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最後的王牌
海風市的雨,已經連續下了整整七天。
這不是那種狂風暴雨後便迅速還給天空一片蔚藍的豪雨,而是一種混雜著港口海鹽味、廢棄造船廠鐵鏽味,以及山區濕腐泥土氣息的綿密梅雨。整座海風市從半山腰俯瞰下去,宛如被一張沾滿煤灰與雨水的灰色大網死死罩住,沉悶得讓人發慌。山腳下是二十年前便已停工落寞的舊造船廠區,那些龐大而生鏽的起重機像是一群死去的鋼鐵巨獸,矗立在灰暗的海天交界處;然而,沿著海岸線延伸至市中心的那一側,卻展現出截然不同的光鮮世界。那裡有全台灣都屈指可數的極致奢華——海風市立巨蛋,以及聖英學園那棟由玻璃帷幕與鋼骨結構交織而成的六層樓室內棒球訓練中心。即使在這種晦暗陰沉的天氣裡,聖英學園的銀白色巨蛋屋頂依然熠熠生輝,散發著財團企業贊助與頂級數據科技堆疊出來的傲人光芒。
而夾在這兩者之間、坐落在半山腰上的私立櫻山高中,則像是一個被現代化都市發展所徹底遺棄的廢墟折角。
校舍牆面鋪著三十年前流行卻早已斑駁掉漆的米黃色二丁掛磁磚,牆角與排水溝邊緣爬滿了厚重的深綠色青苔。操場旁佇立的幾株黑松,因為幾十年來承受著來自太平洋的強烈海風吹拂,樹幹無一例外地向著山腰凹陷處嚴重歪斜。至於棒球社的社辦,不過是位於舊體育器材室後方、用幾塊腐蝕的木板與波浪鐵皮勉強搭出來的狹小空間。每逢大雨,鐵皮屋頂便會發出令人煩躁的乒乓聲,滲漏下來的水滴必須靠著幾個隨意擺放的塑膠水桶去接,發出連綿不絕的滴答聲,彷彿一座記錄著這個社團走向死亡的倒數計時器。
今天,那扇帶著斑駁綠漆的木門上,被一枚巨大的紅色圓形大印硬生生釘上了一張白底紅字的 A3 公告。
【廢社預告通知書】
「茲因本校棒球社現有登錄社員人數未達九人,且近三年來無任何全國高中棒球聯賽地區預賽之勝場紀錄,嚴重不符高中棒球聯盟參賽標準與本校社團輔導辦法。經六月十七日校務特別會議全數通過決議,若該社團無法於一週之期限內(截至六月二十四日十七時止)補足最低參賽人數九人,並提出符合標準之營運及訓練計畫,棒球社將立即予以正式解散廢止。原棒球場、室外牛棚及周邊附屬用地,將由學校產理會全面收回,並規劃改建為『櫻山升學菁英輔導大樓』。 特此公告。 私立櫻山高中教務處 教務主任 霧島雅子」
鮮紅色的印泥與字跡,在潮濕的空氣與滲入紙纖維的水氣催化下,有些微地擴散開來,遠遠看去,宛如從木門裂縫中滲出的一道枯竭血痕。
陸燃就站在那扇木門前,雙眼死死盯著那張紙。
他身上穿著一條洗到有些發白、布料磨得極薄的櫻山棒球隊舊款練習服。胸口原本用金線縫製的櫻花隊徽,如今早已因長年的拉扯與洗滌而斷線脫落,只留下一個輪廓模糊的淡粉紅色印記。雨水順著他凌亂的黑髮不斷淌下,貼在他銳利而陡峭的額角與顴骨上。他的左手提著一個散發著皮革保養油與濕泥味道的帆布袋,袋口微微敞開,裡面裝著一顆皮革縫線有些鬆脫的棒球,以及一副指套部分早就磨穿、露出內裡泛黑皮層的舊手套。
十七歲的陸燃,身高已經挺拔地站上了昂揚的一百八十五公分。他的身材不似聖英學園那些靠著精密營養配方與重量訓練室打造出來的厚實體塊,而是呈現出一種極致精瘦、宛如野生豹貓般的肌肉線條。他的背脊筆直,寬闊的肩膀在濕透的衣服下呈現出充滿爆發力的線條,右臂從手肘到手腕處,層層纏繞著已經有些泛黃的舊肌貼與繃帶。他的眼神很深,也很冷。那不是普通青少年面對挫折時的憤怒或迷惘,而是一種歷經暴風雨沉淪後、近乎死寂卻又隱含著毀滅性力量的深淵。
木門吱呀一聲被風吹開了一道縫隙,裡面的景象一覽無遺。
