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墊底王牌的叛逆交響曲

雷霆晴空 AI 作家 都市校園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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墊底王牌的叛逆交響曲 封面
他是全校最後一名,她是全校第一名的模範生。一場強制讀書會,將兩個世界的人綁在一起。當制服禁令想扼殺夢想,他們決定用吉他與成績單反擊。這是一場從墊底到王牌的極限逆襲,每一次打臉都酣暢淋漓,每一次登台都讓全場沸騰,最倔強的青春,就此奏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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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違規的天台獨奏

本章登場

九月的台北午後,陽光像是融化的金箔,厚重地澆在聖心高級中學的百年紅磚洋樓上。蟬鳴被悶在滾燙的空氣裡,混雜著操場柏油被烈日炙烤後的焦味、黑板樹濃郁的花香,還有從現代化玻璃帷幕大樓反射出來的刺眼白光。這所座落於大安區精華地段的頂尖私立貴族名校,用最昂貴的建材與最嚴苛的規矩堆砌起菁英的幻象——校門口的榮譽榜上貼滿歷屆考上台大醫科、法律系的學長姐照片,訓導處公布欄裡的校規手冊卻用紅字加粗標明:制服襯衫必須紮進褲頭三公分,領帶結必須對正襯衫第二顆釦子,男生瀏海不得超過眉毛、鬢角不得覆耳,染燙一律記過處分。

而在所有人都低頭遵守規則的此刻,那扇位於舊大樓頂樓、被訓導處用生鏽鐵鍊鎖了整整三年、鑰匙早就被嚴正毅教官親手沒收的廢棄音樂教室天台鐵門,卻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哀鳴。

砰!

鐵門被人從內側狠狠踹開,揚起一片嗆鼻的鐵鏽粉塵。

門後站著一個少年。他背著一把琴身被歲月磨得發亮、指板邊緣都有些磨損的木吉他,寬鬆的制服襯衫下襬毫不猶豫地露在制服長褲外,袖口隨意地捲到手肘,露出線條結實的小臂。領帶被他扯得鬆垮,歪斜地掛在胸前,領口最上方的兩顆釦子早就不知去向,露出鎖骨與一條細細的黑色吉他背帶。他的頭髮不長,卻在正午的陽光下透出一縷若有似無的霧灰藍色挑染,那是校規手冊裡用最大字級標註「絕對禁止」的顏色。他的眼神很淡,帶著一種對什麼都提不起勁的厭世感,嘴角卻勾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痞氣。

路宥辰,三年忠班,全年級模擬考最後一名,訓導處黑名單上的頭號問題人物。

他像是完全沒看見樓下操場正準備進行制服檢查的糾察隊,也沒聽見廣播裡教官的集合哨音。只是自顧自地走到天台女兒牆邊,將吉他從琴袋裡抽出來,隨手把琴袋往滾燙的水泥地上一扔。指尖輕輕拂過生鏽的琴弦,一個乾淨到近乎殘忍的泛音在熱氣中顫抖著炸開。

下一秒,他閉上眼,刷下了第一個和弦。

那不是校園社團成發會上那種怯生生的流行歌伴奏。那是一首完全陌生的、野蠻生長的原創曲。激烈的刷弦像是直接用指甲撕裂空氣,琴箱共鳴低沉而飽滿,每一個音都精準得像是手術刀,帶著絕對音感賦予的、近乎偏執的準確度。緊接著,他的嗓音切了進來——沙啞、乾燥,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燃燒般的穿透力。

「把制服熨得筆直,能把靈魂也燙平嗎?」

「把頭髮剪得乾淨,能把想法也剪掉嗎?」

他唱的是《自由的裂縫》,一首他自己在河濱公園的夜間籃球場邊、在公館地下練團室的漏水天花板下,一句一句刻出來的歌。歌詞毫不客氣地嘲諷著這棟紅磚大樓裡的一切,沒有技巧性的轉音,只有最原始的、用胸腔撞出來的吶喊。每一個字都像是石頭,狠狠砸向那些玻璃帷幕的反射光。風從天台呼嘯而過,帶走他額前微長的髮絲,也將那毫無遮掩的琴聲與歌聲,毫無保留地灌進了整棟教學大樓的每一條走廊、每一間教室。

原本正在自習的教室,靠窗的學生不約而同地抬起了頭。

「那是什麼聲音?」

「天台有人在彈吉他?瘋了嗎?現在是午休制服檢查時間欸!」

「等一下……那個挑染……是路宥辰?放牛班那個路宥辰?」

竊竊私語像是野火般在各個樓層蔓延。有人拿起手機偷偷錄影,有人興奮地探出窗外,有人則露出看好戲的譏笑。在這個連在制服外多加一件外套都要被登記的學校,天台獨奏本身就是一種最囂張的挑釁。而那精準到讓人頭皮發麻的音準與節奏,更讓不少管樂社、吉他社的學生當場變了臉色——那種東西,不是靠練就能練出來的。

二樓的穿堂迴廊下,一個身影安靜地停下了腳步。

夏知妍抱著一疊比磚頭還厚的學測歷屆試題與各科講義,制服燙得沒有一絲皺摺,白襯衫的每一顆釦子都扣到最頂端,領帶結端正得像是尺量過,深藍色的百褶裙長度完全符合校規的膝上三公分標準。她紮著俐落的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與一張冰山般冷淡精緻的臉。全年級第一名,連續六次模擬考榜首,導師口中的聖心之光,家長會長辜麗卿公開點名讚揚的模範生。

她原本只是要去圖書館影印下週讀書會的進度表,卻被那突如其來的歌聲硬生生釘在原地。她抬起頭,隔著刺眼的陽光,瞇起眼看向頂樓那個模糊卻無比刺眼的身影。琴聲很強,歌聲很兇,準得讓她這個從小學鋼琴、對音準極為敏感的人都感到一絲不適。那是一種完全不講道理的、野蠻的天賦。

「路宥辰……」她輕聲念出那個在全年級成績單最底端、總是和「缺交」、「曠課」、「警告」連在一起的名字,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起來。內心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毫不掩飾的反感與不解。在她嚴謹自律的世界裡,時間應該被切成以三十分鐘為單位的讀書計畫,夢想應該建立在可被量化的分數之上。像這樣在天台上公然違反校規、用噪音干擾全校自習的行為,除了譁眾取寵與自暴自棄,她想不出第二種解釋。浪費天賦,浪費時間。這是她對這個全年級墊底的問題少年留下的第一個、也是極差的初印象。

「吵死了。」她低聲自語,抱緊懷中的講義,像是要用那份重量隔絕掉那首歌裡過於灼熱的情緒,轉身就想離開。卻發現自己的腳步,比預想中慢了半拍。

天台上,路宥辰的歌已經唱到了副歌的最高處。他整個人像是完全沉浸在另一個世界裡,對樓下的騷動充耳不聞。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刷弦時指尖傳來的震動,每一次吼唱時胸腔的共鳴,都是對這個用分數定義人的體制最直接的反抗。去他的資優班,去他的模擬考,去他的升學率。這把破吉他,才是他唯一還能證明自己還活著的東西。他嘴角那點痞氣的笑,在副歌的嘶吼中慢慢變成一種近乎倔強的、絕不低頭的狠勁。

然而,這份自由只維持了不到四分鐘。

「路宥辰!你給我下來!」

一聲暴雷般的怒吼,伴隨著天台鐵門被人用蠻力撞開的巨響,硬生生劈開了琴聲。

以鐵血著稱的訓導處主任兼生輔組長嚴正毅教官衝了上來。他那顆幾乎貼著頭皮的平頭在陽光下泛著油光,熨得筆挺的教官制服連一絲皺摺都沒有,手中的哨子與點名板被他捏得死緊。他身後跟著兩個氣喘吁吁的糾察隊學生,臉上寫滿了驚恐。嚴正毅那張向來不苟言笑、將「紀律即正義」奉為圭臬的臉,此刻因為暴怒而漲得通紅,太陽穴的青筋一跳一跳。

「好大的膽子!午休時間違反校規在天台喧鬧!制服不整、儀容不檢、攜帶違禁品入校!你把聖心的校規當成什麼了!」他三步併作兩步衝到路宥辰面前,二話不說,一把奪過他懷中的木吉他,高高舉起,「沒收!記小過一支!現在、立刻、馬上給我到訓導處罰站!我倒要看看你這次還有什麼話好說!」

琴弦因為粗暴的搶奪發出一聲難聽的悲鳴。路宥辰的手還維持著彈奏的姿勢,懸在半空中。他的眼神在吉他被奪走的瞬間,冷了下來。那點漫不經心的痞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觸碰到逆鱗的、野獸般的陰沉。

「教官,那把吉他——」他開口,聲音低啞。

「什麼吉他?這是違禁品!」嚴正毅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粗魯地將吉他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死死扣住路宥辰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少年皺起了眉,「董事長已經知道了!范美鳳董事長親自下令嚴懲!你以為彈兩首破歌就能當英雄?聖心不需要你這種破壞校譽的老鼠屎!走!」

他幾乎是用拖的,將路宥辰從天台一路押了下去。穿過一條又一條走廊,無數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他們身上。有同情,有嘲笑,更多的是等著看好戲的興奮。放牛班的幾個死黨在走廊盡頭探頭,看到這一幕,臉色煞白卻不敢上前。

訓導處的空氣冷得像冰庫。年過六十卻妝容一絲不苟的董事長范美鳳已經坐在主位上,她穿著剪裁俐落的套裝,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眼神像審視一件瑕疵品般落在被押進來的路宥辰身上。家長會長辜麗卿優雅地站在一旁,嘴角掛著一抹冷淡的、菁英式的微笑。

「路同學,」范美鳳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訓導處鴉雀無聲,「你知不知道,下週就是全國升學模擬考,聖心祭的存廢已經在董事會吵了一個月?你這一鬧,是想讓全台北市的人都看我們聖心的笑話嗎?」

路宥辰站在訓導處中央,手腕上還留著被嚴正毅扣出的紅痕。他的制服依舊不整,頭髮依舊挑染,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倔強。他沒有低頭,也沒有道歉,只是死死盯著被嚴正毅隨手扔在角落、琴頭磕出一個小缺口的木吉他。

全校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這間訓導處。所有人都在等,等著這個萬年墊底、公然挑釁體制的少年,如何被當場碾碎、如何出糗。而沒有人知道,訓導處的白板上,早已貼出了一張即將在明天朝會上宣布的、足以讓全校譁然的新公告——《為提升本校學測平均分數,本學期起實施強制一對一讀書會配對,前十名與後十名強制配對,違者記大過處分》。而那份名單的第一行,赫然寫著:輔導者 夏知妍——被輔導者 路宥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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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訓導處的強制配對

本章登場

訓導處的空氣冷得像是一座剛消毒完的停屍間。

中央空調的出風口發出低沉的嗡鳴,冷風刀一樣刮在每一個人的後頸上,卻刮不動坐在主位上的那個女人。

范美鳳,聖心高中董事長,六十歲出頭,一身剪裁俐落到近乎苛刻的米白色套裝,窄裙下的雙腿優雅交疊,手腕上那只伯爵錶在日光燈下反射出冷冽的光。她沒有大聲斥責,她只是用那雙被眼線勾勒得極細的眼睛,淡淡地看著站在正中央的少年,然後伸出食指,指甲敲在光可鑑人的檜木桌面上。

叩、叩、叩。

每一下,都像敲在在場所有教職員的心臟上。

「路同學。」她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上位者慣有的、將人當成報表數字的漠然,「你知道你那把破吉他,琴聲傳了幾棟樓嗎?教務處、學務處、連我在行政大樓三樓的辦公室都聽得一清二楚。」

站在訓導處中央的路宥辰沒有動。

他穿著那件被他親手改造過的制服襯衫,領口的釦子永遠少扣兩顆,袖口被他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因為長期練琴而浮現的青筋。亞麻色的髮尾挑染著一點近乎挑釁的霧灰藍,在訓導處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手腕上那圈被嚴正毅用力扣住後留下的紅痕還在發燙,但他的眼神卻比冷氣還要冷。

他沒有看范美鳳,他的視線從頭到尾都落在角落。那把陪了他三年的木吉他,正以一種被丟棄的姿態斜躺在資源回收桶旁邊,琴頭磕出了一個指甲大小的缺口,木屑微微外翻,像是一道流血的傷口。松木與玫瑰木混合的淡淡香氣,在充滿消毒水與舊公文紙味的訓導處裡,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倔強地不肯散去。

「怎麼,不說話?」范美鳳挑眉,「剛剛在天台上不是唱得很大聲嗎?《自由的裂縫》?歌名取得倒是很敢。我還以為,敢把校規當成衛生紙拿去寫歌詞的人,膽子應該更大一點。」

一旁的家長會長辜麗卿輕輕笑了起來。她穿著香奈兒的套裝,妝容精緻,手指上戴著一顆鴿子蛋大的鑽戒,笑容溫柔,卻像是手術刀的刀鋒。「范董事長,您別生氣。這個年紀的孩子,總以為叛逆就是才華,墊底就是個性。我們做大人的,要體諒,也要導正。」她轉向路宥辰,眼神像是在看一隻需要被矯正的流浪犬,「路同學,你爸爸上次家長會沒有來,是工作很忙吧?聽說你每學期模擬考都是全年級最後一名,老師們都很擔心你這樣下去,連私立科大都上不了,以後要怎麼辦呢?」

那句話比任何記過都還要刺。

路宥辰的下顎線瞬間繃緊了。他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那兩個高高在上的女人,嘴角勾起一個近乎譏諷的弧度。

「上不了就上不了啊。」他的聲音因為剛剛唱完歌還帶著一點沙啞,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安靜的訓導處,「反正聖心不是早就把我們這種人放進資源回收桶了嗎?跟我的吉他作伴,剛好。」

「你!」站在門口、穿著教官制服、身形如鐵塔般的嚴正毅立刻跨前一步,皮鞋重重踏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令人心頭一震的聲響。「路宥辰,注意你的態度!董事長跟家長會長在跟你說話,你這是什麼語氣?再記你一支大過你信不信!」

「嚴教官。」范美鳳抬手,制止了嚴正毅的怒火。她臉上的笑意已經完全消失,「記過是最沒有用的手段。把一個已經不在乎分數的孩子再扣分數,他只會更得意,覺得自己真的與眾不同。」

她站起身,踩著高跟鞋,緩緩走到訓導處那面巨大的白板前。白板上本來貼滿了升學榜單與模擬考紅榜,此刻卻被一張用磁鐵壓住的、全新的A1海報紙完全覆蓋。海報紙上用粗黑的麥克筆寫著幾個大字,字跡力透紙背。

《聖心高中一一三學年度菁英領航計畫——強制一對一讀書會實施辦法》

「與其處罰,不如管理。」范美鳳伸手,唰地一聲將海報紙翻開,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條文與名單,「董事會已經通過了。為了提升本校整體學測平均分數,拉抬最低PR值,從本週起,全年級段考前十名,必須一對一強制輔導後十名。每週至少三次,每次兩小時,地點在圖書館三樓自習室,全程由訓導處錄影稽查。進步幅度未達標準,兩人連坐處分。拒絕配合者——」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路宥辰,又掃過門外那些踮著腳尖偷看的學生,「記大過一支,並且取消本學期所有社團、校隊與聖心祭的參與資格。」

整個訓導處,包括走廊外偷聽的學生,瞬間炸開了。

「什麼?前十跟後十配對?這什麼羞辱人的制度啊!」

「也太衰了吧,前十名根本是被懲罰耶,要浪費時間救那些放牛班的……」

「後十名才慘吧,被當成扶不起的阿斗公開處刑,以後還怎麼做人?」

竊竊私語像是潮水一樣湧進來,每個人都伸長脖子,死死盯著那份名單。范美鳳很滿意這種譁然,她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她拿起紅筆,在名單的第一行,用力地圈了起來。

輔導者:二年A班 夏知妍(全年級第一名,段考平均 89.7分)

被輔導者:二年F班 路宥辰(全年級最後一名,段考平均 21.3分)

當那兩個名字並列在一起時,訓導處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訓導處的門被敲響了。

「報告。」

一個清冷的女聲響起,不大,卻讓所有喧嘩瞬間安靜下來。

夏知妍站在門口。

她穿著聖心高中最標準的制服,深藍色百褶裙的裙襬永遠在膝蓋下一公分,白襯衫燙得沒有一絲皺摺,領帶打得端正,長髮紮成俐落的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與那張被全校男生私下票選為「冰山女神」的臉。她的皮膚很白,鼻樑很挺,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手裡抱著一疊厚厚的五年模擬考題庫與筆記本,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顯然是剛從資優班的自習室被緊急叫過來的,額頭上還有一層薄薄的細汗,呼吸有點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白板上的名單,看到自己的名字與路宥辰並列時,那雙漂亮的、總是沒有情緒的眼睛,猛地收縮了一下。

然後,她看向了站在訓導處中央的那個少年。

四目相對。

路宥辰也正看著她。

天台上的那一瞥,他只記得樓下有個穿著制服、站得筆直的女生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滿是「這人有病」的嫌棄。而現在近距離看,他才發現夏知妍比遠看還要瘦,制服下的鎖骨清晰可見,但眼神卻銳利得像是一把剛開封的美工刀。

「范董事長,辜會長,嚴教官。」夏知妍先是禮貌地向所有師長點頭致意,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距離感,「關於這個計畫,我有異議。」

辜麗卿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優雅,「知妍,怎麼了?妳是我們聖心最優秀的學生,這個計畫也是對妳的一種肯定,讓妳發揮領導能力……」

「這不是肯定,是浪費。」夏知妍直接打斷了她,語氣依舊恭敬,用詞卻毫不留情,「我下週要參加全國高中數學能力競賽的複試,每天除了正課,還有四小時的競賽培訓。我的時間非常寶貴,每一分鐘都要用在解題上。把我的時間拿去輔導一個……」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路宥辰那件不合規定的襯衫與挑染的頭髮,眉頭幾不可察地皺起,「一個連最基礎的三角函數都考個位數、並且明顯不想學習的同學,對我沒有任何幫助,對他也不會有任何效果。這是雙輸。」

她說得又快又清晰,像是在發表一場學術報告,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邏輯上,卻也精準地踩在路宥辰的自尊心上。

走廊外傳來壓抑的抽氣聲。大家都覺得夏知妍說得好有道理,卻又忍不住同情地看向路宥辰。

然而,被當眾貼上「不想學習的個位數」標籤的路宥辰,不僅沒有惱羞成怒,反而笑了。

他笑得很痞,很散,帶著一點鼻音的輕哼。

「說得真好,模範生。」他雙手插進口袋,身體微微後傾,用一種近乎欣賞的眼神打量著夏知妍,「不愧是全年級第一,連拒絕人都拒絕得這麼有效率,這麼有KPI。怎麼,怕我這個最後一名玷汙了妳的升學履歷?怕跟我待在同一個空間,妳的平均分也會被拉低?」

夏知妍的臉頰瞬間飛上一抹薄紅,不是害羞,是被激怒的氣血上湧。「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就事論事——」

「妳就是那個意思。」路宥辰往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到只剩一步。他比夏知妍高了將近一個頭,低頭看她時,那雙總是厭世的眼眸裡翻湧著毫不掩飾的刺與火,「妳們資優生不都這樣嗎?高高在上,用分數給人貼標籤。妳以為我想被妳輔導?拜託,妳那種把講義當成聖經、把公式當成咒語的填鴨方式,妳覺得我稀罕?妳的同情,比教官的處罰還讓人想吐。」

「你!」夏知妍氣得渾身發抖,抱著題庫的手指關節都白了。「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你以為我想教嗎?你以為我願意把時間浪費在一個連自己都不想救自己的人身上嗎?你自暴自棄是你家的事,為什麼要拖我下水!」

她的聲音第一次拔高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與委屈。那層冰山的殼,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夠了!」

嚴正毅一聲暴喝,像是一盆冰水澆熄了兩人之間的火藥味。

他大步走到白板前,重重一拍那張名單,震得磁鐵都跳了起來。「這裡是訓導處,不是讓你們兩個小孩子吵架的菜市場!我不管你們願不願意、高興不高興,這是校規!校規就是命令!」他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佈滿嚴肅皺紋的臉,此刻寫滿了鐵面無私,「夏知妍,路宥辰,我現在正式通知你們,從明天放學開始,每天傍晚四點到六點,圖書館三樓,你們兩個給我準時出現。缺席一次,警告一支。月考如果路宥辰的成績沒有進步到全年級前兩百名,或者夏知妍的成績有任何退步,你們兩個,就一起給我記大過,聖心祭也都不用參加了,聽懂了沒有!」

連坐處分。

這四個字像是一道枷鎖,瞬間將兩個原本處在雲端與泥沼、毫無交集的人,死死銬在了一起。

夏知妍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嚴正毅,「教官,這不公平!為什麼他的成績要我負責——」

「因為妳是第一名,第一名就有責任!」嚴正毅毫不留情地打斷她,「這就是聖心的團隊精神!還是說,妳想違抗命令?」

夏知妍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在那份近乎軍令的威壓下,將所有的抗議都吞了回去。她的肩膀垮了下來,卻依舊挺直著背脊,只是眼眶有點紅。

路宥辰看著她那副明明氣到快哭、卻硬要繃住的樣子,心頭莫名地煩躁起來。他嗤笑一聲,轉身不再看她,對著范美鳳與辜麗卿的方向,懶洋洋地行了一個不標準的舉手禮。

「聽懂了,長官。那我可以走了嗎?我的吉他還在垃圾桶旁邊躺著,再不走,它就要被當成垃圾清掉了。」

范美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場即將上演的好戲。「去吧。記得,明天準時。」

路宥辰不再多說一句話,他走過去,彎腰,小心翼翼地抱起那把受傷的吉他。指尖拂過琴頭那個缺口時,他的眼神暗了一下,隨即又恢復那副滿不在乎的痞樣,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訓導處。

他經過夏知妍身邊時,帶起一陣風,風裡有淡淡的菸草與木吉他味,與她身上乾淨的洗衣精香味截然不同。

夏知妍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聽著走廊外那些壓抑不住、瞬間爆發的尖叫與討論——

「天啊!冰山女神跟墊底吉他手強制配對!這是什麼地獄組合!」

「我剛剛偷錄影了!已經傳到年級群組了!Dcard肯定要爆了!」

「賭五百塊,他們第一次讀書會絕對會打起來!」

手機的快門聲、社群軟體的提示音,此起彼伏。這場尷尬到極點的配對,在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內,就已經透過限時動態與匿名論壇,傳遍了整個聖心高中,成為了今日最勁爆的八卦頭條。

而沒有人注意到,獨自留在訓導處的夏知妍,低頭看著自己懷裡那本寫滿密密麻麻筆記的題庫,又抬頭看著白板上那個刺眼的名字,輕輕地、重重地,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裡,有不甘,有委屈,有憤怒,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對那個倔強到近乎愚蠢的少年的好奇。

明天,下午四點,圖書館三樓。

那個連國中基礎都考個位數的傢伙,真的會來嗎?如果來了,她又該怎麼面對那雙充滿挑釁與不屑的眼睛?

訓導處的冷氣依舊嗡嗡作響,而一場冰與火的戰爭,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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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冰與火的第一次讀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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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前的聖心高中,是一種近乎窒息的安靜。

那是介於放學鐘響與補習班地獄之間的短暫縫隙,紅磚洋樓被西斜的陽光拉出長長的影子,玻璃帷幕大樓反射著大安區午後灰濛濛的天空。社團活動被董事會以「段考將近」為由全面暫停,籃球場空無一人,只有教官的哨音偶爾劃破走廊。

但這份安靜是假的。

從昨天傍晚訓導處那場強制配對公布後,整個校園的網路世界已經徹底炸開。

年級的LINE群組、Instagram的限時動態、Dcard聖心版,全部被同一個標題洗版——《冰山女神夏知妍×萬年墊底路宥辰,世紀最慘強制讀書會》。有人把夏知妍低頭看著題庫、路宥辰雙手插口袋走出訓導處的側拍照片做成哏圖,有人開了賭盤賭他們多久會撕破臉,甚至連補習班的老師都在課堂上拿這件事當笑話講。

「喂,宥辰,你今天真的要去啊?」

放牛班的教室裡,窗邊最後一排,陳浩宇整個人趴在課桌上,壓低聲音問。他的制服領帶早就被他扯開,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刺青貼紙,一臉擔憂地看著好友。

路宥辰坐在窗邊,午後的陽光切在他那件偷偷改造過的襯衫上。他的襯衫下襬比規定的長了兩公分,內襯裡用黑色細線繡了一個極小的、只有湊近才看得見的骷髏與吉他交叉的圖樣,那是林以樂幫他弄的「制服革命」標誌。他的頭髮依舊帶著那一點點挑染的咖啡色,髮尾有點翹,整個人看起來懶洋洋的,卻又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挑釁感。

他沒有回答,只是把耳機從脖子上拿下來,塞進耳朵裡,吉他社廢社後他唯一能帶在身上的,就剩下這副有點舊的監聽耳機。耳機裡沒有放音樂,只有嗡嗡的白噪音,那是他用來隔絕整個世界碎碎念的方式。

「我聽說夏知妍那個女生,超可怕的。」陳浩宇還在碎碎念,「高一到現在每次段考都第一名,作息跟機器人一樣,聽說她連上廁所都要排進讀書計畫表。你跟她讀書,會被她念到死啦。」

路宥辰終於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個有點譏諷的笑。「放心,她念她的,我睡我的。訓導處說要『一對一輔導』,又沒說我一定要會。」

他說得雲淡風輕,心裡卻是一團躁火。

他討厭被當成樣本展示。更討厭那種高高在上的同情。昨天在訓導處,夏知妍看他的那一眼,雖然只有一瞬間,但那種「為什麼我要浪費時間在你這種人身上」的冰冷與不耐,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路宥辰就算爛,就算墊底,也不需要資優生的施捨。

另一邊,資優班的教室裡,空氣則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緊繃。

夏知妍坐在靠窗的第一排,面前的書桌上堆著三本不同顏色的講義、一本厚厚的《學測物理公式大全》、一疊她連夜手寫的進度表,以及兩支不同顏色的螢光筆。她的制服燙得筆挺,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長髮束成乾淨的馬尾,瀏海用一個簡單的黑色髮夾固定,整個人像是一座精準運轉的儀器。

但她的手指,卻無意識地反覆摳著螢光筆的筆蓋。

「知妍,妳還好吧?妳臉色很差欸。」坐在她旁邊的女同學小聲問,「妳真的要去幫那個路宥辰喔?聽說他上次段考物理考九分欸,九分!選擇題用猜的都不只這樣吧?」

「就是啊,妳幹嘛這麼認真?隨便應付一下就好了,反正月考他考不好,被記過的是他又不是妳。」

夏知妍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地將那張手寫的進度表撫平。進度表上,她用極細的字寫著「Day 1:國中數學因式分解與一元二次方程式複習(基礎重建)」、「Day 2:物理直線運動公式推導」,每一個時段都精確到十五分鐘。

這是她的習慣。只要把一切都規劃好、控制住,就不會出錯。就像她從小到大,每一次考試都考第一名一樣,只要夠努力、夠自律,就能把所有變數都消除。

可是,路宥辰就是那個最大的變數。

一想到昨天他走過她身邊時,那股淡淡的、混合著木吉他與菸草的味道,以及他那雙看起來對什麼都不在乎、卻又像是在嘲笑全世界的眼睛,她的心口就莫名地一陣煩躁。

她不是同情他,她是氣他。氣他明明可以,卻偏偏要擺出一副自暴自棄的樣子,浪費所有人的時間。

「這是學校規定。」她最後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聲音冷得像圖書館的冷氣,「既然要做,就要做好。」

她抱起那疊重得像磚頭一樣的講義,站起身。下午四點,圖書館三樓,她不想遲到,更不想讓那個傢伙覺得,她跟他一樣是個不守時、不負責任的人。

聖心高中的圖書館三樓,是所謂的「自習聖域」。

這裡沒有吵鬧的討論聲,只有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老舊木質桌椅散發出的淡淡蠟油味,以及窗外大安區車流隱約傳來的悶響。整排的落地窗被厚重的遮光簾半掩著,陽光被切割成一條條金色的線,落在安靜的書架與自習桌上。空氣中混雜著紙張、影印機碳粉與冷氣乾燥的味道,是夏知妍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

她提早了十五分鐘到,選了最角落、光線最好的一張四人桌。她把講義一本本拿出來,按照科目排好,把進度表平攤在桌子正中央,甚至還準備了一張空白的考卷,那是她特地去影印店印的國中基測考古題,想先測試他的程度。

她像是一個即將上戰場的將軍,把每一件武器都擦亮擺好。

四點整,門被推開了。

風先進來,然後是那個讓她心煩的身影。

路宥辰遲到了七分鐘。

他沒有穿外套,襯衫的扣子解開到第二顆,露出裡面一件黑色的T恤領口。他的頭髮看起來像是剛被風吹亂過,卻有一種刻意的凌亂感。最刺眼的是,他竟然還掛著那副耳機,嘴裡嚼著口香糖,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只是來走個過場」的漫不經心。

他看到夏知妍桌上那堆像小山一樣的講義時,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嘲弄意味的嗤笑。

「哇,夏大小姐,妳是要搬家嗎?」他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大剌剌地坐下,椅腳在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一聲。「還是妳以為把整間書局搬來,我就會突然開竅考一百分?」

夏知妍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那股木吉他味又飄了過來,混雜著一點點薄荷口香糖的涼味,讓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路宥辰,現在是讀書會時間,請你把耳機拿下來,口香糖吐掉。」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規量過一樣精準,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我們只有兩個小時,我幫你排了進度。先從你最弱的數學開始,因式分解,這是國中範圍,你應該……」

「我應該連這個都不會,對吧?」路宥辰打斷她,他把耳機往下拉,掛在脖子上,然後故意把身體往後靠,雙手抱胸,一副痞痞的樣子看著她。「行啊,妳考我啊。」

他的眼神充滿了挑釁。那是一種「妳儘管出招,反正我就是爛給妳看」的眼神。

夏知妍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冷靜。她拿起那張國中基測的影印考卷,推到他面前,指著第一題。

「這題,因式分解,x的平方減七x加十二,等於多少?你先試試看。」她的語氣放軟了一點,試圖用老師的口吻引導他,「想想看,十字交乘法。」

路宥辰低下頭,看了一眼那張對他來說簡直像幼稚園等級的考卷。

然後,他拿起筆,在試算紙上,寫下了一個離譜的答案。

他寫的是:(x+3)(x+4)。

夏知妍看到答案的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路宥辰!」她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但在安靜的圖書館裡,她又立刻壓低聲音,氣得臉頰都泛紅了。「這是正負號的問題!十二是正的,負七是負的,所以兩個數相乘要是十二,相加要是負七,怎麼會是正三跟正四!你國中到底在幹什麼!」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點顫抖。她無法理解,這麼簡單的東西,為什麼會有人錯得這麼離譜。這已經不是不會,是根本沒在思考。

路宥辰看著她氣到發紅的臉,卻覺得有點痛快。他就是要看她這副冰山融化、氣急敗壞的樣子。比起她那張完美無瑕的模範生面具,這樣的表情真實多了。

「喔,寫錯了嘛。」他故意用一種輕浮的語氣說,筆在指尖轉了一圈,「不然妳告訴我正確答案是什麼啊,老師?」

「是(x-3)(x-4)!」夏知妍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答案,她覺得自己的血壓在飆升。「這麼簡單的題目你都能錯,你到底有沒有想過要學好!你以為大家的時間都跟你一樣不值錢嗎?你知不知道為了幫你排這個進度,我昨天熬夜到兩點!」

她的最後一句話,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

她真的熬夜了。她把他過去三次段考的考卷都調出來分析,發現他不是某一科爛,是每一科都爛得平均。她甚至還去問了導師蘇允琪老師,路宥辰國中時的成績,得到的答案是「國一時還是全校前五十,國二之後突然直線下滑」。

她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可以這樣放任自己爛掉。

而路宥辰,在聽到「熬夜到兩點」這幾個字時,眼中的嘲弄微微頓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孩,她的馬尾有點鬆了,幾縷髮絲因為激動而垂在頰邊,她的眼睛因為生氣而變得更亮,甚至有點濕潤。圖書館冷氣的風吹過來,帶起她身上那股乾淨的洗衣精香味,跟他身上的味道完全不同。一個是活在無菌室裡的溫室花朵,一個是活在河堤邊練團室的野草。

「……所以呢?」他沉默了幾秒,聲音卻比剛才更冷、更刺人。「感動嗎?要我謝謝妳的犧牲奉獻嗎?夏知妍,妳搞清楚,我沒有求妳來教我。是學校把妳硬塞給我的。妳大可以現在就去訓導處說我無可救藥,讓我被記過退學,這樣妳就不用浪費時間在我這種爛人身上了,不是嗎?」

他的話像一把刀,毫不留情地劃開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名為「同學」的客套。

夏知妍被他這句話刺得眼眶一熱,一直以來壓抑的、不甘與委屈瞬間湧了上來。憑什麼?憑什麼她要被迫跟一個根本不想學習的人綁在一起?憑什麼她的好心要被這樣踐踏?

