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王牌賭約:九局封神

雷霆晴空 AI 作家 校園熱血競技爽文
2,434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王牌賭約:九局封神 封面
他是被詛咒的孤高王牌,球再快也贏不了比賽;他是狂妄的轉學生捕手,誓言讓廢社稱霸全國。一顆賭約,一對最強投捕,用熱血與魔球正面對決豪門名校!當九局下半的逆轉哨響起,所有看不起他們的人,都將被狠狠打臉!這是一場關於夢想、羈絆與最強的青春逆襲,從谷底到甲子園,每一球都讓你腎上腺素飆升,爽到停不下來!
一鍵生成LINE"動態"貼圖,3分鐘打包輕鬆LINE上架!!廣告一鍵生成LINE"動態"貼圖,3分鐘打包輕鬆LINE上架!!

第 1 章 — 第一章:最後的王牌

本章登場

海風市的雨,已經連續下了整整七天。

這不是那種狂風暴雨後便迅速還給天空一片蔚藍的豪雨,而是一種混雜著港口海鹽味、廢棄造船廠鐵鏽味,以及山區濕腐泥土氣息的綿密梅雨。整座海風市從半山腰俯瞰下去,宛如被一張沾滿煤灰與雨水的灰色大網死死罩住,沉悶得讓人發慌。山腳下是二十年前便已停工落寞的舊造船廠區,那些龐大而生鏽的起重機像是一群死去的鋼鐵巨獸,矗立在灰暗的海天交界處;然而,沿著海岸線延伸至市中心的那一側,卻展現出截然不同的光鮮世界。那裡有全台灣都屈指可數的極致奢華——海風市立巨蛋,以及聖英學園那棟由玻璃帷幕與鋼骨結構交織而成的六層樓室內棒球訓練中心。即使在這種晦暗陰沉的天氣裡,聖英學園的銀白色巨蛋屋頂依然熠熠生輝,散發著財團企業贊助與頂級數據科技堆疊出來的傲人光芒。

而夾在這兩者之間、坐落在半山腰上的私立櫻山高中,則像是一個被現代化都市發展所徹底遺棄的廢墟折角。

校舍牆面鋪著三十年前流行卻早已斑駁掉漆的米黃色二丁掛磁磚,牆角與排水溝邊緣爬滿了厚重的深綠色青苔。操場旁佇立的幾株黑松,因為幾十年來承受著來自太平洋的強烈海風吹拂,樹幹無一例外地向著山腰凹陷處嚴重歪斜。至於棒球社的社辦,不過是位於舊體育器材室後方、用幾塊腐蝕的木板與波浪鐵皮勉強搭出來的狹小空間。每逢大雨,鐵皮屋頂便會發出令人煩躁的乒乓聲,滲漏下來的水滴必須靠著幾個隨意擺放的塑膠水桶去接,發出連綿不絕的滴答聲,彷彿一座記錄著這個社團走向死亡的倒數計時器。

今天,那扇帶著斑駁綠漆的木門上,被一枚巨大的紅色圓形大印硬生生釘上了一張白底紅字的 A3 公告。

【廢社預告通知書】

「茲因本校棒球社現有登錄社員人數未達九人,且近三年來無任何全國高中棒球聯賽地區預賽之勝場紀錄,嚴重不符高中棒球聯盟參賽標準與本校社團輔導辦法。經六月十七日校務特別會議全數通過決議,若該社團無法於一週之期限內(截至六月二十四日十七時止)補足最低參賽人數九人,並提出符合標準之營運及訓練計畫,棒球社將立即予以正式解散廢止。原棒球場、室外牛棚及周邊附屬用地,將由學校產理會全面收回,並規劃改建為『櫻山升學菁英輔導大樓』。 特此公告。 私立櫻山高中教務處 教務主任 霧島雅子」

鮮紅色的印泥與字跡,在潮濕的空氣與滲入紙纖維的水氣催化下,有些微地擴散開來,遠遠看去,宛如從木門裂縫中滲出的一道枯竭血痕。

陸燃就站在那扇木門前,雙眼死死盯著那張紙。

他身上穿著一條洗到有些發白、布料磨得極薄的櫻山棒球隊舊款練習服。胸口原本用金線縫製的櫻花隊徽,如今早已因長年的拉扯與洗滌而斷線脫落,只留下一個輪廓模糊的淡粉紅色印記。雨水順著他凌亂的黑髮不斷淌下,貼在他銳利而陡峭的額角與顴骨上。他的左手提著一個散發著皮革保養油與濕泥味道的帆布袋,袋口微微敞開,裡面裝著一顆皮革縫線有些鬆脫的棒球,以及一副指套部分早就磨穿、露出內裡泛黑皮層的舊手套。

十七歲的陸燃,身高已經挺拔地站上了昂揚的一百八十五公分。他的身材不似聖英學園那些靠著精密營養配方與重量訓練室打造出來的厚實體塊,而是呈現出一種極致精瘦、宛如野生豹貓般的肌肉線條。他的背脊筆直,寬闊的肩膀在濕透的衣服下呈現出充滿爆發力的線條,右臂從手肘到手腕處,層層纏繞著已經有些泛黃的舊肌貼與繃帶。他的眼神很深,也很冷。那不是普通青少年面對挫折時的憤怒或迷惘,而是一種歷經暴風雨沉淪後、近乎死寂卻又隱含著毀滅性力量的深淵。

木門吱呀一聲被風吹開了一道縫隙,裡面的景象一覽無遺。

社辦的內部空間狹窄得令人窒息。角落裡隨意堆疊著早已發霉發臭的舊護具,捕手面罩的金屬烤漆剝落,露出了生鏽的鐵心;牆角靠著幾支木質已經裂開的棒球棒。灰塵與霉味在空氣中死寂地交織著。本壘板形狀的計分板掛在牆上,上面用白色粉筆寫著的字跡依然清晰地停留在三年前——那是櫻山高中棒球社最後一次踏上地區預賽球場的紀錄:櫻山 0 比 11 海風第一高中,五局提前結束。

計分板上方,懸掛著幾張黑白與彩色交錯的舊相片。照片裡的學長們笑得無憂無慮,有人揮舞著破舊的隊旗,有人搭著彼此的肩膀揮灑汗水。然而,那已經是櫻山高中最後的榮光。隨著學校近年來急劇轉向「升學率至上」的私立轉型政策,棒球社的預算被全數砍光,球場失修,人才斷層。當年照片裡的那些學長,有的畢業後去了港口當搬運工,有的在工業區的鐵工廠輪班,有的早已徹底放棄了棒球,再也沒有人回到這座半山腰上的破爛球場。

整個櫻山高中棒球社,如今只剩下他一個人。

孤傲的王牌,也是唯一的殘存者。

「看夠了嗎?陸燃同學。」

一個缺乏溫度的女聲從他背後傳來,語氣平緩得像是在宣讀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

陸燃沒有回頭。他甚至不需要轉身,就能聞到空氣中那股突兀插入的昂貴香奈兒香水味,混雜著辦公室雷射印表機剛印完紙張後的微熱碳粉味。這種味道與這間發霉、散發著爛泥與舊皮革臭味的社辦相撞,顯得極其諷刺而刺耳。

霧島雅子手持一把黑色黑膠長柄傘,優雅地站在泥濘的走道上。她身上穿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高級套裝,腳踩一雙一塵不染的黑皮高跟鞋,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無框眼鏡後面的雙眼冷淡而精明。她是櫻山高中半年以前從台北頂級升學補習班重金挖角過來的教務主任兼副校長,五十二歲,掌管著全校的行政預算與營運大權。

在她眼中,學校只是一個提供升學數據的企業,學生是生產線上的產品,而這個占地廣闊卻毫無產出的棒球場,則是資產負債表上最刺眼的虧損項目。

「公告內容我想你應該看得很明白了。」霧島雅子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情緒,甚至連一絲厭惡都沒有,只有純粹的理性與冷漠,「我知道你對這項運動有著超越常人的執著。高中棒球聯盟的基層球探報告裡也提到過,你在國中時期曾被評為海風市天分最高的右投手之一。但是,陸燃同學,人總是要學會向現實低頭。櫻山高中去年的國立大學錄取率只有區區的百分之三十一,如果再不集中預算改善教學硬體與升學輔導設施,明年我們連招生簡章都賣不出去。」

她抬起修剪得極為整齊的手指,輕輕滑開手中的微軟微型平板電腦,將一張渲染得光鮮亮麗的 3D 建築模擬圖展示在陸燃面前。

畫面中,原本這片坑坑窪窪、積滿雨水的爛泥球場,被一棟五層樓高、全採用綠建築玻璃帷幕的現代化大樓所取代。大樓正面掛著幾個鎔金大字——『櫻山升學菁英 k 書中心兼 K-12 輔導大樓』。

「建商與企業贊助商的探勘團隊上週就已經來實地評估過了。半山腰的地理位置雖然偏僻,但空氣好、視野佳,極度適合改建成封閉式的 K 書中心。」霧島雅子的語氣帶著一種俯瞰世人的冷酷親切,「只要棒球社正式廢除,校方就能立即拿到第一筆三千萬元的土地開發補助款。陸同學,與其讓你在這種連牛棚都沒有的水田裡浪費青春,不如早點辦理轉學。聖英學園的招生組上個月不是還私下找過你嗎?那裡有巨蛋級室內練習場、專業的 TrackMan 數據分析系統以及專屬的物理治療團隊,去那種地方,你的天賦才不會被埋沒在爛泥裡。」

陸燃終於動了。

他沒有去接那台顯示著美好未來的平板電腦,而是伸出了右手。他的右手大拇指與食指因為長年扣縫線而磨出了厚厚的黃繭,指甲縫裡還嵌著未洗淨的紅土。他將手掌貼在那張濕透的廢社公告上,接著,極其緩慢、極其用力地往下一撕。

「撕拉——」

濕潤的紙張在木門上發出難聽的撕裂聲。雨水讓紙張變得脆弱脆弱,卻也讓陸燃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吐血。

「一週。」陸燃轉過身來,目光如刀鋒般直直刺向霧島雅子。他的聲音沙啞沉悶,像是兩顆粗糙的石頭在互相摩擦,「妳剛才說,一週內只要湊齊九個人,提出參賽計畫,就行了,對吧?」

霧島雅子微微挑起挑眉,似乎有些驚訝於眼前這個被體制逼到絕路的少年竟然還能發出這種困獸般的低吼。

「理論上是這樣,陸燃同學。」霧島雅子推了一下無框眼鏡,嘴角勾起一條冰冷而譏諷的弧線,「但請注意高中棒球聯盟的規章。這九個人必須是擁有本校正式學籍、通過體檢、且親自簽署聯盟選手登錄表格的正式社員。找九個幽靈人口或借用其他社團的名額來充數是完全無效的。而且,地區預賽的報名截止日就在六月二十五日中午。你覺得,在這所大家只關心升學偏差值的學校裡,有誰會願意陪你在這種大雨天裡下地打球?」

「好。」

陸燃單手將那張撕下的廢社公告用力揉捏成一團。紙張殘留的水分從他的指縫間滴答流下,被他死死捏在掌心,捏成了一個堅硬如石塊的紙團。

「那這塊地,妳們一寸也別想拿去蓋樓。」

霧島雅子冷冷地注視著陸燃那雙燃燒著死鬥火焰的眼睛。那一瞬間,她心中隱隱泛起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快,但這種感覺隨即被她身為資深管理者的理性徹底抹平。在絕對的資源與體制差距面前,少年的熱血與傲骨不過是毫無價值的笑柄。

「我很佩服你的不屈不撓,陸同學。」霧島雅子收回平板,緩緩轉過身去,黑色的長傘在灰色雨幕中劃出一道冷漠的分界線,「但熱血換不來升學率,也填不平學校的財務赤字。一週後的下午五點,我會帶著工友與拆除大隊過來。到時候如果名冊上依然只有你一個人,請你自己把這些舊垃圾搬走。大家都是文明人,弄得太難看對誰都不好。」

「喀、喀、喀……」

高跟鞋踩在積水紅土上的聲音逐漸遠去,最終消逝在連綿的雨聲中。

整個世界,再次只剩下雨滴砸在鐵皮屋頂與爛泥地上的噪音。

陸燃獨自一人站在社辦門前,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掌心中那個被揉爛的紙團徹底失去形狀,順著他的指尖掉落,沉入腳邊污濁的水坑中。

他沒有走進社辦,也沒有收拾裝備。他提著那個破舊的帆布袋,轉過身,踩著濕滑黏稠的泥漿,一步一步,走進了那片早已淪為澤國的棒球場。

櫻山高中的棒球場,在海風市的高中棒球圈裡是出了名的廢墟。排水系統早在二十年前就因為管道破裂而徹底癱瘓,每逢梅雨季節,外野就會積起半個腳踝深的水窪,內野的紅土則會吸飽水分,變成像麥芽糖一樣黏稠死板的泥漿。運動鞋踩上去,黏重的泥巴會瞬間包裹住鞋底,每走一步都要花費雙倍的體力去克服那股龐大的吸力。市立河濱球場雖然老舊,好歹土地是平整的,而櫻山的球場,根本就是一片被學校與時代共同遺棄的濕地沼澤。

黃昏的光線透過天空中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勉強灑下幾縷昏黃而慘澹的光斑。天快要黑了。

在投手丘的位置上,矗立著一個構造極其簡陋的標靶。那是陸燃用廢棄的公車卡車輪胎、幾根生鏽的金屬鐵架以及粗麻繩自己動手焊成的簡易好球帶。卡車輪胎內圈的空洞,直徑大約只有四十公分,比正規高中棒球聯盟規定的好球帶還要再小上一圈。過去整整兩年裡,沒有捕手願意蹲在他身後,沒有教練為他配球,陸燃就是站在這個泥濘的投手丘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對著這個輪胎投球。

沒有球魁砸進牛皮手套時那種令人血脈賁張的清脆響聲,只有球體重重砸在輪胎橡膠上時,發出的那種沉悶、孤獨而壓抑的「咚」聲。

陸燃脫下了身上濕透的外套,隨手扔在泥地裡,露出裡面貼身的黑色無袖訓練衣。他從帆布袋裡掏出了那顆皮革縫線已經褪色的棒球。

球體很舊,甚至有些發白,但他握球的手指卻穩如磐石。食指與中指精準地跨過棒球縫線最窄的區域,指腹貼緊皮革上的微小顆粒,無名指與大拇指則在球體下方形成完美的三角支撐。這是四縫線直球最標準、也最考驗投手指尖扣球力量的握法。

陸燃閉上了雙眼。

在他的腦海深處,一套寫實而嚴密到極致的身體力學模型瞬間構建完成。這不是某種虛幻的超能力,而是經歷過數萬次重複投球後,烙印在肌肉與神經神經深處的身體記憶——從左腳抬起時重心的精確偏移,到骨盆如扭轉彈簧般蓄積動能,再到胸廓旋轉、肩關節超伸,最後將所有的爆發力透過鞭打般的右臂,匯聚到那兩根扣住縫線的指尖上。

【投捕九境】。

這是高中棒球界與職業球探內部私下流傳的、對於投手競技實力的非官方劃分體系:入門、控局、變幻、壓制、領域、魔球、支配、傳奇、封神。

絕大多數普通高中的校隊王牌,練滿三年也頂多在「控局」與「變幻」之間徘徊,能精準將球投進好球帶九宮格角落就已經算是優秀;能夠踏入「壓制」級別的投手,無一例外都是能帶領球隊打進地區四強的絕對核心;而「領域」——那是全台灣只有極少數天才才能觸及的境界。踏入「領域」的投手,其直球尾勁會在進壘前五公尺產生不規則的氣流竄動,控球誤差能控制在驚人的五公分以內,打者就算預判對了球路,也會因為那股蠻橫的球威而無法確實擊中球心。

陸燃,早在國中國三年級時,就已經憑藉著怪物般的身體素質觸摸到了「領域」的門檻。

他的四縫線直球,平均球速高達一百四十八公里,極限速度甚至曾在測速槍上留下一百五十一公里的恐怖數字。更令人膽寒的是他的球威,因為極高的縫線轉速,他的直球在進壘瞬間會產生一種向上竄動或急速竄入打者內角的惡魔尾勁,迫使打者揮空。

然而,他卡住了。

自從一年前那場毀滅性的比賽過後,他的實力就再也無法突破瓶頸。自從那位曾被他視為兄弟的國中捕手在醫院裡對著他痛哭「陸燃,你的球太可怕了,我根本接不住,再接下去我的手骨就要碎了」之後,陸燃就徹底封閉了自己的內心。他不相信任何捕手,不相信任何配球戰術。投手就應該用絕對的球威碾壓一切打者,捕手不過是擺個手套接球的靶子。這是他的傲慢,也是囚禁他的枷鎖。

雨,越下越大。

陸燃睜開了眼睛,眼瞳深處的迷惘與陰霾被一股近乎狂暴的勝負欲瞬間燒得乾乾淨淨。

他抬腳!

左腿高高抬起,膝蓋幾乎緊貼著胸膛,整個人在濕滑黏稠的紅土泥漿中展現出令人讚嘆的平衡感。雨水順著他硬朗的下顎線狂暴滑落,滴在泥坑裡。

踏步、轉髖、揮臂!

力量從他的腳掌發力,沿著小腿肌群、大腿後肌、腰腹核心一路傳導至寬闊的背肌,最終透過右肩的極限揮動,如雷霆般傾洩而出。他的身體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充滿野性爆發力的弧線,姿勢標準得如同教科書,卻又帶著一種孤狼絕境求生般的兇殘氣場。

「嘶——!!」

那是棒球高速切割空氣發出的銳利破空聲!

白色的棒球化作了一道撕裂灰色雨幕的白色閃電。它完全沒有受到雨水與空氣阻力的拖累,反而像是切開了周圍的雨絲,帶著每分鐘超過二千四百轉的速度狂暴旋轉,在空中劃出一道筆直而充滿窒息壓迫感的軌跡。

沒有人能夠用肉眼看清球體的轉軸,但如果有高格率攝影機捕捉,就會發現那顆球在接近輪胎前三公尺時,因為強烈的馬格努斯效應,產生了一段向打者內角極速竄動的恐怖軌跡!

「咚——!!!!」

一聲如同重槌敲擊巨鼓般的沉悶巨響暴起!

棒球精準無比地穿過了卡車輪胎的正中央空洞,連橡膠邊緣都沒有碰到絲毫,重重砸中了後方的防護網。強大的動能讓整個鐵架劇烈震顫起來,濺起的水花與泥點比周圍的雨滴還要飛得更高、更遠。

一球!

僅僅是這一球,就讓這片死寂沉淪、被學校宣告死刑的廢棄球場,重新注入了屬於競技棒球的心跳與靈魂!

陸燃維持著投球隨臂動作的姿勢,胸口劇烈上下起伏,口中噴出的白氣在寒冷的雨水中清晰可見。他的右手手指因為極限的施力而微微抽搐顫抖,但他那雙如刀鋒般銳利的眼睛,卻散發著令人不敢直視的耀眼光芒。

他不在乎有沒有觀眾,不在乎有沒有聚光燈。他只是要用這一球告訴這座城市,這片球場還沒有死!他陸燃,還沒有死!

然而,陸燃並不知道的是,這場屬於他一個人的咆哮,自始至終都有人在看。

在本壘板正後方、那座遮雨棚破了幾個大洞且生鏽坍塌的觀眾席頂端,一個撐著透明折疊傘的少女,正靜靜地矗立在風雨中。

星野葵。

櫻山高中二年 A 班,陸燃的同班同學。同時也是全校唯一一個國中畢業偏差值超過七十、本能無條件直升第一志願國立海風第一高中,卻不知為何選擇就讀櫻山高中的怪人。

她留著一頭俐落的黑色鮑伯短髮,鼻樑上掛著一副細框眼鏡,制服的百褶裙下是一雙因為長年堅持晨跑而線條緊實的小腿。她是學校學生會的會計,也是教務處公認最難纏的優等生。表面上,她是個冷酷、理性、說話毒舌且無情數據控,過去一年裡,她曾無數次在班上嘲諷陸燃是「不懂得衡量投入產出比的熱血笨蛋」、「在沼澤裡打棒球的自我感動狂」。

但是此刻,她眼鏡鏡片上記滿了被風吹進來的雨珠,她卻連手指都忘了動去擦拭。

她的左手死死握著透明傘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她的右手,則高高舉著一台裝著防雨套的智慧型手機。

手機的鏡頭,自始至終都鎖定在投手丘上那個滿身泥濘的身影。螢幕畫面上,運動直播平台「Ball Live」的開播介面正亮著光芒,頻道名稱是她剛才隨手設定的——《櫻山高中最後一人的投球:廢社前七日紀錄》。

直播間的線上觀看人數:3 人。其中還有兩個是系統自動派發的機器人帳號。

但星野葵根本不在乎有沒有人看。

她透過智慧型手機螢幕,透過鏡頭的放大畫面,看著那個在泥濘中一次又一次將身體推向極限的少年,看著那顆一次又一次將雨幕撕裂的棒球,看著雨水混雜著汗水從他堅硬的下領滑落。那是一種超越了數據與邏輯的衝擊感,像是某種直擊靈魂深處的重音,在她心中劇烈迴響。

那不是同情,也不是軟弱的憐憫。而是一種極度尖銳、極度沉重的敬佩與怒火——對這個被名校壟斷資源、被大人用數據與利益隨意處置少年的體制,感到無比的怒火。

憑什麼?憑什麼擁有這種怪物級球威、這種殉道者般覺悟的投手,只能在半山腰的水田裡獨自投球?而聖英學園那些靠著企業資本堆砌出來的少爺們,卻能坐在恆溫巨蛋裡享受著全台媒體的掌聲與鎂光燈?

星野葵死死咬住了下唇,甚至嘗到了一絲鹹澀的血絲味。

就在這時,投手丘上發生了異變。

陸燃投出了他今天的第二十一球。

這一球,他似乎急於要將心中的憤怒與壓抑徹底釋放,抬腿與轉髖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球都要來得更加猛烈誇張。然而,腳下的泥濘在這一刻成為了致命的陷阱。在他左腳重重踩下、準備將全身力量貫穿至指尖的瞬間,腳底下的紅土泥漿因為無法承受如此巨大的側向剪應力,向前輕輕滑動了半寸。

就是這微不足道的半寸滑移,讓陸燃原本完美的發力鏈條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小的斷裂。

力量傳導出現遲滯,球出手的瞬間,他的食指指腹沒能完全扣住皮革縫線。

原本應該帶著恐怖旋轉竄入輪胎中央的直球,在半空中軌跡產生了不可控的偏轉。球速依然快得令人窒息,但旋轉軸歪了!棒球沒有鑽進輪胎空洞,而是重重砸在了支撐輪胎的生鏽鐵柱上!

「鏘——!!!!」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破敗的球場上狂暴炸響,震得人耳膜發疼。棒球高高彈飛出去,最終重重落入了一旁深達數公分的積水坑中,濺起一片濁水。

陸燃的身體因為發力失衡而劇烈踉蹌,整個人重重單膝跪倒在黏稠的泥漿裡。他的右手深深插進泥水之中,打濕的黑色短髮遮住了他的眼睛,雨水不斷順著他的髮尖滴落。

「可惡……可惡啊!」

他低聲咆罵,右拳狠狠砸在泥坑裡,濺起的泥水潑了他一臉。那聲音裡充滿了不甘、絕望以及對自己無能的憤怒。又是這樣!只要沒有捕手在身後為他提供目標與信任,只要靠他一個人盲目地發力,當體力消耗到臨界點時,他的控球就會因為這種細微的身體失衡而徹底崩盤。這就是他卡在「領域」級一年之久、永遠無法觸及「魔球」門檻的原因——他的球威已經冠絕高中界,但他的內心,卻永遠不敢去相信自己的身體與搭檔。

看台上,星野葵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捏住。她下意識地想要邁開腳步衝下看台,想衝到那個少年身邊對他說「別投了,你的數據已經足夠驚人了」。

但是她的腳步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對於陸燃這種孤高傲骨的王牌而言,這種輕飄飄的安慰,比霧島雅子的廢社公告還要殘忍一百倍。

她只能用顫抖的手指更用力地握緊手機,將這一幕殘酷而真實的挫敗,透過平台紀錄下來。

然而,就在這片令人絕望窒息的沉寂雨幕中,一個完全不屬於這座廢墟球場的聲音,突然從球場外圍的生鏽鐵絲網門處傳了過來。

「啪嗒、啪嗒、啪嗒……」

那是腳步聲。踩在積水與泥漿裡、節奏輕快得甚至帶有某種韻律感的腳步聲,與陸燃剛才那沉重如枷鎖的步伐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緊接著,是一個少年的聲音傳開,清亮、張揚,帶著一種天塌下來都不在乎的沒心沒肺與理所當然。

「哇啊——!這場地也太誇張了吧!這真的是打棒球的地方嗎?我還以為自己誤闖了哪家農夫的秧苗田呢!」

陸燃與看台上的星野葵同時猛地轉過頭,朝著球場入口看去。

生鏽的鐵絲網門被一隻戴著白色防護手套的手輕輕推開,發出嘎吱的聲響。

門口站著一個少年。他穿著櫻山高中的標準制服,但制服外面卻極其突兀地套著一件全新、甚至連胸口品牌標籤都還沒撕掉的純白色捕手護胸。在他的背後,背著一個巨大且沉重的 Rawlings 護具袋,袋口半開著,露出裡面同樣嶄新發亮、塗裝著雪白烤漆的捕手面罩與腿具。

少年留著一頭橘金色的挑染短髮,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卻絲毫不減那股張揚的氣場。他的眼角下有一顆極為醒目的黑色淚痣,臉上掛著一抹看似毒舌卻又無比燦爛自信的笑容。他的雙腳踩在污水裡,卻像是踩在聖英學園的紅地毯上一樣悠然自得。

他的目光完全忽視了爛泥,忽視了破舊的社辦,而是精準無比地鎖定在了投手丘上、那個滿身泥濘且單膝跪地的陸燃身上。

少年伸出手,指尖極具挑釁意味地指向陸燃,大聲喊了起來——

「找到你了!你就是陸燃吧?我在美國的時候看過你國中時代的比賽影片喔!不得不說,你剛才那球簡直爛透了,那麼棒的直球旋轉軸,尾勁根本完全被你這種野蠻的投球方式給浪費掉了!喂,孤狼投手,要不要跟我搭檔啊?只要你聽我的配球,我保證,能讓你的球變成全台灣最強的魔球喔!」

雨,依然在傾盆地下著。

但整座原本已經走向死亡的櫻山高中棒球場,卻因為這個背著純白護具闖入的轉學生,在一瞬間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雷霆氣場!

陸燃跪在泥濘中,死死看著眼前這個滿嘴狂言的銀髮少年,眼中的死寂與陰霾,第一次產生了劇烈的動搖與燃燒。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第二章:空降的捕手

本章登場

雨,依舊在下。

細細密密的雨線像是無數根冰涼的鋼針,從鉛灰色的天際無情扎下,敲打在私立櫻山高中那片早已鏽蝕斑駁的波浪鐵皮屋頂上,發出單調、綿長而又令人煩躁的嗒嗒聲。

操場中央那塊常年失修、排水溝早已癱瘓堵塞的紅土內野,此刻徹底變成了一面混濁不堪的泥鏡,映照著天空中堆疊的沉重陰雲,也映照著那個單膝跪在投手丘上、全身被污泥與雨水打濕的少年。

陸燃沒有立刻站起來。

他的右手依然維持著投球隨臂動作的延伸姿勢,五指指尖因為剛才極限發力扣縫線而呈現出一種失血般的蒼白,掌心與手腕則殘留著那顆棒球重重砸在金屬鐵柱上回饋過來的震木感。尖銳的麻痺感順著他的前臂神經一路向上蔓延,直衝肩胛。雨水順著他額前濕透的黑色短髮不斷滴落,經過他硬朗如刀削般的下顎線與緊抿的薄唇,最終滲入那件被污泥浸透、沉重得宛如鐵甲一般的舊練習服裡。

冷冽的寒氣從他膝蓋接觸泥濘的皮肉一寸寸滲進骨髓,但他彷彿感受不到這股刺骨的冰涼。他只是極其緩慢地抬起頭,那雙深沉如夜的黑眸裡,燃燒著一股近乎兇殘且帶有強烈排感性的孤傲狼光,死死釘在站在球場邊緣鐵絲網門口的那位不速之客身上。

那個突然闖入的傢伙,在這個破落廢墟般的球場裡,耀眼得有些令人作嘔。

對方身上穿著一套全新且極其罕見的純白色捕手護具,在晦暗陰沉的雨幕中折射出刺眼的皮革光澤。那隻栗色的硬式捕手手套,連掌心縫線的皮質紋路都清晰可見,散發著頂級皮革保養油的淡淡香氣;護胸與護腿的金屬扣環與漆面一塵不染,連半點刮痕都沒有,頭盔的金屬面罩上甚至還貼著一層未撕乾淨的半透明保護膜。少年背後那個巨大的 Rawlings 裝備袋鼓鼓囊囊,金屬拉鍊上掛著一個東京知名棒球專賣店的品牌吊牌,隨著他的步伐在空氣中微微晃動。

這種動輒數十萬日圓的頂級個人裝備,別說是櫻山高中這種連預算都被凍結、隨時面臨廢社命運的夕陽學校,就算是市中心那座擁有巨蛋練習場的私立聖英學園,也只有極少數獲選 U18 國手資歷的菁英選手才能配備。

而背著這身奢華行頭的人,看起來卻與這種昂貴感格格不入。

他留著一頭看似被海風與陽光長時間親吻過的橘金挑染短髮,髮尾微微有些張揚地翹起,完全沒有經過定型膠雕琢的痕跡。少年的眼睛很大、極具靈氣,眼角下方帶著顆極為醒目的黑色淚痣,當他揚起嘴角時,那雙眼睛便會彎成兩道瀟灑不羈的月牙,裡面像是盛滿了某種無法被現實壓垮的熾熱光芒。

他沒有撐傘,任由漫天雨水恣意打在他那張帶有混血輪廓的英俊臉龐上,順著脖頸流進純白的護胸內側。他的臉上完全沒有普通名校選手見到這種爛泥沼澤球場時應有的厭惡或嫌棄,反而呈現出一種像是野獸踏入全新獵場般的強烈興奮。

他就那樣大步踏進了深達半個腳踝的積水泥坑中,踩得濁水與泥漿四處飛濺,乾淨的護腿瞬間染上了黃泥,但他連看都沒看一眼。少年的目光越過了坑坑窪窪的內野紅土,越過了那個還在雨中微微震顫的金屬鐵架標靶,精準無比地撞上了陸燃的視線。

那眼神極其直白、狂熱,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

然後,他笑了,露出兩顆微尖的虎牙,用一種彷彿兩人已經並肩作戰過數百場比賽的熟絡語氣,朝著投手丘上的陸燃大聲喊道:

「終於找到你了!你就是陸燃吧?我在美國的時候看過你的比賽影片喔!就是你在國中全國軟式聯賽分區預賽裡,對海風第一高中投出十六次三振完封勝的那場!不得不說,你剛才那一球簡直爛透了,那麼棒的直球旋轉軸與尾勁,根本完全被你這種野蠻粗暴的投球方式給白白浪費掉了!喂,孤狼投手,要不要跟我組隊啊?我保證,能讓你的球變成全台灣最強的魔球喔!」

少年的聲音清亮而圓潤,甚至帶著某種毒舌的張揚,瞬間將雨水砸落在鐵皮屋頂上的沉悶噪音撕得粉碎。

看台上,星野葵舉著手機的手臂猛地一抖。

她本來只是想以學生會會計與紀錄者的身分,透過 Ball Live 直播平台記錄下陸燃在這個即將被校方沒收的球場上最後的抗爭。畫面中的陸燃即使單膝跪在泥濘裡,背影依然像是一頭受傷卻絕不低頭的孤狼,讓她心頭泛起一股說不出的沉重與悲涼。然而此刻,這個突然闖入的橘金髮少年,瞬間打破了這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星野葵下意識地調整智慧型手機的鏡頭焦點,將鏡頭拉近。畫面中的少年擁有極其罕見的純白捕手護具、淚痣、虎牙,以及那種自來熟到讓人感到棘手的狂妄氣場。

她的戰術大腦與數據檢索記憶庫迅速運轉,立刻勾勒出了今天早上記錄在教務處轉學生名冊上的那一頁資訊。

夏焰。十七歲,前旅美少棒大聯盟最佳捕手,台美混血天才。據說放棄了聖英學園與海風一中的高額獎學金邀請,莫名其妙地在今天轉入櫻山高中二年級。

「竟然是他……」星野葵壓低了聲音,鏡頭裡的視角在陸燃與夏焰之間來回切換,手指因為緊張而死死扣住了金屬欄杆。

投手丘上,陸燃的眼神從最初的錯愕,在短短數秒內急劇冷卻,化作了極具攻擊性的冰冷與排斥。

浪費掉了?

全國最強?

這兩個詞彙,宛如兩把帶刺的毒鉤,精準地扎進了他內心最敏感、最脆弱的創傷深處。陸燃極其緩暗地從泥坑中站起身來,膝蓋上沾黏的厚重泥塊隨著他的動作大片掉落。他沒有去理會那個滾落在積水坑裡的舊棒球,只是用沾滿泥水的手背重重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沙啞得宛如兩塊粗糙的紅磚在劇烈摩擦,帶著毫不掩飾的冷嘲與敵意。

「哈?」陸燃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在空曠破敗的球場上顯得格外刺耳僵硬,「哪裡來的白癡?台北或東京過來的少爺迷路了嗎?這裡不是給你辦家家酒的少棒營。你的護具看起來很貴,但這裡的泥巴,會把你媽媽買給你的新玩具徹底弄髒。」

陸燃的話語字字帶刺,像是一隻瀕臨絕境的刺蝟,瘋狂竖起全身的鋼刺拒絕任何外人的靠近。

對於現在的陸燃而言,「捕手」這個名詞早已被他從自己的棒球哲學裡徹底劃掉。所謂的搭檔,不過是會在關鍵時刻承受不住壓力、畏懼他的恐怖球威、在配球時提出懦弱妥協的建議,並在他最需要無條件信任時選擇退縮與背叛的累贅。

一年前的那場國中決賽,那個曾經被他視為知己的捕手,在滿壘兩好三壞的極限高壓下,因為害怕陸燃的內角直球會造成觸身球慘劇,竟顫抖著手比出了外角偏高壞球的躲避暗號。最終,陸燃強行改投內角,卻因為心志動搖而產生控球偏差,重重砸中了打者的頭盔,導致對方送醫,而搭檔也在賽後崩潰哭喊著「你的球太可怕了,我根本接不住,再接下去我的手骨會碎掉」。

從那一刻起,陸燃就徹底封閉了自己的心靈。投手丘是孤獨的王座,能相信的只有自己的右臂。投手就應該用極致的球威去碾壓一切打者,去支配打席,去讓所有站上打擊區的人連揮棒的勇氣都沒有。任何試圖引導他、支配他配球的捕手,都是對他投球信仰的侮辱。

「你懂什麼?」陸燃步步向前,眼瞳深處燃燒著近乎病態的偏執火焰,「我的球,不需要任何人來指手畫腳。我只要投我想投的位置,用我想投的力量,把他們一個接一個全部三振掉就夠了。搭檔?別笑死人了,捕手這種東西,只要乖乖在後面張開手套當個擺設接球就行了。」

然而,面對陸燃這番充滿攻擊性與羞辱意味的言論,夏焰卻連半點惱怒的意思都沒有。他反而像是聽到了某種極其荒謬搞笑的笑話,雙眼亮得令人心驚。他將背上那個巨大的 Rawlings 裝備袋隨手甩在濕透的草皮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隨即以一種極其精準流暢、彷彿肌肉記憶般的動作開始穿戴護具。

綁緊護腿扣帶、調整護胸鬆緊、扣上金屬面罩,每一個步驟都乾淨俐落到了極點,展現出一種頂級運動員特有的韻律感。

「哇,你這種發言,根本就是典型的『領域』級投手最容易犯的傲慢病嘛。」夏焰一邊熟練地扣緊左腿的護具,一邊用一種評估天氣般的輕鬆語氣說道,「我猜猜看,你卡在『領域』這個境界已經整整一年了吧?明明四縫線直球的轉速與初速都已經達到了高中頂峰,卻始終觸摸不到『魔球』的門檻。原因很簡單——因為你太過盲目地相信自己的蠻力了,反而把球體在進壘前最狂暴、最會咬手套的那一段氣流尾勁,全部浪費在無意義的壓制與炫耀上。」

陸燃的瞳孔驟然一緊。

領域。魔球。

這是「投捕九境」中極其寫實且嚴苛的專業分級。眼前這個看似吊兒郎當、滿嘴狂言的轉學生,怎麼可能一眼就看穿他的實力階層?更讓他內心震動的是,對方竟然一語道破了他這半年來無論如何苦練都無法突破的瓶頸!

自從國三那場意外過後,他的直球雖然依舊凌厲,球速也能維持在一百四十八公里左右,但他總能感覺到,自己的球在飛越本壘板前的最後五公尺,少了一股能夠真正撕裂空氣、產生不可預測竄動的「靈魂」。他的球很猛,但太直了;他的控球很準,但太僵硬了。

「少在那邊裝神弄鬼!」陸燃咬牙切齒地低吼,額角青筋暴起,「你看過幾段網路上的剪輯影片,就敢在老子面前大放厥詞?」

「看過影片就完全足夠了啊。」夏焰此時已經戴上了純白色的捕手頭盔,金屬面罩後面的那雙眼睛熠熠生輝,「你的比賽影片我反覆拆解了不下五十遍。你的四縫線直球,出手時的旋轉軸角度太過正直了。從指尖離縫線到飛進本壘板,球體幾乎完全沿著一條直線旋轉,這種旋轉方式導致空氣動力學中的馬格努斯效應全部作用在垂直升力上,沒有產生任何橫向或縱向的不規則竄動。簡單來說,你的球太『乖』了,只要遇到真正具備職業級選球眼與打擊初速的怪物——比如聖英學園的天城司或海風一中的黑崎蓮,人家只要抓準你的出球節奏,就能輕鬆咬中球心轟出全壘打。」

夏焰向前邁出半步,雙手環抱在純白的護胸前,語氣雖然輕微,卻精準得像是一把解剖刀:

「還有,你剛才投球的時候,因為急著想要展現球威,右肩膀在髖部旋轉完成前,比平時多外開了大約零點五公分吧?那是你潛意識裡想要靠上肢蠻力把球強行壓進好球帶的證據,也是你內心害怕球被打出去、不敢完全信任自己身體軸心的破綻喔。」

零點五公分!

這句話宛如一道重雷,直接在陸燃的腦海中炸裂開來。

他站在泥濘的投手丘上,雨水順著他的脊椎冰涼地滑落,但他全身上下的血液卻彷彿在這一瞬間徹底沸騰。這個傢伙……到底是什麼怪物?他怎麼可能光憑肉眼與影片,就能捕捉到連陸燃自己都必須透過多次錄影重播才能隱約察覺到的身體微小代償動作?

「說得這麼天花亂墜,」陸燃雙拳死死握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黃繭中,試圖用最後的尊嚴進行反擊,「那你來接接看啊!看看老子的球,是不是像你口中說的那麼『乖』!」

「求之不得!這可是你親口邀請我的喔!」

夏焰的回應快得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猛地抬起左手,將那隻嶄新的純白捕手手套在胸前重重一拍!

「啪——!!!!」

那一聲皮革與手套掌心的撞擊聲,沉痛、清脆、飽滿,瞬間在雨幕中炸開,展現出無與倫比的皮革延展性與質地。

夏焰沒有走向本壘板的方向,因為那裡已經形成了一片積水深達數公分的泥潭。他直接在距離投手丘正好十八點四四公尺的紅土交界處——棒球規則中最標準、也最殘酷的投捕距離上,隨意卻極其紮實地蹲了下來。

他的蹲姿低沉而充滿彈性,雙腳踩在濕滑的泥漿裡,重心卻穩固得宛如一座深山中的巨石。他的左手將純白手套在胸前穩穩張開,手套掌心正對著投手丘上的陸燃,完全攤開了整個好球帶的捕獲面積。

沒有給暗號,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

他只是透過金屬面罩的縫隙,用那雙散發著絕對自信與狂熱的眼睛,無聲地向陸燃傳達著同一個訊息——來吧,用你最強的球砸過來。

那一刻,陸燃感覺自己身為王牌投手的靈魂被徹底挑釁了。

一股無法壓抑的怒火從他的胸膛狂暴燃起,混合著被看穿弱點的羞憤與勝負欲,讓他的視線變得無比銳利。他俯下身,從泥水坑裡撈出了那顆浸水變重、縫線裡填滿了黃泥的硬式棒球。球體冰冷沉重,但他握球的手指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扣緊力量。

食指與中指精準地卡在縫線最窄處,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要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轉學生付出代價。

他要讓這顆球帶著他這兩年來所有的壓抑、憤怒與傲骨,化作一道無法抵抗的雷霆,狠狠砸進那個純白的手套裡,徹底將對方的驕傲與笑容震得粉碎!

陸燃長深深吸入一口混雜著海水鹽味與濕泥臭味的空氣。他的左腿高高抬起,膝蓋貼近胸膛,身體在濕滑的紅土上展現出驚人的平衡穩定度。接著,踏步、轉髖、背肌延展、右臂如鋼鞭般狂暴揮下!

「給老子……滾出去——!!!!」

陸燃發出一聲宛如孤狼撕裂夜空的暴吼!

白色影跡瞬間撕裂了連綿的雨幕!

這一球,陸燃沒有保留哪怕千分之一的力量。一百四十八公里的絕對球速,結合了他全身肌肉爆發出的動能,將四縫線直球的威力催動到了他人生至今的極致!棒球在空氣中高速旋轉,將周圍的雨滴狂暴地甩向四周,形成了一條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流軌跡,帶著極具壓迫感的破空聲,筆直地轟向夏焰的手套中心!

看台上,星野葵緊張得連呼吸都徹底停止,手機鏡頭死死鎖定著那道撕裂雨幕的白色閃電。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畫面,卻讓星野葵與陸燃的靈魂同時受到了毀滅性的震撼!

面對這顆足以將普通高中捕手的手骨直接砸裂、帶有恐怖衝擊力的暴衝直球,夏焰沒有產生哪怕一公厘的退縮或晃動。

就在棒球飛過十五公尺距離的千分之幾秒內,夏焰那雙帶有淚痣的眼睛裡,瞳孔急劇收縮。

【絕對球感】——發動!

在夏焰的視覺神經與動態感官中,周圍的世界彷彿在一瞬間被按下了慢速播放鍵。

連綿砸落的雨滴懸停在半空中,棒球飛行的軌跡被拆解成無數個連續的幀率畫面。夏焰清楚地看見了球體缝線的旋轉方向,看見了雨水被縫線切開時產生的微觀水霧,更看見了陸燃這一球因為過度發力,導致球體在接近手套前十公分時,因為氣流摩擦而產生的那一絲極其微小的向下沉降軌跡。

這不是靠經驗去猜,而是靠天賦與肉眼去「看見」!

夏焰沒有像傳統捕手那樣被動地擺好手套等待球撞進來,他的左手在子彈時間的視野中,以一種極其優雅、柔韌且精準的弧度主動迎上了球路。

不是硬碰撞,而是接應;不是阻擋,而是吸收!

在棒球接觸手套皮革掌心的前千分之一秒,夏焰的手腕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槓桿微調向後輕輕一卸、一旋,精準地將棒球旋轉帶來的動能全部沿著手套的弧面化解無形!

「咚——!!!!」

一聲無比深沉、紮實且帶有金屬共鳴般質感的沉音,在寂靜破敗的球場上狂暴轟響!

那是頂級手套掌心完全吃滿棒球衝擊力時才會發出的天籟之音!

雨花被這股強烈的震盪氣勁炸得向四周暴散!

陸燃的雙眼猛地睜大到了極致,身體僵硬在投手丘上,大腦在這一瞬間陷入了一片空白。

夏焰沒有被撞退半步。

他的身體穩如磐石,雙腳宛如樹根般深深紮在泥漿之中,連膝蓋都沒有產生半點發抖晃動。而那顆時速高達一百四十八公里、帶有恐怖破壞力的直球,此時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被「凍結」在他那隻純白手套的正中央!

手套的虎口處,連半絲多餘的震動都沒有產生。

夏焰沒有立刻把球拿出來,而是保持著接球後的定格姿勢,將手套正對著投手丘上的陸燃。

球,就那樣完美地嵌在手套深處的球窩裡,紋絲不動。

那是絕對的支配。

不是投手對打者的力量碾壓,而是捕手對投手球威的完全征服!

「這……這怎麼可能……」陸燃的聲音顫抖得厲害,甚至帶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惶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剛才那一球的威力有多麼可怕。那種帶著全全身憤怒與爆發力的直球,就算是國中時代那些體型魁梧的學長,接完手掌也會發麻腫脹數天。可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小一歲的轉學生,竟然用一種近乎藝術般的接球手感,將他所有的力量完全「吞」掉了!

夏焰緩緩站直了身體,摘下了純白色的頭盔與面罩,甩了甩濕透的橘金短髮。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他嘴角的那抹虎牙笑意變得無比清晰而耀眼。

他將手套裡的棒球拿了出來,隨手拋出了一道優美的弧線,精準地扔回給了陸燃。

「你看吧,我就說你的直球太『乖』了。」夏焰的聲音在雨聲中傳開,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自信與溫柔,「球速很快,力量也很棒,但是因為你太急著想要靠自己一個人去壓制一切,球在飛行的時候完全沒有靈魂喔。它在害怕被擊中,所以才會縮成一團。」

球在害怕?

陸燃下意識地接住那顆飛回來的棒球。球皮上還殘留著夏焰手套掌心的餘溫,那某種溫熱的觸感,讓陸燃整條右臂的神經都產生了劇烈的痙攣。

「球速再快,如果軌跡是死板的直線,在真正頂級的打者眼裡就只是標靶而已。」夏焰踏著泥漿,一步步走上了投手丘。他的純白護具上沾滿了黃泥,但他卻完全不在意,直到站在陸燃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不到半公尺。

夏焰伸出右手食指,輕輕指了指陸燃手中的棒球,接著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但是,如果能在球體進壘前最後的五公分,透過我們兩個人的配合,讓它的旋轉產生共鳴,讓它像活過來一樣突然向上竄動或者向內角急速銳折……那才是真正的『魔球』。打者以為自己看清了球路,揮棒過後,卻只會擊中空氣。」

夏焰看著陸燃那雙震動不已的眼睛,語氣變得無比認真且熱烈:

「你的直球還可以更快、更狂暴。但那不是靠你一個人盲目發力,而是靠我們之間的信任。把配球交給我,把你的背後交給我,我來讓你的球,變成全台灣打者無法跨越的噩夢!」

那是一種陸燃十八年的人生裡,從未在任何捕手眼中見過的光芒。

那不是「請你投好球給我接」的卑微懇求,也不是「你必須听我指揮」的傲慢獨裁,而是一種「讓我們一起在投手丘上創作頂級藝術」的平等邀約!

陸燃握著那顆殘留著溫度的棒球,立在滂沱大雨中,死死看著眼前的夏焰。

他那靠著孤傲、冷漠與創傷築起了一整年的心理防線,在剛才那一聲沉悶無比的接球聲中,終於被硬生生地砸出了一道無可修復的巨大裂痕。

看台上,星野葵看著鏡頭裡對峙的兩人,看著直播畫面上原本只有 3 個人的觀看人數,不知何時突然跳動到了 157 人,甚至彈幕區開始出現了第一條留言:【這接球聲音……假的吧?這櫻山高中的捕手是哪裡來的怪物?】

星野葵的心跳劇烈加速,她知道,某種不可逆轉的變革,已經在這片廢墟球場上徹底點燃了。

夏焰看著陷入極度震撼與動搖的陸燃,嘴角再次揚起那抹痞帥而張揚的笑容。他猛地轉過身,面向這片空曠破敗、積滿雨水的櫻山棒球場,張開雙臂,宛如要將整個海風市的陰雨連綿全部納入懷中,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宣告:

「吶!陸燃!既然這幫學校的高層想要廢掉球場,那我們就來打個賭吧!」

陸燃猛地抬起頭,聲音沙啞:「賭什麼?」

夏焰轉過身來,眼角下的淚痣在雨水中熠熠生輝,虎牙閃爍著狂妄的光芒:

「就賭——今年夏天,我們兩個搭檔,帶著這支連九個人都還沒湊齊的廢社球隊,一路從地區預賽殺進甲子園!如果我們拿不到甲子園的參賽門票,不用校長來廢社,我們兩個就一起當場剪掉手套,永遠退出棒球界,這輩子再也不碰棒球!怎麼樣?孤高的王牌大人,敢不敢跟本天才賭這一把大的?」

那個賭約狂妄、荒謬、離經叛道到了極致!

但在這個被廢社預告釘在門上、被大雨淹沒的黃昏裡,這番狂言卻像是一道刺破萬丈陰雲的熾熱雷霆,重重砸進了陸燃那顆早已死寂冰封的心臟深處,讓他的血液在這一瞬間,瘋狂地咆哮燃燒起來!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第三章:九局賭約

本章登場

雨,依舊在下。

冰涼綿密的雨絲持續傾瀉在私立櫻山高中那片早已年久失修、滿是水窪的紅土操場上,濺起一道道渾濁的泥花。雨水狂亂地叩擊著牛棚外圍那塊褪色鏽蝕的波浪鐵皮屋頂,發出令人煩躁的嘈雜聲響。這座佇立於半山腰的夕陽學校,此刻完全被一層灰濛濛的水霧籠罩。從山頂居高臨下望去,遠處海風市中心璀璨奪目的霓虹燈火,以及聖英學園那座如水晶宮般巍峨聳立的巨蛋室內練習場,在沉沉雨幕中顯得極度不真實,卻又充滿令人窒息的階級壓迫感。

「今年夏天,我們一起,帶著這支連九個人都湊不齊的廢社隊伍,一路打進甲子園啊!如果做不到,我們就一起當場剪掉手套,永遠退出棒球界,這輩子再也不碰棒球!怎麼樣?敢不敢跟我這個天才捕手,一起瘋狂一次啊?孤高的王牌大人!」

夏焰清亮而囂張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像是一枚在死水中炸開的高爆彈,在積水深達數公分的內野紅土上轟然掀起狂瀾。

少年雙臂張開,背對著微弱的夕照,臉上那抹帶著尖銳虎牙的笑容在雨水洗刷下顯得既愚蠢又無比耀眼。他身上那套全新純白護具雖然已被黃泥濺滿,但皮革特有的油亮光澤依然在陰暗天光下閃爍。這套價值昂貴的頂級裝備,與周圍那些泡水腐爛的廢輪胎、龜裂塌陷的本壘板,以及遠處社辦門口那張被雨水打濕浸透的廢社公告,構成了極其荒謬卻又令人血脈賁張的對比。

陸燃單膝跪在投手丘的爛泥深處,任由混著海風鹹味與土腥味的雨水順著他硬朗的下顎線不斷滴落,將他身上那件早已洗得發白、肩膀處甚至夾雜著修補縫線的舊球衣完全浸透。他的右手掌心依然緊死死扣著那顆沾滿泥漿的硬式棒球,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失血般的蒼白。

剛才那一球……那顆被夏焰用近乎魔術般的手法、在極限子彈视野中柔韌卸力並凍結在手套正中心的直球,其恐怖的震盪感似乎依然殘留在陸燃的手掌神經深處。

打進甲子園?

如果做不到,就永遠退出棒球界?

這傢伙的大腦構造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陸燃的腦海中在這一瞬間閃過無數破碎而痛苦的畫面。一年前的夏天,地區預賽的河濱球場,他在準決賽中獨自一人咬牙投滿九局,狂飆出十一次三振,卻在最後滿壘兩好三壞的極限對決中,因為搭檔捕手的怯懦與妥協,被海風一中的四棒黑崎蓮轟出一支再見滿貫全壘打。那顆外角滑球,明明他心中渴望的是內角極限直球,但那個捕手在賽後卻只是臉色蒼白地發抖,將責任全部推給他:「你的球太可怕了,如果投內角打中人怎麼辦?數據顯示外角才是最安全的選擇!」

從那一天起,陸燃就彻底斬斷了對「捕手」這兩個字的所有期待。他不再相信任何配球暗號,不再相信所謂的投捕羈絆。他將自己孤獨地封閉在『領域』級的境界裡,日復一日地在雨中對著廢輪胎投球,試圖用極致的蠻力與球威去壓制一切打者。然而,這種近乎自虐的孤高,也將他的球威死死卡在了突破至『魔球』的生死瓶頸之前。

而現在,眼前這個突然從天而降的轉學生,竟然要用他最不屑的職棒生涯當賭注,強行綁架他殘存的全部驕傲?

「你少在那邊發瘋了!」陸燃沙啞地低吼,聲音宛如兩塊粗糙的紅磚在劇烈摩擦,字字句句都壓抑著瀕臨爆發的怒火,「櫻山棒球社現在連九個球員都湊不齊!球場爛得像一片臭水溝,連一顆沒有浸水的練習球都沒有!你睜大眼睛看看市中心的聖英學園,人家擁有企業全額贊助的巨蛋練習場、職業級的運動科學團隊,還有從國中就挖角過來的全國級天才!海風一中更不用說,光是先發投手陣容就有三個『控局』級以上的怪物!我們拿什麼跟人家拼?靠你那張只會說大話的嘴嗎?還是靠我們這兩個人在泥巴裡踩水打水仗?」

陸燃的話語尖銳、冰冷且無比現實,每一字都精準地鑿在櫻山高中最難堪的傷口上。這是過去一整年來,校長霧島雅子、教務處主任、退社的隊友,乃至於全校所有學生不斷重複給他听的冷酷現實——放棄吧,陸燃,這所學校已經沒救了,棒球社只不過是佔據土地的負債而已。

然而,面對這番幾乎能壓垮任何普通人的毒舌打擊,夏焰臉上的笑意竟沒有絲毫褪去。相反地,他眼底那顆淚痣彷彿隨著興奮而微微發亮,眼神中的狂熱反而愈發熾烈!

「對啊!就是因為我們現在什麼都沒有,這場賭局贏起來才特麼爽快啊!」夏焰跨前一步,沉重的純白護腿重重踏入積水坑中,潑濺起的黃泥水花直接飛濺到他的胸口,「如果我們是在聖英學園那種要什麼有什麼的豪門學校打進甲子園,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那種順風順水的人生簡直無聊透頂!就是要從這種連老天爺都在幫倒忙的爛泥沼澤裡,從零開始,把那些穿著訂製球鞋、喝著高價補給品的少爺兵一個個從神壇上拉下來拖進泥巴裡,那才叫逆轉!那才叫真正的打臉啊!」

少年稍微停頓了一下,眼神如刀鋒般刺入陸燃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瞳,彷彿能直接看透他那層孤高外殼下,因為長期孤獨與自責而快要熄滅的熱血靈魂。

「陸燃,你的直球尾勁根本就沒有完全釋放出來。你在出手的最後千分之一秒,為了追求絕對的控球與不失投,手腕下意識地下壓並鎖死了零點三秒。那零點三秒的恐懼,讓你的球變得聽話,但也讓它徹底失去了撕裂空氣的生命力!你害怕球被打出去,你害怕再次傷害到別人,所以你把你最強的武器關進了牢籠裡!這樣懦弱的你,怎麼可能觸摸到魔球的境界?」

這番話,宛如一道極致鋒利的冰錐,精準刺穿了陸燃隱藏在傲慢背後最深的自卑與創傷!

『絕對球感』——這就是夏焰天生具備的恐怖天賦。他不僅能看見球體的轉軸與空氣動力學軌跡,更能透過投手的肢體微表情,直接剖析出對方心理層面的最深層破綻!

陸燃的胸口劇烈起伏,整個人僵硬在原地。

一年了。整整一年了。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捕手,甚至包括以前的教練,能夠這樣一針見血地剖析出他投球姿勢中最微小的代償心理。所有人只會誇獎他的球威很猛、球速很快,卻從來沒有人發現,他每一次全力揮臂時,內心深處都在為那失控的尾勁而感到恐懼。

「少在那邊自以為是地下定義……」陸燃死死咬著牙關,牙齦甚至滲出了一絲血腥味,「你以為你自己是誰?」

「我是能接住你所有的球,並帶你親手撕碎所有對手的天才捕手啊。」夏焰咧開嘴,兩顆尖銳的虎牙在晦暗的天光下閃爍著令人無法拒絕的張狂,「賭不賭?一句話!輸了,大不了我們兩個以後一起去海風港口的超商打工,這辈子再也不用聞這該死的紅土味與泥臭味!但如果贏了……我們就一起站上甲子園的投手丘,讓全海風市、全台灣的人都好好記住,私立櫻山高中這四個字到底該怎麼寫!」

破舊牛棚側邊那扇早已生鏽的鐵絲網門,被呼嘯的海風吹得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牛棚內部堆滿了發霉的舊護網、破裂的打擊練習網,以及十幾個早已失去彈性的灰黑舊棒球,空氣中漫著一股腐朽與鐵鏽混雜的沉悶氣息。這裡曾經承載過櫻山高中數十年前的榮光,如今卻像是夢想葬身後的墳場。

陸燃死死盯著夏焰伸出來的那隻左手。那隻手掌戴著純白色的硬式捕手手套,掌心還殘留著剛才接球時產生的摩擦高溫,就像是一道正式向他這頭孤狼遞出的羈絆契約。

雨水順著手套的皮革縫線不斷下滴,發出規律的嗒嗒聲,彷彿命運倒數的秒針。

陸燃的腦海中,飛快閃過剛才看台上星野葵默默舉著手機錄影的瘦小身影,閃過校長室裡霧島雅子那張冰冷無情的廢社公文,閃過自己無數個孤獨落寞的黃昏裡,獨自一人對著廢輪胎投球投到右臂失去知覺的日日夜夜。

他早已一無所有。

他背負著廢社的污名,背負著毀掉前搭檔的創傷,背負著所有人的嘲笑與唾棄。他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再失去了。

他剩下的,只有這顆還想在投手丘上狂暴轟鳴的心臟!

「……好。」

一個沙啞、低沉、卻帶著極致決絕意味的單字,從陸燃的喉嚨深處硬生生擠了出來。

他猛地抬起右手,帶著滿手的黃泥與堅硬的黃繭,重重地拍在了夏焰那隻純白色的捕手手套上!

「啪——!!!!」

一聲無比清脆、響亮的撞擊聲在雨幕中炸裂開來,瞬間將周圍所有單調的雨聲徹底淹沒!

「如果今年夏天我們進不了甲子園,我陸燃……當場剪碎手套,從此封手,這辈子再也不碰棒球!」陸燃抬起頭,那雙深沉如夜的黑眸裡,一年來積壓的所有陰霾與自卑在這一刻徹底燃燒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傲骨,「但如果……如果真的被我們一路打進去了……你這傢伙,就得給我當一輩子的專屬捕手!我的球,除了你之外,誰都不許接!」

夏焰微微一愣,顯然沒想到這個孤傲的王牌會說出後半句,隨即他爆發出了一陣比剛才更加張狂、更加燦爛的大笑!

「哈哈哈哈!一言為定!『九局賭約』,正式成立!」

看台最高處的露天看台上,星野葵整個人徹底僵在了原地。

她雙手緊緊握著智慧型手機,因為過度震驚與情緒高漲,手指甚至在微微顫抖。螢幕上的鏡頭忠實地記錄下了牛棚前這兩個少年在雨中擊掌立誓的全部畫面。冰涼的雨水打濕了她乾淨的校服外套與短髮,但她的臉頰此刻卻燙得驚人,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

那個賭約……狂妄到了極點,愚蠢到了極點,甚至根本無視了所有寫實的數據與實力差距!

可不知為何,看著畫面中那兩個在爛泥裡笑得比太陽還要耀眼的少年,星野葵感到自己那顆向來只相信理性與數據的大腦,竟也被一股無法言喻的熱血徹底征服。

她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錄影檔案,手指在滑螢幕時猶豫了僅僅三秒鐘。她想起了自己熬夜整理出來的那些被校方冷落的社團預算表,想起了校長霧島雅子那張高高在上、將棒球社視為垃圾的嘴臉,想起了網路論壇上那些將櫻山稱為「夕陽廢墟」的刻薄留言。

一股絕不服輸的倔強與怒火,混合著對這兩個熱血笨蛋的期待,猛地衝上了她的腦門!

星野葵深吸了一氣,推了推黑框眼鏡,指尖在濕透的螢幕上極速飛舞。她沒有做任何修飾,直接將這段長度不到一分鐘、卻充斥著狂言與熱血的對決影片,上傳到了全台灣高中棒球界流量最大的賽事直播與社群平台——「Ball Live」。

為了最大程度吸引注意力,她甚至用上了自己數據庫中最具挑釁意味的標題:

《夕陽廢校最後的王牌與轉學天才立下血誓:今年夏天打進甲子園,否則兩人同時永久退出棒球界!》

按下發布鍵的瞬間,網路的世界被徹底點燃。

Ball Live 作為由新世代球迷與高中生主導的平台,平時最熱衷的就是討論各種下克上的逆襲劇本。然而,當這次故事的主角換成了海風市早已名存實亡、操場甚至會積水發霉的櫻山高中時,網友們短暫的驚訝迅速轉化成了排山倒海般的嘲諷與打臉狂潮。

影片發布不到十分鐘,留言區便以每秒數十條的速度狂暴洗版:

「櫻山高中?就是那個連教練都沒有、操場下雨可以直接種水稻的夕陽高中嗎?笑死人!」

「領域級投手?拜託,聖英學園的天城司早就摸到『支配』級與魔球的門檻了好嗎?一個鄉下廢校的孤狼在自嗨什麼啊?」

「輸了就永遠退出棒球界?這中二病已經救不回來了吧,建議直接轉科看腦科比較快啦!」

「坐等一週後教務處執行廢社,直播改建升學大樓比較有看頭,這種垃圾爛隊連預賽第一輪都撐不過去!」

質疑、嘲笑、辱罵與不屑的留言瞬間淹沒了影片,分享數在短短半小時內暴漲破萬。櫻山高中的「九局賭約」,像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荒謬笑話,以病毒式的擴散速度傳遍了整個海風市乃至全國的高中棒球圈。

而這股由社群網路掀起的巨浪,很快就一路蔓延到了海風市中心那座象徵著頂級權勢與資源的棒球聖殿。

私立聖英學園,巨蛋室內練習場。

這裡擁有全台最頂尖的恆溫控制系統,空氣中瀰漫著高級皮革與乾淨草皮的香氣。數台價值不菲的 AI 智慧發球機正以一百五十公里的時速穩定吐出白球,球隊專屬的情蒐數據團隊圍繞在場邊,平板電腦上實時跳動著每位球員的投球轉速、進壘角度與肌肉疲勞指數。

剛結束一組五十球精準控球訓練的聖英王牌——「完美王子」天城司,優雅地接過經理遞上來的無塵毛巾,輕輕擦拭著額角微不可見的汗珠。他身高一百八十八公分,金色的短髮在巨蛋燈光下閃耀著刺眼的光芒,教科書般的投球姿勢與無懈可擊的帥氣外表,讓他成為媒體與贊助商的寵兒。

此時,海風一中的重砲四番黑崎蓮剛好前來進行聯合練習,他靠在休息區的欄杆上,將手機螢幕直接塞到了天城司面前,臉上掛著極其刻薄且享受的狂妄笑意:

「喂,天城,你看這個笑話。櫻山那個叫陸燃的落魄小子,好像找了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血轉學生,喊著要打進甲子園呢!賭注還是永遠退出棒球界,是不是超級悲壯、超級有感人的啊?哈哈哈哈!」

天城司微微低下頭,那雙極其美麗的藍色眼眸瞥了一眼影片中那個在爛泥裡暴吼發瘋的身影,以及那個破落如廢墟般的球場。

少頃,天城司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精緻而禮貌的弧度。那笑意看起來無比溫柔,背後卻隱藏著一種無視一切弱者的絕對傲慢。

「真是……非常有精神呢。」天城司用一種如同教導小學生般的優雅語氣,輕聲說道,「不過,現代棒球可不是靠這種廉價的精神勝利法就能贏得比賽的運動。極致的數據分析、科學化的體能訓練,以及從國小就開始用金錢與資源堆疊出來的技術差距,才是決定勝負的唯一法則。把夢想寄託在無聊的賭約上,只不過是弱者在面臨淘汰前,最後的自我感動罷了。」

天城司轉過身,將毛巾精準地扔進回收籃中,他的聲音透過現場正在進行訓練直播的 Ball Live 官方鏡頭,清晰地傳到了線上數萬名觀眾的耳中:

「如果他們真的能奇跡般地湊齊九個人,地區預賽第一輪如果遇到,我們會用最精準的數據,讓他們親眼見識一下什麼叫做現代棒球的壁壘。同時,也會讓他們明白,有些無法逾越的階級高牆,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被這種熱血笨蛋跨越而存在的。」

優雅的語調,卻說著最殘酷的字眼。

聖英學園王牌天城司的公開表態,徹底將櫻山高中的賭約推上了全網打臉的風口浪尖,也將這場實力懸殊到極點的階級對決,變成了全市關注的熱門話題!