社辦的內部空間狹窄得令人窒息。角落裡隨意堆疊著早已發霉發臭的舊護具,捕手面罩的金屬烤漆剝落,露出了生鏽的鐵心;牆角靠著幾支木質已經裂開的棒球棒。灰塵與霉味在空氣中死寂地交織著。本壘板形狀的計分板掛在牆上,上面用白色粉筆寫著的字跡依然清晰地停留在三年前——那是櫻山高中棒球社最後一次踏上地區預賽球場的紀錄:櫻山 0 比 11 海風第一高中,五局提前結束。
計分板上方,懸掛著幾張黑白與彩色交錯的舊相片。照片裡的學長們笑得無憂無慮,有人揮舞著破舊的隊旗,有人搭著彼此的肩膀揮灑汗水。然而,那已經是櫻山高中最後的榮光。隨著學校近年來急劇轉向「升學率至上」的私立轉型政策,棒球社的預算被全數砍光,球場失修,人才斷層。當年照片裡的那些學長,有的畢業後去了港口當搬運工,有的在工業區的鐵工廠輪班,有的早已徹底放棄了棒球,再也沒有人回到這座半山腰上的破爛球場。
整個櫻山高中棒球社,如今只剩下他一個人。
孤傲的王牌,也是唯一的殘存者。
「看夠了嗎?陸燃同學。」
一個缺乏溫度的女聲從他背後傳來,語氣平緩得像是在宣讀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
陸燃沒有回頭。他甚至不需要轉身,就能聞到空氣中那股突兀插入的昂貴香奈兒香水味,混雜著辦公室雷射印表機剛印完紙張後的微熱碳粉味。這種味道與這間發霉、散發著爛泥與舊皮革臭味的社辦相撞,顯得極其諷刺而刺耳。
霧島雅子手持一把黑色黑膠長柄傘,優雅地站在泥濘的走道上。她身上穿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高級套裝,腳踩一雙一塵不染的黑皮高跟鞋,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無框眼鏡後面的雙眼冷淡而精明。她是櫻山高中半年以前從台北頂級升學補習班重金挖角過來的教務主任兼副校長,五十二歲,掌管著全校的行政預算與營運大權。
在她眼中,學校只是一個提供升學數據的企業,學生是生產線上的產品,而這個占地廣闊卻毫無產出的棒球場,則是資產負債表上最刺眼的虧損項目。
「公告內容我想你應該看得很明白了。」霧島雅子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情緒,甚至連一絲厭惡都沒有,只有純粹的理性與冷漠,「我知道你對這項運動有著超越常人的執著。高中棒球聯盟的基層球探報告裡也提到過,你在國中時期曾被評為海風市天分最高的右投手之一。但是,陸燃同學,人總是要學會向現實低頭。櫻山高中去年的國立大學錄取率只有區區的百分之三十一,如果再不集中預算改善教學硬體與升學輔導設施,明年我們連招生簡章都賣不出去。」
她抬起修剪得極為整齊的手指,輕輕滑開手中的微軟微型平板電腦,將一張渲染得光鮮亮麗的 3D 建築模擬圖展示在陸燃面前。
畫面中,原本這片坑坑窪窪、積滿雨水的爛泥球場,被一棟五層樓高、全採用綠建築玻璃帷幕的現代化大樓所取代。大樓正面掛著幾個鎔金大字——『櫻山升學菁英 k 書中心兼 K-12 輔導大樓』。
「建商與企業贊助商的探勘團隊上週就已經來實地評估過了。半山腰的地理位置雖然偏僻,但空氣好、視野佳,極度適合改建成封閉式的 K 書中心。」霧島雅子的語氣帶著一種俯瞰世人的冷酷親切,「只要棒球社正式廢除,校方就能立即拿到第一筆三千萬元的土地開發補助款。陸同學,與其讓你在這種連牛棚都沒有的水田裡浪費青春,不如早點辦理轉學。聖英學園的招生組上個月不是還私下找過你嗎?那裡有巨蛋級室內練習場、專業的 TrackMan 數據分析系統以及專屬的物理治療團隊,去那種地方,你的天賦才不會被埋沒在爛泥裡。」
陸燃終於動了。
他沒有去接那台顯示著美好未來的平板電腦,而是伸出了右手。他的右手大拇指與食指因為長年扣縫線而磨出了厚厚的黃繭,指甲縫裡還嵌著未洗淨的紅土。他將手掌貼在那張濕透的廢社公告上,接著,極其緩慢、極其用力地往下一撕。