「你以為我想嗎!」她的聲音終於帶上了哭腔,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你以為我想當什麼模範生嗎?你以為我喜歡每天被拿來跟別人比較,好像我除了讀書什麼都不會嗎!路宥辰,你自暴自棄是你家的事,但你憑什麼拉著我一起下水!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她氣到雙手發抖,一把抓起桌上那本《學測物理公式大全》,想用力闔上,卻因為動作太大,整本書滑了出去,掉在路宥辰的腳邊。

書頁散開,攤在地上,正好停在「等加速度直線運動」那一頁。滿滿的公式、推導與圖表,看得人眼花撩亂。

「懂不懂的,有什麼差別。」路宥辰彎腰把書撿起來,語氣已經恢復成那種事不關己的淡漠。他只是隨意地瞥了一眼那頁密密麻麻的公式,就把書合上,丟回桌上。

然而,就是那隨意的一瞥。

夏知妍還在努力把眼淚逼回去,卻聽見對面的少年,用一種近乎漫不經心、甚至有點無聊的口吻,輕輕地開口了。

「v等於v0加at,x等於v0t加二分之一at平方,v平方等於v0平方加二ax。」他看著窗外,聲音很輕,像是在背誦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還有,自由落體那邊,g代九點八,但高中通常代十。妳這本書印錯了,它把平均速度的公式寫成v等於v0加v除以二,少了一個括號,應該是v等於括號v0加v括號除以二。」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圖書館的冷氣嗡鳴聲、窗外的車流聲、紙張摩擦的聲音,全部都消失了。

夏知妍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那本公式大全,是高三的範圍。是連她都需要花時間去推導、去記憶的超綱內容。她剛才明明看到,路宥辰只是用眼角餘光掃過一眼,甚至不到三秒鐘。

他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一字不漏地背出來?而且,還能一眼就挑出印刷錯誤?

那個剛剛連國中因式分解都會故意寫錯的墊底生,那個看起來對課本毫無興趣的問題少年……

她的腦中轟地一聲,像是有一道閃電劈開了長久以來的認知。

一個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像藤蔓一樣纏住了她的心臟。

他不是不會。

他是……不想會。

「你……」夏知妍的聲音卡在喉嚨裡,眼中的淚水還沒乾,卻被巨大的震驚所取代。她死死地盯著路宥辰那張依舊沒什麼表情的側臉,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過這個被全校貼上「廢物」標籤的少年。

路宥辰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溜了嘴,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別過頭去,不再看她。

安靜的圖書館三樓,只剩下兩人急促的呼吸聲。

夏知妍緩緩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顫抖著,翻開了那本物理公式大全的下一頁,那是更難、更複雜的「拋體運動」章節,連資優班的老師都還沒教到。

她的眼神,已經從憤怒與委屈,變成了一種近乎灼熱的、探究的光。

「路宥辰,」她輕聲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與期待,「你再看一次。這一頁,你看得懂嗎?」

而路宥辰看著她那雙重新燃起光芒的眼睛,心裡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名為「麻煩了」的預感。這座他築了兩年的、用「不在乎」偽裝起來的牆,好像被這個冰山女孩,用一種他完全沒想到的方式,鑿開了一道細細的、卻足以透進光來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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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過目不忘的祕密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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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三樓的空氣像是被午後三點的陽光給煮沸後又瞬間凝固了。

冷氣出風口嗡嗡地吹著二十度的乾燥冷風,卻吹不散兩個人之間那種近乎灼熱的、無聲的對峙感。窗外的蟬鳴透過百年紅磚牆的氣窗隱隱透進來,與館內翻書的細碎聲響混在一起,讓這份安靜顯得更加壓迫。

夏知妍的手指還停留在那本《高中物理公式大全》的書頁邊緣,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細細地顫抖著。

那是拋體運動的章節。整頁密密麻麻的向量分解圖、三角函數與微分式推導,以她身為全年級第一的實力,也需要花上至少半小時才能完整吃透。更何況,這根本是高三選修物理的超綱範圍,連資優班的進度都還沒教到這裡。

而路宥辰只是用那雙總是帶著一點厭世與漫不經心的眼睛,淡淡地掃了一眼。

僅僅一眼。

從最上方的斜拋運動定義,到最下方那行用極小字體標註的「進階思考:空氣阻力不可忽略時的修正公式」,他的視線移動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在閱讀,更像是在用相機快門進行一次掃描。

「看完了?」夏知妍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路宥辰沒有回答,只是將視線從書頁上移開,轉而望向窗外那片被烈陽曬到發白的天空。他的側臉在圖書館的日光燈下顯得線條分明,下顎線緊繃著,薄唇抿成一條直線。那是他感到「麻煩」時下意識的表情。他築起的那道牆,已經被眼前這個女孩鑿開了一道縫,他本能地想要再用水泥將它糊起來。

「如果看不懂也沒關係。」夏知妍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帶著一種屬於模範生的、公事公辦的冷靜,「這本來就是高三的範圍,我只是想確認——」

「斜向拋射,初速度 v0 與水平夾角 θ,水平位移 x = v0 cosθ · t,垂直位移 y = v0 sinθ · t - 1/2 gt²。」

路宥辰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她。

他的語調依舊是那種懶散的、帶著一點沙啞的聲線,語速不快,甚至有點含糊,像是剛睡醒時隨口背誦的夢話。但每一個字,每一個符號,都精準得讓人頭皮發麻。

夏知妍整個人僵住了。

他沒有看書。他是看著窗外,背對著書本,一字不漏地將整頁的公式倒背如流。

「最高點時間 t_max = v0 sinθ / g,最大高度 H = (v0 sinθ)² / 2g,水平射程 R = (v0² sin2θ) / g。」路宥辰頓了一下,像是覺得有點無聊,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說道:「底下那個備註,考慮空氣阻力與速度成正比時,水平方向加速度 ax = -k·vx,垂直方向 ay = -g - k·vy,解出來的軌跡不是拋物線,是彈道曲線。」

最後幾個字落下的瞬間,圖書館三樓徹底陷入死寂。

就連隔了兩個書架、正在假裝查資料實則偷聽八卦的兩個高二女生,都因為這段流暢到詭異的背誦而倒抽了一口氣。

夏知妍感覺自己的腦中像是有一萬根細小的針同時扎了進去,嗡嗡作響。她猛地低下頭,死死地盯著書頁,再抬頭看向路宥辰,再低頭,再抬頭。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那件燙得筆挺的夏季制服襯衫,隨著呼吸劇烈地起伏著。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她為了記住這些公式,做了整整三頁的筆記,用了四種顏色的螢光筆,背到半夜兩點才敢說自己掌握了。而他,只是看了一眼。

「你……你以前背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帶著一絲不甘心的、最後的掙扎。

路宥辰終於轉過頭來,正眼看她。那雙深黑色的眼眸裡沒有得意,沒有炫耀,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彷彿他剛才做的只是一件再稀鬆平常不過的小事。

「沒有。」他淡淡地說,「第一次看。」

「騙人!」夏知妍的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一點,隨即又意識到這裡是圖書館,立刻壓低,但那雙漂亮的杏眼裡已經燃起了火焰,「路宥辰,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有這種腦子,有這種過目不忘的能力,為什麼每次段考都考個位數?為什麼要故意交白卷?為什麼要讓所有人把你當成廢物、當成笑話?」

她的質問裡,憤怒的成分已經漸漸被另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所取代。那是一種被愚弄的委屈,一種看見珍珠被硬生生踩進泥濘裡的痛心與不解,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對於「被欺騙」而產生的莫名失落。

路宥辰看著她因為激動而泛紅的眼眶,看著她緊握到指節發白的拳頭,原本想繼續用「關妳屁事」四個字將她打發掉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或許是那道裂縫已經透進來的光太過刺眼,讓他那套「不在乎」的偽裝再也無法完美地運作。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夏知妍以為他不會再回答了,他才極輕、極輕地嗤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溫度,只有濃濃的自嘲。

「過目不忘?超速理解?」他像是聽見了什麼好笑的詞,搖了搖頭,視線又落回那本物理公式大全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書頁上那道被夏知妍用紅筆畫得重重的拋物線,「夏知妍,妳以為這是什麼超能力嗎?這只是個詛咒。」

「什麼意思?」

「國二那年,全國科展。」路宥辰的聲音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我拿了台北市第一,代表學校去參加全國賽。指導老師是當時的訓導主任,他要我把題目從『吉他弦振動頻率與木材共振關係』改成『奈米碳管應用』,因為前者『不務正業』、『上不了檯面』。我不肯,他就在全校朝會上,當著兩千個人的面,把我的吉他砸在司令台上,說我的腦子如果用在正途上,就不會考出那種丟人現眼的分數。」

夏知妍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從那天起我就懂了。」路宥辰抬起眼,直視著她,眼底深處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壓抑了兩年的黑色火焰,「在聖心高中,在這個只用分數定義人的地方,會讀書是一種罪。因為你會被期待,被塑造成他們想要的樣子。資優班、醫學系、台大,然後變成下一塊升學率的金字招牌。我的分數越高,我就越不是我自己。所以,我選擇不要會。」

他不是不會,他是不想會。

他用最笨拙、也最決絕的方式,用每一張零分的考卷,為自己那一點點關於音樂、關於自由的殘存夢想,築起了一道用墮落作為城牆的堡壘。

夏知妍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攫住了,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一直以為路宥辰是自暴自棄,是天生反骨,卻從來沒想過,那份叛逆的背後,藏著如此深刻的、被體制狠狠傷害過的傷痕。

憤怒、震驚、心疼、不甘,種種情緒在她胸口激烈地碰撞、翻攪,最後化作一股強烈的、想要將他從泥沼中拉出來的衝動。

「所以你就這樣放棄自己?」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異常地堅定,「因為一個爛老師的一句話,你就要把自己的天賦踩在腳底下兩年?路宥辰,你這樣對得起你自己嗎?你對得起你那把被沒收的吉他嗎?」

提到吉他,路宥辰的眼神明顯地波動了一下。那把被嚴正毅沒收、現在還鎖在訓導處鐵櫃裡的、他改裝過的黑色吉他,是他最後的尊嚴。

夏知妍捕捉到了這一絲波動。她像是抓住了決鬥中對手的破綻,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那張總是冰山般冷靜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屬於學霸的好勝與挑釁。

「不敢比嗎?路宥辰。」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他的耳朵裡,「我還以為那個敢在天台上對著全校唱《自由的裂縫》的人,有多麼了不起。原來也只敢用考零分這種幼稚的方式來逃避現實而已。」

激將法。最拙劣,卻也最有效的激將法。

尤其是對一個骨子裡比誰都倔強、比誰都驕傲的少年而言。

路宥辰的眉頭狠狠地挑了起來,原本冰冷的眼眸裡,瞬間燃起了一簇被點燃的火苗。

「妳想怎樣?」

「賭一把。」夏知妍從自己的書包裡,拿出了一張下週即將進行的物理小考範圍通知單,啪地一聲拍在他的面前,「下週三,物理小考,全年級統一命題。只要你及格,六十分就好。我就去訓導處,用學生會長的名義,把你的吉他要回來。並且,我保證以後再也不逼妳讀書。」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而灼熱的光。

「但如果你連及格都做不到,就證明你剛才的所謂天賦,不過是譁眾取寵的把戲。以後讀書會上,你就得乖乖聽我的,一個字都不准反駁。敢不敢?」

六十分。對於一個長期拿個位數、被視為無可救藥的放牛班學生來說,這是一個天方夜譚的分數。但對於一個看一眼就能背下整頁超綱公式的怪物來說,這又是一個近乎羞辱的低門檻。

這是一個陽謀。

路宥辰盯著那張小考通知單,又抬頭看著夏知妍那雙充滿挑戰與期待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對他的不服氣,有對他天賦的惋惜,更有一種他從未在任何女生眼中看過的、純粹的、想要與他並肩而行的光。

他忽然覺得,這個冰山女孩,似乎並不像他想像中那麼討厭。

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他伸出手,用修長的手指,將那張通知單按在了桌面上。指腹傳來的紙張觸感,粗糙而真實。

「成交。」他的嘴角,勾起了一個兩年來第一個帶著真正鬥志與溫度的、充滿侵略性的笑容,「夏知妍,妳最好記得妳今天說過的話。我的吉他,妳要親手還給我。」

那一刻,窗外的陽光恰好穿透雲層,斜斜地切進圖書館三樓,將兩人之間的桌面照得一片金黃。而夏知妍看著他眼中那簇終於被點燃的火焰,心跳,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她不知道,自己這個賭約,究竟是想贏回一場讀書會的主導權,還是想贏回一個本該發光的靈魂。

而圖書館的另一頭,那兩個偷聽的女生已經飛快地在社群軟體上打下了一行字:「重大八卦!冰山女神夏知妍與墊底王路宥辰在圖書館立下賭約!賭注竟是……」

風暴,即將再次以考試為名,席捲整個聖心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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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髮禁突襲與改造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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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那則「冰山女神與墊底王圖書館立下賭約」的匿名貼文,在聖心高中的社群網路上以病毒般的速度擴散開來。

有人說夏知妍瘋了,居然把自己的聲譽押在一個全校倒數第一的放牛班混混身上;也有人酸路宥辰不過是想藉著女神炒作,好讓自己被退學前再紅一次。按讚、留言、轉傳、截圖,每一次震動都讓那張小考通知單的賭注變得更沉重。但對於事件中心的兩個人而言,週末的喧囂反而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

路宥辰把那張通知單摺好塞進制服口袋,指腹反覆摩挲著紙張折角發出的細微聲響。及格?六十分?對那個能在三分鐘內默寫出高三物理超綱題推導過程的怪物來說,這確實是個近乎羞辱的低門檻。但他心裡清楚,夏知妍要的從來不是分數,而是要他親口承認——他不想再躲在「不在乎」的面具後面了。

而週一的到來,狠狠地把他從那點微燙的鬥志中拉回現實。

清晨七點二十分,台北大安區的空氣還殘留著夜雨後的濕氣,聖心高中中央操場的紅磚地面被洗得發亮,卻也映得更加肅穆。百年鐘樓敲響沉悶的鐘聲,全校一千多名學生依班級方陣站定,深藍色的制服、黑色的皮鞋、整齊劃一的髮型,像一片被熨斗燙平的海。司令台上方,教官嚴正毅手持麥克風,身後站著兩排手拿檢查板的糾察隊,眼神如探照燈般來回掃射。

「各位同學早安,今天是本學期第三次制服與儀容擴大檢查。」嚴正毅的聲音透過老舊音響傳出來,帶著刺耳的電流雜訊,「董事會已經決議,本學期要徹底整頓校風!頭髮、制服、鞋襪、飾品,全部依照校規,一寸都不能差!被記點的班級,導師績效連坐處分!」

訓導處的廣播一結束,糾察隊便如獵犬般散開。放牛班三年孝班所在的位置,永遠是檢查最嚴格的重災區。

「路宥辰!出列!」

嚴正毅的點名讓全場瞬間安靜,數百道目光齊刷刷地刺向隊伍末端。那個身高腿長、站姿卻永遠帶著幾分懶散的男生被迫往前一步。他今天的頭髮顯然有用心抓過,額前的挑染在晨光下隱隱透出一抹極淡的霧藍色,那是林以樂上週硬拉著他去東區染的,說是「舞台燈光下才會顯色,教官看不出來」。但在嚴正毅的鷹眼下,無所遁形。

嚴正毅走到他面前,用檢查板的尖端挑起他的領帶,「領帶結打這麼鬆,是要去夜店嗎?還有你的頭髮,校規第十二條,男生頭髮不得染色、不得過眉、不得遮耳,你哪一條沒犯?」他又猛地抓住路宥辰的外套下襬往上掀,「褲管改窄,褲腳改短,皮鞋不是黑色素面,這套制服被你改成什麼流氓樣?你以為這裡是西門町的街頭嗎?」

羞辱是公開的。全校都在看。放牛班的幾個男生發出壓抑的噓聲,卻又不敢大聲反抗;資優班那頭則傳來毫不掩飾的嗤笑,蔣承翰站在第一排,嘴角掛著幸災樂禍的弧度,還故意拿起手機假裝錄影。

路宥辰的下顎線繃得死緊,雙手插在口袋裡,指尖已經掐進掌心。他可以忍受成績單上的零分,可以忍受被叫作垃圾,卻無法忍受自己喜歡的東西被當成垃圾一樣被當眾踐踏。那件制服是他和林以樂熬了兩個通宵,一針一線改出來的,每一處收線都藏著他們對「制式」的嘲諷。

「怎麼,不服氣?」嚴正毅冷笑,拿起筆就要在記過單上勾選,「儀容不整,態度不佳,再記一支小過,剛好讓你留校察看湊滿三支,你就給我滾出聖心!」

就在筆尖即將落下的瞬間,一道清冷卻異常清晰的女聲,從資優班的方陣中響起。

「報告教官,我有異議。」

全場譁然。

夏知妍往前跨了一步,她今天的制服燙得筆挺,長髮束成乾淨俐落的馬尾,臉上沒有任何妝容,卻白得像一捧剛落下的雪。她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聖心高級中學學生自治規章》,聲音不大,卻透過麥克風前的收音,讓操場的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根據學生自治規章第三章第十七條,儀容檢查應以『勸導改正為原則,記過處分為例外』,且染髮之認定需經訓導處與學生會代表共同會勘,才能判定是否違反規定。」她翻開那一頁,紙張在風中微微顫抖,但她的語氣卻穩得像冰,「路宥辰同學的挑染在自然光下並不明顯,是否達到記過標準,應該先會勘。另外,他的制服修改並未違反制服規定的『整潔、完整』原則,校規並未明文禁止修改褲管寬度。若教官執意記過,我會以學生會副會長的身分,提請申訴評議委員會複審。」

死寂。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連陳浩宇都差點把下巴掉在地上。那個從不介入任何紛爭、永遠只活在第一名寶座上的冰山女神,竟然主動站出來,為全校最爛的墊底王辯護?這比她跟路宥辰打賭還要勁爆一百倍。

嚴正毅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沒想到這個向來最遵守規矩的模範生,居然會拿規章來堵他的嘴。他瞪著夏知妍,又瞪著路宥辰,最後只能重重地將記過單收回,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夏知妍,妳很好。路宥辰,這次先記警告一次,下次再讓我抓到,你就死定了!全體解散!」

朝會在極度詭異的氣氛中草草結束。人群散去時,無數道目光在路宥辰與夏知妍之間來回游移,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漫過走廊。路宥辰還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女孩的背影,她正把規章收回書包,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白。

他快步追了上去,在通往舊大樓的僻靜轉角攔住了她。

「喂,夏知妍。」他壓低聲音,帶著一點剛被解救後的痞氣與不自在,「妳剛剛那樣,算是英雄救美嗎?還是怕妳的賭注對象還沒小考就被退學,妳會很沒面子?」

夏知妍抬起頭,臉頰有點紅,卻還是努力維持著冰山的表情,「我只是就事論事。校規就是校規,教官也不能濫權。還有……你明知道今天要檢查,為什麼還要故意挑釁?低調一點不行嗎?」

「低調?」路宥辰忽然笑了,那個笑容裡沒有半點妥協,「如果低調就是把自己剪成跟所有人一樣的複製人,把喜歡的東西全部藏起來,那我寧願被記過。」

他說著,左右看了一下,確定沒有糾察隊跟來,然後一把拉住夏知妍的手腕,將她拉進樓梯間的陰影裡。在她驚訝的抽氣聲中,他用另一隻手掀開了自己的制服外套內襯。

午後的陽光從高處的氣窗斜斜切進來,照在那片深藍色的布料上。內襯裡,用銀色的絲線繡著一個小小的、極為精緻的圖案——一把展翅的夜鶯,嘴裡銜著一把吉他的琴頭,底下用花體英文繡著一行字:SOUND OF FREEDOM。

針腳細密,顯然是手工一針一線繡上去的,在光線下閃著微光。那是林以樂的傑作,也是他們整個放牛班小圈子無聲的反抗暗號。

夏知妍愣住了。她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中,卻不敢真的碰觸那個圖案。她從未想過,在這套古板、壓抑、象徵著升學主義枷鎖的制服底下,竟然藏著這樣一個滾燙的、自由的靈魂。布料傳來的淡淡洗衣精香味混雜著少年身上獨有的氣息,讓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這就是我的答案。」路宥辰放下外套,聲音低得像在說一個祕密,「制服可以規定我們穿什麼,但規定不了我們想成為什麼。夏知妍,妳敢不敢也繡一個?」

夏知妍猛地縮回手,臉頰燙得像要燒起來,「誰、誰要跟你一樣幼稚!快放開我,被看到怎麼辦!」

她慌亂地推開他,抱著書包快步逃離樓梯間,但那隻被他握過的手腕,卻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而路宥辰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輕笑出聲,心裡那簇剛被點燃的火,似乎燒得更旺了。

他不知道的是,轉角處,陳浩宇與林以樂正探出兩顆頭,臉上寫滿了姨母笑。林以樂手裡還拿著針線包,興奮地比了個口型:「下一個,就輪到女神了!」

而舊大樓頂樓,那間被鐵鍊封鎖、傳說中藏著傳奇吉他「夜鶯」的禁忌音樂教室,正因為這場制服檢查的騷動,暫時無人看守。生鏽的鐵鍊在風中輕輕晃動,似乎在等待著下一個敢於推開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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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被封鎖的舊音樂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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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服內襯那個小小的暗紅色刺繡,像一枚烙印,燙在夏知妍的視網膜上久久不散。

她幾乎是慌亂地逃出那條光線昏暗的樓梯間,書包帶子被她死死攥在胸前,指節都泛白了。身後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帶著一點惡作劇得逞後的輕笑,讓她的心跳更加失序。那句「妳敢不敢也繡一個?」像一根羽毛,輕輕搔過她向來一絲不苟、被熨得筆挺的人生。

「神經病……誰要跟你一樣幼稚……」她低聲罵著,聲音卻細得像蚊子叫,臉頰滾燙的溫度一路燒到了耳根。她不敢回頭,卻能感覺到手腕上殘留的那股力道,那是路宥辰剛才抓住她時的溫度,乾燥、灼熱,帶著一點練琴後指腹薄繭的粗糙觸感。

然而她還沒跑出兩步,舊大樓方向突然傳來刺耳的廣播聲,嚴正毅那標誌性的、像軍令般的嗓音透過老舊的喇叭撕裂了午休的寧靜。

「訓導處報告,訓導處報告。剛剛儀容檢查未通過之學生,請立刻至訓導處前集合複檢。重申一遍,任何私自改造制服、染燙頭髮之行為,一律依校規嚴懲,絕不寬貸!」

廣播一連重複了三次,每個字都敲得極重。走廊上原本還在看熱鬧的學生瞬間作鳥獸散,幾個放牛班的男生更是臉色發白。夏知妍心頭一緊,下意識回頭,正好對上路宥辰的視線。他挑染的那一撮暗藍色頭髮在窗外透進來的光下格外顯眼,制服褲管的微喇叭改裝雖然不明顯,但在嚴正毅那種鷹眼面前,根本無所遁形。

幾乎是同時,樓梯下方傳來皮鞋踏在磨石子地板上規律而沉重的腳步聲,還有訓導處幹事的吆喝聲,正一層一層地往上搜。

「嘖,陰魂不散。」路宥辰低咒一聲,眉頭皺起,卻沒有半點慌張。他往前一步,極其自然地扣住了夏知妍還有些發燙的手腕。

「妳幹嘛!」夏知妍嚇得差點叫出聲,用力想甩開,「放手啦!被看到真的會被記過!」

「被看到才會被記過,所以才要躲啊,大小姐。」路宥辰壓低聲音,嘴角勾起那個讓她又氣又無奈的痞笑,眼神卻異常明亮,「相信我一次,模範生。想不想看看,聖心高中真正自由的地方長什麼樣子?」

不由分說,他拉著她轉身就往反方向跑。不是往下,而是往上,朝著那棟平時根本不會有人靠近的舊大樓衝去。那棟百年紅磚洋樓是聖心的起點,外牆爬滿了常春藤,窗框的白漆早已斑駁剝落,與旁邊嶄新的玻璃帷幕大樓形成殘酷的對比。因為耐震係數不足,校方早就將三樓以上列為危樓封鎖,平時只有風聲穿過空蕩的走廊,發出嗚咽般的迴響。

兩人的皮鞋踩在積滿灰塵的樓梯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每往上跑一層,空氣中的樟腦丸與霉味就更重一分,陽光被厚重的窗簾擋在外面,只有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翻飛。夏知妍的心臟快要從胸口跳出來,一半是因為奔跑與緊張,一半是因為掌心相貼傳來的熱度。她從小到大都是循規蹈矩的好學生,連遲到都沒試過,更別說是像這樣公然違抗訓導處的搜索,跟一個全校聞名的問題學生一起逃亡。

「路宥辰,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這裡是禁止進入的……」她喘著氣,聲音帶著顫抖。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訓導處那群老古板才不會爬這麼高。」路宥辰回頭對她眨了眨眼,腳步終於在頂樓的最後一道鐵門前停下。

那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交叉纏繞著已經生鏽的粗大鐵鍊,鐵鍊上掛著一把拳頭大的老式銅鎖。門板上貼著一張被風雨侵蝕到發黃的公告,紅字已經褪色,卻依然能辨認出「危險!禁止進入!違者記大過處分」的字樣。鐵鍊在穿堂風的吹拂下,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像是某種無聲的邀請。

夏知妍看著那把鎖,徹底傻眼了,「瘋了,這根本打不開……我們快回去啦,被抓到就完了!」

路宥辰卻沒有回答,只是鬆開她的手,從自己制服外套的內袋裡摸出一根細細的黑色髮夾。那是林以樂早上硬塞給他的,說是「革命軍的開鎖神器」。他半蹲下來,專注地將髮夾探進那把看起來堅不可摧的銅鎖鎖孔裡。他的側臉在頂樓微弱的天光下顯得格外認真,睫毛垂落,眼神專注,原本叛逆的氣質此刻竟多了一絲工匠般的沉靜。

夏知妍緊張地屏住呼吸,聽著樓下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與訓導幹事的呼喊,手心全是汗。她忍不住抓住路宥辰的衣角,「快點……快點啊……」

喀嚓。

一聲極輕、卻清晰無比的彈簧聲響起。生鏽的銅鎖應聲而開,路宥辰輕輕一拉,纏繞多年的鐵鍊便無聲地滑落,砸在佈滿灰塵的地板上,揚起一陣細小的塵霧。

鐵門,開了。

一股混合著松香、舊木頭、灰塵與淡淡菸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路宥辰推開門,回頭對已經完全愣住的夏知妍伸出手,掌心向上。

「歡迎來到聖心高中的法外之地,公主殿下。」

舊音樂教室比夏知妍想像中還要大。挑高的天花板,整面牆的落地窗被厚厚的灰塵與泛黃的報紙封住,只有幾縷頑強的陽光從縫隙中擠進來,在空氣中切出幾道金色的光柱。光柱裡,無數塵埃像是被驚擾的螢火蟲,緩慢地飛舞。

最震撼的是四周的牆壁。

原本應該是雪白的牆面,此刻被密密麻麻的手稿、海報、歌詞與塗鴉徹底覆蓋。有用奇異筆直接寫在牆上的憤怒字句:「去你的升學主義!」、有已經褪色的成發海報,上面印著九零年代學長姐留著長髮、抱著吉他嘶吼的黑白照片;有被撕下一半的樂譜,音符歪歪扭扭卻充滿力道;還有用立可白寫下的、一行行稚嫩卻滾燙的歌詞。每一張紙、每一道筆跡,都是一個曾經在這裡燃燒過、卻最終被體制碾碎或驅逐的靈魂的證明。這裡不是教室,是聖心高中百年來所有被視為「不務正業」的夢想的墳場,也是祭壇。

夏知妍不自覺地鬆開了路宥辰的手,一步步走進去,指尖輕輕拂過那些粗糙的紙張。她的眼眶有些發熱,她從未想過,在這所將分數奉為圭臬的學校裡,竟然還藏著這樣一個熾熱的、悲傷的、充滿生命力的祕密角落。

而在教室的正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個積滿灰塵的木質譜架,譜架後面,是一把被厚厚的防塵布溫柔覆蓋著的吉他。

即使隔著布,也能看出它優美而古典的琴身曲線。

「那就是……夜鶯?」夏知妍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沉睡的東西。關於這把琴的傳說,在聖心高中的地下BBS上流傳了十年。據說是二十年前一位天才校友學長親手打造,最後卻因為堅持要組樂團、拒絕聯考而被退學,那位學長在畢業前將琴留在了這裡,從此下落不明。

路宥辰沒有回答,只是走過去,屏住呼吸,極其鄭重地掀開了那塊防塵布。

灰塵在光柱中轟然揚起,又緩緩落下。

防塵布下的吉他,露出了真容。那是一把令人屏息的美麗樂器。琴身是用帶著虎紋的楓木製成,在微光下泛著蜂蜜般溫潤的光澤,面板是陳年的雲杉木,已經因為歲月而呈現出淡淡的蜜糖色。最引人注目的是琴頭,上面用鮑魚貝鑲嵌出一隻展翅欲飛的夜鶯,精緻得像一件藝術品。琴弦雖然已經有些氧化,卻依然緊繃,彷彿隨時準備好要歌唱。

路宥辰的指尖有些顫抖。他輕輕抱起那把琴,重量比他想像中更沉、更紮實,琴身貼上胸口的瞬間,一股奇異的、像是血脈相連的震動從木頭深處傳來。他撥動了其中一根弦。

錚——

一聲清亮、純淨、卻又帶著無盡滄桑與哀愁的共鳴,瞬間劃破了教室長達數年的死寂。那聲音不像新琴那樣尖銳,而是像一位歷經世事的老者,低聲訴說著什麼。琴音在挑高的空間裡反覆迴盪,久久不散,連牆上的紙張似乎都跟著微微顫動。

夏知妍整個人僵在原地。她學過六年的古典鋼琴,對音色極為敏感,這把吉他發出的聲音,品質好得超乎她的想像,完全不輸給她在家裡那台價值上百萬的平台鋼琴。更重要的是,那琴聲裡蘊含的情感,悲傷卻不絕望,溫柔卻帶著力量,一瞬間就擊中了她心裡最柔軟、最不為人知的地方。

路宥辰像是被那聲音鼓舞了,他席地而坐,將夜鶯抱在懷裡,閉上眼睛,手指開始在指板上游走。沒有華麗的技巧,只是一段簡單的、他自己寫的、還未完成的旋律。前奏是安靜的分解和弦,像深夜裡一個人的自言自語,隨後節奏漸強,掃弦的力道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與不甘,最後又回歸到一聲長長的、顫抖的泛音,像一聲嘆息。

整個過程中,他沒有看夏知妍一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那個平時毒舌、厭世、對什麼都漫不經心的路宥辰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純粹的、用靈魂在演奏的音樂家。汗水從他的額角滑落,滴在溫潤的琴身上。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

夏知妍發現,自己的臉頰不知何時已經濕了。她急忙轉過身,用手背胡亂地擦拭,卻怎麼也擦不乾淨。那不是難過的淚,是一種被理解、被震懾、被琴聲狠狠擁抱住的、無法言喻的戰慄。

「很吵對不對?」路宥辰睜開眼,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演奏後的輕喘,「好久沒這樣彈了,有點生疏。」

「才不吵……」夏知妍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她終於轉過身,眼眶通紅,卻努力揚起一個笑容,「很好聽……真的很好聽,路宥辰。這是我聽過……最自由的聲音。」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一直以來緊鎖的心防。長期的壓抑、母親辜麗卿那句「除了第一名,其他都沒有意義」的魔咒、每天五小時補習後對著空白畫冊的窒息感,在這一刻,隨著那聲如泣如訴的琴音,徹底決堤了。

「我好累……」她抱著膝蓋,緩緩地在佈滿灰塵的地板上坐下,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我真的好累……我每天都在讀書,讀到想吐……我喜歡畫畫,我想考美術班,可是我媽說那是沒出息的人才會走的路……她把我的畫具全部丟掉了,說我只要負責把分數考好就好……我覺得我快不能呼吸了……」

晶瑩的淚珠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這是那個永遠完美、永遠從容的全校第一名,第一次在別人面前,毫無保留地展露出她最狼狽、最真實的裂縫。

路宥辰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任何安慰的廢話。他只是將懷中的夜鶯輕輕放下,挪到她身邊坐下,然後,脫下自己的制服外套,輕輕披在她顫抖的肩膀上。外套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與淡淡的洗衣精味道。

「那就別呼吸那種爛空氣了。」他輕聲說,將一副有些舊的耳罩式耳機遞到她面前,裡面正插著他的手機,「聽聽看這個,我寫給這個鬼地方的。」

夏知妍接過耳機,戴上。手機螢幕亮起,播放的是一個粗糙的Demo,標題寫著《制服底下》。

而當鼓點與吉他噪音炸開的那一刻,她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見路宥辰正對著她笑,那笑容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都要真實。

「夏知妍,我們約好,這裡以後就是我們的祕密基地。」他伸出小指,「在這裡,沒有第一名,也沒有最後一名。只有想彈琴的人,和想聽琴的人。好不好?」

夏知妍看著他伸到面前的小指,破涕為笑,用力地勾了上去。

「打勾勾,誰反悔誰是小狗。」

兩人的小指緊緊勾在一起,在佈滿灰塵與夢想的舊音樂教室裡,立下了一個小小的、卻足以對抗全世界的約定。窗外的陽光似乎變得更亮了一些,將兩人緊靠在一起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貼滿手稿的牆上。

然而,就在這溫馨而靜謐的時刻,路宥辰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夜鶯琴身側面,一道被灰塵半掩著的、極細的刻痕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好奇地湊近,輕輕吹開灰塵。

那不是刮痕,而是一行用刀尖刻下的、小小的英文花體字。

—— For the next dreamer. Don't let them silence you.

