讓那些還來不及被記起的名字,還有一絲被聽見的可能。但代價是永遠。永遠留在這個日與夜錯亂、時間感被碾碎的裡軌,成為下一個凝視站務員,沉默地、無情地執行著早已失效的規則,直到自己也忘記自己是誰。

他沒有脫。

沈知微看懂了。江予安扣住門框的那隻手,根本不是在掙扎著要出來。他是在用自己的身體,卡住那扇即將關閉的門。他在用血肉之軀,對抗空間坍縮的偉力,只為了給她——給還站在芒草原中央的她——多爭取一秒、哪怕半秒的逃生時間。

「笨蛋……」沈知微的喉嚨裡擠出一聲破碎的氣音,淚水終於衝破了金光的壓制,滾燙地滑落。

這個總是把「沒事啦,學姊,交給我」掛在嘴邊的傢伙,到了最後,還是選擇了最笨、最不划算的那條路。他把生路讓給了她,把永恆的孤寂留給了自己。

不行。絕對不行。

法律邏輯在她腦中瘋狂運轉。沈知微的理性在絕境中反而被淬鍊得更加鋒利。源規則是什麼?是契約。是所有規則的源頭,是絕對的物理法則。而契約,就一定有漏洞。尤其是當契約本身正在崩解、重組的瞬間,就是漏洞最大的時候。

「回借」是最禁忌的。一旦將菸借還給對方,等於將自己的存在歸還給裡軌。這是所有倖存者社群、所有老菸槍用血淚換來的鐵律。陳秋玥告誡過她,黃伯盛誘惑過她,霧聲小姐更是無數次利用這條禁忌來設下陷阱。

可是,如果「回借」本身,就是一個閉環呢?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制服口袋裡。那裡,有一包永遠抽不完的、已經停產二十年的長壽菸。菸盒內側,有她自己的字跡:「不要向他借第三次」。她已經向江予安借過兩次。一次是在逆行站,一次是在知恩站的月台。每一次,他都將自己的污染與記憶分給了她,每一次,他都笑著說「記得還我」。

他一直在等她的第三次。

而現在,就是第三次。

沈知微不再對抗那股吸力。她反而深吸一口氣,主動迎向了那道呼嘯而來的金色洪流。在光河即將觸及她髮梢的前一秒,她用盡此生最大的力氣,朝著那扇被江予安用身體卡住的車門,奮力一撲!

時間在那一瞬間被拉長了。

金色的光擦著她的後背掠過,灼熱得讓她背後的衣料瞬間焦捲。她聽見自己肩胛骨發出的輕微爆裂聲,那是污染值突破臨界點的徵兆。但她沒有回頭。她像一顆子彈,像一隻撲火的飛蛾,重重地撞向了車門,撞向了江予安那隻伸出來的手。

「接住我!」她嘶吼。

江予安下意識地張開手掌,緊緊扣住了她冰冷而顫抖的手腕。那觸感讓他一愣。不是柔軟的皮膚,是堅硬的紙盒。沈知微將那包長壽菸,連同裡面僅剩的、也是最完整的那一根白菸,一起塞進了他的手心。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車廂內所有人都驚駭欲絕的動作。

她從江予安那隻被卡住的手的制服袖口裡,以一種近乎粗暴的力道,抽出了一根被他藏在袖管暗袋裡的、皺巴巴的、已經被體溫焐熱的香菸。那是江予安的菸。屬於站務員的菸。

兩個動作,在同一秒內完成。

她將自己的菸,遞給了他。

她從他的身上,借走了他的菸。

「沈知微!妳在做什麼!那是回借!會死的!」陳秋玥失聲尖叫,她瞬間明白了沈知微的意圖,卻也因此更加恐懼。這是自殺。這是將自己的存在,親手奉還給這個即將毀滅的世界。

但沈知微卻笑了。在漫天金光與尖嘯中,她對著近在咫尺、滿臉錯愕的江予安,露出了一個極其疲憊、卻又極其明亮的笑容。她的嘴唇因為污染而發紫,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出了儀式的三個步驟。

「江予安,我向你……借一根菸。」

開口「借」。

江予安的大腦一片空白。他看著手中那包屬於沈知微的長壽菸,又看著沈知微手中那根屬於自己的皺巴巴香菸,完全無法理解。源規則的坍縮讓他的思考也變得遲緩。

沈知微沒有給他猶豫的時間。她主動將手中的那根菸,遞到了他的面前。菸草的氣味在金光中瀰散開來,竟奇異地驅散了一絲周圍的黑暗與嗡鳴。

「給你。」她說。

對方「遞」。

然後,在江予安還未反應過來之前,沈知微已經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了那個早已準備好的、廉價的塑膠打火機。喀嚓一聲,微弱的火苗在狂風與金光中搖曳,卻頑強地沒有熄滅。她點燃了從江予安那裡借來的那根菸。

自己「點燃」。

儀式,完成。

可是,這是一次顛倒的、錯亂的、同時進行的雙重儀式。

她向身為「裡軌」的江予安,借了菸。代表她向裡軌索取了「未兌現的命」,將裡軌的污染與存在,引入了自己這個「表軌之人」的體內。

同時,她又將自己的菸,回借給了身為「表軌錨點」的江予安。代表她將自己的「存在」本身,歸還給了裡軌。

一借,一還。一出一進。在同一個瞬間,在同一個閉環中完成。

這是沈知微用法律邏輯找到的、唯一的漏洞——債務抵銷。

當兩個人互為債權人與債務人,且給付種類相同時,債務可以相互抵銷而歸於消滅。她將自己借給了裡軌,又立刻從裡軌那裡將自己借了回來。源規則那條絕對的「存在歸還」指令,在這個瞬間,因為對象與主體的重疊,而陷入了邏輯上的悖論與死循環。

嗡——

一聲低沉到讓人靈魂震顫的嗡鳴,從沈知微與江予安交握的雙手之間爆發開來。點燃的香菸煙霧不再是裊裊上升,而是化作一個完美的、緩緩旋轉的圓環,將兩人的手腕、將那兩根一新一舊的香菸,全部包裹在其中。金色的光河在觸及到這個煙霧圓環的瞬間,竟像是撞上了一面無形的牆,猛地停滯、潰散,化為無數溫柔的光點,如同夏夜的螢火,紛紛揚揚地落下。

空間的坍縮,停止了。

那股巨大的吸力消失了。金屬扭曲的尖嘯也平息了。

江予安感覺到卡住自己手臂的那股非人的巨力,正在飛速消退。他身上的那套深藍色站務員制服,領口的釦子一顆顆自動崩開,肩章上的金色徽記寸寸剝落,化為灰燼。制服像是失去了支撐的空殼,順著他的肩膀,無聲地滑落,堆疊在車廂的地板上。

他恢復了。他變回了那個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與牛仔褲、頭髮有些凌亂的江予安。只是,當他抬起頭時,沈知微看見,他的雙眼深處,那抹屬於裡軌的、屬於金色光河的流光,並沒有完全散去。而是沉澱了下來,像是兩顆極細的金色星辰,殘留在他原本黑白分明的瞳孔之中。

他仍是見證者。是兩界之間,最後的活見證。

「妳……」江予安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他反手死死握住沈知微的手,將她整個人用力地、蠻橫地從半透明的月台邊緣,拉進了車廂的懷抱之中。兩人在劇烈搖晃卻已趨於平穩的車廂地板上緊緊擁抱。沈知微手中的香菸還在燃燒,煙霧繚繞在兩人之間,模糊了彼此臉上縱橫的淚痕。江予安將頭埋在她的肩窩,身體因為後怕而劇烈地顫抖,語無倫次地低吼:「沈知微妳這個瘋子!妳這個自以為是的法律系瘋子!誰准妳這樣算計規則的!誰准妳用自己的命去抵銷的!萬一失敗了呢!萬一源規則不認這個帳呢!妳想過沒有!」

沈知微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卻沒有掙扎。她只是將臉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失控的心跳,聞著他身上那股混雜著汗水、菸草與淡淡金色光芒的氣味,輕聲地、帶著濃重鼻音地回答:「我想過。所以我才敢。因為規則……從來都是人定的。人定的規則,就一定有解釋的空間。而『還命』,從來就不該是單方面的付出。它應該是……互相的。」

車廂外,芒草原已經徹底消失了。水泥月台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柔的、流動的黑暗。但那黑暗不再是吞噬一切的虛無,而是像深海、像夜空,寧靜而遼闊。無數的光點從黑暗中升起,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被重新記起的名字,一段被重新接續的記憶。它們不再是墜入,而是升華。緩緩地、安詳地朝著更高、更遠的地方飄去。

裡軌,正在溫柔地瓦解。不是崩塌,是功成身退後的、安靜的告別。

陳秋玥與許嘉言靠在車廂壁上,看著相擁的兩人,看著窗外那片正在化為星海的黑暗,早已淚流滿面。陳秋玥捂著嘴,無聲地啜泣著,卻又欣慰地笑了。許嘉言則是舉起了手中的錄音筆,按下了停止鍵,喃喃自語:「錄到了……全都錄到了……源規則的漏洞……是愛啊……」

就在此時,車廂內那個已經沉寂許久的廣播,突然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電流雜音。

滋——

所有人的心臟都猛地一縮。霧聲小姐?

但傳來的,不再是那個輕柔卻充滿惡意的誘導女聲。而是一個帶著些許雜訊、卻無比清晰的、屬於人類的男性聲音。那是守站人頻道的緊急廣播。

「這裡是中央控制室……聽到請回答……裡軌的能量反應正在急速下降……重疊裂縫即將關閉……重複……重疊裂縫即將關閉……請所有還在裡軌的守站人與乘客……立刻……立刻回到錨點列車……我們……我們在表軌等你們回家……」

是表軌的聲音。

是回家的路。

而與此同時,沈知微感覺到自己口袋裡的那包長壽菸,輕輕地、溫暖地跳動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掏出來,打開一看。

原本空了一半的菸盒,此刻竟又填滿了。整整二十根,嶄新地、整齊地排列著。而在最上面的那一根菸的菸身上,用極細的、像是被菸灰燙出來的焦痕,寫著一行全新的、歪歪扭扭的字。

那不是她的字跡。那是妹妹沈知恩的字。

上面寫著:「姊姊,歡迎回來。還有,幫我跟那個愛穿制服的笨蛋說,謝謝他。」

沈知微的眼淚,再一次決堤。

而列車,在無盡溫柔的黑暗中,緩緩地、堅定地開始向前行駛。車頭的方向,是光。

讀者留言

第 49 章 — 第四十九章 關閉裡軌的方法

本章登場

光不是從車頭照進來的。

那是一種從所有縫隙裡滲透進來的、溫暖的白,像是清晨六點的陽光穿過了台北車站那片巨大的玻璃帷幕,又像是被人遺忘了十年的窗簾終於被拉開。沈知微感覺到列車不再是行駛,而是在被某種更巨大的潮汐溫柔地推著走。車窗外的無盡黑暗正在褪色,像墨水滴進了清水裡,一點一點被稀釋、被沖淡,露出了底下原本就存在的、屬於表軌的隧道壁。

水泥壁上刷著已經斑駁的黃色油漆,牆面上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捷運標語「請緊握扶手」、「小心月台間隙」,還有那個圓圓的、紅綠相間的捷運路網圖。隧道壁上的電纜線快速向後退去,嗡嗡的風聲取代了裡軌那種黏稠的、像是耳鳴一般的寂靜。

「滋——中央控制室……這裡是中央控制室……」

那個帶著雜訊的男性人聲還在斷斷續續地重複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釘子,把她們飄盪的靈魂重新釘回現實世界的座標上。

江予安還靠在她身邊,他的制服外套已經滑落了一半,露出裡面被汗水浸濕的白襯衫。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劇烈起伏,一隻手死死地扣著車門邊的扶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沈知微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也正死死地抓著他的手腕,兩人的掌心全是冷汗,卻沒有人願意先放開。

她低頭看向江予安的眼睛。左眼還是那個她熟悉的、帶著一點痞氣的深褐色,右眼的瞳孔深處,卻殘留著一圈極淡、極細的金色光環。像是一枚沒有完全熄滅的餘燼,在他的虹膜裡緩緩流轉。那是他作為兩界見證者的印記,是他用身體卡住車門、替她擋下金色光河反撲的代價。

「看什麼?」江予安察覺到她的視線,扯了扯嘴角,想像平常一樣開個玩笑,聲音卻啞得厲害。「我現在是不是看起來很像什麼……混血王子?還是說,比較像熬夜打電動打到眼睛發炎?」

沈知微沒有笑,她只是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眼角。溫熱的。

「還痛嗎?」她低聲問。

「不痛。」江予安搖搖頭,眼神卻不敢跟她對視太久,像是怕她看見更深處的東西。「就是覺得……有點亮。好像閉上眼睛,還能看見剛剛那條金色的河。」

列車的速度開始減慢。前方出現了光,一個巨大而方正的月台輪廓。不是裡軌那種由記憶拼湊而成的、充滿霉味與燈管嗡鳴的舊式月台。那是真實的、現代化的、屬於北捷行控中心的緊急停靠月台。月台上站著兩個人。

車門在「叮咚」一聲後緩緩開啟,冷氣與月台的空氣對流,帶來一股久違的、屬於人類世界的味道——淡淡的消毒水味、塑膠椅的味道,還有陳秋玥身上那股永遠帶著一點薰衣草香的味道。

「知微!予安!」

陳秋玥幾乎是衝上來的。她還是那身深藍色的守站人制服,但頭髮有些凌亂,眼角的淚痕還沒乾。她一把將沈知微抱進懷裡,力道大得讓沈知微的肋骨有些發疼。「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聽到廣播斷掉的那一刻,真的以為……」

她的聲音哽住了,沒有再說下去。

站在她身後的蘇曉菡則冷靜得多。她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連帽外套,手裡拿著一台還在錄影的手機,鏡頭正對著車廂。她推了推眼鏡,語氣還是一如既往地帶著一點毒舌的反諷,卻藏不住顫抖。

「哇,兩位大英雄終於肯從地獄的末班車下班了?我還以為你們打算直接在裡軌申請永久居留,順便選個里長來當當。」她頓了頓,眼眶卻迅速紅了起來,別過頭去假裝看手機螢幕,「……回來就好。PTT那邊已經快被洗爆了,全部都在問是不是地震,你們再不回來,我就要被私訊逼到直接關版了。」

沈知微被陳秋玥抱著,卻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不是在裡軌那種踩在菸霧上、隨時會墜落的踏實,而是腳踩在堅硬水泥地上的重量感。她拍拍陳秋玥的背,輕聲說:「陳老師,我們回來了。」

行控中心的大門在月台盡頭。厚重的隔音門被推開,裡面是她只在台北捷運的參訪影片裡看過的景象。成排的螢幕牆、閃爍的號誌燈、巨大的路網圖看板,以及中央那個被紅色壓克力蓋封住、已經積了一層薄灰的圓形按鈕。

那是全線緊急解鎖鈕。

陳秋玥走到控制台前,聲音恢復了那個溫柔卻堅定的導師語調,卻多了一絲沙啞。

「十年前,那場火災發生後,為了掩蓋延伸線的存在,他們不只是拆掉了軌道、改掉了設計圖。還在系統的最底層,寫進了一條封鎖指令。」她伸手,輕輕拂去壓克力蓋上的灰塵。「他們把『知恩站』、『望德站』那七個站名,從所有行控軟體裡刪除了。只要這個按鈕不被按下,系統就永遠不會承認那七個站存在過。裡軌,也就永遠找不到對應的錨點來關閉。」

「所以守站人的工作,其實一直都是在幫他們擦屁股?」蘇曉菡冷笑一聲,走到另一側的控制台前,熟練地輸入一串密碼,「用修改廣播詞、調整末班車時刻這種治標不治本的方法,去堵一個官方自己製造出來的黑洞。莊欽耀那群人,還真是把『遺忘即是治理』這套官僚邏輯發揮到極致了。」

螢幕牆上,代表全台北捷運路網的綠色光點正常閃爍著,但在地圖的西北角,有一塊明顯的、突兀的黑色空白。就像一張被刻意撕掉一角的拼圖。

「現在,拼圖要補回去了。」陳秋玥看向沈知微與江予安,眼神溫柔而鄭重,「知微,予安。這個按鈕,需要兩個以上在裡軌與表軌都留下紀錄的人同時按下,才能解除封鎖。這是當年那位不願具名的工程師,偷偷留下的後門。他說,總有一天,會有人記得。」

沈知微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她想起了煙霧中那七個亡靈反向遞菸的模樣,想起了妹妹沈知恩在幻影中對她說的「姊姊,歡迎回來」。記得,即是歸來。源規則從來不是詛咒,而是一個等待被完成的、遲到了十年的請求。

她與江予安對視一眼。江予安那隻殘留金眸的眼睛,對她輕輕眨了一下,像是在說,別怕,我在。

兩人同時伸出手,放在了那個冰冷的紅色壓克力蓋上。

「一、二、三。」

陳秋玥與蘇曉菡的聲音同時響起。

喀啦。

壓克力蓋被掀開的聲音,在寂靜的行控中心裡清脆得像是骨骼碎裂的聲音。底下那顆直徑約十公分的紅色按鈕,露了出來,上面用已經褪色的白漆寫著四個字:緊急解鎖。

沈知微與江予安的手掌,一起按了下去。

沒有想像中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極輕、極深的「嗡——」,像是一台沉睡了十年的巨大主機,終於重新接上了電源。

下一秒,整面螢幕牆瘋狂地閃爍起來。

那塊黑色的空白區域,像是被無形的手重新填上了顏色。七個全新的、從未在官方路網圖上出現過的站名,一個接著一個,沿著原本被抹去的延伸線軌跡,亮了起來。

「知恩站」、「望德站」、「懷仁站」、「守誠站」、「明禮站」、「惟孝站」、「重義站」。

七個站名,七個名字。

與此同時,全台所有捷運車站、所有列車車廂內的廣播系統,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同時切換到了同一個頻道。

不再是霧聲小姐那個輕柔卻充滿惡意的女聲,也不再是守站人頻道那個焦急的男聲。那是一個經過處理、平穩而莊重的官方播報聲,透過每一根喇叭、每一台電視牆,傳遍了整個台灣的清晨。

「各位旅客您好,我們是台北捷運公司。過去十年間,因本公司決策疏失,於路線規劃中發生重大工安事件,並對相關紀錄處置不當,造成七位工作人員與旅客不幸罹難。我們在此,向所有罹難者與家屬,致上最深的歉意。」