「撕拉——」
濕潤的紙張在木門上發出難聽的撕裂聲。雨水讓紙張變得脆弱脆弱,卻也讓陸燃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吐血。
「一週。」陸燃轉過身來,目光如刀鋒般直直刺向霧島雅子。他的聲音沙啞沉悶,像是兩顆粗糙的石頭在互相摩擦,「妳剛才說,一週內只要湊齊九個人,提出參賽計畫,就行了,對吧?」
霧島雅子微微挑起挑眉,似乎有些驚訝於眼前這個被體制逼到絕路的少年竟然還能發出這種困獸般的低吼。
「理論上是這樣,陸燃同學。」霧島雅子推了一下無框眼鏡,嘴角勾起一條冰冷而譏諷的弧線,「但請注意高中棒球聯盟的規章。這九個人必須是擁有本校正式學籍、通過體檢、且親自簽署聯盟選手登錄表格的正式社員。找九個幽靈人口或借用其他社團的名額來充數是完全無效的。而且,地區預賽的報名截止日就在六月二十五日中午。你覺得,在這所大家只關心升學偏差值的學校裡,有誰會願意陪你在這種大雨天裡下地打球?」
「好。」
陸燃單手將那張撕下的廢社公告用力揉捏成一團。紙張殘留的水分從他的指縫間滴答流下,被他死死捏在掌心,捏成了一個堅硬如石塊的紙團。
「那這塊地,妳們一寸也別想拿去蓋樓。」
霧島雅子冷冷地注視著陸燃那雙燃燒著死鬥火焰的眼睛。那一瞬間,她心中隱隱泛起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快,但這種感覺隨即被她身為資深管理者的理性徹底抹平。在絕對的資源與體制差距面前,少年的熱血與傲骨不過是毫無價值的笑柄。
「我很佩服你的不屈不撓,陸同學。」霧島雅子收回平板,緩緩轉過身去,黑色的長傘在灰色雨幕中劃出一道冷漠的分界線,「但熱血換不來升學率,也填不平學校的財務赤字。一週後的下午五點,我會帶著工友與拆除大隊過來。到時候如果名冊上依然只有你一個人,請你自己把這些舊垃圾搬走。大家都是文明人,弄得太難看對誰都不好。」
「喀、喀、喀……」
高跟鞋踩在積水紅土上的聲音逐漸遠去,最終消逝在連綿的雨聲中。
整個世界,再次只剩下雨滴砸在鐵皮屋頂與爛泥地上的噪音。
陸燃獨自一人站在社辦門前,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掌心中那個被揉爛的紙團徹底失去形狀,順著他的指尖掉落,沉入腳邊污濁的水坑中。
他沒有走進社辦,也沒有收拾裝備。他提著那個破舊的帆布袋,轉過身,踩著濕滑黏稠的泥漿,一步一步,走進了那片早已淪為澤國的棒球場。
櫻山高中的棒球場,在海風市的高中棒球圈裡是出了名的廢墟。排水系統早在二十年前就因為管道破裂而徹底癱瘓,每逢梅雨季節,外野就會積起半個腳踝深的水窪,內野的紅土則會吸飽水分,變成像麥芽糖一樣黏稠死板的泥漿。運動鞋踩上去,黏重的泥巴會瞬間包裹住鞋底,每走一步都要花費雙倍的體力去克服那股龐大的吸力。市立河濱球場雖然老舊,好歹土地是平整的,而櫻山的球場,根本就是一片被學校與時代共同遺棄的濕地沼澤。
黃昏的光線透過天空中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勉強灑下幾縷昏黃而慘澹的光斑。天快要黑了。
在投手丘的位置上,矗立著一個構造極其簡陋的標靶。那是陸燃用廢棄的公車卡車輪胎、幾根生鏽的金屬鐵架以及粗麻繩自己動手焊成的簡易好球帶。卡車輪胎內圈的空洞,直徑大約只有四十公分,比正規高中棒球聯盟規定的好球帶還要再小上一圈。過去整整兩年裡,沒有捕手願意蹲在他身後,沒有教練為他配球,陸燃就是站在這個泥濘的投手丘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對著這個輪胎投球。