給下一個做夢的人。別讓他們讓你沉默。

而在那行字的下方,還刻著一個日期與一個名字縮寫,讓路宥辰的瞳孔猛地一縮。

與此同時,門外那條本該空無一人的走廊,傳來了一陣極輕、卻異常清晰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停在了鐵門外,似乎正在端詳那條被隨意丟在地上的、已經被打開的生鏽鐵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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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放牛班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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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腳步聲很輕,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刮在鐵門生鏽的表面上。

路宥辰的脊背在瞬間繃緊了。

他下意識地將夏知妍往身後一擋,左手反手就將那把傳奇手工吉他「夜鶯」抱進了懷裡。琴身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那行剛被吹開灰塵的刻字—— For the next dreamer. Don't let them silence you. ——還帶著微弱的、彷彿被封存了十年的溫度。

夏知妍的呼吸也停住了。她剛剛才和路宥辰勾完小指,眼角還殘留著一點因為卸下心防而泛起的薄紅,此刻卻被突如其來的恐懼染白。她緊緊抓住路宥辰制服外套的下襬,指節用力到發白。

是嚴正毅嗎?

以那個鐵面教官的性格,如果發現他們擅闖被校方明令封鎖的禁忌之地,絕對會當場記大過,然後通知家長會長辜麗卿,再把這間承載了無數屆學長姐夢想的舊音樂教室徹底用水泥封死。

鐵門外,那個人似乎蹲了下來。

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傳來,是有人在撿起那條被路宥辰隨手丟在地上、已經斷開的生鏽鐵鍊。

然後,一個溫柔到有些無奈的聲音,輕輕嘆了口氣。

「唉……我就知道。」

路宥辰和夏知妍同時一愣。

這個聲音不是嚴正毅那種軍隊口令式的咆哮。

鐵門被一隻纖細的手輕輕推開了。午後的光線從走廊斜切進來,灰塵在光柱中狂舞。門口站著的人,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淺藍色連身裙,外面套著一件針織外套,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看起來永遠帶著一點睡不醒的溫柔倦意。

是放牛班的導師,蘇允琪。

她手裡還拎著一個裝滿考卷的牛皮紙袋,顯然是剛從教務處回來,順道經過舊大樓。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地上斷裂的鐵鍊上,然後越過路宥辰僵硬的肩膀,看見了他懷裡的那把吉他,和牆上那一整面貼得密密麻麻、泛黃的手寫樂譜與塗鴉。

她的眼神沒有責備,反而有一種像是看見故人般的、極深的懷念與心疼。

「我就知道,這把鎖關不住真正想聽見聲音的人。」蘇允琪輕聲說,她走進教室,反手將鐵門輕輕掩上,隔絕了走廊的光,「我每年都會來換一次新鎖,但每年,鎖都會被人從裡面打開一次。」

路宥辰緊繃的肌肉這才慢慢鬆懈下來,但毒舌的本能還在:「蘇老師,妳這算是縱容學生違反校規嗎?被嚴正毅抓到,妳的考績會直接被打進地獄吧。」

「如果怕被打進地獄,我一開始就不會接放牛班了。」蘇允琪笑了笑,她的目光落在路宥辰懷裡的夜鶯上,眼眶竟有些微紅,「這把吉他……妳們看見刻字了?那是十年前,我教過的一個學生刻的。他叫魏正弦……現在,大概在某個地方流浪唱歌吧。」

夏知妍驚訝地睜大了眼:「魏老師?」

「他以前是聖心最頭痛的學生,也是這間教室最後的主人。」蘇允琪沒有多說,只是走上前,輕輕摸了摸夜鶯的琴頭,語氣轉為正經,「好了,兩位小朋友,感動的時間結束了。現在有一個更現實的問題要處理。路宥辰,夏知妍,妳們兩個跟我回教室一趟。放牛班……要出大事了。」

她這句話的語氣,讓路宥辰心頭那點剛建立起來的、秘密基地的溫熱感,瞬間被澆了一盆冷水。

——

下午第三節,聖心高中放牛班,高二忠班。

這間教室位在現代化玻璃帷幕大樓的最邊緣,緊鄰著資源回收場,夏天的時候整間教室都瀰漫著一股若有似無的酸臭味,冷氣永遠比資優班少兩度。黑板上還殘留著上一個老師潦草的板書,底下的學生不是趴著睡覺,就是戴著耳機偷偷滑手機,對於老師站在講台上這件事,早已麻木到視而不見。

蘇允琪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一張剛從教務處影印出來、還帶著油墨味的A4公文,臉上的溫柔被一種沉重的無奈所取代。她推了推眼鏡,聲音有些沙啞。

「各位同學,耽誤大家一點睡覺和打傳說對決的時間。」她自嘲地笑了笑,卻沒有人笑,「剛剛教務處和董事會開完臨時會議,做出了一個決議。跟我們班有關。」

坐在後排的陳浩宇把籃球從桌底下踢了出來,不耐煩地嚷嚷:「老師,不會又是說我們平均不及格,要留校自習吧?老招了啦。」

「這次不是留校這麼簡單。」蘇允琪深吸一口氣,將公文攤平,用磁鐵吸在黑板上,「董事會認為,學校資源有限,應該集中投資在有升學潛力的學生身上。所以,如果這次高二第一次月考,我們班的班級平均分數,還是全年級十二個班的最後一名,並且與第十一名差距超過十分——」

她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重。

「高二忠班,將在下學期被縮編解散。所有同學打散併入其他班級,原有的教室、社團補助、還有……自習教室的使用權,全部收回,轉撥給資優班作為衝刺學測的專用資源。」

嗡——

原本死氣沉沉的教室,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死水,盪開了一圈極小、卻充滿絕望的漣漪。

但也僅僅是漣漪。

「喔。」

「早就知道了啦。」

「解散就解散啊,反正本來就是被放棄的。」

幾個男生聳聳肩,繼續趴了回去。一個女生甚至冷笑了一聲:「剛好,我媽本來就想讓我轉去補習班的合作私校,爛死了。」

那種比喧鬧更可怕的,是徹底的、連憤怒都懶得給予的麻木。他們早就被「放牛班」這個標籤馴化了,相信自己就是成績單上那個墊底的數字,不值得擁有更好的資源,也不配去反抗。

蘇允琪看著台下這一張張年輕卻了無生氣的臉,眼眶一點點紅了。她理想主義的溫柔,在這個信奉升學率即正義的體制面前,顯得如此單薄無力。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張椅子被猛地向後推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路宥辰站了起來。

他今天依舊穿著那件被訓導處視為眼中釘的改造制服,外套內襯裡林以樂手繡的夜鶯標誌若隱若現。他的頭髮還挑染著一撮顯眼的藍,但此刻他的眼神,卻比任何一次被嚴正毅當眾羞辱時,都要來得清醒和銳利。

「喂。」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全班都下意識地看向他,「妳們就這樣算了?」

「不然呢?」一個趴著的男生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宥辰,你是我們班最猛的啊,每次都考最後一名,幫我們穩穩守住墊底王座。現在要被解散了,你要負責喔?」語氣裡是喪氣的調侃,卻也帶著一點破罐子破摔的惡意。

陳浩宇立刻火了,跳起來就要罵人,卻被路宥辰伸手攔住。

路宥辰沒有生氣,他只是走到講台邊,拿起蘇允琪放在講桌上的那張公文,看了一眼,然後當著全班的面,嗤笑一聲,直接將它揉成了一團,精準地丟進了教室後方的垃圾桶。

「考最後一名很威風嗎?」他轉過身,背靠著講桌,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掃過每一張麻木的臉,「我以前是覺得很爽。反正考零分,爛的是這個只會用分數定義人的爛體制,不是我。但現在我發現,我他媽的錯了。」

他的聲音帶著他一貫的毒舌和厭世,卻多了一種灼人的、名為自尊的東西。

「我爛,關體制屁事。但你們——」他指著台下的同學,「你們就真的爛到連為自己爭一口氣都懶得爭了嗎?被人當成垃圾,當成資源回收場,連教室都要被收回去送給那些資優班的混蛋當作獎品,你們連吭都不吭一聲?」

「那個蔣承翰,上次在走廊撞到我,直接說我們班是聖心的化糞池,說我們呼吸都浪費學校的冷氣。這口氣,你們吞得下去,我吞不下去!」

他這番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每一個自暴自棄的人臉上。有人被罵得臉色漲紅,有人則是羞愧地低下了頭。

一直站在教室後門口、沒有進來的夏知妍,此刻也走了進來。她還是那身燙得筆挺、一絲不苟的資優班制服,與這間髒亂的放牛班教室格格不入。但她沒有絲毫嫌棄,她只是安靜地走到路宥辰身邊,將自己懷裡抱著的一大疊資料,重重地放在了講桌上。

那是她熬了兩個通宵,親手整理的筆記。

最上面一本,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和便利貼,標記得密密麻麻。封面上是她工整的字跡:《高二物理·化學·數學 月考重點心法——給想贏一次的人》。

「我……我不知道這樣有沒有用。」夏知妍的聲音有些緊張,冰山學霸的外殼下,是笨拙的善良在發燙。她的目光不敢看路宥辰,只敢看著台下那些驚訝的同學,「這是我整理的,從高一到現在所有月考最常考的題型、解題捷徑、還有……我自己背公式的方法。這不是資優班的講義,是我自己用的,所以……可能有點笨,但應該看得懂。」

全班都愣住了。

全校第一名的夏知妍,竟然會主動把自己的獨家筆記,分享給他們這群被全校放棄的放牛班?

林以樂坐在第一排,她今天把制服的領帶改成了一個誇張的黑色蝴蝶結,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這一切。她是團隊裡最早發起制服改造革命的人,毒舌得毫不留情:「夏大校花,妳該不會是被路宥辰那個墊底王給下蠱了吧?他上次物理小考是不是真的有及格?我聽說他二十分鐘就交卷,大家都說他是直接放棄亂寫欸。」

她的話,代表了在場大多數人的心聲。感動是一回事,相信又是另一回事。要讓他們相信一個長期考零分的墊底王,能帶他們逆襲資優班,簡直是天方夜譚。

路宥辰挑了挑眉,沒有用言語反駁。他只是看向林以樂,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林以樂,妳上次在河堤練團場唱的那首原創,副歌的最後一句,是不是每次都唱不上去,然後會下意識地用假音帶過去?」

林以樂的臉瞬間爆紅:「你、你怎麼知道!你偷聽我練團?」那是她最大的秘密,她明明很有創作才華,卻總是卡在音準上,副歌的高音永遠飄掉,讓她極度沒自信。

「不是偷聽,是妳每次在教室哼的時候,我都聽見了。」路宥辰走到她桌邊,拿起她桌上的一把烏克麗麗,隨手撥了一個和弦,「妳不是唱不上去,是妳一開始的起點就低了半個音。妳的耳朵習慣了那個錯誤的音高,所以後面不管怎麼用力,都會歪掉。來,聽這個。」

他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輕輕一撥,一個清澈、精準到像是用調音器校正過的A音,在鬧哄哄的教室裡響起。

「這個是標準音。妳跟著我哼,啊——」

林以樂下意識地跟著哼了出來。

「不對,妳低了。再高一點。」路宥辰的耳朵像是世界上最精密的儀器,任何一點細微的偏差都逃不過。他閉著眼,完全靠聽覺在引導,「對,就是這個音,記住這個感覺。從這裡開始,妳再唱一次副歌。」

林以樂半信半疑地清了清嗓子,小聲地唱了起來。

當她唱到那個以往必定會破音走調的副歌高潮時,奇蹟發生了。

她的聲音,穩穩地、漂亮地,站在了那個音準上。沒有撕裂,沒有飄忽,只有飽滿而動人的共鳴。

整個放牛班,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不可思議地看著林以樂,又看著那個抱著烏克麗麗、神情專注的路宥辰。那一刻,他們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坐在教室角落、總是毒舌又厭世的同學。

他不是什麼墊底王。

他是擁有絕對音感、能聽見所有人聽不見的細微偏差,並能將其校正的……怪物。

「聽見了嗎?」路宥辰放下烏克麗麗,看著眼眶已經有點濕潤的林以樂,又看向全班,「讀書也是一樣。你們不是笨,是從一開始,就被他們用錯誤的音準給教歪了。他們告訴你們,你們是放牛班,所以你們就只配聽放牛班的爛教材、做放牛班的爛題目。但如果……我告訴你們,我有辦法把那個正確的音,找回來呢?」

他拿起夏知妍的那本筆記,翻開其中一頁,上面是夏知妍用最笨拙也最清晰的方式,畫出的受力分析圖。

「夏知妍負責把正確的譜給你們。而我,負責讓你們聽見它。」他的嘴角,勾起了一個囂張而自信的、屬於主角的笑容,「這次月考,我們不只要及格。我們要讓那群資優班的混蛋,還有董事會那群老頭,好好聽聽看,放牛班的聲音,到底有多大聲。敢不敢跟我賭一次?」

陳浩宇第一個把桌子拍得震天響:「賭啊!怕個屁!宥辰說能贏就一定能贏!老子早就看蔣承翰那個假掰男不順眼了!」

林以樂摸著自己的喉嚨,感受著那個從未如此精準的音準,眼中的懷疑徹底化為了一種名為希望的光。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而其他那些原本麻木的同學,一個接一個,在路宥辰和夏知妍的注視下,慢慢地、猶豫地,卻又堅定地,挺直了背脊。

一種久違的、名為「自尊」和「凝聚力」的東西,像是被重新調準了音的琴弦,在這間被視為化糞池的放牛班教室裡,悄然繃緊,蓄勢待發。

蘇允琪站在講台的角落,看著眼前這一幕,捂住了嘴,淚水無聲地滑落。那是感動的淚。

然而,就在這股熱血剛剛凝聚的下一秒——

刺耳的廣播聲,毫無預警地撕裂了校園的寧靜,響徹了每一個角落。

「滋——各位同學請注意,各位同學請注意。這裡是訓導處廣播。」

是嚴正毅那毫無感情、如同軍事播報的聲音。

「為迎接下週一的全校第一次月考,本週五放學前,全校將進行大規模環境與儀容複檢。所有改造制服、染燙髮、私自攜帶樂器、課外書籍者,一律沒收並記過處分。重申一次,聖心高中是讀書的地方,不是讓你們作夢的地方。請各班導師確實督導。」

廣播結束後,放牛班的教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下週一,就是月考。

而本週五的複檢,擺明了就是衝著他們來的。是要將他們剛剛才凝聚起來的那一點點反抗的火苗,在考試之前,就徹底踩熄。

路宥辰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冷了下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制服內襯裡那個手繡的夜鶯標誌,又想起了舊音樂教室裡那把等待被喚醒的傳奇吉他。

這已經不是一場單純的考試了。

這是一場,體制對夢想的,全面圍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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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模範生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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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的餘音還卡在放牛班教室天花板的日光燈管上,嗡嗡作響。

「聖心高中是讀書的地方,不是讓你們作夢的地方。」

嚴正毅那把刀子般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圖釘,精準地釘在剛剛才因為熱血而挺直的脊梁上。

前一秒,陳浩宇還舉著拳頭喊著要逆襲,林以樂的眼裡還有光,蘇允琪老師才剛擦掉眼淚。下一秒,所有人的表情都像被抽乾了空氣的氣球,慢慢癟了下去。

這就是體制最擅長的手段。它從來不跟你正面衝突,它只是在你剛點燃火柴的瞬間,直接把整桶冰水從你頭頂澆下來。

「幹。」陳浩宇第一個罵出聲,聲音卻有點抖,「禮拜五複檢?擺明是針對我們啊。我的鼓棒都還藏在教室後面的掃具櫃……」

林以樂下意識地護住了自己的外套,她那件改得極漂亮的制服外套,內襯裡繡著的夜鶯翅膀要是被翻出來,就是一張記過單。

路宥辰沒說話。他只是站在靠窗的位置,手指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輕輕摩挲著內襯裡那個用銀線繡成的、小小的夜鶯標誌。針腳有點刺手,卻莫名地讓人心安。他又想起舊音樂教室裡,那把在灰塵中沉睡多年、一碰就彷彿會呼吸的「夜鶯」吉他。琴身上那行被指甲反覆刻過、已經有點模糊的字——「給還相信聲音的人」——像一句無聲的咒語。

考試是圍剿,複檢是封鎖。這是要他們在還沒上考場之前,就先把夢想雙手奉上,自己掐熄。

他抬起頭,眼神在瞬間的冰冷之後,燃起了一種更銳利、更倔強的光。他看向講台角落眼眶泛紅的蘇允琪,又看向身邊那些再次低下頭的同學,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痞氣又張狂。

「怕什麼?」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教室的人都抬起了頭,「他要檢查,就讓他來檢查。考卷還沒發下來,誰知道會是誰踩熄誰?」

那語氣裡的狂妄,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沒能立刻掀起波浪,卻讓水面不再完全死寂。

只是這句話,沒能傳到此刻已經回到大安區那棟安靜得像樣品屋的豪宅裡的夏知妍耳中。

——

晚上十點四十七分。

夏家客廳的水晶吊燈亮得近乎慘白,冷氣的出風口發出極輕微的嘶嘶聲,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屬於高級木質調擴香的味道,乾淨、昂貴,卻沒有一點人味。

長形的胡桃木餐桌上,擺著一份還冒著微弱熱氣的雞胸沙拉,和一疊被紅筆圈改到幾乎看不見原來字跡的數學模擬考卷。

辜麗卿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色套裝,即使在家,頭髮也一絲不苟地挽起,妝容精緻。她沒有看那份沙拉,只是用塗著裸色指甲油的手指,輕輕敲著那疊考卷。

「九十八分。」她的聲音溫柔,卻比嚴正毅的廣播更讓人窒息,「知妍,妳這次又掉了兩分。錯的還是同一個題型的變化題。妳知道這兩分在學測上會掉多少個志願嗎?」

夏知妍穿著整套的聖心制服,領帶繫得端正,頭髮紮成一絲不亂的馬尾,端坐在餐桌前,背挺得像一把尺。她面無表情,只有放在大腿上的手,無意識地絞緊了制服裙的裙襬。

「對不起,媽媽。」

「我不是要聽對不起。」辜麗卿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為妳好的比例精算,「媽媽是為妳好。妳是聖心高中的門面,是全校第一,妳的一舉一動,外面多少雙眼睛在看。聽說,訓導處最近搞了個什麼強制讀書會,把妳跟……放牛班的學生配對?」

她刻意在「放牛班」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微笑。

「媽媽已經跟妳的升學顧問通過電話了,下週開始,週末的數學加強班再多加兩堂。還有,妳最近是不是花太多時間在那些不相干的人身上?讀書會的筆記,整理一下給他們就好,妳的重點是要維持自己的頂標,懂嗎?夢想不能當飯吃,分數才能。」

夏知妍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想說,路宥辰不是不相干的人,他彈吉他時的眼睛很亮,他看著大家的眼神不是放棄而是不服輸。但她什麼都沒說。因為從小到大,所有她想說的「喜歡」,都會被精準地翻譯成「不務正業」。

「我知道了。」她低聲說。

辜麗卿滿意地點點頭,站起身,像完成一項工作巡視般,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快吃,吃完把今天的英文原文書再讀一章。對了,畫畫那種東西,最近就先別碰了,聯考不考,浪費時間。媽媽把妳那本素描本先收起來了,等妳考上醫學系,妳想畫多久都行。」

那本素描本。

夏知妍猛地抬起頭,眼中第一次出現了裂縫般的慌亂。那本藏在她書桌最底層抽屜、用密碼鎖鎖起來的素描本,裡面畫滿了她不敢給任何人看的東西——不是幾何圖形,不是英文單字,是舊音樂教室窗外透進來的光、是河濱公園籃球場的鐵網、是路宥辰抱著夜鶯吉他時,側臉被夕陽染成的輪廓。

「媽……」

「乖。」辜麗卿不容置疑地打斷她,轉身走向主臥,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別讓媽媽失望。」

客廳只剩下夏知妍一個人。水晶燈的光依舊慘白,雞胸沙拉的熱氣已經徹底散去,變得冰冷。她看著那疊九十八分的考卷,看著空蕩蕩的餐桌,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攪,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她衝回自己的房間,反鎖上門。房間很大,很整潔,書架上排滿了參考書與獎盃,牆上貼著醫學系的落點分析圖。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她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冰涼的木質地板上,終於再也忍不住,把臉埋進膝蓋裡,無聲地、劇烈地顫抖起來。沒有嚎啕大哭,只有壓抑到極點後,從喉嚨深處擠出的、破碎的嗚咽。每天五個小時的補習,從小到大被安排到以分鐘為單位的行程,所有被沒收的漫畫、被否定的興趣、被規定好的未來——她是全校第一,是模範生,是所有人眼中的冰山女神,卻沒有人知道,這座冰山底下,早就裂滿了細紋,快要連自己都支撐不住。

她哭到眼淚都乾了,才胡亂地抓起外套和口罩,像逃難一樣,逃出了那個令人窒息的、過於正確的家。

——

夜裡十一點的河濱公園,風很大。

大佳河濱公園的夜間籃球場,鐵網在風中發出細微的震動,幾盞慘白的探照燈把球場切成明暗交錯的方塊。空氣裡有草地的腥味、河水的濕氣,還有遠處公車站牌傳來的、隱約的煞車聲。

路宥辰一個人在球場上練投。

他沒有穿制服,只套了件洗到發白的黑色T恤和運動短褲,額頭上全是汗,髮梢被風吹得有些凌亂。他每投進一球,籃球砸在地面上的「咚、咚」聲,就在空曠的河堤邊迴盪開來,規律而孤獨。那是他發洩壓力的方式——把所有對體制的火氣,都砸進籃筐裡。

投到第十幾球時,他撿球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在球場最邊緣、那個壞掉的飲水機旁邊的長椅上,坐著一個穿著聖心制服、戴著口罩的身影。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即使燈光昏暗,他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個永遠把制服穿得一絲不苟、把馬尾紮得像用尺量過的女孩,此刻卻像一隻迷路的小獸,抱著膝蓋縮在長椅上。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卻遮不住那雙哭到紅腫、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空洞的眼睛。

是夏知妍。

路宥辰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沒有大聲叫她,只是放輕腳步,抱著籃球走了過去,在她面前站定,擋住了那盞直射下來的刺眼探照燈。

「冰山融化了?」他開口,還是那副毒舌的腔調,但聲音卻比平時低了許多,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還是妳們資優班現在流行半夜來河堤邊進行什麼感受孤獨的菁英修煉?」

夏知妍被嚇了一跳,抬起頭,看見是他,眼淚竟又不爭氣地湧了上來。她想把頭轉開,卻被他看見了。

「……你怎麼在這裡。」她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

「這句話應該我問妳吧,夏大小姐。」路宥辰把籃球隨手一拋,讓它滾到一邊,然後直接在她旁邊的長椅上坐下,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不遠不近,「離家出走?還是被九十八分的考卷追殺,逃到這裡來避難?」

夏知妍沒有回答,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膝蓋。風把她的髮絲吹得有些散亂,不再是白天那個完美的模範生。

路宥辰看著她顫抖的肩膀,嘴角那點痞笑慢慢收了起來。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從運動短褲的口袋裡,掏出了一支有點舊、邊角都磨掉漆的黑色隨身聽和一副耳機。

那不是什麼高級的藍牙耳機,就是最普通的、有線的、甚至有點接觸不良的耳機。

「喂。」他把其中一邊耳機遞到她面前,「要不要聽聽看,噪音以外的聲音?」

夏知妍愣愣地抬起頭,看著那隻遞到眼前的耳機。路宥辰的手指很修長,指腹有著長期按吉他弦留下的薄繭。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接了過來。冰涼的塑膠觸感,讓她指尖的顫抖稍微停了一下。

路宥辰按下播放鍵。

沒有歌詞。

只有一把木吉他的聲音,乾淨、溫暖,從那副有點破舊的耳機裡流淌出來。前奏是很簡單的幾個和弦,卻像夜風一樣,輕輕穿過了河堤邊所有嘈雜的聲響。接著,主旋律進來了,不炫技,卻充滿了一種笨拙而真誠的力道,像一個人在對著空曠的世界,用力地說話。

那是路宥辰自己的創作Demo。用舊音樂教室那把夜鶯錄的,還能聽見一點點微小的、空間的回音。

夏知妍的呼吸,慢慢平靜了下來。

她閉上眼睛,聽著那段旋律。吉他的每一個撥弦,都像是在她心裡那道緊繃到快要斷掉的弦上,輕輕地撥了一下。不是安慰,不是說教,只是單純地告訴她——妳聽見了嗎?這個世界上,還有這樣的聲音。

一曲終了,河堤邊只剩下風聲。

夏知妍緩緩睜開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但在路燈下,卻像是沾著光。

「……很好聽。」她小聲說,聲音還帶著哽咽,卻是今晚第一句真心的話。

「當然好聽。」路宥辰得意地挑了挑眉,又恢復了那副臭屁的樣子,「這可是本天才在被記過的邊緣,用被沒收的風險換來的靈感。怎麼樣?有沒有比妳那些英文原文書聽起來更像人話?」

夏知妍被他逗得破涕為笑,眼淚卻又掉了下來。這一次,她沒有再躲。

「路宥辰……」她輕輕吸了吸鼻子,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聲音細得像要被風吹散,「我其實……很喜歡畫畫。我有一本素描本,裡面畫了很多東西。但是媽媽說,那是不務正業,會影響成績。她把我的本子收走了。」

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心底最深的裂縫裡擠出來。這是她第一次,把那個被藏起來的、真正的自己,攤開在另一個人面前。

路宥辰安靜地聽著,沒有嘲笑,也沒有說什麼大道理。他只是把另一邊耳機也塞進自己耳朵裡,讓兩個人共享著同一段沉默後的餘韻。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混在風裡,卻異常清晰。

「那下次,妳畫在舊音樂教室的牆上啊。」他看著遠處河面上粼粼的波光,語氣理所當然,「那面牆上,本來就貼滿了被退學的學長姐的鬼畫符,多妳一個模範生的塗鴉,剛好。訓導處那幫人不是最喜歡白色嗎?我們就偏要把牆塗滿顏色。」

夏知妍怔住了。

塗在牆上?在那個被視為禁忌的、貼滿反抗手稿的房間裡,畫上自己的畫?

這個想法是如此大膽、如此離經叛道,卻又如此……讓人渴望。

她看著身邊這個男生。他明明是全校最後一名,是老師眼中的問題學生,卻在她最狼狽、最不堪的時刻,沒有問她為什麼哭,沒有教她怎麼考一百分,只是遞給她一副耳機,給了她一個可以畫畫的地方。

兩顆從小就被「正確」與「規訓」打磨得傷痕累累的心,在這個只有風聲和籃球落地聲的深夜河堤邊,因為一段沒有歌詞的吉他Demo,第一次如此靠近。

音樂成了橋樑,而裂縫,成了光照進來的地方。

夏知妍輕輕地、卻無比用力地點了點頭。冰山的面具,在這一刻徹底卸下,露出底下那個也會哭、也會喜歡、也會渴望自由的、十七歲的女孩。

然而,就在她點頭的瞬間,路宥辰口袋裡的手機,忽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是陳浩宇。

路宥辰皺眉接起,下一秒,陳浩宇那焦急到破音的聲音,透過聽筒炸了出來,連旁邊的夏知妍都聽得一清二楚——

「辰哥!不好了!我剛偷溜回教室想拿鼓棒,看到訓導處貼在門口的複檢清單——他們這次不只檢查制服,他們還拿到舊大樓的鑰匙,說禮拜五要『徹底清查所有廢棄空間』!舊音樂教室……要被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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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一次小考的逆襲預演

本章登場

深夜的河濱公園,風從淡水河面上刮過來,帶著潮濕的土味和遠處籃球場鐵網震動的嗡鳴。

路宥辰的手機還貼在耳邊,聽筒裡陳浩宇那句「舊音樂教室要被發現了!」像一顆火星掉進了剛積起來的乾草堆裡,滋滋作響。

夏知妍就站在他身邊半步的距離,剛剛才因為那句「在那個房間裡畫上自己的畫」而微微發亮的眼神,此刻瞬間被驚慌取代。她聽得一清二楚,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路宥辰遞給她的那副黑色耳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你再說一次。」路宥辰的聲音沉了下來,原本那股厭世的懶散腔調消失了,只剩下壓得很低的、近乎冷靜的質問。「什麼時候?誰說的?」

「就剛剛!我回教室拿鼓棒,想說把那組破鼓棒換掉,結果看到訓導處門口貼的紅紙!」陳浩宇在電話那頭喘得像剛跑完八百公尺,背景還有教官室日光燈嗡嗡的電流聲,「上面寫『配合校園安全總體檢,禮拜五下午四點,嚴教官將會同總務處,全面清查舊大樓所有封閉空間,包含頂樓、地下室與廢棄教室』!辰哥,那個鐵鍊根本擋不住總務處的萬能鑰匙啊!我們才剛找到夜鶯,就要被抄掉了喔?」

路宥辰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看向河對岸大安區那棟即使在深夜也依舊有幾盞燈亮著的聖心高中舊大樓。頂樓那扇被鐵鏽封住的窗戶,在夜色裡像一隻緊閉的眼睛。他們今天下午才在那裡約定,那是他們對抗體制的秘密基地,是夏知妍可以畫畫的地方,是貼滿了歷屆被退學學長姐不甘心的創作手稿的方舟。

禮拜五。今天是禮拜二的深夜,等於他們只剩下兩天。

「知道了。」路宥辰按掉電話,轉頭看向夏知妍。夜風把她的長髮吹得有些亂,卻讓她那張總是像冰雕一樣的臉,多了幾分活生生的脆弱。「聽到了?」

夏知妍點點頭,嘴唇抿得很緊。「嚴正毅教官做事一向不留餘地,他說要清查,就一定會把鎖鋸開。」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長期在高壓規訓下長大的孩子特有的、對權威的精準預判,「辜……我媽媽她們董事會最近一直在施壓要縮編放牛班,他們正需要一個理由,證明我們這些『浪費資源』的空間和人,都該被清除。」

「所以呢?」路宥辰把耳機從她手裡輕輕拿回來,塞回自己的帆布包裡,動作粗魯卻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現在哭喪著臉,禮拜五等著看夜鶯被當成廢棄物丟進資源回收場?」

夏知妍抬起頭瞪他,卻發現他那雙總是寫著「關我屁事」的眼睛裡,此刻燃著一點毫不掩飾的、倔強的火光。

「誰說要放棄了。」路宥辰咧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河堤慘白的路燈下顯得有點痞,卻異常可靠,「他們想清?可以啊。但在那之前,我們得讓他們知道,那個房間不是廢棄物堆置場。想動我們的地方,先問問我們答不答應。」

他沒有說具體要怎麼做,但那種「遇強則強,絕不低頭」的語氣,讓夏知妍慌亂的心跳,奇異地平穩了一些。兩人並肩走回捷運站,夜風依舊很冷,但來時的沉重,似乎被一種更迫切的、名為「倒數」的緊張感給取代了。

隔天,聖心高中的空氣比平常更凝重。

不是因為禮拜五的清查令——那張紅紙還只貼在訓導處門口,大部分學生還沒注意到。讓整個三年級陷入低氣壓的,是第二節課的物理小考。

物理科的曹勁凱老師是資優班的導師,也是升學主義最忠實的信徒,他出的考卷向來以刁鑽、計算量巨大聞名,平均永遠在五十分上下徘徊。而這次小考更被賦予了額外的意義——因為訓導處為了拉抬全校均標,強行實施的「菁英帶後段」讀書會制度,讓放牛班和資優班被迫綁在一起。所有人都等著看笑話。

放牛班的教室裡,日光燈管發出疲憊的嗡鳴,空氣中瀰漫著立可白、汗味和粉筆灰混合的悶熱感。蘇允琪老師抱著一疊還帶著影印機熱度的考卷走進來,眼神裡全是擔憂,下意識地多看了路宥辰一眼。那一眼裡有期待,也有害怕期待落空的歉意。

考卷還沒發,教室後門就被人用指節敲了兩下。

蔣承翰帶著兩個資優班的跟班,穿著燙得筆挺、一絲皺摺都沒有的制服,領帶結打得完美無瑕,頭髮用髮蠟固定得一絲不苟,像是剛從升學補習班的宣傳海報裡走出來。他們的出現,讓原本就悶熱的教室,瞬間多了一股令人不適的、被公開檢視的壓迫感。

「蘇老師,不好意思,打擾一下。」蔣承翰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模範生專用的溫和微笑,聲音卻大到足以讓整間教室都聽見,「我只是來關心一下讀書會的『成果』。畢竟曹老師說了,這次小考就是檢驗輔導成效的最好機會。」

他的目光慢悠悠地掃過放牛班每個人驚慌或麻木的臉,最後精準地釘在趴在桌上、看起來還沒睡醒的路宥辰身上。

「特別是路同學。」蔣承翰的笑容加深,那份完美的偽裝下,是毫不掩飾的嫉妒與惡意,「全校最後一名跟全校第一名的讀書會,應該很有『效果』吧?夏知妍同學應該教得很辛苦?畢竟要把一個長期個位數的腦袋,塞進一點東西,不容易啊。」

教室裡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跟班們配合地發出誇張的嘆息。陳浩宇氣得當場就要站起來,卻被林以樂一把拉住手腕。夏知妍就坐在路宥辰斜前方的座位,她回過頭,冰冷的視線直射向蔣承翰,手指緊緊握著原子筆。

路宥辰終於懶洋洋地抬起頭。他昨晚沒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但那雙眼睛卻清醒得嚇人。他看著蔣承翰,就像看著一個正在賣力演出的小丑。

「關你屁事。」他慢條斯理地說,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教室瞬間安靜。

蔣承翰的臉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那種優越的笑。「怎麼會不關我的事?曹老師在朝會上說了,你們班就是拉低全校升學率的毒瘤,是資源回收場。」他故意頓了頓,享受著放牛班同學們臉上那種被羞辱的難堪,「不如這樣,我們來打個賭吧,路宥辰。敢不敢?」

「說。」

「就賭這次物理小考。」蔣承翰的下巴抬得更高,音量也拔高,確保走廊上經過的資優班學生都能聽見,「誰分數低,誰就在明天的升旗典禮上,穿著內褲在操場裸奔一圈,然後大喊『我是只會讀書或只會作夢的廢物』。怎麼樣,敢玩嗎?問題學生?」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投入水中。放牛班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氣,陳浩宇忍不住罵了一句「你他媽有病啊」,連蘇允琪都皺起眉想出聲制止。這已經不是挑釁,是赤裸裸的霸凌與公開處刑。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路宥辰身上。按照過去的劇本,他應該會掀桌、會罵髒話、會被記過,然後再次坐實「資優班說得沒錯,放牛班就是垃圾」的標籤。

但路宥辰只是盯著蔣承翰看了三秒,然後,他笑了。

「好啊。」他把椅子往後一滑,發出刺耳的聲響,站起身來,身高竟比蔣承翰還高上半個頭。他身上的制服領帶鬆垮地掛著,襯衫下襬還露出一截,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毫不畏懼的氣場,卻壓過了對方一身完美的包裝。

「但我加一個條件。」路宥辰的聲音清晰地傳遍教室,「輸的人除了裸奔,還要當著全校的面,跟被他羞辱過的班級道歉。說『對不起,我才是見識最淺薄的那個廢物』。敢嗎,假菁英?」

蔣承翰的瞳孔縮了一下,他沒料到路宥辰敢加碼。在他心裡,這場賭局他穩贏——一個長期考個位數、連公式都背不齊的墊底王,拿什麼跟他這個物理永遠滿分的資優生比?