「自今日起,本公司將於捷運路網圖上,正式增設七座紀念車站,以紀念七位罹難者。相關事蹟將納入國家檔案與教材,永誌不忘。願生者安康,逝者安息。」

廣播聲在行控中心裡迴盪,陳秋玥已經泣不成聲,蘇曉菡則死死地咬著嘴唇,錄影的手在顫抖。

沈知微感覺到口袋裡的那包長壽菸,再一次溫暖地跳動起來。但這一次,不是增加,而是消散。

一縷極細、極淡的金色煙霧,從她的口袋裡自行飄出,穿過行控中心的通風口,向上飄去。不只這一縷。全台北、全台灣,所有捷運站的通風口、月台的縫隙、列車的空調出風口,都在同一時刻,飄出了一縷縷同樣的金色煙霧。

它們在清晨五點半、才剛露出一點魚肚白的天空中匯聚、盤旋,像是一條逆流而上的金色河流,最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無聲無息地消散在天際。

像是七個靈魂,終於搭上了那班遲到了十年的、開往黎明的列車。

螢幕牆上的能量讀數,在這一刻,歸零。

代表裡軌重疊的紅色警示燈,一盞接著一盞,熄滅了。

「能量反應……消失了。」蘇曉菡看著儀表板,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重疊裂縫……關閉了。裡軌……被關閉了。」

從此以後,凌晨零點四十四分的末班車,將只會是末班車。廣播裡,將不再出現不存在的站名。地板的裂紋、燈管的嗡鳴,都將只是單純的物理現象。規則領域,正式關閉。

沈知微走到窗邊。行控中心的窗外,是台北的清晨。捷運已經開始正常營運,第一班載著早起上班族的列車,正平穩地駛過軌道。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她臉上,溫暖而真實。

她拿出那包長壽菸。菸盒已經空了,只剩下淡淡的、即將散去的菸草香。但她知道,那二十根菸,從來都不是用來抽的。它們是七個人,用來向世界證明自己曾經存在過的、最後的借據。而現在,帳,已經還清了。

江予安走到她身邊,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

「學姊,」他用回了那個有點痞痞的稱呼,聲音卻很輕,「我們……回家吧。」

沈知微點點頭,正想說話——

嗶。

她口袋裡的手機,與蘇曉菡手中的監測平板,同時發出了一聲極其突兀的、訊息提示音。

不是守站人的頻道。

沈知微拿出手機,螢幕亮起,是PTT的推播通知。她明明已經關掉了所有通知。

標題以鮮紅色的「爆」字開頭,發文者是一個被系統判定為「已刪除帳號」的灰色ID,發文時間顯示為三分鐘前。

標題寫著:

「【協尋】有人在搭末班車時,看到第十個月台嗎?我在知恩站等了一整晚,車門都沒開……」

而在行控中心的螢幕牆上,那張剛剛才被補完的、完美無缺的路網圖的正中央,代表「知恩站」的那個光點,極其詭異地、輕輕地閃爍了一下。

就像是……有人在裡面,輕輕敲了一下門。

讀者留言

第 50 章 — 第五十章 記起,或遺忘

本章登場

一個月後,台北的秋天來得有點遲。

台大法律學院霖澤館的階梯教室裡,冷氣依舊開得很強,沈知微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行政法釋字。今天討論的是信賴保護原則,教授在台上引述大法官釋字第五二五號,聲音透過麥克風有些失真,而她卻在那個失真的尾音裡,恍惚聽見了另一種更溫柔、也更危險的女聲。

「下一站……知恩站。」

她握著原子筆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沒有人發現她的異狀。身旁的同學們依舊低頭抄著筆記,窗外的椰林大道陽光正好,車流聲與蟬鳴交織成屬於表軌的、瑣碎而安穩的日常噪音。那個聲音只是幻聽,是污染殘留的耳鳴。她在心裡用最冷靜的法律邏輯對自己進行三段論證,大前提是裡軌已經關閉,小前提是源規則的債務閉環已經被她親手完成,結論是霧聲小姐不可能再出現。但邏輯在記憶面前,總是顯得有些蒼白。

下課鐘響,教授宣布下週要交期中報告,教室裡響起椅腳摩擦地板與收拾書包的嘈雜聲。沈知微沒有立刻起身,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一列捷運剛好從復興南路的高架段駛過,銀色的車身在陽光下反光,像一條安靜的魚。她能聞到,那股若有似無的菸味。

不是那種刺鼻的、混雜著焦油的菸味,而是很淡的、七星特有的、帶點淡淡焦糖與薄荷涼感的乾燥菸草香。她已經一個月沒有抽過菸了,也沒有人會在台大校園的教室裡抽菸。那味道像是從記憶的縫隙裡滲出來的,提醒她有些東西並沒有隨著那條金色光河的升華而徹底消散。

「學姊,妳又在發呆了。」

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她身後冒出來,打斷了她的思緒。沈知微回過頭,江予安就站在走廊的陰影裡,手裡拎著兩杯路易莎的冰美式,額前的髮絲被風吹得有些亂。他穿著簡單的黑T恤與牛仔褲,看起來和任何一個台大的男大生沒有兩樣,只有在光線以特定角度切過他側臉時,才能看見他左眼瞳孔深處,那一圈極淡、卻永遠不會褪去的金色。

那是他作為兩界見證者的記號,也是他卡住那扇門的代價。醫生說他的視力完全正常,甚至比常人更好,能在極暗的環境下看見輪廓,但沈知微知道,他看見的不只是黑暗。

江予安將冰美式遞給她,然後對她眨了眨眼。那個眨眼的動作很輕,很痞,卻精準地驅散了她方才一瞬間的恍惚。

「剛剛教授講到信賴保護,我差點以為妳要站起來主張裡軌乘客對霧聲小姐的播報也應該有信賴保護,」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開玩笑,「學姊,妳的污染值還好嗎?有沒有看到菸霧小黑點在飛?」

「沒有,」沈知微接過冰涼的杯子,指尖的觸感讓她徹底回到現實,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的污染值早就歸零了。倒是你,你的金眸今天有沒有亂閃,害捷運的驗票閘門把你當成幽靈乘客攔下來?」

「哪有,我現在可是守站人認證的優良市民,」江予安笑嘻嘻地跟上她的腳步,兩人並肩走出霖澤館,「陳秋玥老師還說要頒個『最佳卡門獎』給我,獎品是一整條七星。」

提到陳秋玥,兩人的腳步都頓了一下。

陳秋玥在那天之後,就正式向交通部提出了辭呈。她說她已經在裡軌待得太久,久到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著還是被記得。現在的她,據說在淡水的一間社區大學開了一門課,課名就叫做「城市記憶與空間敘事」,不談規則,只談那些被遺忘的人。她偶爾會在Telegram的群組裡傳來一張照片,是她在舊北門站的遺址前放上一束白菊,沒有任何文字。蘇曉菡則依舊毒舌,她在Dcard上發了一篇長文,用最冷靜的資訊彙整方式,還原了那條被抹去的延伸線火災始末,文章被瘋狂轉載,卻沒有人再提及「幽靈列車」四個字,彷彿那真的只是一次成功的都市傳說行銷。官方的七座紀念站已經動工,站名不再是冰冷的編號,而是「知恩」、「秋玥」等七個名字,被刻在嶄新的月台銘牌上,提醒每一個經過的人。

世界似乎真的被修正了,朝著更好的方向。

回到她在公館的租屋處,已經是傍晚。房間不大,卻被她整理得極為乾淨。書桌是她最常待的地方,上面除了厚重的六法全書與判例彙編,還有一個被她刻意供起來的小角落。

那裡沒有神明,只有一包菸。

一包已經開封的七星,軟包,菸盒的邊角有些磨損,裡面的菸枝永遠保持在十九根。無論她如何確認,數了幾次,永遠都是十九根。那是那天在月台上,七個人化為光點前,最後以共命連結留給她的東西。它不再是貨幣,也不再是鑰匙,它變成了一個錨點。只要這包菸還在,就證明那段記憶是真的,證明那七個人真的存在過,證明她曾經向死者借過一段人生,又親手將自己還給了人世。

她有時會在深夜讀書讀到疲憊時,拿起那包菸,聞一下那股乾燥的菸草香,不點燃,只是聞著。然後她會想起妹妹沈知恩最後在幻影中對她笑的樣子,想起陳秋玥遞菸時溫柔的手,想起江予安在工程列車門縫裡對她喊的「活下去」。越恐懼越沉默的她,只有在這股菸味裡,才敢承認自己其實一直很害怕遺忘。

江予安沒有進房間,他很識趣地站在門口的玄關,看著她完成這個每日的儀式。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不問,不碰,只是在身後守著。

「學姊,妳知道嗎?」他忽然開口,聲音有點輕,「我昨天搭捷運經過新通車的知恩站,看到月台上有個小妹妹,一直盯著我的眼睛看,然後她媽媽把她拉走了,說不要一直盯著叔叔看。」

沈知微轉過身,挑眉:「然後呢?」

「然後我就對她笑了笑,學她媽媽的語氣說,『妹妹,不可以跟穿制服的人對視超過三秒喔。』」江予安聳聳肩,笑容裡有點無奈,卻更多的是釋然,「結果她媽媽臉都白了,抱著小孩就跑了。我是不是嚇到人了?」

沈知微忍不住輕笑出聲。那是這一個月來,她少數真心笑出來的時刻。規則已經成了他們生命的一部分,像一道結痂的疤,偶爾會癢,但不再會流血。

夜深了,江予安離開後,租屋處又只剩下她一人。她洗過澡,吹乾頭髮,坐在書桌前準備明天的報告。凌晨十二點三十八分,窗外的公館夜市早已收攤,只剩下幾盞路燈。她的手機螢幕忽然自己亮了起來。

嗶。

又是那個聲音。不是LINE,也不是IG,是PTT的推播通知。她明明已經把PTT的通知關掉,甚至一度將帳號登出,但那個通知還是穿透了所有的設定,像是從另一條軌道直接投射過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有些發涼。她緩緩拿起手機,解鎖。

螢幕上,MRT板的置頂文章,不知何時被一篇全新的文章洗了下來。發文時間是00:44。發文者的ID,是那個讓她心臟瞬間揪緊的名字。

發文者:sweetunee(沈知恩)

標題:[協尋] 有人在搭末班車時,看到第十個月台嗎?

內文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字體卻是鮮紅色的,像是用血寫的海報。

「霧聲小姐回來了,但這次她在賣菸。」

在文章的最下方,還附上了一張極其模糊、充滿雜訊的照片。照片裡是一個新建好的、燈火通明的捷運月台,銘牌上寫著「知恩站」,而在月台最末端的陰影裡,站著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身形修長的女性身影,她背對著鏡頭,手裡似乎拎著一個銀色的、像是行動菸攤的小推車。而在她的推車前,隱約排著幾個模糊的人影,他們都低著頭,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沈知微的呼吸停住了,耳邊再次響起了細微的耳鳴,那股七星的菸味在瞬間變得濃郁,濃到幾乎讓她嗆咳。但她沒有慌張,沒有像一個月前的那個自己一樣,被恐懼淹沒。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個ID,然後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房門在這時被輕輕敲響。

江予安去而復返,手裡拿著手機,臉上的痞笑已經收起,只剩下凝重與那一點金眸的光。他顯然也收到了同樣的通知。

兩人在昏暗的房間裡對視。沒有言語,卻在瞬間明白了對方眼中的意思。

裡軌關閉了,但記憶的軌道從來就不是單線通車。只要還有人搭乘捷運,只要還有人會在末班車的廣播裡聽見不屬於路線圖的站名,只要還有人會在深夜的月台上,因為寂寞或好奇而向陌生人開口說出那句「可以借根菸嗎」——

那麼,列車就永遠不會真正到達終點。

沈知微拿起桌上那包永遠十九根的七星,輕輕地放在手心。那淡淡的菸草香,此刻聞起來竟有點像是一種邀請。

她抬起頭,對著江予安,露出了一個極淡、卻無比堅定的笑容。

「走吧,」她輕聲說,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像是一次全新的發車廣播,「我們去看看,這次,她又想賣什麼菸。」

讀者留言

第 51 章 — 第五十一章 第十個月台的私訊

本章登場

房門被敲響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靜的租屋處裡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沈知微沒有立刻回頭,她的指尖仍停留在那包七星的菸盒上。菸盒是溫的,明明沒有點燃,卻持續散發著一種只有她能聞見的、乾燥菸草與淡淡薄荷混合的氣味。那是屬於裡軌的味道,是記憶被燃燒時的味道。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那張PTT文章的截圖還停留在「發文者:小恩」的ID上,照片裡的醜照是兩個人在夜唱包廂裡用麥克風當菸抽的蠢樣子,阿哲笑得眼睛都沒了,小恩比著YA,背景的電視還亮著「知恩站試營運倒數3天」的跑馬燈。

「妳也收到了?」江予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痞氣被一種久違的緊繃取代。

他走進來,將自己的手機遞到她面前。螢幕上是同一個PTT的MRT板,標題一模一樣——【協尋】有人在搭末班車時,看到第十個月台嗎?——但點進去,文章已經被系統刪除,只剩下一行灰色的字:【本文已被刪除】。而在他的私人訊息欄裡,躺著一封來自「小恩」的站內信,發送時間是00:44。

沈知微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機。她的Dcard與PTT帳號也同時跳出了一則未讀私訊,寄件者同樣是小恩。

「點開。」她輕聲說,聲音比她自己想像的還要冷靜。這是一個月來,她作為台大法律所研究生學會的,用邏輯與法條武裝自己後養成的習慣。越是恐懼,越要沉默,越要用程序正義去解剖恐懼。

私訊沒有文字,只有一段長達十七秒的影片。影片的畫質極差,像是用舊型手機在劇烈晃動的車廂裡錄的,充滿了粗大的雜訊顆粒與電流撕裂聲。

一開始是黑暗,只有車廂日光燈管那種不穩定的嗡鳴。然後,鏡頭晃了一下,拍到了車廂內的跑馬燈。沈知微的心臟猛地一縮。

跑馬燈上顯示的不是終點站,而是用一種老式的、像是民國七十年代北車翻牌時刻板的字體,緩緩跳出的幾個字:【下一站:霧聲站】。

背景音裡,那個她們再熟悉不過的、霧聲小姐溫柔到令人作嘔的女聲,正用一種帶著笑意的語調播報著:「親愛的旅客您好,我們即將抵達霧聲站,需要下車的旅客,請記得向身邊的人……借一根菸喔。」

播報聲結束的瞬間,車廂的燈光,精準地閃爍了三次。

「幹。」江予安低低地罵了一句,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口袋。那裡空空如也,但他左眼瞳孔深處那一點殘留的金色,卻在影片的微光映照下,倏地亮了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共鳴了。「阿哲跟小恩……他們搭上去了?知恩站不是還在試營運嗎?今天是試營運的末班車?」

影片的後半段,鏡頭猛地轉向車窗。窗外本該是漆黑的隧道,此刻卻映出一座從未見過的月台。月台的磁磚是褪色的米黃色,牆上貼著手寫的紅字海報,隱約能看見「請勿直視穿制服者」幾個字。月台上空無一人,只有一台老式的、像是福利社推車的菸攤,菸攤後面,站著一個穿著深藍色台鐵舊制服的女人身影,她的臉被菸攤的陰影遮住,看不清,只看見她正對著鏡頭,緩緩地舉起手,像是在招攬客人。

然後影片戛然而止,最後一個畫面,是小恩驚恐到變形的臉,他對著鏡頭無聲地喊了一句話,透過唇形,沈知微讀了出來——「不要過來」——接著就是一片刺耳的雜訊。

沈知微將影片倒回去,重播了一次,又一次。她的手指冰冷,卻異常穩定。

「時間是00:44。」她像是對著江予安說,又像是對著自己說,進行著法律人最擅長的現場重建。「地點是知恩站的試營運末班車。觸發條件完全符合裡軌的開啟規則——在官方路線圖不存在的站名被廣播出來的瞬間,燈光三閃,車窗外隧道異變。但這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知恩站,是我們爭取來的紀念站之一。」沈知微抬起頭,眼神銳利,「上個月,我們在行控中心按下了那個按鈕,官方為那七位被遺忘的罹難者平反,增設了七座紀念站。其中一座,就是以當年那個在火場裡抱著妹妹的少女『知恩』為名的知恩站。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為了『記起』。而裡軌的存在,是為了『被遺忘』。一個象徵記憶的車站,怎麼會成為通往遺忘領域的入口?這在邏輯上是矛盾的。」

江予安沉默了,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台北的夜色依舊,遠處忠孝復興站的路網燈箱還亮著。可當他的視線透過玻璃,落在對面大樓那面光滑的磁磚帷幕牆的倒影上時,他左眼的金眸猛地收縮了一下。

「知微,妳過來看。」他的聲音有點啞。

沈知微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帷幕牆上倒映著整條捷運板南線的發光路網圖,每一個站名都清晰可見。但在那層倒影的更深處,在那些發光的站名與站名之間的黑色縫隙裡,有極細、極淡、像是金色菸絲一樣的東西,正在緩緩地滲出來、流動著。它們像活的血管,纏繞在整個路網上,最後,全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而去——那個新亮起的、代表知恩站的光點。

「我懂了。」江予安的喉結動了動,金色的瞳孔裡映出那詭異的金色煙絲。「我們上次沒有關掉裡軌。我們只是……把一大片海,壓縮成了一顆水珠。」

他轉過頭看她,眼中的金色流轉,帶著一種近乎非人的、能看見能量流動的視野。「關閉儀式、平反廣播、七座紀念站,這些的確把裡軌的能量壓到了零。但能量不會消失,它被那七個站名構成的記憶錨點,硬生生擠壓、封印在了一個奇點裡。而知恩站,就是那個奇點的封口。她本來是最純粹的記憶,但也因為承載了所有被遺忘者的重量,變成了最薄弱的裂縫。只要有一點點污染,有一句錯誤的廣播,就能從那個點,再次把整片海給漏出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沈知微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來電顯示是陳秋玥。

「知微,妳跟予安現在能來一趟行控中心嗎?」電話那頭,陳秋玥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而慢條斯理,卻藏不住一絲緊繃。「我跟魏大哥調了這一個月的監測資料,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

凌晨一點三十分,台北捷運北投行控中心。這個地方沈知微一個月前才來過,當時是為了按下那個封存十年的緊急解鎖鈕,光線明亮,充滿希望。現在,同樣的地方卻只亮著幾盞幽暗的備用燈,巨大的路網監控螢幕前,站著陳秋玥、許嘉言以及好久不見的蘇曉菡。陳秋玥的臉色有些蒼白,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報表。

「妳們來得剛好。」蘇曉菡推了推眼鏡,她還是那副網路毒舌觀察家的模樣,語氣卻難得的沒有反諷。「我本來以為是PTT鄉民在唬爛,結果數據真的出包了。」

陳秋玥將報表攤在桌上,指著其中一行。「這是交通部舉行紀念站揭牌儀式後,每一天的燈箱巡檢紀錄。按照合約,七座紀念站,每一座月台應該要有四個大型燈箱廣告位,七七四十九,四十九個。但妳們看。」

她翻開連續三十天的紀錄,每一天的數字都在跳動。

第一天:49個。

第二天:50個。

第三天:48個。

第四天:50個。

第五天:49個。

「燈箱的數量,永遠對不上。」陳秋玥的聲音壓得很低,「有時候多一個,有時候少一個。維修人員去現場看,回報說現場永遠是四十九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但監視器回傳的資料、系統後台的數據,就是會多一個或少一個。我們一開始以為是系統錯誤,直到今天知恩站試營運,我們派人去加裝臨時的指引燈箱——」

許嘉言接過話頭,他興奮得臉頰發紅,但眼神卻是恐懼的。「我去了!我跟著工班去的!我們在知恩站的B2穿堂,親手裝上了一個新的燈箱,編號49號。但當我們回到監控室看即時影像時,螢幕上顯示的燈箱數量是……50個。我立刻衝回穿堂去數,現場還是49個。可是監視器畫面裡,在那個新燈箱的對面牆上,多出了一個本來不存在的、黑色的燈箱。燈箱裡沒有廣告,只有一行用菸灰寫的字。」

他將自己的手機遞了過來,螢幕上是一張他偷偷拍下的監視器翻拍照。照片模糊,但那個多出來的黑色燈箱裡的字跡,卻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第十個月台,往霧聲站,末班車00:44準時發車——請先借菸,再上車。】

整個行控中心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主機低沉的運轉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沈知微感到一股久違的、淡淡的耳鳴再次從耳膜深處升起,視線的邊緣,開始出現細小的、菸霧狀的黑點。她下意識地摸向口袋,那包七星菸再次變得溫熱起來。

她明白了。為什麼是小恩和阿哲,為什麼是知恩站,為什麼是第十個月台。

當初那場被抹去的捷運延伸線火災,官方宣稱有七位罹難者,所以他們設立了七座紀念站。但陳秋玥和魏正誠比對過的那份被銷毀的原始藍圖——如果那份藍圖上,根本就有八個站呢?