沒有球魁砸進牛皮手套時那種令人血脈賁張的清脆響聲,只有球體重重砸在輪胎橡膠上時,發出的那種沉悶、孤獨而壓抑的「咚」聲。
陸燃脫下了身上濕透的外套,隨手扔在泥地裡,露出裡面貼身的黑色無袖訓練衣。他從帆布袋裡掏出了那顆皮革縫線已經褪色的棒球。
球體很舊,甚至有些發白,但他握球的手指卻穩如磐石。食指與中指精準地跨過棒球縫線最窄的區域,指腹貼緊皮革上的微小顆粒,無名指與大拇指則在球體下方形成完美的三角支撐。這是四縫線直球最標準、也最考驗投手指尖扣球力量的握法。
陸燃閉上了雙眼。
在他的腦海深處,一套寫實而嚴密到極致的身體力學模型瞬間構建完成。這不是某種虛幻的超能力,而是經歷過數萬次重複投球後,烙印在肌肉與神經神經深處的身體記憶——從左腳抬起時重心的精確偏移,到骨盆如扭轉彈簧般蓄積動能,再到胸廓旋轉、肩關節超伸,最後將所有的爆發力透過鞭打般的右臂,匯聚到那兩根扣住縫線的指尖上。
【投捕九境】。
這是高中棒球界與職業球探內部私下流傳的、對於投手競技實力的非官方劃分體系:入門、控局、變幻、壓制、領域、魔球、支配、傳奇、封神。
絕大多數普通高中的校隊王牌,練滿三年也頂多在「控局」與「變幻」之間徘徊,能精準將球投進好球帶九宮格角落就已經算是優秀;能夠踏入「壓制」級別的投手,無一例外都是能帶領球隊打進地區四強的絕對核心;而「領域」——那是全台灣只有極少數天才才能觸及的境界。踏入「領域」的投手,其直球尾勁會在進壘前五公尺產生不規則的氣流竄動,控球誤差能控制在驚人的五公分以內,打者就算預判對了球路,也會因為那股蠻橫的球威而無法確實擊中球心。
陸燃,早在國中國三年級時,就已經憑藉著怪物般的身體素質觸摸到了「領域」的門檻。
他的四縫線直球,平均球速高達一百四十八公里,極限速度甚至曾在測速槍上留下一百五十一公里的恐怖數字。更令人膽寒的是他的球威,因為極高的縫線轉速,他的直球在進壘瞬間會產生一種向上竄動或急速竄入打者內角的惡魔尾勁,迫使打者揮空。
然而,他卡住了。
自從一年前那場毀滅性的比賽過後,他的實力就再也無法突破瓶頸。自從那位曾被他視為兄弟的國中捕手在醫院裡對著他痛哭「陸燃,你的球太可怕了,我根本接不住,再接下去我的手骨就要碎了」之後,陸燃就徹底封閉了自己的內心。他不相信任何捕手,不相信任何配球戰術。投手就應該用絕對的球威碾壓一切打者,捕手不過是擺個手套接球的靶子。這是他的傲慢,也是囚禁他的枷鎖。
雨,越下越大。
陸燃睜開了眼睛,眼瞳深處的迷惘與陰霾被一股近乎狂暴的勝負欲瞬間燒得乾乾淨淨。
他抬腳!
左腿高高抬起,膝蓋幾乎緊貼著胸膛,整個人在濕滑黏稠的紅土泥漿中展現出令人讚嘆的平衡感。雨水順著他硬朗的下顎線狂暴滑落,滴在泥坑裡。
踏步、轉髖、揮臂!
力量從他的腳掌發力,沿著小腿肌群、大腿後肌、腰腹核心一路傳導至寬闊的背肌,最終透過右肩的極限揮動,如雷霆般傾洩而出。他的身體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充滿野性爆發力的弧線,姿勢標準得如同教科書,卻又帶著一種孤狼絕境求生般的兇殘氣場。
「嘶——!!」
那是棒球高速切割空氣發出的銳利破空聲!
白色的棒球化作了一道撕裂灰色雨幕的白色閃電。它完全沒有受到雨水與空氣阻力的拖累,反而像是切開了周圍的雨絲,帶著每分鐘超過二千四百轉的速度狂暴旋轉,在空中劃出一道筆直而充滿窒息壓迫感的軌跡。
沒有人能夠用肉眼看清球體的轉軸,但如果有高格率攝影機捕捉,就會發現那顆球在接近輪胎前三公尺時,因為強烈的馬格努斯效應,產生了一段向打者內角極速竄動的恐怖軌跡!
「咚——!!!!」
一聲如同重槌敲擊巨鼓般的沉悶巨響暴起!