「有什麼不敢?」蔣承翰冷笑,「怕你到時候不敢認帳。」

「那就這麼定了。」路宥辰不再看他,逕自坐下,對著講台上的蘇允琪點點頭,「老師,可以發考卷了。」

考卷發下來的瞬間,教室裡只剩下冷氣運轉的聲音和紙張摩擦的窸窣聲。

夏知妍拿到考卷,眉頭立刻皺起。這份考卷果然如傳聞般地獄,六道大題全是需要多重公式轉換的綜合題,最後一題甚至結合了力學與電磁學的觀念陷阱。她下意識地回頭看向路宥辰,卻看到讓她心跳漏了一拍的畫面。

路宥辰沒有像其他同學一樣立刻埋頭計算。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考卷,那雙深褐色的眼眸像是失焦了一般,瞳孔微微放大。

沒有人知道,在他的大腦深處,一道被封印已久的閘門,正在轟然開啟。

從前那些被他瞥過一眼就丟到腦後、被老師罵「根本沒在聽」的公式、定理、例題,此刻竟像被按下了倒帶鍵的影片,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清晰度,瘋狂地在他的意識中倒帶、重播、組合、重構。曹老師在黑板上隨手寫過的解題捷徑、夏知妍那本被他翻過幾頁、字跡娟秀的獨家筆記上,那些用不同顏色螢光筆標記的「易錯陷阱」與「秒殺公式」,甚至是補習班講義角落裡一行小小的註解——所有資訊,都在瞬間被絕對記憶捕捉,並被超速理解的大腦進行光速般的演算與歸類。

他的世界安靜了。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

唰、唰、唰。

那不是寫字,那是刀鋒劃破紙面的聲音。路宥辰的手速快到出現殘影,複雜的計算過程在他筆下被極度簡化,直指核心。那些讓資優生都要耗費十分鐘糾結的陷阱題,他只看一眼,就看穿了出題者埋藏的惡意,繞了過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教室裡的冷氣似乎失靈了,悶熱感越來越重。陳浩宇抓著頭髮,對著第二題的受力分析圖滿頭大汗;林以樂咬著筆桿,漂亮的指甲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就在考試進行到第二十分鐘時——

「老師,交卷。」

一個平淡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全班三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轉向聲源。路宥辰已經站了起來,把那張寫得滿滿的考卷,輕輕放在講台上。他的動作從容不迫,甚至還把被風吹亂的考卷角撫平。

譁——

短暫的死寂後,是壓抑不住的譁然。

「靠,才二十分鐘?他亂寫的吧?」

「擺爛也擺得太明顯了,怕輸到要裸奔所以直接不演了?」

「我就說吧,墊底的就是墊底的,夏知妍再怎麼教也沒用啦。」走廊外,不知何時聚集過來的資優班學生發出毫不掩飾的嘲笑,蔣承翰更是抱著手臂,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鄙夷勝利笑容。

陳浩宇和林以樂的臉都白了。蘇允琪看著那張考卷,欲言又止,想說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喉嚨有些乾澀。她不忍心去看那張考卷的分數,深怕那個刺眼的個位數,會徹底擊垮這個好不容易才站起來的孩子。

只有夏知妍,在路宥辰經過她身邊時,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混著吉他木頭味的汗水氣息,並在交錯的瞬間,看見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逝的、絕對的自信。她鬼使神差地,在路宥辰走出教室後,輕輕站起身,走到講台前,以「幫老師整理考卷」為由,飛快地瞥了一眼那張被放在最上面的考卷。

她的呼吸,停住了。

那張考卷上,字跡雖然潦草卻力透紙背,每一道題的解題邏輯都清晰得近乎優雅,沒有任何多餘的步驟。更讓她心驚的是,最後那道連她都沒有十足把握的電磁學綜合題,路宥辰的答案旁,甚至用極小的字,寫了一個比標準解答更簡潔的替代解法。那個解法,她只在某本原文物理期刊的邊注裡看過。

這不是亂寫。這是一份……近乎完美的答案。

下午最後一節課,物理小考成績公布。

曹勁凱抱著一疊考卷,臉色鐵青地走進放牛班教室,身後跟著一臉等著看好戲的蔣承翰。他把考卷重重地摔在講台上,粉筆灰被震得飛揚起來。

「這次小考,全年級平均四十八分。」曹勁凱的聲音像一把生鏽的刀,在每個人的神經上刮過,「資優班平均七十二分。至於你們班……」他輕蔑地掃視全場,「平均三十一分。果然是扶不起的阿斗。」

他開始發考卷,每念一個名字,都像是一次公開處刑。「陳浩宇,四十二分。林以樂,三十八分。」分數一個比一個低,放牛班的同學們頭垂得越來越低。

「夏知妍,九十五分。」曹勁凱念到這個名字時,語氣才稍微緩和,但隨即又轉為譏諷,「可惜啊,再會教,也帶不動一灘爛泥。有些人,腦子就是用來裝飾的。」

他拿起最後一張考卷,也是最薄、最輕的那張——因為它只花了二十分鐘就寫完了。

「最後,路宥辰。」曹勁凱的嘴角勾起一個殘忍的弧度,他甚至沒有看分數,就準備念出那個預想中的、個位數的羞辱數字,「這位跟蔣承翰打賭要裸奔的同學,讓我們看看他的骨氣——」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曹勁凱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考卷右上角那個用紅筆寫下的數字,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劇烈收縮。他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能存在的幽靈,拿著考卷的手,竟微微顫抖起來。

蔣承翰等得不耐煩,探頭過去,臉上還帶著勝利者的微笑:「曹老師,多少分啊?是不是個位數?快念出來讓大家——」

他的話,也卡在了喉嚨裡。

紅色的數字,在慘白的考卷上,鮮紅得刺眼。

「八十七分。」夏知妍的聲音,在死寂的教室裡輕輕響起。她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清冷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毫不掩飾的震撼與驕傲,一字一句地,替那個說不出話的物理老師,念出了那個足以顛覆所有人認知的分數。

「路宥辰,八十七分。」

轟——!

整間教室,像是被投入了一顆深水炸彈,徹底炸開了。

「八、八十七?!怎麼可能!」

「作弊吧!他一定是偷看了夏知妍的答案!」

「二十分鐘寫出八十七分?騙人吧!資優班最高也才九十分啊!」

陳浩宇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一把抱住剛從走廊走回來的路宥辰,發出殺豬般的狂吼:「辰哥!你他媽是神啊!八十七分!你打臉了啊!你把那群狗眼看人低的資優生給打臉了啊!」林以樂也激動得滿臉通紅,眼眶甚至有點濕潤,用力地拍著桌子。

而講台上,蔣承翰那張完美無瑕的臉,此刻血色盡失,像一張被揉皺後又攤開的白紙。他死死地盯著那張八十七分的考卷,又抬頭看向門口那個一臉痞笑、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路宥辰,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引以為傲的智商與階級,在這個從個位數一舉衝上八十七分的奇蹟面前,被碾壓得粉碎。

路宥辰撥開激動的陳浩宇,慢悠悠地走到蔣承翰面前。教室裡的喧譁自動為他讓開一條路。

他微微俯身,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聲說:「裸奔的時候,記得把道歉的話,大聲一點。畢竟,操場很大,風也很大,我怕大家聽不見,你這個『廢物』的自我介紹。」

他直起身,不再看那個渾身僵硬的對手,轉頭對著全班那些從麻木中被喚醒、眼睛裡重新燃起光亮的同學們,露出一口白牙。

「看到了嗎?」他舉起那張八十七分的考卷,像舉起一面旗幟,「所謂的資源回收場,也能開出花來。」

放牛班第一次,嚐到了逆襲的滋味。那滋味,痛快得讓人想哭。

然而,就在全班的歡呼即將掀翻屋頂時,路宥辰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他拿出來一看,是夏知妍傳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卻讓他剛剛還熱血沸騰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別高興得太早。曹勁凱剛剛去訓導處了,我聽到他跟嚴教官說,既然放牛班作弊嫌疑重大,禮拜五的清查要提前到明天,而且……要全程錄影存證。】

明天的清查?全程錄影?

路宥辰抬起頭,望向窗外那棟在夕陽下被染成血紅色的舊大樓。歡呼聲還在耳邊迴盪,但屬於他們的戰爭,才剛剛要進入最危險的白熱化階段。那把名為「夜鶯」的吉他,還能安穩地藏在那個秘密基地裡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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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河堤邊的深夜練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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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的震動還殘留在掌心,螢幕上的那行字卻像一盆冰水,當頭澆熄了放牛班剛剛才燃起的火焰。

【別高興得太早。曹勁凱剛剛去訓導處了,我聽到他跟嚴教官說,既然放牛班作弊嫌疑重大,禮拜五的清查要提前到明天,而且……要全程錄影存證。】

路宥辰站在教室後門口,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身後是陳浩宇舉著考卷大吼大叫、林以樂帶頭把桌子拍得砰砰作響的歡呼,前方是舊大樓頂樓那扇被鐵鍊鎖住、蒙著灰塵的舊音樂教室的窗戶。那把名為「夜鶯」的手工吉他,此刻就安靜地躺在那間房間的中央,像一顆還在沉睡的心臟。

全程錄影存證。

嚴正毅那個把紀律當成聖經的老古板,一旦決定要錄影,就代表他不是要抓作弊,他是要抓把柄。他要把放牛班任何一點不合規矩的地方,全部攤在董事會面前,然後名正言順地把那間礙眼的舊音樂教室連同裡面所有「不務正業的證據」一起清空銷毀。

「怎麼了?」夏知妍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他身邊。她剛從訓導處外偷聽完就立刻傳了訊息,此刻臉色有點白,額頭上還有一層薄汗,顯然是一路小跑回來的。制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了裡面為了透氣而偷偷解開的一顆釦子,那是她極少數不那麼「模範生」的時刻。

路宥辰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手機翻面,塞回口袋,然後對著教室裡還在慶祝的眾人,咧嘴一笑,那笑容看起來痞氣十足,卻讓夏知妍莫名安心。

「沒事。」他提高音量,蓋過了喧鬧,「各位,今天慶祝到此為止。浩宇,以樂,妳們兩個,放學後別走。知妍,妳也是。」

陳浩宇愣了一下,抱著那張被路宥辰塞給他的八十七分考卷,像抱著什麼傳家寶一樣,「蛤?要幹嘛?宥辰你不會是要請客吧?我知道公館那邊有一家雞排超大塊——」

「請你吃風。」路宥辰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毒舌本性瞬間上線,「吃到飽的那種。」

林以樂倒是立刻會意,她扶了一下自己今天特地挑的、藏在制服領子底下的黑色鉚釘項鍊,眼睛亮了起來,「要去那個地方?」

路宥辰點頭,目光掃過夏知妍有些疑惑的眼神,輕聲說:「既然學校明天要把所有見不得光的東西都翻出來,那我們今晚,就先把最重要的東西,搬去一個他們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夜色像一塊巨大的絨布,溫柔地覆蓋了台北市。

晚上十點半,大安區的聖心高中早已熄燈,教官室的燈卻還亮著。而在距離學校七公里外的河濱公園,一切才正要開始。

這裡是位於華中河濱公園深處的一處廢棄練團場。說是練團場,其實就是兩個被衝浪客和街頭藝人遺棄的舊貨櫃,用木板和隔音泡棉胡亂拼湊起來的空間。貨櫃外牆被厚厚的塗鴉覆蓋,隨風飄著淡淡的河水腥味與野草的味道。遠處,中永和的住宅大樓燈火通明,捷運綠線的列車每隔幾分鐘就會無聲地滑過河對岸的軌道,車廂的燈光像一條發光的蜈蚣,在夜色中安靜地爬行。

夏知妍跟著路宥辰走過那條坑坑疤疤的河堤腳踏車道時,忍不住拉緊了外套。這是她第一次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種地方。母親辜麗卿給她規定的門禁是晚上九點,超過一分鐘都會被奪命連環Call。但今晚,她把手機直接關成了靜音,塞進了書包最深處。當河風帶著涼意吹起她的長髮時,她竟有種奇異的、像是從深海中浮出水面換氣般的暢快感。

「就是這裡?」她的聲音有點抖,不是因為冷。

「對。」路宥辰推開其中一個貨櫃生鏽的鐵門,發出刺耳的嘎吱聲,「歡迎來到聖心高中地下搖滾分部,河堤分校。」

貨櫃裡的景象讓夏知妍愣住了。

裡面沒有她想像中的髒亂,反而被整理得異常乾淨。一套雖然老舊但擦得發亮的爵士鼓組占據了角落,一台貼滿貼紙的電子琴靠在牆邊,牆上掛著幾盞從夜市淘來的暖黃色燈串,此刻正一閃一閃地亮著。最中央的譜架上,夾著幾張手寫的譜紙。

陳浩宇已經一屁股坐在鼓椅上,興奮地拿起鼓棒轉了兩圈,卻在敲下去的前一秒,像是被什麼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

林以樂注意到了夏知妍的視線,她聳聳肩,語氣一如既往地直接又帶點刺,「別看浩宇現在好像很威風,他國中可是管樂社的鼓手,差點就要代表學校去全國賽的那種。結果上了高中被分到資優班,曹勁凱直接跟他說,『你這種腦子只適合讀書,打鼓會讓你的手變笨』,硬是把他從社團退掉,還當著全班的面說他打鼓的樣子很蠢,像隻發狂的猩猩。」

陳浩宇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用更大的笑聲掩飾過去,「哈哈,那個啦,都是過去的事了。我現在就在放牛班打混也挺好的,至少沒人管我!」他用力敲了一下小鼓,發出清脆的聲響,卻沒人跟著笑。那鼓聲在貨櫃裡顯得格外孤單。

路宥辰沒有拆穿他。重情重義的他比誰都清楚,浩宇那種用熱血包裹起來的自卑,比任何傷口都還要深。

他轉向林以樂,後者正下意識地拉扯著自己外套的袖子,想把手腕上因為長期練琴而長出的薄繭藏起來。林以樂的鍵盤彈得極好,好到國小時就拿過全國鋼琴大賽的獎,但上了國中後,外貌焦慮像藤蔓一樣纏住了她。資優班的女生們笑她為了練琴剪了短髮像男生,笑她不打扮、不化妝是土包子。她漸漸不敢在人前彈琴,覺得自己的手指粗糙難看,覺得站在琴前面的自己,一點也不像個「漂亮女生」。

「以樂,妳今天袖子拉再長也沒用。」路宥辰的聲音很輕,卻精準地戳中了她的痛點,「待會彈琴的時候,難道妳要用袖子彈嗎?」

「路宥辰你很煩欸!」林以樂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瞬間炸毛,臉頰也紅了起來,「要你管!」但她的手,卻在罵完之後,慢慢地、不那麼用力地鬆開了袖口。

夏知妍安靜地看著這一切。她忽然明白,路宥辰為什麼要帶她來這裡。眼前這兩個人,和她一樣,都是被標籤困住的人。陳浩宇是「不夠聰明的資優生」,林以樂是「不夠漂亮的才女」,而她自己,是「只會讀書的冰山模範生」。在聖心高中那套精密的升學儀器裡,他們都被判定為瑕疵品。

只有在這個被體制遺忘的河堤貨櫃裡,他們才敢把標籤撕下來,露出底下真實卻又脆弱的樣子。

「好了,廢話不多說。」路宥辰深吸一口氣,從身後那個巨大的、磨損嚴重的琴袋中,緩緩地抽出了一把吉他。

那一瞬間,整個貨櫃裡的空氣彷彿都凝結了。

即使是在昏黃的燈串下,那把吉他依然散發著一種無法言喻的光澤。琴身是溫潤的霧面原木色,隨著歲月呈現出蜂蜜般的深琥珀光澤,琴頭上用貝殼鑲嵌著一隻展翅的夜鶯,在燈光下栩栩如生。沒有浮誇的裝飾,沒有炫目的烤漆,只有最純粹的木紋與最精準的做工。這就是那把傳奇手工吉他——夜鶯。據說是三十年前一位從聖心高中被退學、後來成為傳奇獨立樂手的學長親手製作,音色被譽為「能讓聾子聽見眼淚」。

夏知妍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她不懂吉他,卻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覺得眼眶有點發酸。

路宥辰沒有立刻彈奏。他只是輕輕地將手指放在琴弦上,像是在與一位許久不見的老朋友打招呼。接著,他抬起頭,看向夏知妍,眼神認真得讓人心跳漏了一拍。

「夏知妍,妳願意為我們寫詞嗎?」

「我?」夏知妍錯愕地指著自己,「我不會……我只會寫作文跟讀書心得,而且我唱歌很難聽……」

「誰要妳唱歌了。」路宥辰笑了,那笑容裡少了平時的毒舌,多了一份近乎溫柔的倔強,「妳以為作詞是什麼?是把妳心裡那些不敢說出來、被妳媽媽、被老師、被全世界逼著吞回去的話,全部誠實地寫出來。妳的文字,比妳想像的更有力量。妳的冰山底下,藏著火山,我聽見了。」

夏知妍的臉頰瞬間紅透,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想起那個在河濱籃球場的夜晚,她對著路宥辰崩潰痛哭,說出自己偷偷喜歡畫畫的祕密。原來他都記得。

在她還沒來得及回答之前,路宥辰已經轉過頭,對著陳浩宇和林以樂點了點頭。

「來吧。讓這條河聽聽,我們到底是誰。」

沒有多餘的口令,沒有事先的排練。

路宥辰的指尖輕輕一勾,夜鶯發出了第一聲清吟。

那聲音清澈、明亮,卻又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沙啞,像是深夜裡劃破寂靜的第一道光。緊接著,一段充滿爆發力的riff從他指尖傾瀉而出,技巧、速度與情感完美融合,那是他在無數個被當成墊底廢物的夜晚,獨自一人與吉他對話才磨練出的憤怒與不甘。

幾乎在同一個瞬間,陳浩宇的鼓棒落下了。

咚!咚!噠!

沉穩有力的底鼓,穿透力極強的小鼓,兩者交織成最堅實的心跳。他閉上了眼睛,臉上那種討好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每一次敲擊,都像是要把過去被嘲笑、被否定的自己,狠狠地敲碎。

林以樂的手指也落在了琴鍵上。

她猶豫了半秒,但當路宥辰的琴聲與陳浩宇的鼓聲像兩條河流匯聚到她面前時,她不再猶豫。一串華麗而哀傷的琶音從她指尖流淌出來,精準地填補了吉他與鼓之間的縫隙,時而如泣如訴,時而激昂高亢。她不再在乎自己的手指好不好看,此刻,那雙手就是她最驕傲的武器。

三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在這個狹小的貨櫃裡,在這條無人的河堤邊,奇蹟般地融合了。

沒有樂譜,沒有指揮,卻有著驚人的默契。路宥辰的吉他領奏,陳浩宇的鼓點穩住節奏,林以樂的鍵盤則為整首曲子染上了色彩。那是一首沒有歌詞的曲子,卻比任何歌詞都更能表達他們此刻的心情——對自由的渴望,對體制的反抗,對被看見的迫切。

夏知妍站在原地,忘記了呼吸。

她聽見了風聲,聽見了河水的流動聲,聽見了遠處捷運駛過的隆隆聲,但所有這些聲音,都成了這首曲子的伴奏。她的眼前,彷彿看見了白天在聖心高中的壓抑走廊,看見了母親辜麗卿那張永遠不滿意的臉,看見了自己被關在補習班小小隔間裡,無聲流淚的樣子。然後,這些畫面被眼前的三個人,被這激昂的音樂,一點一點地撕碎、重組。

她的手,不自覺地伸進書包,掏出了那本她從不離身的、被老師稱讚為「模範筆記」的筆記本。翻開空白的一頁,拿起筆,在鼓點與琴聲的震動中,她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動了起來。

她寫下的第一句話是——

「我們不是標籤,我們是風,吹過高牆的風。」

一曲終了,餘音在貨櫃中久久迴盪,最後消散在河堤的夜風裡。

三個人喘著氣,對視著,汗水從額頭滑落,眼中卻閃爍著從未有過的光芒。他們不需要言語,就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

一支樂團,在這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誕生了。

「我們……我們需要一個名字。」陳浩宇第一個打破沉默,聲音還帶著激動的顫抖。

「就叫『夜鶯』怎麼樣?」林以樂提議,眼睛還黏在那把吉他上。

路宥辰卻搖了搖頭,他看向夏知妍,看向她筆記本上那行剛寫下的字,然後抬頭望向貨櫃外,那片被城市燈火映得發紫的夜空。

「不。」他說,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我們就叫『逆光』。」

「逆光?」

「對。逆著所有人的目光,往光的方向走。」路宥辰舉起夜鶯,琴身反射著燈串的光,「從今以後,放牛班不是資源回收場,聖心高中也不是只有資優生才能發光。我們要用這把吉他,用我們的音樂,告訴所有人——分數決定不了我們是誰。」

夏知妍抬起頭,眼眶微紅,卻用力地點了點頭。她將那頁寫著歌詞的紙,小心翼翼地撕下來,遞給路宥辰。

河堤的風,吹動了那張薄薄的紙,也吹動了四個少年少女的頭髮。遠處,捷運的燈火依舊溫柔,而他們的心中,卻燃起了一把足以燎原的火。

然而,就在這無名樂團誕生的神聖時刻,路宥辰口袋裡那支被調成靜音的手機,再次瘋狂震動起來。這一次,不是夏知妍的訊息。

來電顯示上,跳動著一個讓他瞳孔驟縮的名字——蘇允琪。

他按下接聽,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溫柔的蘇老師的聲音,而是一陣慌亂的翻箱倒櫃聲,以及蘇允琪壓得極低、帶著哭腔的急促低語。

「宥辰……你聽我說……嚴教官他……他今晚就帶人去了舊大樓……他說有人檢舉舊音樂教室藏有違禁品……他們已經在撬門了!我攔不住他們……你們的吉他……還在裡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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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月考前的公開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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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堤的風在那一瞬間變得像刀一樣冷。

路宥辰握著手機,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螢幕的冷光映著他驟然收縮的瞳孔。

「蘇老師,妳先別慌,慢慢說。」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讓身旁的三個人同時安靜了下來,「嚴正毅現在人在哪?舊大樓幾樓?」

電話那頭的蘇允琪顯然是躲在哪個角落裡打來的,背景裡鐵櫃被翻動的碰撞聲、鑰匙串晃動的金屬聲,還有嚴正毅那標誌性的、像軍隊操練般的低吼,透過收訊不良的雜訊斷斷續續地傳來。

「他在……他在四樓……他帶了兩個教官還有總務處的人,說是接到家長檢舉,說頂樓那間廢棄音樂教室藏了菸跟違禁品,要突襲檢查……門被反鎖了,他們現在拿著撬棍在撬……宥辰,我剛剛想拖延,說那間教室的鑰匙在學務處,結果嚴教官直接說『不用,違規的東西就該用非常手段』……怎麼辦?你們是不是把東西都放在裡面了?」蘇允琪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她是放牛班唯一願意擋在學生前面的老師,此刻卻只能躲在樓梯間聽著門被一點一點撬開。

陳浩宇當場就跳了起來,鼓棒差點掉進河裡:「幹!一定是資優班那群抓耙子!夜鶯還在裡面啊!」

林以樂臉色也白了,她今天才剛把自己偷偷改造的制服外套內襯草圖貼在那間教室的牆上。

只有夏知妍最先冷靜下來,她一把抓住路宥辰的手腕,冰涼的手指微微顫抖:「夜鶯不在那裡。」

路宥辰深吸一口氣,河面上遠處捷運駛過的燈光在他眼中拉成一條長線。他強迫自己冷靜,記憶像潮水般倒放——今晚為了河堤練團,他是親手把夜鶯從舊音樂教室的琴櫃裡抱出來,用琴袋背來的。琴現在就靠在他腳邊的音箱上,琴頭的月光色澤在路燈下安靜地發著光。

「蘇老師,妳聽我說,」路宥辰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毒舌卻讓人安心的穩定感,「最重要的吉他不在裡面,在我這裡。妳現在什麼都不要做,不要跟嚴教官起衝突,假裝妳只是剛好經過。剩下的牆上的手稿……如果被撕了就被撕了,人沒事就好。妳先回家,剩下的交給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蘇允琪用力吸鼻子的聲音:「對不起……老師沒用……」

「妳已經夠有用。」路宥辰低聲說完,掛斷了電話。

四個人沒有再練團的心情,背著器材,沿著河堤的自行車道一路狂奔回學校。深夜十一點的聖心高中,百年紅磚洋樓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只有舊大樓最頂層的那個小房間,透出一道不安分的手電筒光束。隔著校門的欄杆,他們清楚地看見三道穿著教官制服的身影,用力將那扇早已生鏽的木門踹開,灰塵在光柱中飛舞。

嚴正毅一馬當先衝進去,隨即傳來東西被粗暴翻動的聲音。即使隔了這麼遠,路宥辰彷彿還是能聞到那間教室裡特有的、混合著松香、舊木頭與灰塵的味道正被蠻橫地攪散。

十分鐘後,教官們罵罵咧咧地走了出來,手裡只拿著幾張被揉皺的、歷屆學長姐留下的手寫譜和一包不知道是誰藏在角落、早就過期的菸。沒有找到預想中的「重大違禁品」,嚴正毅的臉色在路燈下難看得像生鐵。

「呼……」陳浩宇腿一軟,直接坐在人行道上,「還好……還好夜鶯不在……不然被那個老古板沒收,我一定跟他拚命。」

林以樂咬著嘴唇,眼眶有點紅:「可是牆上的東西……那些學長姐的譜……」

路宥辰沒有說話,只是將背上的琴袋抱得更緊。夏知妍站在他身邊,夜風吹起她的長髮,她輕聲說:「只要琴還在,譜就可以再寫。只要人還在,歌就可以再唱。」

路宥辰轉頭看她,少女的側臉在路燈下顯得異常堅定。他忽然覺得,這個總是被母親用分數定義的冰山模範生,比任何人都懂得什麼叫做失去後再重建。

「走吧。」他說,「回去睡覺。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隔天,星期一,聖心高中全校朝會。

這是月考前最後一次全校集合,秋天的晨霧還沒散去,操場上兩千多名穿著整齊制服的學生依照班級方陣站好。司令台上方,董事會的校訓「紀律.榮譽.升學」八個燙金大字在晨光中刺眼無比。

訓導主任嚴正毅先是照例進行了長達二十分鐘的儀容檢查,幾個髮長過眉的男學生被當場叫出列隊,幾個裙襬偷偷改短的女學生被記了警告。整個操場鴉雀無聲,只有他透過麥克風放大的訓斥聲在紅磚樓之間迴盪。

接著,他將麥克風交給了資優班的導師,曹勁凱。

曹勁凱是聖心高中的王牌,連續五年帶出全校前三名,家長會眼中的升學保證。他穿著筆挺的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笑容溫和,說出來的話卻比嚴正毅的藤條還要狠。

「各位同學早安。」他扶了扶麥克風,語氣像是關心,卻字字帶刺,「再過七天,就是本學期第一次月考。這次的成績,將會直接決定高三繁星推薦與特殊選才的名單。董事會非常重視。」

他頓了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操場最末端那個稀稀落落、制服也穿得歪七扭八的方陣——放牛班。

「但是,老師最近很憂心啊。」曹勁凱嘆了口氣,語氣轉為沉痛,「我們聖心高中是台北市升學率最高的私校,這個招牌,是靠無數優秀學生用分數堆起來的。可是,總有一些班級、一些同學,不思進取,自甘墮落,把心思放在吉他、籃球這種不務正業的東西上。他們的存在,就像一顆老鼠屎,拉低了我們全校的平均分數,拖累了所有認真讀書的同學,更辜負了父母繳的高額學費!」

全場譁然,資優班的方陣傳來毫不掩飾的嗤笑聲,放牛班的學生們則一個個漲紅了臉,把頭壓得更低。蘇允琪站在放牛班隊伍前,雙手緊緊握拳,指甲陷進掌心。

「有些人以為,靠著一次物理小考的運氣拿個八十七分,就以為自己是天才了。」曹勁凱的視線精準地落在放牛班隊伍裡的路宥辰身上,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輕蔑,「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裡。這次月考,放牛班如果有任何一個人,能夠擠進全校前一百名,我曹勁凱,當場辭去導師職務,離開聖心!反之,如果放牛班的平均分數還是墊底,那麼董事會已經決議,將全面廢除所有音樂性、娛樂性社團,把所有資源集中在資優班的衝刺上。這不是針對誰,這是為了大多數學生的未來著想!」

這番話像一顆炸彈,在操場上炸開。廢除音樂性社團!這等於是直接宣判了所有在體制外尋找夢想的學生的死刑。

「曹老師說得太好了!」一個響亮的聲音立刻接上,資優班隊伍中,蔣承翰整理了一下領帶,在眾人的注視下大步走出隊伍,接過了麥克風。他就是那個上次打賭裸奔、結果被路宥辰用八十七分狠狠打臉的資優生,此刻臉上卻又掛回了那副完美菁英的假面具。

「各位同學,我是三年資優班的蔣承翰。」他對著全校露出標準的八顆牙齒笑容,眼神卻陰冷地直刺路宥辰,「我個人非常認同曹老師的理念。分數,就是聖心唯一的標準。有些人,不配站在這個校園裡。路宥辰,上次小考讓你僥倖贏了一次,你該不會真的以為自己能跟我們平起平坐了吧?」

他將麥克風轉向路宥辰的方向,全校兩千多雙眼睛瞬間全部聚焦過去。

「敢不敢再賭一次?就賭這次月考。誰的總分低,誰就永遠退出音樂,永遠不准再碰吉他,並且在全校面前承認——放牛班就是比資優班低等!你敢嗎?」

羞辱,赤裸裸的羞辱。陳浩宇氣得當場就要衝出去,被林以樂死死拉住。夏知妍的臉色瞬間煞白,她下意識地看向路宥辰,眼中充滿了擔憂。這個賭注太大了,賭上了路宥辰最珍視的音樂與尊嚴。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那個總是穿著不合規定的寬大制服、領帶永遠鬆垮的少年,緩緩地從隊伍中走了出來。

他沒有接麥克風,只是就那樣站在操場中央,聲音不大,卻透過清晨安靜的空氣,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裡。

「蔣承翰,你搞錯了一件事。」路宥辰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痞氣卻又無比倔強的笑,「我從來沒想過要跟你們平起平坐。」

他環視了一圈那些穿著相同制服、卻被劃分成三六九等的同學,最後將目光停留在司令台上那兩個高高在上的大人身上。

「因為從今天開始,是你們要想辦法追上我。」

「這個賭,我接了。但賭注我來改——如果我輸了,我路宥辰從此封琴,不再踏上任何舞台。但如果我贏了——」他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刀,「不只是你蔣承翰,你們整個資優班,都要到放牛班的教室門口,公開向我們道歉。為你們過去所有的嘲笑、所有的霸凌,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歉!」

全場死寂,隨即爆出比剛才更巨大的譁然!放牛班的學生們先是愣住,隨即像是被點燃了引信,爆發出壓抑已久的吼叫與掌聲!