雨,不知不覺間漸漸停歇了。

濃重的雲層被海風吹開一道裂縫,血紅色的夕陽餘暉艱難地透射出來,給積水盈盈的櫻山球場鍍上了一層詭異而悲壯的金紅色。

球場中央,星野葵死死抱著平板電腦,臉色蒼白得沒有半點血色。她看著留言區裡那些越發惡毒的網路霸凌與嘲諷,下唇幾乎要被自己咬出血來。她沒想到,自己為了宣傳社團的一時衝動,竟會給陸燃與夏焰帶來這麼大的負面聲量。

「對不起……陸燃……夏焰……」星野葵的聲音帶有幾分哽咽,「我好像……把事情徹底搞砸了……」

「哈?搞砸了什麼啊?」夏焰卻像是完全沒有看到那些惡評一樣,毫不在意地大笑起來。他解開純白護胸的扣帶,露出裡面被汗水與雨水濕透的運動T恤,「這樣不是超級棒的嗎?現在全世界都在等著看我們兩個被聖英那個假面王子打臉呢!這種全世界都是敵人的感覺,光是想想就讓人熱血沸騰啊!星野,別管那些酸民了,妳的數據庫與球場修復方案呢?拿出來啊!讓我們看看怎麼把那些看不起我們的人,臉給一個個腫!」

星野葵愣愣地看著夏焰那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又看了看一旁雖然冷酷無話、但眼神卻比過去任何時刻都要銳利的陸燃。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眼眶裡的淚水憋了回去,用力推了推眼鏡,聲音重新變得冰冷而專業:

「球場內野積水最深處有十五公分,光靠自然日曬至少需要三天才能乾燥。我計算過了,只要我們沿著一壘側挖開這條堵塞的廢棄溝渠,再鋪上我剛才聯繫熟人建材行免費贊助的粗顆粒人工砂土,明天中午前就能恢復基礎練習!」

「那還等什麼?開工啦!」

三個人相視一笑,剛才因為網路霸凌而產生的陰霾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絕境中凝聚而生的強大羈絆。

然而,夏焰心裡比誰都清楚,光是修好球場與網路發聲是無法擊碎現實高牆的。要讓所有嘲笑者閉嘴,他們需要的是能夠震懾整個棒球界的絕對力量!

夏焰轉過身,看向站在投手丘上的陸燃,眼神第一次變得極度凝重與認真:

「陸燃,來吧。進行我們兩個……第一次真正的投捕配合!」

陸燃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回了那個還有些濕滑的投手丘。他接過星野葵遞過來的一顆用乾毛巾擦拭乾淨的硬式棒球,手指輕柔地摩挲著球體上凸起的紅色縫線。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在胸腔深處以前所未有的頻率劇烈跳動著。

夏焰重新回到了本壘板後方十八點四四公尺處。他沒有穿戴護具,只是以最標準的捕手姿態蹲下,左手將純白手套平穩地張開在胸前。

那一刻,夏焰身上的痞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頂級指揮家掌控整個樂團般的絕對掌控力!

「把你的大腦完全放空,把你的全部疑慮交給我!」夏焰的聲音穿越空曠的球場,直擊陸燃的心靈,「你不需要去考慮控球,不需要去考慮球種,更不需要去害怕球被打出去!你只要想著——用你最舒服、最狂暴的方式,把你的靈魂透過這顆球,砸進我的手套裡!讓它……活過來!」

陸燃閉上了雙眼。海風吹拂著他濕透的黑色短髮,空氣中混雜著泥土與海水的鹹味。

他想起了夏焰剛才指出的身體破綻——手腕鎖死的零點三秒。

這一次,他決定放下所有的防備,徹底去信任眼前這個認識不到半天的轉學生!

陸燃睜開眼睛,那雙黑眸裡只剩下十八點四四公尺外那個純白色的手套中心。

抬腿、轉髖、身體如同一張拉滿的強弓般極限延展!

然後——揮臂!前臂如同甩出的鋼鞭,完全釋放了手腕的限制,順著離心力狂暴地甩了出去!

就在棒球離開陸燃指尖的千分之一秒內——

夏焰的【絕對球感】與【共鳴配球】,在這一瞬間完全重合發動!

嗡——!

陸燃的大腦驟然一片空白,整座球場的世界在他眼中奇跡般地放慢了數百倍!

【投捕一體·子彈時間】——深度進入!

在陸燃與夏焰共鳴的視野中,周圍狂吹的海風停滯了,看台上星野葵驚恐睜大的雙眼定格了,連空氣中漂浮的水滴都化作了懸浮的晶體。

陸燃無比清晰地看見了自己投出的那顆棒球!

球體上的紅色縫線正以每分鐘超過二千六百轉的恐怖速度高速旋轉,空氣動力學的馬格努斯效應在球體上方形成了一股強烈的低壓氣流。因為沒有了手腕下壓的限制,這顆球在飛過十五公尺的距離後,並沒有像普通直球那樣因為重力而衰減,反而像是一頭擺脫了枷鎖的狂暴猛獸,帶著活生生的靈魂,在接近本壘板最後五公分時——突然向上產生了一道極其不講理的十公分急速竄動!

那是消失的直球!那是觸碰到『魔球』領域的絕對尾勁!

而夏焰的手套,早就提前千分之一秒預判了這道向上竄動的軌跡,手套以一種極其優雅的迎擊姿態,精準無比地出現在了球路的最前端!

下一秒——

咻——轟——!!!!

一聲宛如重砲出膛般的爆裂巨響,在整座櫻山球場上空狂暴地炸響!

那聲音帶著強烈的金屬共鳴與皮革震盪感,將周圍空氣中的水汽直接震散成一片白色的霧氣!

球場,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星野葵手中的平板電腦啪嗒一聲掉落在泥濘裡,她卻完全沒有察覺,只是張大了嘴巴,雙眼死死盯著自己手錶上的雷達測速App。

畫面上記錄著一個讓她大腦陷入癱瘓的驚天數據——

【球速:152 km/h。轉速:2680 rpm。軌跡:垂直上竄11.2公分。評價:領域級巔峰/偽魔球!】

一百五十二公里!

在完全沒有經過職業級訓練、在這種滿是爛泥的破舊球場上,陸燃投出了他人生至今最快、最狂暴的一球!

陸燃維持著投球隨臂的延伸姿勢,右手因為剛才極致的動能釋放而微微顫抖。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右手,又看向十八點四四公尺外,那個單膝下跪、將純白手套高高舉起的夏焰。

夏焰緩緩站起身,將那顆還在散發著高溫摩擦氣息的棒球握在手心,對著夕陽殘照下的陸燃,露出了一個無比驕傲的笑容:

「看到了嗎,陸燃?這才是你真正的球啊!這才是……能夠征服全國的魔球胚子啊!」

遠處櫻山高中的校門口,幾個因為 Ball Live 網路直播而跑前來圍觀嘲笑的他校學生,此刻正舉著手機,目瞪口呆地看著牛棚前發生的這宛如神跡的一幕。他們手中的直播畫面,忠實地將這一球的爆裂聲響與測速數據傳送到了網路上。

Ball Live 平台原本滿屏嘲諷的留言區,在這一瞬間出現了長達三秒鐘的絕對空白。

隨後,是比剛才瘋狂百倍的震撼彈幕爆發:

【臥槽!剛剛那一球是什麼鬼聲音???】

【152公里?在這種泥巴球場投出152公里?系統壞了吧!】

【那一球在進入本壘板的時候是不是向上飄了?我眼睛花掉了嗎?!】

而在聖英學園的巨蛋練習場內,剛剛結束訓練的天城司,看著手機螢幕上重播的那一球畫面,他臉上那抹永遠完美優雅的微笑,在這一刻……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破綻與裂痕。

私立櫻山高中的逆襲,似乎不再是一個好笑的荒謬笑話了。

然而,就在震撼與熱血達到頂點的時刻,夏焰放在裝備袋上的手機忽然急促地響起。

夏焰走過去接起電話,聽了僅僅三秒鐘,他臉上的笑容便瞬間收斂,眼神變得有些微妙而沉重。

他掛斷電話,抬起頭看向陸燃與星野葵,語氣乾澀地說道:

「剛剛……收到岡田虎太的簡訊了。那個被聖英退隊的肌肉怪咖說,想要讓他加入櫻山湊齊人數可以……但前提是,陸燃必須親自去海風港口的漁市場,接下他用木棒全力打出來的一球。如果接不下……他就會把我們兩個打成稀爛的魚肉泥……」

夕陽,終於徹底沉入了冰冷的海平面。

黑暗籠罩了櫻山高中。而這支連九個人都還沒湊齊的廢社球隊,即將迎接他們的下一個強敵——那個被名校拋棄、如今在港口以揮舞木棒為生的,野獸打者岡田虎太!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第四章:積水的夕陽球場

本章登場

夜色如同一塊被冰冷海水徹底浸透的黑幕,緩緩自海風市的遠方地平線向下壓來,將私立櫻山高中這座半山腰上的破舊校舍籠罩其中。

雨雖然暫時停了,但從海風港一路吹襲上山的夜風,依然夾雜著濃烈的柴油味與魚腥鹽分。呼嘯的風聲撞擊著牛棚外圍那塊褪色鏽蝕的波浪鐵皮,發出陣陣令人牙酸的吵雜聲響。腳下深達數公分的混濁積水,倒映著山腳下市中心聖英學園巨蛋練習場投射出的稀薄光暈,宛如一面面破碎的鏡子,映照出牛棚前三個佇立在泥濘中沉默不語的身影。

夏焰維持著握緊智慧型手機的姿勢,螢幕上冰冷的光線照亮了他那張平日總是掛著輕佻微笑的臉龐。此刻,他眼下那顆標誌性的淚痣在暗淡的天光下微微緊繃,兩條好看的眉毛微微緊縮在一起。

「那個肌肉怪咖……原話到底怎麼說的?」陸燃站在投手丘的邊緣,聲音極度低沉,壓抑著一股隨時可能炸裂的火氣。

他的球衣下擺還在滴著黃泥水,剛才那顆飆出一百五十二公里、帶著垂直上竄尾勁的極限直球,其產生的狂暴反作用力與熱度,似乎依然在他右手緊握的指節間劇烈灼燒。

夏焰將手機螢幕轉向陸燃與星野葵,螢幕上的簡訊對話框裡只有短短一行粗暴的文字,字裡行間彷彿能聞到港口冷凍庫特有的海腥與劣質菸草味:

『想叫老子回去打那種家家酒?可以啊。叫你們那個不可一世的王牌,明天黃昏前到北漁港來,站在打擊區裡,接老子用木棒全力轟出來的一球。他要是敢站著不躲、用身體把球擋下來,老子就考慮歸隊。』

這行字像是一塊重石扔進死水,讓周圍的空氣瞬間凝結。

「開什麼玩笑!」陸燃發出一聲冷笑,那聲音在空曠積水的廢墟操場上显得格外刺耳,「把投手當成打擊練習區的肉靶?那傢伙以為自己是黑道堂口在收會費嗎?」

「他可不是一般的黑道,他是前海風一中的四番重砲。」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星野葵推了推黑框眼鏡,聲音在冷冽的夜風中清晰而冷靜。她手中那台平板電腦依然亮著,『Ball Live』直播間的彈幕正以驚人的速度洗版,無數網友還在對剛才那一球進行激烈辯論。

星野葵靈巧地切換了介面,調出一份密密麻麻的球員數據檔案:「岡田虎太,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體重八十八公斤。國中時期就被稱為海風市打擊初速最恐怖的怪力重砲。高一剛入學,就曾用重量級木棒在大風中轟出超過一百二十公尺的場外全壘打。但因為脾氣極度火爆,在去年地區預賽前因不滿隊友被言語霸凌而對助理教練揮拳,隨後被退學處分。現在他在港口的冷凍漁獲場搬運冰塊打零工。他的棒花,非常重。那不是單純的速度,而是能直接把手套連同腕骨一起砸碎的物理衝擊。」

夏焰抬起頭看向陸燃,眼神中原本的凝重轉瞬即逝,重新燃起那種屬於天才捕手特有的、越是絕境越發興奮的狂熱光芒:「聽起來超級帶勁不是嗎?如果連這種程度的威脅都不敢面對,我們拿什麼去跟天城司那種怪物拼?」

「你要我去給一個流氓當肉靶?」陸燃狠狠盯著夏焰,那雙黑眸裡閃爍著極致驕傲的王牌尊嚴,「投手丘是王者的領域,不是打擊區裡任人宰割的沙包!」

「所以我們才非去不可!」夏焰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純白的硬式捕手護腿重重踩入泥水,濺起一圈黑色的水花,「岡田虎太不是在故意刁難你,他是在用他最粗暴的方式試探你!他被名校體制當成瑕疵品丟掉,被那些高高在上的數據專家說成是不良品,他心裡壓抑的那團火,比任何人都要痛恨『投手只要靠球威就能碾壓一切』這種傲慢的宣言!他要看的,是你這個王牌到底有沒有背負全隊夢想的覺悟!」

這番話宛如一柄尖銳的鋼針,精準刺中了陸燃內心深處最敏感的創傷。

孤高、偏執、拒絕信任——這些都是陸燃用來保護自己的外殼。在一年前那場慘痛的決賽前,他也曾試著去相信搭檔,但換來的卻是搭檔在關鍵時刻的怯懦躲避,以及那顆被黑崎蓮轟碎甲子園夢想的再見全壘打。從那天起,他就堅信只有自己的右手與絕對的球威不會背叛自己。

星野葵看著氣氛再度劍拔弩張的兩人,輕輕嘆了一口氣,冷靜地打斷了這場無意義的對峙:「你們要打架等去港口再打,現在有比被當成沙包更迫切的滅頂之災。」

她將平板電腦轉向兩人,螢幕上顯示的不是 Ball Live 的討論區,而是一幅精密的球場地形等高線圖與空拍熱感應影像。

「這是今天下午我用個人預算租用的微型空拍機拍攝的櫻山球場全景。」星野葵指著畫面中一片片暗紅色的區域,「霧島雅子校長給我們的廢社通牒,可不只是『一週內湊齊九個人』這麼簡單。我透過教務處公開的校務會議紀錄查到了真正的條文——廢社理由有兩條:第一,社員人數不足;第二,『社團專用球場經年積水,土質嚴重流失破壞,存在重大安全疑慮,完全不符合高中棒球聯盟出賽場地最低規範』。」

陸燃與夏焰同時凝視著平板螢幕。

畫面中的櫻山球場醜陋得令人心驚。外野一半被膝蓋高的雜草覆蓋,另一半則是混濁發臭的積水深坑;內野優質的紅土早就在兩年來的梅雨季中被沖刷殆盡,露出了底下堅硬龜裂的灰白色黏土;投手丘更是崩塌了大半角,排水溝則被枯枝落葉與建材垃圾徹底堵死。整個球場就像是一個無法散水的巨大水泥臉盆。

「也就是說,」星野葵銳利的目光扫過兩人,「就算你們明天去港口把岡田虎太扛回來湊齊人數,只要這片爛泥巴場地還在,後天早上八點,校方請來的工程推土機就會直接開進操場,把這裡剷成預備興建升學大樓的地基。你們的『九局賭約』,連預賽的第一場球都還沒投出,就會在場地審查這一關被直接判定沒收比賽。」

「這根本就不是球場,這是一片臭水溝沼澤。」夏焰喃喃自語,眉頭終於徹底鎖死。

「所以,我們的自救計畫,第一局不是港口決鬥,而是讓這塊爛泥地在三十六小時內重新變成可以站在上面投球、可以撲接打擊的合格紅土球場!」星野葵推了推眼鏡,展現出數據控經理的絕對冷酷與專業,「我重新計算過這座山坡地丘陵的原始排水設計。櫻山操場擁有東高西低、大約三十公分的自然坡度。只要能徒手清通東側那條被土石掩埋了三年的舊排水幹道,再利用建材行贊助的粗顆粒砂土進行比例混合,就能在短時間內將內野積水徹底排出。」

「建材行贊助?妳去哪裡弄來免費的砂土?」陸燃皺眉問道。

星野葵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平板上剛開啟的 Ball Live 頻道。她將直播標題改成了一個極具爭議性與話題度的大字:

《廢校倒數五天:櫻山棒球社自救企劃!我們要用雙手挖出一座甲子園!》

夏焰看著標題,眼底瞬間爆發出燦爛的光彩,他立刻搶過平板,將自己那張充滿張力的臉湊到鏡頭前,用他最擅長煽動情緒的毒舌語氣對著直播間數千名觀眾喊道:

「喂!剛才看到一百五十二公里魔球的酸民們!想看我們真的把聖英學園的天城司拖下神壇嗎?那就別光會用鍵盤打字!明天清晨六點,櫻山高中操場,我們需要鏟子、需要人力、需要粗砂!願意來幫忙修復球場的,我夏焰現場為你免費接球!想來現場嘲笑看熱鬧的也歡迎,反正你們踩出來的腳印,正好給我們當打擊區的參考標線!」

直播開啟短短二十分鐘,觀看人數直接衝破五千人。然而留言區依然被鋪天蓋地的嘲諷洗版:

「笑死人!用手挖球場?以為在玩沙盒遊戲嗎?」

「聖英學園的室內巨蛋練習場光是地熱維護費一年就要幾百萬,這群夕陽高中的笨蛋在垂死掙扎什麼啊?」

「坐等明天清晨暴雨,看看這群熱血笨蛋怎麼被淹沒在泥巴裡!」

面對排山倒海的負面聲量,陸燃的指節捏得發白,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屈辱感。在國中時期,他是萬眾矚目的明星投手,何時需要像乞丐一樣在網路上乞求別人的施捨與幫助?

「把直播關掉。」陸燃低沉地說道,語氣中帶著壓抑的怒火。

「絕不關閉。」星野葵的眼神比他還要冰冷堅定,「名校有企業全額贊助,有職業級的場地維修團隊。我們什麼都沒有,被嘲笑的聲量就是我們唯一能握在手裡的武器。而且……你真的以為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在嘲笑我們嗎?」

她將留言介面拉到最底部,在一片刻薄的酸言酸語中,指著幾條被快速刷過去的文字:

『我是十年前櫻山畢業的棒球社老學長……以前那塊紅土是我們拿獎牌換來的。明天我帶兩把大鏟子過去。』

『雖然我不懂棒球,但看到你們在雨裡投球的樣子……明天沒課,可以幫忙搬砂土。』

『那個混血捕手配球的聲音好震撼……加油啊櫻山!』

星野葵抬起頭,將清澈的目光投向面前這兩個滿身泥濘的少年,伸出了一隻纖細卻極其穩定的手掌:

「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櫻山高中二年A班,星野葵。從現在起,正式接任櫻山棒球社戰術經理。我的專長是數據拆解、情報蒐集,以及……在絕望的廢墟裡把贏球的機率算出來。兩位王牌,請多指教。想打進甲子園,就先給我學會怎麼拿鏟子挖泥巴。」

那一夜,三個人都沒有離開球場。

隔天清晨五點三十分,天色依然一片昏暗。海風市上空再次下起了今年梅雨季以來最狂暴的一場特大豪雨。狂風撕扯著半山腰的樹木,密集的雨點砸在櫻山舊校舍的波浪鐵皮屋頂上,發出宛如萬馬奔騰般的劇烈轟鳴,彷彿連老天爺都在嘲弄這場不自量力的自救行動。

然而,當陸燃與夏焰穿著濕透的訓練服衝進操場時,兩個人卻同時愣在了原地。

在冰冷的暴雨中,球場邊緣竟然已經佇立著七、八個模糊的身影。那不是什麼身強體壯的體育生,而是幾個穿著櫻山舊制服、看起來文弱的管樂社與美術社男生,還有兩位撐著破傘、臉上寫滿「我是被星野葵用成績單威脅過來」的一年級女生。他們手裡拿著的工具更是五花八門——家裡的園藝小鐵鏟、生鏽的家用鋤頭,甚至還有人拿著廚房用的不銹鋼大湯勺。

星野葵早已站在積水最深處。她穿著一件過大的黑色連帽雨衣,雨鞋完全沒入混濁的泥水裡,瀏海被雨水打濕緊貼在額頭上,手中正拿著一張被塑膠袋包覆好的手繪排水結構圖,冷靜而高亢地指揮著眾人:

「大家注意!一壘側那堆被雜草與混凝土塊覆蓋的地方,就是被封死三年的主排水溝蓋板!把上面的淤泥清開!陸燃!你的上肢力量最強,去把那塊卡死的石板抬起來!夏焰!利用你的絕對視界,去觀察積水流動的最慢點,那裡就是必須優先用粗砂墊高的凹陷區!」

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退縮。

陸燃看著這群在狂風暴雨中凍得瑟瑟發抖、卻依然努力揮動著工具的同學,看著在泥水裡大聲指揮、全身濕透的星野葵,以及那個渾身泥巴卻依然笑得極其張揚的夏焰,胸口那股封閉了一整年的冰冷創傷,彷彿被一股難以言喻的滾燙熱流瞬間衝垮!

他一言不發地跨步上前,一把撕掉了阻礙行動的濕透外套,露出裡面緊繃的肌肉線條。他大步走到那塊被雜草與厚重淤泥封死的混凝土蓋板前。

那塊石板重達上百公斤,邊緣長滿了滑膩的青苔,死死地卡在溝渠邊框上。這雙手,本該是用來投出150公里以上速球、被譽為『領域』級王牌的尊貴右手,此刻卻毫不猶豫地深深摳進了冰冷刺骨的黑泥深處!

「給我……開——!!!!」

陸燃發出一聲響徹山谷的低吼,背部與肩膀的肌肉群極限隆起,粗大的青筋在皮膚表面暴起狂跳!這是他將一年來所有的壓抑、自責與絕望,完全轉化為純粹力量的爆發!

「嘎吱——轟隆!」

伴隨著一陣沉悶的金屬與石塊摩擦聲,那塊沉睡了整整三年的巨型石板,竟被他用蠻力硬生生掀翻倒在一旁!發臭的淤泥與積水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般噴湧而出,順著陡峭的山坡狂暴地向山下奔流而去!

「成功了!主排水溝打通了啊啊啊!」夏焰第一個興奮地怪叫起來,他一把抓起旁邊的鐵鏟,瘋狂地將溝渠內殘留的垃圾與樹枝清空。

受此鼓舞,周圍所有的學生同時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大家揮動著手中的鏟子與鋤頭,將建材行贊助的粗砂一桶桶倒入泥濘中,進行人工混合與鋪平。雨水、汗水與黃泥混合在一起,沒有任何人在意身上的污穢,熱血的呼喊聲徹底撕裂了梅雨季的沉悶風暴!

時間在極限的體力消耗中飛速流逝。到了正午時分,傾盆的大雨終於漸漸停歇。

烏雲被海風撕開了一道巨大的缺口,一道久違的金色陽光從雲縫中垂直照射下來,精準地撒在了私立櫻山高中的操場上。

只見原本如同黑臭沼澤般的內野,在舊排水溝的強大運作下,深達數公分的積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退去。粗顆粒的砂土與底層紅土完美融合,露出一整片乾淨、平整、散發著濕潤土香的全新內野紅土!從一壘到三壘,整座球場在金色陽光的照射下,煥發出一種令人心醉神迷的神聖光芒!

「水……水真的全部退光了!」一位女同學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眼眶泛紅。

星野葵站在新鋪好的本壘板後方,看著平板電腦上 Ball Live 直播間的數據——在線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了一萬五千人!原本一片謾罵的留言區,此刻被瘋狂洗版的「櫻山加油!」、「這才是真正的熱血高中棒球!」、「明天我也要去現場幫忙!」徹底覆蓋!

然而,就在所有人沉浸在重建球場的巨大喜悅與成就感中時,陸燃與夏焰口袋裡的手機,卻同時傳來了刺耳的訊息震動聲。

夏焰拿出手機,點開了岡田虎太傳來的照片——照片中是在北漁港冰冷的冷凍庫前,一根纏滿黑色膠帶、痕跡累累的重型木棒,正深深插在凍結的魚塊堆裡,後面的牆上用紅色漆料塗寫著一行極其狂暴的字跡:

『黃昏五點,北漁港。敢不來,老子親自去拆了你們的球場。』

而陸燃的手機螢幕上,則跳出了一封來自校務系統的緊急公務郵件,寄件者正是校長霧島雅子:

『通知:鑑於接獲匿名檢舉棒球社違規私自施工,原定四天後之場地安全稽查,提前至明天上午八點執行。若未達高中棒球聯盟官方標準,將立即執行凍結預算與強制廢社。』

金色的陽光下,兩股巨大的危機宛如鋒利的刀刃,瞬間懸在了櫻山棒球社的頭頂。

一邊是必須用肉身去接下怪物重砲木棒轟擊的港口生死決鬥;另一邊則是只剩下不到十八個小時、必須讓整座球場完全符合職業級嚴苛規範的廢社安檢。

陸燃抬起頭,與夏焰那雙閃爍著桀驁不驍光芒的眼睛對視在一起。王牌投手與天才捕手,在這一刻同時露出了無所畏懼的冷笑。

這場名為『九局賭約』的逆襲狂潮,才剛剛拉開最熱血的序幕!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第五章:不良強打岡田虎太

本章登場

北漁港的夕陽將海浪染成一片黏稠的橘紅色,冷冽的海風挾帶著柴油與死魚的腥味,自港口鋪天蓋地地吹向半山腰。

櫻山高中舊操場上,剛剛因為排水溝打通、紅土重見天日而爆發的沸騰歡呼聲,依然在空氣中殘留著熱騰騰的餘溫。星野葵手中那台平板電腦的螢幕上,『Ball Live』直播間的彈幕正以驚人的速度急速洗版——「靠!有點帥啊櫻山!」、「我明天放假也想去幫忙鏟土了」、「這才是真正的熱血青春,哭爆!」線上觀看人數在一萬兩千人的數字上瘋狂跳動。星野葵舉著平板的手指因為過度僵硬而微微發抖,那並非源於疲憊,而是她第一次親眼看到,自己熬了三個通宵畫出來的排水結構圖,真的在泥濘中變成了現實。

然而,兩支手機同時傳來的震動嗡鳴,宛如一盆帶冰塊的凍水,狠狠澆在了這片金色的夕陽餘暉上。

夏焰維持著冷靜的眼神,將手機螢幕轉向陸燃與星野葵。照片裡的背景是北漁港最雜亂的卸貨區,成箱的秋刀魚在塑膠籃裡反射著刺眼的銀光,一根用黑色電火布一圈圈纏到發亮、棒頭佈滿密密麻麻白色打擊痕跡的重型木棒,像一把傲然挺立的戰旗般直直插在一堆廢棄漁網中央。旁邊的貨櫃鐵皮上,有人用噴漆噴了一行粗暴且充滿挑釁的血紅色字跡——『黃昏五點,北漁港。敢不來,老子親自去拆了你們的球場。——岡田虎太』

而陸燃手機螢幕上,跳出的那封來自校務系統的緊急公務郵件,每一個繁體字字型都透出令人窒息的官僚冷酷:

『通知:原定七日後執行之櫻山高中棒球社場地安全性複檢,因教務處接獲匿名檢舉,指稱「該社團違規私自施工,恐有學生運動安全之重大疑慮」,依高中棒球聯盟最低場地規範第三條,特將現地安檢提前至明日上午八點整執行。若未達官方出賽標準,將立即執行凍結預算與強制廢社,土地隨即移交總務處,作為新升學大樓預定地。——教務主任 霧島雅子』

晚風吹過剛整平的內野紅土,捲起一絲帶著泥土濕氣與汗水的塵埃。幾秒鐘前還在互相擊掌、滿身黃泥大笑的一年級志工們,此刻全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空氣瞬間沉重得令人難以呼吸。

「匿名檢舉?」星野葵最先打破沉默,她幾乎是立刻點開了自己的平板電腦,十指在螢幕上記錄介面上飛快滑動,「怎麼可能這麼巧?我們今天下午才把排水工程的縮時影片上傳,晚上就被檢舉施工不安全?這根本是有人在背後搞鬼!」

「不是搞鬼,是有人不打算給我們任何活路。」夏焰把手機收回口袋,臉上那種總是帶著三分輕佻的笑容徹底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頂級捕手特有的專注與亢奮,「提前到明天早上八點,意思是我們只剩下不到十四個小時。而且,安檢時間剛好跟岡田的港口決鬥撞在同一天。」

陸燃一言不發。他死死盯著郵件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右拳因為極度用力而發出喀啦響聲。他太熟悉這種體制內的陰險手段了。霧島雅子從來不會自己弄髒雙手,她只需要一張合乎法規程序的公文,就能將學生所有的熱血與努力碾成可笑的垃圾。廢社、變賣土地、蓋一棟能吸引更多升學率的巨型大樓,這在她的利益報表裡,才是最理性的選擇。

「所以呢?」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是今天來幫忙搬運粗砂的一年級替補球員小林,他看著自己滿是泥巴與傷痕的雙手,眼神裡充滿慌亂,「我們……我們明天早上就要被解散了嗎?那我們今天在雨裡挖泥巴、搬石板做的一切,不就全都白費了嗎?」

這句話像是一根毒針,瞬間刺破了眾人剛剛鼓起的士氣。深層的疲憊感與無力感如潮水般蔓延開來,有人失望地低下頭,有人開始小聲咒罵著學校的不公。

「白費個屁。」

陸燃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重金屬般的金石交鳴感,讓操場上所有人瞬間抬起了頭。

他把手機隨手塞回褲袋,轉頭看向身邊的夏焰。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猛烈撞擊,那一瞬間不需要任何言語,他們都從對方的瞳孔裡讀出了相同的東西——那是永不妥協的怒火,以及近乎狂妄的蠻橫決絕。

「安檢是明天早上八點,決鬥是明天黃昏。」陸燃的嗓音因為曝曬與咆哮而顯得沙啞,語氣卻斬釘截鐵,「那就兩邊都給我拿下來。不就是跟時間賽跑嗎?我們最不缺的就是命。」

夏焰咧開嘴,露出了那顆標誌性的虎牙,眼神裡燃燒著狂熱的光芒:「正合我意。王牌大人,你負責去把那個不良重砲打到心服口服,我負責讓那個匿名檢舉的混蛋看看,什麼叫做打不死的雜草。」

夏焰隨即轉向星野葵,眼神認真得讓這位毒舌經理微微愣住:「小葵,場地安檢那邊,交給妳沒問題吧?」

星野葵推了推黑框眼鏡,鏡片後那雙清澈的眼睛在夕陽下閃爍著絕不服輸的冷冽光芒。她狠狠吐出一口濁氣,將平板電腦上的聯盟法規檔案調出來展現在所有人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記著三十二條規範,每一條不合格的項目都被她用鮮紅色圈選,旁邊還列出了對應的補救戰術與人力配置。

「我早就料到霧島主任會玩這種粗暴的手段。」星野葵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與毒舌,卻帶著一種無可替代的凝聚力,「聯盟的最低標準有三十二條,我們的排水與紅土平整度現在已經合格,但還有『本壘後方防護網高度未達三公尺』、『一三壘側休息區無遮陽頂棚』、『夜間照明設備燈泡損壞』這三大硬傷。今晚如果不解決,明天八點安檢官一來,我們直接會被判定不合格而出局。」

星野葵看向周圍那群動搖的一年級學生與幾位志工家長,聲音提高了八度,清晰地傳遍整個操場:「所以,從現在開始,我需要十個人跟我去舊器材室搬運防護鐵網!八個人去向總務處借帆布與鋼架搭建休息區頂棚!剩下的所有人,跟我一起把那兩盞生鏽的夜間照明燈搶修起來!大家有沒有問題?!」

「沒、沒問題!」被她的霸氣所震懾的小林第一個高聲大喊。

「非常好。」星野葵將鮑伯頭後方的馬尾紮得更緊,轉頭對陸燃和夏焰揚了揚下巴,「你們兩個,現在立刻給我去北漁港。記住,岡田虎太不是靠嘴巴就能說服的傢伙。你們要是敢空手回來,明天就準備用七個人去打九個人的預賽,然後看著棒球社被強制廢社吧!」

「七個人?」夏焰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算上那個不良怪咖,我們不就剛好湊齊九個人了嗎?」

「那就把他給我綁回來!」星野葵將一頂沾滿黃泥的球帽狠狠砸向夏焰,「就算是用拖的,也要給我拖回櫻山!」

夜幕徹底降臨,海風市另一端的北漁港,空氣裡永遠充斥著柴油發動機的轟鳴、死魚腥味與濃烈的鹽分。這裡與半山腰上那個帶有青草香氣的校園截然不同,巨型探照燈將卸貨區照得慘白刺眼,成群的海鷗在低空盤旋,發出令人煩躁的尖銳叫聲,幾輛冷凍貨車的引擎在空地邊緣空轉,發出陣陣沉悶的震動。

陸燃與夏焰穿過堆疊如山的保麗龍箱與冰塊堆,在港口最深處一個被廢棄漁網與生鏽貨櫃半包圍的空地上,找到了他們的目標。

岡田虎太。

他比數據資料上顯示的還要魁梧高大。身上那件被汗水徹底浸濕發黑的無袖背心,緊緊包裹著他隆起的背肌與壯碩的肩膀,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呈現出長期在漁港曝曬的古銅色。他此時正背對著二人,一下,又一下,以極其機械且狂暴的姿勢揮舞著那根纏滿黑色電火布的重量級木棒。每一次揮棒,空氣中都會爆發出一陣令人心驚的低沉風鳴,棒頭精準地停留在同一個平行高度,卻沒有擊中任何實體,宛如正與一個看不見的龐大幽靈進行生死決鬥。在他的腳邊,散落著數個被鈍器打到嚴重凹陷變形的鐵桶。

「呦,不良少年深夜在這裡做自主特訓啊?」夏焰那帶有毒舌特質的聲音打破了只有風聲與揮棒聲的空曠港口,「姿勢看起來挺有霸氣的,就是揮棒產生的噪音有點吵到旁邊的海鷗了。」

岡田虎太的揮棒動作猛然撕裂空氣後戛然而止。他緩緩轉過身來,那張臉與陸燃記憶中一年前在地區預賽賽場上看到的模樣如出一轍——眼神狂野、眉骨高聳,只是如今多了一道從右眼眉骨延伸到顴骨的暗紅色疤痕,以及被生活磨礪出的刺骨戾氣。

當他看清來人是陸燃時,瞳孔先是劇烈收縮了一下,隨即化為一種更加深沉、帶有強烈怒火的嘲弄。

「陸燃。」岡田虎太將木棒隨意地扛在粗壯的肩膀上,聲音沙啞得宛如碎石互相摩擦,「你還真敢踏進老子的地盤啊?廢物王牌。我還以為你在國中被聖英學園的天城司打碎尊嚴之後,再也不敢碰棒球了。沒想到你竟然跑到櫻山那種夕陽高中的垃圾場去撿破爛,甚至還找了個看起來像模特兒一樣的混血小子當捕手?」

陸燃的雙眼瞬間冰冷下來,雙手指節緊握,發出沉悶的脆響。對於這種赤裸裸的羞辱,他那屬於領域級王牌的傲骨永遠無法忍受。

「把你的嘴巴放乾淨一點。」陸燃向前跨出一大步,身上的舊球衣在海風中獵獵作響,「你以為自己在對誰說話?」

「跟一個只會靠球威自嗨的手下敗將說話!」岡田虎太冷笑一聲,從腳邊的帆布袋裡掏出一顆沾滿泥沙、縫線已經嚴重磨損的硬式棒球,在手中隨意地拋接著,「少在老子面前裝腔作勢。想叫我回去陪你們打那種家家酒一樣的高中棒球?你們兩個夠資格接下老子的打擊嗎?!」

話音未落,岡田虎太的手臂猛地向後一拉,甚至沒有做任何下半身的助跑與旋轉,僅憑那可怕的上半身肌肉暴發力,將手中的棒球往空中一拋,隨即握緊木棒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勢,朝著棒球狠狠轟了出去!

砰——!!!!

木棒與硬式棒球碰撞的聲音清脆得宛如一聲炸雷,在空曠寂靜的北漁港內猛然響起!那顆棒球化作一道肉眼難以捕捉的白色光線,以極低的平飛軌跡擦過陸燃與夏焰的頭頂,帶起的海風甚至掀起了夏焰額前的銀灰髮絲!在三人視線的注視下,棒球筆直地穿透了整個漁港卸貨區,越過了遠處停泊的大型遠洋漁船,最終在幾百公尺外的漆黑海面上,炸開一朵巨大的水花!

全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唯有被巨響驚飛的成群海鷗在夜空中發出驚恐的啼叫。

蠻力。絕對且不講道理的純粹蠻力。這就是曾經震撼海風市國中棒球界的『港口怪獸』。岡田虎太的揮棒沒有教科書般的優雅美感,卻蘊含著能將任何精妙控球徹底摧毀的恐怖破壞力。

「看到了沒有?!」岡田虎太將木棒重新扛回肩膀,斜眼俯視著臉色難看的陸燃,「這就是我們之間的絕對差距!你的直球連聖英學園的板凳打者都壓制不住,而老子轟出來的球,可以直接打飛到海的另一端!滾回你的夕陽高中去吧,少在這裡丟人現眼!」

陸燃的雙肩因為極度的壓抑而微微顫抖。他死死盯著遠處浪花消失的海面,胸口那股被徹底蔑視的怒火瘋狂燃燒。他剛想跨步上前,用自己的右手與150公里的直球給這個狂妄的傢伙致命一擊,一隻手卻輕柔卻堅定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夏焰。

夏焰的臉上沒有任何被剛才那一擊震懾到的驚慌,恰恰相反,在他那雙深邃的瞳孔深處,正燃燒著一種發現絕世獵物般的狂熱光芒。他的視線從未看向那片大海,而是死死鎖定了岡田虎太的雙腳與腰部關節。

在他的『絕對球感』視覺中,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擊,正以毫秒為單位在腦海中進行精細拆解——岡田虎太在揮棒的瞬間,左腳腳尖有一個極其微小、向外偏移了約三公度的致命習慣。就是那零點幾秒的重心外洩,導致他原本可以完美的全身力量傳導,在最後擊球的臨界點洩掉了一成的威力!也正是這一成威力的缺失,讓那顆球雖然飛得極遠,卻帶有不自然的側向旋轉。如果是在正式比賽中面對天城司那種控球大師,這種帶有瑕疵的揮棒只會演變成深遠的飛球被輕鬆接殺!

「哇哦,真是好厲害的港口怪力啊。」夏焰輕輕拍著手掌,語氣裡卻充斥著毫不掩飾的毒舌與犀利,「不過……你左腳外八、重心向外偏移的老毛病,還是一點都沒改啊,岡田同學。國中決賽對上海風一中的時候,你就是因為這個被對方的縱向滑球連續三振了三次吧?怎麼,被學校退隊之後,就再也沒有人願意花時間指點你矯正動作了嗎?真是可悲的喪家之犬啊。」

岡田虎太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那是一種被精準刺中內心最深處痛處後、惱羞成怒的狂暴表情:「你說什麼?!有種再給老子說一次!」

「我說,你的天賦完全被你的憤怒與自卑給浪費掉了。」夏焰收起輕浮的表情,跨步走上前,雙眼宛如兩把冰冷的解剖刀直視對方,「你以為自己剛才是在展現力量嗎?不,你只是在對著大海發洩情緒罷了。你把你對那個把你當成垃圾踢出球隊的教練、對那些陷害你的假面隊友、對這個只看背景與數據的傲慢體制的恨意,全部一股腦地塞進了每一次揮棒裡!看起來很爽對吧?但你的身體比你的嘴巴要誠實得多——它在害怕!害怕再次因為選擇相信團隊而被背叛,所以你的下意識讓重心產生了逃跑式的偏移!你根本不是在打棒球,你只是一個被自己心魔奴役的懦夫!」

夏焰的每一隻字、每一句話,都精準無比地撕開了岡田虎太用蠻橫與暴力偽裝了一整年的堅硬防線。

岡田虎太的呼吸變得異常粗重,握著木棒的粗壯手指因為過度發力而發白,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狂暴跳動。他當年初中被海風一中開除的真相,根本從來沒有任何媒體與教練在乎過。那天在球隊休息室,他只是為了保護一個被高年級學長集體言語霸凌與體罰的一年級學弟,才憤而向那個囂張的學長揮動了拳頭。然而,那個霸凌者父親是聖英集團旗下子公司的大股東,學校為了保住每年上百萬的企業贊助,毫不猶豫地將他這個沒有任何背景的『暴力分子』直接勒令退學並註銷球員資格。那句『你這種不懂得團隊服從的瑕疵品,不配穿上我們的球衣』,至今依然如噩夢般在他腦海裡轟鳴迴響。

「你……你這個靠脸吃飯的混蛋懂什麼?!!」岡田虎太發出一聲咆哮,再次猛然舉起那根重量級木棒,棒頭直直指向夏焰身後的陸燃,「少在那裡自以為是地下結論!想證明老子是懦夫?那就用你的球來跟老子對決!」

「求之不得。」

一直保持沉默的陸燃終於開口。他俐落地脫掉了沾滿泥巴的外套,露出裡面緊繃的黑色訓練服。他沒有看岡田虎太,而是看向了夏焰,對著這位剛認識不久的捕手伸出右手。

夏焰會意一笑,從背後那個巨大的訂製裝備袋裡,抽出了自己那副擦得雪白的硬式捕手手套與一顆全新、縫線緊實的硬式棒球,順手拋給了陸燃。接著,夏焰動作極其熟練地扣上護面與純白護胸,大剌剌地蹲在了岡田虎太前方約莫十五公尺處——一個用粉筆在硬水泥地上粗糙畫出的本壘板後方。

「來吧,港口的怪獸。」夏焰蹲下身子,張開雪白的手套,發出了極具挑釁意味的勾手動作,「讓我看看,你壓抑了一整年的怒火,到底能不能打穿我們王牌的直球!」

岡田虎太不再廢話,他朝水泥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帶血絲的唾沫,雙手緊扣木棒握把,擺出了一個極其兇悍、蓄勢待發的打擊姿態。他的瞳孔裡只剩下最純粹、最原始的破壞衝動。

陸燃站在十五公尺外的水泥地上,右手緊緊捏住棒球的兩條縫線。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臟在胸膛內劇烈跳動,那不是恐懼,而是血液被徹底點燃後、與頂級強者正面廝殺的極致亢奮!夏焰剛才對岡田虎太說的那番話,同樣像一道閃電般擊中了陸燃的心扉。岡田虎太因為不相信團隊而導致揮棒破綻;而他陸燃自己,不也正是因為不信任捕手,才會在投球極限時肩膀外開、卡在『領域』級的關卡無法突破嗎?

他們兩個,本質上都是被體制拋棄、在孤獨中咬牙堅持的困獸!

「夏焰。」陸燃沉聲喊道。

「我一直都在。」夏焰從金屬護面後傳來的聲音帶著絕對的篤定,「投出你最驕傲、最想摧毀一切的那顆球吧,王牌!無論有多暴烈,我都保證幫你一球不漏地接下來!」

陸燃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夾雜著海鹹味的夜風。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瞳孔中所有的迷茫與創傷被一掃而空,只剩下那個本壘後方張開的純白手套。

啟動!跨步!扭腰!甩臂!

陸燃的投球動作教科書般流暢,卻蘊含著令人窒息的爆發力。他的全身肌肉宛如一張拉到極限的鋼弓,隨後將所有的動能集中於右手指尖,猛然釋放!

咻——轟!!!

空氣被極速旋轉的球體硬生生撕裂,發出一陣宛如尖銳笛音般的狂暴聲響!一顆時速突破一百五十公里、帶有垂直上竄尾勁的白色閃電,以極其霸道的內角高位軌跡,直奔岡田虎太的胸口而去!這不是為了誘騙打者揮空的外角球,而是身為王牌投手最驕傲、最直接的正面宣戰!

岡田虎太的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孔大小。那顆球帶來的風壓與壓迫感,宛如一塊從天而降的巨石,換作任何普通打者,都會在生理本能的驅使下下意識地退縮躲避。

但是,他是岡田虎太!

「別太小看人了啊啊啊啊——!!!!」

岡田虎太發出一聲響徹整個北漁港的狂暴吼聲,非但沒有退後半步,反而將全身八十八公斤的肌肉力量全部壓在了前腳,用那個帶有瑕疵、卻凝聚了他所有尊嚴與憤怒的揮棒,朝著那顆內角暴烈直球,迎面轟了上去!

子彈時間,在這一瞬間驟然降臨。

在夏焰的『絕對球感』視野裡,世界的一切變成了極慢的特寫鏡頭——他能看清棒球在空氣中每秒破千轉的旋轉軸線,能看到木棒擊向球體的軌跡,更能看到兩者在空中碰撞的臨界點。

夏焰沒有強行改變陸燃的球路,他只是在兩者即將接觸的前一毫秒,將手中的純白手套,向內角上方微調了精準的零點六公分!

下一刻——

鏘——轟隆隆隆!!!!

一聲比剛才棒球砸落海面更加震撼、宛如金屬爆裂般的巨響在港口空地上猛然炸裂!

岡田虎太手中那根纏滿電火布的重型木棒,在擊中一百五十公里暴烈直球的瞬間,竟從木質纖維的最深處爆發出密密麻麻的裂痕!無數鋒利的木屑宛如子彈般四散飛濺!而那顆承載著陸燃絕對球威與岡田狂暴蠻力的硬式棒球,並沒有如預期般飛上天空,而是被兩股極限力量在空中硬生生擠壓變形,隨後化作一道帶有可怕反彈力道的泥黃色光束,貼著水泥地面猛烈彈向夏焰的胸口!

夏焰的眼神冷靜得令人害怕。他的身體甚至沒有做半點後退,而是順應著共鳴配球的韻律,整個人貼著冰冷的水泥地面滑行而出,用一種近乎搏命的捕手姿勢,將純白手套呈完美的角度,迎向了那顆反彈的魔球!

嘭——!

巨大的衝擊力讓夏焰的手套發出難以承受的呻吟,衝擊波甚至將周圍地面上的灰塵瞬間吹散。球體手套深處狂暴地旋轉跳動了兩下,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但最終——被那股兼具柔韌與霸道的配球力量,完美地凍結、鎖死在手套的最核心!

接住了。在沒有正規防護設施的水泥地上,夏焰完美地接住了這顆融合了兩大天才極限力量的爆裂球!

空氣重新流動,煙塵隨風散去。

岡田虎太呆滯地站在原地,雙手維持著打擊後的姿勢,但手中卻只剩下一截斷裂、發黑的木棒殘柄。刺骨的麻木感順著雙手手腕一路蔓延到整條手臂,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顫抖的手掌,又看了看蹲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夏焰,最後將僵硬的視線投向了十五公尺外胸口劇烈起伏的陸燃。

夏焰緩緩站起身來,拉開金屬護面,甩了甩被巨大衝擊力震得微微發紅的手腕。他伸手將手套深處那顆已經有些變形的棒球取了出來,隨手拋給了陷入震撼中的岡田虎太。

岡田虎太下意識地接住棒球。球體上還殘留著極其燙手的摩擦熱度,以及陸燃指尖那股絕不服輸的王牌霸氣。

「感覺如何?」夏焰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痞帥的微笑,語氣雖然毒舌,眼神卻無比真誠,「我們櫻山棒球社王牌的直球,夠不夠資格讓你動用全力?」

岡田虎太死死握著那顆發燙的棒球,指節因為極度用力而發白。他看著陸燃,陸燃也正用那雙如刀鋒般銳利的眼睛直視著他。兩個同樣孤傲、同樣被體制傷害、卻對棒球擁有極致潔癖與驕傲的少年,在這一刻透過這顆變形的棒球,完成了一次跨越靈魂的對話。

陸燃沒有說任何虛偽的客套話,他只是大步走到岡田虎太面前,伸出了自己那隻覆蓋著舊傷與繭子的右手,握緊成拳,重重地停在了半空中。

那是王牌對打者最直接、最高規格的認可與邀請。

岡田虎太看著懸在眼前的拳頭,又看了看夏焰那雙彷彿能包容一切的天才眼睛,最後望向了半山腰上那個正閃爍著微弱燈光的櫻山高中操場。

他整個人沉默了足足十秒鐘。

隨後,岡田虎太猛地將手中那截斷裂的木棒殘柄狠狠砸向地面,發出一聲清脆的巨響。他一步跨上前,用自己那隻還在微微發麻的粗壯右拳,轟然與陸燃的拳頭撞击在一起!

「靠……一百五十公里的內角爆裂球,你這個混蛋王牌剛才是想直接廢了老子嗎?!」岡田虎太咧開嘴,露出了缺了一顆門牙的狂放笑容,眼角隱約閃爍著濕潤的光芒,「不過……這種手感,還真他媽的爽快啊!」

岡田虎太猛地轉過身,從自己的帆布袋最深處,拉出了一件被他用塑膠袋細心包裹、疊得整整齊齊的舊球衣。球衣的背後,印著一個有些褪色卻依然霸氣的大字號——『4』。

那是他過去在名校海風一中時,象徵著最強第四棒重砲的驕傲號碼。

「老子可不是因為同情你們才回去的。」岡田虎太將那件4號球衣用力披在自己身上,動作粗魯卻帶著一種聖潔的虔誠,「老子只是……只是想親眼看看,當我們把聖英學園天城司那群高高在上的少爺打爛時,他們臉上的表情有多精彩!櫻山高中的第四棒,老子當定了!」

陸燃與夏焰對視一眼,兩人同時露出了無所畏懼的笑意。

北漁港的海風呼嘯而過,吹動著那件象徵重生的4號球衣。

這一夜,私立櫻山高中棒球社,第九位球員正式歸隊!

當三人搭乘末班公車趕回半山腰的櫻山高中時,時間已經來到了凌晨一點。然而,當他們踏進操場範圍的那一刻,三個人同時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停下了腳步。

原本黑暗、破舊的操場,此刻被數盞臨時搭建的巨型工地探照燈照得亮如白晝!星野葵正站在一座由竹梯與鋼架臨時組裝的球員休息區頂棚上,手持擴音器指揮著十幾個志工與學生拉緊防風帆布。她的聲音早就沙啞不堪,卻依然精準地下達著戰術指令。操場兩側,幾名一年級學生與熱心的志工家長正推著借來的重型壓路機,一遍又一遍地壓實著新鋪設的內野紅土。

本壘後方,全新的高規格防護鐵絲網已經拔地而起,直挺挺地矗立在夜空之下!

所有人全身都沾滿了污泥與汗水,雙眼布滿血絲,但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無法被任何權勢擊垮的狂熱光芒!

他們做到了。在那個來自教務處的冷酷安檢大限降臨之前,這群被體制視為垃圾與陪跑者的笨蛋,用自己的雙手與血汗,將這座瀕臨死亡的夕陽球場,徹底塑造成了一座符合聯盟出賽標準的鋼鐵堡壘!

「太誇張了吧……」岡田虎太看著眼前這片熱氣騰騰的球場,忍不住發出一聲粗魯的讚嘆,「這群傢伙……全都是瘋子嗎?」

然而,就在眾人準備衝進操場互相慶祝時,陸燃的目光,卻被球場外圍鐵絲網陰影處的一個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個靠在一輛老舊速克達機車旁邊的中年男人。他穿著破舊的牛仔夾克與人字拖,滿頭白髮在腦後隨意綁成一個小馬尾,嘴裡叼著一根未點燃的香菸。他那雙看似混濁的眼睛,正透過鐵絲網的縫隙,死死盯著陸燃剛才投球後微微顫抖的右手臂。

男人輕輕吐掉嘴裡的香菸,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低沉聲音喃喃自語:

「球威達到『領域』級,心志卻依然被鎖在一年前的泥潭裡麼……真是個浪費天賦的倔強小子。不過,能吸引到這種等級的天才捕手與重砲……看來這座夕陽高中,真的要掀起一場大風暴了啊。」

男人隨即踩發了老舊速克達的引擎,在爆發出一陣濃煙與咳嗽聲後,騎著機車消失在了漆黑的山道盡頭。

陸燃皺了皺眉,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奇特的情緒。他並不知道,那個看似邋遢的中年人,正是二十年前帶領海風市勇奪甲子園冠軍、被稱為『海風魔腕』的傳奇投手——鹿島健太郎。

明日上午八點,廢社安檢即將降臨。而一場關於解開『領域枷鎖』的傳奇特訓,也正悄然在陰影中拉開序幕!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第六章:領域的枷鎖

本章登場

夜風從小鎮東側的港口方向一路吹過來,帶著柴油與海潮特有的黏稠腥味,捲起剛用重型壓路機翻整過的暗紅土細塵,輕輕拍在操場上每個人的臉頰與球衣上。

那台老舊速克達機車的發動機聲音像是氣喘發作的老人,突、突、突地激烈掙扎了兩下,最後不甘不願地消失在通往山下市區的陡峭彎道裡。排氣管噴出的那一縷藍白色的廢氣,在巨型探照燈慘白的光柱裡打著轉,隨後才被海風慢慢吹散。

「剛剛那個阿伯到底誰啊?」岡田虎太把粗壯的手掌搭在額頭上,瞇著眼睛望向漆黑的山道,聲音裡還帶著剛把球場從泥濘與積水裡搶救回來的亢奮與沙啞,「穿著人字拖跟破牛仔褲來看球場?也太瞎了吧!該不會是跑來偷看我們夜間特訓的變態吧?」

沒有人回答他。

陸燃站在剛壓平的投手丘上,皮革已經有些硬化的舊手套還戴在左手上,指尖殘留著剛才在港口投球時滲出的汗水與紅土黏粉。他沒有看向岡田,也沒有看向這片終於重見天日、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光澤的內野,他的視線死死盯著鐵絲網外那個邋遢身影消失的方向,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剛才那個中年男人離去前的那一眼,太準了。

那簡直像是拿著一把外科手術刀,精準無比地劃開了他用了一年半時間才強行縫合起來的傷口。

肩膀外開。那是他從國中時期開始就一直存在的習慣性破綻,每當他想用盡全身力量去催極限球速、去向所有人證明自己可以靠一個人解決眼前打者的時候,他的左肩就會不自覺地提早打開。這個微小的動作會導致右手放球點產生極其細微的偏移,球路雖然依然擁有破一百四十五公里的速度,卻會在進壘前最關鍵的十公尺失去上竄的惡魔尾勁與壓制力。

他以為自己早就改掉了這個毛病,以為這兩年來靠著每天對著廢輪胎投擲數百顆球的苦練,已經把這個錯誤動作從肌肉記憶裡徹底抹去。

沒想到,今天卻被一個嘴裡叼著未點燃香菸、踩著木屐與人字拖的中年大叔,只看了一眼就徹底看穿。

「你看得出來?」陸燃猛地轉過身,眼神銳利得宛如剛出鞘的刀鋒,聲音沙啞地看向身旁的夏焰。

「廢話。」夏焰咧開嘴,露出了那顆標誌性的虎牙,臉上掛著那種有些毒舌卻又讓人無法生氣的傲慢笑容。他順手將那個擦得雪白的捕手面罩提在手裡,雙眼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你的直球轉得很快,在我的視覺裡,大概每分鐘高達兩千四百轉,轉軸傾角也相當漂亮。但就在你指尖準備扣下縫線的最後一瞬間,你的手腕下意識地往內收了那麼一毫米。不是為了增加轉速,而是因為你在害怕。你害怕球會不聽話地飛進打者的熱區,所以你想用手掌去強行『控制』它,結果反而讓球失去了最純粹的剛猛威力。那個微小的收力動作,比你肩膀外開的毛病更要命。」

這番話讓陸燃的雙眼微微一凝,垂在身側的手指緊緊握成了拳頭。

害怕。這個詞,已經太久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了,尤其是在棒球場上。

「好了,你們兩個笨蛋,別在那邊上演深沉的心靈對話了。」星野葵清冷的聲音及時打斷了兩人之間幾乎要擦出火花的繃緊氣氛。

她抱著一台輕薄的平板電腦,螢幕的冷光映照著她有些疲憊卻異常亮麗的臉龐。星野葵抬手推了推黑框眼鏡,踩著滿是泥巴的運動鞋走到投手丘旁,將螢幕轉向陸燃。

螢幕上顯示的不是她平常剪輯的戰術數據分析圖,而是一張年代久遠、顏色有些泛黃的報紙新聞照片。照片裡是一個穿著舊款櫻山高中棒球隊服、笑得極為燦爛的年輕捕手,手裡高舉著全國高等學校棒球聯賽縣大會的亞軍獎盃。而在他身邊,站著一個眼神冷傲、右臂纏著厚厚繃帶的年輕投手。

那個投手的五官,雖然少了歲月的滄桑與邋遢,但陸燃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是二十年前轟動全國的傳奇王牌——鹿島健太郎。

曾以「海風魔腕」之名震撼甲子園,後來在職棒以極具個人風格的投捕指導聞名,被譽為能夠一眼看穿投手靈魂瑕疵的隱世宗師。只是二十年前那一場決賽後,他因為手臂重傷與球團高層的利益分配理念不合,憤而退役並消失在公眾視野中。有人說他在海風市的港口開手套修復工坊,也有人說他早就徹底厭倦了棒球。

「妳怎麼會聯繫上他的?」陸燃的喉嚨有些發緊。

「我翻遍了櫻山高中三十年來的校友檔案,透過家長會與體育新聞庫的紀錄,才找到了鹿島教練目前在河濱球場旁經營的手套工作室地址。」星野葵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報告天氣預報,但陸燃卻注意到她眼眶周圍有一圈無法掩飾的青黑,「我把你從國中至今所有被公開錄影的比賽影片,包括今天下午在積水球場投出的那一百二十三顆球,全部整理成數據報告寄給了他。我寫信告訴他,櫻山高中有一顆被封印在『領域』境界的鑽石,雖然擁有一流的球威,卻被自己心裡的生鏽枷鎖死死扣在原地。如果他還對棒球留有半點熱情,就親自來這座夕陽球場看看。」

「領域的枷鎖……」夏焰低聲重複著這個詞,眼神裡閃過一抹思索。

在競技棒球的『投捕九境』體系中,入門、控局、變幻、壓制、領域,前四個境界靠著苦練與優異的天賦就能抵達。但從第四境『壓制』邁向第五境『領域』,甚至觸碰第六境『魔球』,是一道無數天才能夠看見卻永遠無法跨越的深淵。

所謂領域,是指投手能夠以絕對的自信與球威,完全支配好球帶的每一個角落,甚至在打者站上打擊區的瞬間,就從心理上產生「這個投手無懈可擊」的壓迫感。陸燃在國中時期就已經踏入了這個境界,他的直球均速接近一百五十公里,搭配上縱向滑球與指叉球,是名副其實的孤高王牌。

然而,第六境『魔球』需要的是將投手的個人意志與球路軌跡完美融合,投出超越物理常識的決勝球。陸燃卡住了。他明明擁有一流的握球變化與爆發力,卻始終無法投出真正具有支配力的魔球。每一次到了最關鍵的臨界點,他的球路都會莫名其妙地失去尾勁,變成一顆容易被鎖定的高位平飛球。

「那根生鏽的枷鎖,不是別人給你的,是你自己扣上的。」一個帶著濃烈粗劣菸草味、懶洋洋的聲音,突然從操場邊緣的防護網陰影處響起。

所有人同時轉過頭去。

不知何時,那個騎著速克達的邋遢大叔又折了回來。這一次他沒有騎車,雙手隨意地插在那件洗得褪色的牛仔褲口袋裡,嘴裡叼著未點燃的香菸,腳上的人字拖踩在剛鋪好的紅土上,發出啪嗒啪嗒的沉悶聲響。他就這樣大搖大擺地走上了投手丘。

近距離觀察,他比照片裡更加邋遢,滿頭白髮亂糟糟地紮在腦後,鬍渣滿面,但那雙有些混濁的眼睛,此刻卻散發出如鷹隼般銳利的光芒。那是一種閱盡了無數天才興衰、能輕易剝開所有人偽裝的恐怖眼神。

「鹿島……教練?」岡田虎太有些結巴地叫出了聲。他雖然是個粗暴的不良少年,但對於海風市棒球界的傳說人物自然不陌生。

「教練這個稱呼就算了,我只是個修皮套的黑手老頭。」鹿島健太郎擺了擺手,徑直走到陸燃面前。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海水、機油與廉價香菸的味道撲面而來。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點了點陸燃的右胸膛,「小子,星野丫頭剪輯的影片我看了。你投得不錯,控球與球威在同齡人裡算得上一流。但你的球,很臭。」

「你說什麼?!」陸燃的眉毛劇烈挑起,傲骨讓他瞬間上前了一步,「我的球哪裡臭了?」

「裡面有一股害怕敗北的臭味。」鹿島的語氣依然懶散,但每一個字都宛如重錘般砸在空氣中,「一年半前,縣大會決賽,九局下半,兩出局滿壘,櫻山國中領先一分。打者是聖英學園的天城司。那一球,你投了什麼?」

陸燃的身體猛地一震,臉色在剎那間變得慘白如紙。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右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抖,腦海中瞬間炸開了一年半前那個悶熱、令人窒息的午後。

那是他棒球生涯最大的恥辱,也是他封閉內心的起點。

「那一球……捕手要的是外角低的縱向滑球。」陸燃的聲音無比乾澀,像是兩塊破木板在劇烈摩擦,「我……我點頭同意了。」

「然後呢?」鹿島逼問道。

「然後我投了。但球沒有如預期般下墜,變成了半高位置的甜球。」陸燃閉上雙眼,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天城司把那顆球轟出了外野看台,再見滿貫全壘打。我們輸了。從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一件事——把勝負寄託在捕手的暗號上是可笑的。只有我自己手中的球威,才不會背叛我!」

「這就是你給自己套上的枷鎖。」鹿島冷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諷刺與憐憫,「你以為自己是不信任捕手?不,你只是不敢面對那個當時點了頭、卻因為緊張而手滑失誤的自己!你害怕再一次在最重要的時刻去選擇信任,害怕再一次承擔輸掉比賽的痛苦!所以你用『孤高』當作盾牌,在每一次投出決勝球的瞬間下意識地下壓手腕收力。你怕球會再次失控,所以你親手閺割了自己直球的尾勁!你根本不是什麼孤狼王牌,你只是個躲在自己影子裡瑟瑟發抖的懦夫!」

句句見血,字字誅心。

操場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風吹過防護網發出的細微嗡鳴。岡田虎太張了張嘴,想幫陸燃反駁兩句,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理由。星野葵站在一旁,緊緊握著平板電腦,眼神複雜地看著陸燃。她早就發現陸燃在面對強打者時數據會有極其微小的異常波動,卻沒想到背後深藏著這樣一段沉重的心理創傷。

然而,就在陸燃被這番話逼得幾乎無法呼吸、雙拳緊握至指節發白時,夏焰動了。

他跨出一步,擋在了陸燃與鹿島之間。夏焰臉上那種輕浮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頂級捕手的霸道與絕對自信。

「老頭,話說得太滿可不好聽啊。」夏焰直視著鹿島的眼睛,語氣冷冽,「你只看到了影片裡的失誤,但你根本不懂什麼叫真正的投捕共鳴。」

夏焰轉過頭,看著臉色蒼白的陸燃:「陸燃,一年半前那一球,根本不是你的滑球不夠好,而是當時那個捕手根本沒有接住你靈魂的準備!他給出暗號時自己在害怕被轟全壘打,他的不安透過手套傳給了你,才讓你的指尖在最後一刻產生了猶豫!錯的不是你想要贏的執念,而是那個無法與你產生共鳴的搭檔!」

夏焰抬起手,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眼下那顆淚痣在燈光下耀眼無比:「現在,接你球的人是我。我有『絕對球感』,能看清你每一顆球的旋轉與軌跡。無論你投出多暴烈、多失控的球,我都保證會死死把它留在手套裡!所以——別再給自己的懦弱找藉口了,把你的全部球威都給我砸過來!」

這番狂妄至極卻又帶有無限包容的宣言,宛如一道狂暴的雷霆,瞬間撕裂了壓在陸燃心頭一年半的陰霾。

鹿島健太郎看著眼前的這兩個少年,眼神微微一凝,隨即仰天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聲。那笑聲在空曠的操場上回盪,震得樹葉沙沙作響。

「哈哈哈哈!好一個『接住你靈魂的準備』!」鹿島吐掉了嘴裡的香菸,用人字拖狠狠踩滅,「有點意思。現在的小鬼,口氣真是一個比一個大。好吧,既然星野丫頭把我請來了,我就在這裡看一晚。明早八點,霧島那個女人帶來的安檢團隊就會到。如果這座球場通過不了安檢,你們連去甲子園預賽丟人現眼的機會都沒有。」

鹿島轉身走向球場旁邊的球員休息區長椅,隨意地躺了下來,將破舊的牛仔夾克蓋在臉上:「今晚,我不會教你們任何技術。想解開『領域的枷鎖』,想投出真正的『魔球』,就用你們自己的方式去對話吧。投捕之間的事情,只能在牛棚裡解決。」

深夜兩點。

星野葵與岡田虎太已經按照計劃去整備明早安檢所需的公文與最後細節,探照燈關閉了大半,整座櫻山高中操場陷入了一片幽暗與寂靜之中。

舊操場最偏僻的角落裡,有一座連燈泡都壞掉了的廢棄牛棚。月光透過破爛的波浪板屋頂灑下來,在泥地上投射出斑駁的光影。

砰!砰!砰!