棒球精準無比地穿過了卡車輪胎的正中央空洞,連橡膠邊緣都沒有碰到絲毫,重重砸中了後方的防護網。強大的動能讓整個鐵架劇烈震顫起來,濺起的水花與泥點比周圍的雨滴還要飛得更高、更遠。
一球!
僅僅是這一球,就讓這片死寂沉淪、被學校宣告死刑的廢棄球場,重新注入了屬於競技棒球的心跳與靈魂!
陸燃維持著投球隨臂動作的姿勢,胸口劇烈上下起伏,口中噴出的白氣在寒冷的雨水中清晰可見。他的右手手指因為極限的施力而微微抽搐顫抖,但他那雙如刀鋒般銳利的眼睛,卻散發著令人不敢直視的耀眼光芒。
他不在乎有沒有觀眾,不在乎有沒有聚光燈。他只是要用這一球告訴這座城市,這片球場還沒有死!他陸燃,還沒有死!
然而,陸燃並不知道的是,這場屬於他一個人的咆哮,自始至終都有人在看。
在本壘板正後方、那座遮雨棚破了幾個大洞且生鏽坍塌的觀眾席頂端,一個撐著透明折疊傘的少女,正靜靜地矗立在風雨中。
星野葵。
櫻山高中二年 A 班,陸燃的同班同學。同時也是全校唯一一個國中畢業偏差值超過七十、本能無條件直升第一志願國立海風第一高中,卻不知為何選擇就讀櫻山高中的怪人。
她留著一頭俐落的黑色鮑伯短髮,鼻樑上掛著一副細框眼鏡,制服的百褶裙下是一雙因為長年堅持晨跑而線條緊實的小腿。她是學校學生會的會計,也是教務處公認最難纏的優等生。表面上,她是個冷酷、理性、說話毒舌且無情數據控,過去一年裡,她曾無數次在班上嘲諷陸燃是「不懂得衡量投入產出比的熱血笨蛋」、「在沼澤裡打棒球的自我感動狂」。
但是此刻,她眼鏡鏡片上記滿了被風吹進來的雨珠,她卻連手指都忘了動去擦拭。
她的左手死死握著透明傘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她的右手,則高高舉著一台裝著防雨套的智慧型手機。
手機的鏡頭,自始至終都鎖定在投手丘上那個滿身泥濘的身影。螢幕畫面上,運動直播平台「Ball Live」的開播介面正亮著光芒,頻道名稱是她剛才隨手設定的——《櫻山高中最後一人的投球:廢社前七日紀錄》。
直播間的線上觀看人數:3 人。其中還有兩個是系統自動派發的機器人帳號。
但星野葵根本不在乎有沒有人看。
她透過智慧型手機螢幕,透過鏡頭的放大畫面,看著那個在泥濘中一次又一次將身體推向極限的少年,看著那顆一次又一次將雨幕撕裂的棒球,看著雨水混雜著汗水從他堅硬的下領滑落。那是一種超越了數據與邏輯的衝擊感,像是某種直擊靈魂深處的重音,在她心中劇烈迴響。
那不是同情,也不是軟弱的憐憫。而是一種極度尖銳、極度沉重的敬佩與怒火——對這個被名校壟斷資源、被大人用數據與利益隨意處置少年的體制,感到無比的怒火。
憑什麼?憑什麼擁有這種怪物級球威、這種殉道者般覺悟的投手,只能在半山腰的水田裡獨自投球?而聖英學園那些靠著企業資本堆砌出來的少爺們,卻能坐在恆溫巨蛋裡享受著全台媒體的掌聲與鎂光燈?
星野葵死死咬住了下唇,甚至嘗到了一絲鹹澀的血絲味。
就在這時,投手丘上發生了異變。
陸燃投出了他今天的第二十一球。
這一球,他似乎急於要將心中的憤怒與壓抑徹底釋放,抬腿與轉髖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球都要來得更加猛烈誇張。然而,腳下的泥濘在這一刻成為了致命的陷阱。在他左腳重重踩下、準備將全身力量貫穿至指尖的瞬間,腳底下的紅土泥漿因為無法承受如此巨大的側向剪應力,向前輕輕滑動了半寸。
就是這微不足道的半寸滑移,讓陸燃原本完美的發力鏈條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小的斷裂。
力量傳導出現遲滯,球出手的瞬間,他的食指指腹沒能完全扣住皮革縫線。
原本應該帶著恐怖旋轉竄入輪胎中央的直球,在半空中軌跡產生了不可控的偏轉。球速依然快得令人窒息,但旋轉軸歪了!棒球沒有鑽進輪胎空洞,而是重重砸在了支撐輪胎的生鏽鐵柱上!