少算的那一個,是火災的起點,是那間被黃伯盛與莊欽耀聯手從所有紀錄中抹去的、位於零號月台的工務所。那裡,才是第一個死去的人所在的地方。那個人,沒有名字,沒有被記起,所以也沒有紀念站。

而現在,那個被遺忘的零號月台,回來了。它偽裝成了第十個月台,它利用了知恩站這個最沉重的記憶奇點作為跳板,它讓那個本該被封印的霧聲小姐,有了再次擺攤的場所。

她不是在開一班列車,她是在……開一家店。

「霧聲小姐回來了,但這次她在賣菸。」沈知微喃喃地重複著小恩私訊裡被刪除的那篇文章的標題,聲音在空曠的行控中心裡,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這時,行控中心那台已經一個月沒有再響起過的、連接著全線廣播系統的緊急通訊器,毫無預警地,滋滋地響起了電流聲。

所有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那個溫柔、親切、帶著笑意的女聲,穿透了電流雜訊,清晰地在每一個人耳邊響起。她沒有播報站名,她只是在輕輕地、愉悅地哼著一首老歌,然後,用一種像是久別重逢的老朋友般的語氣,輕聲說道:

「親愛的旅客,您好。您搭乘的末班車,即將進站。請問……有人想買菸嗎?」

而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行控中心那面巨大的路網監控螢幕上,代表知恩站的那個光點,悄無聲息地、一分為二。

第二個光點的旁邊,緩緩浮現出三個全新的、從未在任何官方路網圖上出現過的字。

——霧聲站。

讀者留言

第 52 章 — 第五十二章 知恩站的裂紋

本章登場

行控中心那顆代表知恩站的光點分裂的瞬間,沒有任何警報聲。

它就只是安靜地,像一滴墨水在水中暈開那樣,從原本穩定的鵝黃色,一分為二。左邊那顆依舊標示著「知恩站 G12」,右邊那顆新生的光點則是詭異的、像是被煙霧暈染開來的暗紅色,旁邊三個字以一種老式LED燈箱才會有的、缺筆劃的字體緩緩浮現。

霧聲站。

「有人想買菸嗎?」

廣播裡霧聲小姐的聲音依舊溫柔,甚至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慵懶笑意,像是便利商店大夜班的店員在詢問是否需要加購。她哼的那首老歌,沈知微認出來了,是鳳飛飛的《追夢人》,卡帶轉動時會有的那種沙沙的底噪,都被電流完整地保留了下來。

江予安第一個反應過來,一個箭步衝到控制台前,狠狠拍下全線廣播的強制切斷鈕。喀的一聲,實體按鍵陷了下去,指示燈卻沒有熄滅,反而由綠轉紅,急促地閃了三下。

滋——

燈光,閃了三下。

不是行控中心的燈,是整面路網螢幕的背光,連同天花板的LED燈管,在同一個頻率下同步明滅。每一次閃爍,沈知微的耳膜深處就跟著嗡鳴一次,那種熟悉的、像是耳機開到最大聲後的尖銳耳鳴,久違地刺了進來。視線的邊緣,有細小的黑色菸點開始浮現,像是飛蚊症,卻又緩慢地在空氣中聚散。

污染值。

「關不掉。」江予安的聲音有點啞,他盯著自己按在按鈕上的手指,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物理斷線沒用,她不在線路上,她在……訊號裡。」

陳秋玥沒有去看螢幕,她只是伸手,輕輕覆在沈知微的手背上。她的掌心一如既往地溫暖,卻也在微微發抖。「知微,呼吸,別去聽那首歌的歌詞。」

沈知微閉上眼,再睜開。那顆暗紅色的光點沒有消失,它就那樣寄生在知恩站的旁邊,像是一道癒合不良的傷口上,又裂開了一道新的縫。

「她說她在賣菸,」沈知微的聲音很輕,卻讓每個字都像冰塊一樣清晰,「不是在開車。裡軌關閉了,但她把攤子,擺在了裂縫上。」

廣播裡的歌聲停了,霧聲小姐輕笑一聲,像是聽見了她的話。「哎呀,被發現了。那就……明天見囉,沈小姐。記得帶錢,哦不,記得帶……記憶來換喔。」

滋的一聲,電流切斷。螢幕上的霧聲站三個字,也跟著像是被風吹散的煙霧,淡去了。但那顆暗紅色的光點沒有淡去,它只是變得極淡,極淡,像一顆即將熄滅卻又始終不肯熄滅的菸頭,留在知恩站的旁邊。

隔天早上十點,交通部在新落成的知恩站舉行了七座紀念站的聯合揭牌儀式。

這是官方給那場被抹去十年的火災,最體面的道歉。七座新站分別以七位罹難者的本名命名,月台牆上鑲著磨砂玻璃的紀念燈箱,裡面是他們生前的照片與一句家屬提供的話。媒體的鎂光燈,官員的致詞,家屬壓抑的啜泣,一切都顯得莊重而正確。沈知微站在人群的外圍,穿著一身素色的套裝,手裡緊緊抓著那包永遠十九根的七星菸。她不想來,但陳秋玥說,她必須來見證「記起」是如何被實體化的。

江予安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站在她旁邊,難得沒有嬉皮笑臉。他壓低聲音說:「我覺得這裡的冷氣有點太冷了。」

沈知微沒有回話。她的注意力全在通風口上。

儀式進行到最後一個環節,交通部長與罹難者家屬代表一同拉下紅布,露出「知恩站」三個燙金大字。按照流程,此時要進行通風與逃生指示的聯合測試,月台廣播會播放標準的疏散語音。

廣播響起,是制式的男聲:「各位旅客您好,本站為紀念站,通風測試即將開始,請勿驚慌……」

就在「請勿驚慌」四個字落下的瞬間——

啪、啪、啪。

頭頂整排嶄新的燈管,毫無預警地閃爍了三次。不是電壓不穩那種隨機的跳動,是精準的、間隔完全相同的三次明滅。廣播裡的男聲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卡住了一秒,隨即被一陣極細微的、像是老舊日光燈管嗡鳴的雜音取代。

沈知微的太陽穴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尖銳的耳鳴瞬間從耳道深處炸開。她的視線猛地一晃,月台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那些米白色的磁磚縫隙,不知何時多出了一些細如髮絲的黑色裂紋,裂紋的方向全部指向同一個地方——月台盡頭那面還覆著紅布、尚未啟用的備用軌道牆。

而那股久違的、淡淡的七星菸草味,又從通風口的氣流中,絲絲縷縷地滲了出來。

「污染……」她下意識地抓住江予安的手臂,指甲幾乎陷進去。

江予安的臉色也變了,他的金眸在燈光閃爍的瞬間不受控制地浮現,又迅速黯淡下去。他低聲罵了一句:「幹,還來?」

周遭的官員和媒體似乎毫無察覺,依舊鼓著掌。只有站在最前排的陳秋玥,猛地抬起頭,看向天花板,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刀。而負責維安的守站人魏正誠,已經不動聲色地按住了耳中的對講機,低聲說了一句:「G12異常,燈光三閃,疑似裡層規則滲漏。」

揭牌儀式在掌聲中結束,但沈知微知道,那三下閃爍不是意外。那是裂紋在呼吸。

當天下午,國家災害防救科技中心的地下檔案室裡,陳秋玥與魏正誠將兩張巨大的藍圖平鋪在桌上。

一張是交通部對外公布、經過美化後的「台北捷運萬大延伸線定案圖」,上面清楚地標示著七座紀念站,路線以知恩站為終點,線條乾淨俐落。另一張,則是魏正誠透過退休的總工程師私下取得的、十年前被列為「作廢銷毀」的原始手繪藍圖,紙張已經泛黃,邊緣被菸頭燙出幾個焦黑的洞。

「妳看這裡。」魏正誠戴著白手套,指尖點在知恩站往南延伸的隧道段。那裡用紅筆畫了一個小小的、方形的結構,旁邊標註著三個字,字跡被反覆塗改過,幾乎無法辨識。「這是什麼?」

陳秋玥湊近,借著檯燈的光,緩緩念出那幾個被橡皮擦擦到紙張都快破掉的字:「……零號……月台?工務所?」

「對,零號月台。」魏正誠的聲音沉了下去,「我問過那位老師傅了。他說,當年為了趕通車,知恩站根本還沒挖完,所有的機具、建材、還有工人休息的地方,都擠在這個臨時的工務所裡。它不是一個載客的月台,它是整條延伸線的心臟。火災,就是從這裡燒起來的。因為電線走火,堆在裡面的保麗龍和油漆瞬間就……」

他沒有說完。陳秋玥已經明白了。

「所以當年火災的死亡名單,其實是八個人。」陳秋玥的聲音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確認什麼,「但官方只公布了七個。因為零號月台在法律上,根本不算一個『站』,它只是一個工地設施。只要把這張圖銷毀,把這個工務所從所有文書、驗收報告、甚至戶籍資料裡抹掉,就等於這場火災的起點,從來不存在。死在起點裡的人,自然也從來不存在。」

「是黃伯盛和莊欽耀幹的。」魏正誠咬著牙說出那兩個名字,「一個為了工程款,一個為了通車政績。他們聯手把零號月台變成了『不存在的站』。而裡軌……就是根據『不存在的站名會成真』這個源規則,把這個被遺忘的零號月台,給實體化了。」

陳秋玥閉上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所以我們關閉了七個站,卻把最深的那個源頭,給留了下來。知恩站之所以會裂開,是因為它本來就壓在零號月台的正上方。現在七個站被記起了,壓力全都擠向了那個唯一還被遺忘的地方。」

她睜開眼,眼中滿是疲憊與心痛。「那個沒有名字、沒有紀念站的人,就被困在那裡。」

同一時間,許嘉言傳來了一段語音訊息,背景音是國家檔案局影印機的運轉聲,他的語氣興奮到幾乎要破音。

「知微!江予安!我找到了!我在檔案局調那批『作廢』的捷運局驗收紀錄,七座紀念站的祝禱除煞紀錄全部都在,唯獨沒有零號月台的!我問了管理員,他說當年驗收前一天,莊欽耀親自來過,說零號月台只是臨時設施,不用浪費預算做法會,硬是把那一頁抽掉了!你們懂這代表什麼嗎?在民俗上,沒有被祝禱、沒有被除煞就封死的工地,是會困住靈的!那裡就是一個沒有門的密室啊!」

而在捷運的另一頭,蘇曉菡正窩在台大宿舍的床上,筆電螢幕的光映得她臉色發青。她面前的Dcard靈異板與Telegram的加密群組,正在以一種詭異的速度洗版。

從今天中午揭牌儀式結束後,超過二十個被標記為「老菸槍」的帳號,同時發了一模一樣的求救文。

「我的菸自己燒起來了。」

「我根本沒點,它就在我口袋裡自己點燃了。」

「菸灰沒有掉,它立起來了,一直指向同一個方向。」

蘇曉菡飛快地私訊了其中三個人,請他們拍下菸灰的照片。照片很快傳來,三張不同品牌、不同地點拍攝的照片,菸身上那截細長的、沒有掉落的菸灰,竟像是被無形的磁鐵牽引一般,全部、精準地指向同一個方位。

她立刻打開捷運路網圖,用尺在螢幕上連線。那三個發文者的位置分別在淡水、象山與新店,但他們菸灰指向的延長線,最終交會於一點——

市政府站。

更精確地說,是市政府站下方,那條在民國八十八年就因為滲水與路線變更而被混凝土徹底封死、連台電的管線圖上都標示為「廢棄舊隧道」的盲腸段。

蘇曉菡立刻將這個發現丟進四人的群組,並附上一句話:「霧聲小姐的新店面,找到了。她把菸攤,擺在了所有路線的起點,也是一切被遺忘的終點。」

傍晚,沈知微、江予安、陳秋玥與蘇曉菡四人,站在了市政府站最深處的那扇維修鐵門前。

鐵門上貼著「非工作人員請勿進入」、「廢棄隧道,危險勿入」的黃色封條,封條上的日期是二十年前。門縫下方,不斷有冰冷的、帶著濃重霉味與淡淡菸草味的風,呼呼地吹出來。風吹過腳踝,讓沈知微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江予安蹲下身,從門縫裡撿起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捻了捻。「是菸灰。」他抬起頭,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燈光下微微發亮,「而且是熱的。剛掉下來沒多久。」

陳秋玥伸手,輕輕觸碰那扇冰冷的鐵門,低聲念出守站人代代相傳的那句話:「表層規則會騙人,裡層規則藏在細節裡。而源規則……就是站名本身。」

她看向沈知微,眼神溫柔卻又無比沉重。「知微,如果零號月台就是霧聲站,那麼它的源規則會是什麼?」

沈知微沒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鐵門下方那道不斷滲出黑水的裂縫。裂縫很細,卻深不見底,裡面隱約傳來廣播電流的滋滋聲,以及……許多人壓抑的、細微的咳嗽聲,像是有無數個看不見的人,正躲在黑暗的隧道裡,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著菸。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霧聲小姐這次不開列車,而是開一家店了。

因為列車會把人帶走,而店,會讓人自己走進來。

她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喃喃說道:「……借菸,要還的。」

就在這時,那扇被封死了二十年的鐵門內側,傳來了輕輕的、指甲刮搔金屬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回應她的話,又像是在……邀請她推門而入。

讀者留言

第 53 章 — 第五十三章 賣菸的女人

本章登場

指甲刮搔鐵門的聲音停了。

不是消失,而是變成了一種更令人不安的安靜。那一下又一下輕輕的、試探性的刮痕,像是門內的人正在確認門外的腳步聲是否還在。沈知微感覺自己的呼吸被那道細細的黑水裂縫吸走了,霉味混雜著陳舊菸草的焦油味順著風灌進鼻腔,嗆得她喉嚨發緊,太陽穴的耳鳴聲又開始尖銳地響起來。

那不是幻聽。

裂縫深處傳來的咳嗽聲是真實的,細細密密、此起彼落,像是有一整個月台的人蹲在黑暗裡,同時用力壓抑著胸口的灼痛感,卻又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地抽著。

「退後。」陳秋玥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她伸手將沈知微往後拉了半步,自己則擋在那扇鏽蝕的鐵門前。「魏先生,這扇門你們封了多久?」

跟在後頭的魏正誠臉色比鐵門還難看。他是守站人裡少數願意承認裡軌存在的工程派,手裡還拿著剛從通風口測試儀器上拆下來的分貝計,上頭的數字在燈光三閃之後就再也沒有降下來過。「二十年。從延伸線火災之後,這裡就是市府站的廢棄工務通道,圖紙上根本沒有標示。我們用兩層水泥加鋼板封死的,理論上連空氣都不該流通——」

「但菸灰是熱的。」江予安打斷他。他還蹲在地上,指尖那撮灰白色的粉末被他捻開,在昏暗的緊急照明燈下,隱約能看見一點極細微的橘紅餘燼,像剛從菸頭上抖落下來。「而且你們看。」

他站起身,用鞋尖輕輕撥開門縫前堆積的灰塵。灰塵之下,竟然有一條由菸灰斷斷續續鋪成的細線,一路延伸進鐵門底下的黑暗裡。菸灰的飄落方向,在裡軌是逃生的箭頭,這是老菸槍們用命換來的裡層規則。

許嘉言已經打開了錄音筆,眼睛因為興奮和恐懼而發亮,聲音卻壓得極低。「表層規則會騙人,裡層規則藏在細節裡。這條菸灰路……是有人故意留給我們的?還是陷阱?霧聲小姐賣菸,她會這麼好心給我們指路嗎?」

蘇曉菡沒有說話,她靠在後方的混凝土牆上,手機螢幕的冷光映著她沒什麼表情的臉,手指飛快地在Telegram的加密群組裡敲字。「Dcard上那幾個說菸自動點燃的老菸槍,最後定位都在市府站附近。他們的最後一句話都是同一句:『她說一根只要一段記憶,很便宜。』」

陳秋玥深吸一口氣,看向沈知微。「知微,妳決定。我們可以現在往回走,通報守站人把這裡二次封鎖,當作沒看見。但如果小恩和阿哲真的在裡面——」

鐵門內又傳來一下刮搔聲,這次更重了。像是等得不耐煩了。

沈知微沒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極其緩慢地,將手掌貼上了那扇冰冷的鐵門。

觸感不是金屬。是某種更接近皮肉的、帶著微弱體溫的涼意,底下還能感覺到細微的震動,像是遠方有列車正要進站。

她是學法律的,她習慣把所有規則拆解成構成要件。但在裡軌,邏輯會被污染,條文會自己長出新的解釋。而此刻,她腦中只剩下一句話在反覆迴盪——借菸,要還的。

如果霧聲小姐開的是一家店,那麼代價是什麼?