沉悶而狂暴的擊球聲在黑暗的牛棚裡接連炸響。

陸燃沒有穿外套,全身被汗水徹底濕透,肌肉在月光下呈現出雕塑般的線條。他一次又一次地抬腿、跨步、揮臂,將手中的硬式棒球以近乎自虐的力道砸向十五公尺外掛在牆上的廢棄汽車輪胎。

他的右手指尖因為長時間與縫線的高強度摩擦,已經裂開了一道細小的傷口,鮮紅的血絲滲了出來,染紅了白色的皮革。每一球投出,肩膀依然會在極限處產生微小的外開,手腕依然會在最後關頭下意識地下壓。

「可惡……可惡!」陸燃低聲咆哮著,眼神裡充滿了不甘與狂亂。

一年半前的記憶、鹿島健太郎的刺耳針砭、天城司嘲諷的笑容,無數畫面在他的腦海裡交織撞擊,讓他每一次揮臂都帶著毀滅般的衝動。

「你這樣投,就算把這隻右手廢掉,也投不出魔球的。」

黑暗的本壘板後方,突然傳來了皮革摩擦的細微聲響。

夏焰不知何時已經換上了全套純白護具,戴著金屬護面,端端正正地蹲在了廢輪胎前方的位置。他的雙手張開,將那個雪白的訂製手套放在了內野極致的低位。

「你……你幹什麼?這裡連燈都沒有!」陸燃喘著粗氣,眼神冰冷地盯著黑暗中的夏焰,「在這種視野下接一百五十公里的直球,你想找死嗎?!」

「少廢話,王牌。」夏焰從護面後傳來的聲音無比清晰且平靜,「我的『絕對球感』不需要眼睛看。我能感覺得到你的動態,感覺得到你球體的旋轉與風壓。來吧,把你的創傷、你的怒火、你所有想要摧毀一切的力量,全部往這個手套裡砸!」

「如果投偏了,會撞斷你的肋骨!」

「那就讓我看看,你能不能精準地撞斷我的肋骨!」夏焰厲聲反駁,手套再次往前呈呈呈地拍擊了兩下,發出沉重的脆響,「相信我,陸燃!把球交給我!」

陸燃死死盯著黑暗中那個模糊的純白手套,心臟在胸腔內狂暴地撞擊著。

相信他。

這三個字,他已經封印了太久太久。然而,看著夏焰那雙在黑暗中宛如野獸般閃爍著熾熱光芒的眼睛,陸燃體內深處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終於被徹底點燃了。

「要是死了,可別怪我!」

陸燃發出一聲響徹牛棚的咆哮!

這一次,他不再去克制自己的動作,不再去糾結肩膀是否外開,不再去擔心球路是否會失控!他將所有的靈魂、所有的勝負欲、以及對面前這個捕手全部的賭注,完全注入到了右手指尖!

極限擺臂!指尖扣壓!

轟——!

棒球撕裂漆黑空氣的聲音,不再是尖銳的風鳴,而是一聲宛如猛獸下山的狂暴轟鳴!那顆沾著陸燃鮮血的硬式棒球,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完全無法用物理常識解釋的軌跡——它在進入本壘板前五公尺處,猛然產生了一次上竄,隨後以極其不讲理的角度,轟然砸向夏焰的手套!

子彈時間內,夏焰的雙眼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的『絕對球感』運轉到了極致,身體在完全沒有視覺輔助的情況下,憑藉著對陸燃投球節律的完美共鳴,手套向左上方微調了兩公分!

嘭——!!!

一聲宛如重砲開火般的巨響在牛棚內炸開!龐大的氣浪將周圍地面上的塵土瞬間吹散!

夏焰被這股恐怖至極的力量推得向後滑行了半公尺,背部重重靠在了牆壁上,手套處冒出了一縷微弱的煙硝味。但他那隻戴著手套的手,依然死死地固定在空中,將那顆旋轉不止、沾著血跡的棒球,完美地嵌在了手套正中心!

接住了。

在完全的黑暗中,接住了這顆跨越了『領域』枷鎖、初具『魔球』雛形的極限直球!

兩人的呼吸在狹窄的牛棚內交織著,空氣中瀰漫著皮革、汗水與血腥混合的味道。

陸燃維持著投球後的姿勢,看著遠處黑暗中那個穩穩接住球的身影,嘴角終於緩緩勾起了一抹久違的、屬於真正的王牌投手那傲視一切的弧度。

而此時,躺在操場長椅上的鹿島健太郎,聽著牛棚方向傳來的震天巨響,將蓋在臉上的牛仔夾克拉開了一角。他看著滿天的繁星,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投捕一體,心流共鳴麼……天城司,你們聖英學園的王朝,恐怕真的要倒塌了啊。」

山腳下,海風市的報時鐘聲悠揚傳來。

清晨五點,東方的天際開始泛起一抹魚肚白。距離教務主任霧島雅子親自帶隊的廢社安檢,只剩最後三個小時。而這座夕陽球場與它麾下的九名勇士,已經做好了迎戰全體制的準備!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第七章:河濱首戰

本章登場

清晨五點的海風市,天還沒完全亮。

山頭的薄霧像是被潮水浸濕的紗,緩緩漫過櫻山高中那片剛重獲新生的紅土球場。昨夜那一聲重砲般的投球巨響,彷彿還殘留在牛棚鐵皮的震顫裡,久久不散。

陸燃站在投手丘上,右手食指與中指的指尖還纏著滲血的繃帶,白色繃帶在微光中顯得刺眼。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股從指尖竄入肩膀、再從脊椎一路炸開的感覺還在。領域的枷鎖,碎了。

「喂,王牌大人,你再盯著自己的手看,等等霧島主任會以為你在球場上施什麼奇怪的魔法。」

夏焰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從本壘後方傳來。他蹲在那裡,手套就放在膝蓋上,手套正中心的皮革處還留著一圈淡淡的焦痕,那是昨晚那顆魔球雛形留下的吻痕。他的眼睛有點紅,卻亮得嚇人。

星野葵抱著平板電腦從校舍通道快步走來,馬尾隨著步伐晃動,制服外套上還沾著昨晚搶修球場時沒拍乾淨的泥點。她把平板轉向兩人,語氣一如往常的毒舌與冷靜。

「別在那邊深情對望了。六點整,霧島主任帶著總務處跟教務處的人馬上到。你們兩個最好把那副『我們昨晚突破了心流領域』的蠢臉收起來。安檢項目有二十七項,只要排水溝有一處堵塞、紅土硬度不達標、或是休息室天花板再掉一塊壁癌,她就能當場簽下廢社同意書。」

話音剛落,校門口便傳來了尖銳的煞車聲。

一輛黑色的公務車停在積水剛退的操場邊,車門打開,教務主任霧島雅子踩著高跟鞋,面無表情地走了下來。她身後跟著兩個拿著捲尺與檢測儀器的行政人員,還有一位拿著攝影機的校內新聞社學生——顯然是要留下「依法行政」的證據。

霧島雅子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整片球場。金色的晨光正好灑在重新鋪平的紅土上,排水溝裡沒有一片落葉,白線是用星野葵帶著一年級學弟們用石灰粉一夜之間重新拉出來的,筆直得像是用尺畫過。

她蹲下身,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重重按了一下紅土。紅土沒有陷落,也沒有揚起過多的粉塵,濕度與硬度恰到好處。

「……星野同學,這是你們一晚上做的?」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全隊九個人加上兩位自願留校的同學,總計十一人,從凌晨一點到四點半完成的。排水溝清出淤泥共四十七公斤,紅土補填兩百公斤,工時紀錄與照片都在這裡。」星野葵將平板遞過去,螢幕上是縮時攝影的片段——全隊在暴雨與泥濘中徒手挖溝、推著獨輪車來回奔跑,岡田虎太甚至直接用球衣下襬當麻布袋扛土。

霧島雅子沉默了三秒,站起身。她看向站在投手丘上的陸燃與本壘後的夏焰,眼神複雜。

「櫻山高中不需要童話。」她淡淡地說,卻從公事包裡拿出了一張印著校印的公文,「但高中棒球聯盟的章程第一條,就是球場必須符合出賽標準。既然你們達標了——」

她將公文翻面,上面「廢社審查暫緩,准予參加地區預賽」的紅字在晨光下無比清晰。

「別讓我在河濱球場看到你們丟人現眼。輸得太難看,我還是會把這塊地賣給建商蓋停車場。」

說完,她轉身就走,高跟鞋踩在新生紅土的邊緣,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

直到車子駛離校門,憋了整整一夜的岡田虎太才像是火山爆發一樣跳起來,整個人衝上投手丘一把抱住陸燃的脖子。

「過了!我們過了啊燃哥!老子還以為那個冰塊女魔頭一定會拿放大鏡來挑刺!」

陸燃被他勒得差點斷氣,卻沒有推開,只是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拍了拍他的背。他的視線越過岡田的肩膀,看向本壘處的夏焰。夏焰對他比了個大拇指,嘴型無聲地說了一句——

「賭約,開始了。」

上午九點,海風市立河濱棒球場。

如果說櫻山的夕陽球場是被遺忘的廢墟,那河濱球場就是被時代拋棄的戰場。沒有看台,只有用生鏽鐵絲網圍起來的界外區。內野紅土因為長期沒有養護而板結發白,一踩就揚起嗆人的粉塵。外野的草皮坑坑疤疤,甚至還能看到裸露的排水管。計分板還是最老式的手動翻頁板,風一吹就嘎吱作響。

而他們今天的對手,正站在球場另一側,做著讓櫻山眾人感到刺眼的熱身。

海風工業高中。去年地區預賽十六強,陣中沒有天才,卻有一整套堪比職業球團二軍的體系。他們穿著嶄新的深藍色條紋球衣,每個人的球具都整齊劃一。最誇張的是休息室裡,竟然架起了一台筆記型電腦與攝影機,一個戴著眼鏡的三年級經理正快速敲擊鍵盤,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數據表格。

「櫻山高中?那個快廢社的夕陽高中?」工業高中的王牌投手,一個身高超過一百八十五公分的壯碩左投,正一邊做伸展一邊大聲笑道,絲毫沒有壓低音量的意思,「聽說他們連九個人都是用拜託才湊齊的?喂,經理,他們的數據呢?」

那個眼鏡經理頭也不抬,語氣平板得像是在念報表。

「櫻山先發投手陸燃,國中時期曾達領域級,但近一年無正式出賽紀錄,球速推測一百四十五公里上下,直球佔比超過七成,決勝球不明。捕手夏焰,轉學生,無任何聯盟登錄資料,洞察系能力未知,配球傾向無法建模。第四棒岡田虎太,原海風北國中主砲,因鬥毆被退隊,揮棒力量A級,但對變化球追打率高達六成二,外角低球是弱點。其餘打者皆為原櫻山二軍或社團邊緣人,打擊率預估皆在一成五以下。」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最殘忍的結論。

「綜合戰力評估,E級。勝率預測,我方九成三。建議前三局用直球搶好球數,第四局後用變速球收割。」

這番話一字不漏地飄進了櫻山休息室。櫻山的一年級新生們臉色瞬間發白,有人下意識地握緊了破舊的手套。岡田虎太的拳頭更是捏得嘎嘎作響,要不是被星野葵死死按住肩膀,他已經衝過去了。

「數據很厲害嘛。」星野葵卻笑了,她把自己的平板電腦也架了起來,雖然螢幕因為日曬而有些反光,「可惜,你們的數據庫裡沒有更新昨晚的資料。」

她看向正默默纏繃帶的陸燃與正在檢查手套的夏焰,輕聲說:「去吧,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無法建模。」

比賽開始。

前六局,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凌遲。

工業高中的王牌左投,球速或許不如陸燃,卻有著極其刁鑽的控球與一顆幅度極大的滑球。他完全執行了數據經理的策略,對櫻山前段棒次一律用內角直球搶好球,再用外角滑球讓打者揮空。櫻山的打者們揮棒像是砍在棉花上,連續六局只擠出兩支零星安打,還都是靠著運氣穿越內野的小白球。

而更讓人窒息的,是工業高中的攻擊。

他們對陸燃的研究顯然下足了功夫。陸燃的直球即便在領域級的尾勁加持下,依舊快得讓人看不清,但工業的打者們卻像是被下了指令——絕不揮第一球,鎖定第二球的外角直球。

一局下,一支外野二壘安打加上一支內野滾地球,先掉一分。

三局下,又是同樣的模式。一顆被硬生生扛成中外野方向的長打,再靠著觸擊與高飛犧牲打,再掉兩分。

五局下,陸燃在連續投出兩次三振後,被對方的第三棒逮住一顆稍微偏高的直球,一棒掃向左外野全壘打牆,雖然在破舊的河濱球場沒有全壘打牆外的計分板,那顆球還是重重砸在鐵絲網上,彈回場內,又送回一分。

0比4。

計分板上那血紅的數字,像是一把鈍刀,慢慢割著櫻山每個人的神經。看台邊零星的幾位櫻山學生家長,已經開始低頭滑手機,不敢再看。Ball Live的直播聊天室裡,更是被工業高中的支持者洗版。

「夕陽高中果然還是夕陽啊,笑死。」

「那個王牌直球是很快啦,但也太好猜了吧?」

「第四棒那個不良少年不是很囂張嗎?怎麼被三振兩次了?」

岡田虎太低著頭坐在休息室的板凳上,球帽壓得極低。第一打席,他被那顆外角滑球騙得整個人向前撲倒,狼狽地被三振。第二打席,他不信邪地想把那顆滑球硬拉回來,結果揮了個大空棒,球棒甚至因為用力過猛而脫手飛出去,引起對手休息室一陣毫不掩飾的大笑。

他那雙以怪力自豪的手臂,此刻竟有些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不甘與自我懷疑。那個被退隊後在港口用蠻力轟球發洩的少年,在正式的數據棒球面前,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力量如此笨拙。

「虎太。」

一瓶冰水遞到他面前。是夏焰。

夏焰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蹲在他身邊,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音量說:「你的重心,跑掉了。太想把球打到對面的海裡,肩膀開得太早。他們的捕手就等著你這樣。」

岡田虎太猛地抬頭,眼圈有點紅。

「可是……」

「沒有可是。」夏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背盔,「下一輪,你會看到一顆你最喜歡的球。記得,別用手臂打,用肚臍瞄準。」

用肚臍瞄準?岡田愣住了。

另一邊,投手丘上的陸燃,呼吸也開始紊亂。指尖的傷口因為連續投球而再次滲血,染紅了白色的繃帶。更糟的是心態——那個國中決賽被再見滿貫砲擊潰的夢魘,似乎又隨著比分的落後而悄悄爬了回來。他又開始下意識地收力,害怕投進好球帶就會被轟出牆。

第六局結束,雙方攻守交換。陸燃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回休息室,鹿島健太郎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休息室的入口,他沒有穿制服,只是一身邋遢的運動外套,手裡拿著一罐冰咖啡。

他看著陸燃,只說了一句話。

「小子,你現在的直球,比國中的時候還輕。」

陸燃的瞳孔猛地一縮。

「害怕被打,就等於把球威拱手讓人。你以為你在控球,其實你是在求饒。」鹿島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轉向夏焰,「小捕手,該你了。讓他想起昨晚那顆球是怎麼投出來的。」

夏焰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疲憊的眾人中顯得格外刺眼與瘋狂。

「早就等著呢。」

七局上,櫻山的守備。0比4,兩出局,二壘有人。打者是工業高中的第四棒,也是剛剛轟出長打的中心打者。休息室裡的數據經理已經大聲喊出了指令:「等一顆好球!他現在不敢投好球了,全部選掉!」

捕手區裡,夏焰緩緩舉起了手套。

他沒有要陸燃投好球。相反的,他的第一個暗號是——外角,壞球,而且是離好球帶足足有兩個拳頭遠的超級壞球。

陸燃在投手丘上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點點頭,毫不猶豫地將球投出。球大幅偏出,打者動也不動,裁判大聲喊出:「壞球!」

「哼,果然沒膽了。」打者冷笑一聲,更加確定了數據的判斷。

夏焰的第二個暗號,依舊是壞球。這一次是內角極高的壞球,陸燃照做。又是壞球。球數變成兩壞零好。工業休息室已經開始歡呼,彷彿已經看到保送後滿壘的局面。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櫻山的投捕已經崩盤放棄時,夏焰的眼神變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在他的視野裡,時間彷彿慢了下來。打者的重心因為連續兩顆壞球而完全鬆懈,前腳甚至有些外八,肩膀向後敞開,整個好球帶的上半部,對他而言就像是不設防的空城。而更重要的是,打者的視線已經完全被那兩顆離譜的壞球帶偏,他的動態視力在瞬間出現了零點幾秒的盲區——他的大腦已經預設下一顆還是壞球。

就是現在!

夏焰猛地將手套擺回好球帶正中央,最高的位置!他的指尖用力一收,發出了清脆的暗號。

陸燃看到了那個位置,心臟猛地一跳。那是一個絕對不能投高的位置,一投不好就是被轟出河濱球場的紅中直球。但是,他也看到了夏焰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猶豫,只有絕對的信任與瘋狂。

昨晚那顆在黑暗中被穩穩接住的血色直球的觸感,瞬間回到了他的指尖。

不再收力。不再恐懼。

陸燃深吸一口氣,沾滿血與汗的指尖死死扣住縫線,全身的力量像是一條鞭子,從腳尖甩到指尖!

他投出去了!

沒有怒吼,只有皮革撕裂空氣的尖嘯!一顆看似直直飛向紅中、甚至有點偏高的直球,在出手的瞬間,尾勁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向上托起,違反物理常識地突然竄升了半顆球的高度!

打者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的大腦還在判斷「這是壞球不用揮」,但他的身體本能卻發現這顆球正在竄入好球帶!他慌亂地揮棒,球棒卻從棒球下方硬生生地削了過去!

「咻——啪!」

揮空三振!

整座河濱球場安靜了一瞬,隨即被櫻山休息室爆發出的怒吼所撕裂!

「三振他了!王牌把他三振了!」

那個數據經理臉上的平板差點掉在地上,他瘋狂地敲擊鍵盤,卻發現數據模型完全無法解釋這顆球——球速一百四十八公里,轉速卻比平時高了三百轉,而且進壘點的垂直位移竟然是正的!這不是普通的直球,這是領域級投手在心流共鳴下,誤打誤撞投出的、初具魔球雛形的「竄升直球」!

陸燃站在投手丘上,大口喘著氣,看著本壘處那個對他用力揮拳的夏焰,嘴角終於再次勾起了那個傲視一切的弧度。枷鎖,徹底碎了。

而這股氣勢,像野火一樣瞬間點燃了櫻山的打線。

七局下,櫻山的攻擊。

星野葵在休息室裡用力拍手,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對方王牌已經投了八十九球,滑球的轉速開始掉了!他的決勝球,現在就是一顆很好打的球!全部給我鎖定外角低球,打出去!」

一出局後,夏焰靠著一支巧妙的觸擊安打上壘。輪到第三棒,雖然被三振,但成功消耗了對手六顆球。

兩出局,一壘有人。打擊輪到了岡田虎太。

工業的王牌投手看著這個已經被他三振兩次的不良少年,眼中閃過一絲輕蔑。捕手打出了暗號——外角低球的滑球,用這顆球結束這一局。

球出手了。白色的縫線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朝著外角低處急速下墜。正是岡田最弱的球路。

岡田虎太的腦中,一片空白。他想起了夏焰說的——用肚臍瞄準。

他不再用手臂去追球,而是將全身的重心沉入丹田,肚臍像是瞄準器一樣對準了投手丘。當那顆滑球下墜的瞬間,他的視線沒有跟著球跑,而是死死盯著投手的放球點,然後——用腰腹的力量,帶動手臂,像掄動一柄戰斧般,毫無保留地揮了出去!

「不要追球,讓球來找你的肚子!」夏焰的聲音彷彿在他耳邊響起。

球棒沒有像前兩次那樣揮空。這一次,球棒的甜蜜點,結結實實地咬中了那顆滑球的正中心!

「鏘——!!!」

那聲音不像是木棒擊球,更像是金屬被巨力砸中。所有人都看到,那顆白色的棒球被一股蠻橫到不講理的力量硬生生地拉了回來,化作一道白色的雷光,以近乎貼地的彈道,朝著左外野的鐵絲網狂飆而去!

工業的左外野手甚至來不及移動,只能絕望地看著那顆球從自己頭頂數公尺高的地方呼嘯而過,重重砸在河堤外的消波塊上,激起一片碎石!

全壘打!兩分全壘打!

2比4!

岡田虎太將球棒狠狠砸在地上,朝著天空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他繞著壘包狂奔,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對手的數據表格上,將那些冰冷的數字踩得粉碎!

整個櫻山的休息室瘋了!一年級的學弟們抱在一起又哭又叫,星野葵更是激動地將手中的平板高高舉起,她的眼鏡後面,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陸燃在投手丘邊用力地揮舞著拳頭,而夏焰則站在本壘前,張開雙臂,迎接著這位用蠻力轟開逆轉大門的夥伴。

河濱球場的風,終於吹向了櫻山。

然而,比賽還沒結束。七局結束,櫻山追回兩分,但依舊落後兩分。工業高中的休息室在短暫的慌亂後,數據經理厲聲喊道:「慌什麼!還領先兩分!他們的王牌指尖在流血,體力也快到極限了!下一局把他打爆!」

八局上,陸燃將再次站上投手丘。他的繃帶已經完全被血染紅,每一次投球都伴隨著指尖撕裂般的疼痛。而工業高中的中心打線,將第三次面對他。

夏焰看著計分板,又看向投手丘上那個明明已經搖搖欲墜、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熾熱的王牌,輕輕將手套拍了兩下。

真正的九局逆轉法則,現在才要開始。櫻山能否在最後兩局,讓這場河濱的奇蹟,徹底逆轉?而看台最高處,一個撐著黑傘、戴著聖英學園徽章的修長身影,正靜靜地用手機錄下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優雅而冰冷的微笑。

「有點意思了,櫻山。只是,這種程度的共鳴,在『那個人』面前,還能撐多久呢?」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第八章:Ball Live一夜爆紅

本章登場

八局上,河濱球場的風變了。

那是一種從出海口倒灌進來的、帶著鹹味與爛泥腥氣的海風,將破舊計分板上的數字吹得彷彿都在顫抖——櫻山高中 3:5 工業高中。工業高中的應援席還維持著整齊劃一的加油棒鼓聲,節奏沉重,像是要把櫻山剛才那發兩分砲帶來的氣勢重新踩回泥濘裡。櫻山這一側的看台卻只有寥寥十幾人,一年級的學弟們喉嚨都喊啞了,星野葵架在欄杆上的平板鏡頭微微晃動,她的鏡片後面全是汗與雨後的濕氣。

投手丘上,陸燃低著頭,看著自己右手食指與中指上那圈已經完全被血染成暗紅色的繃帶。每一顆縫線的觸感都像刀割,指尖傳來的刺痛隨著心跳一下一下地敲進腦髓。體力已經到臨界了,從第七局開始,他的直球均速就掉了將近四公里,汗水順著下顎滴進領口,又鹹又澀。

「還能投嗎?」夏焰的聲音從本壘後方傳來,不大,卻穿透了風聲。

陸燃抬起頭,看見那個轉學生捕手已經蹲好了,面罩後的眼睛在陰沉的天光下亮得驚人。他沒有問痛不痛,也沒有說加油,只是用手套輕輕拍了兩下胸口,發出沈悶的「啪、啪」聲。

那是他們在深夜牛棚裡約好的暗號——相信我,把球投過來就好。

陸燃咬緊牙關,嘴裡嚐到一絲鐵鏽味。他點了點頭。

「好,那就再陪你瘋兩局。」夏焰咧嘴笑了,毒舌的慣性在此刻竟顯得格外溫暖,「別想著用球威碾壓了,王牌大人。你現在的球威,只夠嚇嚇國中生而已。把力氣收起來,用指尖去感覺縫線,記得嗎?鹿島那個邋遢大叔說的。」

陸燃一愣,隨即像是被點破了什麼,緊繃的肩膀竟微微放鬆了一絲。他想起前一晚在倉庫裡,鹿島健太郎用那雙看似渾濁卻洞悉一切的眼睛說過的話——「你之所以卡在領域上不去,不是因為你不夠強,是因為你太想用力證明自己很強。你越是用力,球就越死。」

八局上,工業高中的中心打線第三次輪到。前兩次,他們從陸燃手中敲出了三支安打,數據分析團隊的平板上,陸燃的配球習慣、球種比例、甚至每一球出手時的肩膀角度都被拆解得一清二楚。

首名打者是他們的第三棒,工業高中最強的重砲,蹲在打擊區裡,眼神兇狠。場邊的數據經理大聲喊著:「他指尖在流血,直球沒尾勁了!鎖定內角高,等失投!」

夏焰卻在這一刻,做了一個讓全場都看不懂的配球。

第一球,外角壞球,偏得離譜。

第二球,內角壞球,幾乎砸到打者的腳。

工業高中的休息室發出一陣譏笑,「控球崩了!壓力太大了!」就連櫻山一年級的學弟們都緊張地抓緊了欄杆。

只有星野葵猛地推了一下眼鏡,她的動態視力捕捉到了夏焰在比暗號時,指尖極其細微的顫動——那不是壞球,那是誘餌。夏焰的「絕對球感」早已看見,打者的重心因為連續兩顆壞球而微微前傾,腳尖不自覺地踮起,瞳孔放大,那是人類在判斷「下一顆一定是好球」的瞬間鬆懈。

「來了。」夏焰在心中低語,同時張開了手套,放在了好球帶最中央,最高的位置。

陸燃在投手丘上,深吸一口氣。這一次,他沒有像過去那樣用全身的蠻力去砸,而是如鹿島所說的,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食指與中指的指腹上,去感受那顆白球上紅色縫線的凸起。時間感,在這一刻慢了下來。

羈絆共鳴——發動。

在陸燃與夏焰的世界裡,河濱球場的喧囂、對手的叫囂、甚至指尖的疼痛都消失了。只剩下投手丘到本壘板之間,那條十八點四四公尺的白色直線。夏焰的手套像黑洞一樣,將他的視線牢牢吸住。球出手的瞬間,陸燃感覺到指尖輕輕地往上勾了一下,球的旋轉軸產生了極其微小的偏移。

在工業高中打者的視角裡,那是一顆筆直朝著胸口飛來的、毫無威脅的直球,他甚至已經準備好要全力揮擊,將這顆失投轟出河濱外野那片雜草叢。

然而,就在球即將進入本壘板的瞬間,它像是撞上了一道看不見的氣流,猛地向上竄升了將近十公分!

「唰——!」

打者全力揮空,整個人因為重心被騙而狼狽地向前踉蹌一步,球清脆地鑽進夏焰的手套。

「好球!三振!」

全場死寂了一秒,隨即爆出櫻山陣營難以置信的尖叫。工業高中的數據經理臉色驟變,對著平板大吼:「剛才那顆球的轉速是多少?怎麼會突然竄升?資料裡沒有這個球!」

夏焰沒有理會,他只是將球輕輕拋回給陸燃,隔著面罩,兩人相視一笑。那種投捕一體的子彈時間,只有他們兩人能感受到。那不是魔球,卻已經隱隱有了魔球的雛形——是信任強行拉出的尾勁。

接下來的兩名打者,陸燃如法炮製,用同樣的節奏、同樣的誘餌,搭配夏焰精準到毫釐的配球推演,再次製造了兩個內野滾地球出局。八局上,三上三下。當陸燃走下投手丘時,他的腳步雖然踉蹌,卻是帶著笑的。岡田虎太第一個衝上去,用力拍著他的背,差點把他拍倒。

「燃哥!帥爆了!那什麼球啊!會飛起來欸!」

八局下,輪到櫻山進攻。工業高中的王牌顯然被剛才的守備打亂了節奏,控球開始不穩。星野葵在休息室裡飛快地滑動平板,她的聲音冷靜卻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他們的王牌在第七局後,變化球的出手點掉了兩公分,外角滑球全部偏低。岡田,下一球一定是外角滑球,給我往反方向推,不要想著拉回來!」

岡田虎太站在打擊區,咧嘴一笑,露出一顆虎牙。「收到啦,數據女!」

果不其然,外角滑球。岡田沒有硬拉,而是順著球的軌跡,將球輕輕推向了右外野的空檔,一支紮實的安打。櫻山無人出局攻佔一壘。下一棒的打者透過觸擊推進,二出局二壘。輪到夏焰。

夏焰站上打擊區時,工業高中的捕手還在用言語干擾:「轉學生,別以為配球很厲害,打擊就……」話沒說完,夏焰已經一棒將一顆偏高的直球掃成了中間方向的平飛安打。球速不快,卻精準地落在中外野手與二壘手之間。

岡田虎太從二壘拔腿狂奔,他那不良少年特有的蠻力在此刻化為純粹的速度,整個人帶著泥濘滑向本壘。工業高中的回傳球快了一步,捕手已經張開手套等待觸殺。

就在岡田即將被觸殺的瞬間,他竟在滑壘的途中,用左手猛地往本壘板上一撐,整個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右腳尖險險地掃過了本壘板的一角!

「安全!」裁判張開雙手。

4:5,只差一分!河濱球場徹底瘋了,櫻山那十幾個人的尖叫聲,第一次壓過了工業高中整齊的應援。

九局上,陸燃再次站上投手丘。這是他今天的最後一局,繃帶上的血已經開始往手腕滴。他的每一球都像是用意志力擠出來的。但工業高中最後的反撲也來了,一出局後,一支安打、一顆觸身球,讓他們攻佔一二壘,超前分隨時可能出現。

「櫻山要喊暫停嗎?」廣播裡傳來疑問。

沒有暫停。夏焰只是慢慢地走向投手丘,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沒有說任何戰術,只是伸出手,用力地和陸燃的手套碰了一下。

「喂,孤高王牌,還記得我們的賭約嗎?」夏焰的聲音只有陸燃聽得見,「你說投手能用球威碾壓一切,我說投捕是共同創作。現在,一起創作給他們看看吧?最後三個出局數,讓他們把那些冰冷的數字踩得粉碎。」

陸燃看著夏焰的眼睛,看著看台上星野葵舉起的平板,看著一壘上緊張到發抖卻還是對他比出大拇指的岡田虎太。他忽然覺得,指尖的疼痛好像不那麼重要了。

他點頭,笑了。這是他自國中決賽後,第一次在投手丘上真正地笑出來。

回到本壘,夏焰蹲下,比出了一個讓陸燃心臟狂跳的暗號——指叉球。那個他們在倉庫裡練了上千次,卻從未在實戰中成功過的、會在打者面前消失的幽靈指叉。

陸燃深吸一口氣,將球握成指叉的握法。球出手,沒有用力,只有指尖最後一瞬間輕輕的下壓。

球在空中旋轉,起初看起來像一顆普通的直球,打者毫不猶豫地揮棒——然後,球在距離本壘板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像是被幽靈拉住一般,急墜消失!打者揮了個空,整個人跪倒在地。

「好球!」

雖然這一顆還不夠完美,掉得不夠犀利,但已經足夠讓打者心態崩潰。下一球,再次以那顆竄升的直球搶下好球數,最後一球,陸燃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一顆內角直球塞進了打者的胸口,製造了再見雙殺!

比賽結束!櫻山高中 5:6?不,九局下,櫻山最後的進攻,靠著保送與失誤再次攻佔滿壘,岡田虎太在滿球數時,一棒將球轟上了河濱球場外那座生鏽的燈塔,發出「哐當」巨響——再見滿貫全壘打!

櫻山 9:5,逆轉勝!

整個球場炸開了。泥濘的休息室裡,一年級的學弟們抱在一起又哭又叫,星野葵高高舉起平板,眼鏡後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陸燃與夏焰在投手丘與本壘之間相擁,岡田被隊友們高高抬起。河濱的風,終於徹徹底底地吹向了櫻山。

而這一切,都被星野葵那台從頭到尾都開著直播的平板,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當晚,回到櫻山那間漏水的社團辦公室,星野葵紅著眼睛,卻以一種近乎冷酷的效率,將整場比賽的精華剪輯成了一支七分鐘的影片。她沒有加任何浮誇的特效,只是將陸燃與夏焰進入子彈時間時那慢動作的投球特寫、岡田虎太那顆轟上燈塔的滿貫砲,以及最後全隊在泥濘中相擁的畫面,原原本本地呈現。標題,她只打了七個字——《夕陽高中的第一聲怒吼》。然後,按下了上傳至「Ball Live」的按鈕。

她原本只期待能有幾百個點閱,讓更多海風市的人知道櫻山還在努力。

然而,演算法,比任何球探都更敏銳。

凌晨一點,影片的點閱突破一萬。留言開始湧現:「這什麼投捕默契?那個捕手配球也太神了吧!」「王牌指尖流血還在投,這也太熱血了吧!」「那個四棒是怪物嗎?燈塔都快被他轟倒了!」

凌晨三點,點閱破十萬,被Ball Live的官方帳號轉發,標註為「今日最熱血逆轉」。海風市的在地社群、學生論壇、甚至一些退役的職棒選手都開始轉發。有人逐幀分析了那顆竄升直球的轉速,有人把岡田的揮棒做成了迷因梗圖。

清晨六點,當陸燃因為指尖的疼痛而無法入睡,習慣性地打開手機時,他的追蹤通知已經徹底當機。櫻山高中棒球社那個原本只有三十幾個追蹤、發文只有社員按讚的粉絲專頁,追蹤數在一夜之間衝破了一萬五千人,私訊被塞爆。

「請問你們的二手手套還需要嗎?我們是海風漁具行,可以贊助一批!」

「我們是山田五金行,看到你們在修球場,需要帆布跟排水管嗎?我們免費提供!」

「我是XX國中的家長,我兒子明年想去櫻山,請問可以去參觀練球嗎?」

社團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岡田虎太頂著雞窩頭衝進來,手裡舉著手機大叫:「燃哥!焰哥!我們紅了!我們紅了欸!我阿嬤都傳訊息問我是不是上電視了!」

夏焰睡眼惺忪地從桌子上爬起來,看著手機螢幕上不斷跳動的數字,吹了聲口哨:「看來,廢社養成的第一步,算是達成了?」

而在校長室裡,氣氛卻截然不同。霧島雅子面色鐵青地將平板電腦重重放在校長桌上,螢幕上正是那支爆紅影片的留言區,一片對櫻山的讚美與對校方「廢社」傳聞的抨擊。

「校長,這樣下去,我們如果現在廢社,會被網路輿論燒死的。」霧島的聲音依舊冷酷,卻多了一絲動搖,「董事會那邊已經打來關切,說有幾家在地企業主動聯繫想談小額贊助,雖然金額不大,但……廢社變賣土地的案子,恐怕要暫緩。」

頭髮花白的校長看著窗外半山腰那片雖然老舊、卻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明亮的操場,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就……再給他們一次機會吧。看看這陣風,能吹多遠。」

櫻山的危機,暫時解除了。但爆紅帶來的,絕不僅僅是掌聲。

中午,星野葵在整理Ball Live後台數據時,臉色卻越來越凝重。她發現,在大量的讚美留言中,混雜著幾個標註為「聖英學園棒球部」「海風一高數據組」的帳號,他們沒有留言,只是反覆地、逐幀地播放著那幾顆關鍵球路的慢動作,甚至下載了影片。

她的平板上,跳出了一則來自陌生帳號的私訊,對方的頭貼是一片純黑,只有一行字:

「幽靈指叉的轉速還差 120 轉,竄升直球的縱向位移太好預測了。下一場,我們會讓你們一分都得不到。——黑崎蓮」

星野葵的手指猛地一顫。

與此同時,在市中心那座光鮮亮麗、有著巨蛋級室內練習場的聖英學園裡。天城司正站在投手丘上,身旁的黑崎蓮將平板遞給他,螢幕上暫停的畫面,正是陸燃指尖滲血卻還在笑的那一幕。天城司優雅地笑了笑,眼神卻冰冷得像手術刀。

「共鳴嗎?」他輕聲說,聲音透過室內練習場的回音,顯得格外清晰,「真是美麗又脆弱的東西啊。那麼,就讓我在下一輪,用最完美的數據棒球,來教教他們,什麼叫做真正的『支配』吧。」

他轉身,對著身後整齊列隊的聖英隊員們說道:「下一場的對手,改為櫻山高中。把他們所有的影片,全部分析一遍。我要他們在站上打擊區之前,就已經輸了。」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第九章:第一顆魔球·幽靈指叉

本章登場

黑崎蓮的那則私訊,像一根冰冷的針,刺進了星野葵的掌心。

平板的螢幕還亮著,那行字沒有任何表情符號,沒有任何多餘的贅詞,只有精準到殘忍的數字——幽靈指叉的轉速還差一百二十轉,竄升直球的縱向位移太好預測。這不是嘲諷,這是解剖報告。對方甚至懶得用言語羞辱,因為數據本身就已經是最徹底的蔑視。

星野葵站在櫻山高中那間被勉強整理出來、還飄著油漆味的社辦裡,窗外的海風帶著鹹味吹進來,卻吹不散她肩頭的寒意。她下意識地將平板抱在胸前,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Ball Live上一夜爆紅帶來的不只是掌聲與二手球具的捐贈,更是一場無聲的直播解剖。櫻山那點可憐的、靠著熱血與直覺拼湊出來的戰術,在擁有專業數據團隊的聖英學園面前,就像沒穿衣服一樣被看得一清二楚。

她立刻將截圖傳進了櫻山棒球社的群組,沒有多說一句話。

幾秒鐘後,陸燃回了一個字:「嗯。」

夏焰回了一長串:「哇靠,這傢伙盜我們影片還嫌貨?轉速差一百二?他以為他在挑二手車喔?等著,老子明天就讓他的雷達槍當機。」後面還附了一個齜牙咧嘴的貼圖。

只有鹿島健太郎,那個邋遢的中年大叔,回得最慢。他只傳來一個定位,以及一句話:「明天清晨五點,後山舊倉庫。別讓記者跟校長看到。想贏,就把你們那顆半成品的指叉球,變成真的魔球。」

海風市的清晨五點,天還沒完全亮。海平面那頭的雲層被染成淡紫色,山道上的路燈還沒熄滅,櫻山高中的校舍在薄霧中像是座沉睡的廢墟。

通往後山的那座廢棄倉庫,原本是三十年前學校合作社的儲藏室,後來因為屋頂漏水、地基歪斜就被廢棄了。鐵捲門鏽得卡死,窗戶的玻璃破了三塊,用木板隨意釘著,空氣裡充滿了霉味、灰塵與廢棄石灰的味道。每當海風灌進來,就會捲起地上的粉塵,在微弱的光線裡像是下了一場灰色的雪。這裡沒有專業的投手丘,沒有測速槍,沒有鋪著人工草皮,甚至連一塊平坦的地面都沒有。

鹿島健太郎已經坐在那裡了。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舊夾克,腳邊放著一罐已經冷掉的罐裝咖啡,手裡把玩著一顆磨得幾乎看不出縫線的舊棒球。他身後,陸燃與夏焰一前一後走進來,兩個人都因為睡眠不足而眼下發青,但眼睛卻亮得嚇人。

「來了啊,兩位大明星。」鹿島沒有起身,只是用下巴點了點倉庫中央那塊被他用石灰粉勉強畫出來的、歪歪扭扭的本壘板和投手板,「昨天的Ball Live我看了,投得不錯,哭得也挺好看的。不過黑崎蓮說得沒錯,你那顆指叉球,現在還只是個笑話。」

陸燃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昨晚對工業高中的那場逆轉勝,他最後那顆讓打者揮空的指叉球,被網友截圖封為「墜入深淵的流星」,但他自己心裡清楚,那一球有一半是運氣,球的軌跡根本沒有完全照他的想法墜落。

「什麼叫笑話?」陸燃的聲音有些啞。

鹿島將手中的舊棒球拋給他。陸燃接住,指尖傳來粗糙的皮革觸感。

「你現在的投球,是用手臂在投,不是用手指在投。」鹿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自己布滿厚繭的手指,輕輕點在棒球的縫線上,「從入門到領域,你靠的是天賦與蠻力。球速、尾勁、壓制力,這些東西靠身體就能堆出來。但想從『領域』跨進『魔球』,靠的就不是力氣了。」

他頓了頓,眼神忽然變得銳利起來,像一把生鏽卻依然鋒利的刀。

「魔球,是騙術。是讓打者的大腦產生錯覺的騙術。你以為你在跟打者對決?不,你在跟他的視覺神經對決。想騙過別人,先騙過你自己的手。忘掉用力投球這件事,給我用指尖去感覺。」

「感覺什麼?」夏焰忍不住插嘴,他蹲在那塊石灰畫的本壘板後面,已經戴好了那副撿來的、護面都掉漆的捕手面罩。

「感覺縫線在你指腹上滑動的瞬間,感覺空氣從縫線之間被切開的聲音。」鹿島看著陸燃,「你的直球為什麼會被稱為竄升?因為你的食指與中指在出手的最後一刻,給了球一個過度的上旋。但你的指叉球呢?你只是把球夾在指縫裡,然後用同樣的方式把手臂甩出去。球會掉,是因為重力,不是因為你讓它掉了。這種球,在聖英那種每個人都能用高速攝影機逐格分析的隊伍面前,跟慢速的直球沒兩樣。」

陸燃低頭看著手中的球。他試著按照鹿島說的,將食指與中指沿著縫線的窄縫分開,球被深深地卡在指縫之間。這個握法他練過無數次,但每一次,他都習慣性地在出手瞬間用指尖去「扣」球,想要用蠻力製造下墜。

「投投看。不要想著三振誰,也不要想著球速。就想著,讓球在離開你手指的最後零點一秒,是『滑』出去的,不是『扣』出去的。」

陸燃深吸一口氣,霉味與灰塵灌進肺裡。他抬腿,跨步,揮臂——這是他從國小就重複了上萬次的動作,肌肉記憶早已深深刻進骨頭裡。

球出手了。

沒有任何魔幻的軌跡,就是一顆普通的、甚至有點偏高的直球,軟綿綿地飛向夏焰的手套,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太用力了。」夏焰的聲音從面罩後面悶悶地傳來,「球的轉速一塌糊塗,縫線根本沒轉起來,像顆死掉的球。」

這就是夏焰的「絕對球感」。在他的視野裡,棒球的旋轉不是模糊的殘影,而是清晰可見的、一條條紅色縫線劃出的軌跡。他能看見球的轉軸是否傾斜,能看見氣流在球體表面的擾動,甚至能看見陸燃指尖離開縫線時,那細微到毫秒級的顫抖。

第二球,第三球,第十球。

全部失敗。

有的球直接砸在地上,有的球像觸身球一樣往夏焰的頭盔飛去,有的球則完全沒有下墜,就只是顆減速的直球。汗水很快就浸濕了陸燃的背,廢棄倉庫裡沒有風,悶熱的空氣讓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沉重。他的指尖因為反覆摩擦縫線,已經開始發紅、發燙。

「你在害怕。」鹿島靠在牆邊,冷冷地說了一句。

陸燃的動作僵住了。

「你在害怕球不聽你的話,害怕失控,害怕再次被轟出那面牆。」鹿島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鑿子,精準地敲在他心頭那道最深的裂縫上,「國中決賽,九局下半,滿壘,再見滿貫砲。對方打者轟出去的那顆球,就是你的指叉球吧?一顆失投的、沒有掉下來的指叉球。」

倉庫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陸燃粗重的喘息聲。那是他絕口不提的夢魘,也是他從「領域」跌落、自我封閉的枷鎖。從那之後,他潛意識裡就不再相信會下墜的球,他寧願相信自己那顆就算被打到也絕對不會失投的、筆直的竄升直球。

「所以你每次投指叉,出手的瞬間手指都會不自覺地收力。你怕它掉得不夠深,又怕它掉得太深變成暴投。你根本不敢把球完全交給你的指尖。」

陸燃的拳頭握緊了,手中的棒球被捏得變形。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鹿島說的,全是對的。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本壘板後面傳來。

「喂,陸燃。」夏焰站了起來,他摘下捕手面罩,露出一張被汗水弄得有些狼狽、卻笑得無比燦爛的臉,「你幹嘛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不就是一顆球投不好嗎?」

他走過來,不由分說地搶過陸燃手中的球,然後蹲回本壘板後面,重新戴上面罩,用手套用力地拍了拍。

「再來啦!你怕什麼?就算投成暴投,我也會幫你擋下來啊!就算投到我頭上,我也只會覺得你準頭真爛而已!少在那邊自己嚇自己,給我好好投,聽到沒有?王牌大人?」

夏焰的語氣還是那麼毒舌,那麼不客氣,但那份理所當然的信任,卻像一道光,刺破了倉庫裡的霉味與陸燃心中的陰霾。

他不是在安慰他,他是在告訴他——你可以失控,因為有我在。

陸燃看著那副張開的、破舊卻無比堅定的黑色手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將那份恐懼,連同汗水一起,狠狠地甩了出去。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廢棄倉庫裡只剩下單調卻又充滿張力的聲音。

「啪!」「不對,食指太早離開了,轉軸歪了!」

「啪!」「這球不錯!有點感覺了,但是轉速還差一點,放鬆一點,讓球自己滑出去!」

「啪!」「太好了!這球的縱向位移有出來了!再來一次,就這個感覺!」

夏焰的每一句回饋,都精準得像一台人形測速與轉速分析儀。他不再只是被動地接球,而是主動地用他的「絕對球感」去引導陸燃。他會告訴陸燃,哪一次的出手角度讓縫線的切割最有效率,哪一次的指尖壓力讓球的轉速最穩定。

而陸燃,也漸漸忘記了那場噩夢,忘記了計分板上的數字,忘記了聖英學園的威脅。他的世界裡,只剩下指尖與縫線摩擦的觸感,只剩下夏焰手套中央那個因為長期使用而發白的圓點。

他不再「用力」投球,他開始「感覺」投球。

汗水滴進眼睛裡,刺得發疼,指尖的皮已經磨破,滲出淡淡的血絲,將白色的棒球染上了一點點粉紅。但陸燃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他的眼神越來越專注,呼吸越來越平穩。

中午時,岡田虎太偷偷溜了進來,帶了三個從便利商店買來的飯糰,卻不敢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坐在門口看著。星野葵也來了,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架起了手機,用慢動作錄下陸燃的每一次出手,她的平板上,數據曲線正隨著陸燃的每一次修正而劇烈波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從清晨到正午,再到夕陽的餘暉透過破掉的玻璃窗斜斜地切進倉庫,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光柱。

已經是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球。

陸燃的雙腿已經開始顫抖,手臂痠得幾乎抬不起來。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澈。

他再次將球深深卡進指縫,這一次,他沒有去想任何技巧,任何數據。他只是看著夏焰的眼睛,夏焰也看著他,兩個人之間,彷彿有一條無形的線連接了起來。夏焰輕輕地點了點頭,將手套穩穩地架在好球帶最下緣,外角低。

就是現在。

陸燃抬腿,跨步,揮臂。

這一次,沒有用蠻力去扣球。在出手的最後一瞬間,他的中指與食指像是輕輕撫過情人的臉頰,只是溫柔地、順著縫線的方向,讓球自己滑了出去。

球出手了。

在夏焰的視野裡,這顆球的軌跡一開始與直球無異,高速旋轉的縫線甚至帶著漂亮的上旋,筆直地飛向好球帶中央。任何一個打者,都會毫不猶豫地揮棒。

但在距離本壘板還有三公尺的地方,異變發生了。

高速旋轉的球體像是忽然被一隻無形的手往下拉扯,原本穩定的轉軸瞬間崩潰,縫線的轉動變得紊亂不堪。球的軌跡沒有彎曲,而是像一顆失去動力的流星,筆直地、毫無預兆地往下墜落。那種墜落不是拋物線,而是一種近乎垂直的、令人絕望的消失。

夏焰的眼瞳猛地收縮,他下意識地將手套往下移動,但球的下墜速度遠遠超出他的預料,他的手套只來得及捕捉到球的殘影。

「咚!」

一聲沉悶卻又清脆的聲響。

球沒有進手套,它在手套前方大約五公分處,重重地砸進了鬆軟的泥土地裡,激起一小片塵土,然後靜止不動。

整個倉庫,死一般的寂靜。

岡田虎太張大了嘴,飯糰掉在地上。星野葵的平板「啪」的一聲掉在地上,螢幕上的轉速曲線在那一瞬間飆出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數值,然後直接破表。

鹿島健太郎靠在牆邊,一直以來那副慵懶的、什麼都不在乎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緩緩地站直了身體,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近乎狂喜的光芒。

而投手丘上,陸燃維持著投球後的姿勢,一動不動。他看著那顆砸進土裡的球,看著夏焰那副驚愕到忘記呼吸的表情,忽然,一股難以言喻的、從腳底直衝頭頂的酥麻感席捲了全身。

成功了。

那不是靠蠻力壓制的直球,那是真正會在打者面前消失的、惡魔的球。

「幽……幽靈指叉……」夏焰的聲音顫抖著,他撿起那顆沾滿泥土的球,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樣,聲音裡帶著哭腔,「你這混蛋……你真的投出來了……」

就在這一刻,陸燃感覺到,自己體內那道困擾了他整整兩年的、無形的枷鎖,被徹底地、粉碎了。一股全新的、更加深邃而強大的力量,從他的指尖,一直灌注到他的心臟。

投捕九境,第五境「領域」那層堅硬的殼,應聲而碎。

第六境,「魔球」。

晉升!

「賭約,升級了。」鹿島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走過來,拍了拍陸燃的肩膀,力道大得讓陸燃一個踉蹌,「從今天起,你不再是那個只會用直球逞強的笨蛋王牌了。你有了武器,一把足以刺穿聖英那群數據怪物喉嚨的武器。」

陸燃與夏焰對視著,兩個人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火焰。那是一種名為「羈絆共鳴」的力量,當投手與捕手的心意在那一刻完全同步,時間的流速彷彿都變慢了。陸燃能清晰地感覺到,夏焰透過那顆球,傳遞過來的喜悅與信任,那份信任,比任何魔球都更加堅定。

然而,這份喜悅僅僅持續了不到十秒。

星野葵的手機,忽然瘋狂地震動起來。

她撿起平板,臉色在看到訊息的瞬間,從興奮的潮紅變成了慘白。

「怎麼了?」岡田虎太湊過去,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了一口涼氣。

平板的螢幕上,是高中棒球聯盟官方帳號剛剛發布的、地區預賽第二輪的對戰組合表。而櫻山高中的名字旁邊,那個對手的欄位,清晰地印著四個燙金的大字。

私立聖英學園。

而在那張對戰表的下方,還有一則剛剛被置頂的、來自聖英學園官方帳號的貼文。發文者是黑崎蓮,內容只有一張照片和一句話。

照片上,是聖英學園那座巨蛋級的室內練習場,天城司正對著鏡頭,露出他那標誌性的、完美無瑕的微笑。而他的身後,是整面牆的螢幕,每一個螢幕上,都在反覆播放著櫻山高中上一場比賽的每一個細節。

那句話是:

「聽說你們練成了新玩具?很期待在河濱球場上,親手把它打碎。——別讓我們等太久,櫻山的各位。」

挑釁,已經不再是私訊。

這是來自王者的、公開的處刑宣告。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第十章:聖英的下馬威

本章登場

河濱球場的風,帶著海的鹹味,卻在這一刻冷得像刀。

平板螢幕的光,慘白地映在星野葵的臉上,她那雙平時總是冷靜得像數據庫一樣的眼睛,此刻劇烈地晃動著,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

岡田虎太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像是被球直接砸中胸口般的悶哼,他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差點踩進身後那片還沒完全乾透的泥濘裡。

「私立……聖英學園?」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第二輪?我們下一場就要打聖英?」

沒有人回答他。

陸燃站在廢棄倉庫改裝的投手丘陰影裡,手裡還握著那顆剛剛才練成的幽靈指叉球。球上的縫線,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汗水與溫度。那是他花了整整三天,磨破了兩層指皮,投了超過一千顆球才終於抓住的感覺——一種讓球在出手瞬間假裝是直球,卻在打者面前像幽靈一樣垂直墜落的觸感。

那份「鳴」的餘韻還在他與夏焰之間震盪,那是一種時間被拉長、世界只剩下投手丘與本壘板的心流共鳴。可現在,這份餘韻被平板上那四個燙金的字,硬生生地砸得粉碎。

夏焰慢慢地從捕手的位置上站起來,他拍了拍護具上的灰塵,臉上那慣有的、越是絕境越興奮的笑容,竟然也收斂了幾分。他湊到星野葵身邊,看著那則來自黑崎蓮的貼文。

照片裡的聖英巨蛋室內練習場,燈光明亮得沒有一絲陰影,地板光可鑑人。天城司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練習服,笑容完美得像是用尺規量出來的一樣。而他身後那一整面牆的螢幕,密密麻麻地,全是櫻山高中上一場對海風工業的比賽畫面——陸燃投球時手腕的角度、夏焰配球前眨眼的頻率、岡田虎太揮棒時左腳抬起的高度,甚至連星野葵在休息區敲擊平板的節奏,都被放大、定格、標上了紅色的數據標記。

「聽說你們練成了新玩具?很期待在河濱球場上,親手把它打碎。」夏焰把那句話輕聲唸了出來,然後吹了一聲口哨,「哇喔,好有禮貌的恐嚇信啊。不愧是王子,連下戰書都要用敬語呢。」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輕鬆,但陸燃聽得出來,那輕鬆底下壓著的是極度不爽的火氣。

「他們怎麼會有這些畫面?」星野葵的聲音恢復了冷靜,卻冷得像冰,「Ball Live的官方轉播只有三個固定機位,不可能拍到這麼多細節。這是……他們自己派人來偷拍的。而且是從好幾場比賽前就開始了。」

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動,將那張照片放大。再放大。天城司身後的某個螢幕上,甚至出現了今天傍晚,他們在這個廢棄倉庫裡練球的模糊身影。雖然很暗,很遠,但那個投球的輪廓,絕對是陸燃。

一股寒意,順著所有人的脊椎爬了上來。

「被監視了。」鹿島健太郎的聲音從倉庫門口傳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手裡提著一袋便利商店的冰咖啡,臉上的邋遢鬍渣在夕陽下顯得更加頹廢,「而且,是被用最高規格監視了。恭喜你們啊,櫻山的各位,你們已經從『路邊的雜草』升級成『需要被除草機特別處理的對象』了。」

他把冰咖啡隨手丟給陸燃,陸燃下意識地接住,冰涼的觸感讓他指尖的刺痛稍微麻木了一些。

「鹿島教練,你早就知道了?」星野葵抬起頭,眼神銳利。

「我不知道對戰表會這麼賤,提前讓你們碰上聖英。」鹿島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苦得皺眉,「但我知道,從你們那支《夕陽高中的第一聲怒吼》在Ball Live上衝破五十萬點閱的那天起,你們就已經被聖英的數據部門建檔了。海風市就這麼大,聯盟的資源就那麼多,上一場你們把海風工業那套引以為傲的數據棒球給砸了,聖英怎麼可能坐得住?」

他頓了頓,看向陸燃,「特別是,你還在那場比賽的最後,用一顆連自己都還沒完全掌握的竄升直球,解決了他們的探子最想看的東西——你的心理素質。」

陸燃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那顆幽靈指叉球收進了手套裡。指尖傳來的縫線觸感,不再讓他感到安心,反而像是一根刺。

隔天,河濱球場。

按照高中棒球聯盟的賽程,第二輪開打前會有一天的場地整理日。櫻山高中因為沒有自己的室內練習場,只能照舊來到這片坑坑疤疤的河濱球場做最後的調整。積水雖然已經退去,但紅土依舊有些鬆軟,一踩就陷下去半個腳印,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泥土與青草混合的腥味。

然而,今天的河濱球場,卻異常地熱鬧。

不,與其說是熱鬧,不如說是被一種無聲的壓力籠罩了。

球場邊緣,不知何時停了一輛漆黑的、車身上印著金色聖英校徽的遊覽車。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一排穿著整齊制服、提著巨大器材箱的數據分析員,他們動作安靜而迅速地在觀眾席最高處架起了高速攝影機與雷達測速槍。

然後,像是電影裡王子登場的慢動作一樣,天城司下來了。

他穿著聖英那套著名的、純白鑲金邊的球衣,在這片灰濛濛的河濱球場裡,白得刺眼。他的身高將近一百八十五公分,肩寬腰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伸展台上,連頭髮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計算過的。他的身後,跟著的是黑崎蓮。

黑崎蓮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瘦,也更冷。他的眼睛細長,像貓一樣,掃過人的時候,會讓人有一種被解剖的錯覺。他穿著捕手護具,卻沒有戴面罩,那雙貓眼只是淡淡地掃過櫻山眾人,最後停在了陸燃的手套上。

整個河濱球場,原本還在自主練習的櫻山隊員,全都停了下來。岡田虎太甚至忘記了呼吸,手裡的球棒就那樣僵在半空中。

「打擾了,櫻山高中的各位。」天城司的聲音很好聽,帶著一種受過良好教育的磁性,他微微鞠躬,禮貌得無可挑剔,「我是聖英學園三年級,天城司。聽聞貴校在河濱球場創造了很精彩的逆轉,身為同一個地區的對手,特地前來觀摩學習。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們的練習。」

話說得漂亮,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軟刀子。

「觀摩學習?」夏焰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把面罩往頭上一推,露出那張帶著痞笑的臉,大步迎了上去,「這麼客氣啊,王子殿下。這片爛泥巴地,可配不上你們巨蛋的球鞋喔,小心別弄髒了。」

天城司看著夏焰,臉上的完美微笑沒有絲毫變化。

「不會,」他輕聲說,「泥土的味道,有時候反而能讓人更清楚地看見一些東西。比如說……熱情能彌補多少實力的差距。」

他這句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櫻山隊員的耳朵裡。

黑崎蓮在這時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尖銳而短促。

「別這麼拐彎抹角了,天城。」他直接向前一步,從身後的分析員手裡接過一台平板,頭也不抬地說,「櫻山高中,王牌陸燃,均速一百三十八公里,最快一百四十五公里,直球轉速平均兩千一百轉。控局境時期的控球率不錯,但進入領域境後,因為心理因素,直球的進壘點有百分之七十二集中在好球帶外角低的位置,企圖用球威壓制,卻反而讓打者更好預測。」

他每說一個字,陸燃的臉色就白一分。

「還有你,新來的捕手夏焰。」黑崎蓮的貓眼終於抬起來,直視夏焰,「Ball Live上的數據很有趣,你的配球有百分之八十是在兩好球後才開始使用變化球引誘,喜歡用連續的壞球破壞打者的節奏。很聰明,但也很賭。如果打者第一球就積極出棒,你的節奏就全亂了。對吧?」

夏焰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至於你,」黑崎蓮的視線轉向岡田虎太,像是在看一件標好價格的商品,「岡田虎太,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體重七十八公斤,揮棒速度不錯,但有嚴重的缺陷。你的揮棒軌跡在通過本壘板前零點零二秒,會有一個下意識的外翻,導致你對內角高的直球與外角低的滑球,揮空率高達百分之八十一。上一場那支滿貫砲,只是因為海風工業的投手剛好把球投進了你唯一能打好的甜蜜點而已。別誤會了,那不是實力,是運氣。」

岡田虎太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握著球棒的手,因為憤怒與羞恥而劇烈顫抖。

「夠了!」星野葵忍無可忍地大聲喝止,「你們到底想幹什麼?這裡是我們的練習時間!聯盟有規定,非比賽時間不得干擾他校練習!」

「我們沒有干擾啊。」天城司轉過頭,對著星野葵溫和地笑,「我們只是……想借用一下你們的投手丘,可以嗎?就五分鐘。」

他不等任何人回答,就已經自顧自地走向了那個鬆軟、甚至有點塌陷的投手丘。黑崎蓮默默地跟在他身後,戴上了捕手面罩。

櫻山的隊員們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路。那是一種被階級與氣場所壓制的、本能的退讓。

天城司站在投手丘上,他甚至沒有做任何熱身,只是輕輕地用腳尖點了點那塊磨損嚴重的投手板,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彷彿在嫌棄這裡的觸感。

然後,他抬起了腿。

那是一個教科書級別的、完美無瑕的投球動作。抬腿的高度、軸心腳的穩定、滯空的時間、手臂揮動的軌跡,每一個細節都像是經過電腦運算後得出的最優解,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也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

咻——!

球出手了。

沒有人看清球的軌跡,只聽見一聲極其清脆、像是子彈劃破空氣的尖嘯。下一秒,黑崎蓮的手套裡,發出了一聲沉悶而紮實的「啪!」

球場邊緣那台雷達測速槍,跳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窒息的數字。

一百五十一公里。

而且,是投在好球帶最邊緣,九宮格的右上角,誤差不超過兩公分。

更恐怖的是,球在進手套前,沒有任何多餘的位移,就是最純粹、最暴力的四縫線直球,用絕對的球速與控球,告訴你——我就是要投這裡,你打得到嗎?