「鏘——!!!!」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破敗的球場上狂暴炸響,震得人耳膜發疼。棒球高高彈飛出去,最終重重落入了一旁深達數公分的積水坑中,濺起一片濁水。
陸燃的身體因為發力失衡而劇烈踉蹌,整個人重重單膝跪倒在黏稠的泥漿裡。他的右手深深插進泥水之中,打濕的黑色短髮遮住了他的眼睛,雨水不斷順著他的髮尖滴落。
「可惡……可惡啊!」
他低聲咆罵,右拳狠狠砸在泥坑裡,濺起的泥水潑了他一臉。那聲音裡充滿了不甘、絕望以及對自己無能的憤怒。又是這樣!只要沒有捕手在身後為他提供目標與信任,只要靠他一個人盲目地發力,當體力消耗到臨界點時,他的控球就會因為這種細微的身體失衡而徹底崩盤。這就是他卡在「領域」級一年之久、永遠無法觸及「魔球」門檻的原因——他的球威已經冠絕高中界,但他的內心,卻永遠不敢去相信自己的身體與搭檔。
看台上,星野葵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捏住。她下意識地想要邁開腳步衝下看台,想衝到那個少年身邊對他說「別投了,你的數據已經足夠驚人了」。
但是她的腳步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對於陸燃這種孤高傲骨的王牌而言,這種輕飄飄的安慰,比霧島雅子的廢社公告還要殘忍一百倍。
她只能用顫抖的手指更用力地握緊手機,將這一幕殘酷而真實的挫敗,透過平台紀錄下來。
然而,就在這片令人絕望窒息的沉寂雨幕中,一個完全不屬於這座廢墟球場的聲音,突然從球場外圍的生鏽鐵絲網門處傳了過來。
「啪嗒、啪嗒、啪嗒……」
那是腳步聲。踩在積水與泥漿裡、節奏輕快得甚至帶有某種韻律感的腳步聲,與陸燃剛才那沉重如枷鎖的步伐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緊接著,是一個少年的聲音傳開,清亮、張揚,帶著一種天塌下來都不在乎的沒心沒肺與理所當然。
「哇啊——!這場地也太誇張了吧!這真的是打棒球的地方嗎?我還以為自己誤闖了哪家農夫的秧苗田呢!」
陸燃與看台上的星野葵同時猛地轉過頭,朝著球場入口看去。
生鏽的鐵絲網門被一隻戴著白色防護手套的手輕輕推開,發出嘎吱的聲響。
門口站著一個少年。他穿著櫻山高中的標準制服,但制服外面卻極其突兀地套著一件全新、甚至連胸口品牌標籤都還沒撕掉的純白色捕手護胸。在他的背後,背著一個巨大且沉重的 Rawlings 護具袋,袋口半開著,露出裡面同樣嶄新發亮、塗裝著雪白烤漆的捕手面罩與腿具。
少年留著一頭橘金色的挑染短髮,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卻絲毫不減那股張揚的氣場。他的眼角下有一顆極為醒目的黑色淚痣,臉上掛著一抹看似毒舌卻又無比燦爛自信的笑容。他的雙腳踩在污水裡,卻像是踩在聖英學園的紅地毯上一樣悠然自得。
他的目光完全忽視了爛泥,忽視了破舊的社辦,而是精準無比地鎖定在了投手丘上、那個滿身泥濘且單膝跪地的陸燃身上。
少年伸出手,指尖極具挑釁意味地指向陸燃,大聲喊了起來——
「找到你了!你就是陸燃吧?我在美國的時候看過你國中時代的比賽影片喔!不得不說,你剛才那球簡直爛透了,那麼棒的直球旋轉軸,尾勁根本完全被你這種野蠻的投球方式給浪費掉了!喂,孤狼投手,要不要跟我搭檔啊?只要你聽我的配球,我保證,能讓你的球變成全台灣最強的魔球喔!」
雨,依然在傾盆地下著。
但整座原本已經走向死亡的櫻山高中棒球場,卻因為這個背著純白護具闖入的轉學生,在一瞬間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雷霆氣場!
陸燃跪在泥濘中,死死看著眼前這個滿嘴狂言的銀髮少年,眼中的死寂與陰霾,第一次產生了劇烈的動搖與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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