「開門吧。」她輕聲說。「她已經在等我們付錢了。」

江予安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縮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那個慣有的、帶點痞氣的笑容來掩飾繃緊的下顎線。「行,學姐說開就開。不過先說好,等一下看到什麼穿制服的,我負責閉眼睛,妳負責拉我跑。」他一邊說,一邊將手伸進外套口袋,握緊了那包他從不離身、卻從來不抽的長壽菸。那是守站人的護身符,也是最後的籌碼。

魏正誠咬牙,從工具包裡掏出撬棍,插進門縫。用力一扳。

讓所有人意外的是,門根本沒有鎖。撬棍只輕輕一使力,沉重的鐵門就無聲地向內滑開了,像是它本來就沒打算關上。

門後的風,猛地灌了出來。

那不是隧道該有的風。那是八〇年代地下街才會有的、混雜著油炸食物、廉價香水、潮濕磁磚與菸味的熱風。眼前是一條被時光硬生生拼湊出來的月台。

這裡是第四月台。

官方路線圖上不存在的第四月台,此刻卻完整地呈現在他們眼前。月台的地板是那種早已停產的米黃色防滑磁磚,裂紋卻一致地朝著同一個方向——攤位的方向。頭頂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一明一滅,嗡鳴的頻率讓沈知微的牙根發酸。最詭異的是,月台兩側的牆壁,一半是日治時期木造車站的檜木結構,另一半則是未來廢墟般裸露的鋼筋與管線,時間感在這裡徹底錯亂,彷彿所有被遺忘的車站記憶都被胡亂地倒進了同一個容器。

而在月台的正中央,擺著一座攤子。

一座用舊式鐵皮與木板搭起來的菸攤。攤子上方掛著一塊手寫的壓克力招牌,字體圓潤可愛,卻是用暗紅色的顏料寫的:「霧聲菸舖,今日特價,一根換一段過去喔。」

攤位後面,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套漿得筆挺的、深藍色的台鐵舊式制服,領口別著一枚已經褪色的金色徽章,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臉上掛著溫柔親切到近乎完美的微笑。她的聲音透過月台老舊的廣播喇叭傳出來,輕柔得像是在哄小孩。

「歡迎光臨呀,迷路的旅客。」霧聲小姐笑著,眼神一一掃過每個人,最後停在沈知微身上。「我等妳們好久了。來看看嗎?我這裡什麼菸都有,七星、長壽、尊爵,還有……妳們最想念的那種味道。」

她的攤位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數十條香菸。全都是七星。包裝上的防偽雷射標籤在燈光下閃爍,但顏色卻異常地陳舊、泛黃,菸盒的側面印著的警語還是二十年前的版本——「吸菸有害健康」幾個字甚至有些暈開。

而在攤位的前方,蹲著兩個人。

是小恩和阿哲。

他們穿著試營運列車的志工背心,低著頭,手指間都夾著一根已經點燃的七星,機械式地一口接一口抽著。菸霧繚繞中,他們的臉孔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得模糊。就像一張被水暈開的照片,五官的邊緣開始融化、淡去,只剩下一團淡淡的人形輪廓。無菸者的特徵。

「小恩!」許嘉言忍不住喊了一聲,往前跨了一步。

小恩緩緩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眼神空洞。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沙啞的咳嗽,隨即又低下頭,繼續抽菸。阿哲甚至沒有抬頭。

「別這麼大聲,會嚇到客人的。」霧聲小姐輕笑一聲,拿起攤位上的一根菸,在指尖靈巧地轉了一圈。「他們已經付了訂金了喔。每人先借了三根,說好要用『國小第一次搭捷運的記憶』來還。很划算吧?一段那麼快樂的記憶,就能換三根救命的菸。妳們要不要也來一點?末班車還很久才來呢,沒有菸,污染會很難受的喔。」

那語調,甜得讓人想吐。

江予安往前站了一步,刻意擋在沈知微身前,守站人的氣勢讓他收起了玩笑的表情。「夠了。守站人已經把七座紀念站立起來了,源規則已經被修正,妳的門已經關上了。妳現在這樣私自設攤,是違規的。」

「違規?」霧聲小姐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掩嘴笑了起來,肩膀輕輕顫動。「小弟弟,你好可愛喔。你們關的是門,我賣的是鑰匙啊。門關上了,迷路的人就更需要鑰匙了不是嗎?而且……」她拖長了語調,眼神變得有些惡意。「你們立的紀念站,名字都寫錯了呢。少了一個最重要的名字,怎麼能算修正呢?客人會迷路的呀。」

她一邊說,一邊伸出戴著白色手套的手,輕輕拂過攤位上的菸盒。所有菸盒的批號,在燈光下同時反光——

沈知微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批號,她太熟悉了。

她下意識地摸向自己斜背包的內袋。那裡放著一包從未拆封、卻永遠維持在十九根的七星。那是她的錨點,是她從火災中被救出來後就一直帶在身上的東西。菸盒內側有她自己的字跡:不要向他借第三次。

而攤位上每一包菸的批號,都和她包包裡的那包,一模一樣。連生產日期的鋼印凹痕都分毫不差。

這不可能。這個品牌的這個批號,在台灣早已停產二十年。當年的工廠甚至在火災後就倒閉了。

「怎麼?認出來了?」霧聲小姐注意到了她的視線,笑得更開心了。她特意拿起其中一包,翻到背面,用指尖點了點菸盒底部。那裡,用藍色原子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因為年代久遠而有些暈染,卻依舊清晰可辨。

「給知微,別回頭。」

七個字。筆跡稚拙,卻用力到劃破了紙面。

沈知微感覺全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全部凍結。耳朵裡的嗡鳴聲尖銳到幾乎要刺破耳膜,視線邊緣開始出現大片的、菸霧狀的黑點。那不是污染,是記憶被強行撕開的痛楚。

站在她身後的魏正誠,在看清那行字的瞬間,整個人劇烈地晃了一下,扶住牆壁才沒有倒下。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嘴唇顫抖著,擠出一個名字。

「……黃火木。」他死死盯著那行字,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這是……這是黃火木的字!延伸線的總領班,阿盛的爸爸!十年前就是他負責零號月台的工務所!這包菸……這包菸是他當年要給他女兒的!他女兒也叫……也叫知微!」

全場死寂。

只有日光燈管的滋滋聲,和兩個無菸者細微的咳嗽聲。

霧聲小姐歪著頭,欣賞著他們臉上震驚、恐懼、困惑交織的表情,像是在欣賞一齣最精彩的戲。她緩緩地,將那包寫著字的七星,推到了沈知微的面前。

「來,」她輕柔地說,聲音透過廣播在空蕩的第四月台迴盪,帶著無盡的誘惑。

「借一根嗎?只要說一聲『借』就好。這一次,不用妳的記憶來還。」

她頓了頓,笑容擴大到一個不自然的弧度,露出太多牙齒。

「用妳想起來之後,打算怎麼還給我的那個『決定』來還就好。」

沈知微低頭看著那包菸。菸盒是開封過的,裡面整整齊齊地排著二十根菸。但其中有一根,明顯比其他的短了一截,像是已經被點燃過,又被人硬生生捻熄塞了回去。菸頭上,還殘留著一點暗紅色的、像是口紅又像是血跡的印子。

而就在這時,她包包裡的那包十九根的七星,毫無預兆地,自己發燙了起來。

同時,第四月台深處,那條通往零號月台的、被黑水覆蓋的隧道裡,傳來了沉重的、皮鞋踩在積水上的腳步聲。

一下,又一下。

伴隨著的,是一道被廣播電流扭曲過的、卻無比熟悉的男聲,正透過所有廢棄的喇叭,一字一句地念著——

「……請勿……與穿制服者……對視超過……三秒。」

讀者留言

第 54 章 — 第五十四章 凝視的代價

本章登場

皮鞋踩在積水上的聲音很慢。

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生鏽的鐵軌上,水聲沉悶,卻在空曠的第四月台被無限放大,連日光燈管的滋滋聲都被壓了下去。

那道透過廢棄喇叭傳來的男聲,依舊在重複那句被電流扭曲的規則。

「……請勿……與穿制服者……對視……超過……三秒。」

霧聲小姐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她只是將那包被捻熄又塞回的七星輕輕往前再推了半寸,指尖塗著暗紅色的指甲油,像乾掉的血。她的眼神越過沈知微,望向那條被黑水覆蓋的隧道深處,帶著一種近乎寵溺的期待。

「他來了。」她用氣音說,溫柔得像在介紹一位老朋友。「你們的站務員,最盡責的那一個。」

沈知微沒有回頭。她全身的肌肉是僵的,法律系訓練出來的本能在瘋狂運轉,試圖把眼前所有不合理的現象拆解成條文與構成要件。觸發條件已經完成,廣播播報不存在站名,燈光閃爍三次,車窗外化為里軌。現在是規則領域,而那個腳步聲的主人,就是規則的執法者。

「不要看。」陳秋玥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壓得極低,卻帶著前所未有的緊繃。「知微,予安,嘉言,全部低頭。看自己的鞋尖。」

這是守站人的告誡。沈知微記得陳秋玥在社課時提過,裡軌的規則有一條是絕對的——「請勿與穿制服者對視超過三秒」。那不是禮貌,是物理法則。注視本身就是一種接觸,會讓污染順著視線爬進來。

江予安立刻把頭壓得死低,還不忘伸手去扯許嘉言的袖子。「聽秋玥姐的,乖乖當低頭族,現在滑手機都不會被罵。」他嘴上還在貧,聲音卻有點抖。他的金眸在黑暗中微微發燙,像是被什麼東西刺痛了,本能地想要閉上。

許嘉言雖然好奇心快要炸開,錄音筆已經握到發白,但還是強迫自己盯著地面那塊龜裂的磁磚。

只有沈知微沒有動。

她包包裡那包十九根的長壽菸燙得像一塊炭,隔著帆布都能感覺到灼熱。那股七星菸草的味道——乾燥、辛辣,混雜著一點舊紙箱的霉味——直接鑽進她的鼻腔。那不是霧聲小姐攤位上的味道,是更久遠的、屬於記憶深處的味道。

恐懼的時候,她越是沉默。那是她從小到大的習慣。越害怕,越要看清楚。她必須看見,恐懼才有形體,形體才能被法條框住。

腳步聲停了。

就停在第四月台的邊緣,離他們不到五公尺的地方。積水不再晃動。

沈知微緩緩抬起了頭。

她看見了一個站務員。

他穿著最舊式的那種深藍色台鐵制服,肩章已經褪色,帽簷壓得很低。制服的下襬濕透了,滴著黑色的水,每一滴落在地上都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像是腐蝕著磁磚。他的身形不高,甚至有些佝僂,但站得筆直,那是做了幾十年工頭的人才有的、被重物壓出來的筆直。

然後,他抬起了頭。

帽簷下的那張臉,讓沈知微的呼吸瞬間停滯。

那不是一張被燒爛的、鬼怪的臉。那是一張年輕的、黝黑的、充滿皺紋卻眼神堅毅的臉。顴骨很高,嘴唇很厚,因為長期在工地日曬而呈現一種深褐色。沈知微在陳秋玥給的資料裡看過這張臉——是黑白證件照,是十年前的工地合照,是被從所有官方紀錄中抹去,卻被家屬偷偷留在皮夾裡的那張臉。

黃火木。

延伸線的總領班,黃伯盛的父親。那個在驗收前三天,為了把受困在工務所裡的兩名年輕工人推出來,自己被塌落的鷹架卡住,最後活活被濃煙嗆死在零號月台的人。

他沒有死在火裡,他死在責任裡。所以他的執念,就成了這條規則。

「不可直視站務員。」沈知微在心裡默念,聲音輕得像在背法條。「因為他直到最後一刻,都還在看著月台,確認有沒有人還沒離開。」

黃火木的眼睛是渾濁的,像蒙了一層厚厚的白霧。但那白霧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看著她。那不是惡意,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想要被理解的注視。

一秒。

沈知微的耳鳴開始了。尖銳的,像有無數根針同時刺進耳膜。視線的邊緣,開始出現熟悉的菸霧狀黑點,一點一點,慢慢向中央聚攏。

兩秒。

黑點連成了線,線又織成了網。她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胃裡翻湧著強烈的噁心感。污染值在飆升,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記憶像被泡進水裡的紙張,開始暈開、模糊。她想起了一些不屬於她的畫面——橘紅色的火光,刺鼻的塑膠燃燒味,還有男人們驚慌的叫喊。

三秒。

她沒有移開視線。

陳秋玥驚呼了一聲:「知微!」

就在第三秒結束的瞬間,黃火木的嘴唇動了。沒有聲音,但沈知微卻聽見了。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在腦海裡炸開的低語,伴隨著一股滾燙的、帶著柴油與血腥味的記憶洪流,硬生生灌進她的意識。

那不是她的記憶,是黃火木的。

——火是從零號月台的工務所燒起來的。電線走火,但不該燒得這麼快。

——她看見了,穿著西裝的莊欽耀站在通風口旁,手裡拿著一把老虎鉗,面無表情地剪斷了紅色的消防灑水管線。嘴裡還在說:「通車時程不能延,灑水測試下週再補,先把天花板封起來。」

——她又看見了,年輕時的黃伯盛,臉上還沒有後來的諂媚,只有恐慌與貪婪。他聽從莊欽耀的指示,拿著鐵鍊,將那扇唯一的逃生鐵門從外面牢牢鎖死。「不能讓工人跑出去,記者就在外面,看到濃煙就完了!先悶住,等消防演練結束再開!」

——最後的畫面,是黃火木自己。他把兩個嚇傻的年輕工人推出了門,自己卻被掉落的鋼樑壓住了腿。火舌舔上他的制服,他朝著門外伸出手,嘶啞地吼著:「開門……開門啊!伯盛!」但門外只有上鎖的鐵鍊碰撞聲,和遠去的腳步聲。

「啊——」沈知微猛地踉蹌後退,雙手抱住頭,額頭上全是冷汗。污染帶來的劇痛讓她眼前發黑,但那段記憶卻清晰得像是烙印。原來如此。原來那場被稱為意外的火災,從頭到尾都是人禍。是為了趕通車,為了掩蓋偷工減料,而被刻意製造的密室。

「沈知微!」江予安一把扶住她,金眸裡滿是焦急。「妳瘋了嗎?跟他對看那麼久!妳的眼睛——」

沈知微的視線裡,那些菸霧狀的黑點已經濃到快要遮住黃火木的臉。但她卻笑了,笑得嘴唇發白。「我看到了……我看到了規則的源頭……」

黃火木依舊站在原地,但他的凝視已經從沈知微身上,移到了她身後那兩個蜷縮在角落、臉孔模糊的小恩與阿哲身上。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那是一種執法者即將靠近的姿態。只要被他凝視超過三秒,無菸者就會被徹底抹去。

「夠了。」

陳秋玥站了出來。

她溫柔的臉上沒有了平時的笑意,只剩下一種近乎悲壯的平靜。她擋在了兩個學生面前,也擋在了沈知微與黃火木之間。然後,她從制服外套的內袋裡,取出了一枚小小的、黃銅製的哨子。

那哨子很舊了,表面布滿了刮痕與菸油燻黃的痕跡。

「這是守站人的哨音。」陳秋玥輕聲說,像是在對黃火木說,也像是在對沈知微解釋。「第一代守站人,就是當年那批沒能救出黃領班的站務員。他們用這個聲音,送他最後一程。不是驅離,是安撫。」

她將哨子含進嘴裡,用盡全身力氣吹響。

沒有尖銳的哨聲。發出來的,是一種低沉的、嗚咽般的、像老式火車汽笛又像人哭聲的長鳴。

嗚——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黃火木前傾的動作停住了。他渾濁的眼睛裡,那層白霧似乎晃動了一下。他歪著頭,像是在辨認這個闊別了十年的聲音。那股逼人的、屬於規則的壓迫感,竟真的慢慢淡了下去。第四月台的燈光不再閃爍,連空氣中那股燒焦味都變淡了些。

可是,吹響哨音的陳秋玥,卻付出了代價。

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嘴唇發青。她的眼角,開始滲出細細的、像是菸灰一樣的黑色紋路,沿著皮膚的紋理慢慢爬升。而她的影子,在日光燈的照射下,竟淡得快要看不見了。

「秋玥姐!」許嘉言失聲喊道,錄音筆都掉在了地上。「妳的污染……」

陳秋玥放下哨子,苦笑了一下,聲音虛弱得像一張紙。「早就……半隻腳在裡面了。不然,怎麼能聽見月台在哭呢?守站人……哪有乾淨的。」

她一直都知道。守站人代代相傳的,不只是哨子和偽規則,還有無法逆轉的污染。他們是用自己的存在,去跟裡軌做交換,換取表軌短暫的平靜。她溫柔地包容每一個新人,是因為她知道,自己總有一天也會變成像黃火木這樣,被規則束縛的影子。

霧聲小姐在一旁輕輕鼓起掌來。「多感人啊,陳小姐。妳又為他們多爭取了幾分鐘。可惜,哨音只能安撫他,不能讓他離開。只要規則還在,他就永遠會站在這裡,看著每一個敢直視他的人。」

就在這時,一道手電筒的光束,猛地從第四月台的入口處掃了進來。

「都趴下!不要看制服!」

是陸洵的聲音。

他喘著粗氣衝了進來,外套上全是黑色的水漬,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防水布包裹著的、方形的黑色盒子。他的頭髮還在滴水,臉色陰沉得可怕,但眼神卻死死鎖在沈知微身上。

「陸洵!」江予安像是看到救星。「你怎麼——」

「從舊的排水道爬過來的。」陸洵沒有廢話,直接將手裡的盒子塞進沈知微懷裡。盒子很重,帶著一股鐵鏽和機油的味道。「我爸……我爸當年是那班試運轉列車的隨車機務員。這是他藏在家裡天花板裡的行車紀錄器,十年了,我媽以為是壞掉的音響。」

沈知微的手在顫抖。她認得這個盒子。雖然外殼已經被煙燻得發黑,但上面的標籤還在——「延伸線 試運轉 DR-07」。

這是那輛失事列車的黑盒子。是被黃伯盛和莊欽耀聯手宣布「在火災中燒毀、資料全失」的黑盒子。

陸洵看著她,眼神複雜,有愧疚,有掙扎,最後化為一種近乎兇狠的堅定。「我不知道裡面有什麼。但我爸在日記裡寫,那天車上,有個女人一直在唱歌哄小孩。歌聲……很好聽。」

沈知微的指尖,因為那句話而瞬間冰冷。

唱歌?