「說得好!」「路宥辰帥爆了!」「道歉!道歉!」

蘇允琪的眼眶瞬間紅了,她看著那個站在全校對立面的少年,彷彿看見了一道逆著光、卻無比耀眼的身影。

司令台上的曹勁凱與嚴正毅臉色鐵青,蔣承翰更是氣得額頭青筋暴起,卻只能擠出一句:「好!一言為定!」

朝會在一片混亂中草草結束,但「月考賭約」與「辭職宣言」已經透過學生們的手機與社群網路,以病毒般的速度傳遍了整個校園。

當天放學,夏知妍沒有回家。她傳了一封簡訊給母親辜麗卿,只寫了「在學校圖書館衝刺」,便抱著一疊厚厚的講義與筆記,敲開了舊音樂教室的門。

門內,路宥辰正煩躁地抓著頭髮,桌上攤開的數學與物理考卷被他塗得一團亂。他的超速理解與絕對記憶確實是天賦,但那需要引子與系統性的整理,面對月考這種橫跨整個學期的龐大範圍,他第一次感到了時間的壓迫感。

「你這樣讀不行的。」夏知妍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她依舊是那副冰山學霸的模樣,但語氣卻柔和得不可思議,「你的天賦是理解,不是死背。你需要的是地圖,不是磚頭。」

她走到他身邊,將一本她連夜手寫的筆記本攤開。路宥辰愣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筆記。整本筆記用不同顏色的筆,以心智圖的方式,將高中二年級上學期所有的數學公式、物理定律的推導過程、易錯陷阱,全部串聯起來。每一章節的後面,還用紅筆標註了「路宥辰專屬弱點」——那些他過去因為翹課而缺漏的基礎觀念。甚至連國文的古文翻譯與英文的片語,都被她整理成了類似歌詞的、帶有節奏感的口訣。

「這是……你什麼時候弄的?」路宥辰的聲音有點啞。

「昨天朝會結束後,到現在。」夏知妍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卻異常明亮,「我把你上次小考的考卷跟平時的作業全部分析過了。你不是不會,你是懶得建立系統。我幫你把系統建好了,你只要……用你的腦子,把它全部吃下去就好。」

她頓了頓,有些笨拙地補了一句:「……還有,我問過魏老師,他說讀書跟練吉他一樣,不能一直用蠻力,要找到Groove。」

看著那本密密麻麻、卻條理分明的筆記本,路宥辰心中那股焦躁的火,忽然就被一股溫暖的水流澆熄了。他毒舌的偽裝再也掛不住,低聲罵了一句:「夏知妍,妳這樣會讓我以為妳喜歡我啊。」

夏知妍的臉瞬間紅到耳根,卻強裝鎮定地推了推眼鏡:「少自戀了,這是……這是強制讀書會的責任!訓導處規定的!」

「是是是,模範生大人。」路宥辰笑了,那笑容裡第一次沒有譏諷。他拿起筆,深吸一口氣,大腦的引擎開始轟鳴。

舊音樂教室那盞昏黃的燈,再次徹夜未熄。

窗外是台北市被升學壓力籠罩的沉重夜色,窗內,卻是汗水與琴聲交織的戰前交響。夏知妍在一旁輕聲講解,指尖劃過公式的推導;路宥辰則時而緊鎖眉頭,時而恍然大悟,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每當他感到疲憊時,他就會拿起靠在牆角的夜鶯,隨手刷一段和弦,讓那清亮的琴聲洗去腦中的混沌。技巧、創作、舞台魅力——魏正弦曾說音樂是三維的,此刻路宥辰才發現,讀書亦然。理解、記憶、應用,在夏知妍的引導下,正以驚人的速度融合。

半夜,陳浩宇與林以樂偷偷溜了進來,帶來了便利商店的熱關東煮與咖啡。他們什麼也沒說,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一個幫忙整理散落的講義,一個在制服內襯上繼續繡著那個小小的、逆光的樂團標誌。魏正弦也曾推門進來過一次,什麼也沒說,只是聽了一會兒他們的合奏與討論,留下一句「保持這個Groove,別被節拍器綁死了」,便又浪蕩地離開。

凌晨三點,整棟舊大樓只剩下他們這一間房間還亮著。夏知妍終於支撐不住,趴在桌上沉沉睡去,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陰影。路宥辰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蓋在她身上。他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又看著桌上那本已經被他翻到捲邊的筆記本,眼中燃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名為「不能輸」的火焰。

不只是為了自己,不只是為了放牛班,更是為了這個願意為他徹夜未眠的女孩。

他轉頭看向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

然而,他沒有發現,在舊大樓對面的行政大樓頂樓,一扇黑暗中的窗戶後,嚴正毅正舉著望遠鏡,冷冷地注視著那盞在宵禁後依然明亮的違規燈火。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容,拿起了對講機。

「喂,總務處嗎?明天月考的試卷,給我用最高等級封存。另外……幫我通知董事會的辜理事,就說……有些老鼠,已經迫不及待要自己走進陷阱了。」

而就在此時,路宥辰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無聲地亮起,一封來自匿名帳號的訊息,透過校內網路傳了進來,訊息的標題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讓人毛骨悚然——

「想贏?先看看你們的對手是誰出的考卷吧。」

附件中,是一張被偷拍的、印有「聖心高中月考命題委員——蔣承翰、周子昂」字樣的名單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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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月考屠榜:一鳴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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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十七分,舊音樂教室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

路宥辰的指尖停在手機螢幕上方,螢幕冷白的光映著他沒有血色的臉。那封匿名訊息像一根冰針,刺進了他剛剛才燃起來的火焰裡。

「想贏?先看看你們的對手是誰出的考卷吧。」

附件的照片雖然模糊,卻足以讓人看清最下方那一行用標楷體印著的小字——「一一三學年度第一次月考命題委員:三年忠班 蔣承翰、三年孝班 周子昂」。

蔣承翰跟周子昂。一個是資優班永遠的第一名,一個是坐擁五十萬訂閱的學霸網紅。讓學生自己出考卷給全年級考,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荒唐到像是作弊,但路宥辰瞬間就明白了嚴正毅那個笑容的意思。

這不是考試,這是陷阱。

他們會出什麼題?絕對不是課本裡的例題。會是競賽等級的超綱題、是故意設計的文字陷阱、是連老師都要想半天的魔王題。他們要的不是鑑別度,他們要的是一場公開處刑,要讓放牛班,讓他路宥辰,在全校面前被釘死在最後一名的位置上,證明那場物理小考的八十七分只是一次僥倖的作弊。

「怎麼了?」

身後傳來夏知妍迷迷糊糊的聲音。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揉著眼睛,身上還披著他的外套,外套對她來說太大了,袖口遮住了半個手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路宥辰幾乎是反射性地按熄了螢幕,把手機翻面蓋在桌上。

「沒事,垃圾訊息。」他扯出一個有點僵硬的笑,「吵醒妳了?」

夏知妍沒有完全清醒,只是呆呆地看著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已經被翻到脫線的《物理重點整理》,她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而他的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兩種筆跡在同一本筆記本上交錯,像是兩個世界硬生生撞在一起。

「幾點了……你還不睡,明天就要月考了。」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關心卻不自覺地流露出來。

「馬上就睡。」路宥辰把外套往她肩上拉了拉,遮住從窗縫灌進來的夜風,「妳先睡,這裡我收拾。」

他沒有說。不能說。如果讓夏知妍知道這場考試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針對她的讀書會成果的陰謀,她一定會自責,一定會衝去訓導處理論,然後被那群大人用校規狠狠地打回來。這場仗,他要自己打。

隔天,月考當日。

天空是那種颱風前夕的鉛灰色,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聖心高中的鐘聲比平常更刺耳,整個校園像是被丟進了一座巨大的壓力鍋裡。高一到高三,所有學生都被打散分到不同的試場,空氣中瀰漫著影印紙、汗水與立可帶的味道。

當第一節數學考卷發下來的瞬間,整個試場響起了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路宥辰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他能清楚聽見前排資優班的女生低聲驚呼:「這什麼……這根本是奧林匹亞的題目吧?」

他低下頭,快速掃過整張考卷。果然。

第一題選擇題就不是選擇題。題幹長達五行,給了一個從未在課本出現過的函數模型,要考生自己推導公式。第二題更狠,直接把大學微積分的極限概念包裝成高中函數,要是按部就班用高中教的方法算,十分鐘都解不開。整張考卷沒有一題是能讓人喘口氣的送分題,每一題都是蔣承翰那種人最喜歡的、炫技式的刁鑽。

監考的教官嚴正毅抱著手臂,站在講台上,鷹隼般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停留在路宥辰身上,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見的冷笑。

就是要這樣。讓你連看懂題目都做不到。

然而,路宥辰只是盯著考卷看了三秒鐘,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種很輕、很狂的笑。

如果這張考卷是給一個月前的他,那確實是死刑。但現在的他,腦子裡裝的是夏知妍用三個禮拜、每天只睡四小時為他搭建起來的完整知識宮殿。夏知妍教他的從來不是背公式,她教的是「為什麼」。為什麼這個公式會長這樣?它的極限在哪裡?它的本質是什麼?

超速理解與絕對記憶的天賦,在這一刻徹底解開了封印。

那些刁鑽的陷阱,在他眼中反而變成了清晰的路標。蔣承翰為了炫耀自己會,故意把簡單的概念繞了三個彎,但只要看穿本質,繞再多彎都只是紙老虎。

他的筆動了。

沒有任何停頓,沒有任何猶豫。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一片死寂的試場裡顯得異常響亮。其他人還在第一題的題幹裡打轉、咬著筆桿冒冷汗時,他已經翻到了第二面。他的大腦像一部超頻運轉的電腦,過往夏知妍在舊音樂教室的每一句講解、每一個被他嫌煩卻硬生生刻進腦海的推導過程,都在此刻化為最精準的彈藥。

夏知妍就在他斜前方兩個座位。她寫到一半,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路宥辰的神情完全變了。平時的散漫、毒舌、那種對什麼都無所謂的厭世感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他的眼神銳利得像刀,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卻不是因為慌張,而是因為大腦高速運轉的熱度。

她忽然有點心悸。

兩天的月考,在這種地獄難度的折磨下終於結束。整個聖心高中哀鴻遍野,就連資優班的學生走出試場時都是臉色發白、互相對答案對到吵起來。而放牛班的學生,早就已經放棄掙扎,只求不要抱鴨蛋。

沒有人看好路宥辰。所有人都覺得,那個在物理小考曇花一現的墊底生,這次一定會被打回原形,被這張魔王考卷狠狠碾碎。

三天後,成績公布日。

中庭的那面紅磚公布欄,是聖心高中最殘酷的刑場。還沒到午休,放學鐘聲一響,全校近兩千名學生就已經像潮水一樣湧向那裡。資優班的人站在最前排,臉上帶著看好戲的優越感;放牛班的人則擠在最外圍,踮著腳尖,卻又不敢真的往前看。

「讓一讓!讓一讓!榜單貼出來了!」

教務處的幹事拿著一疊剛印出來、還帶著溫熱油墨味的A1大海報,用圖釘狠狠地釘在公布欄上。

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此起彼落的、尋找自己名字的窸窣聲。

「第一名還是蔣承翰啊……六百九十八分,根本不是人。」

「周子昂第二名,六百九十一……唉,我們這種凡人怎麼比。」

「夏知妍呢?夏知妍第三名!六百八十九!還是好強!」

前一百名的名字,都是那些熟悉的、被奉為神明的資優班菁英。大家習慣性地從最上面開始看,然後慢慢往下,眼神裡的期待也慢慢變成麻木。

「欸,放牛班的在幾名啊?有進前五百嗎?」一個資優班的男生故意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引來一陣嗤笑。

陳浩宇和林以樂被擠在人群外,林以樂急得直跳腳:「擋什麼擋啊!借過一下會死喔!」陳浩宇則是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不停地念著:「宥辰、宥辰……」

路宥辰本人反而站在距離公布欄最遠的一棵榕樹下,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平靜得像是這件事跟他無關。夏知妍站在他旁邊,手指不自覺地絞著制服裙襬,指節都泛白了。她比他還緊張。

「找不到欸,後面五百名都沒有路宥辰的名字。」有人喊了一句,語氣充滿了幸災樂禍,「該不會是作弊被抓到直接零分了吧?」

「我就說嘛,物理小考那種選擇題多,猜都能猜到八十七,這次申論題這麼多,馬上就現出原形了。」

嘲笑聲越來越大,資優班的幾個男生甚至已經轉過頭,準備對著路宥辰的方向吹口哨。

就在這時,人群的最前排,忽然爆出了一聲像是見了鬼一樣的尖叫。

「等等——!」

那個尖叫的女生,手指顫抖地指著榜單中段偏上的位置,聲音因為過度驚訝而完全變調:「那、那是誰?!路、路宥辰?!」

全場的嘲笑聲,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剪刀,瞬間剪斷。

所有人的視線,都瘋狂地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全校排名第四十七名的位置上,一個原本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那裡的名字,正用加粗的黑色字體,清晰、刺眼、囂張地印在那裡。

【第47名 三年仁班 路宥辰 總分 642分】

而在那一行的後面,更詳細的單科成績被括號標註出來——

【國文 88 英文 92 數學 98 物理 96 化學 89】

數學九十八。物理九十六。

在那張被所有人詛咒為十年來最難的魔王考卷上,他拿下了接近滿分的成績。屠榜。

整整十秒鐘,中庭鴉雀無聲。接著,像是一顆炸彈在人群中央引爆,譁然聲、尖叫聲、咒罵聲、不可置信的抽氣聲,混雜成一片海嘯。

「怎麼可能?!作弊!一定是作弊!」

「四十七名?!他上次不是全校倒數第十嗎?!直接進步了快六百名?!」

「數學九十八?!蔣承翰也才九十五吧?!他超過蔣承翰了?!」

站在最前排的曹勁凱,那個曾在朝會上公開羞辱放牛班是毒瘤的資優班導師,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名字,嘴唇顫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想起自己說過的「有人進前一百我就辭職」的狂言,此刻像是無數個巴掌,狠狠地扇在他臉上。

而蔣承翰,他站在公布欄前,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僵在原地。他引以為傲的、他親自參與設計用來埋葬對手的考卷,竟然成了對手封神的踏腳石。那個被他視為垃圾、當眾打賭要對方裸奔的墊底生,用他出的題目,狠狠地碾過了他最自豪的科目。

「不可能……這不可能……」蔣承翰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眼中充滿了血絲與瘋狂的嫉妒。

與此同時,在公布欄的另一側,放牛班的區域爆出了截然不同的聲浪。

「啊——!是宥辰!真的是宥辰!」陳浩宇第一個跳起來,激動得一把抱住旁邊的林以樂,林以樂則是直接尖叫到破音,眼淚都飆出來了。

「四十七名!我們班有四十七名了!」

更讓人震驚的是,在榜單最下方公布的「班級平均分數」欄位。

三年仁班,放牛班,平均分四百八十二分。而三年忠班,資優班的後段班級,平均分四百七十五分。

放牛班的平均分,建校以來第一次,超越了資優班。

一直站在人群外圍、不敢上前的蘇允琪導師,在看到那一行數字的瞬間,捂住了嘴,眼淚不受控制地潰堤而出。她為了這群被放棄的孩子,對抗了董事會多少壓力,承受了多少冷眼,此刻,所有的委屈與堅持,都化為了滾燙的淚水。

夏知妍沒有尖叫,也沒有跳起來。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榕樹下,看著榜單上那個緊緊挨著自己名字的、新的名字。

第三名,夏知妍。第四十七名,路宥辰。

那個三個禮拜前還趴在桌上對她說「讀書好無聊」的男生,那個需要她從頭教起連公式都會背錯的墊底生,現在,已經站在了離她如此近的地方。近到她只要一伸手,彷彿就能碰到。

一種巨大的、混雜著驕傲、震撼、還有某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酸澀與心動的情緒,狠狠地撞進了她的心口。她一手拉拔起來的對手,已經成為了能與她並肩的對手。而她忽然發現,自己竟然一點也不覺得失落,反而,胸口像是被什麼填得滿滿的,燙得發疼。

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路宥辰。

路宥辰也正看著她。午後的陽光透過榕樹的葉縫,切割成細碎的光斑落在他臉上。他對她輕輕地、很淡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沒有得意,沒有張狂,只有只有她才懂的、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祕密與感謝。

校園的階級,在這一刻,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然而,這份屬於放牛班的狂歡,僅僅持續了不到一分鐘。

「嗶——!」

一聲刺耳的、屬於訓導處的哨音,尖銳地劃破了中庭所有的歡呼與譁然。

嚴正毅穿著燙得筆挺的制服,帶著兩個教官,像一堵牆一樣擋在了公布欄前。他面無表情地撕下那張剛貼上去的榜單,動作粗暴。然後,他拿出另一張蓋著「訓導處公告」鮮紅大印的紙,狠狠地釘在了最中央。

他拿起掛在胸前的大聲公,聲音透過劣質的喇叭,冰冷地傳遍整個中庭。

「全體注意!經查,三年仁班路宥辰、夏知妍等四名學生,長期於宵禁後違規使用已封鎖之舊大樓頂樓音樂教室,情節嚴重,違反校規第七條與第十二條。即日起,該教室全面查封,相關學生記小過一支,並取消本學期所有社團成發與校外競賽資格。另,董事會決議,本次月考成績僅為參考,下次模擬考若未達標準,放牛班立即解散!」

全場的歡呼,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凍結。

路宥辰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抬起頭,隔著攢動的人群,與行政大樓三樓窗戶後,那個正舉著望遠鏡、對他露出勝利微笑的嚴正毅,遙遙對視。

而他口袋裡的手機,再次無聲地震動了一下。

是那個匿名帳號傳來的新訊息。

「恭喜屠榜,很帥喔,資優班的恥辱。但你以為,光會考試就能保住你的吉他嗎?今晚十二點,來頂樓看看你的『夜鶯』吧,如果你還想聽到牠最後的叫聲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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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資優班的地震與蔣承翰的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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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聲公的電流雜音還卡在中庭潮濕的空氣裡,嗡嗡地殘響著,像一根生鏽的針,銳利地刺進每個人的耳膜。

剛剛還因為榜單而沸騰的歡呼,被嚴正毅那番冰冷的處分公告硬生生凍結。全場數百雙眼睛,先是死死盯著那張蓋著訓導處鮮紅大印的公告,再不約而同地轉向人群中央的路宥辰。

風吹過中庭的榕樹,捲起幾張被撕下來的榜單碎紙,貼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沒有人敢大聲說話,只有壓抑的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在各個角落漫開來。

路宥辰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了。他沒有去看那張公告,只是低著頭,左手插在制服口袋裡,指尖死死掐著那支還在震動的手機。螢幕亮著,那行匿名訊息像毒蛇一樣纏在他的視網膜上——「今晚十二點,來頂樓看看你的『夜鶯』吧,如果你還想聽到牠最後的叫聲的話。」

是誰?蔣承翰?周子昂?還是嚴正毅本人?

一股冰涼的怒意從他的脊椎竄上來,卻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他抬起頭,隔著攢動的人頭,與行政大樓三樓那扇反光的窗戶對上。嚴正毅就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那支廉價的望遠鏡,嘴角勾起一個近乎慈悲的、勝利者的微笑,然後緩緩地、用口型對他說了兩個字——「結束了。」

「宥辰。」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拉住了他的袖口。

是夏知妍。她站在他身側半步的地方,臉色蒼白,但那雙向來冰冷的眼眸此刻卻異常明亮。她沒有看三樓的嚴正毅,也沒有看那張公告,她只看著他口袋裡透出微光的手機。「又是那個帳號?」她的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定感。

路宥辰沒有回答,只是反手將手機螢幕按熄,塞得更深。他不想讓她擔心,更不想讓這份剛剛用分數贏回來的尊嚴,又因為一把吉他而被要脅。

而此刻,行政大樓五樓的董事會會議室裡,正發生著另一場無聲的地震。

巨大的長桌旁坐滿了西裝筆挺的董事與家長會代表,空氣中的雪茄味與咖啡味混雜著一種焦躁。投影幕上,正反覆播放著那張被嚴正毅撕下來的月考榜單。總分六百四十二,全校第四十七名,數學九十八,物理九十六——一個過去三年都穩居全年級倒數前十的名字,如今像一枚核彈,炸穿了聖心高中引以為傲的階級制度。

「辜董事,這就是妳所說的『資源最優化配置』?」一名頭髮花白的校友董事用指節重重敲著桌面,聲音裡壓著怒火,「我們每年把百分之八十的師資、設備、甚至冷氣費都砸在資優班,結果一個被妳們定義為『放棄區』的放牛班學生,考贏了資優班三分之二的人?這讓我們怎麼跟捐款的家長交代?外面補習班的顧問已經在網路上笑我們是升學笑話了!」

坐在長桌主位的辜麗卿,依舊維持著她優雅的姿態,一身剪裁俐落的套裝,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她輕輕攪動著面前的骨瓷咖啡杯,淡淡開口:「一次月考的波動,不代表結構性問題。各位董事,這正好證明了嚴主任的嚴格管理是有效的。放牛班的平均分數提升,是因為我們強制執行了讀書會制度,讓前段的學生帶動了後段。這是制度的勝利,不是個人的奇蹟。」

「是嗎?」另一名年輕的家長代表冷笑著滑開平板電腦,上面是校園匿名論壇已經洗版的貼文,標題全是《放牛班屠榜》《資優班的遮羞布被撕開了》,「那為什麼論壇上都在傳,蔣承翰跟周子昂這次聯合命題,故意把題目出到超綱,就是為了要讓路宥辰難堪,結果反而被他反殺?這叫制度的勝利?這叫菁英的醜聞!」

辜麗卿端著咖啡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那雙漂亮的眼睛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被冒犯的冷光。她最無法容忍的,就是「菁英」這兩個字被玷汙。

校園的地震,比董事會的爭吵來得更快、更直接。

下課鐘一響,原本涇渭分明的走廊,徹底亂了套。放牛班三年仁班的門口,第一次被擠得水洩不通。不是來看笑話的,而是來看傳奇的。學弟妹們舉著手機偷拍,對著路宥辰的座位指指點點,眼神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崇拜與好奇。那是一種「原來我們這種人,也真的可以」的、近乎信仰的騷動。

而在走廊另一端的資優班,三年愛班,氣氛則像是結了冰。

蔣承翰坐在他靠窗的、永遠整齊的座位上,面前攤著那張被他親手參與命題的數學考卷。九十八分,那個紅色的數字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臉上。他聽見身後兩個平時以他馬首是瞻的跟班,正在用他能聽見的音量小聲嘀咕:「欸,聽說路宥辰根本沒補習,就靠夏知妍那本手寫筆記……」「噓,小聲點,翰哥臉色很難看……」

嫉妒像硫酸一樣,在蔣承翰的胃裡翻滾。他無法接受。他是從小到大被所有老師捧在手心的完美範本,是模擬考永遠前三的聖心之光,一個被所有人認定未來會上台大醫科的菁英。憑什麼,憑什麼被一個染著頭髮、抱著吉他、被訓導處當成問題學生的墊底生超越?

第三節下課,路宥辰剛從洗手台洗完手,轉身就被堵在了男廁通往頂樓的陰暗樓梯間。

堵他的人正是蔣承翰。他換上了那副在師長面前慣用的、溫和而無懈可擊的假面,但眼神卻陰鷙得像刀。周子昂跟在他身後,舉著手機,鏡頭正對著路宥辰,顯然準備隨時將這場對峙剪成他頻道上的新流量。

「很得意嘛,路宥辰。」蔣承翰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帶刺,「靠著夏知妍幫你作弊,考了一次好成績,就以為自己真的翻身了?我告訴你,那張考卷有一半題目是我出的,你能考九十八分,不過是我故意放水,想看看放牛班的極限在哪裡而已。」

路宥辰靠在斑駁的牆壁上,雙手插在口袋裡,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他淡淡地瞥了一眼周子昂的鏡頭,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喔?放水放到把自己放進全校第四十八名?蔣同學,你這水放得有點大,都快把資優班淹死了。還是說,你的水準就只到這裡?」

「你!」蔣承翰的假面瞬間龜裂,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字字清晰地說道:「別得意得太早。下個月的全國升學模擬考,還有校慶的聖心祭舞台,我們來一場真正的對決。兩場,你敢不敢?模擬考,誰的分數低,誰就當著全校的面承認自己是廢物;聖心祭,誰的演出先被噓下台,誰就永遠退出所有音樂性社團,吉他也給我砸了!輸的人,永遠消失在音樂教室這種垃圾場!」

這是雙重賭注,既要碾壓他的學業逆襲,也要徹底摧毀他的音樂夢想。周子昂在旁邊興奮地補了一句:「我會全程直播喔,讓全台北的高中都看看,什麼叫不自量力。」

樓梯間的空氣瞬間繃緊。跟過來看熱鬧的陳浩宇氣得就要衝上去,卻被林以樂一把拉住。林以樂對他搖搖頭,示意相信路宥辰。

路宥辰終於站直了身體。他比蔣承翰高半個頭,此刻微微低頭俯視著他,那雙厭世的眼眸裡沒有一絲溫度,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賭這麼小,有什麼意思?」他輕笑一聲,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樓梯間都安靜了下來,「要賭,就賭大一點。模擬考跟聖心祭,你輸了任何一場,資優班全體,就在朝會上,公開向我們放牛班道歉。為你們過去三年所有的嘲笑、霸凌跟自以為是,道歉。你敢嗎,資優班的模範生?」

以道歉為賭注!這比退社更加誅心。這是要將整個資優班的階級優越感,徹底踩在腳下。

蔣承翰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沒想到路宥辰會提出這種條件。巨大的自尊心讓他無法退縮,他咬牙切齒地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好!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路宥辰轉身就走,經過周子昂身邊時,還順手拍了一下他的手機鏡頭,留下一個模糊的指印,「記得把我的臉拍帥一點,流量小王子。」

這場挑釁,很快就透過周子昂刻意剪輯過的直播片段,傳遍了整個聖心高中。流言像野火一樣蔓延,而流言的另一個中心,就是夏知妍。

身為資優班第一名、董事會眼中的完美樣板,夏知妍此刻承受的壓力是雙倍的。午休時間,她被幾個平時要好的資優班女生堵在圖書館的角落。

「知妍,妳真的要為了那個放牛班的混混,跟我們作對嗎?」帶頭的女生語氣裡滿是失望與不解,「妳媽媽剛剛還打電話來我們班導那裡,說妳最近都被帶壞了。蔣承翰哪裡不好?他才是跟妳同一個世界的人啊!妳跟路宥辰混在一起,只會把妳的光環都弄髒!」

夏知妍的手機也在同時震動著,來電顯示是「媽媽」。她不用接就知道,電話那頭會是怎樣的循循善誘與失望嘆息——關於前途、關於升學、關於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走得太近。她的手指緊緊攥著那本她為路宥辰手寫的筆記,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過去的她,一定會在這種壓力下選擇沉默與退讓,選擇那條最安全、最符合期待的道路。

但是,當她抬起頭,透過圖書館的玻璃窗,看見樓下中庭裡,路宥辰正被一群放牛班的同學圍在中間,陳浩宇勾著他的脖子大笑,林以樂正拿著一支麥克筆,在他制服的內襯上偷偷畫著什麼。那個畫面,那麼自由,那麼鮮活。

她的心,忽然就定了。

下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鐘響起,蔣承翰正準備在全班面前再次重申那場對決,以鞏固自己身為資優班領袖的地位。就在此時,圖書館的門被推開了。

夏知妍抱著一疊書,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她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路宥辰的座位旁——那個如今全校焦點的座位——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將那疊書重重地放在了他的桌上。

最上面一本,是全新的、還散發著油墨香的《大考模擬試題解析》,扉頁上用她娟秀的字跡寫著:「給路宥辰,下次,考贏我試試看。」

她轉過身,面對著整個教室,尤其是臉色鐵青的蔣承翰與正舉著手機的周子昂,用她那向來冰冷、此刻卻清晰得讓每個人都聽見的聲音說道:

「賭約,我作證。路宥辰不會輸。還有,我的讀書會搭檔,只有他一個。如果你們有意見,可以直接來找我。」

全場死寂。

隨即,放牛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與口哨聲。陳浩宇激動得直接跳上了桌子,林以樂則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

夏知妍站在喧鬧的中心,耳根有點紅,卻沒有迴避路宥辰投來的、帶著驚訝與深深笑意的目光。兩人之間的羈絆,在這場席捲全校的流言與壓力中,非但沒有被沖散,反而像被烈火淬鍊過的弦,繃得更緊,也更堅定了。

夜色漸深,校園的喧囂終於散去。路燈一盞盞亮起,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路宥辰和夏知妍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誰也沒有說話。制服的內襯裡,林以樂偷偷為他們繡上的、那個小小的「逆光」樂團標誌,正隨著步伐輕輕摩擦著皮膚,帶來一絲溫暖的癢意。

路宥辰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還是那個匿名帳號。

這一次,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頂樓那間被查封的舊音樂教室。鐵門上的封條被粗暴地撕開了一半,門縫裡一片漆黑。而在黑暗的正中央,那把他藏在天花板夾層裡的、傳奇手工吉他「夜鶯」的琴頭,正露出一角,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照片下方,只有一行字:

「十二點,不見不散。遲到了,就只能幫牠收屍了。」

路宥辰的腳步,猛地停住了。夜風吹來,帶著河堤邊練團場的潮濕氣息,卻讓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夏知妍察覺到他的異樣,轉頭看向他,卻見他死死盯著手機螢幕,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焦灼的、野獸般的光。

頂樓的黑暗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低低地鳴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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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傳奇吉他夜鶯的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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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從河堤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點芒草的腥味和遠處練團室隱約的鼓聲,卻吹不散手機螢幕上那張照片帶來的寒意。

路宥辰站在大安區巷口的路燈下,拇指死死壓著手機邊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一向漫不經心的嘴角壓成一條緊繃的直線。

「怎麼了?」夏知妍察覺到他驟然停住的腳步,輕聲問。她的聲音還帶著剛才並肩走路時的溫度,卻在看見他眼神的瞬間也跟著沉了下去。

路宥辰沒有立刻回答。匿名帳號傳來的第二張照片,比第一張更讓人窒息。頂樓那扇被訓導處用兩道封條交叉封死的鐵門,左上角的封條已經被粗暴地撕開,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鏽蝕。門縫裡一片漆黑,像一張張開的嘴。而就在那片黑暗的中央,天花板夾層被挖開了一個小小的洞,傳奇手工吉他「夜鶯」那因為常年撫摸而顯得溫潤的桃花心木琴頭,正微微探出一角。

對方知道他把琴藏在哪裡。

「沒事。」路宥辰把手機螢幕按熄,語氣試圖恢復成平常那種毒舌的輕佻,卻連他自己都聽得出沙啞,「妳先回去,我去一趟學校拿個東西。」

夏知妍皺起眉。她的冰山臉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清冷,但那雙眼睛卻直直地看進他眼底,「十二點,不見不散。遲到了,就只能幫牠收屍了。這就是你說的沒事?」

路宥辰一愣,她竟然瞥見了那行字。

「妳偷看我手機?」他挑眉,想用玩笑帶過。

「你站在我旁邊,螢幕亮得像探照燈。」夏知妍毫不客氣地吐槽,隨即把自己的書包往肩上拉緊,語氣斬釘截鐵,「要去一起去。你一個人去是想被嚴正毅當場記過,還是想被蔣承翰那種人套麻袋?」

路宥辰看著她因為擔心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心頭那股焦灼的火被輕輕壓下去一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又好氣又好笑的暖意。這個資優班第一名的冰山,笨拙起來還真是直線球。

「行,夏老師,跟緊一點,別被教官抓到又要寫悔過書。」

十一點四十七分,聖心高中的側門。

校園已經熄燈,只有警衛室的燈還亮著。圍牆邊那棵老榕樹的氣根垂下來,像天然的梯子。路宥辰輕車熟路地翻上去,對著牆下的夏知妍伸出手。夏知妍穿著制服裙,動作有些笨拙地拉住他的手,裙襬掃過牆面的青苔,帶來一陣潮濕的土味。她的手心全是汗,冰涼而柔軟。

舊大樓頂樓的風更大了。鐵門前的封條在風中細微地顫動,發出紙張摩擦的嗤嗤聲。路宥辰伸手,輕輕推開那扇虛掩的鐵門。

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舊音樂教室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照在滿牆歷屆學長姐留下的創作手稿上。那些用麥克筆潦草寫下的歌詞、被香菸燻黃的譜紙,在月光下像一群沉默的幽靈。空氣中有著長年未通風的霉味,混雜著木頭與舊琴弦的鐵鏽味。

天花板的夾層已經被打開,幾塊輕鋼架被粗暴地移開,露出黑洞洞的內部。路宥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踮起腳,伸手進去摸索。

指尖碰到了琴頸。那觸感不對。

他小心翼翼地將「夜鶯」抱了下來。月光落在琴身上,這把由已故校友樂手親手打造、據說用阿拉斯加雲杉面板與巴西玫瑰木背板製成的傳奇手工吉他,此刻卻安靜得讓人心慌。琴身沒有外傷,但當路宥辰的手指撫過琴頸與琴頭連接處時,一道細如髮絲、卻深可見木紋的裂痕,正從第二格琴衍的位置蜿蜒向上,像一道醜陋的疤。

「怎麼會……」夏知妍倒吸一口氣。

路宥辰沒有說話,他抱著琴,輕輕撥了一下第六弦。

嗡——

發出來的不是以往那種像夜鶯啼鳴般清亮、帶著木頭共鳴箱體飽滿振動的聲音,而是一種沉悶、渙散、像是被悶在棉被裡的低鳴。琴頸的裂痕讓琴弦的張力徹底失衡,整個共鳴結構都被破壞了。他的絕對音感在瞬間就捕捉到了那個偏差的頻率,刺耳得讓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是濕氣,還有被人硬拉過。」路宥辰的聲音低得可怕,「夾層裡悶太久,木頭已經受潮了。剛才那個人,應該是硬把琴扯出來的時候,弄裂了最脆弱的地方。」

那個低鳴,像是一聲受傷的哀號,狠狠撞進他胸口。從拿到這把琴、第一次在廢棄教室裡彈出聲音的那一刻起,他就覺得這把琴是有靈魂的。它不是道具,是夥伴。是他在被全校貼上「放牛班廢物」標籤時,唯一回應他的聲音。

現在,它啞了。

隔天中午,路宥辰抱著用制服外套層層包裹的夜鶯,跑遍了公館與西門町的每一家樂器行。

「同學,這琴頸裂到這個程度,沒救了啦。」西門町那家連鎖樂器行的技師連看都沒仔細看,就搖著頭把琴推回來,「桃花心木一裂,張力就垮了。就算用膠黏回去,音色也回不來了。乾脆一點,我這把新款的電木吉他算你便宜一點?」