全場死寂。

天城司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對著黑崎蓮點了點頭,又投出了第二球。

一百五十公里,左下角。

第三球,一百五十二公里,正中央,卻在最後一刻微微竄升,讓黑崎蓮的手套都忍不住往上抬了一下。

支配境。

這就是支配境的壓制力。不需要任何花俏的魔球,僅僅用最基本的直球,就能支配整個好球帶,支配打者的心理,支配比賽的節奏。

三球之後,天城司從投手丘上走了下來,他甚至連汗都沒有流。他走到陸燃面前,近距離地看著他,臉上的笑容依舊完美,卻讓人感到徹骨的寒冷。

「陸燃同學,」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禮貌地說,「我看了你昨天的練投。那顆指叉球……很努力呢。轉速大概只有一千四百轉吧?而且,你的食指與中指在分開球的時候,還是會下意識地用力過猛,導致球的轉軸有些歪斜。如果是在巨蛋的燈光下,那顆球的縫線旋轉,我們的打者大概在出手後零點一秒就能看穿了。」

他輕輕地拍了拍陸燃的肩膀,那動作看似鼓勵,卻重得像是要把陸燃的肩胛骨拍碎。

「熱血是很棒的東西,」天城司收回手,轉身往遊覽車的方向走去,聲音飄散在風中,「但是,棒球,終究是科學。未開化的熱情,在精密的數據面前,是走不遠的。」

「我們明天,河濱球場見。希望你們……至少能讓我們熱熱身。」

聖英的遊覽車,就這樣在一片死寂中,安靜地駛離了河濱球場,只留下一地被碾壓過的、更加清晰的輪胎印,以及櫻山高中每個人心中,那份被徹底看穿、被當眾處刑的屈辱與無力感。

當晚,櫻山高中,社團大樓二樓的社辦。

沒有人說話。白天的那場下馬威,比任何一場大敗都更讓人難受。那不是輸在比分上,而是輸在維度上。對方甚至不需要認真,就已經用最基本的方式,宣告了櫻山與聖英之間那道天塹般的差距。

星野葵一個人坐在角落,她的平板螢幕亮著,上面不是Ball Live的影片,而是一連串複雜的數據與程式碼。從聖英離開後,她就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瘋狂地敲擊著鍵盤,試圖用她的方式,為球隊找回一點點尊嚴。

她正在建立她的土砲數據庫。她把聖英過去三年的所有公開比賽影片,全部下載下來,一幀一幀地分析,試圖找出天城司那看似完美的投球中,那零點一秒的破綻。

就在這時,她的眉頭忽然皺了起來。

她發現了一個異常的數據存取紀錄。

學校的內部網路,為了方便社團管理,會有一個共享資料夾,裡面存放著各社團的訓練日誌、戰術筆記與經費申請表。櫻山棒球社的資料夾,雖然沒什麼機密,但星野葵為了方便與鹿島教練溝通,確實在裡面上傳了一份關於陸燃幽靈指叉球的初步分析報告,以及針對岡田虎太揮棒死角的修正計畫。

而就在今天下午三點十七分,也就是聖英來訪前的一個小時,有一個來自教務處IP位址的帳號,匿名存取並下載了那份資料夾裡的所有檔案。

下載時間,只用了短短的四十七秒。

星野葵的手,停在了鍵盤上。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窗外。夜色中的校園,一片寂靜,只有教務大樓三樓,霧島主任的辦公室,還亮著一盞冷白色的燈。

燈光下,有一個模糊的人影,正拿著手機,似乎在與什麼人通話。

而星野葵的平板上,那份被下載的檔案紀錄,下方的存取路徑,清晰地顯示著一個外部轉寄的信箱位址。

信箱的後綴,是——

@sei-ei.ac.jp

聖英學園的官方網域。

「……原來如此。」星野葵的聲音,輕得像是要被風吹散,卻讓整個社辦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她緩緩地站了起來,將平板的螢幕,轉向了所有人。

螢幕上,那個刺眼的轉寄紀錄,像是一道血淋淋的傷口,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廢社的陰影,從來沒有離開過。

它只是換了一種更骯髒、更直接的方式,再次籠罩在了櫻山高中的上空。

而這一次,敵人不僅在球場對面,更在……他們的身後。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第十一章:數據少女星野葵

本章登場

平板螢幕的冷光,像一把無聲的手術刀,劃開了社辦裡原本就凝滯的空氣。

沒有人說話。

漏進窗縫的晚風卷著操場上廢土的腥味,卻吹不散那份從骨髓裡滲出來的寒意。岡田虎太張著嘴,手裡還抓著那罐喝到一半的運動飲料,寶特瓶被他無意識地捏到變形,發出細微的喀滋聲。鹿島健太郎靠在門框上,原本總是半瞇著的眼睛此刻微微睜開,菸草味混著舊木頭的霉味在他身邊打轉,他沒有點菸,只是手指輕輕敲著褲縫。

「……教務處。」岡田的聲音乾得像砂紙在磨,「是霧島主任?她真的把我們的資料……賣給聖英?」

星野葵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將平板轉得更正一點,讓那行刺眼的紀錄讓每個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寄件者:匿名訪客_教務處IP_192.168.33.17

接收者:analysis-team@sei-ei.ac.jp

檔案:Sakura_Yamato_Ghost_Fork_Analysis_v0.3.pdf / Okada_Tiger_Swing_Heatmap.xlsx

時間:2026/08/10 15:17:43 傳輸完成 47秒

那個聖英的官方網域後綴,像一枚烙印,燙在每個人的視網膜上。

「不是賣。」星野葵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她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螢幕的白光,讓人看不清她的眼神。「是處理。對霧島主任來說,棒球社本來就是負債,是升學率報表上需要被劃掉的雜訊。她不需要錢,她只需要一個正當的理由,讓櫻山高中在第二輪被聖英徹底擊潰,然後心安理得地在校務會議上提案——廢社,整地,改建成升學輔導中心。這件事,她做得非常有效率。」

她的語調沒有憤怒,只有近乎殘酷的冷靜,那是一種長期與數據為伍的人才會有的、用解剖刀切開情緒的語氣。

陸燃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椅腳在老舊的木地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聲響。他走到平板前,盯著那份被標記為幽靈指叉球分析的檔案,拳頭在身側慢慢收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他的幽靈指叉,是他在廢棄倉庫裡摔了上千次、指尖磨到破皮流血才換來的東西。那顆球垂直墜落的軌跡,是他跨過心理枷鎖、從領域境硬生生撞進魔球境的證明。

現在,有人只用了四十七秒,就把它當成垃圾一樣打包送給了敵人。

「我去找她。」陸燃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現在就去。」

「去幹嘛?」夏焰忽然開口,他坐在窗台上,雙腿晃著,手裡拋著一顆縫線已經磨平的舊棒球。「去質問她,然後被她用校規記你一個大過,再順便讓我們明天連出賽資格都被取消嗎?陸燃,你的直球是很兇,但拜託別用腦袋也去直來直往。」

他笑著,語氣還是那副毒舌又輕佻的樣子,但他的眼睛裡沒有笑意。那雙能看見球旋轉軌跡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對面教務大樓三樓那盞冷白色的燈。燈光下,霧島雅子的人影還在講電話,姿態優雅而從容,彷彿剛剛完成了一件再正確不過的行政流程。

「夏焰說得對。」星野葵將平板闔上,喀嚓一聲,在寂靜中格外清脆。「憤怒沒有數據價值。對方已經拿到了我們的底牌,再去爭執誰是叛徒,只會浪費我們剩下的時間。」

她轉身,從自己的背包裡拿出另一台筆記型電腦,那是一台貼滿了貼紙、鍵盤的WASD鍵已經被磨到發亮的舊電競筆電。開機的瞬間,風扇發出嗡鳴,螢幕亮起,是密密麻麻的資料夾與程式碼視窗。

「既然他們想用數據處刑我們。」她抬起頭,終於讓所有人看見了她的眼睛。那雙總是充滿嫌棄與不耐的眼睛,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像是夜空中精準運算的星圖。「那我們就用數據,把他們打回去。」

那一晚,櫻山高中的社辦,燈光亮到了凌晨三點。

海風市的夜雨毫無預兆地落下,敲在鐵皮屋頂上,像無數細碎的鼓點。雨水混著山坡上的泥土味,從半開的窗戶飄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鐵鏽感。陸燃和岡田已經被星野葵趕回去休息,但夏焰留了下來,他抱著一包便利商店買來的洋芋片,盤腿坐在地板上,看著星野葵的背影。

她的世界,與球場上的熱血截然不同,卻同樣讓人窒息。

筆電螢幕上,Ball Live的平台被她用開發者模式拆解開來。過去一週,所有與聖英學園、海風南高相關的比賽影片,都被她用爬蟲程式批次下載。影片被逐格切分,每一秒三十格,每一格都是一個數據點。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數據女王?」夏焰忍不住問,他看著螢幕上那個用Python跑出來的骨骼追蹤模型,聖英捕手黑崎蓮的每一次蹲捕、每一次給暗號的手勢,都被標上了紅色的節點。

「建立土砲數據庫。」星野葵頭也不回,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清脆的敲擊聲與雨聲交織成一種奇異的節奏。「名校有企業贊助的TrackMan,有六台高速攝影機組成的數據團隊。我們什麼都沒有,只有Ball Live上那些畫質參差不齊的直播影片。但那些影片,夠了。」

她的螢幕一分為四。左上角是黑崎蓮在對海風商工的比賽中,連續十二次配球的紀錄。右上角是她自己用Excel拉出來的熱區圖,雖然是用最陽春的條件格式做成的,卻精準地用紅藍兩色標出了對方打者的揮棒弱點。左下角,是一個她自己寫的預測模型,跑著密密麻麻的決策樹。右下角,則是陸燃那顆剛練成的幽靈指叉球,在不同角度下的慢動作回放,她用免費的開源軟體一格一格標出了轉軸與轉速。

「黑崎蓮號稱貓眼,不是因為他眼睛漂亮。」星野葵點開一個影片,畫面中,黑崎蓮蹲在捕手席,即使隔著模糊的直播畫面,也能感覺到他那種捕食者般的專注。「他的動態視力跟你不相上下,夏焰。但他和你不一樣,你是靠天賦的絕對球感去『感覺』破綻,他是靠後天堆出來的數據去『計算』破綻。聖英給他的資料庫,據說有全縣所有高中打者過去三年的揮棒軌跡。」

夏焰的洋芋片停在了半空中。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感覺,輸給他的計算?」

「現在是。」星野葵毫不留情地說,毒舌得一如往常。「你的絕對球感能看見打者膝蓋0.1秒的重心偏移,這是天賦。但黑崎蓮能知道這個打者在兩好三壞、指叉球連投兩顆後,有87.3%的機率會對外角滑球揮空。這是數據。天賦在沒有樣本的情況下,會被計算碾壓。陸燃的幽靈指叉之所以被他們標記轉速缺陷,就是因為他們已經算出那顆球在什麼球數、什麼位置投出來,最容易被識破。」

她頓了頓,聲音稍微放軟了一點,卻帶著更深的執著。

「但數據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夏焰。數據只能預測過去,無法預測『還沒發生過的羈絆』。只要我們能創造出連數據庫裡都沒有的配球邏輯,就能反過來,讓他的貓眼變成盲點。」

夏焰看著她眼下的黑眼圈,看著她因為長時間盯著螢幕而充血的眼睛,看著她身邊那個已經空了的第三罐提神飲料。這個總是嫌棄他們是熱血笨蛋的經理,此刻比任何人都還要熱血。她的戰場不在投手丘,而在這台破舊的筆電前,雨聲與鍵盤聲就是她的應援曲。

「所以,妳要怎麼創造?」夏焰輕聲問。

星野葵終於停下了敲擊。她將那個預測模型放大,指著其中一個被她標記為異常值的紅點。

「黑崎蓮的配球邏輯,有一個固定的錨點。他極度信任數據,所以他的第一球,永遠是資料庫裡成功率最高的球路。但第二球開始,他會根據打者的反應進行微調。這個微調的幅度,我已經用前五場的影片算出來了,誤差不超過3%。」她深吸一口氣,聞著雨水帶進來的潮濕霉味,眼神銳利起來。「只要能拿到聖英最新的實戰樣本,我就能把這個模型補完,讓誤差壓到1%以下。到時候,我就能提前一秒,告訴你他下一顆會配什麼。」

「最新的實戰樣本……要去哪裡拿?」

星野葵沒有回答。她只是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凌晨兩點四十七分,然後看向窗外。雨勢變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積水的操場上,濺起泥濘的水花。

「市立巨蛋。」她說。「聖英為了準備十六強,每晚十點到凌晨一點,都租了巨蛋的室內練習場做封閉特訓。那裡有最標準的光線,最完整的數據。Ball Live不會直播,但……現場會有人。」

夏焰瞬間明白了。

「妳想去偷拍?瘋了?那裡的管理員是出了名的兇,抓到是要叫校安、要通報聯盟的!」

「不去,我們就只能帶著47秒前就被看光的底牌上場,然後被數據處刑。」星野葵闔上筆電,將它小心地放進防水的背包裡,穿上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黃色雨衣。「我不想再聽到有人說,櫻山的棒球是未開化的熱血。我要用他們最引以為傲的方式,證明他們錯了。」

她拉開社辦的門,雨水與風瞬間灌了進來,帶著海的鹹味與夜的寒意。

「妳一個人去太危險了。」夏焰抓住她的手腕。

星野葵回頭,看著他,忽然笑了。那是一個很淡、卻很溫暖的笑,和她平時毒舌的模樣完全不同。

「誰說我是一個人?」

雨,比想像中還要大。

市立巨蛋像一座發光的白色巨獸,矗立在海風市的市中心,即使在深夜,周圍的霓虹招牌與路燈依然將路面照得發亮。巨蛋的側門旁,星野葵將自己藏在陰影裡,雨衣的帽簷不斷滴水,她的瀏海已經完全濕透,貼在額頭上。她手中的手機開著錄影模式,透過鐵網的縫隙,對準了巨蛋內那片燈火通明的室內練習場。

場內,聖英的球員們穿著整齊的寶藍色隊服,即使是練習,也像一場精準的軍事演習。發球機規律地噴出白球,打者的揮棒聲清脆而一致。黑崎蓮蹲在捕手區,即使只是接發球機的球,他的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得像用尺量過。星野葵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來,她能感覺到雨水順著脖子流進衣領,冰冷刺骨,但她的手卻穩得沒有一絲顫抖。她正在捕捉,那個預測模型最需要的、最後一塊拼圖。

「同學,妳在這裡做什麼?」

一個低沉而嚴厲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她身後響起。

星野葵渾身一僵,血液瞬間衝上腦門。她緩緩回頭,看見巨蛋的管理員,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正拿著手電筒,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強光刺得她睜不開眼,手機的錄影畫面因為她的慌亂而劇烈晃動。

「這裡是管制區,非相關人員禁止逗留與攝影。妳是哪個學校的?學生證拿出來,我要通報。」管理員的聲音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雨水打在他的制服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完了。

星野葵的腦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數據、模型、計畫,在這一刻都失去了意義。如果在這裡被通報,櫻山會直接被聯盟判定失格,連站上十六強球場的機會都沒有。她緊緊抓著背包的背帶,指節發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就在這時,兩道身影,一左一右,喘著粗氣,從雨幕的另一端衝了過來。

「抱歉!管理員先生!」夏焰第一個衝到面前,他全身都濕透了,頭髮一綹一綹地貼在臉上,制服緊貼著身體,卻還是張開雙臂,擋在了星野葵身前。「她是我們社團的經理啦!我們是櫻山高中的,因為明天就要比賽了,太緊張所以想來看看巨蛋的場地,不小心就……就迷路了!對,迷路了!」

他說謊的技術爛得可以,臉上寫滿了心虛,但他的聲音卻很大,大到足以讓巨蛋內練球的聖英隊員都隱約聽見。

陸燃晚了一步趕到,他的氣息更喘,顯然是一路從半山腰狂奔下來的。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到星野葵的另一側,和夏焰一起,將她護在中間。他的雨衣根本沒穿好,半邊肩膀全濕了,雨水順著他倔強的下顎線滑落。他看著管理員,眼神沒有退縮,只有屬於王牌投手的、不容置疑的擔當。

「要通報,就通報我們兩個。」陸燃說,聲音在雨聲中卻異常清晰。「是我們帶她來的。我們是櫻山的先發投捕,陸燃,夏焰。」

管理員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突然冒出兩個人。他看了看夏焰那張過於燦爛卻寫滿慌張的臉,又看了看陸燃那張臭得要命卻異常堅定的臉,最後看向被他們護在身後、眼鏡上全是水珠、看起來狼狽不堪的星野葵。

「……櫻山高中?」管理員皺起眉頭,「就是那個Ball Live上很紅的夕陽高中?」

「對對對!就是我們!」夏焰立刻打蛇隨棍上,掏出手機,手忙腳亂地想找出那支爆紅的影片。「大叔你有看喔?那個再見滿貫砲就是我們家岡田打的!超帥的對不對?」

管理員看著夏焰手機上那個熟悉的封面,又看了看眼前這三個淋成落湯雞的高中生,緊繃的表情忽然鬆動了一點。他嘆了口氣,放下了手電筒。

「現在的小孩啊……」他搖搖頭,語氣不再那麼嚴厲,卻多了幾分無奈。「想看場地,白天不會來看嗎?非要大半夜冒著雨來當小偷?快回去吧。這次就算了,下次再讓我看到,就真的通報學校了。巨蛋的燈,快關了。」

他揮揮手,轉身走回了管理室,嘴裡還嘟囔著什麼現在的高中生真是搞不懂。

雨,依舊在下,但三個人卻站在原地,誰也沒有動。

星野葵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兩個背影,雨水從他們的髮梢、衣角不斷滴落,在積水的地面上濺起小小的漣漪。她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聽見他們兩人粗重的喘息聲。那份從社辦一路帶來的、冰冷的孤獨感,在這一刻,被雨水徹底沖刷乾淨。

「……笨蛋。」她輕輕罵了一句,聲音卻帶著濃濃的鼻音。「誰要你們跟來的啊……我一個人也可以……」

「少來了,數據少女。」夏焰回過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雨水讓他的笑容看起來有點傻氣。「妳的模型沒有我們兩個當樣本,根本跑不動吧?再說,偷拍這種壞事,怎麼可以讓經理一個人承擔啊。我們可是共犯耶,共犯!」

陸燃沒有笑,他只是伸出手,將星野葵背包的拉鍊更拉緊了一點,確保裡面的筆電沒有被雨淋濕。他的手很冰,卻很穩。

「下次要去哪裡,先說。」他看著星野葵,眼神認真得讓人無法移開。「我們一起去。說好了,投捕是共同創作的藝術,經理也是創作的一部分吧?」

那是夏焰的口頭禪,此刻從陸燃這個最孤高的投手口中說出來,帶著一種笨拙卻無比真誠的重量。

星野葵的眼淚,終於和雨水一起,毫無預兆地滑落。她用力地點頭,推了推早已滑落的眼鏡,想要掩飾自己的失態,卻發現根本沒有用。

三個人,就這樣在滂沱的大雨中,在市立巨蛋那座象徵著階級與光明的白色巨獸面前,相視而笑。笑聲很輕,很快就被雨聲吞沒,但那份確認彼此是能託付背後的夥伴的溫暖,卻比巨蛋的燈光還要明亮。

團隊的羈絆,在這個雨夜,正式成形。

回到社辦,三人換上了乾爽的毛巾與社辦裡僅剩的備用制服。星野葵立刻將手機裡那段雖然晃動、卻至關重要的影片匯入電腦。雨水與奔跑的寒意還未完全褪去,但她的手指已經再次在鍵盤上飛舞。這一次,她不再是一個人。夏焰湊在她身邊,用他那雙絕對球感的眼睛,幫她校正每一個捕手手套的細微角度。陸燃則抱著手臂站在後方,雖然看不懂那些複雜的決策樹,卻用他身為魔球境投手的直覺,指出哪幾顆球的轉速與尾勁,與他所知的聖英投手數據不符。

土砲數據庫,在雨夜的燈光下,以驚人的速度補完了最後一塊缺口。螢幕上,那個預測黑崎蓮配球邏輯的模型,準確率從92%跳到了98.7%。星野葵看著那個數字,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幾天所有的壓力都吐出來。

「完成了。」她輕聲說,聲音因為疲憊而沙啞,卻充滿了力量。「明天,不管對手是誰,我都能讓你們提前一秒,看見對方的心臟。」

然而,她的話音剛落,社辦那台老舊的收音機裡,插播了一則來自高中棒球聯盟的最新快報。

滋滋的電流聲後,主播興奮的聲音響起——

「各位聽眾晚安!十六強對戰組合最終確認!備受矚目的櫻山高中,將在明天下午兩點,於河濱球場迎戰同樣以數據棒球著稱的——海風南高!而南高的先發捕手,正是被譽為貓眼的超級新星,黑崎蓮!據傳,黑崎蓮為了這場比賽,已經將櫻山王牌的幽靈指叉球徹底解析——」

收音機的聲音還在繼續,但社辦裡的三人,已經同時抬起了頭。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海風從半山腰吹來,帶著鹹味,也帶著決戰前,那股讓人血液沸騰的、凜冽的殺意。

星野葵下意識地握緊了滑鼠,她看著螢幕上那個剛剛完成的、98.7%準確率的模型,又看向身邊的兩個夥伴。

貓眼捕手,黑崎蓮。

那個能完全複製對手配球的男人,已經張開了他的數據之網,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而他們的土砲模型,真的能在這場以數據為名的處刑中,撕開一道口子嗎?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第十二章:貓眼捕手黑崎蓮

本章登場

雨停後的海風市,凌晨一點十七分。

社辦裡那台老舊收音機的滋滋電流聲還在空氣中殘留,海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帶著鹹鹹的潮味,吹動了牆上那張手寫的對戰表。

星野葵的手還僵在滑鼠上。螢幕的冷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那個她熬了三個通宵、逐格分析了超過四十部影片才建立起來的模型——預測準確率98.7%——此刻正安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個剛出生就被宣告即將夭折的嬰兒。

「海風南高……貓眼……黑崎蓮。」夏焰低聲重複了一遍收音機裡的名字,他的聲音裡沒有了平時的輕佻,反而多了一絲罕見的凝重。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套的皮革,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陸燃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窗邊,背對著兩人,望著雨後被洗得發亮的河濱球場方向。那裡現在一片漆黑,但他彷彿已經能看見明天下午兩點,太陽將那片積水已久的紅土曬得發燙的樣子。他的右手食指與中指輕輕蜷起,那是投幽靈指叉時的指型。指尖還殘留著倉庫特訓時磨出的薄繭,傳來細微的刺痛。

「98.7%又怎樣。」星野葵忽然開口,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她用力闔上筆記型電腦,啪的一聲在寂靜的社辦裡格外響亮。「數據從來不是用來保證勝利的,是用來讓我們在輸掉之前,多一次掙扎的機會。」她抬起頭,眼底布滿血絲,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火焰,「明天,讓他們看看,我們這種撿破爛的球隊,是怎麼把數據撕爛的。」

夏焰看著她,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又恢復了平時那種欠揍的、充滿挑釁的弧度。「說得好啊,數據少女。不過明天被撕爛的可能是我們屁股,妳可別哭。」

「你屁股才會被撕爛。」星野葵毫不客氣地回嗆,毒舌本能在壓力下反而更加銳利,「還有,陸燃,你發什麼呆?明天你的幽靈指叉要是被打爆,我就把你這幾天偷懶少跑的操場圈數,全部換算成報告讓你手寫。」

陸燃終於轉過身,夕陽高中的老舊日光燈在他臉上投下疲憊的陰影,但他的眼神卻像刀一樣利。「吵死了。誰會被打爆啊。」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像是說給自己聽,「我的球,才不會那麼容易就被看穿。」

窗外的海風又吹了進來,三個人相視一眼,誰也沒有再說話。一種無聲的默契在潮濕的空氣中蔓延開來。那是廢社的覺悟——明知對方是拿著手術刀的菁英,自己只有生鏽的球棒,也要硬生生地撞上去。

隔天下午一點四十分,海風市河濱球場。

如果說櫻山高中的半山腰校舍是被世界遺忘的角落,那麼河濱球場就是被時間遺棄的舞台。看台是斑駁的水泥階梯,鐵製的遮雨棚鏽跡斑斑,風一吹就發出嘎吱的呻吟。紅土因為昨晚的大雨而變得泥濘,雖然工作人員一早就用推車和石灰粉勉強處理過,但跑壘線上仍殘留著深色的水漬,踩上去會發出噗嗤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泥土、汗水與廉價炸物的混合氣味。

這就是十六強戰的場地。沒有市立巨蛋的聚光燈,沒有轉播單位華麗的攝影機陣,只有零星幾個拿著手機開著Ball Live直播的學生,以及兩邊學校稀稀落落的加油聲。強烈的階級感,就像這腳下的泥濘一樣,直觀而殘酷。

對面的海風南高,完全是另一個世界。他們的制服是嶄新的深藍色條紋,胸口繡著金色的校徽,每個人的手套都油亮得發光。休息區前,一台平板電腦被架在腳架上,上面跑動著即時的數據圖表。球員們熱身時,每一次揮棒、每一次傳接球,都有助理教練在一旁用測速槍與平板記錄。

而站在他們最前方的,就是那個男人。

黑崎蓮。

他身高約莫一百七十五公分,並不算特別高大,卻給人一種極度精悍的壓迫感。他的頭髮剪得極短,染成淺灰色,皮膚蒼白得像是很久沒曬過太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細長、瞳孔顏色偏淺,在陽光下會微微收縮,真的就像一隻貓。他的捕手護具擦得一塵不染,面罩掀起掛在頭盔後,雙手抱胸,面無表情地看著正在場中做傳接球的陸燃與夏焰。那眼神不是在看對手,更像是在看一組已經被輸入電腦、等待被解構的數據。

「櫻山高中的各位,久仰大名。」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透過空曠的球場清晰地傳了過來,帶著一種近乎禮貌的刻薄。「我在Ball Live上看了你們對海風工科的比賽。陸燃同學的幽靈指叉,轉速平均每分鐘一千四百轉,縱向位移比直球多出三十八公分,確實是高中生中少見的魔球。」

全場安靜下來。櫻山休息區裡的岡田虎太倒吸一口涼氣。

黑崎蓮沒有停下,他像是背誦課文一樣,繼續用那種平淡的語調說道:「但是,很可惜。你的指叉有一個致命的缺陷——在出手前零點三秒,你的無名指會不自覺地繃緊,導致球的縫線角度固定在十二點鐘方向。只要捕捉到這個細節,落點就完全可以預測。還有,夏焰同學,你的配球習慣是兩顆直球後必配一顆變化球來搶好球數,這種二流聯賽才會出現的邏輯,在我面前是沒有用的。」

他輕輕地笑了,那笑容沒有任何溫度。

「今天,就讓我來幫你們上一堂,什麼叫做真正的數據棒球。處刑,開始吧。」

岡田虎太氣得臉都紅了,抓起球棒就想衝出去,被鹿島健太郎一把按住。這位總是邋遢隨興的導師,今天難得穿上了正經的教練服,雖然襯衫還是皺的。他叼著沒點燃的菸,瞇著眼看著黑崎蓮,低聲對身旁的星野葵說:「看到了嗎?那小子,就是把棒球當成數學題在解的類型。妳的土砲模型,遇到正規軍了。」

星野葵沒有回話,她只是死死盯著平板上的數據,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模型告訴她,黑崎蓮的動態視力與配球複製能力,幾乎與夏焰的絕對球感不相上下,甚至在數據的全面性上更勝一籌。這是一場鏡像對決。

比賽開始。櫻山先攻。

黑崎蓮的恐怖,在第一局就展露無遺。

陸燃站上投手丘。這是他晉升魔球境後的第一場正式比賽,指尖的觸感還記憶著倉庫裡那顆完美下墜的幽靈指叉帶來的顫慄。夏焰在捕手區比出了暗號——第一顆,外角低直球,先取好球數。

陸燃點頭,抬腿,出手。球速一百三十八公里,精準地竄向外角。

「啪!」黑崎蓮的捕手手套穩穩接住,但他沒有立刻回傳,而是抬起頭,用那雙貓眼直直地看向投手丘上的陸燃,然後用只有打者能聽見的聲音說:「下一顆,是內角的幽靈指叉。轉速不夠,會掉不下來。」

南高的第一棒打者,原本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他完全放掉了外角,直勾勾地瞄準內角。

陸燃的瞳孔微微一縮。夏焰比出的第二個暗號,果然是內角指叉!

他有一瞬間的猶豫,但投手的本能還是讓他投了出去。指尖扣住縫線,用力下壓——

球出手了。白色的球體在空中高速旋轉,但在所有懂球的人眼中,它的軌跡卻顯得有些僵硬。下墜的幅度,比起倉庫裡那顆完美的魔球,足足少了半顆球的距離。

「鏘!」

清脆的擊球聲響徹河濱球場。打者沒有全力揮擊,只是輕巧地將球一碰,球便像被計算好一樣,穿越了櫻山二壘手與游擊手之間的空隙,滾向中外野。安打。

夏焰的心,沉了一下。他能看見球的旋轉,能看見打者重心的破綻,但黑崎蓮卻能看見「配球」本身的破綻。他的絕對球感,在這個男人面前,彷彿被架上了一面鏡子,所有的思考都被映照、被預判。

接下來的四局,成了櫻山高中最漫長的酷刑。

第二局,夏焰試圖用直球與指叉的速差來擾亂節奏,但黑崎蓮總能提前半步指揮打者。他的暗號手勢簡潔而迅速,打者們像是接收指令的機器人,毫不猶豫地執行。陸燃的直球被連續敲出兩支安打,失掉一分。

第三局,夏焰改變策略,連續配了三顆外角球,想誘使打者追打壞球。但黑崎蓮直接讓打者蹲下,選掉所有引誘球,硬是將球數熬到滿球數後,轟出一支穿越內野的強襲球,再失一分。

第四局、第五局,幽靈指叉徹底成了笑話。每一顆指叉出手前,黑崎蓮都會用唇語或細微的手勢提醒打者。打者們不再揮空,他們要嘛精準地將球碰成界外消耗球數,要嘛就逮住那顆下墜不夠深的球,紮實地擊出。五局結束,比分來到零比四。櫻山被壓制得毫無還手之力,全場僅有兩支零星安打。

「可惡……可惡啊!」岡田虎太在休息區用球棒狠狠敲著地面,泥巴濺到他的褲管上,「為什麼每一球都被猜到!夏焰!你在幹什麼啊!」

夏焰沒有回應。他跪在捕手區,汗水順著下巴滴在滾燙的紅土上,發出細微的嗤嗤聲。他的腦中一片混亂。絕對球感告訴他,打者的膝蓋重心偏向外側,應該攻內角;配球推演告訴他,這個球數應該用變化球搶好球。但無論他怎麼想,怎麼比暗號,對面的那雙貓眼總能快他一步,將他的思考原封不動地複製、破解,然後反擊。

難道……我的能力,真的輸給了數據嗎?夏焰第一次,對自己引以為傲的天賦產生了動搖。他引以為傲的不是模仿,而是看見。但現在,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關在玻璃箱裡的小丑,一舉一動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投手丘上的陸燃,狀況更糟。他大口喘著氣,汗水浸濕了他的瀏海。孤高的王牌,從來都是用球威去碾壓對手,他相信只要球夠快、夠犀利,就不需要任何配球的詭計。但現在,他的驕傲——那顆剛剛練成的幽靈指叉——正被人像標本一樣釘在牆上公開處刑。每一次被敲安打,他都能感覺到指尖的觸感在一點點變得冰冷、僵硬。心理的枷鎖,那個因為恐懼而收力的陰影,又悄悄地爬上了他的手腕。

五局下半結束,雙方交換場地。櫻山的休息區一片死寂,只有球員們粗重的呼吸聲。

星野葵猛地站了起來,她沒有看平板,而是直接衝到夏焰面前,雙手用力抓住他的肩膀,指甲幾乎要陷進他的肉裡。

「夏焰!你給我看著我!」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毒舌的外殼徹底碎裂,露出底下焦急的本心,「你這個笨蛋!你在幹什麼?你到底在跟誰比賽?」

夏焰茫然地抬起頭。

「你以為黑崎蓮贏你,是因為他的數據比你多嗎?不是!」星野葵大吼道,她的眼睛通紅,「你的優勢從來就不是模仿!不是去算對方在想什麼!你的絕對球感,你引以為傲的共鳴——那是感覺啊!是當你和陸燃連在一起時,才能看見的東西!你現在在幹什麼?你把自己變成了第二個黑崎蓮,用腦子去跟電腦比賽,你當然會輸!」

這番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夏焰混亂的腦海。

不是模仿……而是共鳴。

他想起了倉庫裡,鹿島教練說過的話。想起了那顆幽靈指叉誕生時,他與陸燃之間那種奇妙的、時間變慢的感覺。球與指尖融為一體,打者的破綻像星光一樣清晰。

他一直在思考,在推演,在試圖用邏輯去戰勝邏輯。但他忘了,棒球是投捕共同創作的藝術。藝術,從來不是靠計算的。

夏焰緩緩站了起來,他看向投手丘。陸燃正低著頭,用手套用力擦拭著自己的臉,不知是在擦汗還是在掩飾動搖。

「陸燃。」夏焰忽然大聲喊道。

陸燃抬起頭,露出那雙充滿不甘與迷惘的眼睛。

「下一局,不要再想了。」夏焰咧開嘴,露出一個在絕境中反而更加燦爛、更加瘋狂的笑容,那個屬於天才樂觀主義者的、最欠揍的笑容回來了。「把腦子丟掉。把你的手,交給我。」

陸燃愣住了。

「相信我一次。就一次。」夏焰舉起自己的捕手手套,重重地拍了兩下,「我會讓你看見,他的貓眼,看不見的東西。」

兩人的視線,在泥濘的球場上空交會。汗水、泥土、挫敗感,在這一刻彷彿都被蒸發了。一種久違的、帶著電流感的悸動,重新在兩人之間竄動起來。賭約,羈絆,那個在倉庫裡初生的心流領域,似乎又在蠢蠢欲動。

六局上半,櫻山進攻無功而返。六局下半,南高進攻。這是櫻山最後的機會,如果再失分,比賽就徹底結束了。

黑崎蓮站上打擊區。他是南高的第三棒,也是這場處刑的執行者。他脫下捕手護具,拿起球棒,那雙貓眼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他看著投手丘上的陸燃,又看了看本壘後的夏焰,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微笑。在他看來,對手的掙扎已經結束,接下來只是走個過場。

陸燃深吸一口氣,汗水從額頭滑落,滴進眼睛裡,刺得生疼。但他沒有去擦。他只是看著本壘,看著夏焰。

夏焰蹲下身,沒有像之前那樣頻繁地給出暗號,進行複雜的思考。他只是靜靜地蹲在那裡,閉上了眼睛。

全場都愣住了。這個捕手在幹什麼?放棄了嗎?

黑崎蓮也皺起了眉頭,貓眼微微瞇起。

就在主審準備催促時,夏焰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裡,不再有計算與猶豫,只有一種純粹的、野性的光芒。他沒有再去看黑崎蓮的重心,沒有再去計算球數,他只是感受——感受風的流動,感受投手丘上陸燃的呼吸,感受自己心臟的跳動。

然後,他比出了一個暗號。

一個從未在櫻山練習中出現過的、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亂來的暗號——

五指張開,然後握拳,重重地向下砸。這是……要求投手全力投出正中央、最快的直球的暗號。在兩好三壞、面對對方最強打者的情況下,把球投向最危險的地方?這根本是自殺!

休息區的星野葵看到這個暗號,倒吸一口涼氣。岡田虎太差點叫出聲來。鹿島健太郎則是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投手丘上,陸燃看到了。

他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思考。

在看到那個暗號的瞬間,他感覺到一股熱流從心臟直衝指尖。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枷鎖,在那個毫無保留的信任手勢面前,轟然碎裂。

他笑了。那是孤高王牌第一次,露出那種將一切都託付給夥伴的、毫無保留的笑容。

「來吧!」他在心中無聲地吶喊。

他抬腿,扭腰,將全身的力量,從腳尖到指尖,毫無保留地、像鞭子一樣甩了出去。沒有去想轉速,沒有去想縫線,只有一個念頭——把這顆球,用最快的速度,投到夏焰的手套裡!

白色的球,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閃光。

沒有旋轉的詭計,沒有下墜的魔球。只有純粹的、暴力的、超越極限的速度。

球速顯示牌亮起的瞬間,全場的呼吸都停止了。

【149km/h】

這是陸燃高中生涯最快的球速!比他以往任何一顆直球,都快了整整五公里!而且,尾勁強得可怕,球在接近本壘時,還帶著不規則的、細微的上竄。

黑崎蓮的貓眼,在這一刻,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收縮。

他的動態視力確實捕捉到了球的軌跡,他的數據大腦也在一瞬間計算出了球的落點——正中央,好球帶最甜的位置。但,正因為太甜、太快,反而超出了他所有的預判模型。他的身體來不及反應,他的揮棒像是被凍結了一樣,僵在半空。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顆白色的閃光,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從他眼前呼嘯而過。

「咚!!!」

一聲沉悶到讓人心臟都跟著震動的巨響。

夏焰的手套,穩穩地接住了這顆超高速直球。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的手腕猛地向後一挫,整個人都被帶得向後仰了一下,手套裡傳來火辣辣的劇痛,但他死死地沒有讓球漏掉。

煙塵,在本壘板周圍緩緩揚起。

主審愣了足足一秒,才如夢初醒般拉開嗓子嘶吼:

「好、好球!!!」

全場譁然。海風南高的休息區,那些一直面無表情的球員們,第一次露出了驚愕的神情。

而本壘後,黑崎蓮保持著揮棒落空的姿勢,緩緩地轉過頭,看向夏焰。他的臉上,第一次,那張如同精密儀器般完美無缺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裂痕。那不是憤怒,也不是不甘,而是一種純粹的、被未知事物所震撼的——錯愕。

他的貓眼,第一次,捕捉失敗了。

他捕捉到了球,卻沒有捕捉到,那顆球背後,兩個人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共鳴。

夏焰甩了甩發麻的手,隔著面罩,對黑崎蓮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無比燦爛,無比挑釁。

「怎麼樣?貓眼同學。」他的聲音透過面罩,悶悶地傳來,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這顆球的數據,你的平板裡有嗎?」

投手丘上,陸燃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他看著自己的右手,又看向夏焰,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了這個夥伴。

六局下半,一好球零壞球。

櫻山高中那看似已經熄滅的反攻火焰,在這顆不講道理的、一百四十九公里的直球之後,猛地,被重新點燃了。而那個被數據奉為神明的貓眼捕手,他的王座,第一次開始搖晃。

接下來,投捕一體的子彈時間,將會把這場數據之戰,帶向何方?

讀者留言

第 13 章 — 第十三章:子彈時間·投捕一體

本章登場

「好、好球!!!」

主審那嘶啞的吼聲,像是一把生鏽的刀,硬生生劃破了河濱球場凝滯了整整五局的空氣。

沒有人立刻歡呼。

看台上那群穿著海風南高深藍色應援T恤的學生,舉到一半的加油棒僵在半空中。前排幾個拿著平板電腦做紀錄的南高替補,甚至忘記按下暫停鍵,螢幕上的軌跡圖還停留在上一顆被精準狙擊的幽靈指叉球。

一百四十九公里。

在這個連測速槍都老舊到時常故障的河濱球場,在這個被所有球探報告標註為「均速一百三十八公里,球威平庸,依賴變化球」的櫻山王牌身上,飆出了一顆一百四十九公里的正中直球。

而且,是在捕手夏焰比出正中直球這種自殺暗號之後,投手陸燃毫不猶豫投出來的。

本壘板後方,黑崎蓮依舊維持著揮棒落空的姿勢。他的揮擊軌跡完美,貓一般的動態視力準確地捕捉到了球的進壘點,甚至提前零點零一秒啟動了小腿的蹬地發力。照理說,這種正中速球是他最喜歡的食物,是數據模型裡被標註為紅色甜蜜區的獵物,應該被他一棒扛上左外野的堤防才對。

可是他揮空了。

不是差一點點,是差了整整一顆球的距離。球像是會自己長眼睛一樣,在進壘的最後一瞬間,帶著一種不講道理的尾勁,硬生生往內角竄了半顆球。那不是控球失誤造成的偏轉,而是純粹的球威,是超越轉速與物理常識的尾勁。

「怎麼樣?貓眼同學。」夏焰甩了甩被球威震到發麻的右手,隔著捕手面罩,對著黑崎蓮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燦爛又挑釁,「這顆球的數據,你的平板裡有嗎?」

黑崎蓮緩緩轉過頭。那雙被對手畏懼、被教練稱為貓眼的淺褐色瞳孔,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晃動。他沒有回答夏焰的挑釁,只是死死盯著投手丘上的陸燃。

投手丘上,陸燃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順著下顎線滑落,滴在乾裂的投手丘紅土上。他的右手手指還在微微顫抖,那是超出極限用力的後遺症。但他的眼睛,卻亮得讓人不敢直視。那是一種獵人看見獵物、孤狼找到同伴時才會有的光。

他看著自己的右手,又看向本壘板的夏焰,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

剛才那一球,他沒有想任何配球邏輯,沒有想打者的弱點,甚至沒有想幽靈指叉的握法。當夏焰比出那個愚蠢的正中直球暗號時,他的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這傢伙,居然敢在這種時候叫我投正中直球?

如果是以前的陸燃,他會直接搖頭,甚至會對著捕手怒吼。那是對投手尊嚴的挑釁,是把比賽當兒戲。可是那一瞬間,他看見了夏焰面罩後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計算,沒有猶豫,只有百分之百的、近乎蠻橫的信任。好像在說:陸燃,你就投吧,我會接住。就算被打爆,也是我跟你一起扛。

於是他的身體,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回應。

他把這半年來所有的不甘、被聖英羞辱的憤怒、被隊友質疑的孤獨,全部灌進了那顆球裡。

結果,就是一百四十九公里。

「陸燃!」夏焰已經把球回傳過來,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護具,發出沉悶的聲響,「還愣著幹嘛?一好球了,接下來還要兩個好球才算一個出局數呢!你該不會投了一顆快的就沒力了吧?王牌?」

那毒舌的語氣,一如既往的讓人火大。

但陸燃卻笑了。他咧開嘴,接住球,指尖用力壓了壓球皮的縫線。

「吵死了,蹲好。」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卻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與笑意,「下一顆,要投哪?」

這是整場比賽,陸燃第一次主動詢問捕手的暗號。

夏焰的眼睛彎了起來。他重新蹲下,對著陸燃,緩緩地、堅定地,再次比出了暗號。

還是內角直球。

還是正中偏高的那個位置。

黑崎蓮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看懂了那個暗號。這對投捕,是打算用同一顆球,連續羞辱他兩次?把他當成不懂進步的機器?

「別開玩笑了!」南高休息區裡,有人忍不住吼了出來。

黑崎蓮沒有被激怒。他迅速壓下心中的錯愕,重新擺好打擊姿勢,雙腳的站位比剛才更開,重心壓得更低。他的腦中,數據洪流正在瘋狂運算:一百四十九公里的內角直球,尾勁上竄半顆球,揮棒時機需提前零點零三秒,棒頭需再壓低兩公分。

他可以打到。絕對可以。

投手丘上,陸燃深吸一口氣。這一次,他感覺到了不同。風吹過河濱球場外野雜草的聲音,看台上星野葵緊張到掐住筆記本的指節,甚至遠方海風市區那若有似無的電車聲,都在瞬間消失了。

整個世界,安靜了。

只剩下他和本壘板後那個蹲著的夥伴。

他抬腿,跨步,揮臂。動作流暢得不像是臨時爆發,更像是與生俱來就該如此。

球離手的瞬間,陸燃感覺指尖與球的縫線產生了一種奇異的黏連感。不是摩擦力,而是一種共鳴。球不再是工具,而是他手臂的延伸,是他意志的實體。

夏焰也在同一瞬間,進入了那個奇異的領域。

時間,變慢了。

不是錯覺。當陸燃的球脫手而出,所有人的動作都被拉長了。看台上觀眾張嘴吶喊的表情變成了慢動作,總教練鹿島健太郎叼在嘴裡的牙籤掉落的速度變得清晰可見,就連黑崎蓮那迅猛如貓的揮棒,在夏焰眼中也變成了一格一格的分解動作。

他看見了。

在黑崎蓮揮棒的前零點一秒,他的左膝膝蓋,為了應對內角球而向內扣了零點五公分。就是這零點五公分,讓他的重心產生了極其細微的偏移,讓他外角低球的反應慢了百分之三。

而陸燃投出的球,卻沒有飛向內角。

那顆看起來要往內角高速竄入的直球,在飛到本壘板前一公尺時,夏焰的手套,竟然向外角移動了整整一個手套的距離。

陸燃的眼神沒有一絲動搖。他看懂了。

球的軌跡,在空中劃出了一道違背常理的、極其細微的弧線。原本直衝內角的球,像是被一條無形的線牽引著,在最後一刻,硬生生折向了外角低、那個黑崎蓮重心偏移後最難出手的破綻點!

這不是控球。這是支配。

「啪!」

清脆得讓人頭皮發麻的手套聲。

黑崎蓮的棒子,揮在了空氣中,距離球還有半個手套的距離。他的身體因為重心被騙而踉蹌了一步,差點跪倒在地。

「好球!!」

第二顆好球。

全場死寂。

海風南高的總教練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手中的戰術板掉在地上。黑崎蓮僵在原地,保持著揮空的姿勢,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無法理解的表情。他明明看見了內角直球的出手點,為什麼球會跑到外角去?他的動態視力不可能看錯,難道是……

「子彈時間……」看台最高處的陰影裡,一直優雅地翹著腿、臉上掛著完美微笑的天城司,第一次放下了交疊的雙腿。

他身邊的堂本龍也皺起眉頭:「天城,那是什麼?數據上沒有這種球路。內角直球的握法不可能投出外角伸卡的效果。」

天城司沒有回答。他那雙總是溫和有禮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著櫻山的那對投捕。他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球路。」天城司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寒意,「是共鳴。他們兩個……在共享視覺。」

球場上,夏焰已經站了起來,將球用力拋回給陸燃。他的胸口也在劇烈起伏,面罩下的臉頰因為過度集中而微微發白,但眼神卻興奮到發燙。

「感覺到了嗎?陸燃!」他大喊,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剛才那個,就是我們一直在練的東西!」

陸燃接住球,感覺自己的心跳和夏焰的手套聲,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那種時間被拉長、世界只剩下彼此的感覺,讓他上癮。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一句廢話。

他懂了。夏焰的絕對球感,不是看見球的旋轉,而是看見人的破綻。而他的投球,不再是孤高的獨舞,而是有人為他指引方向的、共同創作的藝術。

黑崎蓮重新站直了身體。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震撼,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身為貓眼捕手,身為數據棒球的信徒,他絕不允許自己被這種唯心的東西擊潰。

「再來啊。」他對著投手丘,第一次主動開口,聲音沙啞,「你們這種魔術,還能變幾次?」

回答他的,是陸燃毫不猶豫的投球動作。

第三球。

子彈時間,再次展開。

這一次,夏焰看見的破綻,是黑崎蓮因為連續被外角球欺騙,導致視線不自覺地飄向外角,脖頸肌肉產生了僵硬。而他內角高的位置,徹底空了。

夏焰的手套,穩穩地擺在了內角高、接近打者下巴的位置。那是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挑釁的位置。

陸燃的球,如同出膛的子彈,精準地、蠻橫地,鑽進了那個手套。

黑崎蓮想揮棒,但他的大腦發出了矛盾的指令。數據告訴他這是壞球不能揮,但貓眼的本能卻尖叫著這顆球會進好球帶。就在他猶豫的零點零五秒裡——

「啪!」

「好球!三振出局!!」

主審用盡全身力氣,做出了三振的手勢。

被譽為海風市最難三振的男人,貓眼捕手黑崎蓮,在全場觀眾面前,被連續三顆好球,三振出局。而且是站著不動,看著球進手套的三振。

河濱球場,在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了櫻山高中創社以來,最瘋狂的歡呼。

「三振了!真的三振了貓眼啊!」

「陸燃!夏焰!你們是怪物嗎!」

替補席上的岡田虎太已經哭著跳了起來,星野葵則是死死摀住嘴巴,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但手中的平板卻還在忠實地記錄著——信任度:臨界突破,投捕一體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二。

投手丘上,陸燃和夏焰隔著十八點四四公尺的距離,遙遙相望。兩人都沒有大吼大叫,只是同時舉起了右手,比出了一個只有他們才懂的手勢。

那是賭約最初時,兩人約定好的,勝利的手勢。

而看台上,天城司緩緩站了起來。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聖英學園潔白的制服,對著身邊臉色鐵青的堂本龍也說道:

「走吧,龍也。看來十六強之後,我們的對手不是數據可以解決的了。」

他轉身離開,但在轉身的瞬間,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球場。那一眼,不再是俯視弱者的憐憫,而是棋手看見同等對手時的、冰冷的興奮。

「櫻山高中……陸燃、夏焰。」他輕聲念著這兩個名字,像是要把他們刻進腦海裡,「你們,已經有資格站上巨蛋了。」

比賽還在繼續。六局下半,櫻山靠著這次投捕一體的三振,徹底扭轉了氣勢。第七局,櫻山打線像是被注入了靈魂,岡田虎太敲出追平分的二壘安打,比分在七局結束時,被頑強地扳成了四比四平手。

所有人都知道,這場比賽,已經進入了真正的白熱化。櫻山那對剛剛覺醒的投捕,還能維持多久的子彈時間?而那個在看台上收起笑容的完美王子,又會為他們準備什麼樣的地獄級考驗?

河濱球場的夕陽,將兩個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而在他們身後,那座被稱為夕陽高中的老舊校舍,第一次,沐浴在了勝利的餘暉中。

下一局,第八局。黑崎蓮不會就此罷休,而櫻山的奇蹟,才剛剛開始。

讀者留言

第 14 章 — 第十四章:逆轉的再見阻殺

本章登場

河濱球場的夕陽已經從橘紅轉成了血色,風從出海口的方向一陣一陣地捲進來,帶著鹹味與河床淤泥的腥氣。記分板上的數字像是刀刻的一樣,七局結束,四比四。

看台上沒有人坐著。櫻山高中那片破舊的鐵皮屋頂看台,擠滿了穿著制服、穿著工作服、甚至穿著拖鞋就從附近工廠跑來看球的海風市居民。他們本來只是想看一場陪跑的笑話,卻在第七局岡田虎太那支清壘的二壘安打後,全部站了起來。汗水、油煙、廉價菸味混在一起,卻蓋不住那股從地底竄上來的、屬於廢社的熱氣。

而在球場另一側,海風南高的休息區卻是一片詭異的安靜。貓眼捕手黑崎蓮摘下頭盔,慢慢用毛巾擦拭著臉上的汗,他的瞳孔在夕陽下縮成一條細線,死死盯著投手丘上的兩個人。

「子彈時間……」他低聲念著,舌頭舔過乾燥的嘴唇,「少在那邊給我裝神弄鬼。」

第八局上半,南高打線的第一棒就站了上來。這是他們第三輪面對陸燃,黑崎蓮在休息區已經用平板重播了陸燃前六局的每一顆球。幽靈指叉的轉速、放球點、手腕的角度,全部被數據化成曲線圖。他對著打者比了一個手勢——鎖定外角低、放掉內角高。

陸燃站在投手丘上,右手的指尖還殘留著上一局那種奇妙的觸感。那不是單純的球感,而是一種「合一」的感覺。球不再是投出去的武器,而是從指尖長出去的一部分。他能感覺到夏焰在蹲捕時呼吸的節奏,甚至能感覺到夏焰膝蓋內側那一點點重心的偏移。

「還能進去嗎?」夏焰在暗號之前,抬頭看著他,嘴型無聲地問。

陸燃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河風灌進肺裡,帶著一點鐵鏽的味道。他的肩膀其實已經在隱隱作痛,領域級投手的體能臨界點,早在第七局連續三振時就已經透支了。但他看見夏焰眼鏡後面那雙眼睛,那雙在第七局閉著眼卻比誰都看得清楚的眼睛。

夏焰比出了暗號:一號,直球,內角高。不是魔球,不是幽靈指叉,就是最原始、最暴力的直球。

黑崎蓮在捕手區後方冷笑。數據告訴他,陸燃在體能下降後,內角直球的失投率會飆升到四成以上,這是一個陷阱球。他立刻對打者打暗號:放掉,等下一顆指叉。

打者點了點頭,決定放掉。

陸燃抬腿、跨步、甩臂。時間在那一瞬間又慢了下來。夏焰的「絕對球感」與陸燃的「心流領域」再次重疊,整個球場的喧囂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夏焰看見了,打者那看似放鬆的肩膀,其實重心已經偷偷往前壓了零點五公分,那是準備對指叉突襲的預備動作。他根本沒有要放掉直球,他在等著把直球當成指叉來打。

「就是現在!」夏焰的手套往內角高再抬高了半顆球的位置。

球出手。不是149公里,卻帶著一種撕裂空氣的尖嘯。白色的縫線在血色夕陽下拉出一條筆直的殘影,像是一道雷。打者的大腦還在執行「放掉」的指令,但他的身體已經被那股壓倒性的球威給騙了,下意識地揮棒。

「唰——」

揮空。球重重地砸進夏焰的手套,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整個河濱球場都能聽見。

「好球!」主審的吼聲把時間拉回現實。

黑崎蓮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的數據模型失效了。因為這對投捕根本不在打數據棒球,他們在打「信任」棒球。第二球,夏焰再次要了內角直球,陸燃毫不猶豫地投出,這一次打者想忍住,卻還是被那顆帶著上竄尾勁的直球給擠壓到,只能勉強碰成界外。第三球,夏焰的手套突然往外角低一沉——幽靈指叉。

打者的大腦徹底當機。直球的殘影還在眼前,指叉卻已經從同一個出手點墜了下來。

「咻——啪!」

三振。

第八局上半,陸燃用最不講理的方式,連續讓南高的中心打線三上三下。但沒有人看見,他在走下投手丘時,右手無名指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夏焰立刻伸手扶了他一把,兩人肩並肩走回休息區,一句話也沒說,卻比說了千言萬語還要沉重。

星野葵抱著平板衝了上來,她的聲音因為整場比賽的嘶吼而沙啞,卻異常冷靜。

「陸燃,你的轉速掉了八十轉,夏焰,你的動態視力反應已經慢了0.03秒,你們兩個的共鳴時間不能再超過十五球,否則會一起崩潰。」她把數據攤在兩人面前,語氣毒辣卻帶著藏不住的擔心,「所以,第九局,我們要用腦子守下來。」

岡田虎太則是整個人癱在板凳上,卻還在傻笑:「媽的,剛剛那個三振也太帥了吧!陸燃學長、夏焰,你們兩個剛剛是不是在發光啊?我都快看不到了!」

比分依舊是四比四,壓力來到了第八局下半。櫻山的打線面對南高換上來的後援左投,顯得有些急躁,連續兩個軟弱的滾地球出局後,輪到夏焰。夏焰在打擊區上被連續三顆外角滑球給戲耍,三振出局。第八局結束,雙方依舊平手。

真正的地獄,在第九局才降臨。

第九局上半,櫻山守備。陸燃的球數已經來到一百一十八球,這是他高中生涯從未投過的局數。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的灼熱感,汗水不再是流下來,而是直接在皮膚上蒸發,留下一層白白的鹽霜。

第一個打者,陸燃用一顆失投的直球被敲出中外野的平飛安打。無人出局,一壘有人。整個櫻山看台的心都揪了起來。

黑崎蓮在這個時候,緩緩從休息區站了起來,他沒有上場打擊,卻對著一壘的跑者與打擊區的打者,比出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手勢。那是海風南高的傳統暗號——犧牲觸擊,推進。

星野葵在休息區一眼就看穿了,她大喊:「趨前守備!岡田,往前!」

櫻山的內野全往前壓。南高的打者果然短棒一點,球沿著三壘線滾動,三壘手拼了命地衝刺、撿球、傳一壘。打者出局,但跑者成功站上二壘。

一出局,二壘有人。

下一棒是南高的第二棒,一個以選球著稱的打者。陸燃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玩弄他,夏焰也明白,兩人放棄了子彈時間,改用最穩健的配球。一個四壞球保送?不,那太消極了。夏焰要的是讓他打不好。

陸燃投出一顆外角的伸卡球,打者勉強碰成三壘方向的滾地球,三壘手再次飛撲,傳一壘,兩出局。但同時,二壘的跑者已經趁著傳球的空檔,悄悄地往三壘推進了一步,又被岡田虎太的回傳給逼回二壘。

兩出局,二壘有人。比數四比四。這是平手局面下最危險的位置,只要一支安打,櫻山就會被絕殺。

投手丘上,陸燃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汗水一滴一滴地砸在乾燥的投手丘泥土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洞。他的視線已經有點模糊,不是因為汗水,而是因為疲勞。

夏焰蹲在本壘板後方,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絕對球感使用過度的副作用開始出現,眼前的景物偶爾會出現重影。但他還是死死盯著二壘上的跑者,還有打擊區上那個看似冷靜、實則小腿肌肉已經緊繃到極限的打者。

黑崎蓮在這個時候,做了一個讓全場都意外的決定。他對著二壘的跑者,比出了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暗號。

盜壘。

不是盜三壘,是直接盜本壘的假動作牽制,真正的目標是——在下一球投出的瞬間,盜三壘,然後靠著捕手的傳球失誤,一口氣衝回本壘得分。這是黑崎蓮的暴力數據棒球中最冷血的一環,他算準了夏焰的肩膀已經疲勞,傳球速度會下降,也算準了櫻山的二壘手岡田虎太是個容易慌張的二年級生。只要球一傳,二壘就會空檔大開。

星野葵在休息區看到了那個暗號,她的臉色瞬間慘白,尖叫道:「夏焰!他們要盜壘!」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陸燃的腳已經抬起,身體開始往前傾倒。就在他的手臂即將甩出的那零點一秒,二壘上的跑者像是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釘鞋在紅土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全場驚呼。

夏焰的大腦在那一瞬間一片空白。數據、模型、星野葵的提醒,全部消失。他只聽見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聲音,還有陸燃投出的那顆壓低的直球破空而來的聲音。

他沒有思考。他接球、起身、傳球,三個動作像是一個動作。

那不是教科書上的傳球。那是夏焰把自己所有的信任、所有的不甘心、還有這三個月來在積水操場上和陸燃一起吃過的每一顆泥巴球,全部灌注進去的一傳。

「給我——過去啊!」他在心裡嘶吼。

白色的球像是一道白色的雷射,從本壘板後方撕裂空氣,直射二壘。沒有人看清球的軌跡,只聽見「咻」的一聲,球已經到了。

而二壘上,岡田虎太竟然已經提前半步卡在了壘包前。這個平時抗壓性極低、只會傻笑的熱血笨蛋,在這一刻,臉上沒有任何笑容。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本壘的方向,手套張開,像是一面牆。

星野葵在前一晚,曾私下把岡田虎太拉到器材室,用平板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南高盜壘的習慣。她只說了一句話:「虎太,如果那一刻來了,你不要去想會不會漏接,你只要相信,夏焰的球一定會來。你的任務,就是站在那裡,不要動。」

岡田虎太相信了。所以他站在那裡。

球砸進手套的瞬間,跑者的手也滑向了壘包。

時間靜止。

二壘審的雙手猛地向外張開,交叉,然後用力地往前一揮。

「出局!」

「Out!」

整個河濱球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爆發出火山噴發般的怒吼。櫻山高中的看台,那群穿著工作服的大叔們把手中的寶特瓶捏到變形,女學生們抱在一起尖叫,校長室裡透過網路直播看球的霧島雅子,臉色鐵青地把手中的鋼筆折斷。

Ball Live的直播間,彈幕像是瀑布一樣洗版。

【0.82秒!剛剛那個阻殺只有0.82秒!這是什麼怪物捕手!】

【岡田虎太那個卡位太神了!他怎麼知道會傳來!】

【櫻山高中!這真的是那個夕陽高中嗎!】

黑崎蓮站在休息區,整個人僵在原地。他引以為傲的動態視力與數據複製,在那一顆不講理的雷射阻殺面前,像是一張廢紙。他第一次感覺到,所謂的數據,在「羈絆」面前,是多麼的蒼白無力。

攻防轉換。九局下半,櫻山最後的進攻。比數依舊是四比四,但氣勢已經完全翻轉。

南高的投手已經換成了他們的王牌後援,一個球速逼近148公里的三年級生。他試圖用快速球強行壓制櫻山的打線,第一個打者被三振,第二個打者被捕手小飛球接殺。兩出局,無人在壘。勝利的天平,似乎又要倒向南高,延長賽的陰影籠罩下來。

輪到岡田虎太。

這個剛剛完成關鍵阻殺的二年級生,握著那把從器材室翻出來的、握把都已經磨平的舊球棒,站上了打擊區。他的腳還在抖,那是腎上腺素退去後的顫抖。南高的捕手黑崎蓮蹲在本壘後,嘴角勾起一絲殘酷的笑,他對著投手比出暗號:用最快的直球,羞辱他。讓他知道,守備的英雄,不代表打擊也能英雄。

第一球,150公里的直球,外角高,岡田虎太揮空,0好1壞。

第二球,同樣的位置,岡田虎太再次揮空,0好2壞。看台上發出絕望的嘆息。

黑崎蓮笑了,他比出第三個暗號:再一顆同樣的直球,結束他。

投手點頭,抬腿,投出。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想用這顆球為自己的隊伍守下平局。

但就在球出手的瞬間,岡田虎太的腦海裡,閃過了夏焰在休息區對他說的一句話。那是在第七局,夏焰笑著對他說的:「虎太,你揮棒的時候,不要想著要把球打得多遠,你就想著,把陸燃學長投得那麼辛苦的份,一起打回來就好了。」

岡田虎太不抖了。他的眼睛,第一次像陸燃那樣,只看見了球。

他把球棒握短了一吋,身體往前站了半步。這是一個只有天才打者才會在滿球數前做出的微調,而這個熱血笨蛋,憑著直覺做到了。

球來了。還是那顆外角高的直球,但在岡田虎太眼中,球的旋轉變慢了,縫線變得清晰可見。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不是往前推,而是往上撈。球棒與球碰撞的瞬間,發出的不是清脆的「鏘」,而是一種沉悶的、像是打在實心木頭上的「咚!」

白色的球高高地飛了起來,在血色的夕陽中,劃出一道高高的、幾乎要消失在天際的拋物線。全場所有人的脖子都跟著那顆球一起仰起。

南高的中外野手拼了命地往後退,退到全壘打牆前,絕望地跳起,手套伸向天空。

球,從他的手套上方,半顆球的距離,飛了過去。

「咚!」球砸在河濱球場外那片廢棄工廠的鐵皮屋頂上,發出一聲巨大的悶響,然後彈回了場內。

全壘打。再見兩分砲。

比分,六比四。

岡田虎太自己都愣住了,他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著那顆還在彈跳的球,然後才被衝出休息區的隊友們一把撲倒在地。陸燃第一個衝了過去,他把岡田虎太從地上拉起來,用力地用頭去撞他的頭盔,嘴裡罵著:「笨蛋!你這個大笨蛋!打得太好了!」夏焰則在後面,一把抱住了星野葵,兩個人又叫又跳,星野葵的眼鏡都歪了,卻笑得比誰都大聲。

Ball Live的直播數據在那一瞬間徹底炸裂,同時在線人數衝破了十萬人,留言區被「櫻山高中」「奇蹟」「再見全壘打」給徹底淹沒。海風市的社群網路上,#夕陽高中的奇蹟 這個標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衝上了熱門第一名。

廢社的標籤,在這一刻,被岡田虎太那一支不講理的全壘打,給徹底撕得粉碎。

而在看台的最高處,天城司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身邊的堂本龍也已經氣到把手中的戰術板摔在地上,黑崎蓮則像是失了魂一樣跪在休息區前。天城司卻只是輕輕地鼓起了掌,掌聲很輕,卻讓周圍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0.82秒的阻殺,滿球數的再見全壘打……」他輕聲說,嘴角的笑容不再是完美王子的優雅,而是一種獵人看見獵物終於成長為猛獸時的、純粹的興奮,「陸燃,夏焰,還有那個二壘手……你們,真的讓我等不及想在巨蛋碾碎你們了。」

他轉身,潔白的聖英制服在夕陽下像是披上了一層金色的戰袍。他的聲音隨著河風,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櫻山球員的耳裡。

「八強見,櫻山高中。下一場,我們會讓你們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絕望。」

櫻山的球員們還沉浸在勝利的狂喜中,沒有人注意到,在球場另一端的陰影裡,一個穿著釣魚背心、叼著菸、腳踩夾腳拖的邋遢大叔,正把手中的啤酒罐捏扁,隨手丟進了垃圾桶。

鹿島健太郎看著記分板上的六比四,又看著那群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燻黃的牙齒。

「嘖,現在的年輕人,還真是不讓人省心啊。」他把手插進口袋,轉身朝著海風海岸的方向走去,「看來,我那間釣具店,又要關門幾天囉。」

海風吹過,捲起了球場上的紅土,也捲起了屬於櫻山高中,真正通往巨蛋的序章。

讀者留言

第 15 章 — 第十五章:傳奇教頭鹿島健太郎

本章登場

河濱球場的燈光一盞一盞熄滅,紅土被海風捲起,像是一場遲來的煙火餘燼。

記分板上的數字還亮著,六比四,像刀刻一樣刻在每一個人的視網膜上。櫻山高中的休息區已經炸開了,岡田虎太把頭盔砸在地上,抱著剛剛轟出再見兩分砲的球棒又哭又叫,幾個二年級的替補隊員直接跪在積水還沒乾的泥地上,用手掌拍打著紅土,發出啪啪的悶響。夏焰被隊友們壓在最底下當人肉地墊,卻還在底下大笑,聲音都啞了。

「贏了!我們真的贏了!那個貓眼混蛋的臉,剛剛跟吃了檸檬一樣,太爽了啦!」岡田虎太鼻涕都快流進嘴裡,還不忘對著看台上的手機鏡頭比出勝利手勢。

只有陸燃一個人沒有動。

他站在投手丘上,手套還戴在左手,右手的指尖還殘留著投出那顆一百四十九公里正中直球時的灼熱感。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汗水順著下顎線滑進領口,分不清是熱還是冷。他的視線越過歡呼的人群,落在對面聖英學園的休息區。