她想起來了。在被封存的、最深處的記憶裡,的確有一首歌。一首走調的、輕輕的搖籃曲。

她用還在發燙的手,顫抖著按下了行車紀錄器的播放鍵。

滋滋的電流聲後,一陣混亂的雜音傳來。有警報聲,有乘客的尖叫,有濃煙嗆咳的聲音。然後,在一片混亂中,一道溫柔的、卻帶著哭腔的女聲,清晰地響了起來。

那聲音在唱歌,斷斷續續地,緊緊抱著什麼。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那是媽媽的聲音。

沈知微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瞬間奪眶而出。

而行車紀錄器的雜音背景裡,緊接著傳來了另一道更清晰的、屬於小女孩的、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的哭聲——

「媽媽!我不敢借!我不敢跟陌生人說話!」

那是八歲的她自己的聲音。

霧聲小姐的笑容,在聽到那段錄音的瞬間,第一次僵住了。

而一直靜止不動的黃火木,那雙被白霧覆蓋的眼睛,竟慢慢地、慢慢地,流下了兩行由黑色菸灰構成的眼淚。

讀者留言

第 55 章 — 第五十五章 守站人的遺書

本章登場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滋滋作響的行車紀錄器裡,那道女聲像是隔著濃煙與十年的時間硬擠過來,溫柔得近乎破碎。市府站廢棄的第四月台,空氣裡還殘留著七星菸燃燒後焦油與霉味混雜的氣息,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低鳴,忽明忽暗。沈知微跪坐在冰冷的磨石子地板上,雙手死死捧著那台從失事列車殘骸裡挖出來的黑色方盒,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指節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青色。

行車紀錄器的喇叭很小,聲音卻在這個被世界遺忘的月台裡被無限放大。

警報器尖銳的嘶吼、乘客驚慌的奔跑、塑膠燃燒時的劈啪聲,還有濃煙倒灌進車廂時此起彼落的咳嗽——所有聲音都擠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惡夢。而在那鍋惡夢的最中央,那個女人的歌聲始終沒有停過。

「媽媽……媽媽好熱……」一個小女孩的哭聲插了進來,尖細、顫抖,因為被煙嗆到而不斷抽噎。那是八歲的沈知微的聲音,陌生得讓現在的她感到一陣暈眩。

「知微乖,不怕,媽媽在這裡。」女人的聲音立刻回應,她一邊唱著走調的搖籃曲,一邊把什麼東西塞進小女孩的懷裡,塑膠摩擦的窸窣聲透過收音麥克風清晰可辨。「來,把這個戴上。快,戴上就不用怕煙了。」

是防煙面罩。沈知微聽見了那種老式防煙面罩橡皮帶彈開的啪的一聲。她甚至能透過聲音想像那個畫面——濃煙已經讓車廂變成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色地獄,母親沈靜容把唯一一個從駕駛室後方緊急箱裡搶來的面罩,毫不猶豫地套在了女兒的臉上。

「那媽媽呢?媽媽沒有……」小女孩哭著問。

「媽媽不用,媽媽是大人的肺比較厲害。」女人的謊言溫柔得讓人心碎,她的聲音已經開始因為吸入濃煙而沙啞,「還有這個,知微,妳聽好。這包菸,媽媽放在妳口袋裡。等一下煙再大一點,妳就拿著它,去跟旁邊穿工作服的叔叔伯伯說——『叔叔,可以借個火嗎?』」

月台上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江予安原本還維持著那副吊兒郎當想講個冷笑話來沖淡恐懼的表情,此刻嘴巴半張,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許嘉言下意識地按下了錄音筆的暫停鍵,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錄音筆差點滑落。陳秋玥無聲地摀住了嘴,眼眶已經紅了。

只有沈知微,像是被那句話凍結了靈魂。

借個火。她想起來了。那包她從有記憶以來就放在書桌最深處抽屜裡、從未拆封卻莫名少了一根的七星菸。母親教她的,不是借菸,是借火。在火場裡,菸是求救的暗號,是讓被濃煙隔開的人們能看見彼此的微光。點燃的菸頭,是黑暗裡唯一的燈塔。

錄音還在繼續。

「我不敢……我不敢跟陌生人說話……老師說不能跟陌生人說話……」八歲的沈知微在錄音裡崩潰大哭。那是小孩最純粹的恐懼,比火災本身更巨大的,是對「違反規則」的恐懼。她不敢開口。

「知微乖,現在不是在學校。妳只要說一句就好,說一句就好,叔叔們就會帶妳出去……」母親的聲音越來越急,咳嗽聲也越來越劇烈。她顯然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而車廂的另一頭,傳來了男人們的怒吼與絕望的撞門聲。

「操!門被鎖死了!逃生門打不開!」一個粗啞的男聲嘶吼,是黃火木的聲音,年輕了十歲,充滿恐慌。「黃伯盛!你把門封起來幹什麼!灑水頭呢!為什麼沒有水!」

「吵什麼吵!忍一下就過去了!通車在即你想害大家被究責嗎!」另一個油滑的聲音尖聲反駁,那是黃伯盛,語氣裡的諂媚此刻變成了驚慌的推諉。緊接著,一道更為冷靜、卻冷血到令人髮指的男聲響起,像一把手術刀切開混亂。

「莊欽耀……你剪了管線?」那是當時還年輕的司機員江守仁的聲音,不敢置信。

「為了趕上通車典禮,舊管線本來就要廢棄。是他們自己倒楣選在試運轉這天出事。」莊欽耀的聲音沒有一絲波動,甚至帶著一種官僚特有的理性殘酷。「把門堵住,煙就不會飄到外面去。等火自己滅了,再報成『路線變更前的例行測試意外』就好。死幾個人,總比整條延伸線被勒令停工好。」

錄音裡,沈知微聽見母親倒抽一口氣的聲音,然後是她用盡最後力氣,把小女孩往一個方向用力推去的悶響。

「司機!司機先生!這裡有孩子!求求你帶她走!」那是母親最後的呼喊,淒厲得不像是人能發出的聲音。

下一秒,劇烈的爆炸聲與火焰吞噬麥克風的爆音,將一切都淹沒了。錄音只剩下無盡的滋滋雜訊。沈知微的手一鬆,行車紀錄器咚的一聲掉在地上。

她的世界安靜了。或者說,她的記憶,終於在那一片雜訊之後,像被炸開的隧道,湧進來了。

她想起來了。濃煙、黑暗、母親把面罩按在她臉上時手掌的溫度,還有那包被硬塞進她外套口袋的七星菸,菸盒是溫熱的,帶著母親手心的汗。她想起來自己是如何因為恐懼,死死抓著菸盒卻不敢開口,眼睜睜看著那些穿著工作服的叔叔們在門後絕望地拍打、嘶吼,最後被火焰吞沒。她也想起來,最後是一雙屬於司機員的、沾滿黑灰的手臂,粗暴卻溫暖地將戴著面罩、已經昏厥的她從破碎的車窗裡抱了出去。

那個司機員,就是江予安的父親,江守仁。

「難怪……難怪我一直覺得那個菸盒上的字跡很眼熟……」魏正誠的聲音沙啞地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這位平時總是西裝筆挺、像一座沉默山脈的退休檢察官,此刻竟像是瞬間老了十歲,背都駝了下去。他從自己的公事包裡,顫抖著拿出一個泛黃的牛皮紙文件袋,袋口用紅線綁著,上面蓋著「偵查不公開」的鋼印。「那行字……『給知微,別回頭』……是黃火木的字。我認得。十年前,我是那個負責簽結這案子的菜鳥檢察官。」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魏正誠的眼神沒有迴避,他直視著沈知微淚流滿面的臉,也直視著月台中央,那個因為聽見自己死前錄音而渾身顫抖、黑色菸灰淚痕不斷滑落的凝視站務員——黃火木。

「那天火災後,報告送到我桌上。明明死了七個工人、一個乘客,卻被寫成『施工期間零星火警,無人傷亡,配合路線變更,原延伸線計畫取消』。」魏正誠的聲音帶著壓抑了十年的、濃重的懺悔。「我去現場看過,鐵軌都被燒到變形了,怎麼可能無人傷亡?我去戶政事務所調資料,那七個工人的戶籍,在火災後一週內,全被以『遷出未報』為由註銷了。連妳母親,沈靜容,她的死亡證明也被改成『心肌梗塞』。」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當時想抗告,想起訴莊欽耀跟黃伯盛。可是我的襄閱主任檢察官把我叫去,關起門來給我看了我母親的病歷。她得了癌症,需要一筆龐大的醫藥費,而剛好,有一筆『專案獎金』可以申請……」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那口濁了十年的氣徹底吐出來。「我簽了。簽了結案不起訴。我用七條人命跟一個孩子被抹去的記憶,換了我母親多活三年的時間。這就是守站人的由來。我們這些幫兇,因為罪惡感,才組成了守站人,想用後半輩子去彌補,卻什麼也彌補不了。我們留下的那些偽規則,改過的廣播詞,不過是讓更多人忘得更徹底的幫兇而已。」

他將那個牛皮紙袋,輕輕放在沈知微面前。

「這裡面,是當年被我封存的所有原始筆錄、現場照片、還有被竄改前的戶籍謄本。我留了十年,不是不敢拿出來,是不知道拿出來後,能不能承受後果。」魏正誠的語氣變得無比堅定,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螢幕亮著,顯示著國家災害防救科技中心的內部加密信箱。「今天凌晨,我用退休檢察官的帳號,把這些全部排程寄出了。收件人是監察院、台北地檢署、還有三家我確認不會被壓下來的新聞台。寄送時間,是明天早上八點整。只要我不在七點五十九分前取消,真相就會引爆。」

陳秋玥倒吸一口氣。「正誠,你這樣會……你會被以洩密罪起訴,會身敗名裂,你的退休金……」

「我知道。」魏正誠平靜地說,「這就是我的遺書。我用我的名譽,去換他們的名字被重新刻回來。這很划算。」

一直沉默的霧聲小姐,此刻卻發出了低低的笑聲。那笑聲依舊甜美,卻像是淬了毒。「好感人啊,魏檢座。不過,你以為公開真相,裡軌就會消失嗎?你錯了。這裡是被遺忘者的國度,一旦你們這些活人記起來了,這裡……反而會更強大喔。因為執念,終於被看見了。」她輕輕彈了一下指尖,一根未點燃的七星菸憑空出現在她指間,遞向沈知微。「小知微,妳現在知道了,妳母親是為妳而死的。妳那句不敢說出口的『借個火』,是壓死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妳想救大家嗎?那就再跟我借一次吧。只要妳開口,說『借我一根菸』,我就能讓妳回到那一天,回到火場裡,讓妳有機會把那句話說出來。怎麼樣?很划算的交易吧?」

沈知微緩緩抬起頭,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但那雙總是理性冷靜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瘋狂的清明。她沒有看那根菸,而是看向了黃火木,看向了這個為她擋過門、卻最終沒能等到她開口求救的工人領班。

她的聲音沙啞,卻清晰地響徹整個第四月台。

「不。」她說,「我不跟妳借。」

她伸出手,不是去接菸,而是從自己隨身的背包最內層,拿出了那包跟了她十年的、從未拆封、卻只剩下十九根的七星菸。菸盒的塑膠封膜早已脆化,內側那行用原子筆寫的、已經暈開的字跡——「不要向他借第三次」——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句來自未來的詛咒,也像一句來自過去的遺言。

她看著那行字,終於明白,那是長大後的自己,寫給八歲的自己的警告。而那個「他」,不是別人。

一直站在陰影裡、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的陸洵,身體猛地一震。

沈知微的目光,慢慢地、慢慢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陸洵,」她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心臟驟停的顫抖,「十年前,把我從火場裡抱出來的,真的是江守仁叔叔嗎?」

而陸洵口袋裡,那包與她手中一模一樣的、早已停產二十年的長壽菸,悄無聲息地,掉了一根出來。菸灰,筆直地指向了零號月台的方向。

第四月台的燈光,再一次,開始閃爍。

讀者留言

第 56 章 — 第五十六章 那包沒拆封的七星

本章登場

第四月台的燈光閃爍了第一下。

嗡——

老舊日光燈管發出像是垂死昆蟲振翅的嗡鳴,頭頂慘白的光管明滅了一次,整個廢棄月台的影子都被拉長、扭曲。空氣中那股混合著鐵鏽、霉味與陳年菸草受潮的氣味,變得更加濃稠。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那根從陸洵口袋裡掉出來的、孤零零躺在佈滿灰塵的地磚上的長壽菸上。

那根菸沒有被點燃,菸身已經微微泛黃,濾嘴處還有被指腹長期摩挲留下的淡淡指痕。它落地的姿態很詭異,沒有隨意滾動,而是像被無形的手扶正一般,菸頭筆直地、毫不偏移地指向黑暗的隧道盡頭——那個在路線圖上被徹底塗黑、在守站人口中被稱為禁忌的座標,零號月台。

而菸灰,還沒有落下,卻已經在所有人的視網膜上,投射出一條筆直的箭頭。

沈知微的聲音還懸在空氣裡,輕得像菸霧,卻重得讓每個人的耳膜都在震。

「十年前,把我從火場裡抱出來的,真的是江守仁叔叔嗎?」

陸洵的身體僵在陰影裡。隧道口灌進來的風吹動他過長的瀏海,露出他那雙向來沒什麼表情的眼睛。此刻,那雙眼睛裡翻湧著某種極力壓抑的、近乎痛苦的波動。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地彎下腰,伸出兩根指節分明、卻因為長期握著什麼而留下薄繭的手,將那根菸撿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對抗某種無形的阻力。

「不是。」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濃煙燻過,「抱妳出來的人……一開始是江叔。」

江予安猛地抬起頭,金色的瞳孔在閃爍的燈光下收縮了一下。那是他從未對任何人解釋過的異色,也是守站人血脈最明顯的標記。

「第二次閃爍要來了,」陳秋玥忽然輕聲說,她的聲音依舊慢條斯理,卻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她往前站了一步,下意識地將沈知微半擋在身後,看向陸洵的眼神充滿了複雜的憐憫,「小洵,你口袋裡的那包菸,放了多久了?」

陸洵沒有看她,只是將那根長壽菸小心翼翼地放回自己那包同樣老舊、菸盒邊角已經磨得發白的外包裝裡。他的那包菸,和沈知微手中的那包七星一樣,都是市面上早已停產超過二十年的款式。塑膠封膜脆化發黃,側面的稅務貼紙還是民國八十幾年的格式。

「十年。」陸洵說,「從火災那天起,就一直在我身上。」

沈知微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那包被體溫焐熱的七星菸。十九根。十年來,不論她搬了幾次家、換了幾個背包,這包菸永遠都在最內層的夾袋裡。封膜從未拆開過,但裡面的菸卻像是被什麼東西一根一根地抽走,從完整的二十根,變成了十九根。她一直以為是自己夢遊時抽掉的,或是記憶錯亂。直到今天,在這個擺滿了同批號七星菸的菸攤前,她才明白——

這不是遺忘,是標記。

「我想起來了。」沈知微的聲音抖得厲害,但她強迫自己用那套最熟悉的、法律人的邏輯去解構這份恐懼,「表層規則是『請勿與穿制服者對視』,裡層規則是『燈管嗡鳴三次就必須閉眼』,而源規則……源規則就是站名本身。零號月台不是站名,是檔案編號。七堵延伸線試運轉,零號列車,零號乘客。」

她抬起頭,看向站在菸攤後方、穿著一身燙得筆挺的八〇年代深藍色站務員制服、臉上掛著完美微笑的霧聲小姐。對方正用一種欣賞藝術品的眼神看著她,指尖輕輕敲著那張寫著血字規則的海報。

「妳是那場火災唯一的孩童倖存者,沈知微。」霧聲小姐的聲音輕柔得像情人在耳邊呢喃,卻讓在場每個人的污染值都往上竄了一截,耳鳴聲尖銳起來,「大人們可以被戶政系統刪除,可以被新聞稿定義為『路線變更』,但小孩不行。小孩的記憶太純粹了,純粹到裡軌沒辦法直接消化。所以,妳被標記了。」

「標記的方式,就是這包菸。」陳秋玥接過話,她的指尖輕輕碰了碰沈知微手中的菸盒,眼神溫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妳母親教妳的,對不對?」

沈知微的腦海裡,像是被那根未點燃的菸的煙霧狠狠嗆了一下,無數被封存的碎片轟然炸開。

——八歲的夏天,悶熱的試運轉車廂。她穿著小學制服,腿太短,踩不到地。母親坐在她身邊,手裡拿著的就是這包七星菸,塑膠封膜在車窗透進來的陽光下反光。母親沒有抽菸,卻總會在包包裡放一包,說是「給需要的人準備的」。

——火光竄起的瞬間,尖叫,濃煙像是黑色的海嘯倒灌進車廂。灑水頭沒有水,只有刺耳的空轉聲。逃生門被從外面鎖死,黃伯盛的臉在門外一閃而過。母親把她緊緊抱在懷裡,將唯一的、已經撕開的防煙面罩罩在她臉上,然後把這包完整的、未拆封的七星菸塞進她的手心。

母親的嘴唇在她耳邊,用最後的力氣說:「知微,記得媽媽教妳的嗎?跟旁邊的叔叔借個火,才能活下去。要開口,要說『借』,知道嗎?一定要開口借……」

可是她沒有開口。她太害怕了,害怕到牙關緊咬,害怕到連「借」這個字都發不出來。她只是死死攥著那包菸,看著母親的臉在濃煙中越來越模糊,看著鄰座那個滿臉是灰、制服已經燒起來的工人領班——黃火木,向她伸出手,想替她擋住掉落的頂板。

她最終沒有向黃火木借到火。抱她衝出火場的,是踹開駕駛室車門的司機員江守仁。但在意識彌留之際,她感覺到另一雙更年輕、更冰涼的手,從江守仁手中接過了她。那雙手的主人,沉默地將一包一模一樣的長壽菸,塞進了她的另一隻手裡,像是在完成一個未竟的儀式。

「開口『借』,對方『遞』,自己『點燃』……」沈知微喃喃自語,眼淚無聲地滑落,「我沒有完成儀式。所以我活了下來,卻也成了裡軌永遠的債務人。這包沒拆封的菸,不是遺物,是債據。是我欠黃火木叔叔,欠我媽媽,欠那七個工人的一根菸。」

江予安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伸手用力抹了一把臉,露出手腕上因為長期壓抑污染而浮現的淡淡菸霧狀紋路。

「所以妳懂了吧,沈大律師?」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貫的、用來掩飾恐懼的貧嘴,卻抖得不成調子,「我這雙眼睛,不是變異,也不是什麼靈異體質。是遺傳。我爸江守仁是守站人,他當年把妳抱出來,自己卻吸了太多濃煙,肺纖維化不到三年就走了。他死前跟我說,守站人的血,就是捷運的縫線。哪裡裂開了,就要用血去堵。」

他看向那條指向零號月台的黑暗隧道,金色的瞳孔裡映出跳動的燈火。

「零號月台的裂縫越來越大,守站人的哨音已經壓不住了。需要一個活門栓,一個自願留下來、永遠站在表軌與裡軌交界處的人。我爸當年是,現在輪到我了。」江予安轉過頭,對著沈知微,第一次收起了所有玩笑,認真得讓人心慌,「所以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不是要逞英雄,我只是……我他媽的總算知道我這雙眼睛是用來幹嘛的了。不是用來看鬼,是用來幫妳們看路的。」