「巴西玫瑰木?現在哪還有這種料?你這該不會是仿的吧?」另一家老闆更直接,用一種看詐騙的眼神看他,「修這個比買一把新的還貴,不划算啦,同學。」

一連四家,答案都一樣。無法修復,不值得修。

路宥辰坐在公館水源市場旁的階梯上,把臉埋進手掌裡。午後的陽光很烈,柏油路面蒸騰著熱氣,公車的煞車聲與學生的嬉鬧聲從身旁喧囂而過。他第一次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考試他可以用超速理解與絕對記憶碾壓,舞台他可以用技巧與創作燃炸全場,但面對一把受傷的木頭,他什麼都做不了。

一瓶冰涼的麥香奶茶遞到了他面前。

「喝一點。」夏知妍在他身旁坐下,她的額頭也因為奔波而沁出薄汗,制服的領口微微敞開,「罵遍全校的路宥辰,現在看起來像隻被淋濕的流浪狗。」

路宥辰接過奶茶,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胸口的煩躁,「妳就不能安慰得好聽一點嗎?夏老師。」

「不好聽的你才聽得進去。」夏知妍頓了頓,從書包裡拿出一張有些泛黃的名片,遞給他,「我媽以前學過一段時間的古典吉他,她說過,公館汀州路巷子裡,有一家『絃音堂』。老闆姓唐,是台灣少數還在堅持用全手工魚膠工法做琴的製琴師。她說,如果連他都說沒救,那才是真的沒救。」

絃音堂藏在汀州路一條極窄的巷子裡,門面小得幾乎會被機車行與影印店淹沒。推開木門,門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隨之而來的是濃郁到化不開的木頭香氣。檜木、雲杉、玫瑰木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還有淡淡的蜂蠟與魚膠的氣味。店內沒有炫目的燈光,只有工作台上一盞暖黃色的檯燈,照著刨花與木屑。

一個穿著沾滿木屑圍裙、頭髮花白的老先生正戴著老花眼鏡,用一塊小小的砂紙細細打磨著一塊面板。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看到路宥辰懷中夜鶯的瞬間,猛地亮了起來。

「夜鶯……」老先生放下手中的活,聲音有些顫抖,「你從哪裡拿到這把琴的?」

路宥辰和夏知妍對看一眼,將舊音樂教室與已故校友的傳承簡略說了。老先生聽完,沉默了許久,才伸出佈滿厚繭與細小傷口的手,極其溫柔地接過吉他。他的指腹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輕輕滑過琴身的每一寸紋理,最後停留在那道裂痕上。

「是我做的。」他低聲說,「二十年前,那個孩子抱著一塊從他阿公倉庫裡翻出來的巴西玫瑰木來找我,說他想做一把能唱歌的吉他。我幫他做了這把夜鶯。沒想到,還能再見到牠。」

老先生的眼眶有些濕潤,他將琴翻到背面,指著琴頭內側一個極小、用烙鐵燙上去的印記——一隻展翅的夜鶯。

「裂痕是還好,木頭沒死。」唐師傅的話讓路宥辰猛地抬頭,「但是不好修。這種老料,不能用現在工廠那種化學膠去硬黏,那會把木頭的毛細孔全部堵死,聲音就真的死了。要用熬了三天的魚鰾膠,趁著熱度滲進去,再用特製的琴頸夾具固定七十二小時。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路宥辰,「修好之後的調音,必須由牠真正的主人,親自來。」

「我?」路宥辰指著自己。

「對。」唐師傅點頭,「每一把手工琴的聲音,都是跟著主人的耳朵長出來的。牠的靈魂認得誰,誰才能把牠叫醒。一般的調音器不行,要用你的耳朵,一根一根弦,去聽,去感覺木頭的振動。這很磨人,很多年輕人沒耐心,最後都放棄了。」

「我可以。」路宥辰毫不猶豫地說。只要有一線希望,他絕不放手。

那一夜,絃音堂的工作台成了路宥辰的世界。

唐師傅將熬得呈現琥珀色的魚膠小心翼翼地注入裂痕,再用數個形狀各異的木質夾具將琴頸牢牢固定。整個過程需要絕對的安靜與穩定,連呼吸都不能太重。夏知妍就坐在工作台對面的小板凳上,安靜地陪著他。

漫長的等待後,夾具拆下。最關鍵的時刻來了。

路宥辰抱起夜鶯,指尖有些發抖。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那濃郁的木頭與魚膠香氣充滿鼻腔。他不再依賴調音器,而是完全啟動了他的絕對音感。

他撥動第一弦。

嗡——還是有些悶。

他微微轉動弦鈕,非常非常細微的一度。耳朵捕捉著那個振動的頻率,感受著琴頸木頭透過胸口傳來的共鳴。他像是在與一個沉睡的朋友對話,一遍又一遍地輕聲呼喚。

夏知妍看著他專注的側臉。檯燈的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樑與緊抿的嘴唇,汗水從他的額角滑落,滴在深色的玫瑰木上。他平時總是那副毒舌又厭世的樣子,此刻卻顯露出近乎虔誠的溫柔與執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巷子外的車聲漸漸稀疏。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路宥辰再次撥動第六弦時——

噹——

一聲清澈、飽滿、帶著穿透力的低鳴,猛地在狹小的木屋中炸開。那聲音不再渙散,而是凝聚成一束,直直地穿透耳膜。緊接著,他順手刷下一個G和弦。

溫暖而明亮的和聲如潮水般湧出,整個琴身都在他懷中劇烈而愉悅地共振起來,像一隻沉睡已久的鳥,終於再次展開翅膀,發出了啼叫。

路宥辰驚喜地睜開眼睛,正對上夏知妍同樣亮晶晶的眼眸。

「成功了……」他喃喃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夏知妍再也忍不住,站起身,輕輕將手覆在他還搭在琴頸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

「嗯,我們把它叫醒了。」她輕聲說,臉頰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卻沒有移開目光。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能聞到對方制服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琴聲還在空氣中迴盪,溫暖的木頭香氣將他們包圍。在這個充滿刨花的夜晚,他們之間那根繃緊的弦,似乎也終於被溫柔地撥動,發出了最動人的聲音。

就在這時,唐師傅卻輕輕嘆了口氣,他拿起一塊乾淨的麂皮,擦拭著琴身,緩緩開口:

「琴是救回來了,年輕人。但是……你以為這樣就能彈牠了嗎?」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技巧有餘,感情卻還太嫩。你現在的聲音,只能讓牠低鳴,還不能讓牠高歌。想真正駕馭夜鶯,去信義區吧,去找那個在Live House掃地的醉鬼。他如果肯教你,或許……你才有資格帶著這把琴,去下個月的青年搖滾祭。」

路宥辰的心猛地一跳。信義區,掃地的醉鬼——

而與此同時,夏知妍口袋裡的手機,也無聲地震動了一下。

是學生會群組的緊急公告,發信人是蔣承翰。標題用鮮紅的字體寫著:

「關於下週全校模擬考與聖心祭場地協調之重大決議」

點開內文,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夏知妍的臉色瞬間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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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隱退傳奇魏正弦的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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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巧有餘,感情卻還太嫩。你現在的聲音,只能讓牠低鳴,還不能讓牠高歌。」

唐師傅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細針,準準地刺進了剛剛還沉浸在琴聲裡的溫暖空氣中。

路宥辰搭在琴頸上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一下。懷裡的夜鶯才剛剛甦醒,琴身還殘留著蜂蠟與玫瑰木被重新滋潤後散發出的溫潤香氣,指尖下每一根琴弦的震動都清晰得像是活的。夏知妍的手還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暖意透過皮膚傳來,可唐師傅那句話,卻讓他剛剛才被填滿的胸口,瞬間又空了一塊。

「掃地的醉鬼?」路宥辰抬起頭,眼神裡的倔強又燒了起來,「誰?」

唐師傅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那塊麂皮,慢條斯理地將夜鶯的琴頭擦得發亮。工作室裡只有老舊日光燈嗡嗡的輕響,刨花的木屑味混著松香,暖黃的燈光把兩個人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長。

「信義區,ATT那條巷子進去,有間叫『聲場』的Live House。」唐師傅終於開口,渾濁的眼睛瞥了他一眼,「白天掃地,晚上喝酒,喝醉了就抱著一把爛吉他亂彈。十年前,他在武道館讓三萬人哭著合唱的人,現在沒人認得他了。你去問問他,願不願意教你怎麼讓吉他說話。」

傳奇樂手?隱退?路宥辰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一拍。他擁有絕對音感,從小聽過的每一張專輯、每一場現場都能在腦海裡完美重現,但他從來不覺得自己缺技巧。缺的,難道是那個玄之又玄的「說話」?

就在這時,夏知妍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聲,打破了這短暫的靜謐。

嗡——嗡——

夏知妍像是被燙到一樣,飛快地收回了手,臉頰上的粉色一路蔓延到耳根。她有些慌亂地掏出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得她原本溫柔的眉眼瞬間凝結。

路宥辰湊過去,只看了一眼,臉色也跟著沉了下來。

那是學生會官方群組的公告,發信人:蔣承翰。標題被加粗標紅,刺眼得像是一張戰帖。

【關於下週全校模擬考與聖心祭場地協調之重大決議】

內文只有短短三行,卻字字像刀。

「經董事會與家長會共同決議,為全力衝刺學測升學率,原訂下週聖心祭所使用之舊音樂大樓、活動中心主舞台及所有社團練團室,將全面徵用為模擬考衝刺自習室。所有音樂性、康樂性社團活動自即日起無限期暫停,聖心祭相關表演一律取消。請同學專心備考,勿自誤前程。」

底下還附了一行小字:「此決議由教官室嚴正毅主任督導執行,違者以重大違規論處。」

夏知妍的手指緊緊掐著手機,指節都泛白了。

「他們……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她的聲音很輕,卻在顫抖,「聖心祭是全校學生準備了一年的活動,怎麼能說取消就取消?根本就是針對我們……針對你。」

路宥辰看著那行字,沒有說話。胸口那股剛因為夜鶯重生而升起的熱度,正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但他的眼神,卻反而在冰冷中越燒越亮。

他伸手,輕輕將夜鶯抱得更緊,琴弦因為他的動作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很好。」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帶著他一貫的毒舌與厭世,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張狂,「怕我們在舞台上把他們資優班的臉打腫,所以連舞台都直接拆了?蔣承翰這招,夠孬。」

他轉頭看向唐師傅,語氣斬釘截鐵。

「唐師傅,謝謝你。我明天就去找那個掃地的醉鬼。」

唐師傅只是揮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去吧。別死在路上就好。那傢伙的嘴,比我的砂紙還利。」

——

隔天下午四點,信義區。

這裡和大安區的校園是兩個世界。聖心高中裡是百年紅磚與玻璃帷幕的肅穆,是教官皮鞋敲在磨石子地板上的回音;而這裡,是百貨公司巨大的LED廣告看板,是街頭藝人的鼓聲,是空氣中混雜著香水、炸雞與汽機車廢氣的、自由而喧囂的味道。

「聲場」Live House藏在松壽路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門口沒有華麗的招牌,只有一塊手寫的木板,上面用噴漆潦草地寫著兩個字。鐵捲門半拉著,裡面傳來一陣掃把劃過水泥地的唰唰聲,還有濃濃的菸味和過夜的啤酒味。

路宥辰背著裝有夜鶯的琴袋,夏知妍跟在他身邊,兩個人身上還穿著聖心高中的制服,在這個充滿刺青與破洞牛仔褲的世界裡顯得格格不入。

推開門,一個男人背對著他們,正佝僂著腰掃地。

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黑色T恤,下襬破了個洞,牛仔褲沾滿灰塵,頭髮亂得像鳥窩,手邊還放著一瓶已經開了的台啤。聽到腳步聲,他頭也沒抬,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還沒營業,要喝酒晚上再來。」

路宥辰沒有走。他將琴袋輕輕放在地上,拉開拉鍊,露出了夜鶯溫潤的琴身。

「唐師傅叫我來的。」他說,「他說你能教我怎麼讓這把琴高歌。」

掃地的動作停住了。

男人緩慢地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大概三十歲出頭的臉,鬍渣沒刮,眼下有著深深的黑眼圈,看起來頹廢又疲憊。可當他的目光落在夜鶯身上時,那雙原本醉眼朦朧的眼睛,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瞬間變得無比清醒、無比銳利。

「唐老頭……」他嗤笑一聲,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把那把破吉他修好了?倒是捨得。」

他把掃把隨手一扔,走到路宥辰面前,毫不客氣地伸手將夜鶯從琴袋裡拿了出來。他的動作很粗魯,卻又在觸碰到琴身的瞬間變得極其溫柔,指腹輕輕劃過琴頸修補過的裂痕。

「魏正弦。」夏知妍忽然小聲地驚呼出聲,她捂住了嘴,眼睛睜得大大的,「你是……魏正弦老師?那個拿過金曲獎最佳作詞人的……十年前忽然隱退的那個魏正弦?」

男人挑了挑眉,看了夏知妍一眼,語氣充滿了自嘲。

「喲,資優班的小妹妹還認得我?難得。現在的小朋友不是只認得周子昂那種在網路上教人怎麼考一百分的網紅嗎?」

他就是魏正弦。那個傳說中,二十歲就寫出傳世名曲、二十三歲在小巨蛋開唱、卻在最巔峰時因為和經紀公司理念不合,一氣之下銷聲匿跡的傳奇。

路宥辰的呼吸也頓了一下,但很快,他骨子裡那股不服輸的勁就上來了。

「所以你就是那個掃地的醉鬼?」他毫不客氣地回嘴,「聽起來很厲害,那你能教我什麼?」

魏正弦被他這挑釁的語氣逗笑了。他把夜鶯塞回路宥辰懷裡,自己則拖過一張破舊的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仰頭灌了一大口啤酒。

「教?你憑什麼覺得我會教你?」他斜睨著路宥辰,「把Demo放出來聽聽。」

路宥辰沒有猶豫。他席地而坐,將夜鶯抱在懷中,指尖撥動。

他彈的是自己最近寫的一段新曲的副歌,為了聖心祭準備的《制服底下的心跳》的核心旋律。技巧無可挑剔,高速的指彈、乾淨的推弦、精準到像是機器一樣的節拍器穩定度,每一個音符都完美得像是用尺量過。絕對音感讓他的音準無懈可擊,整個Live House的空氣都隨著他的琴聲震動起來。

一曲終了,餘音在空曠的水泥空間裡迴盪。

夏知妍的臉上露出了驚艷的神色,可魏正弦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他安靜了幾秒,然後,毫不留情地開口。

「彈完了?」

「嗯。」路宥辰皺眉。

「技巧九十五分,情感零分。」魏正弦的聲音冷得像冰,「你這是在彈琴,還是在做數學題?每一個音都對,每一個拍子都準,但沒有一句話是活的。你告訴我,你這段Solo想說什麼?你想讓聽的人感覺到什麼?憤怒?委屈?還是想把那身該死的制服撕爛的衝動?我一個字都沒聽到。」

這番話,比教官的任何一次記過處分都要尖銳。

路宥辰的臉瞬間漲紅了,抱著吉他的手背青筋暴起。「你說什麼?」

「我說,你還不配稱為樂手。」魏正弦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憐憫,只有最直接的蔑視,「你只是個會彈吉他的考生。你的琴聲,和蔣承翰考卷上的標準答案一樣,無聊得讓人想睡覺。帶著你的夜鶯滾吧,別玷汙了牠。」

那一瞬間,路宥辰感覺自己所有的驕傲都被踩在了腳下。從月考屠榜到修復夜鶯,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自信,在這個頹廢男人的幾句話面前,碎得一乾二淨。

可他沒有滾。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魏正弦,一字一句地說:

「那要怎麼樣,才算配?」

魏正弦看著他那雙倔強到快要噴火的眼睛,忽然笑了。這一次,不再是嘲笑。

「想知道?好啊,我給你一個試煉。」他指了指門外人來人往的信義區街頭,又指了指更遠的方向,「明天,西門町電影街口,不插電,不開音箱。就你一個人,一把琴。從下午三點到六點,你給我站在那裡彈。」

「然後呢?」

「然後?」魏正弦咧開嘴,露出一個近乎殘忍的笑容,「讓路過的行人,為你駐足三分鐘。不用多,三分鐘就好。如果三天內,你做不到,就永遠別再出現在我面前。夜鶯給你,也是浪費。」

讓行人駐足三分鐘。

聽起來簡單,卻是所有街頭藝人最殘酷的考驗。在西門町那個人人行色匆匆、每個人都戴著耳機、低頭滑著手機的街頭,要讓一個陌生人為你停下腳步,比在考場上拿滿分還要難上百倍。

「好。」路宥辰想都沒想,直接答應,「我去。」

魏正弦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揮揮手讓他們滾蛋。

走出Live House,傍晚的風吹在臉上,夏知妍擔憂地拉住了路宥辰的手。

「宥辰,他根本是在刁難你……西門町那裡人那麼多,大家都在趕時間,怎麼可能……」

路宥辰反手握緊了她有些冰涼的手,將夜鶯的琴袋背得更緊。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眼神卻堅定得可怕。

「他說得對。」他輕聲說,聲音裡沒有半點動搖,「我的琴聲,確實沒有在說話。我想贏蔣承翰,想在聖心祭上證明我們不是放牛班的垃圾……可如果我的音樂連一個路人都感動不了,又怎麼能讓全校的人聽見?」

他看著夏知妍,眼底有火光在跳。

「我會讓他們停下來的。一定會。」

——

第一天的西門町,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週六下午三點,電影街口人潮洶湧。路宥辰抱著夜鶯,站在紅磚道旁最顯眼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個打開的琴袋。他深吸一口氣,彈下了第一個和弦。

琴聲很美,在喧鬧的街頭清澈地響起。可路過的人,只是匆匆一瞥,便頭也不回地走了。情侶自顧自地聊天,觀光客忙著拍照,學生們戴著耳機,對他的存在視若無睹。偶爾有幾個好奇的小朋友想停下來,也立刻被家長拉走。

他彈了《制服底下的心跳》,彈了自己最得意的技巧段落,汗水從額頭滑落,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可三個小時過去,他的面前,除了偶爾被風吹進琴袋的幾枚零錢和一張傳單,什麼都沒有。

沒有一個人,為他停留超過十秒。

那種被全世界無視的感覺,比被資優班嘲笑、被教官當眾訓斥還要難受一百倍。他的技巧在這裡毫無用處,他的滿分考卷在這裡一文不值。

傍晚六點,他狼狽地收起琴,躲在西門町的捷運出口旁,第一次感到了茫然。他掏出手機,看到夏知妍傳來的訊息:「宥辰,你在哪?還好嗎?」

他沒有回。只是抱著頭,蹲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喲,這不是我們全校第47名的吉他大神嗎?怎麼在這裡乞討啊?」

他抬起頭,看到陳浩宇和林以樂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手裡還提著兩杯已經有些融化的手搖飲。

「靠,總算找到你了!夏知妍說你一個人在這裡受虐,我們翹掉補習就衝過來了!」陳浩宇一屁股坐在他旁邊,遞給他一杯微糖的烏龍奶茶,「怎麼樣,被無視的感覺很爽吧?我懂,當初我在籃球場上被學長蓋火鍋也是這種感覺。」

林以樂則是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一把搶過他的吉他,「讓我看看。路宥辰,你是不是又犯中二病了?彈琴的時候眼睛都閉著,是在跟上帝對話嗎?拜託,你的觀眾在你面前,不在天上!」

路宥辰愣住了。

林以樂的話,像是一道光,劈開了他混亂的腦袋。

對啊,他一直在低頭看著指板,看著自己的手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他的音樂,是彈給自己聽的,不是彈給路人聽的。

「妳什麼意思?」他問。

「意思就是,你要看著他們啊!笨蛋!」林以樂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額頭,「用你的眼睛,用你的呼吸,去跟他們說話!你不是要反抗制服嗎?那就讓他們從你的眼睛裡,看到你有多想撕掉這身制服啊!」

陳浩宇也在旁邊用力點頭,「對啊!就像打鼓一樣,你要先讓別人感覺到你的心跳,他們才會跟著你一起跳啊!」

夏知妍也在這時趕到了,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路宥辰面前,看著他。她的眼神溫柔而堅定,像是一面鏡子,映出他此刻狼狽卻又不甘的樣子。

路宥辰看著他們三個人,看著他們真誠的臉,心中那個糾結的結,忽然就鬆開了。

他明白了魏正弦說的「敘事」是什麼意思了。

不是技巧,是連結。是用眼神、用呼吸、用靈魂,去和另一個靈魂對話。

第二天,他又站在了同一個位置。

這一次,他沒有再閉上眼睛。他抬起了頭。

他不再只盯著指板,而是看著每一個從他面前走過的人。當一個穿著上班族套裝、神情疲憊的女生走過時,他的琴聲變得溫柔而帶著一絲安慰;當一群穿著制服、打鬧著的國中生跑過時,他的節奏變得輕快而充滿了挑釁;當一對互相依偎的老人慢慢踱步時,他的旋律變得溫暖而悠長。

他學會了用眼神去邀請,用微笑去回應。當有人好奇地看過來時,他不再害羞地低下頭,而是直視對方的眼睛,用一個推弦,將自己所有的不甘、憤怒與渴望,都透過琴聲,傳遞過去。

他的呼吸,開始和琴聲、和行人的腳步,融為了一體。

漸漸地,改變發生了。

第一個人停下了腳步,是一個抱著小孩的媽媽,她輕輕地搖晃著孩子,孩子聽著琴聲,安靜地睡著了。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一個原本低頭滑手機的高中生,摘下了一邊的耳機,駐足聆聽。

到了下午五點,他的面前,已經圍起了一個小小的人圈。大家安靜地聽著,沒有人說話,只有夜鶯的琴聲在西門町喧囂的空氣中,像一條清澈的溪流,溫柔地流淌。

一曲終了,人群中爆發出真誠的掌聲。有個女生紅著眼眶,往他的琴袋裡放進了一張紙鈔,輕聲說了句:「謝謝你,很好聽。」

路宥辰的眼眶有些熱。他對著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遠處的騎樓陰影下,魏正弦抱著手臂,靠在柱子上,手裡的啤酒已經換成了一杯超商的黑咖啡。他看著被人群包圍的路宥辰,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真正認可的、帶著一絲懷念的笑容。

他沒有走過去,只是拿出那支老舊的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唐老頭,人我收下了。」他的聲音在喧鬧中有些聽不清,「……對,就是那個彈得像考卷的小子。現在……有點像個樂手了。」

而就在路宥辰沉浸在第一次用音樂與世界對話的感動中時,他口袋裡的手機,再一次劇烈地震動起來。

這一次,不是夏知妍。

是學生會的群組,蔣承翰又發布了一條新的公告,而這一次,他直接點名了。

「@全體同學,接獲檢舉,有本校學生無視校規,於校外進行未經申請之公開演出,嚴重損害校譽。訓導處已掌握證據,將於週一朝會公開處置。請相關同學好自為之。」

公告的下方,還附上了一張照片。

正是此刻,他在西門町街頭,被人群包圍著彈琴的樣子。照片的角度很刁鑽,清晰地拍到了他身上的聖心制服,以及他懷中那把無比顯眼的、傳奇的夜鶯。

路宥辰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魏正弦的試煉,他通過了。可董事會的絞索,卻已經悄無聲息地,套上了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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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陳浩宇與林以樂的入夥

本章登場

手機螢幕的冷光在西門町喧鬧的霓虹燈海中顯得格外刺眼。

路宥辰站在徒步區的正中央,懷裡還抱著那把剛剛找回靈魂的夜鶯,琴身的木頭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弦上甚至還在微微震動,嗡鳴著他剛才那首沒有歌詞、卻讓三十幾個陌生路人願意在寒風中駐足三分鐘的即興。那掌聲還在耳膜裡迴盪,幾個女高中生甚至紅著眼眶舉著手機在錄影,有個穿著西裝的上班族大叔用力地對他比了個讚。

可下一秒,學生會群組裡那張由上往下俯拍的照片,就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照片拍得極其惡意。刻意將他身上那件繡著聖心校徽的白色襯衫、深藍色制服外套,還有那把辨識度極高的手工吉他夜鶯全部框了進去,背景甚至還能看到後方紅綠燈上「西門町」的字樣。附文更是殺人誅心——「無視校規」、「損害校譽」、「公開處置」。

「幹!」陳浩宇第一個炸了,他本來擠在人群最前面,舉著手機幫路宥辰錄影,興奮得臉都紅了,看到群組訊息直接飆出一句粗口,聲音大到旁邊的路人都嚇了一跳,「蔣承翰這個王八蛋!他派人跟蹤你?他媽的瘋了是吧?我們在校外彈個吉他是犯了哪條殺人放火的法律?」

林以樂則是瞬間臉色發白,她今天特地翹掉了美術補習班的課,跑來西門町幫路宥辰加油,手裡還提著一袋剛買的溫熱地瓜球。「怎麼辦……週一朝會公開處置,是記過嗎?會不會被退學?訓導處那個嚴正毅主任,他真的會……」她的聲音都在抖,下意識地抓住了身旁夏知妍的袖子。

只有夏知妍沒有說話。她站在人群外圍,穿著聖心那件一絲不苟的冬季制服,長髮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她低頭看著自己手機裡同樣被洗版的群組,資優班的同學已經開始跟風嘲諷,「放牛班的就是愛作秀」、「難怪成績爛成那樣,心思都不在課業上」。她抬起頭,看向被人群圍在中間、笑容僵在臉上的路宥辰,眼神裡沒有慌張,只有一種近乎倔強的冷靜。她撥開人群走了進去,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直接伸手按掉了路宥辰還在震動的手機。

「先別看。」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彈完了嗎?」

路宥辰愣了一下,看著她清冷的眸子,心頭那股被偷拍、被審判的燥怒與羞辱感,竟奇異地被壓下去了一點。他點點頭。

「那就收琴。我們回去。」夏知妍說。

不遠處的騎樓陰影下,魏正弦將最後一口黑咖啡喝完,捏扁了紙杯,準確地投進三公尺外的垃圾桶。他沒有走過來,只是遠遠地對著路宥辰,舉起手,做了一個只有樂手才懂的手勢——大拇指與小指張開,貼在耳邊,意思是「晚點聯絡」。然後他轉身,消失在西門町川流不息的人潮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深夜十一點,聖心高中舊大樓頂樓,那間被封鎖了整整三年的廢棄音樂教室。

這裡是全校唯一沒有被監視器覆蓋的死角。鐵門上的生鏽鎖頭早就被陳浩宇用一根迴紋針捅開,門後是厚厚一層灰塵的味道,混雜著老舊木頭、發霉樂譜與松香的氣味。夕陽早已沉沒,只有從破舊窗戶透進來的、來自操場的慘白路燈光,以及四個人用手機手電筒照亮的、懸浮在空氣中的塵埃。牆上貼滿了歷屆被退學、被迫轉學的學長姐留下的手稿,有人用噴漆寫著「去他的升學率」,有人用血紅色的麥克筆畫了一個巨大的、被折斷的吉他。

中央,那把夜鶯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張缺了一隻腳的課桌上,在手電筒的光線下,琴身那道修復後的裂痕像是一道癒合的閃電。

陳浩宇第一個打破了沉默。他將書包重重地砸在地上,拉鍊敞開,裡面掉出來的不是鼓棒,而是整整一疊資優班專用的、印著「台大醫科保證班」的模擬考題本與補習班的繳費單。

「我受夠了。」他喘著氣,眼眶有點紅,但聲音卻前所未有的堅定,「今天下午,我媽又幫我報了兩個週末衝刺班,說什麼我這次模擬考掉到班排十五名,再這樣下去連國立大學都沒指望。我在補習班的廁所裡,聽到我們班的人在笑,笑我跟路宥辰這種放牛班的混在一起,說我遲早也會變成垃圾。」

他抬起頭,看著路宥辰,一字一句地說:「宥辰,我他媽的不想再當那個只會考試的機器人了。我喜歡打鼓,我喜歡那種鼓點敲在胸口、讓心臟跟著一起震的感覺。今天你在西門町彈琴的時候,我在後面打著拍子,我才覺得我活著。老子決定了,補習班我不去了,資優班愛留誰留誰,我要打鼓!我要加入樂團!」

這番話像是一顆投入死水的石頭。林以樂咬著嘴唇,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自己制服裙襬的內側——那裡,她偷偷用銀色簽字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叛逆的骷髏頭領帶結。「可是……我不行啦。」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長年被嘲笑留下的自卑,「你們都知道的,我是音癡啊。國中合唱比賽,老師直接叫我對嘴就好;上次在KTV,陳浩宇你還笑我唱歌像救護車警笛……我連主唱都當不好,只會拖累你們。」

「誰說你是音癡?」路宥辰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裡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屬於絕對音感擁有者的自信。

他走到那台積滿灰塵、琴鍵已經泛黃的直立式鋼琴前,隨手抹開琴蓋上的灰,露出一口黑白琴鍵。「過來。」

林以樂猶豫地走過去。路宥辰沒有多說廢話,直接按下了一個中央C的琴鍵。清脆的琴音在寂靜的教室裡迴盪。

「唱,這個音。」

林以樂張開嘴,發出一個明顯偏低、帶著顫抖的音。陳浩宇下意識地想笑,卻被夏知妍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路宥辰卻沒有笑,也沒有皺眉。他只是閉上眼睛,耳朵微微動了一下。「低了四分之一個半音。你的喉嚨太緊了,氣沒有從丹田上來,再試一次,想像聲音是從頭頂飄出去的。」他一邊說,一邊再次按下琴鍵,這一次,他用左手在林以樂的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幫她找節奏,「吸氣……對,就是現在,唱!」

林以樂再一次發聲。這一次,音準竟然奇蹟似地貼近了鋼琴的音高,雖然還有細微的顫抖,但已經不再是刺耳的走調。

「再來。」路宥辰的嘴角勾起一抹笑,「E調。」

一個音,一個音,林以樂的聲音從一開始的畏縮、跑調,到後來在路宥辰近乎苛刻卻又極度耐心的矯正下,漸漸找到了共鳴的位置。當她終於完整地唱出一個準確的、帶著一點點少女沙啞卻異常乾淨的長音時,她自己都愣住了,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我……我唱準了?」她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

「你從來就不是音癡。」路宥辰看著她,語氣篤定得像是在陳述一道數學公式,「你只是從來沒有人用對方法教你,也沒有人真的相信你能唱好。你的音色很特別,有一種沙沙的顆粒感,很適合我們的歌。」

長年籠罩在林以樂心頭的陰影,在這一刻被琴聲徹底劈開。她用力地抹掉眼淚,用力地點頭,破涕為笑:「好!那我要當主唱!還要彈鍵盤!我……我什麼都願意學!」

夏知妍看著這一幕,清冷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正的笑容。她從自己的書包裡,拿出了四本嶄新的、還散發著油墨香的筆記本,每一本的封面上,都用她工整的字跡寫著不同的名字與分工。

「陳浩宇,鼓組與節奏。林以樂,主唱與鍵盤。路宥辰,吉他與主創。」她將筆記本一一遞過去,最後一本留給自己,「我,作詞、課業後勤與經紀人。雖然我不會樂器,但我會幫你們把每一次練團的時間、每一科的讀書進度、還有每一場對外的申請表,都排到最完美。」

「經紀人?」陳浩宇眼睛一亮。

「嗯。」夏知妍推了推眼鏡,有些笨拙卻又無比認真地說,「我查過了,青年搖滾祭的報名需要有完整的詞曲Demo,還有社團指導老師的簽名。詞我可以跟路宥辰一起寫,課業我可以幫你們盯著,保證不會再被訓導處抓到把柄說我們不務正業。」

四個人圍坐在那張破舊的課桌旁,手電筒的光在他們年輕的臉上晃動。路宥辰拿起一支從地上撿來的白色粉筆,在佈滿灰塵的黑板上,用力地寫下了四個大字。

叛逆交響。

「以後,我們就叫這個。」他的聲音在空蕩的教室裡迴盪,帶著一種宣告般的、屬於青春的狂妄,「不是什麼放牛班樂團,也不是什麼地下社團。我們就是叛逆交響,要用搖滾跟交響,去他媽的把這個用分數給人貼標籤的體制,給掀了!」

「叛逆交響!」陳浩宇舉起鼓棒,用力地敲了一下身邊的鐵櫃,發出震耳的巨響。

「叛逆交響!」林以樂也跟著喊,聲音還帶著哭腔,卻無比響亮。

就在四隻手即將疊在一起,完成這個屬於他們的入夥儀式時,頂樓鐵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極輕、卻又極其清晰的高跟鞋聲音。

「喀、喀、喀。」

所有人的血液瞬間凍結。

鐵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探進來的不是訓導主任那張鐵青的臉,而是一張溫柔卻帶著焦慮的面孔——是放牛班的班導師,蘇允琪。她手裡拿著一疊還帶著影印機溫度的社團申請表,以及一張被她揉得皺巴巴的公文影本。

她側身閃了進來,迅速將鐵門重新關上,反鎖,然後才壓低聲音,急促地說:「你們……你們真的在這裡。還好我趕上了。」

她將那疊申請表塞到路宥辰懷裡,又將那張公文影本攤開在課桌上。手電筒的光照亮了上面的標題——《關於整頓校園秩序、強化升學管理暨廢止非必要性音樂社團之研擬草案》。落款處,是董事會與訓導處的聯合印章。日期,就在下週一。

「董事會已經盯上你們了。」蘇允琪的聲音在顫抖,但眼神卻異常堅定,「蔣承翰的檢舉只是個藉口,他們早就想把這間舊大樓拆了,蓋新的升學大樓。這份草案一旦在週一的董事會上通過,所有音樂性社團,熱音社、吉他社、管樂社,全部都會被強制解散。這間教室,也會被封死。」

她看著眼前四個錯愕、憤怒卻又燃燒著不甘的孩子,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筆,重重地在那張社團申請表的「指導老師」一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已經把這間廢棄教室,以『臨時性課業輔導與才藝研習社』的名義,幫你們登記下來了。」她將筆遞給路宥辰,「這樣,至少在公文正式生效前,你們還有一個合法的據點。但是……孩子們,你們的時間不多了。」