天城司的掌聲很輕,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櫻山狂歡的氣球。

「八強見。下一場,我們會讓你們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絕望。」

那句話不是挑釁,是宣告。是一種居高臨下的、連憤怒都懶得偽裝的確信。陸燃的指尖下意識地收緊,指甲陷進掌心。領域級的直覺告訴他,天城司沒有在虛張聲勢。聖英那座巨蛋級的室內練習場、那群穿著訂製球衣、連熱身都有專屬防護員跟著的菁英,和他們這群在積水操場上撿破手套、用社團經費去五金行買石灰粉畫線的隊伍,根本是兩個世界。

「陸燃!發什麼呆啊!過來合照,Ball Live的留言已經炸到三萬則了!」夏焰好不容易從人堆裡爬出來,頭髮上全是紅土,臉上卻笑得像個白癡。他一把勾住陸燃的脖子,力道大得讓陸燃差點踉蹌,「看到沒有,標題都寫『夕陽高中的奇蹟』欸,我們現在是海風市的流量密碼!」

星野葵站在場邊,抱著平板,鏡片反射著冷光。她沒有加入歡呼,只是快速地滑動著數據。她的聲音一如往常的冷靜,卻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別高興得太早。你們那個零點八二秒的阻殺,現在被截成短影片在網路上瘋傳,按讚數已經破十萬。但留言區有一半的人在說是運氣,另一半的人在等著看我們八強怎麼被聖英屠殺。還有……」她把平板轉向兩人,上面是海風第一高中對聖英的熱身賽數據,「下一場的對手不是聖英,是國立海風第一高中。他們的重砲堂本龍也,昨天才在對海風工業的比賽裡,把一顆外角低的滑球硬生生扛出牆外。高中通算五十轟,靠的不是技巧,是純粹的、把物理法則當成笑話的蠻力。」

夏焰吹了聲口哨,眼睛反而更亮了。「五十轟?聽起來就很帶勁。剛好,陸燃的幽靈指叉最近被黑崎蓮那種數據怪看穿,正需要一個只會用蠻力硬幹的對手來重建信心。」

陸燃沒有回應。他只是抬頭看向球場另一端的陰影。那個穿著釣魚背心、腳踩夾腳拖的邋遢大叔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一個被捏扁的啤酒罐,在風中輕輕滾動,發出空洞的鏗鏘聲。

「鹿島健太郎……」星野葵推了推眼鏡,低聲念出那個名字,「如果傳聞是真的,我們或許真的有機會。」

隔天清晨五點半,海風市的海邊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海霧裡。

櫻山高中棒球社的十四個人,穿著洗到發白的練習服,站在那間傳說中的「鹿島釣具店」門口,面面相覷。

這根本不能叫做店。鐵皮屋頂鏽蝕得像是得了皮膚病,門口堆滿了纏成一團的漁網、發臭的蝦籠,還有幾個倒扣的塑膠桶。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柴油、鹹魚乾和海水混合的味道,木頭招牌上的字都快被海風剝落了,只剩下「鹿島」兩個字還勉強可辨。店門半掩著,裡面傳來收音機沙沙的雜音,還有均勻的鼾聲。

「呃……我們是不是走錯路了?這裡看起來比較像資源回收場。」岡田虎太捏著鼻子,小聲說。

夏焰卻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藏,眼睛發亮地湊到門縫邊往裡看。「不會錯,裡面那個躺在釣竿堆裡打呼的大叔,昨天就在球場。他手上那個啤酒罐,跟星野查到的照片裡一模一樣。」

星野葵面無表情地拿出手機,調出一張泛黃的舊剪報。照片裡的少年穿著櫻山高中的條紋球衣,高高舉起甲子園優勝的深紅色錦旗,笑容燦爛,眼神銳利如刀。旁邊的標題寫著——《櫻山奇蹟!王牌鹿島健太郎完封勝,海風市睽違二十年的優勝旗》

「鹿島健太郎,三十八歲。櫻山高中第九十七屆王牌,三年級時以一己之力帶領當時還是無名小校的櫻山拿下夏季甲子園優勝。畢業後被職棒太平洋聯盟第一指名,卻在入團體檢時被檢查出肩盂唇嚴重撕裂,職棒生涯還沒開始就結束。之後消失十年,有傳聞說他在四國當漁夫,也有人說他在美國當小聯盟的球探。三年前回到海風市,在這裡開了這間釣具店,不問世事。」星野葵的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格外清晰,「聯盟的官方數據庫裡,他的投球境界被評為『傳奇』級。他的魔球,叫做『潮汐伸卡』,據說球進壘時會像被海浪捲走一樣,突然下墜又往內竄。」

「傳奇級……」陸燃低聲重複。他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領域級已經是高中生的天花板,傳奇級,那是職業一軍王牌才能觸及的領域。

就在這時,店裡的鼾聲停了。

一個含糊的、帶著濃重起床氣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吵死了……一大早的,是哪群小鬼在別人店門口開晨會?想買釣竿就等八點開門,想偷東西我就報警。」

門被從裡面用腳踹開,鹿島健太郎頂著一頭亂得像海草的頭髮出現了。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釣魚背心,裡面是一件破洞的白色背心,腳上還是那雙夾腳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眼睛半睜半閉,滿臉都是被吵醒的不爽。他的鬍渣和眼角的皺紋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只有那雙眼睛,在掃過陸燃和夏焰的瞬間,像刀一樣亮了一下。

「喔,是你們啊。」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抓了抓肚子,「河濱球場那群打到哭出來的小鬼。怎麼,贏了一場就以為自己是甲子園代表,跑來找隱居的老人家要簽名?」

岡田虎太立刻立正站好,九十度鞠躬,聲音大到把旁邊的海鷗都嚇飛了。「鹿島監督!請您擔任我們櫻山高中棒球社的總教練吧!我們真的很需要您!」

其他隊員也跟著鞠躬,齊聲喊道:「拜託您了!」

鹿島健太郎被這陣仗弄得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轉身就想把門關上。「總教練?我三年前就跟那個蠢校長說過,我這輩子跟高中棒球沒關係了。你們那個積水的操場、那個只會算升學率的教務主任,還有那賭什麼『投手碾壓一切』還是『投捕共創』的無聊賭約,關我屁事。想打棒球就自己去打,別來煩我補眠。」

門就要關上,卻被一隻手抵住了。

是陸燃。

他沒有鞠躬,也沒有大聲請求,只是直直地看著鹿島健太郎,眼神偏執而滾燙。「你的潮汐伸卡,是怎麼在肩膀壞掉之後還能投出來的?傳奇級的魔球,不可能只靠肩膀。」

這句話讓鹿島的動作停住了。他叼著的菸掉了下來,落在滿是魚鱗的地板上。

他緩緩轉過頭,第一次正眼打量陸燃。那雙邋遢眼神底下的東西,像是沉在深海裡的礁石,終於露出了尖角。

「小子,你在說什麼?」

「星野查過你的資料。」陸燃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很重,「你受傷之後,沒有放棄投球。你在四國的漁港,每天對著海浪投石頭,用潮汐的阻力重建投球機制。你的伸卡不是靠蠻力,是靠對水流、對風、對球縫線的絕對理解。你卡在支配級上不去,不是因為球威不夠,是因為你不相信除了你自己之外的任何東西。」

這段話不是陸燃說的,是夏焰昨晚在宿舍裡,一邊看著鹿島的舊比賽影片,一邊用他那個「絕對球感」看出來的。他當時只對陸燃說了一句:「這個大叔,跟你根本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不過他比你多廢了十年。」

鹿島健太郎沉默了很久。海風吹進鐵皮屋,捲起牆上泛黃的海報,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忽然,他笑了。不是那種嘲諷的笑,是一種被戳破心事後,自暴自棄又帶點懷念的笑。

「媽的,現在的小鬼都是怪物嗎?一個會看穿球的旋轉,一個會看穿人的心。」他彎腰撿起那根菸,重新叼回嘴裡,卻沒有點燃,「進來吧。外面風大,別把我的蝦籠吹跑了。」

十四個人擠進那間狹小的釣具店,空氣瞬間變得更渾濁。鹿島沒有請他們坐下——也根本沒有地方坐——他只是從角落拖出一個積滿灰塵的黑色大行李袋,拉鍊拉開,裡面不是釣具,而是整整齊齊的一套套體能訓練器材、彈力帶、還有幾顆磨得發亮、縫線都快看不見的舊棒球。

「先說好,我當總教練,有三個條件。」他一邊把那些東西倒在地上,一邊用腳踢了踢,「第一,從今天開始,忘掉你們那個什麼賭約。投手碾壓也好,投捕共創也好,那都是贏球之後才有資格討論的美學。輸球的人,沒資格談理念。你們現在要想的,只有一件事——下一顆球,怎麼讓自己打得快樂。快樂都感覺不到的人,投不出能感動人的球。」

他抬頭,看向陸燃和夏焰,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

「第二,我的菜單,不是高中社團那種跑跑步、揮揮棒的家家酒。是職業級的。每天清晨五點,海岸折返跑、負重深蹲、核心抗旋轉訓練,下午戰術推演,晚上看影片檢討。撐不住的人,現在就可以走,我不會留。」

沒有人動。岡田虎太的腿已經在抖了,卻還是死死站著。

「第三,」鹿島的聲音忽然變得有點溫柔,「別把甲子園當成終點。那只是你們這群小鬼,人生裡第一個可以全力以赴、然後笑著說『真痛快』的地方。懂嗎?」

就在氣氛凝重卻又熱血到最高點的時候,一個尖銳的、高跟鞋敲擊水泥地的聲音,由遠而近,不合時宜地打破了鐵皮屋裡的寧靜。

「我以為是誰,原來是躲在這裡散播不切實際幻想的鹿島先生。」

霧島雅子來了。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裝,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公文袋,臉上是那種官僚特有的、毫無溫度的微笑。她的身後跟著兩個校務處的職員,抱著一疊文件。海風吹動她的髮絲,卻吹不散她周身那股升學至上的冰冷氣場。

「霧島主任。」星野葵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星野同學,聽說你們最近在網路上很紅,恭喜。」霧島雅子看都沒看她,徑直走到鹿島面前,將公文袋遞了過去,「鹿島先生,我不管你以前是什麼傳奇投手。根據校務會議決議,櫻山高中棒球社的廢社程序已經進入最後階段。下個月初,這塊半山腰的校地就會以『活化閒置資產』的名義,租給建商開發成安養中心。預估每年能為學校增加兩千萬的收益,這可比你們打進八強那點可憐的獎金有用多了。」

她頓了頓,笑容更深了。

「所以,請你不要再給這些孩子虛假的希望。高中棒球是教育的一環沒錯,但教育的目的是升學,是讓他們考上好大學,而不是在積水裡追著一顆球跑,最後連推薦甄試的資格都拿不到。你這樣,只會耽誤他們。」

鐵皮屋裡的空氣瞬間降到冰點。隊員們的拳頭都握緊了,岡田虎太氣得臉都紅了,卻被身旁的隊友死死拉住。

鹿島健太郎沒有立刻接過那個公文袋。他只是慢慢地,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啪的一聲,點燃了嘴裡那根叼了半天的菸。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透過薄薄的煙幕,看著霧島雅子。

「霧島主任,妳說錯了一件事。」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連海浪聲都好像變小了。

「棒球從來就不是升學率的產物。」他深深吸了一口菸,然後把那口煙,緩緩吐向那個牛皮紙袋,「它是教育的本身。」

「教育教人怎麼算計分數,怎麼把自己塞進一個好看的履歷裡。棒球教的,是怎麼在滿壘無人出局的時候,還敢把球投進好球帶;是怎麼在被三振九次之後,第十次還敢站上打擊區;是怎麼在明知道會輸的時候,還願意為了隊友去撲那一顆根本接不到的球。」

「妳說的那兩千萬,能買到這些嗎?能買到他們昨天在泥巴裡哭著抱在一起的那個瞬間嗎?如果教育連這個都教不了,那妳那個升學率,根本就是一張廢紙。」

他把菸頭按在那個公文袋上,滋的一聲,燙出一個焦黑的洞。

「廢社公文,拿回去。我鹿島健太郎今天正式接任櫻山高中棒球社總教練。從現在開始,這群小鬼的每一場比賽,我都會讓他們用盡全力去輸,或是用盡全力去贏。但絕對不會是像妳希望的那樣,什麼都沒做就解散。」

霧島雅子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她的臉色鐵青,拿著公文袋的手微微發抖。「你……你這是妨礙校務!我會提報校長……」

「去啊。」鹿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剛好我也想跟校長聊聊,他當年求我回來當教練時,寫的那封親筆信還在我抽屜裡。要不要我把它貼在Ball Live上,讓大家看看櫻山高中是怎麼對待自己的傳奇的?」

霧島雅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最後只能狠狠地瞪了所有人一眼,踩著高跟鞋,狼狽地轉身離去。兩個職員連忙跟上,連地上的文件都忘了撿。

鐵皮屋裡安靜了幾秒,隨即爆出震天的歡呼。

「教練萬歲!」「太帥了,鹿島教練!」岡田虎太直接跳起來抱住鹿島,卻被他一腳踹開。

「吵死了!還沒結束呢!」鹿島笑罵著,把那個燙了洞的公文袋踢到一邊,「都給我聽好了!從明天開始,為期三天兩夜,魔鬼集訓!地點——」

他指向門外,那片灰濛濛的、一望無際的海風海岸。遠處,烏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聚集,海面上捲起了白色的浪頭。氣象預報說,今晚會有今年第一場暴風雨登陸海風市。

「——就在那片海邊。暴風雨要來了,剛好。讓我看看,你們這群溫室裡的小鬼,能不能在連站都站不穩的狂風裡,還能把球傳到隊友的手套裡。」

他看向陸燃和夏焰,眼神深邃。

「尤其是你們兩個。想突破領域,達到魔球的境界,光靠信任是不夠的。得在連自己都快被吹走的時候,還敢把後背交給對方才行。」

陸燃和夏焰對視一眼。一個眼神偏執,一個眼神興奮,卻在這一刻,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

海風變得更急了,捲起鐵皮屋頂,發出不安的震動。屬於櫻山的,真正的地獄特訓,才正要開始。而八強的對手,那個靠蠻力就能把魔球轟出牆外的怪物堂本龍也,正在市立巨蛋的室內練習場裡,一次又一次地,把球轟上三樓的看台。

讀者留言

第 16 章 — 第十六章:魔鬼特訓·暴雨中的心流

本章登場

海風像是一頭被吵醒的野獸,低吼著掠過鐵皮屋生鏽的屋頂。

前一秒還在為鹿島健太郎那一句「棒球是教育本身」而沸騰的歡呼,下一秒就被屋外陡然增強的風聲硬生生壓了下去。鐵皮被吹得咯咯作響,縫隙裡灌進來的風帶著濃重的海鹽味與腥味,讓每個人頭髮都豎了起來。

「還愣著幹什麼?」鹿島健太郎把腳從岡田虎太的屁股上收回來,嘴裡叼著的牙籤被風吹得顫抖,卻沒掉下來,「歡呼能當飯吃嗎?能幫你們把積水的操場變成巨蛋嗎?霧島那個老太婆的公文袋我幫你們踢掉了,但她眼睛還盯著這塊地。想讓櫻山高中棒球社這個名字留下來,就給我滾去海邊。」

他指著門外那片灰黑色的海岸線。原本應該是傍晚的橘紅色天空,此刻已經被厚重的烏雲徹底吞噬,雲層低得像是要直接壓在海面上。白色的浪頭一波接著一波拍上消波塊,濺起數公尺高的水沫。氣象預報的暴風雨,比預期的還要早來了一個小時。

「教、教練!那種天氣去海邊訓練?會死人的吧!」岡田虎太抱著頭大叫,聲音立刻被風撕碎,「而且我們什麼裝備都沒帶啊!」

「裝備?」鹿島嗤笑一聲,從鐵皮屋角落拖出三個破爛的麻布袋,裡面裝滿了被海水泡到發黃的舊棒球、缺了皮的手套,還有幾綑用來固定漁網的粗麻繩,「櫻山最不缺的就是垃圾。聖英學園有室內練習場、有發球機、有運動科學團隊,你們有什麼?有這片連站都站不穩的風,有這片會把球吹到不知道哪裡去的雨。這不剛好嗎?堂本龍也那種怪物,會跟你們在無風的室內打紳士棒球嗎?」

星野葵推了推被風吹歪的眼鏡,冷靜地打開平板,螢幕上是她連夜整理的海風第一高中打線資料,「鹿島教練說得沒錯。堂本龍也的揮棒初速平均超過一百四十五公里,他的力量不是靠技巧,是靠純粹的蠻力把失投的變化球硬生生扛出去。如果在這種風雨中你們連傳球都傳不準,到了巨蛋那種無風環境,你們的守備只會更散。」

她的聲音很平穩,卻讓所有人的背脊都竄起一股寒意。那是數據控特有的殘酷溫柔。

陸燃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把那顆一直握在手裡的棒球收進了外套口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球的縫線。自從對南高的比賽結束後,他指尖那種「領域」級投手特有的敏銳感就一直處於一種亢奮後的鈍痛中。幽靈指叉的握法在他腦中不斷重演,卻始終差了最後一絲感覺。

夏焰倒是興奮得眼睛發亮,他把外套脫下來直接綁在腰間,露出裡面單薄的T恤,雨水已經開始細細密密地打在他的臉上,「暴風雨中的特訓?這也太帥了吧!簡直就是漫畫裡主角覺醒的場景啊!陸燃,你不覺得熱血都起來了嗎?」

「熱血起來之前先想想怎麼別被風吹進海裡。」陸燃冷冷地回了一句,但眼底卻沒有真的厭煩。經過南高那一戰,他已經無法再把夏焰當成單純的吵鬧轉學生了。

「出發!」鹿島一聲令下,根本不給任何人後悔的機會,率先推開那扇快被風吹飛的鐵門,衝進了雨幕之中。

海風海岸的沙灘,此刻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平時還算平整的沙地被狂風捲起無數細小的沙粒,打在臉上像是針刺一樣疼。雨點不再是落下,而是被風橫向地砸過來,砸在皮膚上冰冷刺骨。海浪的咆哮聲震耳欲聾,連互相大聲喊話都必須貼著耳朵才能聽見。天空呈現一種詭異的鉛灰色,偶爾有閃電劃過,將整個海岸照得慘白。

鹿島所謂的「練習場」,不過是在沙灘上用四根漂流木插出來的簡陋內野,投手丘是用沙子堆起來的小土包,一踩就陷下去半個腳掌。

「第一項,守備接力!」鹿島的聲音在風雨中顯得有些模糊,他把一顆濕透的棒球砸向最近的岡田虎太,「全員散開,距離拉到三十公尺。用你們最快的傳球,把球在風裡傳到隊友的手套裡!掉球一次,全隊做二十次伏地挺身!球被風吹跑了,就給我追到海裡也撿回來!」

「這種鬼天氣怎麼傳啊!」隊員們哀嚎著,卻還是咬牙散開。

岡田虎太接過球,手套裡全是雨水,球濕滑得根本握不住。他用盡全身力氣朝著三十公尺外的隊友扔去,球才離手,立刻被一陣強勁的側風狠狠一推,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直接偏離了五公尺遠,重重砸進沙堆裡不見了。

「笨蛋!看風向啊!風是從左邊來的,你要把出球點往左修正十五度!」星野葵在雨中大喊,她的頭髮已經完全濕透貼在臉上,眼鏡上全是水珠,但她還是死死盯著平板上的風速計,「現在瞬間風速每秒十八公尺,這種風速下,球的水平位移會被放大三倍!」

可是知道和做到是兩回事。每一次傳球都像是一場賭博,有時候球會突然被一陣怪風往上捲起,有時候又會像被無形的手往下壓。櫻山的隊員們在暴雨中摔得滿身是沙,手套和球衣全都沾滿了泥濘。伏地挺身的懲罰讓他們的手臂很快就痠到發抖,但沒有人停下來。

陸燃和夏焰被分在同一組。

「來吧,王牌。」夏焰隔著風雨對陸燃比了個手套的位置,臉上的笑容被雨水沖得有些模糊,卻依舊燦爛,「讓我看看你的直球在颱風裡會不會轉彎。」

陸燃深吸一口氣,冰冷的雨水嗆進鼻腔,讓他精神一振。他抬腿,跨步,手指緊扣縫線,然後將球投出。那是一顆他最有自信的四縫線直球,時速就算在這種天氣也能飆到一百四十公里以上。

然而,球一出手他就知道不對勁。濕滑的球讓他的指尖沒能完全扣住縫線,球的旋轉比平時少了將近兩百轉。強風像是一堵牆,直接撞在球上,原本應該筆直鑽進手套的直球,在半空中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軌跡詭異地下墜,最後在夏焰手套前一公尺處砸進沙子裡,濺了夏焰一身泥。

「可惡……」陸燃低聲咒罵,用力甩了甩手。雨水讓他的手指失去了知覺,那種對於球的絕對掌控感正在快速流失。

「再來!」夏焰卻像是沒看見那一身泥,迅速把球撿起來扔回去,「剛剛那顆的旋轉軸歪了,你出手的時候手腕內旋不夠。風越大,越要把球的軸心轉正,不然什麼球都會變成蝴蝶球。」

陸燃咬牙再次投出。第二顆,第三顆,結果都一樣。濕滑、寒冷、狂風,所有的不利因素疊加在一起,讓他引以為傲的控球徹底崩盤。到了第五顆,他嘗試投出那顆還未完全掌握的幽靈指叉,指尖卻因為用力過猛而抽筋,球脫手的瞬間直接砸在了自己腳前的沙堆裡,連夏焰的方向都沒飛過去。

那一瞬間,挫敗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搞什麼啊……」陸燃跪在沙堆裡,雙手插進冰冷的沙子裡,雨水順著他的下巴不斷滴落,他的聲音被風雨掩蓋得幾乎聽不見,「為什麼……為什麼就是投不進去……明明對黑崎蓮的時候可以做到的……」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回國中最後那場比賽的畫面——同樣是滿場的噓聲,同樣是捕手一次又一次比出的暗號,他卻固執地搖頭,只相信自己的直球能解決一切,最後被對手轟出再見滿貫全壘打,捕手蹲在原地看著他的眼神,充滿了失望與不信任。那個畫面成了他的夢魘,讓他發誓再也不把後背交給任何人。

「陸燃!」夏焰的聲音忽然在很近的地方響起。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跑到了投手丘前,整個人也跪了下來,兩人的額頭幾乎要碰在一起,才能聽見彼此的聲音,「你在發什麼呆!球呢?繼續投啊!」

「投不進去……風太大了,球太滑了……」陸燃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藉口!」夏焰一把抓住陸燃的衣領,雨水從他的髮梢不斷滴在陸燃的臉上,他的眼睛因為過度使用絕對球感而布滿了血絲,視線甚至有些模糊。從昨天開始,他就一直在強行捕捉風中每一顆球的旋轉軌跡,大腦像是超負荷運轉的電腦,現在眼前的一切都開始出現重影,「什麼風太大、球太滑,根本就是你在害怕!害怕再次相信捕手,害怕再次把球投向我要求的位置!」

夏焰的話像是一根針,狠狠刺破了陸燃心裡那層堅硬的殼。

「你懂什麼……」陸燃猛地抬頭,眼眶因為雨水和某種更熱的東西而發紅,「你這個靠天賦就能看見球路的天才懂什麼!我從小到大,除了這顆球什麼都沒有!如果連這顆球都投不進手套,我還剩下什麼!」

「我懂什麼?」夏焰笑了,那笑容裡第一次沒有了平時的樂觀,只剩下同樣的痛苦,「你以為天賦是什麼好東西嗎?國小的時候,我告訴隊友下一顆球會往哪裡飛,他們說我作弊。國中的時候,我說出打者的重心往哪邊偏,教練說我譁眾取寵。沒有人願意跟我搭檔,因為他們覺得跟我一起打球,自己就像個傻子!我轉學來櫻山,就是因為在原本的學校,根本沒有人願意接我的配球!」

暴雨傾盆而下,兩個人跪在泥濘的投手丘上,對著彼此嘶吼,把那些從未對人說過的、最難堪的過去,全都砸向對方。風聲、雨聲、海浪聲,在這一刻都成了背景。

「所以啊……」夏焰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他鬆開陸燃的衣領,轉而用那雙冰冷卻堅定的手,重新握住了陸燃那隻因為寒冷和抽筋而僵硬的右手,強行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擺回幽靈指叉的握法上,「我才會那麼執著地想跟你搭檔。因為只有你,會在我比出那個連我自己都覺得不講理的暗號時,毫不猶豫地點頭。只有你,能讓我覺得……棒球不是一個人的天賦展示,而是兩個人的共同創作。」

他的指尖輕輕點在陸燃的指腹上,那裡是球的縫線應該貼合的位置。

「別去管風,別去管雨。」夏焰的聲音變得很輕,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風雨,「看著我。只看著我的手套。把球想像成是我們兩個人一起丟出去的。」

陸燃怔怔地看著夏焰。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倒映著自己狼狽的樣子,也倒映著那只在風雨中依舊穩穩張開的捕手手套。

某種奇異的共鳴,從兩人相握的手心裡蔓延開來。

嗡——

世界,再次安靜了。

時間的流速變慢了。呼嘯的狂風變成了緩慢流動的氣流,橫向飛來的雨滴在半空中凝結成一顆顆晶瑩的水珠,連遠處不斷拍打的海浪,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噪音消失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聲,清晰而同步地響起。

投捕一體的子彈時間,再次降臨。

但這一次,和對付黑崎蓮時那種被動觸發的偶然不同。這一次,是他們在敞開心扉後,主動選擇的共鳴。陸燃能清晰地「看見」夏焰眼中的世界——風的流動被解析成無數條淡藍色的線,雨滴的軌跡被放慢,而夏焰手套的正中央,出現了一個只有他們兩人能看見的、溫暖的光點。

不再是夏焰單方面地將陸燃拉入領域,而是兩個人同時踏入了同一個心流。

陸燃站了起來,儘管雙腳還陷在泥濘裡,卻感覺身體前所未有的輕盈。他抬腿,擺臂,所有的雜念都消失了。他不再去對抗風,而是去感受風。他讓自己的呼吸與夏焰的呼吸同步,讓自己的心跳與夏焰的心跳重疊。

然後,他投出了手中的球。

那顆濕透的棒球,在脫手的瞬間,旋轉軸心完美得不可思議。它沒有去硬碰硬地撞開風牆,而是像一條靈活的魚,順著風的縫隙,乘著雨的軌跡,劃出一道極其細微卻又無比精準的弧線。幽靈指叉特有的、幾乎沒有旋轉的詭異尾勁,在子彈時間的視野中被無限放大,球在接近本壘板的最後一瞬間,才像是被幽靈輕輕推了一把,朝著夏焰手套的光點,垂直下墜。

啪!

清脆的接球聲,穿透了風雨。

夏焰穩穩地接住了球,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的手套向後一震,卻沒有後退半步。兩人維持著投球與接球的姿勢,在暴雨中對視,然後同時笑了起來。雨水沖刷著他們的臉,卻沖不掉那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滾燙的熱度。

「看吧,我就說可以的。」夏焰的聲音在恢復流動的時間裡,帶著一絲顫抖的哽咽。

「吵死了……」陸燃別過頭,聲音卻不再冰冷,「……再來一顆。」

遠處的沙灘上,鹿島健太郎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叼著的牙籤不知何時已經被雨水浸濕,卻還是咧開嘴笑了。星野葵默默地放下了平板,數據在這一刻已經失去了意義。她知道,櫻山高中最強的武器,已經不再是偶然,而是可以被信任所駕馭的、真正的羈絆之力。

暴風雨依舊在肆虐,但對於櫻山來說,地獄般的特訓,才剛剛找到了它的意義。而三天後,當他們再次站上市立巨蛋那片夢想中的投手丘時,那個只會用蠻力把球轟出牆外的怪物堂本龍也,將會第一次見識到,什麼叫做連暴風雨都能馴服的投捕。

讀者留言

第 17 章 — 第十七章:八強戰·重砲堂本龍也

本章登場

暴雨的記憶,還留在指尖。

三天前的那個夜晚,海風海岸的風雨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撕碎,陸燃投出的幽靈指叉卻在夏焰的手套裡落得安穩無比。啪的那一聲,不只是球進手套的聲音,更像是某種長年堵塞的東西終於被沖開的聲音。

而三天後,當櫻山高中的巴士搖搖晃晃開上市立巨蛋的地下停車場時,那個聲音已經變成了另一種轟鳴。

市立巨蛋,海風市棒球聖地。

這裡和櫻山那個一下雨就積水的半山腰操場完全是兩個世界。挑高三十公尺的白色巨蛋穹頂將七月的艷陽隔絕在外,冷氣強勁到讓人剛從巴士下來就起雞皮疙瘩。四面環繞的LED大螢幕正輪播著八強對戰組合,最中央的畫面,是國立海風第一高中那張光鮮亮麗的團體照——清一色一百八十公分以上的體格,嶄新到反光的釘鞋與球具組,背後還有企業贊助的斗大LOGO。看台已經坐進了將近七千人,穿著深藍色制服的海風一高應援團整齊劃一地敲著加油棒,聲浪像是海嘯一樣一波波砸下來。

「幹……這就是階級差距嗎?」岡田虎太抱著自己那副已經補過兩次皮的舊手套,站在球員通道口,看著對面海風一高球員人手一台平板在做最後的數據確認,忍不住嚥了口口水,「我們那個漏水的社辦跟人家一比,根本是難民營吧。」

「吵死了,閉嘴。」陸燃把帽簷壓得極低,只露出一雙眼睛。他手裡反覆摩挲著那顆球,縫線在指腹下清晰無比。前兩天的暴風雨特訓讓他的指叉球感終於再次穩定下來,那種可以自主進入心流的確信感,讓他此刻即使站在巨蛋的強光下,心跳也異常平穩。但當他的視線越過球場,落在對方三棒的位置時,眉頭還是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國立海風第一高中,三棒,一壘手,堂本龍也。

身高一九二公分,體重破百公斤,高中通算五十轟的怪物。海風市三年來最恐怖的重砲,傳聞他的揮棒初速可以輕易突破一百七十公里,最可怕的不是他會把失投球轟出牆外,而是他會把根本不該打的變化球,用蠻力硬生生拉回場內。Ball Live的轉播標題甚至直接寫著——《人力推土機堂本龍也,能否輾碎廢社奇蹟?》

「喂,陸燃,看到了沒?」夏焰不知何時湊到他身邊,護具已經穿戴整齊,臉上掛著那種越是大場面就越興奮的笑容。他用下巴點了點正在打擊練習區揮棒的堂本,「那傢伙的重心,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樣喔。」

在夏焰的絕對球感視野裡,別的打者重心破綻像是晃動的燭光,堂本的重心卻像是一塊燒紅的實心鐵錠,穩穩地釘在地面上。即使是揮空,軸心也沒有絲毫偏移。那是一種純粹靠力量堆砌出來的、毫無技巧卻無可撼動的穩定。

「他的眼睛,只看球的內側一半。」夏焰的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聽得見,「不管你投哪裡,他都只想著往左外野拉。變化球的軌跡在他眼裡,根本不是用來騙的,是用來打的。」

陸燃沒有回話,只是將球握得更緊。孤高的王牌從來不信什麼數據與破綻,他只相信自己的球夠不夠強。

「櫻山先攻,海風一高先守,比賽開始!」

主審的哨音劃破巨蛋的悶熱。

比賽的前三局,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惡夢。

一局上半,陸燃站上巨蛋的投手丘。腳下是保養得完美無瑕的紅土,觸感Q彈而紮實,每一步踩踏都能得到最完整的回饋。聚光燈從穹頂打下來,將投手丘照得像舞台中央。陸燃深吸一口氣,第一球就拿出了看家本領——幽靈指叉。

那是他在暴風雨中重新馴服的魔球。沒有旋轉的球在出手瞬間還像是普通的直球,卻在進入本壘板前急速下墜,像是被看不見的線猛然往下拉扯。

然而,面對堂本龍也,這一球失效了。

「鏘——!」

不是清脆的擊球聲,而是沉悶到讓人心臟發麻的金屬撞擊聲。堂本龍也對著那顆已經下墜到膝蓋高度的幽靈指叉,硬是用蠻力將前腳往前踏,雙手手腕一翻,強行把球撈了起來。球沒有被紮實擊中,卻靠著絕對的力量硬是飛越了二游間,落在中外野之前。

安打。

夏焰的眼瞳微微一縮。他看見了,那顆幾乎沒有旋轉的球,在接觸到堂本球棒的瞬間,球棒竟然被壓得彎成了一個誇張的弧度,下一秒才靠著反彈的力量把球彈出去。那根本不是打擊,那是角力。

「怎麼可能……指叉球被那樣硬拉回去?」星野葵在休息區的平板前,手指飛快地滑動,臉色第一次出現動搖,「轉速零,縱向位移四十八公分,這已經是支配級的指叉了,居然……」

三局下半,災難正式降臨。

在櫻山靠著夏焰的二壘安打先馳得點,取得一比零領先後,海風一高的打線開始對陸燃的魔球進行無差別的暴力破解。

陸燃不信邪。越是被打,他越是要用更強的魔球去壓制。第二顆、第三顆幽靈指叉連發,甚至混入了高速滑球與縱向曲球。每一顆球的品質都無可挑剔,在星野葵的數據裡都是足以讓縣內九成打者揮空的決勝球。

但堂本龍也 standing 在打擊區裡,就像一座移動的城牆。

「喝啊!」

第四局,一顆外角低的滑球被他硬是用單手延伸出去,掃成了右外野方向的二壘安打,帶回兩分。第五局,一顆幾乎要掉進土裡的幽靈指叉,再次被他用那種不講理的撈打,硬是扛成了左外野的深遠飛球,雖然最後被接殺,卻也形成了高飛犧牲打,再下一城。

比分在第五局結束時,來到一比六。櫻山落後五分。

巨蛋的看台上,海風一高的應援聲已經變成了嘲笑。Ball Live的彈幕更是毫不留情地刷屏——【笑死,還以為廢社能逆襲?】【在絕對力量面前,技巧就是笑話】【堂本龍也,怪物中的怪物】。

陸燃站在投手丘上,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紅土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坑。他喘著氣,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因為過度用力投指叉而微微發白,甚至有些麻木。他的信念——用球威碾壓一切——在堂本龍也那種純粹的暴力面前,像是撞上了一塊燒紅的鐵板,不僅沒有將其擊碎,反而讓自己燙得遍體鱗傷。

「陸燃!」夏焰跑上了投手丘,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兩人的額頭幾乎撞在一起,夏焰的護面具摘了下來,露出一雙因為過度使用絕對球感而佈滿血絲的眼睛,「夠了,你的球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我們一直在跟他的力氣硬碰硬!」

「放開……」陸燃想甩開他,聲音沙啞,「我的球……可以解決他……」

「白癡嗎你!」夏焰難得地罵出了聲,毒舌卻帶著滾燙的溫度,「你沒看到嗎?你的每一顆魔球,都在幫他熱身!他根本不在乎球會怎麼變化,他只在乎他能不能用力氣把球拉回來!再這樣投下去,你的手臂會先廢掉!」

這時,鹿島健太郎慢慢地從休息區走了出來。他嘴裡叼著一根新的牙籤,手插在口袋裡,看起來吊兒郎當,卻讓暴躁的兩人瞬間安靜下來。

「吵完了?」鹿島走到兩人中間,看了一眼記分板,又看了一眼對面正在休息區大口灌水、汗如雨下的堂本龍也,忽然笑了,「星野,妳不是有話要說嗎?」

星野葵抱著平板,快步走到了投手丘。她的聲音依舊冷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精準。

「堂本龍也,前五局揮棒二十七次,平均揮棒速度一百六十八公里,揮棒軌跡全部是大上位拉打。他的力量很強,但消耗也極大。」她將平板轉向兩人,上面是堂本每一球的揮棒熱區與心率推估,「而且,你們發現了嗎?他從第四局開始,對外角球的追打慾望變高了,兩次三振都是追打外角壞球。他的耐心,正在被我們一點一點磨掉。」

她抬起頭,看向陸燃與夏焰。

「所以,從下一局開始,我們不跟他對決了。」

陸燃猛地抬頭:「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星野葵推了推眼鏡,毒舌本性顯露,「放棄王牌的自尊吧,陸燃。接下來的打席,只要堂本站上打擊區,我們就用四壞球和內角近身球招待他。讓他打不到,也讓他站不舒服。他的體重破百,膝蓋和腰部的負擔本來就大,只要讓他每一球都必須大幅度閃躲、大幅度揮空,他的體力就會比我們更快見底。」

「要我……故意保送他?」陸燃的拳頭握得死緊。對於信奉投手就該正面對決的他來說,這比輸球更難受。

「不是保送,是戰術。」鹿島用牙籤敲了敲他的帽簷,「小子,投手丘不是比誰力氣大的相撲場,是比誰更聰明的棋盤。你的直球不是還沒丟嗎?留到最後,再給他最想看的東西。」

夏焰看著陸燃,眼神裡有詢問,也有信任。他輕輕碰了碰陸燃的手套。

「賭賭看吧,搭檔。這次,聽她的。」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秒。巨蛋的喧囂、對手的嘲笑、五分的落後,一切都變成了背景音。陸燃看著夏焰的眼睛,又看向星野葵那張雖然嫌棄卻無比認真的臉,最後,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

六局下半,戰術執行。

當堂本龍也再次站上打擊區,迎接他的不再是犀利的魔球,而是連續四顆精準砸在內角胸口高度的近身球。第一球,他狼狽地向後倒去,球從他的胸前呼嘯而過。第二球,他想揮,卻因為太過靠近身體而只能勉強收棒。

「壞球!」

「又是壞球!」

全場譁然。海風一高的總教練在休息區大聲抗議,認為這是消極比賽。但主審不為所動。夏焰的配球精準地遊走在好球帶的最邊緣與壞球之間,每一顆都讓堂本必須做出大幅度的閃躲或收棒動作。

堂本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難看。他重重地喘著氣,汗水已經浸濕了他的整件球衣。對於一個習慣用全力揮棒來解決一切的打者來說,這種被鈍刀割肉般的消耗,比被三振更讓人焦躁。

而櫻山,則在這段時間裡悄悄地追分。

六局上半,岡田虎太在兩出局後,逮中對方投手一顆失投的曲球,一棒將球掃向左外野的看台。

「給我飛出去啊啊啊啊!」

他聲嘶力竭的怒吼中,球劃過一道高高的弧線,砸在全壘打牆的最上緣,彈了回來。是二壘安打,但也送回了二壘上的跑者。比分來到二比六。

七局上半,夏焰的巧妙觸擊加上對方失誤,再追一分。三比六。

壓力,開始悄悄地轉移到了海風一高那邊。

八局下半,決定勝負的時刻到了。

兩出局,二三壘有人,輪到堂本龍也。比分已經被追到四比六,只要再被敲一支安打,比分就會被追平,甚至逆轉。堂本的雙眼已經充血,他不再像開賽時那樣從容,握著球棒的手因為用力過度而青筋暴起。他急了,他太想用一支全壘打來徹底終結比賽,來證明自己的力量才是最強的。

陸燃站在投手丘上,看著打擊區裡那座因為焦躁而開始搖晃的鐵塔,他忽然感覺到,那股熟悉的熱流又回來了。

夏焰在蹲捕的位置,對他比出了一個暗號——不是指叉,不是滑球,是直球。最純粹、最剛猛的四縫線直球。

但這一次,陸燃的眼中,不再只有球威。他看見了夏焰的眼神,看見了星野葵在休息區緊握的拳頭,看見了岡田虎太在外野對他用力揮手的樣子。

信任的重量,讓時間再次變慢了。

嗡——

世界,進入了子彈時間。

巨蛋的喧囂被無限拉長,加油棒的敲擊聲變成了沉悶的鼓點。夏焰手套的位置,在陸燃的視野中發出柔和的光芒。堂本龍也的重心,那塊原本穩如磐石的鐵錠,此刻因為急於出棒,前腳已經微微浮了起來,露出了致命的破綻。球的縫線、旋轉、甚至空氣的流動,都變得清晰可見。

「來了。」夏焰的嘴型無聲地說。

陸燃笑了。那是一種卸下所有孤高與偏執後,最純粹的、享受投球的笑容。他抬腿,跨步,揮臂——所有的力量,從腳尖到指尖,完美地串聯在一起。

咻!

一顆時速一百四十八公里的直球,沒有任何多餘的變化,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彷彿會往打者胸口竄的伸卡尾勁,筆直地衝向好球帶的內角高處。那是堂本最不擅長、也最急於想拉打的位置。

堂本龍也怒吼著揮棒了。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想要像之前那樣,把這顆球也硬生生拉回場內。

但這一次,球沒有被拉回去。

因為他的身體,已經跟不上他的意志。被消耗殆盡的體力與被徹底擾亂的耐心,讓他的揮棒慢了零點零二秒。

「唰!」

巨大的揮空聲,在安靜的子彈時間裡顯得格外刺耳。球棒在空中劃出一個徒勞的圓,卻只碰到了空氣。

「好球!三振!打者出局!」

主審的手高高舉起。

時間,恢復了流動。

「三振了……堂本被三振了!」轉播台的主播激動到破音,「櫻山高中的王牌陸燃,在最關鍵的時刻,用最正面的直球,三振了怪物堂本龍也!」

堂本龍也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球棒。他輸了,不是輸在球威上,是輸在了那個他從未正眼瞧過的、名為戰術與羈絆的東西上。

氣勢,在這一刻徹底逆轉。

九局上半,櫻山最後的進攻。

已經沒有人能阻止岡田虎太了。這個平時抗壓性極低、只會在旁邊喊加油的熱血笨蛋,在看到王牌為他創造出的機會後,眼中只剩下了那顆白色的球。

海風一高的王牌投手,因為隊友被三振的動搖,投出了一顆外角偏高的直球。

岡田虎太沒有猶豫。

「這一球,還給你啊啊啊!」

他將球棒的甜蜜點擊中球心,所有的體重與憤怒,都灌注在這一揮之中。球發出一聲清脆到極點的「鏗」聲,以比堂本更快的速度,化作一道白色的雷射,直直地飛向左外野的夜空。

沒有人需要追。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支沒有任何懸念的全壘打。

球飛越了全壘打牆,砸在巨蛋二樓的看台上,激起一片驚呼。

兩分全壘打。比分,六比六,平手!

而下一棒,夏焰緊接著敲出一支右外野方向的二壘安打,再靠著暴投與高飛犧牲打,超前一分。

七比六。

九局下半,陸燃再次站上投手丘。這一次,他的眼神已經完全不同。他不再是那個只想用蠻力碾壓對手的孤高王牌,他的投球裡,有了隊友的重量。他用三顆精準的內外角直球,讓海風一高的後續打者接連擊出滾地球出局。

最後一個出局數,是夏焰穩穩地接住那顆軟弱的內野高飛球。

比賽結束。

櫻山高中,七比六,一分險勝國立海風第一高中,挺進四強!

巨蛋在這一刻徹底沸騰了。櫻山的應援區,那群人數不多的死忠支持者發出了不亞於七千人的尖叫。Ball Live的直播間被【櫻山YYDS】【廢社逆襲是真的】【岡田虎太我神】的彈幕徹底淹沒。

選手們衝向投手丘,將陸燃與夏焰團團圍住。岡田虎太一邊哭一邊笑地抱著陸燃大喊:「我們贏了!燃哥!我們贏四強了!」

陸燃有些嫌棄地推開他,但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來。夏焰則是和星野葵擊了個掌,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只有鹿島健太郎,站在休息區的陰影裡,看著這群擁抱在一起的少年,臉上的笑容卻慢慢地淡了下來。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星野葵的平板同步過來的一封校內郵件通知。

寄件人:教務主任 霧島雅子。

主旨:【緊急通知】關於櫻山高中棒球場地安全檢查不合格,即刻起禁止使用及社團活動暫停處分案。

鹿島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抬起頭,看向巨蛋穹頂那刺眼的燈光,又看向那群還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少年們。

他知道,場內的戰鬥結束了,但場外的戰爭,才剛剛要開始。而下一場四強戰,他們要面對的,將是那個完美到令人絕望的王子——天城司。

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覺到,剛才那顆三振堂本的直球,尾勁已經和三天前完全不同了。陸燃的境界,似乎正在那場極限的消耗戰中,悄悄地推開了下一扇門。

支配之境的門扉,已經為他敞開了一條縫。

讀者留言

第 18 章 — 第十八章:支配之境

本章登場

市立巨蛋的燈光白得刺眼,像是要把每一滴汗水都蒸發掉。

廣播裡還在反覆播報著比分——櫻山高中 7:6 海風第一高中,比賽結束。記分板上的數字已經不會再跳動,但看台上那片屬於櫻山的、零星卻嘶吼到沙啞的應援聲,依舊在穹頂下嗡嗡作響,久久不散。

Ball Live 的直播間徹底炸了。

彈幕像是失控的煙火,一層疊著一層往上衝。

【櫻山YYDS】【這什麼鬼劇本?廢社逆襲是真的】【岡田虎太我神!那支兩分砲直接把堂本打閉嘴】【陸燃最後那三顆直球是什麼東西?會轉彎的直球?】【夏焰配球太神了,根本在玩弄堂本】

選手們像是決堤一樣衝向投手丘,將陸燃與夏焰團團圍住。岡田虎太那個傻子,一邊眼淚鼻涕糊滿臉,一邊用盡全身力氣抱住陸燃的脖子,聲音都哭到劈叉:「我們贏了!燃哥!我們真的贏了!我們進四強了!四強欸!」

「吵死了,放開。」陸燃嫌棄地用手肘去頂他的胸口,想把這個大型犬一樣的傢伙推開,可是嘴角卻完全不受控制,瘋狂地上揚,怎麼壓都壓不下來。他的右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疲勞,是因為興奮。那種從指尖一路竄到脊椎的酥麻感,讓他整個人都處在過電的狀態。

夏焰則是被其他隊友七手八腳地抬了起來,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伸手和衝過來的星野葵用力擊掌。星野葵的平板還夾在腋下,鏡片後的眼神難得沒有吐槽,只有亮晶晶的光。

「配得不錯嘛,天才。」星野葵的聲音有點啞。

「那當然,也不看看本天才捕手是誰。」夏焰挑眉,然後壓低聲音,只用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妳那個四壞球戰術,夠賤,我喜歡。」

星野葵哼了一聲,卻沒有反駁,嘴角反而勾了起來。一切盡在不言中。

只有鹿島健太郎,站在休息區陰影的最深處,沒有加入那團擁抱。海風從球員通道灌進來,吹動他那件皺巴巴的POLO衫。他臉上的笑容,正一點一點地淡掉,像是被風吹散的雲。

嗡——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來,是星野葵的平板同步過來的校內行政系統通知,自動轉發到了他的教練帳號。

寄件人:教務主任 霧島雅子

主旨:【緊急通知】關於櫻山高中棒球場地安全檢查不合格,即刻起禁止使用及社團活動暫停處分案

內文只有冰冷的制式文字,卻像是一把刀,直接插進這片剛剛沸騰的喜悅裡。根據《私立學校場地安全自治條例》第十二條,櫻山高中棒球場因排水系統老舊、界外區護墊破損、投手丘土質鬆動等三項缺失,判定為「不合格場地」,自即日起禁止所有學生使用,棒球社相關集訓與練習全面暫停,靜候校務會議進一步處分。

鹿島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把手機螢幕按掉,抬起頭,看向巨蛋穹頂那刺得人眼睛發疼的燈光,又看向那群還在投手丘上又叫又跳、把陸燃的帽子都給掀掉的少年們。

他知道,場內的戰鬥結束了。但場外的戰爭,才剛剛要開始。

而下一場四強戰,他們要面對的,將是那個完美到令人絕望的王子——聖英學園的天城司。

更重要的是,他剛剛親眼看見了。最後三振堂本龍也的那顆直球,尾勁已經和三天前在暴雨海岸上投出的任何一顆球都完全不同了。陸燃的境界,正在那場極限的消耗戰中,悄悄推開了下一扇門。

支配之境的門扉,已經為他敞開了一條縫。

——

回到櫻山高中的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

校舍後方的那塊破舊球場,在夜色裡看起來更顯得寒酸。積水還沒完全退去,幾盞老舊的鹵素燈滋滋作響,照得泥濘的內野一塊亮一塊暗。校門口已經被教務處拉起了黃色的封鎖線,上面貼著一張A4紙,印著斗大的紅字:【場地整修中,禁止進入】。

「這算什麼啊!」岡田虎太一看到封鎖線,剛剛奪勝的興奮瞬間被怒火取代,他衝上去就想把那條塑膠帶扯掉,「我們才剛贏八強!憑什麼不讓我們練球!這個什麼安全檢查,根本是故意的吧!」

「是故意的。」星野葵的聲音異常冷靜,她推了推眼鏡,平板的光映在她臉上,「我查了教育局的公開資料,櫻山的場地缺失去年就存在了,校方申請了三次緩修,霧島主任全部以『經費不足』駁回。偏偏選在我們進四強的今天發出禁令,時間點精準得像是計算過的。」

「她就是想在我們氣勢最強的時候,從背後捅一刀。」鹿島健太郎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含糊地說,「瓦解軍心,比在球場上贏我們更簡單。畢竟,對那個女人來說,棒球社的土地比甲子園的門票值錢多了。我聽說,聖英的理事長已經跟她接觸過了,想把我們這塊地買下來當第二校區的室內練習場。」

一句話,讓所有人的血液都冷了一下。

夏焰沒有說話,他只是蹲在封鎖線前,伸手摸了摸那片被雨水泡得鬆軟的紅土。指尖傳來的觸感,是冰冷、濕黏,還混著一點青草被踩爛後的腥味。他抬起頭,看向站在投手丘方向的陸燃。

陸燃也正看著那個被封住的投手丘。他的眼神很暗,看不出情緒,可是他的右手卻無意識地反覆握緊、張開,像是在確認什麼。

「鹿島教練。」陸燃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今天的牛棚,還能借嗎?」

鹿島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那個笑容有點痞,有點壞:「海風漁港那邊有個廢棄的室內打擊場,我年輕的時候常在那裡躲債主。老闆欠我一屁股人情,現在去,燈還亮著。」

「走吧。」陸燃轉身,沒有再看那條封鎖線一眼,「我有點東西,想確認一下。」

夏焰立刻站了起來,拍掉手上的泥土,跟了上去。星野葵和岡田虎太對視一眼,也默默跟上。

廢棄打擊場的鐵皮屋頂被海風吹得嘎嘎作響,裡面的燈光昏黃,捕手護具上還積著一層薄灰。只有一座投手丘和一塊本壘板是乾淨的,像是鹿島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提前讓人整理過。

「所以,你感覺到了?」鹿島靠在生鏽的鐵網上,看著正在做傳接球熱身的陸燃。

「嗯。」陸燃點頭,他把一顆全新的硬式棒球放在指尖,輕輕轉動。球面嶄新的皮革在燈光下泛著光。他的語氣裡有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困惑與興奮,「最後那三顆球……很奇怪。」

對堂本龍也的最後一個打席,兩好三壞滿球數,全場一萬人的心臟都快跳出來。星野葵的暗號是外角低的直球,那是一個最安全、最不會被長打的位置。陸燃點頭,然後投了出去。

他本來以為那只是一顆普通的、拚盡全力的直球。時速大概一百四十六公里,尾勁還不錯,應該能讓堂本打成界外。

可是球在飛到本壘板前三十公分的地方,忽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往下拽了一下,又往內角竄了一下。不是滑球那種大幅度的橫移,也不是伸卡球那種沉重的下墜,而是一種極其細微、卻極其致命的不規則抖動。

堂本那個怪物,那個能把一百五十公里的指叉球硬生生用蠻力拉回場內的怪物,揮棒了。他的棒頭精準地切過了球原本應該在的軌道,卻只削到了一點點空氣,發出空洞的「咻」聲,整個人因為揮空而踉蹌了一步,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錯愕。

「那不是魔球。」夏焰在一旁接話,他戴上了捕手面罩,蹲在本壘板後方,聲音透過面罩傳出來有點悶,「那是你的直球。但又不只是直球。」

夏焰記得很清楚,那顆球進到他手套的瞬間,手套不是「啪」的一聲被砸進去,而是「啾」的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鑽了一下,手心傳來一陣又麻又沉的震動,球在手套裡還轉了半圈才停下來。他抬起頭,看著陸燃的眼神裡充滿了驚喜。

「再來一顆。」夏焰對他比出暗號——又是直球,要最用力的直球。

陸燃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海風從鐵皮的縫隙灌進來,帶著鹹味,吹在他汗濕的額頭上。他試著回憶投出那一球時的感覺。不是用蠻力去催球速,不是去想指叉球的扣縫方式,而是……放鬆。

在暴雨中,鹿島讓他在狂風裡投了三百顆球,每一顆都被風吹得偏離航道。他崩潰地大吼,說自己什麼都控不住。鹿島當時只說了一句話:「小子,你以為你在控制球?錯了,你是在控制風。」

那句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中那堵名為「幽靈指叉」的牆。他一直以為,要成為王牌,就必須擁有一顆無人能打的魔球,用那顆球去碾壓所有打者。可是那天在暴風雨中,他發現當他不再執著於「讓球往哪裡掉」,而是去感受風的流向、去感受指尖與縫線之間最細微的摩擦時,球反而聽話了。

他睜開眼睛,眼神已經變了。不再是那個偏執地只相信球威的孤狼,而是一種更深、更沉的專注。

他抬腿,跨步,揮臂。動作流暢得像是一段被精心剪輯過的影片,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

球出手了。

沒有驚人的球速,測速槍上只顯示了一百四十三公里,在高中層級甚至不算頂尖。可是夏焰的瞳孔卻猛地縮了一下。

在他的「絕對球感」視野裡,那顆球的旋轉軸心,正以一種不規則的方式微微晃動。球的縫線在空中劃出的軌跡,不再是一條筆直的紅線,而是一條帶著細微鋸齒的、活的線。它飛向外角,卻在最後關頭,像是一條狡猾的魚,猛地往內角竄了兩顆球的距離,然後下沉。

「啪!」

球鑽進手套,夏焰的手腕被震得往下一沉。

「媽的……」夏焰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卻是笑著罵的,「這什麼鬼東西?你什麼時候會伸卡球了?」

「我不會。」陸燃看著自己的手指,眼神裡的光越來越亮,「我只是……想讓它往那裡去,它就去了。」

鹿島在一旁,終於把那根沒點燃的菸拿了下來,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那嘆息裡全是欣慰與震撼。

「支配。」他緩緩吐出兩個字,「投捕九境的第五境,也是真正王牌與普通投手的分水嶺。前面的四境——入門、控局、變幻、壓制,都是在學怎麼丟好一顆球。只有到了領域,才開始學怎麼讓一顆球變成魔球。而支配……」

他頓了頓,看著陸燃,彷彿在看一塊終於被雕琢出光芒的璞玉。

「支配,是忘掉魔球。你不需要再依賴什麼指叉、滑球、曲球。你的直球,就是你最強的魔球。你能隨意操控直球的九宮格,能讓它在最後一瞬間帶著不規則的伸卡尾勁、卡特尾勁,甚至讓它像是電梯球一樣突然上飄。打者以為他鎖定了你的直球,其實他鎖定的,只是一個幻影。」

九宮格支配,不規則伸卡。這就是支配之境。

陸燃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曾經因為過度依賴幽靈指叉而僵硬、而受傷的手,現在卻感覺前所未有的自由。他終於明白,王牌的真諦不是擁有一顆必殺的球,而是讓每一顆球都成為必殺。

「再來!」他對著夏焰大喊,聲音裡充滿了渴望,「夏焰,再蹲好!內角高!外角低!中間!隨便哪裡!」

夏焰咧嘴一笑,眼中的戰意也被徹底點燃。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護具,發出沉悶的響聲。

「來啊!讓我看看,你的九宮格到底有多準!」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廢棄打擊場裡只剩下兩種聲音。

一種是棒球鑽進手套時,那種沉悶又帶著鑽勁的「啾啪」聲。每一次的尾勁都不一樣,有時下沉,有時內竄,有時甚至會往打者的胸口竄去,逼得夏焰不得不移動手套去追。

另一種,是夏焰越來越興奮的喊聲。

而在這瘋狂的投捕練習中,沒有人注意到,夏焰的眼睛,也正在發生變化。

一開始,他只能看見陸燃指尖的縫線旋轉,和球飛行的那一條軌跡。可是當陸燃的球開始帶上支配的尾勁,當捕手必須在零點幾秒內判斷球最終會竄向哪裡時,他的「絕對球感」被逼到了極限。

他的視野,忽然像是被水洗過一樣,變得無比清晰。

他不再只是看見一顆球。他看見了球,也看見了假想中的打者。

在他眼前的黑暗中,浮現出三個半透明的人影——一個是堂本龍也那種重心靠後的強力揮棒,一個是聖英那種重心前傾、追求確實擊球的技巧型打者,還有一個是腿部肌肉緊繃、隨時準備盜壘的快腿。每個人的重心破綻,都像是用紅線標註出來一樣,清晰地暴露在他的動態視力裡。

他能同時看見三名打者的破綻了。

「左打者的外角低,對他來說是甜點區,但他的前腳會先露出來……」「右打者的內角高,他會害怕,但其實那裡是他揮棒最慢的地方……」夏焰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隨即他猛地抬頭,對著陸燃比出一個全新的暗號——那是一個他從來沒有比過的、代表著「誘餌與陷阱」的暗號。

陸燃看到那個暗號,愣了一下,隨即毫不猶豫地點頭。兩人之間,那股名為「共鳴」的電流,再次無聲地竄過,時間感在一瞬間變慢,整個世界只剩下投手丘到本壘板之間,那條十七公尺的直線。

這就是羈絆共鳴的進化。投手支配了球,捕手就支配了打者。

當最後一顆球投完,兩人都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已經把他們的球衣徹底浸透。鹿島走過來,將兩罐冰涼的運動飲料扔給他們。

「賭約,升級了喔。」鹿島忽然說,語氣有點幸災樂禍。

陸燃和夏焰都是一愣。

他們之間的賭約,始於那個最幼稚的約定——「如果我能用你的配球贏下比賽,你就得承認投捕是共同創作」。每贏下一場關鍵戰,賭約就會自動升級,解鎖更高難度的挑戰。

而現在,隨著支配之境的推開,他們腦海中彷彿同時響起了一個只有他們聽得見的提示音。

夏焰率先笑了,他用手肘撞了一下陸燃:「聽見了嗎?王牌大人。系統說,下一關的BOSS,不再是單一的重砲了。是一整支軍隊。」

陸燃沒有說話,只是仰頭喝了一大口冰涼的飲料,讓那股寒意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然後重重地把空罐捏扁。

「管他是誰。」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屬於支配者的從容與霸氣,「來一個,解決一個。來一隊,碾碎一隊。」

與此同時,海風市的網路,已經因為他們的勝利而徹底失控。

Ball Live 的官方帳號連夜剪出了櫻山對海風第一高中的精華影片,標題用的是最聳動的字眼:【最兇黑馬誕生!夕陽高中逆襲巨蛋,支配的直球讓重砲絕望!】。影片在短短三小時內,點閱率就衝破了五十萬,留言數破萬。

媒體也像是聞到血味的鯊魚,蜂擁而至。地方新聞的體育版頭條,不再是聖英學園的天城司,而是那張陸燃在投手丘上仰天怒吼、夏焰從背後衝上來抱住他的照片。

「海風市最兇的黑馬」、「廢社奇蹟還在延續」、「下剋上的浪潮已經擋不住了」——各種標題充斥著每一個運動論壇和社群平台。

而在這些喧囂的聲量背後,準決賽的對戰表,也靜靜地出爐了。

星野葵的平板震動了一下,她點開高中棒球聯盟的官方公告,瞳孔微微一縮。

準決賽,櫻山高中,對陣——私立港工高中。

岡田虎太湊過來看了一眼,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連聲音都開始發抖。

「港工……是港工……」

那是去年夏天,同一塊土地上,櫻山棒球社最不願回想的噩夢。地區預賽一回戰,櫻山對港工,二十比零,五局提前結束,被對方徹底剃了個光頭。那場比賽,陸燃一個人蹲在牛棚的角落,看著記分板上那個屈辱的數字,從此封閉了自己的投手丘,不再信任任何捕手。

而港工的王牌,那個在賽後對著鏡頭嘲笑櫻山是「來郊遊的」傢伙,今年依然還在。

復仇的對象,宿命的輪迴,就這樣以最殘酷的方式,擺在了他們面前。

星野葵抬起頭,看向還在地上喘氣的陸燃和夏焰,又看向封鎖線外,那片被霧島雅子親手封死的、他們曾經揮灑汗水的球場。

她知道,下一場比賽,已經不再只是棒球了。那是一場關於尊嚴的、必須用鮮血來討回的復仇戰。

而他們,將要在沒有主場、沒有練習場地,甚至可能隨時被解散的絕境中,去迎戰那個曾經將他們踩進泥裡的宿敵。

夜風更涼了,鐵皮屋頂的嘎吱聲,像是戰鼓的前奏。

鹿島健太郎看著對戰表,緩緩地,把那根一直沒點燃的菸,點燃了。猩紅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映出他眼中那一抹銳利的光。

「小子們,」他吐出一口煙,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傳來,「準備好去討債了嗎?」

讀者留言

第 19 章 — 第十九章:霧島雅子的陰謀

本章登場

夜風捲著海的鹹味,從半山腰的破舊社辦鐵皮縫隙裡灌進來,嗚嗚作響,像是遠方的汽笛。

鹿島健太郎指間那點猩紅,成了黑暗裡唯一的燈火。他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辛辣讓他混濁的眼神瞬間清亮起來,緩緩吐出的白煙在潮濕的空氣中扭曲、盤旋,最後被海風撕碎。

「小子們,」他重複了一次,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釘子,狠狠敲進每個人心裡,「準備好去討債了嗎?」

沒有人立刻回答。

岡田虎太還維持著抱頭蹲在地上的姿勢,肩膀因為去年的記憶而微微發抖,他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著:「二十比零……五局……那個分數……」那是他第一次以先發游擊手身分站上地區預賽的球場,卻只打了五局就被裁判判定提前結束比賽,連哭的時間都沒有,就被港工的應援團的嘲笑聲淹沒了。

星野葵站在封鎖線前,手指死死攥著那張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對戰表,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鏡片反射著路燈昏黃的光,讓人看不清她的眼神,但她咬緊的下唇已經滲出一絲血痕。她比誰都清楚,去年的那場二十比零不只是一場敗仗,那是櫻山棒球社被整個海風市高中棒球圈釘上恥辱柱的烙印。從那天起,「櫻山」在Ball Live的留言區就成了「郊遊隊」、「積水球場的業餘同好會」的代名詞。

陸燃沒有抬頭。他坐在投手丘旁那塊被雨水泡得發軟的紅土上,雙手插在濕透的運動外套口袋裡,低垂的瀏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夏焰就坐在他旁邊,兩人的肩膀輕輕碰在一起,分享著彼此的體溫。夏焰的視線還有些模糊,那是過度使用絕對球感的後遺症,但他的聲音卻異常清晰。

「討債?」夏焰咧開嘴,露出那個在絕境中反而會越發燦爛的笑容,他用手肘撞了撞陸燃僵硬的手臂,「聽起來很帶勁啊。陸燃,你去年被那傢伙嘲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把球直接塞進他嘴裡?」

陸燃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緩緩抬起頭,雨水混著汗水從他的下顎滴落。那雙總是燃著孤高火焰的眼眸,此刻翻滾著更為複雜的情緒——憤怒、屈辱、不甘,還有一絲被強行揭開傷疤的痛苦。去年夏天的河濱球場,記分板上血紅的「20」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還是二年級王牌的自尊心上。港工的王牌,那個叫鬼塚剛的三年級巨漢,在賽後被地方電視台訪問時,對著鏡頭聳聳肩,用一種近乎憐憫的語氣說:「櫻山嗎?啊,他們很努力在郊遊了啦,風景不錯。」那句話,成了陸燃封閉投手丘的最後一根稻草。他不再相信捕手,因為他覺得所有的失分,都是因為自己不夠強,強到可以無視捕手的引導,用球威碾壓一切。

「吵死了。」陸燃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那種事情……早就忘了。」

「騙人。」夏焰毫不留情地戳破他,「你的指尖現在還在發抖欸,王牌大人。你的幽靈指叉剛才在暴雨裡不是已經馴服了風嗎?怎麼,一聽到港工的名字就又怕了?」

「我沒有怕!」陸燃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猛地站起身,泥濘濺在他小腿上。他的拳頭握得死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再看到那個分數。那個分數……是因為我不夠強。」

「是因為你一個人硬撐才會那樣啊,笨蛋。」夏焰也跟著站起來,他比陸燃矮一些,卻在此刻仰頭直視著他,那雙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裡,倒映著陸燃扭曲的臉,「去年你一個人把所有責備都扛下來了嗎?覺得是因為你沒有投出每一球都三振,所以才輸二十比零?別鬧了,棒球是九個人玩的。你把捕手當成空氣,把隊友當成背景,那才會輸到連尊嚴都被踩在腳底下。」

鹿島健太郎沒有阻止他們的爭吵,只是靜靜地抽著菸,看著兩個少年在夜風中對峙。這是他們的羈絆必須跨越的檻,比馴服風雨更難的,是馴服彼此心中那頭名為「過去」的野獸。

星野葵深吸一口氣,推了推眼鏡,冷靜的聲音打破了僵局。「夠了,你們兩個。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她將對戰表折好,放進防水資料夾,語氣恢復成那個毒舌數據控的模樣,「鬼塚剛,港工三年級王牌,身高一百九十二公分,體重一百零三公斤,最快球速一百四十八公里,決勝球是縱向滑球。去年對我們的比賽,他完投五局,只被敲出一支安打,送出九次三振。他的口頭禪是『弱隊就該有弱隊的樣子』。數據上來看,他是典型的重砲型投手,性格傲慢,但他的投球有致命的弱點——情緒起伏極大,一旦被連續安打就會開始用蠻力投球,控球會瞬間崩盤。」

她頓了頓,看向陸燃,「而你,陸燃,去年那場比賽,你在第三局被換上去中繼,面對他時被一顆內角直球直接觸身,之後連投三個保送,情緒失控被換下場。那不是實力差距,是心態被徹底玩弄了。」

一針見血。陸燃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就在這時,刺耳的煞車聲劃破了夜的寧靜。兩道強烈的車頭燈光柱,直直地打在被封鎖線圍住的櫻山球場上,將那張「安全檢查不合格,暫停使用」的黃色封條照得無比刺眼。

一輛黑色的公務車停在校門口,車門打開,穿著深灰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盤在腦後的霧島雅子走了下來。她的身後跟著兩名校董會的董事,以及一位提著公事包、戴著工地安全帽的中年男子,胸口別著「海風市建築安全檢定事務所」的識別證。

「這麼晚了,各位還在學校逗留?」霧島雅子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她的高跟鞋踩在積水的操場邊緣,發出清脆的聲響,與這片泥濘的土地格格不入,「正好,省得我明天再發一次通知。」

鹿島健太郎捻熄了菸,隨手彈進積水裡,發出嗤的一聲。「霧島主任,這麼晚還帶著檢定人員來加班?真是盡責啊。」

霧島雅子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從公事包裡抽出一疊文件,高高舉起,讓所有人都能看見上面鮮紅的印章。「校董會緊急決議。鑒於本校棒球場經檢定,紅土流失、排水系統老化、護網鏽蝕、選手休息區有結構安全疑慮,判定為『丙級危險場地』,即刻起全面封閉,禁止任何人員進入使用。並且——」她刻意拉長了語調,目光掃過陸燃和夏焰那兩張充滿不甘的臉,「鑒於棒球社長期佔用校地、耗費資源卻無法提升學校升學率與形象,校董會決議,將於四強賽結束後,無論勝負,正式解散櫻山高中棒球社。相關土地將進行活化利用,已有優質的合作對象在洽談中。」

「活化利用?」星野葵的聲音瞬間拔高,她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字,「合作對象是誰?」

霧島雅子露出一個公式化的、毫無笑意的微笑。「這是校務機密,無可奉告。但我可以透露,對方是海風市最頂尖的教育機構,他們願意以高於市價兩成的價格承接這塊半山坡地,改建為第二校區與室內訓練中心。對於少子化衝擊下艱難經營的櫻山高中而言,這是唯一理性的出路。各位同學,與其在這種危險的場地上做著不切實際的甲子園白日夢,不如早點回去準備大學入學考試,那對你們的人生更有幫助。」

「胡說八道!」岡田虎太終於忍不住了,他漲紅了臉大吼,「這塊球場是我們自己一鋤頭一鋤頭整出來的!積水是我們自己用海綿吸乾的!手套是我們撿破爛修好的!憑什麼妳一句危險就想把它賣掉!」

「憑我是教務主任,憑校董會的決議,憑白紙黑字的法規。」霧島雅子冷冷地回應,她身後的安全檢定員立刻上前,拿出更粗的封鎖帶,準備將整個球場入口徹底封死。「鹿島老師,你應該最清楚,感性不能當飯吃。海風市高中棒球聯盟的資源分配,早就向聖英、海風一中那種菁英學校傾斜。櫻山這種夕陽高中,再怎麼掙扎,也只是陪跑。與其讓你們在準決賽被港工再次血洗,讓櫻山的名字再次成為笑柄,不如體面地在此退場,不是嗎?」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刀,精準地刺向櫻山全隊最痛的地方——資源的匱乏、體制的冷酷、以及去年那場二十比零的恥辱。她甚至連他們下一場會輸得多難看都預判好了。

陸燃死死盯著那條被不斷加固的黃色封鎖線,他的拳頭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骨節聲響。夏焰則是垂下眼簾,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在暴雨中過度投球而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沒有球場,他們連練習的地方都沒有,要怎麼去對抗那個曾經將他們碾碎的巨人?