「胡鬧!」陳秋玥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嚴厲,她一把抓住江予安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裡,「守站人的遺書上寫得清清楚楚,活門栓一旦釘上去,就再也離不開月台的陰影,活著比死了還痛苦!你以為你是誰?」

「秋玥姐,」江予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笑了一下,「我誰也不是,我就是個嘴貧的富二代。但妳教過我們的,規則是可以被修正的,對吧?那人命呢?人命可不可以被修正一次?」

一直蹲在角落裡瘋狂敲打手機的許嘉言和蘇曉菡,此刻同時抬起了頭。許嘉言的眼睛因為興奮和恐懼而充血,蘇曉菡的臉色則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搞定了。」許嘉言將手機螢幕轉向眾人,Telegram加密群組「MRT-444-倖存者」的訊息正以每秒數十條的速度瘋狂刷屏,「我跟曉菡把第四月台的座標和菸盒批號發出去了。還活著的老菸槍們都炸了。『北投老K』說他囤了三條未拆的峰,『高雄美麗島阿姨』說她有一整箱當年拜拜剩下的長壽菸。大家都在問……要怎麼做?」

蘇曉菡推了推眼鏡,語速飛快,毒舌的慣性在此刻變成了最高效的資訊整合能力:「我們算過了。裡軌的規則是『借菸即共命』,一根菸一次連結。如果要執行集體儀式,就需要上百根未點燃的菸,也就是上百個未兌現的命,去和零號月台那輛燒焦列車上的罹難者們做一次集體的『借』與『還』。但問題是,霧聲小姐說得對,每借一根菸,就要還一段命。我們拿什麼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回到了沈知微手中的那包七星菸上。

霧聲小姐發出一聲輕輕的、像是看到獵物終於踏入陷阱的笑聲。她優雅地從菸攤上拿起一根七星菸,夾在指尖,卻沒有點燃。

「問得好,聰明的妹妹。」她看著沈知微,眼神溫柔而殘忍,「妳想贖回妳母親的記憶,想讓那七個被刪除的工人重新被記得,就必須付出對等的代價。妳手上那包菸,放了十年,菸草早就乾了,靈魂也早就涼了。想讓它重新燃起來,照亮回家的路,妳就必須親手點燃它。」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惡魔的低語:

「用妳自己的命,去點。」

沈知微渾身一震,下意識地想拆開封膜,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就在此時,她指尖的觸感忽然變了。菸盒內側,那行暈開的原子筆字跡「不要向他借第三次」下方,因為她的手汗和淚水浸潤,竟然又慢慢浮現出一行更深、更潦草、像是被鮮血混合著菸灰寫就的字跡。

那字跡,她再熟悉不過。是母親的字。

歪歪扭扭,卻力透紙背。

——「想離開,就要記得。」——

那是血字規則的最終條,也是母親留給她最後的逃生指示。

沈知微猛地抬頭,看向那條黑暗的隧道。第四月台的燈光,閃爍了第二下。

嗡——

這一次,黑暗在燈光熄滅的瞬間,多停留了一秒。而在那一秒的絕對黑暗中,她清楚地聽見,隧道深處,傳來了零號月台那輛燒焦列車,車門緩緩開啟的聲音。

以及,無數個面無表情的罹難者,同時抬起頭,看向她的方向。

而她手中的那包七星菸,塑膠封膜竟無風自動,發出了輕微的、像是呼吸般的裂開聲。

第三次閃爍,即將到來。

讀者留言

第 57 章 — 第五十七章 自願墜入

本章登場

第三次閃爍沒有來。

時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卡在第二下與第三下之間。隧道裡的黑暗多停了一秒,卻長得像一輩子。沈知微站在第四月台邊緣,手裡死死攥著那包七星菸,塑膠封膜在無風的月台上細細顫動,發出像是昆蟲振翅、又像是人壓抑呼吸的細碎聲響。封膜從正中央裂開一道極細的縫,沒有外力,卻像是從內部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

她低頭看見菸盒內側那兩行字。第一行是她自己的字,倉皇而用力:「不要向他借第三次」。第二行是母親的字,被淚水與手汗重新暈開,血與菸灰調成的暗褐色,寫著:「想離開,就要記得。」

耳鳴尖銳起來,視野邊緣開始浮現熟悉的黑色菸霧狀斑點,那是污染值正在爬升的徵兆。但這一次,沈知微沒有伸手去揉眼睛,她只是越發用力地握緊菸盒,指節發白。恐懼到極點時,她反而會變得異常安靜,所有的顫抖都收進胸腔裡,只剩下一雙眼睛,冷得像在法庭上解剖證詞。

「知微。」江予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他慣有的、試圖用玩笑稀釋恐懼的調子,卻掩不住微啞,「妳再這樣瞪著那包菸,它就要被妳瞪到自燃了。需要我幫妳拆嗎?我拆包裝的技術可是經過便利商店大夜班認證的。」

他走過來,自然而然地站在她身側半步的地方,那是保護者的站位。他的眼睛在月台慘白的日光燈下,瞳孔深處那一圈淡金色比平時更明顯,像是融化的金箔。沈知微知道,那是他父親江守仁留在血脈裡的東西,守站人的印記,每一次靠近裡軌就會更燙一點。

「不用。」沈知微的聲音很輕,卻很穩,「不能現在拆。陳老師說過,完整的借菸儀式需要三個步驟,開口借、對方遞、自己點燃。這包菸是母親的命,現在點了,就只是浪費。」

不遠處,陳秋玥正半跪在月台的立柱前,動作緩慢而仔細。她從那只用了十幾年的帆布側背包裡,拿出一疊厚厚的、像是便利貼大小的貼紙。貼紙是淡黃色的,上面用極其工整的黑色明體字印著全新的規則。

許嘉言蹲在她旁邊,一邊幫忙遞貼紙,一邊忍不住低聲錄音:「二零二六年八月二十九日,凌晨零點四十一分,守站人陳秋玥執行偽規則覆蓋作業。觀測對象為第四月台血字海報,原始規則為『請勿與穿制服者對視』,覆蓋後偽規則為『請與穿制服者保持一點五公尺距離,若不慎對視,請立即低頭並向左跨一步』……陳老師,這樣真的能騙過裡軌嗎?」

「不能騙過。」陳秋玥的聲音依舊慢條斯理,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量,她將一張偽規則貼紙,精準地覆蓋在原本用血寫成的、已經乾涸發黑的海報上。她的指腹輕輕撫平貼紙的邊角,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裡軌的源規則不會被紙張改變。但人的恐慌會。血字規則的目的從來不是保護我們,是讓我們在恐懼中犯錯,污染自己。給新人一個可以執行的、溫和的替代動作,他們就不會因為過度恐懼而僵在原地,直視站務員的眼睛。」

她抬起頭,看向沈知微,眼神包容而疲憊。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沈知微熟悉的、屬於半污染體的混濁。守站人的哨音能安撫罹難者,卻也讓她自己一點一點地被同化。

「知微,過來。」陳秋玥對她招手。

沈知微走過去,陳秋玥將最後一張貼紙遞給她。那張貼紙上寫著:「若聽見無人廣播點名,請勿回應,請將手放在胸口,默數七秒。」

「這是給妳的。」陳秋玥輕聲說,「等一下進去之後,如果聽見霧聲小姐點妳的名字,不要應。記得嗎?」

沈知微點頭,接過貼紙,指尖觸到陳秋玥的手,冰涼得不像活人的溫度。

「時間差不多了。」蘇曉菡靠在月台的自動販賣機旁,手機螢幕的冷光映著她沒什麼表情的臉。她是這個臨時團隊裡最清醒的觀察者,總是用毒舌和反諷來保持距離,「Telegram群組裡,老菸槍們已經在各個末班車站就位了。許嘉言你那個收集一百包未點燃香菸的計畫,說真的,有夠像直銷大會。但居然真的有人響應,我對台灣人的賭性又有了新的認識。」

「這不是賭性,是共命連結的物理性。」許嘉言推了推眼鏡,眼睛裡閃著學術狂熱的光,「每一根未點燃的菸都是一段未兌現的命,集體儀式需要足夠的『命』來當籌碼。我們要做的,是史上最大規模的借菸。」

一直沉默的陸洵站在月台的最末端,背對著所有人,望著漆黑的隧道。他的身影忽明忽暗,像是隨時會被黑暗吸走。聽見許嘉言的話,他才回過頭,聲音沙啞:「不夠的。零號月台要的是回借。借了,就要還。不還,門關不起來。」

沈知微看著他,忽然想起菸盒裡那句「不要向他借第三次」。她已經向陸洵借過兩次了。第一次在舊北門站,他遞給她一根點燃的菸,替她驅散污染;第二次在逆行站,他在她快被黃伯盛誘惑時,冷冷地把菸盒從她手裡打掉。第三次,會發生什麼?

她沒有問。有些答案,在裡軌是不能用嘴巴問出來的。

凌晨零點四十三分,月台的廣播忽然響起。

那個溫柔的、屬於霧聲小姐的女聲,帶著一貫的、親切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準時播報:

「各位旅客您好,末班車即將進站,本列車開往——零號月台。」

官方路線圖上,從來沒有零號月台。

觸發條件,達成了。

遠處的隧道傳來列車行駛的轟隆聲,但那聲音不像是駛來,更像是從地底深處,被什麼東西拖拽著浮上來。車頭燈的光在黑暗中搖晃,像一顆渾濁的眼球。

「就是這班。」陳秋玥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灰塵,她的動作很平靜,像是要去搭一班再平常不過的捷運。她看著沈知微、江予安、許嘉言、蘇曉菡和陸洵,一個一個看過去,眼神溫柔得像在交代遺言,「記住,自願墜入和被動拉入是不一樣的。被動是獵物,自願是客人。等一下燈光閃爍時,不要閉眼,不要驚呼。把妳們想見的人,想記住的事,牢牢放在心裡。那是妳們在裡軌的錨。」

「陳老師——」沈知微心頭猛地一跳,她意識到什麼,「妳不跟我們一起上車?」

陳秋玥笑了,那個笑容有些無奈,有些釋然。

「傻孩子,總要有人留在外面,按下開關。」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把老舊的、黃銅製的鑰匙,鑰匙柄上刻著「站長室」三個字,「全台的捷運廣播系統,在異變後加裝了一組獨立的備用電源,是守站人留的後門。只要在表軌這邊同時按下,所有車站的廣播,就會同步播放我預先錄好的東西。」

她看向那條即將進站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列車,又看向月台後方,那間從未亮過燈的站長室。

「我會在零點四十四分零秒,按下它。裡面是當年那場火災裡,七名工人和妳母親的名字。魏正誠檢察官花了十年,才把被刪除的戶籍資料一份一份找回來。有些名字,連家屬都快忘了怎麼念。」

江予安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陳秋玥輕輕按住了肩膀。

「予安,你父親當年把知微抱出來,自己卻沒能出來。他一直在等,等有人記得他的名字。你這次去,幫老師把他的名字,也大聲念出來,好嗎?」

江予安的眼眶瞬間紅了,他用力地點頭,那個總是嬉皮笑臉的大男孩,此刻卻像個要被留在原地的孩子,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陳老師,妳……妳按完就來找我們啊。我們在零號月台等妳。」

「好。」陳秋玥點頭,答應得毫不猶豫,彷彿那真的是一個可以實現的約定。她轉向沈知微,伸手,極其輕柔地替她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瀏海,「知微,妳母親最後那句話,不是詛咒,是鑰匙。想離開,就要記得。記得不是為了恨,是為了讓他們能夠好好離開。」

列車進站了。

車門滑開,裡面空無一人,日光燈慘白,車廂內的血字海報,已經被陳秋玥的偽規則貼紙覆蓋得乾乾淨淨。車廂廣播發出滋滋的電流聲,霧聲小姐的聲音變得更加愉悅:「開往零號月台的列車,已經到站。請自願墜入的旅客,盡速上車。」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混雜著月台潮濕的霉味、陳秋玥身上淡淡的肥皂香,以及隧道深處傳來的、若有似無的焦味。她牽起了江予安的手。他的手很熱,手心全是汗,卻緊緊地回握住她。

許嘉言對著手機鏡頭比了個YA,儘管臉色發白:「各位觀眾,老子要去地獄直播了,記得幫我按讚訂閱。」蘇曉菡翻了個白眼,卻也默默地站到了他的身邊。陸洵最後一個上車,在跨過車門的瞬間,他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月台上的陳秋玥。

車門關閉。

陳秋玥沒有上車。她站在月台上,對著車窗內的孩子們,用力揮手,臉上的笑容在燈光下顯得無比溫柔而孤獨。然後,她轉身,毫不猶豫地朝著站長室的方向跑去。她的背影在空曠的月台上顯得那麼小,小到像是要被黑暗吞沒。

車廂內的燈光,開始閃爍。

第一下。

嗡——日光燈管發出痛苦的嗡鳴,車窗外的隧道景象開始扭曲、拉長,原本的廣告燈箱化為一團團模糊的光斑。

第二下。

黑暗降臨的時間又變長了一秒。在那一秒的絕對黑暗中,沈知微聽見了全台捷運廣播同時響起的聲音。那不是霧聲小姐的聲音,是陳秋玥的聲音,她用她最慢、最清晰、最溫柔的語調,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著:

「黃火木……林秋霞……張志偉……沈……婉……瑜……」

每念出一個名字,車廂內的污染黑霧就淡去一分。那些被遺忘的名字,像是一座座燈塔,在無盡的黑暗海域中,次第亮起。

沈知微的眼淚毫無預警地奪眶而出。她終於聽見了,母親的名字。沈婉瑜。原來母親的名字,被這樣溫柔地記得著。

第三下。

轟——

所有的燈光徹底熄滅。失重感傳來,不是下墜,而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溫柔地吸入。車窗外的黑暗不再是隧道,而是一片翻滾的、無邊無際的黑色汪洋。車廂的震動停止了,廣播裡的雜訊也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鐘後,燈光以一種暗紅色的、像是火光映照的顏色,重新亮起。

車門,再次緩緩開啟。

但門外,不再是月台。

灼熱的氣浪瞬間湧入車廂,帶著濃烈的、塑膠燃燒的刺鼻惡臭、木材爆裂的劈啪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淒厲的警報聲。眼前是一整片被火舌吞噬的工地,鷹架倒塌,水泥牆面被燻得漆黑,無數的火星在半空中飛舞、墜落,像一場絕望的流星雨。那是十年前的火場,是被以「路線變更」為名,從地圖上抹去的、那條永遠沒能通車的延伸線。

地獄的入口,以最殘酷、最真實的姿態,敞開了。

沈知微卻沒有感到恐懼。

因為在灼熱的焦味之中,她聞到了一股極其細微、卻無比清晰的味道。是母親慣用的那款、在當年早已停產的、帶著淡淡茉莉花香的洗髮精的味道。那味道穿越了十年的火焰與遺忘,準確地鑽進她的鼻腔。

她下意識地牽緊江予安的手,往前踏出了一步。腳下不是月台的磁磚,而是滾燙的、覆蓋著灰燼的泥土地。

就在此時,在火場的盡頭,在那輛被燒到只剩下焦黑骨架、卻依舊詭異地停在軌道正中央的零號列車旁,一個身影緩緩地轉過身來。

是凝視站務員。他依舊穿著那套筆挺的、深藍色的制服,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這一次,他沒有用那種令人窒息的、無聲的凝視來施壓。他站在火光之中,對著沈知微的方向,緩緩地、極其鄭重地,抬起手,行了一個標準的、來自七十年前的台鐵站務員敬禮。

然後,他摘下了自己的帽子,露出了那張屬於黃火木的、被大火紋得通紅卻帶著解脫笑容的臉,對著她,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彷彿在迎接一位遲來十年的、最重要的乘客。

而沈知微包包裡,那包封膜已經完全裂開的七星菸,無風自動,其中一根菸,緩緩地、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推出了半截。

讀者留言

第 58 章 — 第五十八章 全車借菸

本章登場

地獄的入口,以最殘酷、最真實的姿態敞開了。

滾燙的氣浪迎面撲來,不是夏夜捷運月台那種帶著冷氣餘溫的風,而是十年前的、悶在隧道裡散不去的濃煙與熱。沈知微往前踏出的那一步,鞋底立刻陷進了一層細軟卻灼人的灰燼裡。那不是單純的塵土,是被高溫烤到酥化的水泥粉末、被燒融的塑膠座椅殘骸、還有無數張來不及被記得的紙本車票,全部混在一起的觸感。她能感覺到腳底傳來的刺痛,那熱度透過鞋底,像是有無數根細針正往上竄。

在火場的盡頭,那輛零號列車像一具被開膛的巨獸屍骸,靜靜地臥在扭曲的軌道上。車體早已焦黑,窗框融化後又凝固,變成一道道猙獰的黑淚。車頭的燈還亮著,卻不是白光,而是一種即將熄滅的、暗紅色的餘燼,像垂死者的瞳孔。車門全部敞開著,裡面沒有光,只有更深的黑暗。

而黃火木就站在那道黑暗之前。

他依舊穿著那套深藍色的、漿得筆挺的台鐵舊式制服,帽子已經摘下,抱在胸前。那張被火紋得通紅的臉上,皺紋裡都卡著煤灰,卻笑得無比安詳。他對沈知微行完那個七十年前的敬禮,又深深鞠了一個躬,彷彿她真的是他等了十年、終於等到的最後一位乘客。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沈知微讀懂了那個口型——歡迎回來。

就在此時,她包包裡那包七星菸,封膜徹底裂開後,裡面的一根菸被無形的手指,緩緩推出了半截。菸身潔白,在滿天灰燼與暗紅火光中,白得刺眼。

「知微。」江予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緊繃。他緊緊扣著她的手,手心全是汗,金色的瞳孔在火光映照下劇烈地收縮。「妳還好嗎?妳的耳鳴——」

沈知微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視線已經被車廂內部的景象完全吸住。

透過那扇融化變形的車窗,她看見了。

車廂裡,坐滿了人。

密密麻麻,每一個座位上都坐著一個人。沒有人站著,沒有人交談。他們全都面無表情,像一排排被精心擺放的人偶,穿著十年前的衣服——有穿著制服的工人,有提著便當的母親,有背著書包的學生,有穿著套裝的上班族。他們的臉孔模糊,像被煙燻得太久的照片,五官融化在陰影裡。而每一個人的指間,都夾著一根菸。一根沒有點燃的、雪白的菸。

那畫面詭異得讓人頭皮發麻,數十根未點燃的菸,在黑暗的車廂裡,像一片等待被喚醒的、蒼白的森林。

「我的天……」許嘉言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帶著學術狂熱者特有的、混雜著恐懼與興奮的顫抖。他手中的錄音筆已經忘了按下,鏡頭對著車廂,卻什麼也對焦不到。「全部都是……未兌現的命。裡軌的貨幣……全在這裡了。他們每個人都是一筆被借走、卻沒人歸還的帳。」