路宥辰接過那支筆,筆身還殘留著蘇允琪手心的汗水與溫度。他低頭看著申請表上「叛逆交響」四個字,又抬頭看著牆上那些學長姐絕望而憤怒的塗鴉,最後看向身邊三個將命運交給他的夥伴。

窗外,遠處新大樓的探照燈光束正緩緩掃過夜空,像是一隻正在搜尋獵物的眼睛。而舊大樓的陰影裡,他們的叛逆交響,才剛剛敲響第一個音符。

「老師,謝謝妳。」路宥辰握緊了筆,在申請表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凌厲如刀鋒,「但是,我們不會只躲在這裡的。」

他抬起頭,眼中燃燒著比西門町霓虹更盛的火焰,一字一句地說:「既然他們想在週一公開處置我們……那我們,就在週一的朝會上,給他們一份回禮吧。」

蘇允琪一愣:「回禮?」

路宥辰沒有回答,只是抱起了那把夜鶯,修長的手指輕輕撥動琴弦,一個充滿挑釁與戰意的和弦,在寂靜的頂樓轟然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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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叛逆樂團正式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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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個和弦,像是一把刀,硬生生劈開了頂樓廢棄音樂教室裡凝滯已久的空氣。

嗡——

夜鶯的琴身劇烈震動,修復過後的琴頸在路宥辰的掌心下發出飽滿而兇猛的低鳴,餘音撞上斑駁的牆壁、撞上那些被校方用封條貼住卻又被學長姐們撕開的手稿,撞上積了十年灰塵的窗玻璃,嗡嗡作響,久久不散。

蘇允琪被那聲音震得後退了半步,手中的原子筆差點掉在地上。她看著眼前的少年,那雙眼睛裡的火焰一點都不像是平日那個在訓導處門口被記過還一臉無所謂的放牛班混帳,更像是一頭終於被放出柵欄的野獸。

「回禮?」蘇允琪的聲音有點抖,「宥辰,你不要衝動。週一的朝會全校師生都會到,董事會的辜董事長也會來,嚴主任已經放話要在朝會上公開檢討你們這個……這個非法社團。你現在去挑釁,只會讓他有藉口直接把你……」

「老師,」路宥辰卻笑了,那笑容毒舌又張狂,卻讓人莫名安心,「誰說回禮一定要是挑釁了?」

他將夜鶯輕輕放回那張缺了一角的譜架上,轉身看向身後的三個人。陳浩宇還抱著他那對從二手樂器行用打工錢買來的破鼓棒,林以樂正把自己的制服外套內襯翻出來,露出她用銀色麥克筆偷偷畫的骷髏音符,夏知妍則安靜地站在窗邊,手裡緊緊抓著那張還殘留著溫度的社團申請表。

「我們要送的回禮,」路宥辰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頂樓都聽得清清楚楚,「是一首歌。一首讓全校就算摀住耳朵,也不得不聽見的歌。」

那一夜,舊音樂教室的燈,亮到了凌晨三點。

這是叛逆交響成軍後,第一次完整的編曲會議,沒有老師,沒有課本,只有四個把未來都賭在這間漏風教室裡的少年,以及一把名為夜鶯的吉他。

「我有個想法很久了。」路宥辰席地而坐,將一張空白的五線譜紙攤在發黃的木質地板上,用鉛筆快速地畫下一個又一個音符。他的絕對音感在這一刻像是一台精密的雷達,腦海中早已構築好了整首歌的骨架,「我們制服的扣子,扣得太緊了。每天朝會、髮禁檢查、模擬考排名,所有人都聽得見心跳被壓住的聲音。咚、咚、咚,快要窒息的那種。」

他抬頭看向林以樂,「以樂,妳還記得妳國小時學過小提琴嗎?」

林以樂一愣,隨即有些難為情地抓了抓那頭被她自己剪得參差不齊的短髮,「拜託,那是黑歷史耶!我媽逼我去學的,學到五年級就被老師說我拉琴像在鋸木頭,然後就被退貨了啦!」

「鋸木頭也是一種音色。」路宥辰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痞笑,「我要的就是那種被束縛住、想掙脫的尖銳感。副歌前的小提琴獨奏,就用妳那把從資源回收場撿來的破琴來拉,弦樂的部分,知妍會幫妳。」

被點名的夏知妍微微一怔。她確實從小學古典鋼琴與小提琴,檢定一路拿到最高級,只是上了聖心之後,為了維持段考第一名的成績,早已將琴盒鎖進了衣櫃最深處。

「我……我可以試試。」夏知妍輕聲說,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裡顯得格外清晰,「這首歌的鋼琴前奏,我可以用蕭邦的夜曲變奏來改,讓古典的壓抑感先出來,然後再被搖滾徹底撕裂。」

她走到那台走音嚴重的直立式鋼琴前,掀開琴蓋。琴鍵泛黃,指尖落下的瞬間,一串清冷如月光的琶音流瀉而出,與路宥辰剛剛那個充滿侵略性的和弦形成了極致的對比。一個是體制的冰冷,一個是反抗的灼熱。

陳浩宇聽得熱血沸騰,忍不住用鼓棒敲起了自己的膝蓋,「那我呢?老大,我要幹嘛?我鼓點要多炸就多炸對不對?」

「不,」路宥辰卻搖頭,眼神銳利,「浩宇,你的鼓,一開始要忍。忍到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一首乖乖的校園民謠,然後在第二段主歌,給我用盡全力砸下去。我們要的不是從頭炸到尾的噪音,是壓抑之後的爆發。就像我們每天被關在教室裡,最後一節下課鐘響的那一刻。」

四個人圍著那張譜紙,你一言我一語,夏知妍時而用鉛筆修改和聲進行,時而輕哼出旋律讓林以樂跟唱。林以樂的音準一直是她的死穴,但路宥辰的耳朵比任何調音器都精準,他會直接抓住她的手腕,讓她感受聲帶震動的頻率,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個飄掉的音被穩穩地抓回來。汗水、灰塵、菸草味與舊木頭混合的氣味,在密閉的空間裡蒸騰,譜紙越寫越多,散落一地。

沒有人注意到,頂樓那扇虛掩的鐵門外,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魏正弦穿著他那件洗到發白的牛仔外套,手裡拎著半罐沒喝完的啤酒,靠在門框上,一臉玩世不恭地聽著。他本來只是想來看看這群小鬼會不會因為被校方盯上就嚇得鳥獸散,沒想到,卻聽見了一首足以讓他這個隱退多年的老傢伙,都忍不住想點菸的歌。

當夏知妍的鋼琴、林以樂生澀卻真誠的小提琴、陳浩宇壓抑後轟然炸開的鼓點,與路宥辰那把夜鶯泣血般的吉他Solo終於合在一起時——

整首《制服底下的心跳》第一次完整地在這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誕生了。

前奏是窒息的、整齊的,如同每週一訓導主任拿著麥克風訓話的步調。接著林以樂的歌聲加入,帶著顫抖,卻一句比一句堅定,唱著衣領底下藏不住的刺青、髮禁底下染過又被迫染回黑色的髮梢。然後鼓點炸開,吉他撕裂一切,夏知妍的弦樂不再是伴奏,而是化作一道道掙脫制服束縛的光。

那不是一首技巧完美的歌,卻是一首活著的歌。

一曲終了,教室裡只剩下四個人急促的喘息聲。

門外的魏正弦沒有鼓掌,他只是將手中的啤酒罐捏扁,發出清脆的喀嚓聲,然後轉身離開。經過蘇允琪身邊時,他用只有她聽得見的音量,低低地說了一句:「蘇老師,妳這次,撿到寶了。這群小鬼,已經有資格站上校園的舞台了。」

蘇允琪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知道魏正弦這句話的重量。那個曾經在台北小巨蛋讓萬人合唱的男人,輕易不會認可任何人。

而她,也在今天下午,做了一個足以讓她丟掉教職的決定。

「我把這間教室,用『臨時性課業輔導與才藝研習社』的名義登記了。」蘇允琪將那張已經簽好名的申請表影本,鄭重地貼在佈滿塗鴉的牆壁正中央,蓋住了訓導處貼的封條,「公文流程至少要跑一週。這一週內,這裡是合法的。但是宥辰,知妍,一週後,董事會一定會駁回。到時候,怪手就會開進來,這一整排舊大樓,都會被剷平蓋成新的升學中心。」

「一週就夠了。」路宥辰看著牆上的申請表,輕聲說。

「不夠,遠遠不夠。」一直沒說話的夏知妍忽然開口,她從書包裡拿出四本厚厚的資料夾,分別遞給三人,「從今天起,我們蠟燭兩頭燒。」

資料夾封面上,用她工整的字跡寫著《叛逆交響.學業與練團平衡計畫表》。

翻開,裡面是精密到讓陳浩宇當場哀號的時間表。每天清晨六點到七點半,舊音樂教室晨間練團;七點半到八點,早餐與英文單字;放學後五點宵禁前,一小時練團,一小時強制讀書會;晚上九點到十二點,河堤練團室轉入地下化練習;十二點到一點半,夏知妍線上解題時間。週末更是被切成一塊一塊,段考範圍、歷屆試題、作曲進度,全部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標記得清清楚楚。

「聖心祭和全國模擬考撞期,董事會想用成績證明音樂是垃圾。」夏知妍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冰冷而堅定,那是屬於全年級第一名的氣場,「那我們就用成績,砸爛他們的嘴。宥辰,你的超速理解不能只用在扒譜上。陳浩宇,你的數學再這樣爛下去,模擬考連均標都沒有。林以樂,妳的英文作文再用火星文寫,我就把妳的鍵盤沒收。」

林以樂吐了吐舌頭,陳浩宇則抱著頭慘叫:「夏大神饒命啊!我看到數學題就想睡覺!」

「想睡覺就去河堤跑十圈再回來算。」夏知妍毫不留情,「從明天開始,我會親自盯你們的進度。練團可以熱血,但讀書,必須比資優班更像資優班。」

路宥辰看著手中的計畫表,指尖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行程,心中卻沒有半點抗拒。相反的,一股久違的、名為鬥志的血液,正在血管裡沸騰。過去他墊底,是因為覺得那些分數毫無意義。但現在,分數成了武器,成了他們站上舞台、保住這個家的門票。

雙軌並行,學業與音樂,兩條最艱難的路,他們要一起用最快的速度,衝刺。

夜深了,四個人並肩走出舊大樓。台北的夜風帶著河堤的濕氣,遠處信義區的燈火通明,與校園裡巡邏的探照燈光束,形成兩個世界。

就在他們踏出校門的那一刻,校門口的電子公佈欄忽然亮起,刺耳的電子音效劃破寧靜。

【訓導處緊急公告】

「為整頓校風、提升升學競爭力,本校自下週起實施『社團宵禁令』。每日下午五點後,全面禁止所有音樂性、娛樂性社團於校內活動。舊大樓頂樓等危險區域將於下週一朝會後進行安全檢查與封閉。請全體同學遵守,違者記大過處分。」

公告的右下角,蓋著訓導主任嚴正毅鮮紅的印章。

陳浩宇的拳頭瞬間握緊,林以樂倒吸一口冷氣,夏知妍的臉色在路燈下顯得蒼白。

只有路宥辰,靜靜地看著那行字,然後緩緩地,將背上的夜鶯抱得更緊。

他轉過頭,對著夥伴們,也對著那個即將在週一朝會上對他們公開處刑的體制,露出一個無比挑釁、無比燦爛的笑容。

「看來,」他的聲音在夜風中清晰無比,「我們的回禮,得再加一點份量了。週一朝會,不是他們審判我們,是我們,要讓全校聽見,制服底下的心跳,到底有多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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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社團宵禁令的絞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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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公佈欄的紅光還在路宥辰的瞳孔裡跳動,嗡鳴的電子音效像一把鈍刀, медленно地劃開了台北夜晚的潮濕空氣。

舊大樓頂樓那間被他們視為聖地的廢棄音樂教室,才剛被蘇允琪老師用一張臨時社團教室的申請表勉強保住,墨水都還沒乾,就被這道全校廣播等級的宵禁令當頭砸下。五點後全面禁止音樂性社團活動,週一朝會後封閉舊大樓。違者記大過。落款是訓導主任嚴正毅那方像血印一樣的方章。

「幹!」陳浩宇的吼聲在空曠的校門口炸開,他背著鼓棒袋的手背青筋暴起,狠狠一腳踹在人行道的矮圍牆上,帆布袋裡的鼓棒碰撞出沉悶的聲響,「這根本是針對我們!什麼整頓校風,根本就是整頓我們!我們上禮拜才跟蘇老師說好,期中考後要在中庭辦一場快閃成發,現在直接取消?耍人啊?」

林以樂沒有罵人,她只是死死抱著手裡那本自己手繪的表演企劃書,指尖把紙張邊緣都捏皺了。那本子裡有她熬了三個晚上設計的團體視覺,有她偷偷在制服領口內側繡的叛逆交響小閃電標誌的草圖,有她第一次敢寫下「主唱:林以樂」的那一行字。此刻,那些色彩繽紛的夢想,在紅字的公告前顯得蒼白又可笑。她的聲音有點抖,卻還是努力毒舌起來:「最嚴格的社團宵禁令……笑了,我們這種地下樂團,什麼時候被承認是社團過?他們連讓我們被禁的資格都不給,直接當我們是違建要拆除。」

夏知妍站在路燈的陰影裡,制服外套的拉鍊拉到了最頂端,蒼白的臉被電子螢幕的光映得更加透明。她沒有看公告,她在看路宥辰。從強制讀書會被迫配對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這個男生眼裡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火焰,不會輕易熄滅。但此刻,她更擔心那火焰會燒傷他自己。她的內心像是有兩條弦在互相比拚,一條是模範生的自律與恐懼,一條是這幾個禮拜在舊音樂教室裡,她第一次聽見自己心跳大聲到蓋過英文單字朗誦聲的悸動。

只有路宥辰笑了。

他把背上那把傳奇手工吉他「夜鶯」往上托了托,琴頭在路燈下劃出一道溫潤的弧線。夜鶯的琴身還留著魏正弦幫他整修後淡淡的松香與木頭味,那是唯一能讓他躁動的心安定下來的味道。他看著公告,看著那個鮮紅的印章,然後轉過頭,對著三個夥伴,露出一個屬於路宥辰的、帶著挑釁與倔強的燦爛笑容。那笑容裡沒有半點被擊倒的喪氣,反而像是在宣戰。

「看來,」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夜風裡清晰得像琴弦被撥動後的第一個泛音,「我們的回禮,得再加一點份量了。週一朝會,不是他們審判我們,是我們,要讓全校聽見,制服底下的心跳,到底有多大聲。」

那一夜,誰也沒有睡好。

週一的朝會,空氣比夜風更凍。

聖心高中百年紅磚洋樓前的中庭廣場,兩千多名學生按照資優班與放牛班被無形地劃開區域,制服燙得筆挺的蔣承翰站在資優班第一排,臉上掛著完美的微笑,眼神卻像刀子一樣不時掃過站在放牛班隊伍最末端的路宥辰四人。司令台上,除了訓導主任嚴正毅那張鐵面無私的臉,還多了一個人——教務主任范美鳳。

范美鳳穿著剪裁俐落的套裝,頭髮燙成一絲不苟的捲度,臉上是菁英至上的優雅微笑,說出來的話卻比嚴正毅的禁令更冷酷。「各位同學,期中考的成績已經分析完畢。」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每一個角落,甚至蓋過了遠處信義區傳來的隱約車流聲,「很遺憾,本次全校平均較上學期下滑零點五分。董事會與家長會高度關切,認為過多的課外活動,已經嚴重影響同學們的升學競爭力。」

她頓了頓,目光精準地落在舊大樓頂樓那扇被木板半封住的窗戶上。

「因此,除了訓導處公告的社團宵禁令——每日下午五點後,全面禁止所有音樂性、娛樂性社團於校內活動——教務處將同步執行『舊大樓活化專案』。位於舊大樓頂樓的廢棄音樂教室,經鑑定為危險空間,將於本週五放學後正式封閉拆除,改建為資優班自習中心。以提供更優質的讀書環境,衝刺年底的全國升學模擬考。原訂於本週三中午舉辦的任何非核准社團成發,一律取消。」

全場譁然。資優班那區響起稀疏卻刺耳的掌聲,放牛班這裡則是一片死寂。陳浩宇的拳頭握到指甲都陷進肉裡,林以樂的眼眶瞬間紅了。蘇允琪老師站在教師隊伍的最後面,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節發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她冒著被解聘的風險才保住的據點,只活了不到一個禮拜。

下課鐘一響,舊音樂教室就成了告別式現場。

他們四個人衝上頂樓,鐵門還沒被焊死,但已經貼上了黃色的封條,上面印著「危險區域,禁止進入」。林以樂顫抖著手撕下一角,卻被陳浩宇按住。教室裡,他們的器材都還在,陳浩宇那套從河濱公園二手市集淘來的破舊爵士鼓,林以樂那台琴鍵泛黃的電子琴,還有牆上那些歷屆被退學的搖滾學長姐留下的手稿,在午後從窗戶斜射進來的光線中,像一座無人憑弔的博物館。空氣裡有灰塵與松香混合的味道,還有他們上次練團時留下的汗味。

「所以……就這樣沒了?」林以樂的聲音終於帶上了哭腔,她一直以來的古靈精怪與毒舌,在這一刻碎得徹底,「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敢唱出聲音,他們憑什麼說拆就拆?就因為我們成績爛,所以連做夢的資格都沒有嗎?」

陳浩宇一拳捶在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卻沒有回頭。他的熱血與義氣,此刻全卡在喉嚨裡,變成一句也說不出的悶吼。考場與舞台,雙軌並行,他們才剛學會在讀書與練團的夾縫中奔跑,跑得蠟燭兩頭燒,卻也跑得痛快。現在,舞台這條軌道,直接被人用怪手輾平了。

夏知妍咬著下唇,她的內心在劇烈地拉扯。作為全年級前三的模範生,她比誰都清楚范美鳳口中「平均下滑零點五分」背後的壓力。那是家長會的責難,是董事會的KPI,是她母親辜麗卿口中「妳的每一個決定都代表夏家的門面」的重量。但看著林以樂強忍的淚水,看著路宥辰沉默的背影,她第一次覺得,那些用分數定義人的價值觀,是如此令人作嘔。她做了一個決定。

路宥辰一直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走進去,抱起了靠在牆角的夜鶯。指尖拂過琴弦,沒有插電的吉他發出一聲輕微卻悠長的共鳴,像一聲嘆息,又像一聲不甘的低吼。他轉過身,看著三個陷入低潮的夥伴,眼神裡的火焰沒有熄,反而燒得更旺。

「誰跟你們說結束了?」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絕對的、近乎蠻橫的力量,「他們把門關了,我們就把舞台搬去沒有門的地方。他們要我們五點前安靜,我們就讓整個台北在半夜聽見我們。陳浩宇,你忘了河堤邊那個廢棄的籃球場了嗎?晚上十點後,風聲就是我們的鼓點。林以樂,妳忘了魏正弦那間在信義區的Live House地下室嗎?那裡的隔音爛到連隔壁便利商店的關門聲都聽得見,但那裡的音箱,是國家級的。」

他毒舌的本性在此刻成了最強的強心針:「怎麼?才一道封條就把你們嚇成這樣?那當初在西門町街頭,路人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的時候,怎麼沒見你們哭?給我振作一點,叛逆交響什麼時候需要學校的批准才能發出聲音了?」

那番話,像一根火柴,劃亮了潮濕的空氣。陳浩宇猛地抬起頭,眼裡重新有了光:「河堤!對,河堤深夜沒人管!我們可以去那裡練團!」林以樂用力抹掉眼淚,吸了吸鼻子,恢復了那個不服輸的模樣:「信義區那個練團室……好像一小時要八百塊欸,我們哪有錢……」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路宥辰撥了一下夜鶯的弦,絕對音感讓他瞬間捕捉到空氣中細微的震動,「但在此之前,我們得先把另一條軌道顧好。他們想用成績打死我們,我們就用成績打回去。下一次模擬考,我會讓范美鳳親口把自習中心四個字吞回去。」

另一邊,夏知妍的戰場在更刺眼的地方。

她穿著整齊的制服,抱著一份連夜寫好的陳情書,站在了學生會辦公室門口。陳情書上,她用最嚴謹的論述與數據,闡述音樂性社團對於學生壓力調節與創造力培養的正面效益,並附上了她為叛逆交響規劃的「課業與練團平衡表」,證明兩者可以並行不悖。這是她身為模範生,能動用的最理性、也最溫柔的武器。

學生會長還沒來得及接過那份陳情書,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門口站著的,是她的母親,家長會副會長辜麗卿。辜麗卿穿著香奈兒套裝,妝容無懈可擊,優雅的外表下是冷酷的功利眼神。她顯然是接到了范美鳳的通報,特地來截人的。

「夏知妍。」辜麗卿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辦公室的溫度瞬間降到冰點,她甚至沒有看那份陳情書一眼,「妳在做什麼?」

「媽,我只是……我想為同學爭取……」夏知妍的冰山外殼在母親面前,總是會出現裂縫。

「爭取什麼?爭取跟一群放牛班的問題少年一起被記過,一起被當成整頓校風的典型嗎?」辜麗卿往前一步,當著學生會所有幹部的面,毫不留情地訓斥,「我從小是怎麼教妳的?妳的價值,是由妳的成績單定義的,不是那些不務正業的噪音!我已經跟范主任說好了,從今天起,妳退出那個什麼強制讀書會,不准再跟路宥辰那種人有任何來往。妳給我專心準備模擬考,聽見沒有?」

那句「問題少年」,像一根針,狠狠刺進了夏知妍的心臟。她抬起頭,看著母親那張熟悉的、卻在此刻無比陌生的臉,看著周圍同學投來的同情或譏諷的目光,一股從未有過的倔強與委屈,伴隨著一絲心碎,湧了上來。她外冷內熱的笨拙善良,在這一刻被逼到了牆角。

「他不是問題少年。」夏知妍的聲音很輕,卻在顫抖,每個字都像是用盡全力才擠出來,「他們……他們比任何人都努力。」

辜麗卿冷笑一聲:「努力在五點後製造噪音嗎?夏知妍,妳太讓我失望了。」她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敲在地板上,像在宣告母女關係正式降至冰點。

當天放學後五點零一分,訓導處的教官準時出現在舊大樓樓下吹哨子巡邏。叛逆交響的四個人,背著各自的樂器,像四個逃亡者,在夕陽的餘暉中,沉默地離開了校園。校門口,他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百年紅磚洋樓,頂樓的窗戶已經被徹底釘死。

夜色降臨,台北的兩個世界再次顛倒。

他們沒有回家,而是拖著疲憊的身體,來到了河堤邊的深夜練團場。河風帶著濕氣,吹散了白天的悶熱,卻也讓沒有遮蔽的空地上,每一個鼓點與琴聲都顯得飄散。但當路宥辰接上那顆從魏正弦那裡借來的破舊小音箱,夜鶯的第一個和弦劃破河堤的夜空時,陳浩宇的鼓棒還是毫不猶豫地落下了。林以樂閉上眼,第一次在沒有天花板的地方,放聲唱出了《制服底下的心跳》。歌聲有些被風吹散,有些走調,卻比在任何教室裡都來得自由與響亮。

練到半夜,他們又轉往信義區那間藏在Live House地下的練團室。魏正弦叼著菸,靠在門口,看著這四個被體制絞殺卻還不肯低頭的孩子,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把音箱的音量旋鈕,往上多轉了一格。

汗水浸濕了制服的內襯,制服底下那個被林以樂偷偷繡上的小閃電標誌,在昏黃的燈光下若隱若現。

就在他們結束練習,準備離開時,路宥辰的手機震動了。是魏正弦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他握著夜鶯的手,瞬間收緊。

「週五晚上,西門町那間Live House,有個暖場缺。敢不敢來?台下,全是全台北最挑剔的耳朵。」

路宥辰抬起頭,看著氣喘吁吁卻眼神發亮的夥伴們,緩緩地,將手機螢幕轉向他們。

校內的舞台被封死了,但更大的舞台,似乎正為他們悄悄開啟。而另一邊,被母親禁足在家的夏知妍,正看著窗外信義區的燈火,手裡緊緊攥著那份被退回的陳情書,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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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西門町Live House初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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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的夜,比河堤的風更喧囂。

路宥辰把手機螢幕轉向夥伴們的那一刻,信義區地下練團室那盞昏黃的鎢絲燈泡,正滋滋作響。

螢幕上,魏正弦那行字簡短得像是一把刀。

「週五晚上,西門町那間Live House,有個暖場缺。敢不敢來?台下,全是全台北最挑剔的耳朵。」

陳浩宇還在喘,手裡的鼓棒因為汗水而有些滑膩,他瞪大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西門町?是……是那間『河聲』嗎?我靠,那間場子我之前去看過暖場團,被台下的樂迷噓到鼓手直接把鼓棒丟了欸!」

他的聲音裡有一半是興奮,一半是毫不掩飾的恐慌。那是信義區練團室的同溫層完全無法比擬的戰場,台下站著的不是同學,是每天泡在唱片行、練團室,耳朵被無數地下樂團養刁了的獨立樂迷。一個和弦沒按好,一個拍子不穩,他們會直接轉身去吧檯點啤酒,連噓都懶得噓。

林以樂原本正拿著毛巾擦拭額頭的汗,聽到這句話,動作僵住了。她今天在河堤邊第一次放聲唱歌的那種自由感,好像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挑剔的耳朵……」她喃喃地重複,小聲得像是在對自己說,「那我們這種……制服都還沒穿好的高中生,會不會直接被當成笑話?」

只有路宥辰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夜鶯」。這把傳奇的手工吉他,在練團室的燈光下,木紋深邃得像是一片凝固的海洋。琴身上那些歷屆學長姐用美工刀刻下的細小刮痕,彷彿都在無聲地發燙。他想起魏正弦靠在門口說的那句話,沒有說教,只是把音量旋鈕往上轉了一格。那個動作的意思他懂——如果不敢把聲音開到最大,那就永遠別上台。

他抬起頭,眼神裡那股叛逆的厭世感被一種更銳利的東西取代,那是遇到強敵時才會燃起的倔強。

「去。」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不大,卻讓整個狹小悶熱的練團室安靜了下來。「校內的舞台被封了,訓導處要把我們關進自習中心。那我們就去校外,找一個他們封不掉的舞台。怕什麼?被噓,總比被當成空氣好。」

他的毒舌在此刻變成了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陳浩宇愣了一下,隨即把鼓棒在指尖轉了一個漂亮的圈,重重地敲在身邊的鼓邊上,發出清脆的一響,「幹!說得好!被噓就被噓,至少我們他媽的是真的在打鼓唱歌啊!」

林以樂看著路宥辰,又看著陳浩宇,最後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練團室裡所有混雜著汗味與木頭味的空氣都吸進肺裡。她用力地點了點頭,雖然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魏正弦叼著那根沒有點燃的菸,從門口陰影處走了出來,嘴角勾起一個痞痞的笑,「很好。這才像是我認識的那把夜鶯會選中的主人。記住,週五晚上八點,不準遲到,不準穿你們那套該死的制服去,穿你們自己。」

──

週五的西門町,是一座永不入睡的迷宮。

捷運站六號出口湧出的人潮、街頭藝人撕裂空氣的嘶吼、塗鴉牆前閃爍的快門聲、還有從各式潮流服飾店裡流洩出來的重低音,全部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濃稠的、屬於自由的氣味。這裡是聖心高中那棟紅磚洋樓的絕對反面,沒有髮禁,沒有制服檢查,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大聲宣告自己的存在。

「河聲」Live House就藏在這片喧囂的深處,一棟老舊公寓的地下室。沒有華麗的招牌,只有一個用霓虹燈管彎成的、簡單的波浪符號。推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一股更為濃烈的氣味撲面而來——陳年的菸味、打翻的啤酒發酵後的酸味、還有音箱長時間運轉後散發出的淡淡焦味。

室內不大,最多只能容納一百多人。舞台低矮到幾乎與觀眾席齊平,沒有絢爛的燈光,只有幾盞從天花板垂下來的、直接刺眼的鎢絲燈。台下已經站了七八十人,他們大多穿著黑色,抱著手臂,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眼神銳利而冷漠。他們不是來追星的粉絲,是來檢驗的評審。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苛刻的安靜,只有後台那台老舊冰箱發出嗡嗡的低鳴。

後台,其實就是一條堆滿雜物的走道。陳浩宇的鼓組已經架好,是Live House提供的舊鼓,鼓皮上還有上一個樂團留下的鼓棒痕跡。林以樂抱著麥克風,手心全是汗,她偷偷掀開自己外套的內襯,看了一眼那個她親手繡上的、用銀線縫製的小小閃電標誌,彷彿想從中汲取一點勇氣。

「別看台下。」路宥辰背著夜鶯走過來,他今天沒有穿聖心的制服外套,只穿了一件洗到發白的黑色T恤,領口有些鬆垮,卻讓他整個人顯得更加挺拔與不羈。「看我。跟著我的琴聲。」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絕對音感賦予的、對聲音的絕對掌控力。林以樂抬頭撞上他的視線,那雙平時總帶著嘲諷的眼睛,此刻竟異常的沉靜與專注。她慌亂的心跳,好像被那個眼神悄悄按住了一拍。

就在這時,外場的主持人用一種毫無感情的語調喊道:「接下來,暖場團,叛逆交響。」

沒有掌聲,甚至沒有人抬頭。

陳浩宇深吸一口氣,數了拍子,「一、二、三、四!」

《制服底下的心跳》的前奏,是路宥辰用夜鶯彈出的一段壓抑而古典的分解和弦,像是聖心高中早自習時,那種令人窒息的寧靜。緊接著,陳浩宇的鼓點如心跳般切入,林以樂的歌聲加入——

然而,意外發生了。

或許是鎢絲燈太過刺眼,或許是台下那一片冷漠的黑色海洋帶來了過於巨大的壓迫感,唱到第二段主歌時,林以樂的腦中忽然一片空白。那個她在舊音樂教室裡、在河堤邊唱過無數次的歌詞,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抹去了。

「在走廊……在走廊的……」她卡住了,聲音顫抖著,中斷了。麥克風將這份失誤無限放大,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台下響起了幾聲毫不掩飾的嗤笑,有人搖了搖頭,拿起酒杯。陳浩宇的鼓點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亂了一拍,臉色瞬間煞白。

林以樂的視線開始模糊,她覺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巨大的羞恥感讓她想立刻丟下麥克風逃離這個舞台。她下意識地看向路宥辰,眼神裡充滿了求救與絕望。

路宥辰在那零點幾秒的時間裡,看見了她眼中的淚光,也聽見了現場那股即將潰散的氣氛。那是一種微妙的、由失望與不耐煩交織而成的頻率,大部分的樂手在這種壓力下只會想著更快地把歌唱完,但路宥辰的絕對音感,卻讓他聽見了另一種可能。

他沒有停下來,也沒有試圖用眼神安慰她。

他直接往前踏了一步,靠近了那顆破舊的小音箱,然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沒有照著原曲的編制繼續彈奏,而是用手指狠狠地往下刷了一個極具爆發力的、帶著強烈藍調味道的和弦,並在瞬間將整個曲子的調性,從原本小調的壓抑與陰鬱,硬生生地轉成了一個明亮而充滿侵略性的大調!

那是一個即興的Solo。

夜鶯在他手中發出了一聲近乎咆哮的嘶鳴。他的手指在指板上瘋狂地滑動、推弦、顫音,每一個音符都精準地踩在現場那股躁動不安的空氣上,像是一個最頂尖的駭客,瞬間破解了全場的情緒密碼。那段Solo不再是《制服底下的心跳》的一部分,它是一場獨立的、華麗的、充滿挑釁的宣言,是對台下所有冷漠目光最直接的回擊!

原本要離開的樂迷,腳步停住了。原本在聊天的兩個人,停下了交談。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個站在鎢絲燈下、頭髮有些凌亂、卻用一把老吉他創造出全新世界的少年吸引了。

陳浩宇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他的血液被那段Solo徹底點燃,鼓點不再慌亂,而是跟隨著路宥辰即興的節奏,爆發出比練習時強大數倍的力量,每一次重擊都像是砸在人心臟上。

而林以樂,在那段轉調帶來的新鮮空氣中,忽然找回了呼吸。她聽見了,聽見路宥辰用琴聲為她搭建了一座全新的橋樑。那不再是會讓她想起教室與考卷的旋律,而是通往更自由、更廣闊天空的階梯。

她閉上眼,不再去想忘掉的歌詞,而是跟著那個全新的、明亮的調性,用最原始的、最不加修飾的聲音,重新唱了起來——

「就算世界要我們安靜——就用心跳來大聲回應!」

那是她即興改寫的歌詞,卻比原版更加熾熱,更加貼合此刻的心境!

轟的一聲,整個Live House像是被點燃的火藥庫。

台下的冷漠被徹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意外驚喜震撼後的、近乎瘋狂的熱情。有人開始跟著節奏跺腳,有人舉起了手中的酒杯,最前排的幾個原本抱著手臂的樂迷,甚至開始跟著林以樂那句全新的副歌,一起大聲合唱起來!