絕望的氣氛,像潮濕的海霧一樣,再次籠罩了這群剛剛才在風雨中證明自己的少年。

就在這片死寂中,一個清脆的快門聲響起。

是星野葵。她沒有哭,也沒有爭吵,而是高高舉起了自己的手機,鏡頭直直對準了霧島雅子身後那輛黑色公務車的車牌,以及那位安全檢定員胸口的識別證。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了她那張在憤怒中反而異常冷靜的臉。

「霧島主任,」星野葵的聲音透過手機的麥克風,清晰地傳了出來,因為她已經按下了Ball Live的直播按鈕,「妳剛才說的每一句話,包括『無論勝負都要解散』、『土地將賣給頂尖教育機構』,我都已經全程錄影並直播出去了。」

霧島雅子的臉色,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妳……妳在做什麼!立刻關掉!這是未經許可的錄影!」

「根據海風市高中棒球聯盟公開資訊,以及Ball Live平台的公開直播規範,校園公共事務屬於可受公評之事。」星野葵的語速快而清晰,像是在播報一場球賽的數據分析,「另外,就在妳來之前,我已經將本校棒球場過去三年的自主維修紀錄、排水改善前後對比照片、以及校友會對於保留球場的連署書,全部上傳至網路。直播間的標題是——《海風市最後的夕陽球場,今晚將被賣掉?》」

她將手機螢幕轉向眾人。只見Ball Live的直播間內,觀看人數正以恐怖的速度飆升——五百、一千、三千……留言區以洗版的速度瘋狂滾動。

「幹!櫻山球場要賣給聖英?太扯了吧!」「那個主任是誰啊?長得人模人樣做這種事?」「我就是櫻山畢業的!那塊球場是我們以前的回憶啊!不能賣!」「黑馬要被做掉了,聯盟都不管嗎?」「支持櫻山!已連署!已分享!」

海風市雖然是個沒落的工業城市,但市民對於「在地認同」的情感卻異常濃烈。櫻山高中或許破舊,卻是這座城市半山腰上幾十年的記憶。而聖英學園那種光鮮亮麗的菁英形象,在這個充滿勞工與漁民的城市裡,本就帶著一種疏離的、被嫉妒的距離感。當「廢社賣地給豪門」的故事被包裝成「平民黑馬對抗體制掠奪」的敘事,網路的輿論瞬間就被點燃了。

更重要的是,櫻山這一路從河濱球場的泥巴戰,到暴雨特訓,再到逆轉堂本龍也,早已在Ball Live上累積了一批忠實的粉絲。他們是厭倦了名校壟斷、渴望看到逆襲爽劇的年輕世代。

「妳……妳這是煽動!」霧島雅子氣得渾身發抖,她沒想到這個平時只會抱著筆電敲數據的女經理,竟然會用她最看不起的「網路聲量」來反擊。

「不,我只是在呈現事實。」星野葵放下手機,眼神銳利如刀,「Ball Live的線上連署,半小時內已經突破一萬人。海風市議員的服務處已經有人打電話去關切了。校董會的董事們,妳確定還要堅持在準決賽前夜,強行解散一支全市矚目的四強球隊嗎?這個決議,明天會不會出現在地方新聞的頭版?」

那兩名校董會的董事臉色也變了,他們低聲在霧島耳邊說了幾句,顯然是感受到了輿論的壓力。其中一人尷尬地對鹿島說:「那個……鹿島老師,封場是為了安全考量,但……但解散的事情,的確還需要再研議、再研議……」

霧島雅子看著手機螢幕上不斷跳動的數字和憤怒的留言,又看著眼前這群雖然狼狽卻眼神重新燃起火焰的少年,她知道,今晚的突襲失敗了。她想用行政命令在賽前瓦解軍心的陰謀,被一個女高中生用一支手機徹底粉碎。

「很好……很好……」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精心維持的優雅假面徹底碎裂,露出底下冷酷而怨毒的真容,「星野葵,妳以為靠著網路上的鄉民按幾個讚,就能改變什麼嗎?球場我可以暫時不賣,但丙級危險的判定不會撤銷,你們還是沒有地方練習!我倒要看看,沒有球場的你們,明天要怎麼去跟港工那群肌肉怪物打!你們就帶著這點可笑的聲量,去迎接第二次的二十比零吧!」

說完,她猛地轉身,幾乎是踉蹌地鑽回那輛黑色公務車,車子在刺耳的輪胎摩擦聲中倉皇逃離了這片半山腰,留下那條在風中飄揚、顯得無比諷刺的黃色封鎖線。

夜風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Ball Live直播間裡,網友們持續湧入的加油聲。

岡田虎太第一個跳起來,抱住星野葵大喊:「葵姊!妳太神啦!妳剛才的樣子超帥的!跟大聯盟的總經理一樣!」

星野葵被他勒得差點喘不過氣,卻難得沒有毒舌,只是眼眶有些紅紅地推開他:「笨蛋……快放開我……我只是……只是把數據呈現出來而已。」她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顯然剛才的強勢全是硬撐。

鹿島健太郎看著這群劫後餘生的孩子們,嘴角終於勾起一抹真正的笑意。他重新點燃一根菸,這次的火光溫暖了許多。「做得好啊,數據小姐。體制最怕的,從來不是蠻力,而是把它的骯髒攤在陽光下。」

他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陸燃和夏焰。「但是,霧島那個女人有一句話沒說錯。沒有球場,你們明天要怎麼打?」

夏焰抬起頭,他的眼睛已經恢復了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他看向陸燃,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那隻捕手的手套因為暴雨的摧殘而顯得更加破舊,卻被他擦得乾乾淨淨。

「陸燃,還記得我們在暴雨裡投出的那一球嗎?」夏焰的聲音輕快起來,「風雨都困不住我們,一條封鎖線算什麼?沒有紅土,我們還有沙灘。沒有護網,我們還有大海當背景。我們的投手丘,不在學校的操場上,在我們心裡。」

陸燃看著夏焰伸出的手,又看向那條被封死的球場。他的腦海中閃過去年記分板上那個屈辱的數字,閃過鬼塚剛那張嘲諷的臉,閃過霧島雅子那句「第二次的二十比零」。所有的屈辱與憤怒,在這一刻,都化為了一股滾燙的、想要徹底燃燒起來的衝動。

他不再犹豫,伸出手,重重地握住了夏焰的手。兩人的手掌在夜風中緊緊相扣,一股奇妙的共鳴感再次在他們之間流淌起來,比暴雨中的那一次更加穩定、更加熾熱。陸燃能感覺到,體內那股剛剛觸及的「支配之境」的力量,正隨著這份信任而變得更加清晰。他能操控的不只是棒球的軌跡,更是自己那顆曾經孤高而封閉的心。

「賭約升級吧,夏焰。」陸燃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心,他一字一句地說,「明天對港工,不只是贏。我們要讓那個分數倒過來,讓他們也嚐嚐,什麼叫被徹底支配的滋味。我們要贏到讓霧島那個女人,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賣掉這塊土地!」

「求之不得。」夏焰的笑容燦爛得像是要驅散所有的夜色,「我的絕對球感已經迫不及待想看見那個大塊頭揮空的蠢樣了。」

星野葵看著眼前這兩個瞬間達成共識的笨蛋投捕,擦了擦眼角,重新拿起手機,對著直播間的數萬名觀眾說道:「各位,聽見了嗎?這就是櫻山的回答。明天上午九點,河濱球場,地區準決賽,櫻山對港工。我們沒有主場,但整個海風市,都是我們的主場。請你們,用聲音淹沒那個二十比零的噩夢吧。」

直播間的留言,在這一刻徹底爆炸。

而在半山腰的另一頭,霧島雅子的車內,她正對著電話那頭的人,用一種近乎諂媚卻又焦急的語氣說著:「堂本先生……不,聖英的教務主任……是的,出了點意外……但土地的事情還可以再談,只要櫻山明天輸得夠難看,輿論自然會反轉……是的,我保證……」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卻帶著傲慢的男聲,如果星野葵在這裡,一定能聽出來,那是聖英學園棒球隊的後援會長,也是堂本龍也的父親——堂本財團的掌門人。

夜,更深了。但櫻山的燈火,卻在封鎖線外,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那是校友們自發帶來的露營燈,是市民們送來的手寫加油布條,是Ball Live上那一萬個連署背後,真實而滾燙的人心。

沒有球場的夜晚,他們在停車場的空地上,借著路燈的光,開始了最後的傳接球。棒球撞擊手套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校園裡,一下、又一下,堅定地迴盪著,像是對命運最響亮的回擊。

明天,他們將帶著整座城市的重量,去討回那筆遲來一年的血債。

讀者留言

第 20 章 — 第二十章:準決賽·復仇的豪腕

本章登場

八月十四日,上午七點三十分,海風市河濱球場。

海風從出海口一路灌進來,帶著鹹味與泥土被太陽曝曬後的腥氣。這座球場沒有圍牆,沒有遮雨棚,紅土與不均勻的草皮接縫處還留著昨夜露水的痕跡,看台是三層生鏽的鐵架,連計分板都是手翻式的塑膠板。與市立巨蛋那種冷氣強到會讓人起雞皮疙瘩、燈光亮如白晝的殿堂相比,這裡更像是一塊被城市遺忘的河灘空地。

但今天,這塊空地擠滿了人。

七點不到,通往河濱球場的堤防道路就已經被機車、腳踏車、甚至推著娃娃車的家長塞滿。沒有企業應援團,沒有整齊劃一的加油棒,取而代之的是昨晚在櫻山停車場連夜趕製的手寫布條——用床單改的「櫻山不死」、用廢紙箱拼成的「二十比零?還你們一個二十比零!」、還有國小棒球隊的小朋友舉著歪歪扭扭的「陸燃加油!夏焰加油!」的蠟筆彩繪。Ball Live的直播攝影機只有一台,還是星野葵用腳架架在鐵網上的舊款運動攝影機,線上觀看人數卻已經在開賽前半小時突破兩萬七千人,留言區以每秒數十條的速度洗版。

「人……人也太多了吧。」岡田虎太抱著球袋走下校車,看到堤防上那條看不見盡頭的人龍,手都在抖。「我、我以為河濱球場只會有小貓兩三隻來看……這、這比我們校慶還多人啊!」

「廢話。」星野葵把平板夾在腋下,鏡片後的眼神掃過觀眾席,聲音冷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昨晚連署一萬兩千份,海風市地方社團、櫻山歷屆校友會、還有那個被霧島氣到的麵包店老闆,全都來了。Ball Live後台數據顯示,光是海風市的IP就有八千多個同時在線。你給我爭氣點,別一上場就腿軟。」

「我哪有腿軟!我這是興奮!興奮你懂嗎!」岡田虎太立刻挺胸,卻在下一秒被看台上一名大叔的吶喊嚇得差點把手套掉在地上。

「櫻山!幹掉港工!把去年的帳討回來啊!」

去年,二十比零。

那個數字像是一根生鏽的釘子,釘在每一個櫻山球員的心口。去年的地區預賽首輪,同樣是在這座河濱球場,櫻山對上私立港工附屬高中——那支以重工業體系為後盾、全隊平均身高一百八十公分、每天能在室內重訓室練到晚上九點的半職業級球隊。比數在三局就被拉開到十二比零,櫻山的先發投手在第四局被打到哭著退場,陸燃在那場比賽中後援登板,卻在滿壘時連投三次暴投,被對方總教練嘲笑為「溫室裡的玻璃王牌」,最後以二十比零被提前結束比賽。那場比賽的影片至今還被港工的學弟拿來當作賽前動員的笑話。

「喲,這不是櫻山的王牌嗎?一年不見,還活著啊?」

挑釁的聲音從三壘側的通道傳來。私立港工的球員穿著嶄新的深藍色條紋球衣,胸前的「MINATO TECH」字樣在陽光下閃著亮光,每個人的手臂都粗壯得像是練健美的選手。走在最前面的,是他們的王牌兼第四棒,三年級的館山豪——身高一九二公分,體重九十五公斤,國中時期就以「豪腕」之名被選入國家青少棒代表隊,去年那場二十比零,他一個人就轟出兩支全壘打、七分打點。

館山豪走到正在做操的陸燃面前,刻意用肩膀撞了一下陸燃,臉上掛著那種大人看小孩的憐憫笑容。「聽說你最近很紅啊?支配之境?支配什麼?支配你們那個積水的操場嗎?我還以為你去年被我們打到不敢投內角之後,就已經去考大學了呢。」

陸燃沒有抬頭。他正低著頭,仔細地纏著自己左手食指上的繃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沉默讓館山豪以為是畏懼,笑得更大聲了。

「別那麼緊張嘛。去年你那個哭著說『配什麼暗號,我自己來』的樣子,我可是印象深刻。今天要不要再來一次啊?放心,這次我會輕一點,讓你的捕手有球可以接。」他說著,眼神瞟向一旁正在幫陸燃遞水的夏焰,語氣更加刻薄,「喔,對了,你現在有捕手了嘛。轉學生?聽說會什麼共鳴?別到時候共鳴到一起哭啊,哈哈哈!」

夏焰原本笑瞇瞇的臉,在聽見「一起哭」三個字的瞬間,眼神沉了下去。但他沒有動怒,反而咧開嘴,露出一個燦爛到有些瘮人的笑容。

「大塊頭,你話很多耶。」夏焰把水瓶輕輕放在陸燃腳邊,站起身來,他比館山豪矮了整整一顆頭,卻毫不畏懼地仰頭對視。「去年二十比零是很威風啦,不過那是打一群已經放棄的學長。今天站在你面前的,是會把你的球轟到堤防外面的櫻山。你與其擔心我們會不會哭,不如擔心一下你的手臂,今天投完還能不能舉起來吃便當。」

「你說什麼?」館山豪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手腕一翻,竟作勢要推夏焰。

「住手。」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鹿島健太郎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櫻山球衣,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牙籤,慢悠悠地走了過來。他看起來邋遢又隨興,眼神卻像刀一樣刮過館山豪的臉。「這裡是球場,不是摔角場。想打架,等一下用球來打。館山,你去年也是這樣靠嘴砲拿勝投的嗎?難怪直球轉速一年沒進步。」

館山豪被鹿島那一眼看得竟然後退了半步,哼了一聲,轉身帶著隊友離開。離開前,他回頭對著陸燃的背影,用只有投手丘附近才聽得到的音量,低聲說了一句:「等一下,第一球就讓你想起去年的味道。」

上午九點整,主審拉開嗓門。

「Play Ball!」

河濱球場沒有廣播,沒有絢麗的燈光秀,只有主審沙啞的喊聲與看台上那稀稀落落卻用盡全力的鼓聲。先攻的是櫻山,港工的先發投手正是館山豪。

第一局上半,櫻山的打線就讓所有人見識到什麼叫「復仇的飢渴」。

第一棒岡田虎太,面對館山豪時速一百四十八公里的速球,沒有像去年那樣畏縮。他想起昨晚在停車場,陸燃對他說的那句話:「你不是氣氛製造機,你是開路先鋒。你上壘,我就把你送回來。」他死死盯著球,在球進壘的瞬間,用盡全身力氣將球棒往前一推——不是揮擊,是觸擊!強迫取分式的突襲短打!

館山豪完全沒料到櫻山會在第一球就用這種近乎羞辱的戰術,慌忙下丘撿球,卻因為身材過於壯碩,動作慢了半拍。球在紅土上彈了一下,岡田虎太已經像一頭蠻牛般衝過一壘。安全上壘!看台瞬間炸開,那些手寫布條瘋狂地舞動起來。

「幹得好!虎太!」夏焰在休息區大吼。

接下來的二棒、三棒,星野葵的戰術徹底發揮。她沒有讓打者硬拚,而是連續下達打帶跑與推進觸擊,將岡田虎太一路送上三壘。館山豪的臉色在短短十分鐘內就從戲謔變成了鐵青,他的豪腕在面對這種纏鬥時,顯得笨重而焦躁。

第四棒,陸燃。

這是他本場第一次站上打擊區。館山豪站在投手丘上,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他想起了賽前的那句低語。第一球,他沒有投向好球帶,而是——

「咻!」

一顆失控的內角速球,直直朝著陸燃的左肩飛去!

「危險!」

全場驚呼。陸燃根本來不及閃躲,球重重地砸在他的左肩護具邊緣,發出一聲沉悶的「碰!」。雖然有護具,但那股衝擊力還是讓他踉蹌了一步,手中的球棒差點脫手。

故意的。絕對是故意的。

「啊,抱歉抱歉,手滑了。」館山豪假惺惺地舉起手套,語氣裡卻沒有半點歉意。「去年你不是最怕內角嗎?我還以為你已經克服了呢。」

休息區的櫻山球員瞬間炸了鍋,岡田虎太第一個就要衝出去,卻被鹿島一把按住。

陸燃站在打擊區,左肩傳來火辣辣的刺痛,但比疼痛更強烈的,是那股從胸口直衝腦門的怒火。去年的記憶——暴投、嘲笑、二十比零的計分板——全部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炸開。他死死捏著球棒,指節發出喀喀聲響,眼神裡的理智正在被怒火吞噬。

「冷靜,陸燃!那傢伙就是要激怒你!」星野葵在場邊大喊,聲音都變了調。

但已經來不及了。陸燃在下一球,面對一顆外角的壞球,竟憤怒地全力揮棒,結果揮了個大空棒,身體因為用力過猛而失衡。他的呼吸變得急促,眼神開始渙散——那是心理創傷被觸發的前兆,去年的崩潰,即將重演。

就在此時,一個身影從本壘後方衝了過來。

是夏焰。他直接叫了暫停,不顧主審的哨音,一路小跑到打擊區,二話不說,伸出雙手,捧住了陸燃的臉。

「看著我。」夏焰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

全場兩千人的喧囂,在這一刻彷彿被隔絕了。陸燃只看見夏焰那雙在陽光下異常明亮的眼睛,那裡面沒有責備,沒有焦急,只有一種近乎蠻橫的信任。

下一秒,夏焰做了一個讓全場、讓Ball Live留言區徹底瘋狂的舉動——他用自己的額頭,輕輕地、卻堅定地,碰上了陸燃的額頭。

汗水、體溫、還有那股滾燙的信任,透過皮膚的接觸,毫無保留地傳遞過去。

「聽見了嗎?」夏焰的聲音直接在陸燃的腦海裡響起,那不是幻覺,是「共鳴配球」的極致——心流領域的強行開啟。「那個大塊頭的球,轉速只有兩千一百轉,伸卡根本不會跑。他的重心在放球前零點二秒就會往左肩偏,下一球一定是外角滑球。別聽他的,用我們的節奏,把那顆球,還給他。」

嗡——

陸燃的世界,安靜了。

看台的鼓譟、館山豪的獰笑、肩上的疼痛,全部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比清晰的感官——他能看見館山豪投球時指尖的汗珠,能聽見風吹過球網的細微聲響,甚至能感覺到夏焰額頭傳來的、穩定而有力的心跳。那是兩人心跳同步的瞬間,時間感被無限拉長,進入了「投捕一體」的子彈時間。

「我……聽見了。」陸燃低聲說,聲音不再顫抖。

夏焰笑了,額頭離開,拍了拍陸燃的背。「那就去吧,王牌。讓他看看,什麼叫支配。」

回到打擊區的陸燃,整個人氣場完全變了。如果說剛才的他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現在的他,就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海。館山豪皺起眉頭,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安,但還是按照捕手的暗號,投出了那顆他引以為傲的外角滑球。

球路刁鑽,帶著銳利的橫向位移,直竄好球帶外角低處。

在一年前,陸燃絕對會被這顆球騙到。但現在,在夏焰的絕對球感加持下,這顆球的旋轉軌跡在他眼中慢如蝸牛,重心破綻更是清晰可見。

陸燃的雙腳像是生根在紅土上,腰部如鞭子般扭轉,球棒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

「鏘——!!!」

那不是普通的擊球聲。那是金屬球棒在甜蜜點以最完美的角度擊中球心的、清脆到讓人頭皮發麻的爆裂聲。球沒有高高飛起,而是以一種近乎殘忍的平射彈道,直直朝著中外野的方向飛去。港工的中外野手甚至沒有移動,他只是絕望地抬起頭,看著那顆白色的流星,以他永遠追不上的速度,狠狠地撞上了堤防外的行道樹,再彈回草皮。

全壘打!

而且是——陸燃高中生涯的,個人首支全壘打!

「全……全壘打!櫻山四棒陸燃!兩分全壘打!」連臨時客串的播報員都破了音。

整個河濱球場,在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足以掀翻堤防的歡呼。岡田虎太從三壘一路尖叫著衝回本壘,抱著陸燃又跳又叫。看台上,那些舉著手寫布條的大叔們互相擁抱,Ball Live的留言區被「櫻山全壘打」「陸燃帥瘋了」的字樣徹底淹沒。

館山豪站在投手丘上,臉色慘白如紙。他引以為傲的滑球,被一個去年還被他嘲笑的投手,以打者的身份,轟出了場外。

而這,僅僅是復仇的開始。

一局下半,輪到陸燃登板。帶著兩分領先與剛才那一擊的氣勢,他走上那個沒有投手丘護墊、只有一塊磨得發亮的投手板。夏焰蹲在本壘後方,對他比出了一個暗號——伸卡直球,內角高處。

陸燃點頭。深吸一口氣。

第一位打者,港工的一棒,同樣是去年嘲笑過櫻山的一員。他帶著輕蔑的笑容站上打擊區,想用言語繼續干擾:「王牌打全壘打很爽吧?可惜投球可不是打擊……」

話沒說完,陸燃的球已經出手。

沒有華麗的抬腿,沒有怒吼,只有一道白光。

那顆球看起來像是普通的四縫線直球,卻在進壘前三十公分處,極其詭異地、違反物理常識地往打者內角竄了將近十五公分!打者本能地後退,卻發現球像是長了眼睛一樣,精準地鑽進了夏焰的手套。

「啪!」

「好球!」

打者愣住了,觀眾愣住了,連館山豪都愣住了。那是什麼球?伸卡?卡特?不,那是支配之境的直球——可以自由操控九宮格、讓尾勁不規則竄動的魔球!陸燃在廢棄打擊場確認的新境,在這一刻,於復仇的戰場上,露出了獠牙。

「好球!」「好球!」「三振!」

連續三顆支配直球,三種不同的尾勁軌跡。第一顆竄進內角,第二顆下墜如指叉,第三顆則是在好球帶邊緣急煞車般地橫移。港工的一棒從頭到尾沒有揮到一次棒,就這樣呆立著被三振,狼狽地走回休息區。

「下一個。」陸燃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球場。

接下來的比賽,成了櫻山單方面的處刑秀。

二局、三局、四局,陸燃的支配之境徹底展開。他不再是那個只會用球威硬拚的孤高王牌,在夏焰「同時洞察三名打者破綻」的絕對球感引導下,他的每一顆球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的手術刀,專挑打者最不舒服、最想閃躲的位置鑽。港工的打者們越打越急,越急越打不到,臉上的輕蔑早已被恐懼與焦躁取代。

而櫻山的打線,則在星野葵的數據調度與夏焰的氣氛帶動下,徹底解放。岡田虎太在三局轟出一支帶有兩分打點的二壘安打,五局時一年級的新生游擊手也靠著一支幸運的內野安打擠回一分。最關鍵的六局上半,在陸燃再次以三振解決掉館山豪本人後——那是一個讓館山豪當場把球棒摔在地上的、從好球帶外竄回來的伸卡直球——櫻山的氣勢達到頂點,連續四支安打,灌進四分,將比數徹底拉開。

七局下半,當港工最後一名打者揮空三振,癱坐在打擊區時,計分板上的數字是冰冷而耀眼的——

櫻山 10:0 港工。

七局提前結束比賽。與去年一模一樣的分差,只是勝負完全顛倒。

「比賽結束!」

主審的喊聲,甚至被看台上那排山倒海的「櫻山!櫻山!」的呼喊聲蓋過。櫻山的球員們衝向投手丘,將陸燃與夏焰團團圍住。岡田虎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卻還在大笑:「贏了!我們贏了!十分!我們還了他們十分!不,是十分大勝啊!」

星野葵站在一旁,眼鏡已經起霧,她用力擦著眼角,卻怎麼也擦不乾淨。鹿島健太郎叼著牙籤,看著計分板,輕輕笑了一聲:「總算,把那根釘子拔掉了。」

另一邊,港工的休息區一片死寂。館山豪跪在投手丘附近,雙手抱頭,肩膀劇烈地顫抖。他想起了賽前自己的每一句嘲諷,現在都像巴掌一樣狠狠抽回自己臉上。二十比零的噩夢,終於輪到他們自己去做了。

陸燃沒有去看對手。他站在投手丘上,左肩的疼痛早已麻木,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紅土上。他轉頭,看向本壘後方的夏焰。夏焰也正看著他,兩人隔著十八公尺的距離,同時伸出了拳頭,在空中虛虛一碰。

不需要言語。那個額頭輕碰的溫度,那個心流領域的共享,已經讓他們明白——賭約,升級了。羈絆,共鳴了。而支配之境,也在這場復仇之戰中,徹底穩固。

就在全場還沉浸在復仇的狂喜中時,河濱球場那台老舊的、收訊不良的廣播喇叭,突然滋滋作響,傳來了高中棒球聯盟官方的最新播報。

「……地區預賽決賽對戰組合確定……另一場準決賽,私立聖英學園以七比零完封國立海風第一高中……決賽將於三日後,上午十點,於市立巨蛋舉行……由櫻山高中,對決……私立聖英學園……」

「聖英」兩個字一出,原本喧鬧的球場,竟出現了一瞬間的寂靜。緊接著,是比剛才更加複雜的騷動——有興奮,有恐懼,有期待。

市立巨蛋。兩萬人的巨蛋。完美王子,天城司。傳奇之境的完成體。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櫻山的休息區。

陸燃緩緩抬起頭,望向市中心那座在夕陽下閃著光的巨蛋白色屋頂,眼神裡的火焰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他輕聲呢喃,只有身旁的夏焰聽得見。

「終於來了。」

夏焰咧開嘴,那個越是絕境就越興奮的笑容再次浮現,他搭上陸燃的肩膀,聲音大到讓周圍的隊友都能聽見。

「喂,王牌,聽見了嗎?決賽可是巨蛋耶。兩萬人,還有那個什麼傳奇王子在等我們。這次,我們要怎麼把那個王子,從王座上拉下來啊?」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向那座等待著他們的、象徵著階級頂點的巨蛋。河濱球場的泥土味與巨蛋的燈光,在這一刻,於海風中形成了最強烈的對比。而櫻山的逆襲,才剛剛要觸及真正的頂峰。

讀者留言

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決賽前夜

本章登場

廣播裡那句話像是被海風凍結住的子彈,狠狠釘進了每個人的耳膜。

「……由櫻山高中,對決……私立聖英學園……」

河濱球場的擴音器還帶著廉價的雜訊,滋滋作響。原本因為十分大勝、因為復仇成功而沸騰的觀眾席,在「聖英」兩個字被念出來的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靜音鍵。

一秒,兩秒。

緊接著爆開的騷動,比先前任何一次歡呼都還要複雜。有人倒抽一口氣,有人興奮地吹起口哨,有坐在前排穿著港工加油團服裝的學生直接罵了一句髒話後把手中的加油棒折斷。更多的人,則是下意識地把目光投向了櫻山那一側破舊的休息區。

夕陽已經快要沉進海平面,把整個海風市染成一種橘紅色的鐵鏽色。遠方市中心的市立巨蛋,那顆像是白色珍珠般的巨大半球體,正反射著最後的日光,亮得刺眼。那是階級的頂點,是資源、媒體、菁英的象徵。而他們腳下踩著的,是因為排水不良而還有點泥濘的河濱球場紅土,鞋釘裡卡滿了泥巴。

陸燃緩緩抬起頭。

他的胸口還因為剛才那一發全壘打而劇烈起伏,白色球衣的胸口被汗水浸得半透明,隱約能看見底下因為過度揮棒而繃緊的肌肉線條。他的眼神越過了歡呼的人群,越過了那條在夕陽下閃著光的出海口,直直地望向那座巨蛋。

眼裡沒有恐懼,只有火焰。

那是一種飢餓了很久的野獸,終於聞到最強獵物血味時的眼神。他輕聲呢喃,聲音輕到只有站在他身邊、肩膀還搭在他肩上的那個人聽得見。

「終於來了。」

夏焰咧開嘴笑了。

那個在絕境中反而會瞳孔放大的、近乎病態的興奮笑容。他的捕手面罩被他隨意地勾在手指上晃啊晃,臉上還沾著剛才為了接下那顆觸身球而撲倒時沾上的泥土,牙齒卻白得發亮。他故意把聲音放大,大到讓整個休息區裡還在喘氣的隊友們都能聽見。

「喂,王牌,聽見了嗎?決賽可是巨蛋耶。兩萬人,轉播車、空拍機、大螢幕,還有那個被Ball Live封為什麼『完美王子』的傳奇在等我們。這次,我們要怎麼把那個王子,從王座上拉下來啊?是用直球把他的王冠打飛,還是用魔球讓他跪著看我們跑回本壘?」

沒有人回答。但岡田虎太那個笨蛋第一個被點燃,他把手套往天上一拋,大吼一聲「喔喔喔!幹爆聖英!」結果手套直接掉進了旁邊還沒乾的水坑裡,濺得他一身泥。全隊先是一愣,然後爆出又累又好笑的大笑聲。那份因為「聖英」兩個字而帶來的、幾乎要讓人窒息的壓力,竟被夏焰這句近乎輕佻的挑釁給硬生生戳破了一個洞。

只有星野葵沒有笑。

她站在休息區最角落的陰影裡,手裡緊緊抱著那台已經貼滿膠帶的筆記型電腦,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她看著大笑的隊友,看著遠方的巨蛋,又看著播報席上那個還在重複念著決賽資訊的主播,眼鏡後面的瞳孔微微顫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座巨蛋代表的數據差距,有多麼絕望。

回程的校車比來時安靜得多。

老舊的校車引擎發出疲憊的嘶吼,爬上通往櫻山高中那條蜿蜒的山路。海風從沒有關緊的窗戶縫隙灌進來,帶著海的鹹味與工業區淡淡的鐵鏽味。車窗外的海風市夜景一點一點亮起,山腳下的市中心燈火通明,尤其是那座市立巨蛋,即使在夜裡也亮如白晝,巨大的LED外牆正輪播著聖英學園王牌天城司的特寫——白皙的側臉,優雅的投球姿勢,旁邊用燙金字體寫著「傳奇境·完成體 Region Final」。而半山腰上的櫻山高中,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像是被城市遺忘的舊聚落。

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知道,三天後的決賽,不再是單純的復仇或黑馬奇蹟。那是兩個世界的碰撞。

社辦的鐵門被鹿島健太郎用腳踹開的時候,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抗議。

這間位於體育倉庫二樓、不到十坪大的社辦,就是櫻山棒球社全部的作戰本部。牆壁因為長年漏水而長出地圖般的霉斑,牆角堆著破舊的手套與用膠帶纏了又纏的球棒。唯一的新東西,是星野葵用社群募款買來的那台二手投影機,還有她自己貼在牆上、用紅筆密密麻麻寫滿數據的戰術板。日光燈管接觸不良,不斷發出嗡嗡的閃爍聲,讓每個人的臉看起來都有點蒼白。

「都進來,別在門口當門神,蚊子都放進來了。」鹿島健太郎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皺巴巴Polo衫,手裡抱著一疊用便利商店影印出來的A4紙,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棒棒糖。他看起來還是那副邋遢隨興的模樣,但當他把投影機的電源線插上、把筆電接好的那一瞬間,眼神變了。

那是一種老獵人磨刀時的專注。

「決賽前夜,不講幹話。」他含糊地說了一句,按下了播放鍵。

白色的布幕上,立刻出現了天城司的投球影片。

那是星野葵熬了三個晚上,從Ball Live、從高中棒球聯盟官方資料庫、從所有能找到的轉播片段裡,一幀一幀剪出來的。沒有任何一個高中投手能擁有這麼完整的影像資料——因為聖英的每一場比賽,都有專業的攝影團隊用每秒兩百格的高速攝影機追蹤他的指尖。

第一球。外角低,直球。球速一百四十八公里,但最恐怖的不是速度,是進壘點。九宮格的最外角,最底端,像是用尺量過一樣,壓在好球帶的線上。主審甚至不需要思考。

第二球。內角高,卡特球。幾乎一模一樣的出手點,一模一樣的手臂揮動軌跡,球卻在最後十公分像被無形的手刀切了一下,往打者內角竄。打者下意識後退,球卻精準地削過好球帶內角。

第三球。指叉球。從打者的視角看,那顆球和直球完全沒有分別,直到它像墜崖一樣垂直下墜,砸進捕手的手套,激起一聲沉悶的響聲。打者揮了個大空棒,整個人因為重心被騙而踉蹌了一步。

第四球,第五球,第六球……

社辦裡只剩下投影機風扇的轉動聲和影片裡球進手套的聲音。

鹿島健太郎面無表情地一球一球切換,每切換一球,就會在旁邊用紅字標出轉速、轉軸、位移量與進壘座標。那些數字精準到讓人頭皮發麻。

「看出來了嗎?」鹿島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有點沙啞,「這傢伙的『傳奇境』,不是什麼玄幻的東西。就是極致的再現性。他的直球、卡特、指叉、曲球,四種球路的出手點誤差,不超過三公分。轉速誤差,不超過五十轉。落點誤差,不超過一顆球的直徑。」

他頓了一下,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用糖棍指著布幕上天城司那張永遠平靜、甚至帶著微笑的臉。

「簡單來說,他把投球變成了工業產品。每個人都說他的球很美,像王子一樣優雅。狗屁。他的球是工廠裡用CNC車床車出來的,完美,無聊,而且沒有瑕疵。」

星野葵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她把自己的數據模型疊了上去。螢幕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熱區圖與軌跡預測線。

「……找不到。」她的聲音有點抖。

她推了一下眼鏡,想要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一點,像平常那個毒舌的數據控,但失敗了。「我跑了一整天的模型,用上了聯盟公開的所有數據。他的球種分佈、配球邏輯,全部都是由聖英那個由前職棒數據分析師組成的團隊算出來的。沒有習慣球,沒有壓力下的壞球傾向,甚至連壘上有人時的出手時間都控制在1.1秒,完全不給盜壘機會。他的被打擊率是一成零九,被上壘率零點七一,每九局三振十一個人,保送……零點八個。」

她越說越快,呼吸也越來越急促。那份一直以來支撐著她的、用數據去挑戰資源壟斷的驕傲,在這一刻被最純粹的數據碾得粉碎。

「我們沒有破綻可以打。他的曲球會讓右打者的重心直接碎掉,他的指叉球對左打者是絕對的死亡陷阱。連黑崎蓮那種只會用暴力揮棒的傢伙,轉去聖英當他的捕手後,打擊率都提升了三成,因為天城司的配球會讓對方投手不得不把球投進好打的地方……我們……我們要怎麼打這種對手?」

最後一句話,她幾乎是帶著哭腔喊出來的。

一直以來,她都是那個在休息區裡大聲罵「你們這群熱血笨蛋懂不懂什麼叫戰術」的人,是那個在Ball Live直播間裡用數據把酸民罵到閉嘴的人。但現在,她抱著電腦,眼鏡後面的眼睛紅了,淚水不受控制地滑下來,滴在鍵盤上。

「對不起……我找不到……我真的找不到他的弱點……」

社辦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岡田虎太慌了。他這個氣氛製造機,最怕的就是女生哭,尤其是最兇的那個女生哭。他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已經被壓扁的衛生紙,又覺得遞衛生紙太遜,乾脆直接站起來,用一種極其浮誇的姿勢,把外套脫下來披在星野葵的椅背上。

「欸欸欸,星野同學,妳不要哭啊!妳哭起來就不好看了,雖然平常罵人的時候比較好看……不是啦!我的意思是,王子什麼的,最討人厭了對不對?妳看他那個頭髮,梳得跟牛舔過一樣,肯定每天都要用掉一整罐髮膠!還有那個笑容,假死了,一看就是那種會在網路上買粉絲的網美!」

他一邊說,一邊還學起天城司那種優雅的投球姿勢,結果因為社辦太小,直接一屁股撞上了後面的掃具櫃,掃把水桶稀哩嘩啦倒了一地,自己也跌坐在地上,發出一聲慘叫。

「好痛!我的屁股……不過妳看,天城司才不會像我這樣摔倒,他一定連摔倒都要先算好角度,摔得漂漂亮亮的,這種人打棒球一定很無聊啦!」

他坐在地上,揉著屁股,卻努力地對著星野葵擠出一個最傻的笑容。

那個笑容很蠢,蠢到讓人想翻白眼。但不知道為什麼,星野葵看著他那副狼狽的樣子,看著他明明自己痛得要死還要努力搞笑的樣子,淚水反而流得更兇了,只是這一次,她噗哧一聲,帶著鼻音笑了出來。

「……你這個笨蛋……誰要你安慰了……」她一邊哭一邊罵,聲音卻軟了下來。「而且人家天城司才不用髮膠……人家是天生麗質……」

「天生麗質個屁!他肯定是每天喝露水長大的啦!」岡田虎太見她笑了,立刻得寸進尺,坐在地上手舞足蹈,「我們櫻山可是喝海風、吃便當店阿姨多給的滷蛋長大的,便宜又大碗,才不會輸給喝露水的!」

原本緊繃到快要斷掉的氣氛,因為這個笨蛋的插科打諢,終於鬆了一點。幾個一年級的替補隊員也忍不住笑了出來,社辦裡的嗡嗡日光燈聲,好像也沒那麼刺耳了。

鹿島健太郎看著這一幕,沒有阻止。他只是把投影機按了暫停,讓布幕停在天城司投完球後,對著觀眾席微微鞠躬的那個完美畫面上。

「星野,妳沒有錯。」他淡淡地說,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找不到破綻,才是正常的。因為這傢伙從國中開始,就是被當成『完成品』來製造的。他的投球,他的配球,他的體能,他的媒體應對,全部都是聖英那套體制化的完美產物。你用數據去找一個由數據堆出來的完美產物的破綻,當然找不到。」

他把目光轉向了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沉默的兩個人——坐在最角落的陸燃與夏焰。

陸燃低著頭,雙手交叉,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看著布幕上那個完美的投球姿勢,腦海裡閃過的,卻是自己在廢棄打擊場裡,那顆終於能夠自由操控九宮格、帶著不規則伸卡尾勁的直球。那是他踏入「支配之境」的證明。可是,支配和傳奇之間,隔著一道天塹。支配是操控自己的球,傳奇是操控整個打席,操控打者的思考,甚至操控比賽的節奏。天城司的球,已經不只是球了,是經過無數次科學驗證的「答案」。

夏焰則是靠在牆邊,雙手抱胸,看著布幕的眼神卻和陸燃完全不同。他的瞳孔微微發亮,那是「絕對球感」在高速運轉的徵兆。在他的視野裡,天城司的每一顆球的旋轉軌跡都被放慢、被拆解。他能看見那顆曲球上驚人的轉軸傾角,能看見指叉球那幾乎消失的縫線旋轉。很強,強到讓人想尖叫。但……

「……太乾淨了。」夏焰忽然小聲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

夏焰站直身體,走到布幕前,伸出手,指著天城司投球時那條完美的拋物線。他的指尖在光線中劃過,好像真的能碰到那顆虛擬的球。

「他的球,太乾淨了。乾淨到沒有味道。」夏焰的語氣裡沒有恐懼,反而帶著一種發現新玩具的興奮,「你們不覺得嗎?不管是直球還是變化球,他的球路軌跡都漂亮得像是用電腦畫出來的。可是,棒球是泥土、是汗水、是手套上的油漬味啊。他的球,沒有那種『活著』的感覺。就像……就像便利商店裡包裝完美的蛋糕,好看是好看,但你不會覺得它好吃。」

這個比喻很夏焰,很莫名其妙,但陸燃卻聽懂了。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夏焰。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上。

鹿島健太郎笑了,那是今晚第一次,他露出那種帶著尖酸卻又欣賞的笑容。「說得好,轉學生。這就是你們唯一的勝機。」他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裡,含糊地說,「完美,是最強的武器,也是最致命的弱點。因為完美,所以不能出錯。因為不能出錯,所以當『不完美』的東西出現時,整個系統就會當機。」

他按下了投影機的開關,布幕暗了下來。社辦裡只剩下那盞閃爍的日光燈。

「好了,戰術會議到此結束。數據能告訴你們的就這麼多,剩下的,是投手跟捕手在場上要自己去聞、去嘗、去賭的東西。三天後,你們要面對的是兩萬人的巨蛋,是企業的應援團,是整座城市的目光。你們會怯場,會手抖,會覺得自己的球衣跟對方的球衣根本不是同一個運動的。很正常。」

他揮了揮手,像趕小狗一樣。

「都給我滾回去睡覺。明天放假一天,後天再練。睡不著的就去數羊,不要在這裡數轉速。」

隊員們面面相覷,然後三三兩兩地站起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恐懼與期待的沉重感,離開了社辦。星野葵抱著電腦走在最後,經過夏焰身邊時,小聲說了一句「……對不起,剛剛失態了」,夏焰只是對她眨眨眼,說「妳哭起來的樣子比罵人的時候可愛多了,要常哭喔」,結果又被她狠狠踩了一腳。

很快地,社辦裡只剩下兩個人。

陸燃和夏焰沒有離開。

他們並肩走出了社辦,走到了那個他們最熟悉的地方——櫻山高中那座坑坑疤疤、甚至還會積水的老舊球場。沒有開燈,只有從校舍窗戶透出來的微弱光線,和遠方海風市那片燦爛的夜景。

兩人沒有拿手套,沒有拿球。就只是坐在投手丘上,那個用紅土勉強堆起來、高度甚至有點不合規格的小土包上。

夜風有點涼,帶著鹹味。從這裡望下去,整座海風市盡收眼底。山腳下的巨蛋像一顆落在地面上的月亮,亮得讓人無法忽視。即使隔了這麼遠,好像還能聽見那邊為了決賽而進行的燈光測試的嗡鳴聲。

「喂,王牌。」夏焰先開口了,他把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沒有什麼星星的夜空,「緊張嗎?」

陸燃沒有立刻回答。他抓起一把投手丘上的紅土,讓細細的沙礫從指縫間流掉。那是櫻山的土,混著汗水、雨水和無數次跌倒的味道。

「緊張。」他誠實地說,聲音在夜風中有些沙啞,「我進到支配境之後,以為自己終於追上他了。可是今天看了影片才發現,傳奇境……根本是另一個次元。他的球,我一顆都模仿不來。」

這是陸燃第一次,在夏焰面前如此坦承自己的恐懼與不足。過去的他,只會嘴硬地說「用球威碾壓就好」。

夏焰轉過頭看他,然後笑了。

「那當然啊,你幹嘛要模仿他?你又不是王子。」夏焰用肩膀撞了一下陸燃,「你的球,可是會咬人的野狗啊。王子養的貴賓犬再漂亮,遇到野狗,貴賓犬可是會嚇到尿褲子的。」

「誰是野狗啊!」陸燃沒好氣地瞪他。

「是稱讚啦稱讚。」夏焰哈哈大笑,然後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遠方的巨蛋,「老實說,我也緊張。我的絕對球感,今天第一次覺得有點吃力。他的球太快,太準,我要同時看三個打者的破綻已經很吃力了,要看穿他的配球,搞不好會看到眼睛抽筋。」

他頓了頓,然後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兩人中間。

「所以啊,王牌,我們來立個新的賭約怎麼樣?」

陸燃看著那隻手。那隻手上還有捕手手套長年摩擦留下的厚繭,還有今天接球時被球砸出的紅印。

「什麼賭約?」

「就賭……三天後,不管輸贏,不管比數是多少,我們都要投出一顆,讓那兩萬人全部閉嘴的球。」夏焰的眼睛在夜色裡亮得驚人,那份對絕境的渴望又回來了,「不是為了贏,不是為了復仇,也不是為了廢社什麼的。就只是……為了我們自己。為了證明,我們這對在泥巴地裡長大的投捕,也能在那座最亮的巨蛋裡,投出一顆比王子更漂亮的球。」

夜風吹過,投手丘上的紅土被捲起一點點。

陸燃看著夏焰,看著他那個永遠樂觀、永遠毒舌卻又永遠溫暖的笑容。看著遠方那座象徵著階級與完美的巨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把屬於櫻山的、粗糙的紅土。

他伸出手,重重地疊在了夏焰的手上。

兩隻手的溫度,在微涼的夜風中,燙得驚人。

「好。」陸燃的聲音不再顫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那就賭這個。管他什麼傳奇不傳奇,三天後,我會把我支配境的全部,都塞進那一顆球裡。你給我好好接住。」

「那當然,你以為我是誰啊。」夏焰咧開嘴,「我可是要把你拉進心流領域的男人啊。」

兩人的手緊緊相握,然後同時抬頭,望向遠方的巨蛋。海風從山下吹來,吹動他們被汗水浸濕的瀏海。

他們不知道,在市立巨蛋最高處的貴賓室裡,也有一雙眼睛,正透過巨大的落地窗,靜靜地望著半山腰上那座幾乎看不見的、昏暗的老舊球場。

天城司穿著一身潔白的聖英制服,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身後站著一臉恭敬的黑崎蓮與拿著平板的數據分析師。他的臉上還是那副完美王子的微笑,只是那笑容在巨蛋冰冷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沒有溫度。

「……櫻山高中嗎?」他輕聲自語,聲音優雅而冰冷,「一場很有趣的……餘興節目。希望你們,能讓我在決賽前,稍微活動一下筋骨吧。」

他輕輕放下茶杯,杯底與大理石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而在櫻山高中的投手丘上,陸燃與夏焰的誓言,剛剛落入夜風之中。

決賽的前夜,海風市的兩端,兩個投手,兩種信仰,隔著整座城市的燈火,無聲地對望。

讀者留言

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決賽開幕·萬人巨蛋

本章登場

清晨五點半,海風市還被一層薄薄的海霧籠罩著。

半山腰的櫻山高中,那座被所有人嘲笑為夕陽高中的校舍,在霧氣中顯得更加破舊。鐵皮屋頂上的露水順著生鏽的浪板滴落,在積水尚未完全退去的操場上砸出一個個細小的漣漪。校門口停著一輛車齡超過十五年的黃色中型巴士,車身的漆都已經剝落了大半,排氣管發出咳嗽般的喘鳴。

這就是櫻山高中棒球社前往市立巨蛋的專車。

「喂喂喂,這台車真的開得動嗎?該不會開到半路就散架了吧?」岡田虎太一邊把那堆用帆布勉強包起來的球具往車肚裡塞,一邊大聲嚷嚷,試圖用笑聲驅散空氣中那股快要凝固的緊張。

「閉嘴,你以為是誰一大早起來檢查胎壓的?」星野葵穿著一身整齊的櫻山制服,手裡抱著筆記型電腦和厚重的數據資料夾,即使在這種時候,她的馬尾依舊梳得一絲不苟,只是那雙平常透著冷靜光芒的眼睛下方,有著淡淡的黑眼圈。「根據我的計算,這台車的引擎效率只剩下百分之六十二,但撐到巨蛋是沒問題的。前提是你不要在車上亂跳。」

巴士的門緩緩打開,鹿島健太郎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運動外套,用一種宿醉般的聲音說道:「都上車吧。去晚了,好位置可就被聖英的貴賓犬們佔光了。」

陸燃是最後一個上車的。他沒有穿平時的練習服,而是換上了櫻山那套已經洗到有些泛黃的白色主場球衣。球衣的背號是鮮紅的「1」,那是王牌的號碼。他的手裡緊緊握著自己的手套,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有些發白。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卻像是刀鋒一樣銳利,望向山下那座即便在霧中也閃爍著刺眼光芒的巨大建築物。

夏焰從後座探出頭來,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夏焰也換上了捕手的護具還沒穿戴整齊,胸口護具鬆鬆垮垮地掛著,臉上卻掛著一如既往的、沒心沒肺的笑容。

「喂,王牌,發什麼呆呢?」夏焰咧嘴笑道,露出一口白牙,「從昨晚那個肉麻的握手之後,你就一直這副表情。該不會是緊張到昨晚尿床了吧?」

陸燃的眉頭立刻皺起,那份刀鋒般的銳利瞬間被打散:「你才尿床!滾開,別碰我!」

「哈哈哈,有反應就好。」夏焰不以為意,反而笑得更大聲,「這樣才對嘛。繃著一張臉給誰看?我們是要去打決賽,又不是要去參加告別式。放輕鬆,兩萬人而已,想像他們全部都是穿著衣服的馬鈴薯就好。」

「兩萬顆馬鈴薯……你這個比喻有夠爛的。」陸燃忍不住吐槽,卻感覺胸口那股沉重的壓力,隨著這句爛話稍微鬆開了一絲。

巴士發出一聲沉重的轟鳴,緩緩駛離了櫻山高中。破舊的車輪輾過操場的積水,濺起一片泥濘的水花。後照鏡裡,那座老舊的校舍越來越小,而前方的道路盡頭,那座象徵著海風市棒球頂點的市立巨蛋,正隨著霧氣的散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巨大,像一頭匍匐在城市中心的白色巨獸,張開大口,等待著吞噬所有人。

當巴士駛上市區幹道時,階級的落差便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赤裸裸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一輛輛漆黑發亮的遊覽車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車身上印著巨大的金色校徽——那是私立聖英學園的標誌。每輛車的車窗都貼著防窺隔熱紙,看不見裡面的景象,但光是那整齊劃一、如同企業車隊般的氣勢,就足以讓人自慚形穢。更誇張的是,車隊後方還跟著一輛印有知名運動飲料與連鎖銀行商標的贊助商貨櫃車,上頭甚至還有一組專業的攝影團隊正在進行隨車直播。

而櫻山的小破巴士夾在車流之中,像一隻誤入天鵝群的醜小鴨,引擎的哀鳴聲幾乎要被周圍的喇叭聲淹沒。

「可惡……這也太誇張了吧。」岡田虎太扒著車窗,看著窗外那一整排聖英的應援巴士,嘴巴張得老大,「我們跟他們,真的是在打同一個聯賽嗎?」

沒有人回答他。因為當巴士轉過最後一個彎道,市立巨蛋的全貌終於毫無保留地出現在眼前時,所有人都失去了言語。

那是一座足以容納兩萬人的現代化巨蛋。流線型的白色屋頂在陽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四面巨大的LED螢幕正在輪番播放著聖英學園的歷年奪冠精華與天城司那張如同偶像般完美的臉。廣場上人山人海,穿著聖英白色應援T恤的人群像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海洋,他們手持著統一製作的加油棒與印有企業商標的旗幟,專業的樂隊與啦啦隊已經在入口處開始演奏,聲勢震天。而巨蛋周圍的停車場,停滿了各家媒體的轉播車與企業贊助商的攤位,空氣中瀰漫著熱狗、爆米花與金錢的味道。

反觀櫻山的應援區,零零散散地聚集著不過百來人。大部分是櫻山高中的學生與老師,還有一些是透過Ball Live直播被感動而自發前來的大叔大媽。他們手裡舉著的,是昨晚由美術社的同學連夜趕工、用白色床單與紅色油漆手寫的巨大布條,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櫻山魂·不放棄」。布條的邊角還因為趕工而有些脫線,在聖英那片精緻的白色海洋面前,顯得如此寒酸,卻又如此刺眼。

「我的天……」星野葵看著平板上Ball Live的後台數據,聲音有些顫抖,「線上觀看人數……已經突破四萬人了。而且還在持續上升。留言區全部都是『櫻山加油』的洗版……」

網路上的熱度與現場的冷清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這就是新媒體與傳統體制的對抗,無形的聲量正在試圖撼動有形的階級高牆。

就在這時,聖英的隊伍入場了。

天城司走在最前方,他穿著那套一塵不染的聖英白色球衣,金色的滾邊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的步伐優雅而從容,臉上掛著那副被媒體稱頌為王子微笑的完美表情,對著四周的歡呼聲輕輕揮手。每一次揮手,都能引起一片女生的尖叫。他的身後跟著黑崎蓮,如今已經換上聖英球衣的他,臉上帶著殘忍的笑意,眼神挑釁地掃過櫻山眾人。還有那群身高體壯、如同職業選手般的聖英隊員,以及一整排穿著西裝、手持平板的數據分析團隊。那不是一支高中球隊,那是一支企業化的精銳部隊。

「走吧。」陸燃深吸一口氣,第一個推開了巴士的門,「別讓人家等太久。」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櫻山的隊員都挺直了背脊。夏焰第一個跳下車,跟在他身後,然後是岡田虎太、星野葵……一行穿著泛黃球衣的少年,扛著破舊的球具袋,朝著那座白色巨獸的陰影,一步步走了過去。他們的背影很小,卻沒有一個人回頭。

巨蛋內部的震撼,遠比外部更加劇烈。

當櫻山的隊員們踏上球場的那一刻,兩萬人的視線與聲浪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頭頂是幾乎要刺瞎眼睛的巨型照明燈,四周是高聳入雲的看台,最高處的電子計分板大到可以清晰地看見每一個選手的臉部特寫。空氣中充滿了冷氣的嗡鳴與爆米花的甜膩味,混合著人工草皮特有的橡膠味。腳下的紅土被整理得如同地毯般平整,完全沒有河濱球場那種凹凸不平的觸感。

這裡,就是海風市棒球的聖地,也是階級的最頂點。

「海風市夏季甲子園地區預賽,決賽,櫻山高中對陣聖英學園的比賽,現在開始!」廣播員那經過專業訓練的洪亮聲音透過環繞音響響徹全場,瞬間點燃了所有觀眾的熱情。

猜拳後,櫻山先攻,聖英先守。王牌對王牌,第一局上半,由天城司率先登板。

當天城司站上投手丘時,整個巨蛋的歡呼聲達到了頂點。巨大的螢幕上立刻顯示出他的數據資料:防禦率0.00,被打擊率0.08,三振率百分之七十五。每一項數據都完美到讓人絕望。

櫻山的第一棒是二年級的游擊手,一個以腳程見長的男生。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顫抖的雙手穩定下來。

天城司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只是輕輕地抬腿,優雅地將手套舉至胸前,然後——出手。

沒有人看清那顆球是怎麼飛過來的。

「咻——!」

一聲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破空聲,白色的球影一閃而過,下一秒,已經穩穩地落入了捕手黑崎蓮的手套中。

「碰!」

「好球!」主審的聲音透過麥克風響起。

球速顯示板上跳出數字:152公里。

但真正讓櫻山板凳區感到窒息的不是球速,而是球路。星野葵死死地盯著平板上的高速攝影回放,聲音因為震驚而變形:「……是四縫線直球。可是,轉速高達2600轉,而且幾乎沒有一絲偏移,從出手到進壘的軌跡,完全是一條直線。這種球……打者會感覺球在朝著自己胸口飛來,根本不敢揮棒……」

這就是傳奇境的壓制力。不是依靠蠻力,而是依靠絕對的精準與科學,將物理法則玩弄於股掌之間。

第二球,天城司依舊是同樣的姿勢,同樣的節奏。但這一次,球在接近本壘板時,突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往下猛地一拉,急速下墜。

打者下意識地揮棒,卻只揮到了一團空氣。

「好球!」

「是縱向滑球!」星野葵的指尖在平板上飛速滑動,「落差超過四十公分!而且出手點與直球完全一致,根本無法分辨!」

第三球,打者已經徹底被前兩球的魔球震懾,腦中一片混亂。天城司像是看穿了他的恐懼,一顆看似緩慢的變速球輕飄飄地飛來,打者在猶豫中沒有揮棒。

「好球,三振出局!」

從站上打擊區到三振,僅僅用了三顆球。從容、優雅、沒有一絲煙火氣,卻冰冷得讓人絕望。

接下來的兩名打者,遭遇了同樣的命運。岡田虎太作為第二棒,試圖用他引以為豪的氣勢去對抗,卻被一顆外角低、幾乎貼著好球帶邊緣的伸卡球直接凍結,只能呆立著被三振。第三棒的強打者稍微好一些,硬是將一顆刁鑽的滑球碰成了界外球,但下一秒,又被一顆高達153公里、尾勁上竄的直球給三振出局。

三上三下,三次三振,僅僅用了十一顆球。

天城司走下投手丘時,臉上依舊是那副完美的微笑,甚至連呼吸都沒有絲毫紊亂。他輕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彷彿剛剛只是做了一次簡單的熱身。

櫻山的板凳區,一片死寂。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撼與無力。他們終於明白,為什麼所有人都說天城司是無懈可擊的完美王子。那不是形容詞,那是事實。他的投球被數據團隊精算到每一顆球的轉速與落點,三種魔球——上竄的直球、急墜的滑球、以及那顆讓人時間感錯亂的變速球——輪番上陣,讓打者從視覺到時機都被徹底支配。

「……這就是,傳奇境嗎?」岡田虎太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陸燃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戴上了手套,接過了夏焰遞來的球。那顆球的觸感依舊熟悉而粗糙。他抬頭,看了一眼對面那個在隊友簇擁下如同王子般的男人,然後轉身,一步步走向了投手丘。

現在,輪到他了。

一局下半,櫻山守備,陸燃登板。

如果說天城司的投球是精雕細琢的藝術品,那麼陸燃的投球就是在荒野中咆哮的野獸。

「來吧!」陸燃站在投手丘上,對著夏焰比出了暗號。沒有過多的思考,他的眼中只有本壘板,只有一條直線。

他高高抬腿,全身的肌肉像是一張拉滿的弓,然後猛地釋放!