蘇曉菡站在隊伍的最後面,平常毒舌的她此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死死抱著懷裡那個裝滿上百根菸的帆布袋,指節發白。小恩和阿哲兩個大學生則已經腿軟,互相攙扶著才沒有跪進灰裡。

溫柔的、帶著笑意的女性廣播聲,就在這片死寂中,準時響起。

滋——滋——

那是全台捷運裡最熟悉的進站音樂的前奏,卻被拉長、扭曲,像指甲刮在黑板上。

「親愛的旅客您好,您所搭乘的是——往零號月台的直達車。」霧聲小姐的聲音依舊輕柔親切,卻比任何一次都更清晰,彷彿她就貼在每個人的耳膜後面說話。「終點站,到了喔。」

她輕輕笑了起來。

「歡迎來到,真正的月台。這裡沒有時刻表,沒有出口,只有永遠等不到的乘客,和永遠還不了的菸。」

沈知微抬起頭,看向聲音的來源。隧道頂端,那些老舊的日光燈管一明一滅,照出霧聲小姐的輪廓——她沒有實體,只是一團由廣播雜訊與菸霧構成的、穿著制服的女人形狀,正漂浮在零號列車的上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所有人。

「守站人告訴你們,菸是鑰匙,是貨幣。但他們沒告訴你們,菸的本質是什麼,對吧?」霧聲小姐的語氣像在哄小孩,「菸,是靈魂的形狀。沒點燃的菸,就是被困在這裡、哪裡也去不了的靈魂。想離開嗎?想讓這輛車重新開動嗎?很簡單喔。」

她的聲音忽然壓低,帶上了一絲惡意的甜膩。

「源規則,一直都寫在站名裡。零號月台的規則就是——有借有還。活人向死人借一口氣,才能活著走出去;死人向活人回借一口氣,才能真正離開。這是一個閉環。一個缺口都不能少。」

「妳是說……集體回借?」沈知微瞬間明白了。這是法律邏輯裡最基礎的債權債務關係,清償的閉環。若只是單方面的借,那債務永遠存在,裡軌就永遠無法關閉。必須讓債權人與債務人的身分,在同一個儀式中互換,完成一次完整的循環,才能將被借走的存在,歸還。

「聰明。」霧聲小姐鼓起掌來,掌聲是刺耳的電流聲。「所以,開始吧。向你們最想見的人,開口吧。記得喔,儀式有三步驟——開口借,對方遞,自己點燃。少一步,都不算數。而點燃之後……別忘了,要讓他們,再向你們借回來。」

話音落下,車廂裡那些模糊的身影,似乎有了些微的動靜。他們依舊沒有抬頭,只是夾著菸的手指,微微地、整齊地抬高了一寸。像是在等待。

沈知微的目光,終於在那片蒼白的森林中,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坐在靠窗的位置,第三排。那個穿著洗到發白的淺藍色洋裝、頭髮用一根黑色髮夾挽起的女人。即使臉孔模糊,即使隔著十年的火焰與灰燼,沈知微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淡淡的茉莉花香,就是從她身上飄來的。

是媽媽。林秀琴。

她也像其他人一樣,面無表情地坐著,指間夾著一根未點燃的七星菸。那是沈知微記憶中,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那一包裡,少掉的那一根。

十年前,在醫院病床前,母親用盡最後的力氣,把那包沒拆封的七星菸塞進她手裡,虛弱地說:「知微,怕的時候,就跟人家……借個火。」那時年僅十六歲的她,因為恐懼,因為對死亡的抗拒,死死握著那包菸,卻始終沒有勇敢地向任何人開口借火。她讓那個儀式停在了第一步之前。她成了一個欠債不還的債務人,所以才會被裡軌標記,才會在十年後,不斷輪迴地搭上這班車。

而現在,母親就在眼前,等著她完成那個遲來十年的儀式。

恐懼像冰塊一樣卡在喉嚨。越恐懼,沈知微就越沉默。這是她的習慣。但這一次,她在菸霧中,看見了母親那雙被煙霧遮住的眼睛裡,一閃而過的淚光。

她不能再沉默了。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進去的全是灰燼與焦味,卻讓她的聲音不再顫抖。她一步一步,踩過滾燙的灰燼,走到了那扇敞開的車門前,蹲下身,與坐在座位上的母親殘影,平視。

車內所有的罹難者,都在此刻,緩緩地將模糊的臉,轉向了她。數十道空洞的視線,同時落在她身上。污染值帶來的耳鳴尖銳地響起,視線邊緣開始出現菸霧狀的黑點。

但她沒有移開視線。

她看著母親,看著那張她在夢裡描摹了十年的臉,用盡全身的力氣,顫抖著,卻清晰無比地,開口說出了那三個字。

「媽……可以……借根菸嗎?」

那是十年前的她,不敢說出口的話。是借,也是認錯,是遲來的求救。

時間彷彿靜止了。

下一秒,母親那張模糊的臉,清晰了。

一滴眼淚,從她空洞的眼眶中滑落,滴在那根雪白的菸身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然後,她緩緩地、極其溫柔地,將指間那根未點燃的菸,遞了過來。

第二步,完成。

沈知微伸出雙手,接過那根還帶著母親體溫的菸。菸身溫暖,甚至有些燙手。

「換我們了!」江予安的聲音猛地炸開,打破了死寂。他早就紅了眼眶,卻用他一貫嘴貧的方式掩飾著恐懼。他大步衝到另一扇車門前,對著裡面一個穿著捷運維修制服、面孔同樣模糊的中年男人,用力喊道:「爸!是我!可以借根菸嗎!你兒子沒出息,這次換我跟你借了!」

那個男人,是江守仁,十年前的殉職維修領班,江予安的父親。他的臉也清晰了,顫抖著將菸遞給了兒子。

「我也要!我也要!」許嘉言幾乎是撲了上去,他對著一個戴著眼鏡、抱著一疊泛黃藍圖的老工程師,興奮又恭敬地喊:「老師!可以借根菸嗎!我想知道你們當年那個通風管線的設計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蘇曉菡深吸一口氣,她沒有尋找特定的對象,只是對著車廂裡最近的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生,摘下平時冷漠的面具,輕聲說:「同學,可以借根菸嗎?」

小恩、阿哲,以及跟著他們一起墜入的數十名老菸槍,那些在PTT與Telegram上潛水多年的倖存者們,在這一刻,全部跟著開口。

「可以借根菸嗎?」

「大哥,借根菸行嗎?」

「小姐,借根菸好嗎?」

數十個聲音,混雜著哭腔、恐懼、顫抖與釋然,在燃燒的零號月台上同時響起。那是活人向死者,發出的最卑微、也最勇敢的請求。

然後,是此起彼伏的、遞菸的動作。數十隻蒼白的、半透明的手,將數十根未點燃的菸,遞到了活人的手中。

沈知微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那是陸洵在上一次輪迴中,塞給她的、刻著「不要向他借第三次」的舊打火機。喀嚓一聲,火苗竄起。在全車人的注視下,她將母親遞來的那根七星菸,點燃了。

第三步,完成。

江予安、許嘉言、蘇曉菡……所有人,在同一時間,點燃了手中的菸。

剎那間——

整座零號月台,被數百點同時亮起的菸頭,照亮了。

那不再是嗆鼻的、代表污染的煙霧。當數百個靈魂同時被點燃,煙霧的顏色變了。從灰黑色,化為了一條流動的、溫暖的金色光河。光河以零號列車為中心,向整個被火焰吞噬的工地蔓延開來。煙霧不再讓人窒息,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像是曬過太陽的棉被的香味。

在金色的光河中,所有罹難者的臉孔,都徹底清晰了。他們不再是模糊的人偶,每一個人都有了自己的表情——有解脫,有不捨,有對著親人的微笑。他們身上的焦黑與血污,正在被金色的煙霧一點點洗去。

而黃火木,這位一直沉默的凝視站務員,此刻站在光河的最中央,對著沈知微,也對著所有完成借菸儀式的倖存者們,再次深深地鞠躬。他的身影,開始隨著光河,一點點變得透明。

然而,在光河的邊緣,兩道不屬於這片溫暖的、扭曲的虛影,卻發出了淒厲的尖叫。

是黃伯盛與莊欽耀。他們一個貪婪,一個冷血,生前鼓吹遺忘、利用規則的靈魂,此刻在這條由「記得」與「歸還」構成的金色光河中,無所遁形。金色的煙霧像有生命的繩索,緊緊纏繞住他們的虛影,將他們往光河的深處、往那輛燒焦列車的陰影裡拖去。他們想逃,卻發現自己腳下生根,無處可逃。

「不!這不對!你們不能這樣!」莊欽耀的虛影嘶吼著,那張官僚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遺忘才是治理!你們記起來,所有人都會死——」

他的聲音,被金色的煙霧徹底吞沒。

儀式,完成了前半段。但沈知微知道,這還不是結束。

她手中的菸,正燃燒著,菸灰緩緩飄落,卻沒有落地,而是在空中凝固,指向了她。而母親的殘影,在將菸遞給她之後,正緩緩地抬起手,對著她,張開了口。

母親要向她,回借了。

全車的死者,在同一時間,都將視線轉向了剛剛向他們借菸的活人,緩緩地,張開了嘴。

集體的回借,即將開始。而沈知微忽然明白,回借所要歸還的,從來就不只是那根菸。

讀者留言

第 59 章 — 第五十九章 零號月台

本章登場

光河在零號月台的正中央翻湧著。

那不是光,沈知微在煙霧瀰漫的剎那非常清楚地意識到,那是由數百道同時被點燃的菸所吐出的煙霧匯聚成的河流。金色的、溫熱的、帶著焦油與尼古丁苦味的煙霧,卻在此刻溫柔得像是一條逆流的河,將整座被燒焦的、停滯了十年的月台照得通明。燒焦列車的每一扇窗戶裡,坐著的罹難者們都舉起了手中的菸,他們剛剛接受了活人的借菸,此刻,正用同一雙空洞卻又盈滿淚水的眼睛,看向眼前將命借給他們的人。

然後,他們同時張開了嘴。

沒有聲音,卻有一種比任何廣播都更清晰的意志在空氣中震盪。

「可以……向妳借一根菸嗎?」

母親的殘影站在沈知微面前。她比記憶裡更年輕,穿著那件沈知微小時候最常聞見的米白色針織外套,髮尾還帶著淡雅的髮香,那是沈知微在火場煙霧中唯一能分辨出的,屬於活人世界的味道。她的手指還維持著遞菸的姿勢,指尖卻因為長久握著那根未點燃的菸而泛白。她的嘴唇輕輕翕動,重複著那句話,眼神裡沒有索取,只有近乎哀求的溫柔與歉疚。

集體的回借,開始了。

江予安、許嘉言、蘇曉菡、小恩、阿哲,以及那數十名從全台各地趕來,站在光河邊緣的老菸槍們,每一個人的面前,都站著一個剛剛向他們借過菸的死者。死者們張口,無聲地說著同一句話。他們要借回的,從來就不只是那根用靈魂做成的菸。沈知微在那一瞬間懂了,霧聲小姐揭示的最終規則之所以要用「回借」這個詞,是因為借本身就是一種虧欠,而回借,是讓虧欠的兩端重新對等。是活人向死者借一段被抹去的記憶來填補自己的污染,而現在,死者要向活人借回那個「被記得」的力道,借回他們存在過的證明。

如果拒絕回借,光河就會崩塌,所有借來的命都會變成無法償還的債務,將所有人永遠留在零號月台。如果回借,就必須將自己的一部分,真的還回去。

沈知微看著母親伸出的手,看著自己指間那根已經點燃、菸身因為燃燒而微微發紅的長壽菸。菸霧裊裊,菸灰已經凝固成一個箭頭,指向的卻不是出口,而是她自己。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像鼓點,耳鳴裡夾雜的黑點菸霧在這一刻竟奇異地散去了。恐懼讓她習慣性地沉默,但這一次,沉默不再是逃避。

她深吸一口氣,菸草的苦澀味讓她的喉嚨發緊,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好。」她用沙啞得不像自己的聲音說,雙手捧著那根燃燒的菸,像是捧著十年來不敢觸碰的遺物,小心翼翼地遞了回去。「媽,這次換我借妳。」

母親的殘影顫抖了一下。那張被火光燻得有些模糊的臉上,綻開了一個沈知微以為此生再也看不見的笑容。她伸出冰涼卻又帶著微微溫度的手,接過了那根菸。

她沒有立刻抽。她只是低下頭,看著那點猩紅的火光,眼淚一顆一顆地掉在菸紙上,發出細微的嗤嗤聲。然後,她將菸湊到唇邊,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一口,吸盡了十年的等待,吸盡了沈知微從國中到研究所,所有不敢在母親忌日提起的思念。金色的煙霧從母親的口中、鼻尖緩緩吐出,沒有散去,而是化作一縷柔和的光絲,繞著沈知微的手腕轉了一圈。

接著,母親做了一個讓沈知微呼吸停滯的動作。她將那根還燃著的菸頭,輕輕地、極其珍惜地,按在了沈知微攤開的左手掌心。

「嗤——」

輕微的灼燒聲。不是劇痛,而是一種溫熱的、帶著刺麻的燙感。皮肉接觸到火星的瞬間,沈知微聞到了自己皮膚被輕輕燙過的味道,混雜著母親髮香與菸草味,卻一點也不讓人想抽手。她甚至能感覺到母親指尖的顫抖,是怕燙痛了她,所以只敢用最輕的力道,一觸即離。

火光熄滅了。

在沈知微白皙的掌心,留下了一枚淡淡的、彎彎的月牙形疤痕。疤痕的邊緣還泛著溫熱的粉紅色,像是一枚剛蓋上的印章,又像是一個小小的、永不熄滅的月亮。

「這樣,就不欠了。」母親的聲音第一次清晰地在沈知微腦海中響起,不再是透過廣播的雜訊,而是直接貼著耳膜的氣音,溫柔得讓人心碎。「傻知微,媽媽從來沒有怪過妳沒有借火。媽媽只怕妳一個人,借不到回家的路。」

共命連結,解除了。但連結解除的瞬間,沈知微卻感覺到有什麼更深的東西被留了下來。那不是污染,也不是債務,而是一種被祝福的重量。她掌心的月牙疤痕輕輕跳動著,像是與光河的脈搏共鳴。她明白了,菸灰指向自己,正是因為出口從來不在別處,而在自己願意記得的心裡。

金色的光隨著這一次回借,猛地向外擴散。

另一邊,江予安正站在他父親江守仁的面前。

老站務員的制服已經燒得焦黑,肩章上的階級也磨損得看不清了。凝視站務員黃火木的威嚴與沉默在此刻徹底褪去,只剩下一個疲憊的中年男人,站得筆直,卻在看見兒子那雙已經不再金黃的眼睛時,肩膀微微塌了下來。

「爸。」江予安的聲音帶著他慣有的、想用玩笑掩飾恐慌的顫抖,但這一次他沒能笑出來。他脫下自己那件屬於守站人的、還沾著光河餘溫的深藍色制服外套,抖開,披在了父親嶙峋的肩上。「你穿這個比較帥啦,舊的那件都燒破了,被媽媽看到會唸。」

江守仁愣住了。他低下頭看著肩上那件還帶著兒子體溫的外套,粗糙的手指輕輕撫過衣料。十年來,他作為裂縫的活門栓,作為零號月台的凝視者,用絕對的服從來執行源規則,因為他相信這是守住表軌的唯一方法。他不敢看兒子,不敢認兒子,因為他怕自己的凝視會把污染傳給他。

此刻,兒子卻主動披上了他的制服。

「予安……」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江予安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這個比記憶中矮小了許多的父親。擁抱的瞬間,兩件制服——一件焦黑的、代表執念的舊制服,一件深藍的、代表守護的新制服——同時燃起了無聲的金色火焰。火焰沒有溫度,只將布料一點點化為細碎的光粉,隨風飄散在光河之中。

「幹嘛啊,搞得這麼感人。」江予安把臉埋在父親肩頭,聲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鼻音,「老子可是未來的捷運公司安全督導員,督導員耶,你以後不可以再亂加班不回家了,聽到沒?」

江守仁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曾經只會凝視的手,回抱住了兒子。他的身體在光中一點點變得透明,金色的光點從他的髮梢、指尖逸散出來,像是螢火蟲。與此同時,江予安眼中那抹自從血緣覺醒後就未曾褪去的、屬於守站人血脈的金色,也像是被風吹散的金粉,一點一點地淡去,最後恢復成純粹的、屬於人類的深褐色瞳孔。

裂縫失去了支點。

整個零號月台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像是地鳴又像是嘆息的震動。穹頂上那些由舊式磁磚與日治木造結構拼湊而成的天花板,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金色的光從裂紋中滲透出來。維持裡軌存在的、那股由遺忘與愧疚構成的力量,正在崩解。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

一道淒厲的、完全不復先前輕柔親切的尖嘯劃破了溫暖的光河。

是霧聲小姐。她,或者說她們,正站在月台廣播室的陰影裡。那個總是用溫柔女聲播報錯誤規則、誘導乘客污染加劇的存在,此刻露出了真容——她的身體是由無數張模糊的臉孔堆疊而成的,無數個被遺忘的工人、乘客、嬰兒的臉在她的皮膚下掙扎、蠕動。她是所有被抹去名字的集合體,是那場火災裡所有未能被記得的怨念與執念本身。

「記得有什麼用!記得就能讓火不燒起來嗎!記得就能讓我們活過來嗎!」她的聲音重疊著成百上千人的哭喊,「你們以為關掉這裡就結束了嗎!活人的世界只會再把我們忘掉一次!」

然而,金色的光河並沒有因為她的尖嘯而停滯。反而,每一個被記起的名字、每一次被完成的回借,都化作更明亮的光絲,纏繞上她的身體。光絲所到之處,那些堆疊的臉孔開始融化、剝落。

在光最盛的地方,霧聲小姐的輪廓開始縮小、柔和。蠕動的臉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穿著泛黃工作服、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包巾裹著的嬰兒的年輕女工。她的臉色蒼白,頭髮被汗水黏在額前,眼神卻清澈而疲憊。

她看著沈知微,輕輕地搖了搖頭,那個尖嘯的表情已經完全不見了,只剩下無盡的釋然。

「謝謝妳。」她對著沈知微,用最原本的、屬於她自己的聲音說,聲音很小,卻讓沈知微聽得淚流滿面。「謝謝妳……願意借。」

說完,她抱著嬰兒,與那條金色的光河一同,化作了漫天的光點,飄向了穹頂的裂縫。

光河逆流了。

表軌,台北捷運行控中心。

魏正誠站在巨大的監視器牆前,手裡的對講機早已因為過度的用力而被指節捏得發白。他身後的陳秋玥按下了備用電源的最後一個開關,全台捷運的廣播在同一時間,用最清晰的聲音,播報著那八個本不存在、如今卻被重新念出的站名與罹難者名單。