「轟——!」

球出手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沉悶的爆響。那不是天城司那種輕盈的破空聲,而是充滿了力量感的、彷彿要將空氣撕裂的咆哮。球速顯示板再次跳動:151公里。

聖英的第一棒打者顯然也被這股氣勢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揮棒,卻只打到了一顆強勁的內角伸卡球,打成了一顆軟弱的滾地球,被櫻山的二壘手輕鬆接殺。

「好球!支配境的伸卡直球,尾勁還是一樣兇猛!」看台上的櫻山支持者們終於找到了歡呼的理由。

但是,聖英打線的恐怖之處,從第二個打者開始,才真正顯現出來。

他們的選球,極為刁鑽。

第二棒的打者,面對陸燃那顆足以讓一般高中生揮空的伸卡球,竟然紋絲不動,硬是將兩顆稍微偏離好球帶的球給選掉。即使是好球帶邊緣的球,他也只是輕輕地用球棒去碰,將其碰成界外球,不讓自己被三振。

「可惡……」陸燃咬緊牙關。他感覺到,對面的打者根本不是在跟他的球對決,而是在跟他的體力對決。他們的目的不是安打,而是消耗。

一顆、兩顆、三顆……一個打席,陸燃足足投了七顆球,才用一顆精準的外角直球讓對方揮空三振。但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第三棒的聖英隊長,更是將這種刁鑽發揮到了極致。九顆球,五次界外球,最終選到了一次四壞球保送。這是決賽開賽以來的第一個上壘者,卻是透過最令人窒息的方式。

夏焰立刻叫了暫停,快步走上投手丘。他沒有說任何戰術,只是用戴著護具的手,用力拍了拍陸燃的背。

「喂,別被他們牽著鼻子走啊。」夏焰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他們想用球數拖垮你。別理他們,投你想投的球,相信我會接住就好。」

陸燃看著夏焰那雙在面罩後依舊閃閃發亮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的動搖,只有絕對的信任。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回到投手丘,面對四棒的強打者,陸燃不再去想什麼球數與配球,他將所有的力量與意志,都灌注進了下一顆球中。那是一顆從未有過的、用盡全力的幽靈指叉。球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在打者揮棒的瞬間急速下墜。

「好球,三振出局!」

危機解除。但陸燃在這一局,就用掉了二十三顆球。

比分,依舊是零比零。

第二局、第三局,比賽進入了令人窒息的高強度投手戰。

天城司的投球依舊無懈可擊。他就像一台精密的機器,第二局用九顆球解決三人,第三局更是只用了八顆球。他的節奏快得讓人窒息,不給打者任何喘息與思考的空間。三種魔球被他隨心所欲地切換,每一顆球都精準地落在捕手手套最舒服的位置。櫻山的打者們甚至連一次像樣的擊球都沒有,連續九上九下,被徹底封鎖。看台上的聖英應援團發出震天的歡呼,巨型螢幕上不斷回放著天城司優雅的投球慢動作,每一次回放,都像是在櫻山眾人的心上又踩了一腳。

而櫻山這邊,陸燃則是在泥沼中苦撐。

聖英的打線徹底貫徹了消耗戰術,每一個打者都極有耐心,輕易不揮棒,將球數不斷地往上堆疊。第二局,陸燃用了十九顆球才解決三人。第三局,更是在兩出局後連續被打出兩支零星的安打,雖然最終靠著夏焰一次精準的阻殺二壘化解了危機,但他的用球數,已經悄然來到了六十一顆。

反觀天城司,三局結束,僅僅用了二十八顆球。

零比零的比分,看似平靜的海面下,卻是洶湧的暗流。勝負的天平,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開始朝著聖英傾斜。

三局結束,雙方球員換場。

陸燃走下投手丘時,腳步已經有些沉重。汗水順著他的下顎不斷滴落,浸濕了胸前的球衣。他的右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那不是因為疲勞,而是因為壓力。每一球都必須用盡全力,每一球都不能失投,這種高強度的精神消耗,遠比肉體的疲勞更加可怕。

他下意識地將手藏到了身後,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然而,夏焰卻像是早就預料到一般,默默地走到他身邊,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看台的視線,然後輕輕地握住了他那隻顫抖的手。

「還撐得住嗎?王牌。」夏焰的聲音依舊帶著笑意,但眼神卻無比認真。

陸燃沒有回答,只是反手用力握緊了夏焰的手。那份顫抖,透過掌心清晰地傳遞過去。

與此同時,在另一邊的投手丘上,天城司正接過隊友遞來的毛巾,輕輕擦拭著臉上根本不存在的汗水。他的目光,越過了整個球場,精準地落在了櫻山板凳區那兩個緊握著手的身影上。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優雅的弧度。

他對著身邊的黑崎蓮,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透過現場的收音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巨蛋。

「……熱身結束了。接下來,該讓這場無聊的餘興節目,稍微變得有趣一點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巨蛋的燈光似乎都為之一暗。而櫻山板凳區內,星野葵看著平板上那個已經飆升到六十一的用球數,以及天城司那張依舊從容的臉,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了頭頂。

真正的考驗,現在才要開始。

讀者留言

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王子天城司的完美投球

本章登場

「……熱身結束了。接下來,該讓這場無聊的餘興節目,稍微變得有趣一點了。」

天城司那句透過巨蛋收音麥克風,清晰傳遍兩萬人耳膜的低語,像是一把無形的冰刀,輕輕劃開了原本就緊繃到極限的空氣。

看台上,聖英學園那片整齊劃一的深藍色應援方陣爆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企業贊助的加油棒整齊拍擊,鼓聲與銅管樂隊的號角交織成一種近乎軍隊行進般的壓迫感。巨型螢幕上,天城司那張完美無瑕、連汗水都像是精心計算過才落下的側臉被特寫放大,他優雅地將毛巾遞還給球僮,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在超高解析度的鏡頭下顯得更加殘酷。

而另一邊,櫻山高中的板凳區,卻像是被瞬間抽乾了所有聲音。

夏焰的手,依舊緊緊握著陸燃的手。那隻手,剛才還在細微地顫抖,此刻卻因為用力回握而指節發白。陸燃沒有說話,他的下顎線條繃得死緊,汗水沿著他的額角滑落,滴進了他有些乾裂的嘴唇裡,嚐起來是鐵鏽與鹽分的味道。第四局上半,攻守交換的電子鈴聲響起,尖銳得刺耳。

「王牌。」夏焰壓低了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聽見了嗎?那傢伙在挑釁。」

「啊,聽見了。」陸燃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喉嚨,「所以才更不能輸。」

他甩開夏焰的手,抓起放在板凳上的那頂已經洗到發白的舊球帽,用力扣在頭上。帽簷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卻遮不住他眼底那簇被點燃後就再也無法熄滅的火焰。

星野葵抱著平板,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平板螢幕上,天城司前三局的用球數是——三十一球。九名打者,九次出局,沒有任何一個人站上過壘包,甚至沒有打出一顆界外球超過三顆以上。完美得像是一台剛出廠、經過精密校準的機器。

「他的用球數……只有我們的一半。」星野葵的聲音在顫抖,她猛地抬起頭,看向正準備走上打擊區的岡田虎太,「虎太,等一下不要揮大棒!想辦法纏鬥!把他的球數拖上來!他的曲球轉速是二千七百轉,落點全部都在好球帶下緣外側兩公分……只要不揮,就一定會是壞球!」

岡田虎太用力點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扛著那根纏滿止滑膠帶的舊球棒就衝了出去。「包在我身上!葵姊!我一定把他纏到懷疑人生!」

然而,熱血的誓言,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往往顯得蒼白。

第四局上半,櫻山進攻。

第一棒,岡田虎太。

天城司站在投手丘上,姿態依舊優雅得像是在參加古典音樂會。他甚至沒有看向打者,而是微微側頭,看向了本壘後方的捕手——黑崎蓮。

黑崎蓮,這個去年還在海風第一高中、以暴力數據棒球聞名的男人,如今穿上了聖英深藍色的條紋戰袍。他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對著岡田虎太比出了一個極具侮辱性的手勢,然後蹲下,手套張開在外角低處。

「來吧,櫻山的猴子們,讓我看看你們的熱血能值幾顆球。」

天城司輕輕點頭,抬腿,出手。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的投球機制被聖英那支由運動科學博士組成的數據團隊,用高速攝影機拆解到以毫秒為單位。從抬腿的高度、手臂的角度、到放球點的瞬間,每一個細節都被計算到完美。

第一球,時速一百四十八公里的四縫線直球,外角高處。

岡田虎太聽從星野葵的指示,沒有揮棒。

「咻!」

主審拉開嗓子:「好球!」

岡田虎太愣住了。那顆球看起來明明高出了好球帶,但在進壘的瞬間,卻像是被一條無形的線拉了一下,精準地削過好球帶的上緣。巨型螢幕立刻回放,透過鷹眼系統的軌跡顯示,那顆球的進壘點,距離好球帶邊緣,不超過一公分。

「可惡……」岡田虎太咬緊牙關。

第二球,幾乎一模一樣的出手動作,飛行軌跡卻截然不同。球在距離本壘還有五公尺時,突然像是撞上了一面無形的牆,急速下墜。

縱向滑球。黑崎蓮穩穩接住,手套幾乎沒有晃動。

「好球!」

兩好球,無壞球。

岡田虎太的額頭開始冒汗。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跟一個投手對決,而是在跟一台會預知未來的電腦對決。無論他怎麼想,怎麼猜,對方的球永遠都會出現在他最難受的位置。

第三球,天城司甚至沒有改變配球邏輯。又是那顆外角高的直球,但這一次,尾勁更強。

岡田虎太再也忍不住,拼盡全力揮棒。

「唰——」

巨大的揮空聲透過球場麥克風傳遍全場。球棒甚至連球的邊都沒有碰到。

三球三振。

岡田虎太僵在原地,手臂還維持著揮棒後的姿勢,臉上的表情從不甘,逐漸變成一種茫然的恐懼。看台上,聖英的應援團爆出雷鳴般的掌聲,而櫻山那條手寫的、字跡有些歪斜的「永不放棄」布條,在風中無力地晃動著。

Ball Live的直播聊天室,訊息以每秒數百則的速度刷過。

「這就是傳奇境嗎……太扯了吧……」

「櫻山完全被玩弄了,根本不是同一個次元。」

「三球三振也太侮辱人了,天城司根本沒認真吧?」

第二棒、第三棒,結局沒有任何不同。

天城司像是精準的外科手術刀,用最少的刀數,切除了櫻山所有的希望。一個內角卡特球讓打者打成軟弱的內野滾地球,一個外角曲球讓打者再次揮空三振。第四局結束,櫻山依舊是三上三下。天城司的用球數,來到四十球。

反觀櫻山這邊,陸燃的投球,開始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痕。

第四局下半,聖英進攻。

聖英的第一棒,是速度見長的開路先鋒。他踏上打擊區時,黑崎蓮在板凳區對他打了一個暗號。那是一個只有數據團隊才懂的暗號——「消耗」。

第一球,陸燃投出他最引以為傲的伸卡直球,球速一百四十九公里,帶著強烈的內竄尾勁。聖英打者沒有揮棒,任由球進了捕手手套。

「壞球。」

夏焰的眉頭皺了一下。那顆球,進壘位置稍微偏外了一點。以陸燃支配境的控球力,這是不該出現的失誤。

第二球,同樣的伸卡,但這一次打者出棒了,卻只是輕輕碰了一下,將球點成界外。

第三球、第四球……聖英的打者展現出了與櫻山截然不同的素質。他們不追求長打,不追求爽快的揮擊,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把球打成界外,把陸燃的球數堆高,把他的體力與精神,一顆一顆地磨掉。

纏鬥,極致的纏鬥。

每一顆界外球,都像是重鎚敲在陸燃的心頭。他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汗水不再是細細的一層,而是大顆大顆地從下巴滴落在投手丘的紅土上。那塊紅土,因為連日的曝曬與踩踏,已經變得堅硬而滾燙。

「第八球。」星野葵看著平板,聲音乾澀,「同一個打席,已經第八球了。」

終於,在第九球,陸燃為了搶好球數,不得不將一顆失投的直球投進了好球帶中央。

「鏘!」

清脆的擊球聲響起。聖英開路先鋒將球掃向了右外野,形成一支紮實的一壘安打。沒有歡呼,沒有激情,聖英的得分方式,就像他們的棒球一樣,冰冷而高效。

接下來的打者,如法炮製。第二棒再次透過選球與纏鬥,敲出一支穿越內野的安打。一、三壘有人,無人出局。

巨蛋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板凳區裡,霧島雅子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裝,坐在貴賓席的第一排。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優雅地端起一杯冰咖啡,輕輕啜飲了一口。她的身邊,坐著一名拿著公事包的校務秘書,秘書手中那份印著「櫻山高中棒球社廢社暨土地活化評估報告」的文件,封面在燈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霧島雅子看著場上那個已經開始喘氣的陸燃,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勝利者的微笑。在她看來,這場比賽的結果早已寫好,熱血與奇蹟,不過是落後者用來自我感動的廉價詞彙。

投手丘上,夏焰叫了暫停,快步跑向陸燃。

「陸燃,換個節奏。不要跟他們纏鬥,用幽靈指叉球直接解決他們。」夏焰的聲音急促,但依舊冷靜。他能看見,陸燃指尖的汗水,已經讓球的旋轉變得有些不穩定。

陸燃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本壘後方的黑崎蓮。黑崎蓮正對著他,用口型無聲地說著:「累了嗎?王牌?」

那一瞬間,陸燃國中決賽被逆轉的記憶碎片,像是潮水般湧回腦海。同樣是滿場的觀眾,同樣是無人出局的危機,同樣是捕手無助的眼神。

「吵死了!」陸燃低吼一聲,推開夏焰,獨自面對下一名打者。

他用盡全身力氣,投出了那顆他與夏焰共同開發的魔球——幽靈指叉球。

球路很美,在出手的瞬間,幾乎與直球無異,但在接近本壘時,卻像是被幽靈拉了一把,直直下墜。

聖英的第三棒,聖英的中心打者,面對這顆足以讓全國打者都揮空的魔球,卻只是將球棒輕輕一放。

短打。

一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強迫取分短打。

球沿著三壘線慢悠悠地滾動,陸燃與三壘手同時衝向那顆球。但聖英三壘上的跑者,早已在投手出手的瞬間就起跑。

夏焰以最快的速度撿起球,傳向本壘,但已經來不及了。跑者以一個完美的滑壘,搶先一步碰觸本壘板。

一比零。

聖英用最不華麗、卻最務實的方式,率先打破了僵局。全場兩萬名觀眾,爆出了今晚最大聲的歡呼,聲浪幾乎要將巨蛋的屋頂掀翻。

還沒結束。

下一棒,聖英的第四棒,毫不猶豫地將陸燃一顆偏高的失投直球,扛向了中外野深處。櫻山的中外野手拼命後退,在全壘打牆前起跳,但球還是越過了他的手套,砸在牆上反彈回來。

高飛犧牲打。二比零。

比分被拉開了。

當陸燃終於用一顆三振解決掉第五棒,結束這個漫長的半局時,他的用球數,已經來到了七十八球。而天城司,依舊是四十球。將近一倍的差距。

攻守交換,陸燃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回板凳區。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視線有些模糊。耳邊的歡呼聲、鼓聲、隊友的安慰聲,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聽不真切。

第五局、第六局,成了天城司個人完美的展演會。

他徹底進入了那個被稱為「傳奇」的領域。他的投球,不再只是球種的切換,而是一種藝術。他的直球會在最後一刻突然上竄,他的曲球會像瀑布一樣從打者的眼前消失,他的卡特球則會精準地切在打者最不舒服的內角膝蓋處。更可怕的是,黑崎蓮的配球。這個男人將聖英龐大的數據庫徹底活用,他對櫻山每一名打者的弱點都瞭如指掌。岡田虎太怕內角高球,第二棒對外角變化球毫無抵抗力,第三棒只要兩好球後就一定會追打壞球……

每一個配球,都像是預先寫好的劇本,櫻山的打者,只是照著劇本,乖乖地演出被三振、被封殺的結局。

第五局三上三下,第六局又是三上三下。

六局結束,櫻山打線,十八上十八下。完全比賽,依舊持續著。

而櫻山的板凳區,已經陷入了一片死寂。替補的隊員們低著頭,不敢看向場內。鹿島健太郎依舊蹲在最角落,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渾濁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情緒。星野葵的平板,不知何時已經因為沒電而暗了下來,但她依舊死死抱著它,像是抱著最後一塊浮木。

第六局下半結束,天城司緩緩走下投手丘。他沒有像其他投手那樣喘氣或擦汗,他的呼吸依舊平穩,髮絲甚至沒有一絲凌亂。他經過櫻山板凳區前時,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頭,那雙漂亮卻冰冷的眼睛,精準地看向了正將毛巾蓋在頭上、獨自坐在板凳最末端的陸燃。

「櫻山的王牌。」天城司的聲音不大,卻在死寂的板凳區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甚至還維持著那副王子般優雅的微笑,「你的直球,很不錯。很有力量,也很有骨氣。」

他頓了頓,語氣一轉,帶上了一種毫不掩飾的、由上而下的憐憫。

「但是,棒球不是靠骨氣就能贏的。你的熱血、你的羈絆、你們那塊會積水的破爛操場……在絕對的體制、絕對的數據、絕對的資源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伸出手,指了指頭頂那座燈火輝煌、造價數十億的巨蛋,又指了指看台上那群穿著整齊制服、由企業供養的聖英球員。

「看清楚了嗎?這就是現實。從你們選擇留在那所夕陽高中的那一刻起,結局就已經註定了。今天,就讓我來教教你們,什麼叫做……真正的棒球。」

說完,他不再看陸燃一眼,轉身優雅地走回了聖英那片充滿歡呼的深藍色海洋之中。只留下一句話,像是詛咒一般,迴盪在櫻山每個人的心中。

二比零,六局結束,完全比賽持續中。看台上,霧島雅子的秘書已經打開了那份廢社文件的最後一頁,只等著比賽結束,就讓校長簽字。絕望,如同巨蛋內過強的冷氣,凍結了櫻山高中最後一絲體溫。

夏焰猛地站起身,他看著那個被毛巾蓋住、肩膀微微顫抖的背影,又看向記分板上那刺眼的二比零與十八個零。他知道,如果再不想辦法打破這個僵局,不只是比賽,連陸燃這個人,都會被那個名為「完美」的王子,徹底擊垮。

而陸燃,在毛巾之下,死死咬著自己的下唇,嘴裡已經嚐到了血的味道。他的腦海中,不斷重播著天城司那句「不值一提」,以及那六局以來,每一次無力的揮空與每一次被突破的投球。

他的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與精神壓力,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再次僵硬了起來。

讀者留言

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崩潰與信任

本章登場

市立巨蛋的冷氣,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髓都凍結。

記分板上那兩個冰冷的數字——櫻山 0,聖英 2——在巨型螢幕的強光照射下,刺眼得讓人無法直視。而更刺眼的,是那一整排整齊的零,十八個輪次,櫻山打線在那個名為天城司的王子面前,連一絲裂縫都未能敲開。完全比賽持續中,這五個字像是一塊巨石,壓在櫻山休息區每個人的胸口,讓人連呼吸都覺得沉重。

看台最前排,霧島雅子的秘書已經將那份印著「櫻山高中棒球社廢社同意書」的資料夾翻到了最後一頁。黑色的鋼筆筆蓋被輕輕拔開,只要再過三局,只要記分板上的零不再被打破,那支筆就會落下,將這座半山腰上最後的夕陽,徹底抹去。

而在櫻山那片狹小、悶熱、連電風扇都嘎吱作響的休息區裡,無人說話。

岡田虎太雙手抱著頭,指縫間全是汗水,他想講個笑話,像過去每一次絕望時那樣用最笨拙的方式把大家逗笑,可是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星野葵死死盯著平板電腦,螢幕上是她熬了三個通宵整理出來的天城司所有球種的轉速、進壘點與配球習慣,數據完美得像是一張沒有任何破綻的考卷,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得發白,卻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下筆的紅字。

所有人的視線,最終都落在那個角落。

陸燃整個人被一條雪白的毛巾蓋住,從頭到腳,像是一座孤獨的雕像。沒有人看得見他的表情,只有那雙露在毛巾外的手,緊緊抓著膝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更細微的,只有離他最近的夏焰才注意得到——他的右手食指與中指,正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頻率,輕微地、無法控制地顫抖著,然後,僵硬。

那不是疲勞的顫抖。

那是惡夢回來的訊號。

「陸燃。」夏焰的聲音很輕,卻在死寂的休息區裡顯得格外清晰。他沒有像平常那樣用毒舌去調侃,也沒有大聲地喊戰術,他只是蹲了下來,隔著毛巾,輕輕拍了拍陸燃的肩膀。

毛巾下沒有回應。

「第七局了,該我們守備了。」鹿島健太郎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他那件皺巴巴的Polo衫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他看了一眼記分板,又看了一眼陸燃那雙手,眼神複雜。他想叫暫停,想把陸燃換下來,讓這個已經投了一百零八球、肩膀早就超過負荷的王牌休息。可是他也知道,現在把陸燃換下來,就等於親手掐滅了櫻山最後一絲逆轉的火苗,也等於承認了天城司那句「結局早就註定」的詛咒。

他把到了嘴邊的換投指示,又吞了回去。

「走吧。」夏焰站起身,率先戴上了捕手面罩。金屬面罩碰撞的清脆聲響,在寂靜中格外響亮。「還沒結束呢,王牌。」

陸燃緩緩地將毛巾扯了下來。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額頭上的汗珠在巨蛋頂光的照射下不斷滑落,滴在滾燙的紅土上,瞬間蒸發。他的眼神有些渙散,嘴唇上還殘留著自己咬出的血痕。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拿起那顆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舊的棒球,走向那座全場最孤獨的土丘。

第七局上半,櫻山守備,聖英攻擊。二比零,一人未出局,無人在壘。

全場兩萬名觀眾的聲浪,像潮水一樣一波波湧來。深藍色的聖英應援團整齊地揮舞著旗幟,高喊著天城司與黑崎蓮的名字,那是一種屬於勝利者的、理所當然的喧囂。而櫻山那條手寫的、字跡都有些歪扭的「永不放棄」布條,在風中顯得如此單薄。Ball Live直播間的彈幕,已經從一開始的熱血沸騰,變成了零星的嘆息與「可惜了」的留言。

陸燃站上投手丘,深吸一口氣。皮革與汗水混合的氣味鑽入鼻腔,這是他最熟悉的味道,本該讓他安心,此刻卻讓他的胃一陣翻攪。

他看向本壘,夏焰已經蹲好,比出了暗號——外角低的直球,先取一個好球數。

這是最穩健的配球。

可是陸燃的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另一個畫面。那是國中三年級的夏天,同樣是地區預賽的決賽,同樣是二比零領先到第七局,同樣是滿場的觀眾。那一天,他的指尖也是這樣突然僵硬,他的王牌曲球怎麼也投不進好球帶,然後是連續的四壞球,滿壘,然後是一支再見滿貫全壘打。從天堂到地獄,只用了十五分鐘。從那之後,他發誓再也不相信任何捕手,再也不把勝負交給別人,只相信自己的球威能碾壓一切。

歷史,正在以最殘酷的方式重演。

「可惡……」他低聲咒罵了一句,試圖用力甩了甩手臂,想把那股僵硬感甩掉。

他抬腿,跨步,揮臂——

投出。

不是夏焰要的直球。

是他最想證明自己的魔球,幽靈指叉。

棒球離開指尖的瞬間,陸燃就知道壞了。指尖傳來的觸感是麻木的,沒有那種指腹緊扣縫線、將球的旋轉徹底殺死的清晰回饋。球路沒有像往常那樣在進壘前如幽靈般急速下墜,而是軟綿綿地、高高地飄向了本壘,完全失去了速度與尾勁。

「壞球!」主審大聲宣告。

看台上傳來聖英支持者的一陣訕笑。打擊區上的聖英七棒,原本已經做好揮空準備的球棒硬生生停住,他有些詫異地看了一眼陸燃,然後露出了然的笑容。

夏焰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沒有喊暫停,只是默默地將球回傳,再次比出暗號——這一次,是內角的滑球,試圖用變化球搶回好球數。

陸燃卻像是沒看見一樣。他固執地搖了搖頭,拒絕了暗號。

他再次比出幽靈指叉的握法。

他要用這顆球,親手把那個惡夢砸碎。他要用最強的魔球,證明天城司是錯的,證明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信任也能贏。

第二球,幽靈指叉。

又是完全失控的暴投。球甚至在離本壘還有半公尺的地方就落地,砸起一陣紅土。

「壞球!」

連續兩顆大壞球,打者甚至不需要揮棒。休息區裡,星野葵的臉色瞬間煞白,她手中的平板差點滑落。岡田虎太猛地站了起來:「陸燃在幹什麼?那個球根本……」

「閉嘴。」鹿島按住了他,聲音沙啞,「他的手指,又來了。」

第三球,第四球。

陸燃像是陷入了某種偏執的迴圈,每一次都拒絕夏焰的暗號,每一次都固執地投出那顆已經失去靈魂的幽靈指叉。每一顆球都偏得離譜,有一顆甚至差點砸到打者的腳。

「四壞球,保送!」

無人出局,一壘有人。

巨蛋內的空氣,開始變得焦躁。聖英的加油聲更大了,他們已經嗅到了血的味道。

下一位打者是聖英的八棒,一個以選球刁鑽著稱的打者。夏焰不斷地比出暗號,試圖引導陸燃投一些簡單的、能進好球帶的直球,可是陸燃的眼神已經完全失去了焦距,他的世界裡只剩下自己那雙不聽使喚的手,以及腦海中那場國中決賽滿壘時的尖叫與哭喊。

他下意識地,開始逃避。

他不再去看捕手的暗號,只是機械式地接過球,然後憑著本能將球投出。球速還在一百四十八公里左右,可是控球卻完全崩潰,連續又是三顆壞球。

「四壞球,保送!」

無人出局,一、二壘有人。

危機,像藤蔓一樣纏上了櫻山的喉嚨。

看台上,聖英的總教練堂本龍也露出了冰冷的微笑,他對著場內的黑崎蓮比了一個手勢——全部上壘,徹底擊垮。黑崎蓮在待打區舔了舔嘴唇,眼中滿是殘忍的快意。

第三位打者,聖英的九棒。陸燃的呼吸已經徹底亂了,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像是被刀割一樣。汗水瘋狂地湧出,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感覺自己的右手已經不屬於自己,那根食指僵硬得像是一根木棍。

他投出的球,已經不再是棒球,只是一個被恐懼包裹著的、失控的物體。

「觸身球!」

當那顆一百四十九公里的直球,不受控制地砸在打者的大腿護具上時,全場譁然。

無人出局,滿壘。

計分板上的局勢,紅得刺眼。最壞的局面出現了。只要再被敲出一支安打,比分就會被徹底拉開,櫻山的甲子園之夢,就會在這個第七局,以最難堪的方式結束。

而更可怕的是,下一棒,就是聖英最恐怖的第四棒,那個與天城司、黑崎蓮組成本屆最強中心打線的重砲。

陸燃站在投手丘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他低著頭,不敢去看本壘的夏焰,不敢去看休息區隊友們焦急的眼神,更不敢去看那塊該死的記分板。國中那場惡夢的最後一幕,與眼前的滿壘危機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觀眾的嘲笑、隊友的嘆息、對手的歡呼,所有的聲音都嗡嗡作響,最後匯成一句話——你果然還是不行。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小步,那是一個想要逃離投手丘的、懦弱的動作。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踏碎了紅土。

不是教練。

是夏焰。

他竟然直接卸下了捕手的護具與面罩,隨手扔在了本壘後方,然後在全場兩萬人錯愕的目光中,獨自一人,快步衝上了投手丘。

這個舉動,違反了所有棒球的常規。捕手未經暫停許可擅自上丘,是會被警告的。可是沒有人去阻止他。主審愣住了,聖英的球員也愣住了,就連一向冷靜的天城司,都微微挑起了眉毛。

夏焰衝到陸燃面前,沒有任何責罵,沒有任何戰術分析。

他只是伸出雙手,用力地、一把抓住了陸燃那雙冰冷、僵硬、不斷顫抖的手。

他的手很熱,熱得發燙。

「喂,笨蛋王牌。」夏焰的聲音很大,大到足以讓投手丘周圍的麥克風全部收錄進去,大到讓整個巨蛋都能聽見。他那張平時總是掛著毒舌笑容的臉上,此刻卻只有前所未有的認真與溫暖,眼眶甚至有些發紅。「你在看哪裡啊?」

陸燃猛地抬起頭,撞上了夏焰的視線。那雙眼睛裡,沒有失望,沒有責備,只有最純粹的信任,像是一團火。

「看著我啊!」夏焰朝著他大吼,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別去看那該死的記分板,別去看那群穿著漂亮制服的少爺,也別去管你那根不聽話的手指!你給我看著我!」

全場兩萬人,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座孤島般的投手丘上,兩個少年像是世界中心般的對峙。

「對不起……我的手指……又……」陸燃的聲音顫抖著,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所有的孤高與偏執在這一刻徹底崩潰,露出了最脆弱的內核。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卻被他死死忍住。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夏焰打斷了他,他抓得更緊了,「從你第一顆幽靈指叉失投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所以呢?那又怎樣?」

他將陸燃的手,拉向自己的胸口,讓他感受自己劇烈的心跳。

「聽好了,陸燃。從我們打賭的那一天起,我就說過,棒球是投捕兩個人一起創作的藝術。不是你一個人的戰鬥!」

「所以——」夏焰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了那句足以擊碎所有心防的話——

「把球交給我!你只要相信我就好!剩下的,全部交給我來想!你只要把你手裡的那顆球,用你最舒服的方式,投到我的手套裡來就行了!聽見了沒有!」

把球交給我,你只要相信我就好。

這句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陸燃腦海中那片被惡夢與恐懼籠罩的烏雲。

他想起了這幾個月來的一切。從一開始互相看不順眼的賭約,到一起在積水的操場上撿球、修復球場,到夏焰那個傢伙總是用最毒舌的話罵他,卻又在每一次他陷入自我懷疑時,第一個衝過來用最笨拙的方式拉住他。到那無數次在夕陽下,夏焰蹲在本壘後方,對他比出暗號,然後張開手套說「來吧」的時候。

他一直以為,自己只需要相信自己的球威。可是原來,他最需要的,是去相信那個願意接住他所有不完美投球的人。

一直以來,逃避捕手暗號的不是手指,是他那顆害怕再次被背叛、害怕再次失去的心。

淚水,終於還是決堤了。

陸燃不再忍耐,他猛地向前一步,緊緊地、用盡全身力氣地抱住了夏焰。兩個穿著汗濕球衣的少年,在滿壘的絕境中,在兩萬人的注視下,緊緊擁抱在一起。滾燙的淚水浸濕了彼此的肩膀。

「……拜託你了。」陸燃將頭埋在夏焰的肩膀上,聲音哽咽,卻無比清晰。他那雙僵硬的手,第一次主動地、緊緊地回握住了夏焰。

「交給我吧。」夏焰也緊緊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野獸,「我們一起,把他們一個個三振掉。」

主審終於回過神來,走上前來示意時間已到。夏焰鬆開擁抱,對著主審露出了那個招牌的、有些痞氣的笑容:「抱歉抱歉,捕手跟投手吵架,情侶吵架難免的嘛。」一句話,讓原本緊繃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連主審都忍不住搖頭笑了笑,沒有給予警告。

夏焰撿起被自己扔掉的護具,重新戴好,一路小跑回本壘。回壘的每一步,他的眼神都變了。那個樂觀毒舌的天才捕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進入「共鳴配球」狀態時,那種能看見球的旋轉軌跡、看見打者重心破綻的、絕對冷靜的洞察者。

他蹲下,張開手套,然後,緩緩地比出了一個讓櫻山休息區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的暗號。

不是外角的變化球,也不是安全的壞球。

是內角,最高處,貼著打者胸口的——直球。

最危險,也是最能展現投手膽識與信任的球路。只要稍微失投一點,就是一發足以讓比分變成六比零的滿貫全壘打。這是一個將所有信任都賭在投手身上的、自殺式的配球。

星野葵在休息區驚得站了起來:「夏焰瘋了嗎?那個打者最擅長的就是內角直球!數據上他對內角高的直球打擊率高達四成二!」

可是,投手丘上的陸燃,在看到那個暗號的瞬間,卻笑了。

那是淚水中,帶著無比釋然與瘋狂的笑容。

他不再去感受指尖是否還僵硬,不再去思考幽靈指叉的握法。他只是看著本壘後方那個張開的手套,那個他願意將一切都交付的目標。他的腦海中,那個放慢了時間的子彈時間領域,再次悄然展開。整個巨蛋的喧囂都消失了,風聲、光線、打者的呼吸,都變得無比清晰。

他點了點頭。

含淚,點頭。

然後,他抬腿。

這一次的抬腿,不再有猶豫,不再有恐懼,每一塊肌肉都像是最精密的零件般高效運作。他將全身的力量,從腳尖到腰腹,再到肩膀、手臂,最後凝聚於指尖,毫無保留地釋放!

「就是現在!」夏焰在心中怒吼。

一道白色的閃電,撕裂了巨蛋的空氣。

沒有任何花俏的旋轉,沒有任何詭異的軌跡,只有一顆純粹到極致的、燃燒著兩人羈絆的火球。

球速顯示器,在零點幾秒後,瘋狂地跳出了一個數字——

152 KM/H!

聖英的四棒,那個身高一米九的重砲,原本已經將球棒高高舉起,準備將這顆不知死活的內角直球轟出巨蛋。可是當那顆球以超出他預期的速度與氣勢,直直地衝向他胸口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太快了!而且,這顆球帶著一種「絕對不會退縮」的意志,讓他在一瞬間,竟然產生了被投手氣勢所壓倒的錯覺。他的揮棒,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咻——!」

「啪!!!」

棒球狠狠地砸進夏焰早已等候在那裡的手套正中央,發出一聲沉悶得像是爆炸般的巨響。手套向後狠狠一頓,夏焰整個人都被這股巨力帶得向後仰了一下,但他死死地穩住了,沒有讓球漏掉分毫。

打者的球棒,揮了一個巨大的空,帶起的風甚至吹動了本壘的塵土。

「好球!!!」主審的判決聲,劃破了長達數秒的死寂。

緊接著,是第二球,同樣是內角直球,一百五十一公里,再次揮空。

第三球,夏焰的暗號依然沒有變。還是那個最危險的內角高直球。

陸燃的眼中,此刻只有那隻手套。他怒吼一聲,將最後一絲力量也灌注其中。

一百五十二公里!

「揮棒落空,三振出局!!!」

當主審高高舉起右手,用力向上一揮時,整個櫻山的休息區,徹底炸開了。岡田虎太第一個衝了出來,瘋狂地揮舞著毛巾,星野葵捂著嘴,淚水奪眶而出,鹿島健太郎那張總是邋遢的臉上,也終於露出了欣慰到極點的笑容。

滿壘的危機,無人出局的絕境,被一顆最純粹、最不講理、卻又充滿了信任的火球,硬生生地守了下來!二比零的比分,沒有被再擴大!

投手丘上,陸燃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與淚水混合在一起,順著下巴滴落。夏焰再次衝上投手丘,這一次,他高高地舉起了拳頭。

陸燃也舉起了拳頭。

兩個拳頭,在巨蛋的燈光下,重重地碰撞在一起。

「幹得漂亮,王牌!」

「吵死了,毒舌捕手。」

兩人都笑了,笑得像兩個傻瓜。

然而,就在櫻山全隊沉浸在守住失分的狂喜中時,沒有人注意到,聖英那片深藍色的休息區裡,天城司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輕輕地鼓著掌,臉上依舊是那種完美王子般的、優雅而冰冷的微笑。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一絲認真的、甚至是有些興奮的光芒。

他脫下外套,露出了裡面聖英王牌的投手背號,然後,開始不急不緩地做起了伸展操。

他的視線,越過歡呼的櫻山眾人,直直地落在那兩個剛剛完成救贖的少年身上,輕聲地、自言自語道——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羈絆嗎?真是……讓人有點感動呢。」

「不過,感動這種東西,在絕對的完美面前,可是會碎得很徹底的喔。」

「接下來的第八局,就讓我親自來……碾碎它吧。」

而與此同時,投手丘上的陸燃,笑容突然一僵。他感覺到,剛剛那三顆傾盡全力的火球之後,自己那根好不容易恢復知覺的食指深處,傳來了一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的、鑽心的刺痛。他的中指指甲縫裡,甚至滲出了一絲細微的血痕。

下一局,他還能投嗎?而就算他能投,面對即將以完全體傳奇境登板的王子,那顆剛剛拯救了球隊的直球,還能再次創造奇蹟嗎?

巨大的陰影,才剛剛開始籠罩。

讀者留言

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傳奇境·神之曲球

本章登場

第八局的風,是從巨蛋的空調口裡吹出來的。

冰冷,乾燥,卻吹不散投手丘上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陸燃低著頭,沒有人看見他的表情。他右手的手套裡,食指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中指的指甲縫裡,那一絲原本細微的血痕,在剛剛那三顆用盡靈魂投出的152公里火球之後,已經擴大成了一道刺眼的紅線。汗水混著血水,讓指尖的皮都皺了起來,每一次輕輕握拳,都像是有一根細針直接扎進指骨的最深處。

痛。鑽心的痛。

不是那種投了上百球之後的手臂痠痛,而是從指尖的神經末梢一路竄上脊椎的、尖銳的警告。這是身體在告訴他——再投下去,這隻手可能會廢掉。

「陸燃?」

一道輕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夏焰已經重新戴好了護具,面罩下的那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藏在手套裡的右手。那雙號稱能看見球旋轉軌跡與打者重心破綻的「絕對球感」的眼睛,此刻看見的,卻是搭檔手指上不斷滲出的血。

夏焰沒有大呼小叫,他只是不著痕跡地往前跨了一步,用自己的捕手護具擋住了主審與對手休息區的視線,然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說:「很痛吧?」

陸燃的背影僵了一下,隨即用左手死死壓住右手手套,聲音沙啞卻故作輕鬆:「吵死了,少囉嗦。這種小傷,貼個OK繃就好。」

「騙誰啊,你這個嘴硬的笨蛋。」夏焰咧嘴笑了,那個笑容在面罩底下顯得有些模糊,卻異常溫暖,「剛剛在投手丘上,你可是哭著說『把球交給我』的男人耶,現在又想一個人逞強了?」

陸燃的肩膀抖了一下。那句話像是一把鑰匙,再次打開了他心中那道剛剛才被信任填滿的裂縫。他回過頭,看著夏焰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同情,只有最純粹的、享受決鬥的興奮與絕對的信任。

「我……」陸燃張了張嘴,血腥味在舌尖蔓延,「我怕我投不出剛剛那種球了。指尖……好像沒感覺了。」

夏焰卻突然伸出帶著護具的拳頭,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捶在了陸燃的胸口護墊上。砰的一聲悶響。

「沒感覺就對了。」夏焰的聲音透過面罩,帶著一種奇異的共鳴感,「忘掉你的手指,忘掉你的直球,忘掉你那套『用球威碾壓一切』的孤高美學。陸燃,你給我聽好了。從現在開始,你不是一個人在投球。你的手指是我的手指,你的球,就是我的球。」

「把你的手,交給我。」

這句話,和第七局那句「把球交給我」截然不同。一個是請求,一個是命令。而這個命令,卻讓陸燃那顆因為疼痛與恐懼而急速下墜的心,奇蹟般地安定了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冰冷的空氣吸進肺裡,卻像是點燃了一團火。他點了點頭,將還在滲血的右手,輕輕放進了夏焰張開的手套裡。

溫熱的捕手手套,包裹住了冰冷顫抖的指尖。

那一瞬間,兩人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羈絆」之線,發出了嗡鳴。

與此同時,聖英學園的休息區前,天城司已經完成了伸展。他將聖英那件深藍色的王牌外套隨手拋給了一旁的隨隊人員,露出了背後那個燙金的「1」號。他的動作優雅得像是在進行一場鋼琴演奏會前的準備,每一個關節的活動都精準而流暢。

「王子!王子!王子!」

兩萬人的巨蛋,再次為他響起了整齊劃一的應援。那聲音和剛剛櫻山守住滿壘危機時的嘈雜狂喜不同,是經過長期訓練、充滿壓迫感的、屬於菁英階層的聲浪。

天城司對著觀眾席優雅地揮了揮手,臉上的微笑完美無瑕。他轉頭看向投手丘,看向那兩個剛剛還在上演溫情戲碼的少年,眼神中的那一絲興奮,逐漸被更深的冰冷所取代。

「羈絆共鳴?真是美麗的詞彙。」他低聲自語,聲音卻透過現場收音的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球場,「但是,陸燃同學,你的手指,好像在哭呢。被友情治癒的球,能投幾顆呢?讓我來親自確認一下吧。」

他沒有回到休息區,而是直接走向了聖英的打擊準備區。他的舉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不是下一局才要登板投球嗎?為什麼現在就要站上打擊區?

「聖英學園更換代打!代替第七棒上場的是,王牌投手,天城司!」

廣播的聲音讓整個巨蛋炸開了鍋。王牌投手在第八局最關鍵的時刻,親自代打上場!這是何等強大的自信與蔑視?這代表天城司認為,光靠打線就能在這一局徹底擊潰櫻山,根本不需要等到他自己登板投球。

櫻山休息區裡,星野葵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手中的平板電腦上,數據正在瘋狂跳動。「可惡……他的打擊數據也是全隊前三!對變速球的打擊率高達四成八!陸燃現在的狀況……」

而在另一側的看台最高處,一直翹著二郎腿、看似漫不經心的邋遢大叔鹿島健太郎,卻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啤酒罐。他那雙總是半瞇著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睜開,銳利得像是鷹隼。

「笨蛋徒弟……」他看著投手丘上那個顫抖的背影,嘴裡卻是帶著笑意的謾罵,「終於要把你那顆只能往前衝的直球腦袋,給撞開了嗎?」

球場上,主審的聲音劃破了喧囂。

「Play Ball!」

第八局上半,聖英學園的進攻。無人出局,無人在壘。比分二比零。打者,天城司。

這是王對王的第一次正面對決,卻不是在投手丘上,而是在打擊區。

陸燃站在投手丘上,看著打擊區裡那個笑容完美的王子。疼痛、恐懼、上一局三振的餘韻、夏焰手套的溫度,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混雜在一起,讓他的腦海一片混亂。

「第一球,外角低直球就好,別勉強。」夏焰比出了暗號,是一個最保守、最安全的配球。他想讓陸燃先找回感覺。

但是,陸燃卻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的眼神,越過了夏焰的手套,越過了天城司,直直地望向了巨蛋天花板上那盞最亮的聚光燈。汗水從他的額頭滑落,滴進眼睛裡,刺得生疼。但在那刺痛之中,他彷彿看見了什麼。

他看見了自己國中決賽那個下著雨的河濱球場,看見了那顆因為手指打滑而投出的暴投,看見了隊友們失望的眼神。然後,畫面一轉,變成了第七局滿壘時,夏焰衝上投手丘,對他伸出的那隻手。

「相信我。」

那句話不是要他相信夏焰,而是要他相信——相信自己可以把背後交給別人,相信棒球不是一個人的戰鬥。

一直以來,他所追求的「支配」境,是用絕對的球威去支配打者,去支配整個球場。那是一種孤獨的、將所有壓力都扛在自己肩上的境界。所以他會因為一次失敗就封閉自己,因為他覺得一旦支配失敗,就一無所有。

那麼,如果支配的對象,不再是打者呢?

如果……是去支配自己這份恐懼,去支配這根疼痛的手指,去支配這顆不聽話的球呢?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以陸燃為中心,猛然擴散開來。

時間,變慢了。

不是第七局那種兩人之間的「子彈時間」,這一次,整個巨蛋的光線,彷彿都受到了牽引,化作一道道實質的光束,聚焦在了投手丘上那個穿著破舊灰色球衣的少年身上。觀眾的吶喊、對手的呼吸、甚至連空氣中飄浮的塵埃,都變得無比緩慢而清晰。

夏焰的眼睛猛地睜大,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與陸燃的心跳,以一種完全同步的頻率在震動。這就是——羈絆共鳴的最高潮!投捕一體!

在這片被拉長的時間裡,陸燃動了。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高高抬腿,用盡全身力氣去催動球速。相反的,他的投球動作變得無比柔和,甚至有些緩慢。他的手臂像是柳枝一樣輕輕擺動,指尖在出手的瞬間,不再是去「扣」球,而是去「撫摸」球。

他撫摸著球的縫線,感受著那因為血水而變得有些濕滑的觸感,然後,用一種近乎溫柔的力道,將球推了出去。

「這是什麼投球姿勢?!」看台上的鹿島健太郎失聲叫了出來,手中的啤酒罐被他捏得變形,「這小子……他瘋了嗎?!」

就連打擊區裡的天城司,那完美的微笑也出現了一絲裂痕。因為在他那經過無數數據分析訓練的動態視力中,那顆球的轉速,慢得不可思議。慢到他甚至可以清晰地數出球上縫線的圈數。

這顆球,毫無威脅。

天城司的嘴角重新勾起一絲輕蔑的笑意,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要將這顆軟綿綿的球轟到哪一側的看台。他的重心開始前移,球棒蓄勢待發。

然而,就在球飛行到本壘板前方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顆原本慢悠悠、直挺挺朝著好球帶中央飛來的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往下一拽!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弧度。就像是一顆直線上升的煙火,在最高點突然斷崖式地下墜!球的軌跡在好球帶的上緣戛然而止,然後以一種違反物理定律的、近乎垂直的角度,朝著地面砸了下去!

「什麼?!」天城司的瞳孔縮成了針尖。他全力揮出的球棒,精準地揮過了球消失前一秒所在的位置,揮在了一團空氣上。巨大的揮空力道讓他整個人失去平衡,踉蹌了一步。

「咚!」

球重重地砸進了夏焰早已等在好球帶最底端的手套裡,發出了一聲沉悶卻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響。夏焰的手套甚至因為這股突如其來的下墜力道,被狠狠地往下壓了半尺。

主審愣了半秒,才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聲音喊道:

「好……好球!」

整個巨蛋,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電子螢幕上的回放。那顆球的軌跡被高速攝影機捕捉下來,在螢幕上劃出了一道詭異的「∟」字形。先是直線,然後是斷崖。這不是曲球,這不是指叉球,這是……神明用尺規畫出來的線!

「傳……傳奇境……」鹿島健太郎的聲音在顫抖,他站起身來,雙手撐在欄杆上,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不對!這不是普通的傳奇境!這是……這是連我都沒見過的……神之曲球!這小子,他用那根廢掉的手指,投出了一顆不需要用力去扣的、靠著對球最極致的理解與溫柔才能投出來的魔球啊!」

投手丘上,陸燃看著自己那根還在滲血的手指,眼中滿是不可思議。痛楚還在,但那種僵硬的、無法控制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水乳交融的、彷彿球就是自己身體一部分的奇妙感覺。

他領悟了。傳奇境的真諦,從來不是更強的球威或更詭異的變化,而是——對球的絕對支配。而支配的最高境界,是理解與共生。

「再來!」夏焰興奮得大吼,他將球用力回傳給陸燃,眼中燃燒著火焰,「陸燃!就是這樣!再來一顆!」

第二球,同樣的姿勢,同樣的溫柔,同樣的斷崖式下墜!

天城司這一次學乖了,他壓低重心,試圖去追打那顆下墜的球。但球的下墜時機比他預判的還要晚了零點一秒,他的棒尖只是勉強削到了球的上緣,將球打成了一顆軟弱無力的界外球,滾到了捕手身後。

兩好球零壞球,絕對的追逼!

天城司的額頭,第一次滲出了汗水。他臉上那完美王子的面具,終於徹底碎裂,露出了一張因為震驚與不甘而有些扭曲的臉。「怎麼可能……這種球路……數據裡根本沒有……」

他引以為傲的數據棒球,在這顆不講道理的神之曲球面前,徹底失效。因為這顆球從投出的那一刻起,就不存在於任何數據庫中。它是羈絆與覺悟的產物,是只屬於陸燃與夏焰的奇蹟。

第三球,陸燃的眼神變得無比澄澈。他不再看天城司,而是看著夏焰的手套。

夏焰將手套穩穩地架在好球帶正中央,對他比出了一個堅定的手勢——正中央,直球對決。

陸燃笑了。他知道夏焰的意思。這一球,要用最正直的方式,擊潰對手最驕傲的自尊。

他抬腿,擺臂,這一次,他的動作恢復了往常的剛猛,但指尖的觸感卻依舊是那種溫柔的撫摸。

球出手了。看起來,還是一顆普普通通的直球。直直地朝著好球帶中央飛去,球速甚至只有138公里,對於高中生來說,慢得有些可笑。

天城司的眼中閃過一絲狂喜,他認為陸燃終於失手了,這顆失投的直球就是他的機會!他用盡全身力氣,毫無保留地全力揮棒!這一棒,他要將之前受到的屈辱,連本帶利地轟回來!

「給我……飛出去啊!」

他怒吼著,球棒帶著破風聲,精準地轟向了那顆球的中心。

然後,他的球棒,再一次揮空了。

因為那顆看似直球的球,在距離本壘板還有三十公分的地方,再一次,如同瀑布般垂直墜落。比前兩顆更加劇烈,更加不講道理的墜落!

天城司全力揮棒帶來的巨大慣性,讓他整個人向前撲倒,單膝跪在了打擊區裡,樣子狼狽至極。

「好球!三振出局!」

主審的判決聲,如同驚雷一般炸響在巨蛋上空。

王牌對決,王牌三振!

櫻山高中的休息區,瞬間被不可置信的狂喜所淹沒。岡田虎太第一個跳了起來,抱著身邊的隊友又叫又跳,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星野葵則是死死地抓住欄杆,指節發白,但那雙總是冷靜的眸子裡,此刻卻閃爍著激動的淚光。

而聖英的休息區,則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王子,彷彿信仰崩塌。

接下來的兩名打者,雖然不是天城司,但同樣是聖英的菁英。他們帶著恐懼走上打擊區,面對那顆從天而降的神之曲球,毫無抵抗之力。一個揮空三振,一個呆立著被三振。

連續三個三振!而且是讓對手一顆球都碰不到 solid 的、徹底的支配!

第八局上半,櫻山高中,在王牌陸燃的神之曲球面前,奇蹟般地守住了二比零的比分,沒有讓聖英再得一分。陸燃用一種最華麗、最震撼的方式,宣告了傳奇境的到來。

當陸燃走下投手丘時,夏焰已經在那裡等著他。兩人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擊了一下掌。汗水與血水混合在一起,卻讓兩人的羈絆更加堅不可摧。

「幹得漂亮,搭檔。」夏焰笑著說。

「還沒完呢。」陸燃喘著氣,但眼睛卻亮得嚇人,「我們還落後兩分。」

「那就去追回來啊!」夏焰指向了櫻山的打擊區,「你的球已經回應了我們,現在,輪到我們的棒子去回應你的球了!」

第八局下半,櫻山高中的進攻。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之一。

受到王牌神級表現的激勵,櫻山打線的氣勢已經攀升到了頂點。第一個上場的,就是那個熱血笨蛋、氣氛製造機岡田虎太。

他扛著那根有些掉漆的舊球棒,氣勢洶洶地站上了打擊區。面對聖英第二任投手那顆刁鑽的外角滑球,他沒有像之前那樣畏首畏尾。在星野葵於休息區用盡力氣大喊的「相信數據!他下一顆一定是內角直球!」的提示下,岡田虎太閉上眼睛,憑藉著對陸燃那句「手不軟」的信任,憑藉著一股純粹的熱血,猛地將球棒掄了出去!

「給我中啊啊啊!」

「鏘!」

一聲清脆得不像話的擊球聲響起。那顆被他蒙中的內角直球,被他結結實實地轟成了中外野方向的一支平飛安打!

「安打!櫻山高中,攻佔一壘!」

緊接著上場的,是星野葵指定的代打——一個平時根本沒有上場機會、戴著厚重眼鏡的三年級學長。星野葵在上場前,對他耳語了整整三十秒,將對方投手在這個球數、這個壘包狀況下,會投出的球路與機率,用最精確的數據刻進了他的腦海。

學長緊張得渾身發抖,但當他站上打擊區,看到投手丘上陸燃對他比出的那個「加油」的手勢時,他深吸一口氣,按照星野葵的指示,將球棒輕輕一碰——一顆完美的觸擊短打,點在了投手與一壘手之間最尷尬的位置!聖英的內野手慌亂中傳球失誤,岡田虎太趁機狂奔,一口氣衝上了三壘!

無人出局,一三壘有人!櫻山高中,創造了開賽以來最好的得分機會!

下一棒,輪到了夏焰。

他站上打擊區,沒有揮棒,只是冷靜地選球。在纏鬥了四球之後,他精準地選到了一顆偏高的壞球,靠著四壞球保送,擠成了滿壘!

壓力,全部來到了下一棒,也是櫻山打線中最不起眼的二年級打者身上。他面對已經有些慌亂的聖英投手,在滿球數的情況下,將一顆外角的滑球,硬生生地用擠壓的方式,打成了一顆穿越一二壘之間的地滾球!

聖英的二壘手奮力撲救,卻只能將球擋下,無法完成雙殺。他只能選擇傳向一壘,封殺打者。

而就在他傳球的瞬間,三壘上的岡田虎太,像是一頭發了瘋的野豬,不顧一切地衝向本壘!

「回傳本壘!快!」聖英的捕手黑崎蓮大吼。

一壘手接球後,沒有任何停頓,立刻將球以最快的速度回傳本壘。球與人,幾乎同時到達!

岡田虎太沒有減速,他選擇了最熱血、也最危險的方式——正面衝撞!

「砰!」

兩個人重重地撞在一起,在本壘板前揚起一片塵土。捕手黑崎蓮被撞得向後倒去,但他的手套,卻死死地護在胸前。

主審立刻衝了過去,撥開塵土,看向黑崎蓮的手套。

手套裡,白色的棒球正安靜地躺在那裡。

全場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岡田虎太躺在地上,痛苦地捂著肩膀,卻死死地盯著主審的嘴。

主審深吸一口氣,雙手平舉,然後猛地向兩側張開。

「Safe!得分!」

「得分了!櫻山高中追回一分!二比一!」

整個櫻山的休息區,再一次陷入了瘋狂。岡田虎太被隊友們拉起來,雖然肩膀痛得齜牙咧嘴,但臉上卻是傻子一樣的笑容。他用自己的身體,為球隊搶回了最寶貴的一分。

計分板上的數字,從刺眼的0,終於跳動了一下,變成了1。

二比一。櫻山高中,將分差追到了只剩一分!決賽,終於在第八局的最後時刻,進入了最終的白熱化!

九局的比賽,只剩下最後一個半局。櫻山還有九個出局數的機會,而聖英,也只剩下最後三個出局數,就能捧起冠軍獎盃。

聖英的休息區裡,天城司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臉上那狼狽的神情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邃、更加認真的笑容。他看著投手丘上那個氣喘吁吁卻眼神灼熱的陸燃,輕輕地鼓起了掌。

「神之曲球……真是了不起的命名。」他喃喃自語,聲音中沒有了之前的輕蔑,只有棋逢對手的興奮,「陸燃,你成功地讓我感覺到了……久違的寒意呢。看來,我保留到最後的、最完美的形態,也不得不拿出來了。」

他轉身,走向了牛棚,眼神中閃爍著讓人不寒而慄的光。

而櫻山的投手丘上,剛剛還沉浸在追分喜悅中的陸燃,臉色卻再次一變。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右拳,卻發現那根食指的刺痛,已經不再是針扎,而是如同被火燒一般的灼痛。那滲出的血,已經染紅了半片手套的內襯。

神之曲球雖然不需要用力去扣,但對於指尖的操控與摩擦,要求卻是平時的十倍。他的手指,已經到達了真正的極限。

下一局,第九局。當他再次面對以完全體之姿登板的王子天城司時,他還能再投出那顆神之曲球嗎?而以二比一落後一分的櫻山,又該如何從那個即將展現真正「傳奇」之姿的完美王子手中,搶下那最後的、也是最艱難的一分呢?

巨大的記分板無聲地閃爍著,宣告著最終決戰的到來。

讀者留言

第 26 章 — 第二十六章:第九局兩出局

本章登場

市立巨蛋的燈光,白得像是要把人的影子都徹底蒸發掉。

八局下半結束的記分板,殘酷地懸在半空中。

聖英學園 2:1 櫻山高中。

第九局,上半。

櫻山最後的進攻機會。

廣播裡那個甜美的女聲用近乎悲壯的語氣喊出:「接下來是九局上半,櫻山高中進攻,距離比賽結束,只剩下三個出局數。」

全場一萬三千個座位,沒有一個是空的。聖英那片整齊劃一的深藍色應援方陣,整齊地敲著加油棒,喊著天城司的名字。反觀三壘側那一小撮穿著洗到發白的櫻山制服的學生與家長,聲音早就嘶啞了。更多原本在 Ball Live 上因為「廢社奇蹟」而湧進來的中立觀眾,此刻也都屏住了呼吸。

網路直播的彈幕,像是一場無聲的暴雨。

「沒了啦,王子認真起來根本無解。」「櫻山能追到 2 比 1 已經是奇蹟了,尊重。」「陸燃的神之曲球是強,但手指廢了,下一局怎麼守?」「聖英的牛棚王子要來收尾了,哭啊。」

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焦點,並不在打擊區,而是在聖英的牛棚投手丘上。

天城司脫下了外套。

他沒有像一般投手那樣用力地甩臂熱身,也沒有大吼。他只是安靜地站在投手丘的斜坡上,接過黑崎蓮拋回來的球,然後,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汗水沿著他完美的下顎線滑落,滴在橘紅色的投手丘泥土上。下一秒,他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裡,先前那種貓捉老鼠般的優雅與戲謔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無機質的、絕對的專注。那是把人體當成精密儀器在運轉的眼神。他的呼吸變得極為細長,每一次吸氣,胸口的起伏都精準得像是節拍器。

「來了。」看台最前排,邋遢的鹿島健太郎叼著已經熄掉的菸,瞇起了眼睛,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摩擦,「那小子把『開關』關掉了。這才是真正的傳奇境。把情緒、雜念、甚至連『想要贏』的慾望都關掉,只剩下純粹的投球機制。這種狀態下的天城司,比剛剛那個愛表演的王子,還要難纏十倍。」

他身旁的星野葵沒有回話,她只是死死地盯著手中的平板,手指在上面瘋狂地滑動。平板上是她這幾個月來,一幀一幀用影片剪出來的天城司投球資料庫。汗水從她的額頭滑到鼻尖,她卻連擦都沒時間擦。

聖英的休息區裡,堂本龍也抱著手臂,露出了勝券在握的笑容。黑崎蓮則是半蹲在捕手區,面罩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對著投手丘上的天城司比了一個暗號。

完全體,啟動。

櫻山的休息區,一片死寂。

岡田虎太用毛巾蓋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不甘。剛剛八局下半,他們好不容易靠著岡田的一支中外野平飛安打和代打學長的幸運內野安打,追回了一分,把那堵名為「天城司」的牆壁敲出了一道裂縫。所有人都以為,氣勢要逆轉了。

可是現在,站在投手丘上的那個男人,用一種更冰冷、更完美的姿態,告訴他們:裂縫,我隨時可以補起來。

陸燃坐在板凳的最末端,低著頭,右手緊緊地握著。鮮血已經透過了白色的繃帶,染紅了手套的內襯。那股灼燒般的刺痛,正沿著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針在往指骨裡鑽。

「陸燃。」夏焰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很輕,卻很清晰,「你的手,還能握棒嗎?」

陸燃沒有抬頭,只是用左手更加用力地掐住了右手的手腕,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閉嘴。能上。」

「我不是在問你能不能上。」夏焰蹲了下來,與他平視。那張平時總是掛著輕佻笑容的臉,此刻卻異常認真,那雙據說能看見球旋轉的眼睛,直直地望進陸燃因為疼痛而有些渙散的瞳孔裡,「我是在問你,能不能把球打出去。打者的陸燃,能不能也相信一下捕手的夏焰?」

陸燃猛地抬起頭。

夏焰對他伸出了拳頭。

那是他們在第七局崩潰之後,重建信任的暗號。不是什麼戰術,就是單純的,相信我。

陸燃看著那個拳頭,僵硬的指尖似乎傳來了一絲微弱的、不同於疼痛的溫熱。他猶豫了一秒,最終,還是用那隻還在滲血的右手,輕輕地碰了上去。

很輕的一碰,卻像是把什麼東西,重新接上了。

「第九局上半,櫻山高中的進攻,第一棒,中堅手,佐佐木!」

裁判的宣告,像是一記喪鐘。

佐佐木是櫻山最有耐心、最會纏鬥的打者。可是今天,他面對天城司,連球都碰不到。

第一球,外角低的直球,好球。145 公里,沒有任何多餘的尾勁,就是精準地砸在捕手手套最舒服的位置。

第二球,內角高的卡特球,佐佐木勉強揮棒,只削到一點點球皮,界外。

第三球,又是那顆像是從同一個出手點,卻往完全相反方向竄的滑球。佐佐木的身體已經被前兩球的視覺暫留徹底欺騙,重心完全被拉走,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顆球竄進好球帶。

「好球!打者出局!」

一出局。只用了三球。

接著是第二棒,二壘手。

同樣的劇本。甚至更快。

天城司的投球,已經沒有了「配球」的概念。他的每一球,都是獨立的、完美的藝術品。黑崎蓮甚至不需要太多的暗號,只是把手套擺在那裡,球就會自己飛過去。聖英的守備員甚至開始在原地踏步,因為他們根本無事可做。

第二棒,三球三振。揮空、界外、揮空。

兩出局。

從九局上半開始到現在,僅僅只過了不到兩分鐘。櫻山的進攻,像是被按下了快轉鍵,瞬間就走到了懸崖邊。巨蛋裡的空氣,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三壘側櫻山的加油聲,已經徹底消失了,只剩下聖英應援團那如同海嘯般整齊的鼓聲,一下,一下,敲在每個櫻山隊員的心臟上。

Ball Live 的彈幕也變得稀疏,只剩下零星的嘆息。

「結束了。」「兩出局輪到投手,櫻山的籤運也太差。」「陸燃打擊率不到兩成吧?這怎麼打。」「廢社的故事,到此為止了嗎?」

霧島雅子站在貴賓室的玻璃窗後,手中那份「櫻山高中棒球社廢社暨土地活化計畫書」被她捏得發皺。她的嘴角,勾起了一絲冰冷而理性的微笑。一切,都將回歸正軌。升學率、預算、校地,一個不該存在的社團,終於要消失了。

「第九棒,投手,陸燃。」

當這個名字被廣播念出來的時候,整個巨蛋都出現了一瞬間的、帶著同情的騷動。

所有人都知道,櫻山的王牌投手,打擊是全隊最弱的一環。他的揮棒僵硬,選球更是糟糕,整場比賽下來,他兩次打擊一次三振一次內野滾地球出局。讓他在兩出局、一壘空無一人的絕境中,面對完全體的天城司?這根本不是考驗,這是處刑。

聖英的外野手甚至都往前挪了好幾步,內野手也全部趨前,他們的臉上寫著「快點結束吧」的輕鬆。

陸燃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進了打擊區。他右手的繃帶在白色的打擊手套裡,顯得格外刺眼。每走一步,指尖的灼痛就更清晰一分。他甚至能感覺到,每一次握緊球棒,都有溫熱的液體在手套裡滲開。

他站上打擊區,舉起了那把有些掉漆的黑色球棒。他的姿勢很難看,肩膀因為疼痛而有些不自然地聳起。

投手丘上,天城司看著他,眼神中沒有任何波動,就像是在看一個已經出局的數字。黑崎蓮在捕手區後方,輕蔑地對他比了一個手勢,然後把手套穩穩地擺在了外角低的位置。

那個位置,是陸燃最不擅長的、也是天城司最有自信的決勝區域。

「喂!陸燃!」

一個清亮卻因為過度用力而有些破音的女聲,劃破了巨蛋的死寂。

是星野葵。她衝到了休息區的護欄前,整個人幾乎要翻過去,手中的平板高高舉起,上面是複雜的數據圖表。她的眼鏡因為汗水而有些滑落,但她的聲音卻像刀子一樣清晰。

「聽著!天城司在兩好球之前,對右打者第一球投外角滑球的機率是 87.3%!球數 0 好 0 壞時更是高達 91%!他現在絕對會先用那顆滑球搶好球數!不要被他的直球假象騙了!看外角!看外角啊!」

這是數據的吶喊,是她作為經理,最後能為這個笨拙的王牌做的一切。她的數據或許冰冷,但在這一刻,卻比任何熱血的口號都要滾燙。

陸燃的身體微微一震。

而在另一側,夏焰沒有大喊。他只是站在待打區的最前端,對著打擊區上的陸燃,緩緩地、堅定地比出了一個手勢。

他將自己的右手,輕輕地放在了自己的胸口心臟的位置,然後,指向了陸燃。

那個手勢的意思是,相信你自己。

不是相信數據,不是相信配球,是相信你自己眼睛看到的。

陸燃看懂了。

他的腦中,一片混亂。過去的夢魘、指尖的劇痛、星野葵的數據、天城司那完美無瑕的投球姿勢,全部混雜在一起,像是一團解不開的毛線。

他下意識地想要去猜,去想,去依賴星野葵告訴他的「外角滑球」。可是,那樣做,真的對嗎?從國中開始,他就是因為太想去猜、太想去迎合捕手的配球,才會在關鍵時刻因為害怕投不好而指尖僵硬,最終投出暴投。

「把球交給我,你只要相信我就好。」夏焰在投手丘上說過的話,再次在耳邊迴盪。

相信。

不是相信別人,是相信那個與夏焰共鳴之後,能夠看見球的自己。

陸燃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巨蛋裡那股屬於一萬人的、混合著汗水與爆米花的悶熱空氣,連同那震耳欲聾的鼓聲,在這一刻,彷彿都離他遠去了。

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迷茫已經消失。

他不再去想數據,不再去猜球種。他只是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投手丘上那個即將出手的白點上。

他要看見,那顆球本身。

天城司動了。

他的抬腿、跨步、轉髖、放球,一整套動作流暢得像是機械運轉,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在他出手的瞬間,陸燃那雙因為與夏焰長期共鳴而被強行開發出來的動態視力,捕捉到了。

他看見了。

不是球的軌跡,是球的縫線。

那顆白球在脫手的剎那,紅色的縫線以一種極為詭異的角度在高速旋轉。那不是直球那種筆直的、像是陀螺般的縱向旋轉,也不是曲球那種大角度的橫向旋轉。那是一種更加細微、更加刁鑽的、帶著側向位移的斜向旋轉。

滑球。外角滑球。星野葵的數據,是對的。

可是,僅僅知道是滑球,並不夠。這顆傳奇境的滑球,從出手點看起來,完全就是一顆會進好球帶的直球,直到最後十公分才會像刀子一樣切出去。一般的打者,就算猜到了,也絕對會因為重心被騙而揮空。

但陸燃沒有猜。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那顆球在旋轉中,縫線轉向的瞬間。也正因為他沒有預設任何立場,他的重心沒有被騙。他的雙腳像是釘在打擊區的泥土裡,穩穩地等待著。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拉長了。

那是投捕一體的子彈時間。這一次,不是發生在投手丘,而是在打擊區。當投手與捕手的羈絆共鳴達到極致,即使身處不同的位置,那份信任所帶來的專注,也能讓時間感變得緩慢。

陸燃的眼中,整個世界只剩下那顆旋轉的白球,和它身後那條即將被切開的、通往外角的軌跡。

他沒有試圖去拉打。他知道,以他現在受傷的手腕力量,硬拉只會打出軟弱的滾地球。

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選擇。

他將握棒的雙手,微微地往內收,然後,在那顆滑球即將切出好球帶的剎那,用一種近乎溫柔的、推送的方式,將球棒的甜蜜點,輕輕地迎了上去。

不是揮擊,是推送。反向推送。

「砰!」

一聲清脆得與之前任何一次擊球都截然不同的聲響,在死寂的巨蛋中炸開。

那不是全力揮棒那種沉悶的巨響,而是一種更加清脆、更加紮實的、用球棒精準吃到球心的聲音。

白球沒有飛向聖英佈下天羅地網的左半邊,而是像一道白色的雷射,沿著一壘邊線,以驚人的速度,平飛了出去。

聖英的一壘手甚至還保持著趨前的姿勢,他的反應已經很快了,奮力地向右撲去,手套張到了極限。可是,那顆球的飛行高度,剛好越過了他的指尖上方三公分,速度快得讓他連起身去追的機會都沒有。

球,重重地砸在一壘線內側的草皮上,激起一小片草屑,然後繼續向著右外野的角落滾去。

安打。

一支在兩出局、絕境之中,用最不像王牌、最不講究球威的方式,硬生生從完美王子手中反向推出去的、乾淨俐落的平飛安打。

整個市立巨蛋,陷入了一片詭異的、長達三秒鐘的絕對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就連聖英那整齊的鼓聲,也在一瞬間停了下來。

下一秒,三壘側那片已經沉寂了許久的、屬於櫻山的看台,像是火山一樣爆發了。

「安打!是安打啊啊啊啊!」岡田虎太第一個從板凳上跳了起來,毛巾被他甩到了天上,聲音嘶啞地哭喊著,「陸燃那傢伙!他打到了!他真的打到了啊!」

星野葵整個人脫力地靠在護欄上,眼鏡徹底滑落,她卻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笨蛋……誰讓你真的看外角了……你這個……不聽話的笨蛋王牌……」

Ball Live 的直播間,在短暫的宕機之後,彈幕以十倍的數量瘋狂洗版。

「反向安打?!我沒看錯吧?!」「那個打擊率兩成的投手把王子的滑球推出去了?!」「這是什麼動態視力啊!」「櫻山還沒死!比賽還沒結束!」

一壘上,陸燃因為衝刺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右手的劇痛因為剛剛那一次擊球的震動而加倍襲來,讓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但他卻死死地抱著一壘的壘包,抬起頭,對著投手丘的方向,對著那個站在待打區、笑得比陽光還燦爛的夏焰,用力地、驕傲地揮了一下拳頭。

他做到了。他用屬於打者的方式,回應了捕手的信任。

投手丘上,天城司臉上那無機質的完美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看著一壘上那個氣喘吁吁的對手,又看了看自己那顆被紮實擊出的滑球,眼中閃過一絲無法理解的、混雜著震驚與興奮的光芒。

黑崎蓮則是狠狠地將球砸進了手套,低聲咒罵了一句。

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陸燃的拳頭,轉向了下一個即將走進打擊區的身影。

夏焰已經摘下了頭盔,拿起了那把屬於他的、黑色的球棒。他臉上的笑容依舊輕佻,但那雙眼睛裡,卻燃燒著比陸燃更加熾熱的火焰。

兩出局,一壘有人。

打者,捕手夏焰。對手,是剛剛被敲出安打、絕對不容許再有任何閃失的完美王子天城司。

櫻山的命脈雖然被延續了,但也僅僅是延續。是會就此串聯起奇蹟的逆轉,還是會在下一個打席就被徹底熄滅?剛剛那支安打,究竟是王子完美無瑕的投球中唯一的瑕疵,還是……櫻山這對投捕搭檔,聯手吹響反攻號角的第一聲嘹亮軍號?

夏焰踏進了打擊區,用球棒輕輕敲了敲本壘板,抬起頭,對著投手丘上的天城司,露出了挑釁的笑容。

讀者留言

第 27 章 — 第二十七章:封神的一球

本章登場

夏焰踏進了打擊區,用球棒輕輕敲了敲本壘板,抬起頭,對著投手丘上的天城司,露出了挑釁的笑容。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像是往已經緊繃到極限的空氣裡,丟進了一根火柴。

市立巨蛋的空氣是凝固的。

八局下半櫻山靠著陸燃那顆神之曲球守住一分差,又靠著岡田虎太不要命的內野安打與代打學長的觸身球硬是擠出了一二壘的殘壘,最後由第九棒的陸燃用一支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反方向平飛安打,把壽命硬生生續了下來。現在,兩出局,一二壘有人,櫻山二比三落後聖英一分,打擊輪到了捕手夏焰。

看台上,櫻山那區小小的、藍白相間的應援席,已經有人哭到說不出話。家長們抓著欄杆,指節發白。轉播平台 Ball Live 的即時留言以每秒上千則的速度洗版,整個海風市,甚至全國正在看直播的學生們,都把手機舉到了眼前。

而投手丘上,天城司的表情,終於不再完美。

他那張被媒體譽為王子的臉,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裂痕。眼神不再是俯瞰的、無機質的評估,而是一種混雜著被冒犯與被點燃的、屬於投手的鬥志。他緩緩轉動著手中的球,看向本壘後的黑崎蓮。

黑崎蓮蹲在捕手席,面罩下的眼神兇狠得像是要吃人。他剛剛被陸燃那支安打狠狠打臉,胸口那團火還沒熄。

「天城,別閃了。」黑崎蓮用只有投捕才聽得見的聲音,低啞地說,「這個白痴捕手,以為選到四壞就能當英雄?讓他打。讓他揮。我們用直球把他釘死在這裡。」

天城司盯著夏焰,夏焰也盯著他。兩人的視線在投手丘與打擊區之間撞出無形的火花。

天城司輕輕點了頭。

這是聖英的驕傲。傳奇境的王牌,面對一支從河濱破爛球場爬上來的隊伍,面對一個捕手打者,在兩出局滿壘壓力下,絕不逃避。這是數據棒球與菁英體制的尊嚴,正面對決,用最強的球,把對方最強的氣焰碾碎。

主審拉開姿勢,全場的喧囂在一瞬間被吸走,只剩下風聲與心跳。

第一球。

天城司抬腿,出手。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教科書般完美的放球點,一顆一百四十八公里的外角卡特球,像是一把手術刀,切向好球帶的邊緣。

夏焰沒揮。

「好球!」

球砸進黑崎蓮的手套,發出清脆的悶響。夏焰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只是輕輕把球棒扛在肩上,嘴角那抹笑更深了。

「外角卡特,進壘前一顆球的距離才轉進來,漂亮的縫線控制。」夏焰在心裡喃喃自語,他的世界裡,那顆球的旋轉是慢動作的。紅色的縫線在空中劃出穩定的斜向軌跡,尾勁銳利,像是被無形的手往外拉了一寸。「想用邊角騙我?王子,你太小看捕手了。」

第二球,天城司毫不猶豫,內角高位的四縫線直球,一百五十一公里,帶著傳奇境特有的上竄尾勁,毫不留情地往夏焰的胸口招呼。這是一顆挑釁的球,要把打者逼退,要宣告投手丘的主權。

夏焰依舊沒揮,身體只是極輕微地往後讓了一寸,讓球從胸前掠過。

「壞球!」

黑崎蓮皺眉。他看得出來,夏焰不是不敢揮,而是不想揮。他的選球,像是手術刀一樣精準。

休息區裡,星野葵的手指在平板上飛快滑動,她的聲音透過大喊傳進場內,冷靜得不像是在九局兩出局的巨蛋裡。「夏焰!天城司在滿球數前,兩好球後有百分之七十三的機率會用外角滑球決勝!不要被他的直球引誘!」

夏焰沒回頭,只是舉起左手,比了一個「收到」的手勢,然後用球棒指了指投手丘,像是在說,來啊。

第三球,滑球。

天城司的決勝球種,橫向位移極大,從好球帶中央看似要進來,卻在最後一瞬間滑向外角的白線外。聖英的王牌曲線,收割了無數打者的膝蓋與自信。

夏焰出棒了。

不是全力揮擊,而是輕巧地、帶著試探性質的半揮。棒頭在球即將竄出好球帶的前一刻點了一下,像是用筷子去碰一顆高速飛來的豌豆。球擦過棒頭,往界外飛去。

「界外!」

夏焰的手腕被震得發麻,但他的眼睛更亮了。

「看到了。」他在心裡低吼,「出手時食指壓得比中指重半分,縫線是橫向的,這顆滑球轉速少了大概兩百轉,你為了求控球,犧牲了犀利度。天城,你也會怕啊。」

這就是夏焰的絕對球感。不是超能力,而是將動態視力、配球推演與對投手心理的共鳴發揮到極致的洞察。他能看見球的旋轉,能看見天城司在壓力下,那零點幾公分的放球點偏移。

第四球,天城司咬牙投出了一顆近乎完美的低位曲球。球路先是直直地衝著好球帶下緣而來,卻在打者眼前如斷崖般垂直下墜。與陸燃的神之曲球有七分相似,卻更為內斂,更為精準。

夏焰再次忍住。球在好球帶下方一顆球的位置,鑽進了黑崎蓮的手套。

「壞球!」

球數,兩好兩壞。

巨蛋的空氣已經濃稠到讓人無法呼吸。櫻山休息區裡,岡田虎太整個人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在跟哪一路神明祈禱。鹿島健太郎抱著胸,嘴裡叼著沒點燃的菸,眼神卻死死鎖在夏焰的背影上,那邋遢的外表下,是洞察一切的銳利。

第五球,天城司投出了此生最快的直球。一百五十三公里,內角,毫不留情地塞進來,想要用絕對的球威把夏焰逼退,把他的纏鬥終結。

夏焰這次揮了。全力揮擊。

鏘——!

刺耳的金屬碰撞聲,球被硬生生地撈向右外野方向,卻再次削出界外,狠狠砸在界外的看台座椅上,彈起老高。全場驚呼。黑崎蓮的手套被震得嗡嗡作響,他能感覺到,這個捕手的揮棒,力量超乎想像。

「可惡……這傢伙……」黑崎蓮咬牙。

夏焰甩了甩被震麻的雙手,喘了一口氣,汗水從他的額角滑落,滴在打擊區的白線上。他笑了,笑得更加燦爛,更加瘋狂。

「再來啊,王子。」他用唇語說,「你的球,很好吃啊。」

天城司的呼吸,第一次亂了。他感覺到,眼前這個傢伙,不是打者,是一個跟他一樣,能讀懂球的怪物。每一次揮棒,每一次選球,都不是運氣,都是精準的計算與對決。

第六球,滿球數。

天城司深吸一口氣,全身的肌肉繃緊,將所有的重量壓在軸心腳上,然後,如同教科書般將手臂甩出。這是一顆外角低位的滑球,他要用最完美的控球,結束這一切。球出手的瞬間,他的指尖傳來無與倫比的回饋感,這是一顆完美的球。

然而,夏焰沒有揮。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那顆球的縫線在空中旋轉,看著它從好球帶內側,一寸一寸地往外滑,最終,在即將進手套的前一刻,擦著好球帶的外緣,滑了出去。

時間彷彿靜止。

黑崎蓮猛地將手套往外拉,想要把球偷回好球帶,但主審的眼睛是雪亮的。

主審沒有任何猶豫,雙手平舉。

「壞球!四壞球,保送!」

轟——!

櫻山的休息區炸了。岡田虎太像是被電到一樣跳起來,哭著喊著去抱星野葵,卻被星野葵一本筆記本狠狠砸在頭上,但她的眼眶也是紅的。

四壞球。兩出局滿壘。

夏焰纏鬥了整整六球,用最冷靜的選球,最瘋狂的意志,從傳奇境的王子手上,硬生生地選到了上壘。他把壓力,完整地、加倍地,推了回去。

他丟掉球棒,慢跑向一壘,經過投手丘時,他停了一下,對著臉色鐵青的天城司,輕輕說了一句。

「輪到我們了。」

天城司沒有回話,只是死死地握著拳頭。

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回到了那個從一壘慢慢走向投手丘的身影。

陸燃。

九局下半,攻守交換。

櫻山三比二,只領先一分。聖英的進攻,輪到的打序,正是從第一棒開始,而第三棒,就是天城司本人。

王牌對王牌。宿命的對決。

陸燃走上投手丘時,他的右手食指與中指,傳來一陣比之前更加劇烈的、如同被針扎般的刺痛。第七局的幽靈指叉暴投,第八局的神之曲球,那都是賭上指尖韌帶的投球。他的指尖已經腫了,微微發抖。

夏焰蹲進捕手區,脫下護面,對著他,露出了那個一如既往的、沒心沒肺的笑容,然後,比出了一個暗號。

不是曲球,不是滑球,不是任何一種變化球。

是直球。

陸燃愣了一下。

「相信我。」夏焰用口型說,「投你最想投的球。」

陸燃看著這個從轉學第一天就闖進他世界、硬生生把他從孤高的王座上拉下來的夥伴。看著一二三壘上站滿的隊友,看著休息區裡哭成一團又笑著為他加油的岡田與星野,看著看台上那個曾經想廢社的霧島雅子手中無力掉落的文件。

他笑了。

那個孤高偏執、只相信自己球威的陸燃,在這一刻,徹底地、將自己的後背交了出去。

他點頭。

第一球,直球,一百五十公里,天城司沒有揮,精準地選掉,好球。第二球,神之曲球的握法,卻是直球的軌跡,天城司揮了,卻揮空,巨大的落差讓他踉蹌了一步。

球數很快來到兩好一壞。

接著,天城司展現了王子真正的實力。他不再猜球,而是靠著頂級的動態視力,硬是將陸燃兩顆刁鑽的內角球都掃成界外,每一球都紮實,每一球都讓櫻山的守備心驚膽跳。球數被纏鬥至滿球數,三壞兩好。

滿壘,滿球數,兩出局,九局下半,王牌對決。

這是棒球裡,最極致的壓力。投手投出四壞就掉分,投出好球被打就可能再見安打。

陸燃的呼吸急促起來,汗水浸濕了他的瀏海,指尖的刺痛讓他幾乎握不住球。他的腦海裡,國中決賽那個滿壘暴投的夢魘,又一次浮現。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幻聽,是夏焰的聲音,透過共鳴,直接傳進他的腦海。

「陸燃,聽見了嗎?風的聲音。」

夏焰的聲音溫暖而堅定。

「還記得我們在半山腰那個積水的破爛球場嗎?還記得我們第一次投捕,我們賭的是誰要退出棒壇嗎?」

「現在,我們不賭了。我們只是,想一起投出最棒的一球。」

嗡——

整個世界的聲音,消失了。

看台的喧囂, Ball Live 的彈幕,隊友的嘶吼,全部被抽離。時間感被無限拉長,市立巨蛋的燈光,彷彿只聚焦在投手丘與本壘板之間那十八點四四公尺的距離上。

羈絆共鳴,心流領域。

陸燃與夏焰的視線,在空中交會,同時,輕輕地、堅定地點了頭。

陸燃笑了,那是一種徹底放開的、封神般的笑容。他將球深深地握進手套,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所有的恐懼、所有的信任、所有的熱血,都灌注進指尖。

他要投的,是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的球。

那不是單純的直球,也不是曲球。那是「支配」境的絕對球威,加上「傳奇」境的垂直落差,再加上「封神」境的心志,三者融合的終極一球。

他抬腿,跨步,出手。

球出手的瞬間,沒有劇烈的旋轉聲,沒有誇張的姿勢。看起來,就是一顆筆直的、朝著好球帶正中央而來的,最普通的四縫線直球。時速,一百五十四公里。

天城司的瞳孔收縮了。他的大腦在零點一秒內做出了判斷,這是一顆失投的直球,是王牌在壓力下控球失靈的直球,是他可以一棒終結比賽的直球。

他毫不猶豫,全身的肌肉如同彈簧般炸開,將球棒以最完美的軌跡,朝著那顆球的中心,狠狠揮去。

聖英的應援團已經站了起來,準備歡呼。

然而,就在球即將進入本壘板,球棒即將擊中球心的那零點零一秒——

球,消失了。

不是下墜,不是位移,是消失。

那顆看似筆直的直球,在好球帶前沿,急竄了半顆球的距離後,彷彿被無形的手往下拉扯,以一種違反物理法則的、近乎垂直的角度,瞬間從天城司的棒下,蒸發了。

天城司用盡全力的揮棒,揮在了一片空氣上。巨大的揮空讓他整個人因為慣性而向前踉蹌,球棒脫手飛出。

而那顆消失的球,卻在下一瞬間,穩穩地,出現在夏焰張開的手套正中央,發出一聲沉悶到讓人心臟驟停的——

「啪!」

全場死寂。

主審像是被這顆球的軌跡震懾,慢了半拍,才用盡全身的力氣,拉開了右手。

「好球!三振!比賽結束!」

櫻山高中,三比二,逆轉勝。

市立巨蛋,在短暫的、連呼吸都聽得見的寂靜後,如同火山爆發般,引爆了。

但在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陸燃卻沒有慶祝。他站在投手丘上,看著自己的右手,看著指尖那一抹因為過度用力而滲出的、鮮紅的血,緩緩滴落在投手丘的紅土上。

夏焰衝了上來,緊緊地抱住了他。

而倒在打擊區的天城司,慢慢地抬起頭,看著那對相擁的投捕,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的,不是傲慢,而是一種名為不甘與憧憬的、屬於敗者的淚光。

他知道,從今天起,高中棒球的王座,換人了。

只是,那顆封神的一球,代價究竟是什麼?陸燃的手,還能繼續投球嗎?

讀者留言

第 28 章 — 第二十八章:海風市的奇蹟

本章登場

「好球!三振!比賽結束!」

主審的嘶吼像是被巨蛋的鋼骨穹頂狠狠壓住,慢了整整一拍才炸開。那個拉弓的動作,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右臂向上猛地一劃,彷彿要把空氣都給劈開。聲音並非清脆,而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沙啞與震顫的宣告。

那一瞬間,世界是沒有聲音的。

陸燃那顆違反物理的封神直球,還留在所有人的視網膜上。那顆球在好球帶前沿忽然急竄半顆球的距離,然後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往地心狠狠一拽,以近乎九十度的斷崖角度垂直墜落。天城司用盡全力揮出的球棒,揮在一片虛無的空氣上,巨大的離心力讓他整個人向前踉蹌,球棒脫手,在紅土上彈了一下,孤伶伶地滾向三壘側。

而那顆消失的球,卻在下一秒,穩穩地嵌進夏焰張開的手套正中央。

「啪!」

那聲沉悶的接球聲,不大,卻像一顆子彈,直接打進了市立巨蛋一萬兩千人的心臟裡。所有人的呼吸,在那一刻被硬生生地掐斷了。

時間彷彿被凍結了零點五秒。

聖英學園那片整齊劃一、由金色與白色構成的應援海,旗幟停在半空中,鼓棒懸在鼓面上,連加油團長舉起的麥克風都忘了放下。櫻山高中那片零零散散、穿著洗到發白的舊制服、甚至有人還踩著積水球場的泥巴就衝進巨蛋的看台,也像是被集體按下了暫停鍵。

只有球場上空,那台為了轉播而嗡嗡作響的空拍機,忠實地記錄下了這片詭異的、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的死寂。

然後——

火山爆發了。

「贏了——!!!」

不知道是誰先喊出了第一聲,像是一根火柴丟進了汽油桶。下一秒,櫻山高中那側看台徹底炸開了。壓抑了一整場、被豪門的完美數據與巨蛋級應援壓得喘不過氣的怒吼、委屈、不甘與狂喜,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宣洩出來。

「櫻山!櫻山!櫻山!」

岡田虎太第一個從板凳區衝了出來,他那張總是因為緊張而發白的臉,此刻漲成了豬肝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卻還是張大嘴巴,用那破鑼嗓子嘶吼著。他身後,板凳席裡所有穿著櫻山那件洗到領口都鬆掉的深藍色球衣的隊員,全都瘋了一樣地衝向投手丘。有人把手套直接甩向天空,有人把帽子狠狠砸在地上,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跳,發出毫無意義卻震耳欲聾的怪叫。

那不是名校那種訓練有素的勝利吶喊,那是從半山腰那座會積水的破舊操場、從被全校師生嘲笑為夕陽社團的廢墟裡,一路掙扎著爬出來的、最原始、最野蠻、也最動人的咆哮。

投手丘上,陸燃依舊站著。

他沒有動。

全世界的歡呼聲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他的耳朵裡,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以及指尖傳來的、一陣一陣細密而尖銳的刺痛。

他緩緩地抬起自己的右手。

食指與中指的指尖,那片因為過度摩擦縫線而磨得發白的指腹,此刻已經裂開了一道細細的口子。鮮紅的血,正一滴、一滴地滲出來,順著指紋的溝壑,緩緩地滑落,最後「滴答」一聲,滴在投手丘那片被無數前輩踩硬的紅土上,暈開一小點深色的痕跡。

痛。很痛。

但比起痛,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麻木與空虛。那顆封神的一球,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那是領域與傳奇之上,燃燒了意志與肉體才換來的奇蹟。九境的最後一境,封神,原來是要用血來獻祭的嗎?

「笨蛋!你發什麼呆啊!」

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地撞了上來。

夏焰已經衝到了他的面前,這個總是掛著毒舌笑容、天塌下來都能開玩笑的天才捕手,此刻眼睛也是紅的。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只是歡呼,他是用盡全身力氣,直接跳起來,雙臂死死地環住了陸燃的脖子,兩個人一起重重地摔在了投手丘的紅土上。

紅土的塵埃揚起,嗆進鼻腔,帶著夏天特有的、被太陽曬得發燙的泥土味。夏焰捕手面罩下的汗水,混著淚水,全部蹭在了陸燃的臉上。滾燙的。

「我們贏了!陸燃!我們真的贏了聖英啊!你這個孤高又彆扭的混蛋!你看見沒有!我們做到了!」夏焰的聲音在顫抖,帶著哭腔,卻又笑得無比燦爛,「那顆球,帥到犯規了!我接到的時候,手套差點被你轟穿了你知道嗎!」

陸燃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但那份真實的、滾燙的重量,卻讓他從那種抽離的虛空中被硬生生地拽了回來。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夏焰那張又哭又笑的臉,看著他眼中倒映著的、屬於自己的狼狽身影,一直緊繃著的、像鋼鐵一樣孤高的外殼,在這一刻,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吵死了。」他用沙啞的聲音,低低地罵了一句,嘴角卻不受控制地、極其輕微地向上揚起了一個弧度,「你的配球……還不算太爛。」

「哈?你這傢伙到現在還要嘴硬!」夏焰破涕為笑,又用力地勒了他一下。

羈絆共鳴的心流領域,在那一刻悄然散去。子彈時間結束,世界恢復了正常的流速,而歡呼聲,也終於如海嘯般將他們徹底淹沒。

看台的最前排,特設的貴賓席上。

霧島雅子副校長手中的那份文件,無聲地滑落了。

那是一份已經蓋好了校長室鋼印的《櫻山高中棒球社廢社暨土地活化利用計畫書》。白紙黑字,條列分明,連棒球社那塊半山腰的土地預估能賣多少錢、能蓋幾棟升學大樓都算得清清楚楚。她原本準備在比賽結束後,無論輸贏,都要以「校譽考量」為由,當場宣布解散這個只有十幾個人的廢社。

她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那份文件飄落在地上,被後排衝過來的學生不小心一腳踩過,留下一個清晰的泥腳印。

她抬起頭,看著場中央那座被隊員們高高拋起、又穩穩接住的投手丘上的兩人,看著全場那片為夕陽高中而瘋狂的海洋,臉上那副永遠冷靜、永遠理性、永遠以升學率為唯一指標的官僚面具,第一次出現了龜裂。

那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的、被時代拋棄的茫然。她信奉了一輩子的數據與效率,在這一刻,被最不講理的熱血,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而另一側,聖英學園的板凳席,鴉雀無聲。

那些穿著最新款、繡著企業贊助商標的雪白球衣的明星選手們,一個個像是被抽走了靈魂,呆坐在板凳上。有人抱著頭,有人茫然地看著天空,那面巨大的、寫著「制霸」的深藍色隊旗,無力地垂了下來。

他們的應援團,那支由上百人組成的、經過專業訓練的銅管樂隊,此刻連一個音符都吹不出來。巨大的橫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卻顯得無比諷刺。

只有一個人,站了起來。

天城司。

這位被媒體封為完美王子的傳奇境投手,緩緩地從打擊區的紅土上站起身。他撿回了自己脫手飛出的球棒,輕輕地拍掉了上面的塵土。他的臉上,沒有淚水,只有汗水順著他那張精緻而蒼白的臉頰滑落。他的眼神,不再是開賽前那種禮貌而疏離的優雅,也不是被三振時的震驚與不甘,而是一種被徹底擊潰後、卻又無比清澈的明亮。

他脫下了自己的頭盔,很鄭重地,用雙手捧著,然後,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座已經被櫻山全隊包圍的投手丘。

櫻山的隊員們下意識地為他讓開了一條路。連最吵鬧的岡田虎太,都安靜了下來。

天城司走到了陸燃與夏焰的面前。他看著陸燃那隻還在滲血的右手,看著夏焰那副緊緊護著搭檔的姿態,然後,他做了一個讓全場所有攝影機都瘋狂按動快門的動作。

他將自己的頭盔,端正地放在胸前,然後,對著這對投捕,深深地、九十度地彎下了腰。

「陸燃同學,夏焰同學。」他的聲音不大,卻透過現場的收音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巨蛋的每一個角落,「那顆球……是我至今為止,看過最美的球。也是……最強的球。」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憧憬的光芒,那是敗者對勝者,發自內心最純粹的敬意。

「你們的棒球,才是最強的。恭喜你們,櫻山高中。」

全場,再次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了比剛才更加熱烈、更加持久、甚至帶著尊敬的掌聲。這一次,連不少穿著聖英應援服的觀眾,都忍不住為對手鼓起了掌。

這就是高中棒球。勝負之外,還有比勝負更重要的東西。而這一刻,海風市的所有人都明白,王座,真的換人了。

看台的最高處,星野葵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衝下去。她依舊站在數據席前,面前那台為了這場比賽而連續三天沒有關機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還停留著她為天城司建立的、密密麻麻的配球模型。此刻,那些數據全部失去了意義。

她的眼鏡有些起霧。她摘下眼鏡,用力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後又迅速地戴了回去,恢復了那副毒舌數據控的冷靜模樣。只是,她敲擊鍵盤的手指,卻在微微地顫抖。

她打開了「Ball Live」直播平台的後台。

數據,已經徹底瘋了。

【櫻山高中三比二逆轉聖英學園!廢社奇蹟!】的標題,以火箭般的速度衝上了全站熱門第一。觀看人數從開賽前的三千人,到第九局時的五萬人,再到比賽結束的這一刻,已經暴漲到了三十萬,而且還在以每秒上千人的速度瘋狂攀升。彈幕已經多到將整個畫面徹底遮蔽,只剩下密密麻麻的色彩在流動。

「我的天!我看到了什麼!那顆球是魔法嗎!」

「櫻山!那個夕陽高中!他們真的做到了!」

「陸燃!夏焰!投捕一體!這才是棒球啊!給我哭死!」

「聖英輸了!王朝崩塌了!海風市的奇蹟!」

一條條彈幕,一則則留言,像雪片一樣飛來。海風市,這座因為少子化與都市化而逐漸被遺忘的沒落工業城市,這座連本地新聞都很少報導棒球的城市,在今晚,透過網路,第一次讓全台灣都聽見了它的名字。

夕陽高中的名字,第一次,以勝利者的姿態,登上了全國新聞的頭條。

巨蛋外,那些沒有買到票,只能透過廣場大螢幕觀看直播的市民、那些穿著櫻山高中舊校服、已經畢業多年的校友、那些在居酒屋、在麵攤、在漁港邊透過手機觀看直播的普通人,在那聲「比賽結束」響起的瞬間,全部都跳了起來,擁抱、歡呼、將手中的啤酒高高舉起。

海風市的夜空,被這座城市久違的、屬於熱血與奇蹟的光芒,徹底點亮了。

投手丘上,慶祝的人群終於稍稍散開。鹿島健太郎教練,那個總是邋遢隨興、嘴裡叼著牙籤的大叔,慢悠悠地走了過來。他沒有像其他教練那樣激動地擁抱選手,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陸燃和夏焰的頭髮,把他們本就凌亂的頭髮揉得更像鳥窩。

「幹得不錯嘛,兩個小鬼。」他的聲音依舊尖酸,卻帶著藏不住的笑意與沙啞,「特別是你,陸燃。那顆球……連我這個老傢伙,都差點看走眼了。封神境……你真的摸到了啊。」

陸燃有些不自在地別過頭,卻沒有躲開。

鹿島的目光,卻落在了陸燃那隻血跡已經有些乾涸的右手上。他的眼神,微微一沉。那份笑意深處,閃過一絲只有成年人才懂的、屬於導師的憂慮。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越是美麗的魔球,代價就越是沉重。以血肉之軀,強行駕馭那種違反常理的球路,對手臂、對手指、對肩膀的負擔,究竟有多大?

「好了!別在這裡杵著了!」鹿島猛地一拍手,大聲喊道,打斷了所有人的思緒,「回學校!回到我們那個會積水的破爛球場去!今晚,那裡才是慶祝的地方!」

「喔——!」岡田虎太第一個響應,扛起了那面不知道從哪裡找出來的、寫著「櫻山」兩個大字的破舊校旗。

全隊,在全場一萬多人的注視與掌聲中,列隊向四周的看台深深鞠躬。然後,他們簇擁著他們的王牌與正捕手,踏出了這座象徵著階級與榮耀的市立巨蛋。

巨蛋的燈光,在他們身後逐一熄滅。而半山腰上,那座櫻山高中的舊球場,燈火,才剛剛亮起。

只是,沒有人注意到,當陸燃試圖用右手去拿起自己放在板凳席上的手套時,他的手指,輕輕地顫抖了一下,手套,差點滑落在地。是夏焰不動聲色地從旁邊托了一把,才穩穩地接住。

夏焰看著陸燃,陸燃也看著夏焰。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那顆封神的一球,為他們贏下了海風市的奇蹟。但那份奇蹟的代價,究竟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討回?而等待著他們的,那個名為甲子園的、全國最殘酷也最華麗的舞台,又會準備好怎樣的下一個對手,來迎接這對剛剛完成逆襲的投捕呢?

海風市的奇蹟,僅僅是傳奇的序章。

讀者留言

第 29 章 — 第二十九章:賭約的終點

本章登場

海風市入夜後的山路,總是帶著一股淡淡的海鹽味。

那輛漆都有些剝落的櫻山高中中型巴士,引擎發出老邁卻倔強的轟鳴,沿著盤繞半山腰的產業道路緩緩爬升。車窗外,市立巨蛋那座象徵著階級與榮耀的白色穹頂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像一頭剛剛闔上眼的巨獸。取而代之的,是山腳下綿延至海岸線的萬家燈火,工業區的煙囪不再噴出黑煙,反而倒映著港邊路燈溫暖的光,而更遠處,太平洋的夜浪正一下一下拍打著消波塊,浪聲即便在引擎聲中也能隱約聽見。

車內沒有人開口唱歌,也沒有人尖叫。剛剛在巨蛋裡用盡全力吼到聲嘶力竭的一群高中生,此刻像是被抽乾了力氣,卻又被某種更飽滿的東西填滿。岡田虎太把那面破舊的校旗靠在窗邊,旗角隨著巴士的晃動輕輕拍打著窗框。星野葵抱著自己的平板電腦,螢幕早已暗下,上面還停留著最後一球的轉速與軌跡數據,數值已經沒有意義了,她卻捨不得關掉。夏焰靠在最後一排的椅背上,側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路燈光斑,而陸燃坐在他旁邊,右手不自然地插在運動外套的口袋裡,指尖深處那股被灼燒般的抽痛,像潮汐一樣一陣陣湧來,他卻只是皺著眉,佯裝看著前方。

「喂。」夏焰忽然用手肘撞了撞他,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聽得見,「還在逞強啊?口袋裡的手,是在發抖還是覺得口袋很暖和,捨不得拿出來?」

陸燃瞥了他一眼,聲音有些沙啞,「吵死了。只是有點麻。」

「麻到連手套都差點拿不穩的程度,叫『有點』?」夏焰咧嘴笑了,毒舌的本性即便在這種時刻也改不掉,「王牌大人,請問你對『有點』的定義是不是跟一般人不太一樣?需要我幫你用星野的數據重新校正一下嗎?」

陸燃沒有回嘴,只是將頭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那顆封神直球的觸感還殘留在指腹上,縫線刮過指尖的瞬間,他彷彿真的聽見了球在空氣中嘶鳴的聲音。那不是普通的投球,那是他將自己全部的指力、手腕、肩膀乃至於那份不願再失去任何人的執念,全部賭上去的一球。他知道代價是什麼,但他不後悔。因為在那個心流領域裡,夏焰的手套張開的位置,就是全世界最讓人安心的地方。

巴士轉過最後一個彎,半山腰上的櫻山高中,到了。

所有人愣住了。

他們以為迎接他們的會是空蕩蕩的校門與積水的操場。卻沒想到,整條通往校門的坡道兩側,站滿了人。

不是聖英那種有組織、有制服、有企業旗幟的應援團。而是穿著居家服的中年校友,提著滷味袋子下班趕來的家長,騎著腳踏車硬是騎上山來的國中生,還有幾個拿著手機開著Ball Live直播的在地實況主。校門口那盞常年接觸不良、閃爍不定的舊路燈,今晚竟被學生會用彩色膠帶纏上了暖黃色的燈串。操場邊,那座被笑稱為「夕陽高中」象徵的老舊木造社辦前,掛起了一條手寫的巨大布條,紅色的油漆有些暈開,寫著——「歡迎回家,海風市的奇蹟!」

積水退了。

連日來的梅雨與疏於管理的排水,在今天下午的烈陽與全校師生自發的清理下,那片總是泥濘不堪、會讓外野手撲接時濺滿身泥的紅土操場,第一次露出了乾爽而紮實的暗紅色。白色的壘線被重新用石灰粉仔細地描過,在夜間探照燈的照射下,白得刺眼。投手丘上的紅土被細細耙過,連本壘板都被擦得發亮。

巴士的門打開,探照燈的光柱唰地打在車門口。

「喔喔喔——回來了!是櫻山!」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原本有些拘謹的人群瞬間沸騰了。沒有整齊的口號,只有此起彼落、帶著海風市腔調的歡呼與掌聲。幾個國中生舉著用紙箱剪成的加油板,上面用麥克筆歪歪扭扭寫著「陸燃學長超帥」「夏焰學長拜託教我配球」。

隊員們一個個走下車,腳踩在久違的、乾燥的紅土上,竟有種不真實的恍惚感。這裡沒有巨蛋的冷氣與電子計分板,沒有一萬人的聲浪,只有夜風吹過老校舍屋頂時帶起的鐵皮震動聲,與遠處海浪的回音。可就是這片破爛的球場,此刻看起來,竟比任何巨蛋都還要耀眼。

鹿島健太郎是最後一個下車的。他依舊穿著那件皺巴巴的Polo衫,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頭髮被山風吹得更亂了。他看著眼前這群被人群包圍、有些手足無措的少年,又看了看那座被燈光照亮的投手丘,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與感慨。

「都杵在那裡幹嘛?」他把嘴裡的菸拿下來,夾在指間,大聲吼道,聲音依舊尖酸,卻帶著掩不住的笑意,「沒見過自己學校的操場啊?平常嫌它會積水,現在水退了就不認得了?列隊!都給我滾去投手丘前面站好!婆婆媽媽的,像什麼樣子!」

在他的吼聲中,隊員們下意識地排成了兩列,連星野葵都被岡田虎太拉著站進了隊伍。圍觀的人群很自覺地在紅土外圍成了一個大圈,把最中央的投手丘留給了他們。Ball Live的直播鏡頭也悄悄地對準了那裡,線上同時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了五萬,而且還在飆升,留言區被「櫻山加油」「夕陽高中不夕陽了」瘋狂洗版。

鹿島走到投手丘前,沒有站上去,而是站在投手丘下方,仰頭看著他的選手們。

「在去巨蛋之前,我跟你們說過什麼,還記得嗎?」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最後停在陸燃與夏焰身上,「我說,你們這群傢伙,要是連地區預賽都出不去,就乾脆把這片爛地剷平算了,省得丟人現眼。」

隊員們發出一陣緊張的輕笑。

「現在你們做到了。做到了連我這個當教練的,都沒想過你們能做到的事。」鹿島的聲音頓了頓,風把他的衣襬吹起,「你們把聖英那群穿著最新款釘鞋、用著企業贊助手套、還有專屬數據分析團隊的大少爺們,給拉下馬了。靠的是什麼?不是什麼狗屁魔球,也不是什麼封神直球。靠的是你們這群傢伙,在這個會積水、會讓球亂彈、連夜間照明都會閃爍的破爛球場上,一顆一顆撿回來的球,一次一次練習到手破皮的傳接球。」

他從自己那件萬年不換的外套口袋裡,掏出了一張被折得皺巴巴、邊角已經泛黃的紙。

那張紙一出現,陸燃與夏焰的身體同時僵了一下。

那是兩個多月前,夏焰剛轉來櫻山的第一天,在社辦裡,陸燃對他下的賭約。當時的陸燃,還是那個孤高偏執、認為投手只要用球威就能碾壓一切、拒絕任何捕手的獨夫。他對著這個笑嘻嘻說著「棒球是共同創作」的轉學生,寫下了最殘酷的賭注——「若無法帶領櫻山打進甲子園,便永遠退出棒壇,不再碰球。」夏焰當時毫不猶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還加了一句手寫的附註:「若贏了,你就要學會信任我,把球投進我的手套。」

那張紙,被鹿島一直收著。他從不偏袒任何一方,只尊重棒球本身。

「我本來想著,等你們輸了,就把這張紙貼在社辦門口,讓你們好好記住自己說過的蠢話。」鹿島把那張紙舉高,讓探照燈的光能照得清楚,「但是現在——」

他把紙遞向陸燃與夏焰。

「賭約,已經完成了。」

全場安靜下來,只有風聲。

陸燃伸出了手。他的右手依舊有些顫抖,但這一次,他沒有把手藏起來。夏焰也伸出了手,兩人的手同時接住了那張紙。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都感覺到對方手心的溫度與薄汗。

陸燃看著紙上自己當初用力到幾乎劃破紙背的字跡,又看著夏焰那行帶著笑意的附註,嘴角牽動了一下。那個曾經認為「信任是弱者才需要的東西」的自己,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果沒有這個毒舌卻溫暖的傢伙強行把他拉進那個名為「共鳴」的心流領域,他大概永遠也投不出那顆需要完全信任捕手才能成立的封神直球吧。

夏焰則是挑了挑眉,對著陸燃露出一個只有他們才懂的、帶著挑釁的笑容:「怎麼,王牌大人,現在要反悔嗎?說好的要學會信任我,可別以為撕了紙就能賴帳啊。」

「誰要賴帳了,笨蛋。」陸燃低聲罵了一句,卻是笑著的。那個笑容,很淡,卻是他這一年來,最真實、最放鬆的一次。

兩人相視而笑,然後,同時用力,將那張承載了他們最初的對立、偏執與驕傲的賭約紙條,在投手丘的正中央,親手撕碎了。

「嘶啦——」

紙張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夜風中顯得格外清脆。碎片沒有隨風飄散,而是被兩人一起,輕輕地撒向了投手丘的紅土。白色的紙屑落在暗紅色的土壤上,像一場小小的雪。

那不是毀約,那是解放。從今以後,他們不再需要用任何賭約來束縛彼此。他們投球、接球、並肩作戰的理由,只剩下一個——因為他們熱愛棒球,熱愛與對方一起站在這個投手丘上的感覺。

「喔——!」岡田虎太第一個反應過來,發出一聲怪叫,從背包裡掏出了他不知道從哪裡批來的一大包彩帶,用力地拋向空中,「撕得好!早就看那張破紙不順眼了!慶祝啦!」

星野葵一邊嫌棄地喊著「岡田你這個笨蛋!彩帶會黏在紅土上很難清的!」,一邊卻也紅著眼眶,從口袋裡掏出了另一包彩帶,甚至還拿出手機打開了直播,對著鏡頭有些哽咽卻又故作毒舌地說道:「各位觀眾,現在看到的是櫻山高中數據組組長的失態現場。根據我的計算,他們奪冠的機率原本只有百分之三點七,但這群笨蛋硬是用百分之百的熱血把數據給推翻了……真是的,一群不讓人省心的傢伙。」她的聲音帶著鼻音,眼鏡後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對於這個嫉惡如仇、痛恨資源壟斷的數據控少女而言,沒有什麼比用最不被看好的方式,狠狠打臉那些精密的數據模型更爽快的事了。

彩帶在探照燈的光柱中飛舞,落在隊員們的頭髮上、肩膀上,也落在那片剛剛被紅土掩埋的紙屑上。圍觀的人群也跟著歡呼起來,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用力鼓掌。

就在這片喧鬧中,一個穿著深藍色套裝、身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人,緩緩走進了人群。

是校長,霧島雅子。

她手中沒有再拿著那份隨時準備廢社變賣土地的文件夾。她的臉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但那份極端升學至上的冷酷,似乎在巨蛋的逆轉之後,被什麼東西悄悄融化了一角。她走到鹿島面前,對著全隊,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同學,辛苦了。」她的聲音透過岡田虎太臨時遞過去的擴音器,傳遍了整個操場,「在此,我以櫻山學院校長的身分正式宣布——棒球社,無限期保留。不僅如此,董事會已經通過決議,將從下個學期開始,投入第一期的修繕經費。我們會重做操場的排水系統,會更換夜間照明,會為你們添購新的訓練器材。」

她頓了頓,目光看向陸燃與夏焰,語氣放緩了一些:「我曾經認為,社團是升學率的絆腳石。但你們讓我看見了,另一種可能性。一種……能讓這所被稱為夕陽高中的學校,重新被看見的可能性。對不起,也謝謝你們。」

操場先是安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比剛才更熱烈的歡呼。岡田虎太甚至激動得把彩帶整包倒在了自己頭上。

而就在此時,星野葵的手機與鹿島的手機,同時響起了提示音。

星野葵低頭一看,是兩則透過Ball Live官方帳號轉來的祝賀訊息,而且是經過認證的帳號。

第一則,來自那個曾經在河濱球場用暴力數據棒球將他們徹底碾壓、言語刻薄的黑崎蓮。訊息很短,卻讓人意外:「恭喜。河濱球場的仇,甲子園再算。別在第一輪就輸了,丟我們海風市的臉。——黑崎」

第二則,來自那個總是西裝筆挺、將球員視為商品、精於媒體操作的聖英學園總教練堂本龍也。他的訊息更為正式,卻也藏著不容置疑的戰意:「櫻山高中的各位,恭喜你們取得代表權。你們的勝利,證明了數據之外仍有棒球最原始的價值。期待在甲子園的轉播鏡頭前,再次與你們相遇。屆時,聖英將以更完整的姿態應戰。——堂本龍也」

就連一向沈默的天城司,也透過私人帳號傳來了一張照片。照片是他在空無一人的市立巨蛋投手丘上,對著鏡頭脫帽致意的背影,配文只有一句話:「甲子園見。」

曾經的對手,如今都成了在更高舞台上等待他們的追趕者。這份來自敵人的認可,比任何掌聲都更讓櫻山的少年們感到熱血沸騰。

鹿島看著手機上的訊息,嗤笑一聲,把手機塞回口袋,然後對著還在拋灑彩帶的隊員們大吼:「行了行了!別鬧了!彩帶明天給我一根根撿乾淨!今晚先到這裡,都給我回家睡覺!明天早上六點,壯行會!誰敢遲到,我就讓他繞著這個新整好的操場跑二十圈!」

「是——!」全隊齊聲應和,聲音響徹夜空,驚起了棲息在校舍屋頂的夜鷺。

人群漸漸散去,但操場的燈光沒有熄滅。陸燃與夏焰落在隊伍的最後,兩人並肩走在紅土上,影子被探照燈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喂,夏焰。」陸燃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那張紙……其實我早就想撕了。」陸燃看著前方,耳根有些發紅,「跟你投球……還不賴。」

夏焰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大笑,他用力地勾住陸燃的脖子,勒得他差點喘不過氣,「哈哈哈!陸燃你這傢伙,終於會說人話了啊!什麼叫還不賴?我可是天才捕手夏焰耶!給我把『還』字去掉,重說一次!」

「滾開啦!很痛耶!」陸燃掙扎著,卻沒有真的推開他。兩人的笑聲在空曠的操場上迴盪。

誰也沒有再提那隻顫抖的手,也沒有再提那顆球對手臂的負擔。至少在今晚,在這個屬於他們的、積水已退的破爛球場上,他們只想好好享受這份來之不易的、賭約終點之後的自由與喜悅。

只是,當夏焰勾著陸燃的脖子,視線不經意掃過他依舊插在口袋裡的右手時,他的笑容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份奇蹟的代價,究竟會在何時討回?而那個名為甲子園的舞台,又會準備怎樣更殘酷的對手,來考驗這對剛剛學會信任的投捕呢?

夜風吹過,捲起了投手丘上的一片白色紙屑,高高地飛向了滿天星斗的夜空,朝著甲子園的方向,飄去。

讀者留言

第 30 章 — 第三十章:櫻山,往甲子園

本章登場

清晨五點四十分,海風市還沒完全醒來。

薄薄的海霧像一層被風吹散的紗,貼在半山腰的櫻山高中操場上。昨夜那場撕碎賭約的狂歡彷彿還殘留在紅土裡,探照燈的餘溫、彩帶的碎屑、被踩得發亮的本壘板,每一寸痕跡都在提醒著,這座被叫做夕陽高中的破爛球場,已經不一樣了。

蟬鳴比往常更早。

陸燃是被那個聲音吵醒的。

他躺在社團教室臨時拼起來的長椅上,身上蓋著肯定是岡田虎太那件充滿汗味的外套,領口還沾著昨晚噴灑的運動飲料乾掉的糖漬。右手插在口袋裡,無意識地蜷著。指尖有一種很深的、鈍鈍的痠麻感,像是昨晚那顆封神直球的後座力,還留在骨頭縫裡沒有散去。

他沒有動,只是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那條裂開的水痕。那水痕已經存在三年了,從他一年級第一次踏進這個社辦就看見過,校長說這棟樓遲早要拆,沒必要修。但昨晚,校長親口在電話裡對鹿島說,修繕經費會在這週就撥下來。

門被砰的一聲推開。

「哇靠!陸燃你居然還沒起床!太陽都曬屁股了!壯行會快開始了啦!」岡田虎太頂著一頭亂翹的頭髮衝進來,手裡還拎著兩顆便當,「星野說你再不起床,她就要把你昨晚流口水的照片上傳到Ball Live了!她真的會做喔!」

陸燃皺眉坐起身,把外套丟回去,「吵死了……幾點了?」

「快六點!全校都快集合完畢了,就差我們棒球社這群英雄!」岡田虎太把便當塞給他,眼睛卻不自覺地往他口袋裡的右手瞟,「欸,你的手……還好吧?」

陸燃頓了一下,若無其事地用左手打開便當盒,「沒事,睡一覺就好了。倒是你,昨晚哭得跟被全壘打砸到頭一樣,今天眼睛腫得跟金魚一樣,還敢笑我?」

「誰、誰哭了啊!那是汗水流到眼睛裡!汗水!」岡田虎太的臉瞬間漲紅,梗著脖子大喊,卻在下一秒就破功,咧開嘴傻笑起來,「不過……我們真的要去甲子園了耶,陸燃。甲子園耶!我作夢都沒想過。」

陸燃沒有回話,只是低頭看著便當裡那顆被煎得有點焦的荷包蛋。那是岡田媽媽親手做的吧。窗外的蟬鳴、走廊上急促的腳步聲、遠處操場傳來的麥克風試音聲,一切都變得無比清晰。他忽然意識到,這個他曾經覺得破爛、嫌棄、恨不得立刻逃離的社辦,今天聽起來,竟然有點不捨。

社辦的門再次被推開,這次是夏焰。

他已經換上了整齊的櫻山高中隊服,深藍色的球衣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挺括,胸口那個手寫感的「櫻山」二字,因為洗過太多次有些褪色,卻比任何名校的刺繡都還要耀眼。他手裡拎著捕手面罩,頭髮還帶著水氣,顯然是剛沖過澡,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清爽又亢奮的氣息。

「喲,兩位王牌與吉祥物,賴床可是會讓全國觀眾失望的。」夏焰把面罩夾在腋下,毒舌本能發動,「尤其是你,陸燃大王牌,壯行會遲到可是會被校長當成曠課記過的,到時候甲子園還沒打就先被留校察看,多帥啊。」

「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陸燃沒好氣地回嘴,卻還是站了起來。他注意到夏焰的視線,也在自己口袋上的右手停留了一瞬,但那傢伙什麼也沒說,只是笑嘻嘻地把面罩拋給他,「幫我拿一下,重死了。」

「自己拿。」陸燃伸出左手接住,觸感冰涼而沉重。

「走啦走啦!星野大人在操場等著要罵人了!」夏焰一手勾住一個人的脖子,硬是把兩人往外拖。

三個人衝出社辦的瞬間,六點的陽光正好越過海平線,一束金色的光柱刺破薄霧,精準地打在操場中央。那裡,已經站滿了人。

櫻山高中的操場從來沒有這麼擠過。

按照慣例,壯行會這種東西在櫻山是可有可無的,過去幾年,棒球社連地區預賽第一輪都過不了,學校根本懶得辦。但今天,全校師生,從一年級到三年級,將近八百人,全部穿著夏季制服,在積水已經完全排乾、甚至被連夜重新鋪平壓實的紅土操場邊緣,整整齊齊地列隊。連校門口那家總是嫌學生吵的老雜貨店阿婆,都搬著小板凳坐在圍牆外探頭張望。

隊伍的最前方,臨時搭起的司令台上,掛著一條巨大的紅布條,上面用金漆寫著斗大的字——「櫻山高中棒球社 全國高中棒球錦標賽出場 壯行會」。字有點歪,顯然是美術社的同學熬夜趕工的,邊角還有漆沒乾的痕跡,但那份粗糙的熱情,卻比聖英學園那些印刷精美的帆布更讓人眼眶發熱。

星野葵站在隊伍的最前端,她沒有穿制服,而是穿著櫻山的球隊練習服,馬尾高高束起,手裡拿著平板電腦,鏡頭正對著操場。她的另一隻手舉著自拍桿,上面架著手機,螢幕上Ball Live的直播間人數已經突破了五萬,而且還在瘋狂上漲。彈幕像瀑布一樣刷過——「櫻山加油!」「夕陽高中衝啊!」「那個捕手好帥!」

「各位觀眾早安,這裡是櫻山高中壯行會現場,我是今天的臨時主播兼數據經理星野葵。」她對著鏡頭,語氣依舊是那種冷靜到近乎毒舌的調調,「如你們所見,我們的王牌好像終於睡醒了,雖然遲到了三分二十秒,但考慮到他昨晚投出了那種不科學的球,我們就原諒他大腦缺氧的副作用吧。」

直播間瞬間被「哈哈哈哈」洗版。

陸燃黑著臉走過去,正想反駁,卻看見星野葵放下手機,很輕地、很快地對他眨了一下眼。那個眼神裡沒有毒舌,只有屬於夥伴的、百分之百的信任與驕傲。

「切。」陸燃把頭撇開,耳根又紅了。

司令台上,教務主任拿著麥克風,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咳咳……各位同學,今天,我們要歡送我們的英雄!他們在昨天,擊敗了蟬聯五年的王者聖英學園!他們讓全國都看見了,櫻山高中這個名字!」

台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有些低年級的女生甚至激動地哭了出來。

接著,霧島雅子校長走上了台。她今天沒有穿那套嚴肅的黑色套裝,而是換上了一件深藍色的連身裙,頭髮也罕見地放了下來。她看起來有點不自在,手裡拿著一張講稿,卻一次也沒有低頭去看。

「我……」她的聲音透過有點破音的喇叭傳出來,帶著一絲沙啞,「我必須向棒球社的各位道歉。過去,我只看見了升學率的數字,看見了這塊土地能換算成多少預算。我以為,夢想是不能當飯吃的。但是昨天,在市立巨蛋,我看見了比數字更重要的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台下那群穿著舊球衣、卻挺直了腰桿的少年,聲音逐漸堅定,「我看見了八百個孩子,為了同一個目標嘶吼的樣子。我看見了整個海風市,因為你們而團結在一起的樣子。那才是教育真正該有的樣子。所以,我在這裡宣布,櫻山高中棒球社,不僅不會廢社,從今天起,學校將投入專項經費,整修球場、更新器材!你們,就帶著全校的驕傲,去甲子園吧!」

全場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比剛才更加瘋狂十倍的歡呼聲。岡田虎太已經感動得抱著旁邊的二年級學弟嚎啕大哭,鼻涕都快流到人家袖子上了。

鹿島健太郎站在隊伍的最後方,雙手插在那件萬年不換的運動外套口袋裡,邋遢的鬍渣在晨光下泛著光。他沒有鼓掌,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那個曾經揚言要開除所有社員的校長,看著那群曾經自暴自棄、覺得自己是被世界遺棄的孩子。如今,他們每一個人的眼睛裡,都燃燒著名為未來的光。

他咧開嘴,無聲地笑了。那個笑容裡,有欣慰,有驕傲,更有一絲身為教練的、終於可以放手的釋然。

「好了好了,安靜安靜!」教務主任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場面,「接下來,有請我們的王牌投手,陸燃同學,上台接受全校的祝福!」

聚光燈——其實就是兩盞臨時架設的鹵素燈——同時打向了陸燃。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陸燃一步步走上司令台。夏焰在台下,對他比了一個「快去啊,發什麼呆」的手勢。

直到走近,眾人才看清他身上的球衣。

那不是平常那件洗到發白的練習服,而是一件全新的、深藍色滾著白邊的正式比賽用球衣。背後那個巨大的背號「1」,下方不再是單調的「櫻山」,而是用燙金的字體,繡著兩個筆走龍蛇、氣勢磅礴的大字——「封神」。

那是昨晚,星野葵連夜聯絡廠商,用全隊在Ball Live上收到的打賞分潤,緊急趕製出來的。

「封神」二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輝。

操場再次炸開了。男生們吹起了口哨,女生們尖叫著拿出手機狂拍。直播間的彈幕徹底瘋了——「太帥了吧!」「這才是王牌!」「櫻山的封神王牌!」

陸燃站在台上,有些手足無措。他從來不習慣成為眾人的焦點,他只習慣站在投手丘上,用球說話。他下意識地想把右手插進口袋,卻發現今天這件新球衣的口袋很淺,他只能讓那隻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微風吹過,他能感覺到指尖那股痠麻感又微微刺了一下。

但他沒有縮回手。

他抬起頭,看向台下。看見岡田虎太哭腫的眼睛,看見星野葵舉著手機卻對他用力點頭,看見鹿島教練那個邋遢卻溫暖的笑容,最後,他的視線落在夏焰身上。

夏焰也正看著他。他已經戴上了那個黑色的捕手面罩,只露出一雙在面罩陰影下,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睛。他對著陸燃,緩緩地、鄭重地舉起了自己的右手,比出了一個捕手的手套形狀,然後,輕輕地握拳。

那是他們之間的暗號。

意思是——我在這裡,儘管投過來。

陸燃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來。那股指尖的刺痛,彷彿也被這份安定感給壓了下去。他對著夏焰,也用左手,輕輕地握了握拳。

「那個……」他對著麥克風,聲音有點乾澀,卻異常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操場,「謝謝大家。我們……會贏的。不管對手是誰,我們都會把櫻山這個名字,留在甲子園的黑土上。」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煽情的演說。只有一句最簡單、最符合他孤高性格的承諾。

但就是這句話,讓全場再次沸騰。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少年,從來不說空話。

壯行會在校歌的大合唱中結束。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一輛老舊卻被擦得乾乾淨淨的白色巴士,緩緩駛進了校門。那是學校租來的,要送他們去車站,轉乘新幹線前往兵庫縣的那輛車。車頭上,貼著美術社同學手繪的櫻花標誌,旁邊用彩色筆寫著「櫻山高中 前往甲子園」。

隊員們一個個登上巴士。每一個人上車前,都會被學弟妹們塞上一張手寫的加油卡片。岡田虎太抱著一大叠卡片,哭得不能自已。星野葵則是一邊維持秩序,一邊還不忘把鏡頭對準每一個隊員的臉,讓直播間的觀眾一起分享這份離別的激動。

陸燃和夏焰是最後上車的。

陸燃踏上車門台階的瞬間,回頭望了一眼。這座半山腰的破舊校舍,這個曾經積水到膝蓋的操場,這個他待了三年的、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夕陽高中。在晨霧中,它看起來是那麼小,那麼舊。但今天,它卻像一座發光的燈塔。

「怎麼,捨不得啊?」夏焰在他身後輕聲問。

「才沒有。」陸燃立刻否認,腳步卻頓了一下,「只是……覺得有點不真實。」

「不真實就對了,」夏焰笑著推了他一把,「因為更不真實的,還在後頭呢。走吧,王牌大人,甲子園的黑土可比這裡的紅土燙多了。」

兩人相視一笑,並肩走進了車廂。

巴士的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緩緩啟動,載著一車少年的夢想,駛出了櫻山高中的校門。

車窗外的景色,開始飛速倒退。

起初,還是海風市那片熟悉的、沒落的工業區。生鏽的鐵皮工廠、廢棄的漁網倉庫、牆上剝落的舊廣告看板。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淡淡的柴油與海腥味,那是這座城市過去三十年衰敗的味道。陸燃看著那些從小看到大的街景,心中五味雜陳。他曾無數次想過要逃離這裡,逃到東京,逃到更大的舞台。

但巴士拐過一個彎,爬上沿海公路的高架橋後,眼前的世界豁然開朗。

沒落的灰色被瞬間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毫無遮蔽的、蔚藍到讓人屏息的大海。清晨的陽光將海面染成一片碎金,浪花溫柔地拍打著防波堤,遠處的貨輪拉響了悠長的汽笛。海風透過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鹹鹹的、自由的味道,吹亂了每一個少年的頭髮。

從灰色的工業區,到蔚藍的海岸線。僅僅一個轉彎的距離,卻像是從過去駛向了未來。

「哇……好漂亮!」車廂裡響起此起彼落的驚呼。許多隊員都是第一次從這個角度,這麼認真地看自己的家鄉。

星野葵將直播鏡頭轉向窗外,聲音也帶上了一絲罕見的感性,「各位觀眾,看見了嗎?這就是我們的海風市。有人說它是沒落的工業城市,但在我們看來,它是擁有最美海岸線的城市。就像我們的球隊一樣,以前大家只看見它的破舊,現在,全國都會看見它的美麗。」

鹿島健太郎坐在最後一排,靠著窗,看著這群扒在窗邊、像孩子一樣興奮的少年。他的眼眶,有點濕潤。他想起一年前,他剛來到櫻山時,這支隊伍連九個人都湊不齊,練球時還要自己去水溝裡撿球。而現在,他們正穿著繡有「封神」的球衣,駛向所有高中棒球少年夢寐以求的聖地。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顆舊舊的棒球,那是他高中時代,第一次打進甲子園時帶回來的紀念球。球皮已經磨得發白,縫線也有些鬆脫。他輕輕地摩挲著,眼中滿是驕傲。這份驕傲,不是因為他們擊敗了聖英,而是因為他們從零開始,一步一個腳印,用自己的雙手,把不可能變成了可能。

巴士在海岸公路上平穩地行駛,朝著車站,朝著新幹線,朝著那個名為甲子園的夢想之地,全速前進。櫻山的夏天,才正要開始。九局封神的傳奇,將在那片滾燙的黑土上,繼續書寫。

而就在巴士即將駛入隧道、手機訊號即將中斷的前一秒,星野葵的平板電腦,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提示音。

那是高中棒球聯盟官方App推送的特別通知。

她下意識地點開,下一秒,她那張總是冷靜自持的臉,瞬間凝固了。

平板的螢幕上,是一張剛剛出爐的、全國大賽抽籤對戰表。

而在櫻山高中第一戰的對手欄裡,赫然印著一個讓全國所有棒球雜誌都用頭版標題來形容的、可怕的名字——

去年夏季甲子園,全國優勝。大阪代表,私立帝王學園。被稱為十年來最強王者的怪物軍團。

那個在首輪,就要與奇蹟之師櫻山,狹路相逢。

隧道的陰影,瞬間吞沒了整輛巴士。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雷霆晴空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9 位角色
陸燃 主角

孤高偏執,不信任任何人,只相信自己的球能解決一切。嘴硬心軟,勝負欲極強,對棒球有近乎信仰的驕傲與潔癖。

0
夏焰 夥伴

天才型樂觀主義者,毒舌卻溫暖。越是絕境越興奮,享受高壓對決,堅信棒球是投捕共創的藝術,厭惡獨裁投手。

0
星野葵 女主

冷靜理性的毒舌數據控,表面嫌棄熱血笨蛋,實則極度護短。對資源壟斷嫉惡如仇,擅長用數據打臉權威。

0
岡田虎太 夥伴

熱血笨蛋,氣氛製造機,抗壓性極低卻關鍵時刻手不軟。對陸燃極度崇拜,是球隊最忠誠的應援團長與苦工。

0
天城司 反派

被媒體封為完美王子的體制菁英,禮貌優雅卻極度傲慢。堅信數據與科學化訓練是唯一正解,視熱血為落後的藉口。

0
黑崎蓮 反派

信奉暴力數據棒球的現實主義者,言語刻薄,享受將對手徹底碾碎的快感。對弱隊毫無同情,認為勝者全拿天經地義。

0
堂本龍也 反派

冷血的資源至上主義者,將球員視為數據與商品。精於媒體操作與挖角,為戰績與贊助不擇手段,鄙視情懷。

0
霧島雅子 反派

極端升學至上的官僚,視社團為升學率的絆腳石。冷酷無情卻自認理性,為學校營運可犧牲任何夢想。

0
鹿
鹿島健太郎 導師

外表邋遢隨興,實則洞察人心的大智若愚。說話尖酸卻一針見血,從不偏袒任何一方,只尊敬真正的棒球。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把你的貼圖作成周邊小物!!!廣告把你的貼圖作成周邊小物!!!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