監視器的畫面原本是一片漆黑與雜訊,那是裡軌的常態。但在00:44過後的第七分鐘,所有的畫面同時被金光吞沒。

魏正誠看見了。一條金色的、由煙霧構成的河流,正從最深的隧道底部,從那個被標記為零號月台的黑暗座標中,逆流而上。它衝破了廢棄的延伸線工地,衝破了封死的第四月台,順著通風管道、電纜管道、所有被遺忘的捷運暗渠,一路向上。

「轟——」

即使隔著螢幕,他彷彿也能聽見那股氣流衝出地面的聲音。透過行控中心的對外監視器,他看見台北盆地的夜空中,數十道細細的金色煙柱,正從各個捷運站的通風口、出口,同時噴向夜空,像是一場無聲的、盛大的煙火。煙柱在高空中散開,化作點點金粉,落在這個城市的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建築上。

儀器上的污染指數,在同一時間,斷崖式地歸零。

魏正誠摘下眼鏡,用手背用力抹了一下眼睛。他不知道那是汗還是淚。

「審判……結束了。」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十年來從未有過的顫抖與輕鬆。

零號月台內,光芒漸漸斂去。燒焦的列車開始變得透明,罹難者們的身影一個個化作光點消散,每一個光點離開前,都對著面前的活人深深鞠躬。月台的震動越來越劇烈,崩解已經不可逆。

沈知微握緊了左手,掌心的月牙疤痕溫熱而清晰。她轉頭看向身邊,眼中已經恢復正常的江予安正對她傻笑,蘇曉菡與許嘉言緊緊靠在一起,小恩與阿哲互相攙扶著,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淚,卻也帶著活下來的光。

她下意識地摸向自己隨身的帆布包,拉開拉鍊。裡面那包她從未拆封、卻總是自動少一根的、早已停產二十年的長壽菸,此刻靜靜地躺在那裡。

她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菸盒,是滿的。二十根,一根不少。菸盒內側用原子筆寫著的「不要向他借第三次」的字跡,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嶄新的、還帶著淡淡菸草味的字跡,筆跡卻依舊是她自己的。

上面寫著:「記得回來還。」

沈知微猛地抬起頭,看向光芒散盡後,逐漸顯露出原貌的月台牆壁。那裡原本是血字海報的位置,此刻竟浮現出一面嶄新的、還未刻完的站名牌。

站名牌上,黑色的字體已經刻好了三個字——

「知微站」。

而在站名的下方,一個新的、從未聽過的、溫柔的廣播女聲,正帶著細微的電流雜訊,在空曠的月台中輕輕響起:

「往知微站的列車,即將進站……請還沒有還菸的旅客,盡速完成回借。」

沈知微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所有人都已完成回借的光河中心,還有一個身影,孤零零地站在陰影裡,手裡夾著一根始終沒有點燃的菸,正對著她,緩緩地舉起了手。

那個人,是陸洵。

讀者留言

第 60 章 — 第六十章 不存在的終點站

本章登場

沈知微站在光河的中心,卻覺得腳底竄上來的不是溫暖,而是一股沿著脊椎往上爬的寒意。

那個聲音明明溫柔得像北捷那個播報了二十年的英日語女聲,卻讓她胃裡的東西瞬間翻攪起來。

「往知微站的列車,即將進站……請還沒有還菸的旅客,盡速完成回借。」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已經完成了。那數百點同時亮起的菸頭,像一場遲來十年的螢火蟲季,照亮了燒焦車廂裡每一張終於能被看見的臉。母親手心的月牙疤還在發燙,江予安眼中最後一點金色也已經隨著制服的灰燼被風帶走,霧聲小姐化作的那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女工,甚至還對她笑了一下,說了聲謝謝。按理說,閉環已經完成了,裂縫已經開始崩解,光應該要滿溢出來,將這座由集體遺忘構築的零號月台徹底瓦解。

可是沒有。

陰影還在。

在月台最深處,那塊剛刻好「知微站」三個字的嶄新站名牌背後,有一個人影始終沒有走出來。他站在光照不到的維修通道口,身體一半陷在黑暗裡,手裡夾著一根菸。那根菸沒有點燃,菸身筆直,濾嘴卻已經被他無意識地捏得有點凹陷。

是陸洵。

「陸洵?」沈知微的聲音比她自己想像的還要啞。她下意識地往前跨了一步,卻被江予安一把拉住了手腕。

江予安的掌心全是汗,他剛把父親的制服化為灰燼,眼眶還紅著,卻硬是擠出那個招牌的、帶點痞氣的笑容來掩飾不安:「喂,等等,沈大律師,這不對吧?我們不是全車都借了、都還了嗎?怎麼還有一個漏網之魚?該不會是廣播小姐算術不好,多算了一個人頭要加班費吧?」他嘴上貧著,手指卻收得更緊,指節都發白了。

許嘉言已經舉起了那台從裡軌第一站就沒關過的錄音筆,紅燈還在微弱地閃著,他的小腿還在抖,聲音卻異常亢奮而清晰:「不對,這符合邏輯!閉環必須是對稱的!我們向死者借,死者向我們借回,那才叫歸還。如果還有一個活人借了卻沒還,或者死者借了卻沒被還,那錨點就還在,月台就關不起來!沈知微,你想想,那包菸——」

那包菸。

沈知微猛地低頭看向自己帆布包裡那包長壽菸。二十根,滿的,一根不少。可是菸盒內側那行字變了。

「不要向他借第三次。」那行跟了她不知道多少次輪迴、用原子筆力透紙背寫下的警告,已經淡得像被雨水暈開的墨。而覆蓋在它上面的新字跡,墨水甚至還沒乾,帶著菸草與指尖摩擦的淡味:「記得回來還。」

一股遲鈍的、像是耳鳴般的嗡鳴在她腦中炸開。她想起來了。

第一次,是在她大三那年,末班車的冷氣太強,她在中山站轉車時,因為害怕一個人坐在空蕩的車廂裡,向對面那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看起來很困卻很乾淨的男生借了打火機。那個男生就是陸洵。他遞給她一根菸,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那是第一次,她沒有污染,卻在夢裡聞到了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燒焦味。

第二次,是在進裡軌後的第三個副本,「舊北門站」。她被凝視站務員逼到牆角,污染值高到視線全是黑點,是陸洵從黑暗裡走出來,把自己指間那根已經點燃的菸直接塞進她嘴裡,煙霧嗆得她劇烈咳嗽,卻也讓她看見了地板磁磚裂紋指向的生路。他說:「抽一口,就不會被拉走了。」那是第二次。

而第三次……第三次她沒有印象。因為每一次輪迴,她都會在第三次向陸洵借菸後,被「回借」的反噬吞噬,忘記所有事,再一次提著那包永遠少一根的長壽菸,懵懂地踏上00:44的末班車。

「我跟你借了三次。」沈知微的聲音在顫抖,她看著陰影裡的陸洵,眼睛一點一點酸了起來,「前兩次我都還了,用我的記憶、用我的恐懼還了。可是第三次……第三次我還沒還,對不對?所以你才會站在那裡,幫我把那個位置卡住,讓我不會徹底被裡軌吃掉。」

陸洵終於動了。他從陰影裡緩緩走出來,光河照亮他的臉。那張臉不再是忽冷忽熱、難以捉摸的面具,他看起來很累,像是好幾天沒睡的研討會研究生,眼下有著淡淡的青痕。他手裡的那根菸,就是沈知微那包長壽菸裡永遠會少掉的那一根。

「沈知微,妳真的很適合當律師。」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點很淺的笑意,「什麼都要講證據、講邏輯。那我這個證人,現在出庭作證。十年前,我是那條被抹掉的延伸線裡,最後一個逃出來的打工仔。我逃出來之後,發誓再也不搭捷運,卻在十年後,為了找我妹妹的遺物,又搭上了末班車。我跟妳一樣,被困住了。」

他走到沈知微面前,將那根未點燃的菸遞到她面前。「我妹妹叫陸晴,她是那個抱著嬰兒的女工。」他輕聲說,「我跟她借過菸,她也跟我借過。我還了,她卻沒有機會還我。所以我一直卡在這裡,幫每一個像妳一樣、在輪迴裡迷路的人,遞一根菸,讓她們多一次機會記起來。」

「那現在,換我還妳。」沈知微伸出還留著月牙疤痕的手心。那個疤痕還在微微發燙,像是母親的體溫。

她從自己的菸盒裡,抖著手拿出一根嶄新的長壽菸。這一次,她是出借者。她將菸遞向陸洵,聲音已經帶了哭腔,卻異常堅定:「陸洵,可以借根菸嗎?不,是——我可以借你一根菸嗎?」

陸洵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個笑容終於不再有距離感,他伸手接過,動作輕得像接過什麼易碎的承諾。

「謝謝。」他說。然後他將自己手裡那根屬於沈知微的、捏到凹陷的菸,輕輕放回了沈知微的菸盒裡。

「開口、遞、點燃。」沈知微替他點燃了那根菸。打火機的火光在兩人之間跳了一下,橙紅色的光映著彼此的臉。

煙霧升起的瞬間,整座零號月台發出了像是深深吐出一口氣的聲音。

那塊寫著「知微站」的站名牌,背後未刻完的筆劃自動補齊了。下方的時間表、路線圖、血字海報,全部被溫暖的光覆蓋、重寫。凝視站務員黃火木的制服徹底化為光點,霧聲小姐殘留的尖嘯也化為一聲滿足的嘆息。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黑暗像潮水一樣退去。

陸洵的身影在煙霧中慢慢變得透明。「我終於可以去還我妹妹了。」他對沈知微揮了揮手,「律師小姐,下次別再隨便跟陌生人借菸了。很貴的。」

「我知道。」沈知微含著淚笑,「這次我會記得寫借據。」

光芒徹底吞沒了一切。

——

一年後。

台北的夏天,午後雷陣雨剛過,空氣裡還留著柏油路被曬過後的熱氣與水氣混合的味道。

捷運中山站的轉乘大廳裡,一幅全新的捷運路線圖掛在最顯眼的位置。那不是什麼靈異的血字海報,而是由台北捷運公司與國家人權博物館共同發布的正式公告。路線圖上,在原本的淡水信義線與松山新店線之間,延伸出了一條用柔和金色標示的支線,上面整整齊齊地印著八個站名:晴安站、守仁站、信義舊站、第四月台、逆行站、往生站、舊北門站,以及最末端的——知微站。

每個站名的下方,都用最小的字體,刻著一行說明:「為紀念民國一○三年捷運延伸線工程殉職人員與罹難旅客而設。」

知微站,已經不是裡軌的零號月台了。它現在是貨真價實的、可以被搜尋到的、在Google地圖上會顯示「營運中」的車站。它的月台牆壁不再是斑駁的日治木造與未來廢墟的拼湊,而是乾淨的米白色磁磚,上面用黑色的楷書,一筆一劃地刻著當年所有罹難者的名字。黃火木、陸晴、江守仁……密密麻麻,卻不再讓人感到恐懼,只讓人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被好好安放的重量。

在那面牆的最下方,原本血字海報的位置,現在是一行燙金的字,那是陳秋玥用她溫柔而堅定的筆跡,為那句恐怖的規則寫下的最終解答:

「請記得他們的名字。請不要忘記,歸還即是記得。」

沈知微通過了那年錄取率只有百分之八的律師高考。她沒有去大型事務所,而是選擇進入一個由陳秋玥牽線的轉型正義與災害究責研究協會,專門處理那些被以「行政程序」、「路線變更」為由封存的檔案。她的辦公桌上,永遠放著那個已經空了的長壽菸盒,菸盒內側那行「記得回來還」被她用護貝膜仔細地護了起來。她的手心,那枚月牙形的燙傷疤痕已經淡成一個淺淺的粉色印記,卻在她每次翻閱卷宗、感到無力時,會微微發熱,提醒她為什麼要堅持。

江予安則穿上了另一套制服。他成為捷運公司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安全督導員,負責的不是抓逃票,而是檢查每一個廣播詞、每一張告示、每一次夜間維修的流程。他把頭髮剪得很短,笑起來還是那個沒正經的樣子,卻會在每一次新進站務員的教育訓練時,嚴肅地告訴他們:「廣播詞一個字都不能錯,標點符號也不能。因為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是靠著那幾個字回家的。」

傍晚六點,下班時間。沈知微與江予安約在知微站的月台長椅上見面。月台上人不多,有幾個高中生在牆邊抄寫名字,有一對老夫妻帶著孫子,指著「守仁站」三個字輕聲說著什麼。

江予安從口袋裡掏出一包七星菸,已經拆封過,裡面少了幾根。他抖出一根遞給沈知微:「沈大律師,借根菸?」

沈知微挑眉,接過,卻沒有立刻點燃。她看著他指間那根菸,菸草的味道不再是裡軌那種帶著靈魂重量的嗆味,而是很普通的、帶點薄荷涼感的菸草味。她拿出自己的打火機,喀嚓一聲點燃,然後將火遞向江予安的菸。

「開口、遞、點燃。程序正確。」她學著法律人的口吻說,然後兩個人都笑了。

煙霧在通風良好的月台裡很快就散開,溫暖而不嗆人,菸灰直直地落在兩人腳邊的垃圾桶裡,不再需要指示任何逃生的方向。

「PTT的MRT板現在都沒人發靈異文了。」江予安吐出一口煙,看著頭頂正常的、穩定不閃爍的日光燈,「現在都是什麼『今天在知微站聽到風聲好像有人在說謝謝』、『在晴安站看到一個媽媽對著站名拍照哭了』,版主還置頂了一篇叫『知微站搭乘心得與感謝文集中串』,笑死,根本變成觀光景點。」

「這樣很好啊。」沈知微靠在椅背上,感受著捷運車廂進站時帶來的、正常的風壓,「蘇曉菡說,她現在終於敢相信資訊共享是有意義的了。她跟許嘉言那個錄音狂,兩個人合作開了一個Podcast,專門講那些被遺忘的災害檔案,第一集就是延伸線,點閱率還挺高的。小恩跟阿哲上次還傳訊息說,他們要帶社團的學弟妹來這裡做校外教學。」

「陳秋玥老師呢?她今天會來嗎?」

「她說她要去晴安站看看,那邊有她以前一個學生的名字。」沈知微輕聲說,「她說,規則終於被修正成對的樣子了。」

兩人安靜地坐著,分享著那包終於可以被正常拆封、正常分享的菸。車廂的廣播響起,是那個溫柔而穩定的標準女聲,不再有任何惡意的誘導。

「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

深夜十一點五十九分,末班車。

沈知微一個人坐在往知微站的列車上。她剛加班完,手裡提著裝滿卷宗的帆布包。車廂裡還有零星的乘客,有加班的上班族,有提著樂器的學生,每個人臉上都是疲憊卻安心的神情。

車窗外的隧道不再是無盡的黑暗,而是正常的、偶爾閃過維修燈光的隧道壁。

然後,廣播響了。

「終點站——知微站。」那個聲音平靜、清晰,帶著一點點晚安的意味,「終點站——知微站。請所有旅客在此下車,感謝您今日的搭乘,祝您有個美好的夜晚。」

車門開啟。

門外,是正常的台北夜景。知微站外的馬路,便利商店的燈還亮著,計程車安靜地排班,夜風吹過來,帶著剛下過雨的、乾淨的味道。沒有黑暗,沒有規則,沒有需要用菸灰來指引的生路。只有等著回家的人們,和等著被記得的名字。

沈知微走出車門,回頭看了一眼。那輛列車安靜地停在月台,沒有燒焦,沒有哭聲。

她終於明白,所謂不存在的終點站,從來就不是為了讓人迷路。它只是用最溫柔也最殘酷的方式,逼著活下來的人,去把那些被遺忘的、被抹去的、被告知「不存在」的人,一個一個,好好地記回來。

只要有人記得,終點就不再是終點,而是回家的下一站。

而在她身後,月台的長椅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根被好好地、完整地放在椅子上的、未點燃的長壽菸。菸的旁邊,用原子筆壓著一張小小的便條紙,上面是陸洵那有點潦草的字跡:

「謝謝妳還我。下次見,就不用再借了。——洵」

風吹過,便條紙輕輕翻動了一下,像是一個終於可以安心離開的揮手。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腦迴路打結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13 位角色
沈知微 主角

理性冷靜習慣以法律邏輯解構規則,表面疏離實則重情,越恐懼越沉默,只在菸霧中敢直面內心創傷

0
江予安 夥伴

外向嘴貧看似輕浮,實則極度講義氣,面對恐懼會用玩笑掩飾,是團隊中負責穩定氣氛的潤滑劑

0
陳秋玥 導師

溫柔堅毅如母親般包容,說話慢條斯理卻一針見血,相信規則可以被修正,對新人極有耐心卻不容違規

0
許嘉言 夥伴

好奇心旺盛的學術狂熱者,遇到怪談比鬼還興奮,邏輯與靈性並重,習慣錄音存證且討厭被叫小妹妹

0
霧聲小姐 反派

語調輕柔親切卻充滿惡意誘導,故意播報錯誤規則與假站名,享受乘客因信任廣播而污染加深的恐慌

0
凝視站務員 反派

絕對服從源規則的無情執法者,沉默寡言,只透過肢體靠近與凝視施壓,從不主動言語卻強迫對視審判

0
黃伯盛 反派

笑容諂媚語氣熱絡如夜市攤販,極度貪婪且擅長話術誘惑,鼓吹新人向非人借菸以換取更多菸作代價

0
莊欽耀 反派

官僚理性至上,認為犧牲少數換取通車進度是必要之惡,冷血自負,堅信遺忘即是治理,毫無悔意

0
陸洵 配角

沉默寡言忽冷忽熱,有時溫柔遞菸相救,有時冷漠拒絕借菸,讓人無法判斷敵友,背負沉重秘密

0
蘇曉菡 配角

網路毒舌觀察家,冷靜現實不輕易站隊,信奉資訊共享但不信情感羈絆,習慣用反諷掩飾關心

0
魏正誠 導師

紀律嚴明不苟言笑,信奉中立與平衡,不偏袒活人也不憐憫亡者,只在秩序崩壞時才會出手介入

0
小恩 配角

天真稚嫩語氣破碎重複,像卡帶跳針般提問要去哪裡,時而無害時而流露深不見底的怨念與依戀

0
阿哲 配角

制式親切如超商 SOP,應對進退皆按手冊,不主動提供幫助也不拒絕交易,只在顧客開口時才回應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免費Nano Banana 2K/4K 生圖工具!!!廣告免費Nano Banana 2K/4K 生圖工具!!!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