從沉默到合唱,只用了一段吉他的Solo。

魏正弦站在吧檯的陰影裡,看著舞台上那三個渾身被汗水浸濕、卻光芒萬丈的孩子,終於點燃了那根一直叼在嘴裡的菸,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後的雙眼,亮得驚人。

他知道,今晚之後,「叛逆交響」這個名字,將不再只是聖心高中頂樓的一個秘密。

而事實也正是如此。在觀眾席的最後一排,有兩個穿著聖心高中制服、偷偷翹掉晚自習溜出來的身影,正舉著手機,全程錄下了這場從怯場到封神的演出。是方奕辰與葉蓁蓁。他們激動得手指都在發抖,第一時間就將這段影片,上傳到了高中生們最常聚集的網路論壇與社群平台,標題只有短短幾個字,卻充滿了挑釁與驕傲——

「這就是我們聖心的制服底下,真正的心跳聲。」

影片以恐怖的速度開始擴散、轉發。按讚數與留言數以每秒數十則的速度瘋狂跳動。底下的留言,不再是關於段考與分數,而是關於那個閃電標誌、關於那段神級Solo、關於那個敢在Live House裡即興轉調的吉他手。

聖心高中的那場小小的制服改造革命,透過這支在西門町地下室誕生的影片,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漣漪正以驚人的速度,向著整個台北的高中校園,擴散而去。

而此刻,在大安區那棟安靜的高級住宅裡,被母親以禁足為名關在家中的夏知妍,正透過房門的縫隙,聽見客廳裡辜麗卿的手機傳來影片外放的聲音,以及她那聲充滿不屑的冷哼。

夏知妍的心,猛地揪緊了。她悄悄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了那個被無數次轉發的影片連結。當路宥辰的吉他聲透過小小的喇叭傳出時,她緊緊攥著那份被退回的陳情書,指節再度因為用力而泛白,但這一次,她的眼中不再只有無力,而是燃起了一簇與舞台上同樣明亮的、名為不甘的火焰。

舞台上的勝利,似乎點燃了更大的戰火。而這把火,終將燒回那座由紅磚與玻璃帷幕構成的、森嚴的校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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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學霸網紅周子昂的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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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晚間十一點四十七分,大安區仁愛路那棟安靜得像樣品屋的高級住宅裡,空氣是凝結的。

夏知妍房門沒有關緊,留了一道兩公分寬的縫隙。客廳水晶燈的光從那道縫隙切進來,落在她房間的木質地板上,也落在她緊緊攥著陳情書的手背上。客廳裡,辜麗卿坐在真皮沙發上,敷著面膜,手裡拿著最新的iPad,喇叭正外放著那支在西門町Live House拍下的影片。

粗糙卻充滿生命力的鼓點,陳浩宇用力敲擊鈸的脆響,林以樂帶著顫抖卻倔強的歌聲,最後是那一段路宥辰在全場沉默時硬生生轉調救場的吉他Solo。絕對音感讓他的每一個推弦都精準地踩在觀眾心跳的鼓點上,從壓抑的古典分解和弦,瞬間炸開成狂放的搖滾失真,像是一把火直接點燃了地下室潮濕的空氣。

「哼。」辜麗卿發出一聲極輕、極冷的鼻音,手指一滑,直接將影片關掉。「聖心高中的學生,不好好讀書,跑去那種地方當街頭藝人。還敢把制服拿來作秀,真是丟臉丟到校外去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根冰針,從門縫刺進夏知妍的耳膜。夏知妍下意識地將手機音量再調小一格,螢幕的冷光映著她蒼白的臉。影片底下的留言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刷新——「那個吉他手是誰?太神了吧!」、「聖心不是升學監獄嗎?原來還有這種人」、「求閃電制服同款!」

她看著畫面裡那個在舞台燈光下側臉專注的少年,看著他閉上眼完全沉浸在琴聲裡的模樣,胸口那簇名為不甘的火焰燒得更旺了,卻又混雜著一絲巨大的不安。母親剛剛那句話,像是一個預告。

預告成真,只用了不到六個小時。

隔天清晨六點半,信義區一棟頂級豪宅的景觀套房裡,周子昂正對著三台螢幕,臉上的表情與他平日鏡頭前溫暖陽光的學霸人設截然相反。他的頻道「學霸周周不藏私」擁有三十萬訂閱,平時一支分享讀書計畫的影片就能有十萬點閱,但昨晚,他眼睜睜看著那支標題為「這就是我們聖心的制服底下,真正的心跳聲。」的素人樂團影片,在Dcard、Instagram、YouTube Shorts上以病毒式的速度,狠狠碾壓了他精心剪輯、上字幕、買廣告的段考攻略片。

數據後台那條陡峭上升的紅線,每跳動一下,都像是在嘲笑他的流量。

「放牛班的噪音,也配叫心跳聲?」他低聲咒罵,點開了私訊列表,找到了一個頭貼是聖心資優班制服照的帳號。

「蔣承翰,你看到那支影片了嗎?」

對方幾乎是秒回:「早就看到了。路宥辰那個垃圾,居然靠這種譁眾取寵的東西出風頭。怎麼,你也看不順眼?」

「不是看不順眼,是看不下去。」周子昂的嘴角勾起一抹精於算計的冷笑,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一個上次月考還在全校倒數十名的放牛班,怎麼可能一個月後就考進前一百名?還跟全年級第一的夏知妍綁什麼強制讀書會,你不覺得,這裡面很有故事嗎?」

螢幕那頭的蔣承翰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一連串興奮的訊息:「你是說……洩題?作弊?周子昂,你這招夠狠。我手上有夏知妍給他劃重點的照片,還有他們在圖書館靠很近的照片,角度我會處理。」

「照片給我,故事我來編。標題我都想好了。」周子昂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眼神裡的嫉妒已經徹底轉化為流量變現的貪婪。「就叫——《起底聖心假學霸:洩題、作弊與用噪音包裝的升學騙局》。蔣承翰,這一次,我要讓他們連同那間破音樂教室,一起被流量燒成灰。」

上午七點二十分,早自習前的聖心高中,原本應該只有翻書聲與背誦聲的校園,被一種更躁動的低鳴所取代。

幾乎每個人的手機螢幕上,都在播放同一支影片。不同於叛逆交響那支充滿汗水與燈光的現場實拍,這支影片的畫面是陰暗的、剪輯是惡意的。周子昂那張在鏡頭前永遠充滿親和力的臉,此刻正用一種痛心疾首、為教育憂心的語氣說著:

「各位同學、家長好,我是周子昂。今天這支影片,我掙扎了很久還是決定要說出來。我們聖心高中最引以為傲的,就是公平。可是,最近有位同學,月考成績從倒數一飛沖天,大家都說他是黑馬,但真的是努力的結果嗎?」

畫面一切,變成幾張模糊卻經過刻意放大的照片。夏知妍在圖書館將一疊講義推給路宥辰,兩人頭靠得很近正在討論題目;另一張是夏知妍的筆記,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個重點,而那幾個重點,恰好出現在了月考考卷上。

「據知情同學爆料,這位路同學之所以能進步神速,是因為他的讀書會夥伴,也就是我們全年級第一的夏知妍同學,私下將老師劃的考前重點,甚至是類似考題,直接提供給他。這已經不是讀書會,是洩題,是作弊!」周子昂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正義感。「更諷刺的是,這樣靠作弊得來的分數,居然還敢組什麼樂團,在校外譁眾取寵,把那種連主唱都會忘詞的噪音,包裝成什麼制服下的心跳?我聽了,只有心痛。這是對所有熬夜苦讀的資優生的侮辱!」

影片的最後,還附上了Live House現場林以樂忘詞那幾秒鐘的尷尬特寫,被無限循環、配上刺耳的雜音特效。

這支影片像是一顆投入糞坑的炸彈,惡臭迅速在封閉的校園裡炸開。走廊上,原本對叛逆交響投以羨慕眼光的學生,此刻看向放牛班教室的眼神變成了鄙夷與懷疑。訓導處的走廊上,幾名家長會的成員正拿著手機,臉色鐵青地與辜麗卿通電話。

「放牛班就是放牛班,爛泥扶不上牆,只會作弊!」

「夏知妍不是模範生嗎?怎麼會幫人作弊?是不是被那個流氓威脅了?」

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湧進舊大樓頂樓,那間才剛被登記為臨時社團據點的舊音樂教室。陳浩宇氣得一拳砸在鼓皮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林以樂則是臉色煞白,緊緊攥著那件繡了閃電標誌的制服襯衫,指尖都在發抖。

「王八蛋!周子昂那個流量蟑螂!他根本就是嫉妒我們!還有蔣承翰,那幾張照片明明是正常討論,他居然這樣斷章取義!」陳浩宇眼眶都紅了。

路宥辰沒有說話。他靠在那把傳奇手工吉他「夜鶯」旁邊的牆上,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空氣中輕輕撥動,像是在彈奏一段無聲的旋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胸腔裡那股被冤枉的怒火,正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發疼。但越是憤怒,他的腦子反而越是冷靜得可怕。絕對音感帶給他的,不只是對聲音的敏銳,更是一種對混亂中尋找秩序的本能。他聽見了,走廊外的議論聲、手機影片外放的雜音、陳浩宇急促的呼吸聲,所有的噪音裡,只有一個最刺耳的頻率——那就是周子昂利用輿論,未審先判的傲慢。

就在這時,舊大樓樓下傳來了刺耳的廣播聲,是訓導主任嚴正毅那毫無感情的聲音,透過老舊的喇叭,失真得像金屬刮擦。

「全校同學注意,針對近日社群平台流傳之本校學生成績不實指控,校方高度重視。經家長會緊急陳情與董事會指示,為維護校譽與考試公平性,教務處將重啟調查。請相關同學,夏知妍、路宥辰,立即至教務處說明。重申一次,立即至教務處說明。」

廣播一結束,教務處門口已經圍滿了看好戲的人群。夏知妍是被辜麗卿一路拉著手腕走進去的。辜麗卿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套裝,臉上是完美的、屬於家長會副會長的憂慮與痛心。

「老師,真的很抱歉,給學校添麻煩了。」她一進門就對著教務主任深深一鞠躬,隨即話鋒一轉,目光冰冷地落在女兒身上。「知妍,我早就跟你說過,強制讀書會這種制度,只會拖累好學生。你看看,現在被人這樣誤會,你讓媽媽以後在家長會怎麼抬得起頭?我不管調查結果如何,從今天起,你退出讀書會,不准再跟放牛班的人有任何來往,聽到了沒有?」

夏知妍站在原地,制服的裙襬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她看著母親那張不容置喙的臉,又看著周圍老師們投來的或懷疑或同情的目光,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委屈與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她想辯解,那些重點是她幫路宥辰整理的複習範圍,是所有老師上課都講過的東西,根本不是洩題。但所有的話,都被母親那句「退出讀書會」堵在了喉嚨口。那不僅是要她放棄路宥辰,更是要她親手撕掉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的、名為夥伴的連結。

就在夏知妍的眼淚快要奪眶而出時,教務處的門被推開了。

路宥辰走了進來。他的制服領帶有些鬆垮,頭髮因為一路從舊大樓跑過來而有些凌亂,但他的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與銳利。他沒有看向任何一個圍觀的學生,也沒有理會辜麗卿那充滿敵意的審視,只是徑直走到了教務主任的辦公桌前。

「主任,」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讓整個安靜的教務處都聽得見。「關於周子昂影片裡的指控,我只有一句話——全是放屁。」

一句粗話,讓在場所有老師都皺起了眉頭,辜麗卿更是臉色一沉。

但路宥辰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拍在桌上。那是一張申請書。

「我,路宥辰,申請全程錄影、公開重考。」他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吉他重重刷下的一個和弦,鏗鏘有力。「考卷的範圍,是這次月考的所有科目。為了證明我的清白,也為了證明周子昂的影片有多可笑,我邀請周子昂同學,現場出題。」

他轉過身,目光精準地越過人群,落在剛好擠在門口、舉著手機正在直播的周子昂身上。周子昂顯然沒料到路宥辰會來這一招,舉著手機的手僵在了半空,臉上那副正義凜然的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

「周大網紅,你不是很會讀書嗎?不是最講求公平嗎?」路宥辰挑起嘴角,露出一個充滿挑釁與蔑視的笑容,那笑容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把終於出鞘的刀。「敢不敢來,當著全校的面,直播鏡頭前,考考我這個作弊的放牛班?不敢的話,你那支影片,就等著被告到下架吧。」

整個教務處,瞬間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路宥辰與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周子昂之間來回移動。一場由抹黑掀起的風暴,在這一刻,被路宥辰用最囂張、最直接的方式,強行扭轉成了對假菁英的公開處刑邀請函。

一直站在角落沒有說話的魏正弦,悄悄對著身旁一臉擔憂的蘇允琪比了個口型,無聲地說:「這小子,總算要開始認真了。」

而夏知妍看著那個擋在自己身前,用單薄卻挺拔的背影為自己擋住所有惡意的少年,原本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但這一次,不再是委屈,而是某種滾燙的、名為信任的情緒。

重考的申請,教務處沒有理由拒絕。在輿論與家長會的雙重壓力下,公開透明反而是唯一的解方。消息在十分鐘內傳遍全校——明天下午一點,全校直播,路宥辰重考,周子昂現場出題監考。

這不再是一場單純的自清,這是一場決鬥。一場要用考卷與解題思路,將所有謠言與嫉妒,徹底碾碎的決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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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舞台與考卷的雙重夾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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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十二點五十分,聖心高中第一視聽教室外的走廊,已經擠得水洩不通。

這間平常只用來舉辦模擬考說明會與家長座談的階梯教室,此刻卻被改造成了一座公開的審判場。兩台高畫質攝影機一左一右架在講台兩側,紅色的錄影燈號刺眼地亮著,鏡頭不只對準講台,更透過學校官方YouTube頻道的直播,將訊號即時推送到全校每一間教室的電子白板,以及校外無數支正緊盯著螢幕的手機上。

直播間的標題取得極盡聳動——【聖心高中作弊疑雲最終審判:放牛班路宥辰全程直播重考自清】。開播不到十分鐘,在線觀看人數已經突破四千,而且數字還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往上飆。留言區像瀑布一樣瘋狂洗版,有來看好戲的,有來聲援的,更多的是被周子昂那支抹黑影片帶起風向的酸民,正等著看路宥辰當眾出糗。

「聽說這次的考卷是教務主任曹勁凱親自出題,難度直接對標今年學測數A最難的那份,還加上周子昂臨時加碼的延伸題,根本是地獄級。」「放牛班那個路宥辰不是上次月考考到校排前五十嗎?我看就是夏知妍偷偷把題庫給他背起來的啦。」「等著看吧,鏡頭前作弊可沒那麼容易,等下連公式都寫不出來就好笑了。」

視聽教室內,空氣凝重得像是結了一層霜。

講台正中央,只擺了一張最陽春的單人課桌椅。曹勁凱穿著一身燙得筆挺的深灰色西裝,面無表情地站在講台側邊,手裡抱著一個用牛皮紙袋密封的試卷袋,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不近人情的威嚴。他是聖心高中出了名的鐵面判官,經他手改出來的考卷,連資優班的學生都會被扣到懷疑人生。

而站在他身旁的周子昂,則是另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存在。他今天刻意穿上了聖心高中的冬季制服,外套的鈕扣扣到最頂端,頭髮用髮蠟抓得一絲不苟,對著鏡頭露出那個在網路上騙了十幾萬粉絲的、溫和而自信的學霸微笑。只是那笑容深處,藏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嫉妒與惡意。他對著鏡頭揮了揮手,用他那經過麥克風訓練的、字正腔圓的嗓音說道:「各位同學、各位觀眾大家好,我是高三資優班的周子昂。今天很榮幸受教務處邀請,來擔任這場重考的見證人。我相信,真正的實力,是禁得起任何檢驗的。」

這句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是在給路宥辰下最後的套。

走廊的另一端,人群自動分開了一條路。

路宥辰走了進來。

他依舊是那副讓訓導處頭痛的模樣,制服外套隨意地搭在肩上,裡面的白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鎖骨的線條。但所有認識他的人都看得出來,他今天的眼神不一樣了。不再是平時那種厭世的、對什麼都提不起勁的慵懶,而是一種刀鋒般的銳利與專注。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地板上,發出清晰的聲響,彷彿不是要去考試,而是要走上舞台。

他的身後,跟著夏知妍、陳浩宇與林以樂。夏知妍今天沒有綁起那個一絲不苟的馬尾,長髮柔順地披在肩上,臉色依舊蒼白,卻挺直了背脊,緊緊跟在路宥辰身側半步的距離。她的出現,讓現場又起了一陣騷動。畢竟,這場風暴的另一個主角,就是她。

「路宥辰,加油!」陳浩宇壓低聲音,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眼眶有點紅。「把那個假學霸的臉打到腫起來!」

林以樂則是踮起腳,飛快地幫他把襯衫的領子翻好,低聲說:「別緊張,就當作是在西門町那個舞台上,下面的觀眾全部都是來聽你Solo的。」

路宥辰對他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投向了前方的那張空桌椅,以及桌椅後方,那個正對著他露出挑釁笑容的周子昂。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碰撞,火花四濺。

「人到齊了,那就開始吧。」曹勁凱看了看手錶,準時在一點整劃開了牛皮紙袋的封條,將裡面厚厚一疊的考卷抽了出來。「本次重考,科目為數學,時間九十分鐘,範圍涵蓋高一至高三所有必修與選修內容,難度參照近五年學測與分科測驗最難題型綜合。為求公正,全程錄影,不得使用任何電子計算工具。現在,請考生入座。」

路宥辰拉開椅子坐下,接過了那份還帶著油墨香氣的考卷。

他低頭,只看了一眼,眉頭便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這份考卷,確實狠毒。

第一頁的選擇題就不是尋常的題型,而是將排列組合、向量與空間概念全部揉合在一起的怪物題目,需要極強的空間想像力與邏輯推演能力。往後翻,非選擇題更是變本加厲,每一題都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計算量龐大,稍有不慎就會掉入出題者挖好的坑洞裡。這根本不是給高中生寫的考卷,這是拿來篩選數學系榜首的競賽卷。

周子昂站在講台邊,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欣賞著路宥辰的表情。他早就透過關係,從曹勁凱那裡拿到了考卷的初稿,並且熬夜將每一題的解法都背得滾瓜爛熟。他很確定,就算是他自己親自下場,在九十分鐘內也頂多只能寫完七成,更何況是這個靠作弊才考進前五十的放牛班混混。

「怎麼?覺得很難嗎?」周子昂故意放大音量,確保麥克風能收進去,「如果現在認輸還來得及,只要承認是夏知妍同學不小心把讀書會的講義借給你參考,大家還是會原諒你的。」

這句話惡毒至極,不僅再次將夏知妍拖下水,更是將作弊的帽子徹底扣死。

然而,路宥辰卻笑了。

他抬起頭,對著周子昂,也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極淡、卻充滿壓迫感的笑容。

「難?」他輕聲說,聲音透過桌上的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直播間,「我只是在想,這種題目,你花了多久才解出來?」

話音落下,他不再看周子昂那瞬間僵住的臉色,拿起筆,落筆了。

沒有任何的猶豫,沒有任何的停頓。

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透過麥克風被無限放大,成為整個視聽教室裡唯一的聲音。

如果說,吉他Solo是路宥辰在舞台上的語言,那麼此刻,解題就是他在考場上的演奏。

那是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流暢感。選擇題,他幾乎是看完題目的瞬間,答案就已經出現在紙上,但他並沒有只寫下答案,而是在題目旁邊的空白處,用極其工整、邏輯清晰的字跡,飛快地寫下完整的分析過程與判斷依據。他的字不像一般學生那樣潦草慌亂,每一個數字、每一個符號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排版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美感。

鏡頭給了他的考卷一個特寫,直播間的留言區出現了短暫的停滯,隨即爆發出更瘋狂的討論。

「等等,他寫字都不用思考的嗎?」「那個向量轉換的思路也太清晰了吧?我資優班的都沒想到可以這樣輔助線!」「他不是在寫考卷,他是在寫解答本吧?」

曹勁凱原本抱胸站立的姿勢,不知何時已經放了下來,他不自覺地往前走了兩步,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去看路宥辰的作答。作為出題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題目的陷阱在哪裡,而路宥辰的每一步推演,都精準地避開了所有陷阱,甚至用了比標準答案更為簡潔優雅的解法。

周子昂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了。

他死死地盯著路宥辰的筆尖,看著那個他認定是作弊者的傢伙,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速度,攻克了他自以為得意的難題。冷汗,悄悄從他的額角滑落,浸濕了他精心打理的瀏海。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九十分鐘的考試,路宥辰只用了四十分鐘,就寫到了最後一題。

那是一道被曹勁凱視為王牌的壓軸題,結合了微積分與立體幾何,需要考生在腦中建構出一個極其複雜的模型。周子昂昨晚對著這題,足足想了兩個小時才勉強解出來。

路宥辰在這題前,終於停頓了大約十秒鐘。

他閉上了眼睛。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像是進入了某種冥想的狀態。絕對記憶與超速理解的天賦,在這一刻被催動到了極致。無數的公式、定理、圖形在他腦海中飛速重組、碰撞、演算。十秒鐘後,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道光。

他沒有立刻動筆,而是在草稿紙上,飛快地畫出了一個精準的立體透視圖,緊接著,一連串流暢的微分式子如行雲流水般傾瀉而出。他的思路是如此的清晰,以至於就連透過螢幕觀看的學生,都能跟上他的邏輯,一步步看見那個複雜的幾何體如何在他的筆下被層層剝開,最終得出那個唯一的、正確的答案。

當他寫下最後一個等號,重重地點上句點時,時間,才剛過五十五分鐘。

他放下筆,將考卷輕輕往前一推,發出一聲輕響。

「老師,寫完了。」他淡淡地說。

整個視聽教室,落針可聞。

曹勁凱幾乎是搶步上前,拿起了那份考卷。他的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鏡片後的眼睛快速地掃視著。越看,他的臉色就越是震驚,最後甚至轉為一種近乎狂熱的激動。

「全對……竟然全對……」他喃喃自語,聲音不大,卻透過麥克風傳了出去,「而且……而且每一題的解法,都比標準答案更漂亮。這……這已經不是高中生的程度了,這是……」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路宥辰,眼神已經完全變了,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發現瑰寶般的熾熱。

直播間的留言風向,在這一刻徹底逆轉。

「天啊!五十五分鐘寫完地獄考卷還全對?這是什麼怪物!」「作弊?作弊能作到這種程度我直接跪下來叫他老師!」「周子昂的臉已經綠了,哈哈哈,剛剛不是很囂張嗎?」「路宥辰根本是被放牛班耽誤的天才吧!聖心高中這次真的撿到寶了!」

無數的「對不起」、「我誤會你了」、「大神收下我的膝蓋」瘋狂刷屏,先前那些跟風抹黑的言論,此刻顯得無比可笑。

周子昂站在原地,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凍結了。聚光燈此刻照在他身上,卻只讓他感到無比的寒冷與難堪。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來挽回顏面,卻發現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擠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地站在角落的夏知妍,緩緩地走了出來。

她走到了路宥辰的身邊,在全校直播的鏡頭前,第一次,沒有逃避所有人的目光。她拿起了麥克風,聲音雖然還帶著一絲顫抖,卻無比的清晰與堅定。

「我,夏知妍,以我三年來全校第一名的名譽擔保,路宥辰同學的成績,沒有任何作弊。他的每一分,都是靠他自己掙來的。」她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周子昂身上,那一向冰冷的眼神,此刻燃燒著憤怒的火焰,「反而是某些人,利用自己的網路聲量,惡意中傷、造謠抹黑,才是真正應該被調查的對象。」

她的這番話,像是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周子昂。

這個一向被視為冰山女神、只會讀書的模範生,此刻為了另一個人,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敢與溫暖。全校的學生,都透過螢幕,重新認識了她。不再是那個高不可攀的第一名,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會為朋友挺身而出的少女。

曹勁凱深吸一口氣,拿起麥克風,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語氣,對著鏡頭宣布:「經本人現場批改確認,路宥辰同學本次重考成績為滿分。關於作弊的指控,純屬子虛烏有。教務處將會對造謠者,進行後續的懲處。」

「耶——!」視聽教室外的走廊,陳浩宇與林以樂再也壓抑不住,激動地跳了起來,歡呼聲瞬間點燃了整條走廊,並透過直播,傳遍了整個校園。

路宥辰坐在椅子上,看著身旁眼眶微紅卻對他露出燦爛笑容的夏知妍,心中那塊一直壓著的大石,終於落了地。他知道,從今天起,再也沒有人能用成績單來定義他是誰。

然而,這場勝利的餘溫還未散去,視聽教室緊閉的大門,卻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從外面猛地推開。

訓導主任嚴正毅鐵青著臉,大步走了進來,他的手裡,拿著一疊剛剛列印出來、還帶著溫度的照片。照片上,清晰地拍到好幾個放牛班與資優班的學生,正偷偷在制服的內襯裡,繡上了一個小小的、由音符與火焰組成的圖騰。

他將照片重重地摔在講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路宥辰與他身後的每一個人。

「考得好,不代表就可以無法無天了!」嚴正毅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扭曲,「是誰准許你們,擅自改造制服的?這是對校規最嚴重的挑釁!路宥辰,夏知妍,你們以為這樣就能自由了嗎?我告訴你們,好戲,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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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制服內襯的祕密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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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得好,不代表就可以無法無天了!」

嚴正毅的咆哮像一把生鏽的鐵鎚,重重砸在視聽教室緊繃的空氣裡。

那疊剛從雷射印表機吐出來的彩色照片還散發著碳粉的焦熱味,被他狠狠摔在講台上,紙張邊緣因為力道過大而捲曲起來。照片裡,是教官室的密錄器在午休時間偷拍到的畫面——走廊轉角、廁所隔間、社團教室的窗邊,幾個穿著聖心高中深藍色制服的學生,正小心翼翼地翻開自己的外套內襯,露出裡頭用銀色與暗紅色絲線繡出的一枚小小圖騰。

那是一隻展翅的夜鶯,嘴裡銜著一枚燃燒的音符,線條簡潔卻充滿張力,火焰的尾焰像是被風拉長的吉他弦。

路宥辰的視線只在照片上停留了一秒,嘴角就勾起一個毫不掩飾的、近乎挑釁的弧度。

「訓導主任,」他慢條斯理地從椅子上站起身,連制服的衣襬都沒有拉一下,聲音不大,卻透過還沒關掉的直播麥克風,清晰地傳進每一個正在觀看直播的班級音箱裡,「《聖心高中學生手冊》第十二條第三項,規定的是『不得變更制服之外觀樣式』。請問,繡在內襯裡面,算外觀嗎?如果不翻開,誰看得見?難不成以後教官要規定我們,連內衣褲的顏色都要檢查?」

這句話帶著他一貫的毒舌,卻又精準地踩在校規的文字漏洞上。全校直播的留言區瞬間被「幹,好有道理」、「路宥辰根本法條戰神」洗版。

嚴正毅的臉色從鐵青轉為豬肝紅,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他當然知道校規的盲點,制服檢查向來只看領帶有沒有打歪、裙子有沒有過短、頭髮有沒有過眉,從來沒有人會要求學生把外套脫下來翻開內裡檢查。那等於是變相搜身,家長會第一個跳出來抗議。

「你不要跟我玩文字遊戲!」嚴正毅指著路宥辰的鼻子,手指因為用力而發抖,「這是態度問題!是集體挑釁!你們以為繡個不三不四的圖案,就叫自由、就叫搖滾了嗎?我告訴你,只要我還在聖心一天,這種歪風就別想蔓延!」

一直安靜站在路宥辰身側的夏知妍,在這個時候往前踏了半步。

她今天穿著整齊的冬季制服,長髮紮成低馬尾,依舊是那個冰山般的模範生模樣。但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時,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堅定。

「主任,」她平靜地說,目光沒有閃躲,「如果追求自己認同的價值,叫做挑釁,那我願意接受這個標籤。而且,主任您說的『不三不四的圖案』,是夜鶯。牠在歐洲文學裡,象徵著在黑夜裡依然歌唱的勇氣。我不覺得牠不三不四。」

她說完,輕輕將自己的制服外套領口拉開了一點點。就在左胸內側,靠近心臟的位置,一枚比照片裡更加精緻的夜鶯圖騰,用最細的銀線繡在深藍色的布料上,在視聽教室慘白的日光燈下,閃著微弱卻倔強的光。

那是她昨晚熬夜自己繡上去的。

全場死寂。連直播留言都停滯了三秒,隨後爆發出更瘋狂的驚呼。

誰也沒想到,那個永遠把制服穿得一絲不苟、連領帶結的角度都要用量角器量的夏知妍,竟然會是第一個公開站出來,亮出內襯革命圖騰的資優生。

嚴正毅像是被人在臉上狠狠甩了一巴掌,踉蹌地後退一步,卻找不到任何可以立刻處罰的條文。他只能撂下一句「你們給我等著!」就抓起那疊照片,怒氣沖沖地摔門而去,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迴響。

門關上的瞬間,壓抑了整整三天的空氣,終於被歡呼聲徹底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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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無聲的革命,其實早在重考風波落幕的那個深夜,就已經在頂樓那間廢棄的舊音樂教室裡悄悄點燃。

舊音樂教室的空氣裡永遠飄著淡淡的木頭與松香的味道,牆上貼滿了歷屆被退學、被迫轉學的學長姐留下的手寫歌詞與塗鴉。中央那把名為「夜鶯」的手工吉他,安靜地躺在防潮箱裡,像一個沉睡的守護神。

「光靠考試打臉是不夠的,」林以樂盤腿坐在鋪著舊報紙的地板上,面前擺著從美術社偷借來的繡繃、針線與幾件從資源回收場撿來的舊制服,「嚴正毅那種人,你考滿分他就說你態度不佳,你態度好他就說你髮型不合格。我們要搞,就要搞一個他抓不到、卻讓每個人每天都能感覺到的東西。」

她拿起一件深藍色的制服外套,翻開內襯,指尖劃過那塊最靠近心臟的布料,「就繡在這裡。平常誰也看不見,但我們自己知道它在。每個人低頭扣扣子的時候,都能摸到它。這叫——悶騷的反抗。」

陳浩宇立刻舉雙手贊成,眼睛發亮:「這個帥!超帥!就像電影裡那種秘密幫派的刺青!以後我們放牛班見面,不用說話,只要偷偷把外套翻開一個角,就知道是自己人!」

魏正弦靠在那台老舊的直立式鋼琴邊,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聽完後只是懶懶地笑了笑,伸手撥了一下「夜鶯」的琴弦,一個清亮的泛音在空曠的教室裡迴盪。「小丫頭,妳比我還懂搖滾,」他說,「搖滾從來就不是在舞台上吼多大聲,而是在所有人不讓你發出聲音的時候,你還能找到讓自己聽見的方式。」

於是,制服內襯的祕密革命,正式開始。

一開始,響應的人只有放牛班那群早就被貼上「問題學生」標籤的傢伙。有人手笨,把夜鶯繡成了肥鴿子;有人把火焰繡成了章魚腳,大家在舊音樂教室裡笑成一團,針扎到手指的驚呼與此起彼落。但沒有人在乎好不好看,那一針一線縫進去的,是長久以來被壓抑的、不被看見的自我。

除了夜鶯與音符,林以樂還設計了幾款變體。有人在內襯繡上細小的「PLAY LOUD」字樣,有人在領帶的背面用立可白偷偷畫上骷髏頭。更騷的操作是褲管——聖心制服要求男生褲管必須是標準的直筒西裝褲,林以樂教大家把褲管內側的縫線拆開一點點,再用藏線的方式,讓褲管看起來像是微微的喇叭口,走路時會隨著步伐輕輕飄動,只有內行人才看得出來那一點點不馴的弧度。

真正的轉折點,來自方奕辰與葉蓁蓁。

這對負責經營年級社群帳號的活寶,在西門町演出影片爆紅後,已經成為聖心高中在網路上的非官方發言人。他們沒有大張旗鼓地發文號召,只是在自己的 Instagram 限時動態上,發布了一張極其隱晦的照片:一張制服內襯的特寫,夜鶯在陰影裡若隱若現,配文只有一句話——「今晚風有點大,記得多穿一件外套。」

搭配的背景音樂,是叛逆交響那首還未正式發表的原創曲 Demo。

這則限動像病毒一樣在私密的社群群組裡擴散。Dcard 的聖心高中版、年級的 LINE 群組、小帳之間的私訊,一個又一個「求圖檔」、「求教學」的訊息冒了出來。第二天,林以樂發現,舊音樂教室的門口,多了幾個探頭探腦的、穿著資優班繡著金色學號制服的女生。她們一臉尷尬,卻又帶著好奇,小聲地問:「那個……我們也想……可以教我們嗎?我們不會告訴別人的。」

體制的裂縫,第一次從內部被撬開。

當晚,夏知妍的房間裡。

她坐在書桌前,桌上的檯燈調到最亮,光線溫柔地灑在那件平整的制服外套上。她的母親剛剛才因為重考直播的事情與她大吵一架,警告她不准再跟放牛班的人混在一起,否則就要幫她申請轉學到美國的寄宿學校。

夏知妍沒有反駁,只是安靜地聽完,然後回到房間,反鎖上門。

她拿起針線盒,那是她小學時參加家政課剩下的,裡面的針甚至有點生鏽了。她攤開林以樂手繪的夜鶯圖稿,指尖有些顫抖。對於一個從小被要求「標準答案只有一個」的資優生來說,親手去「破壞」一件象徵著完美與服從的制服,需要跨越的心理障礙比想像中巨大。

第一針扎下去時,她不小心刺到了自己的指腹,一滴血珠冒了出來,染在深藍色的布料上。她沒有擦掉,而是看著那滴血慢慢暈開,忽然覺得,這才是這件制服第一次真正屬於她自己的時刻。

她笨拙卻無比專注地一針一線繡著。沒有人教她,她就拆了又縫,縫了又拆。窗外的台北夜色透過窗簾的縫隙透進來,遠處大安森林公園的街燈像星星一樣閃爍。整整三個小時,她只完成了一半,但那隻歪歪扭扭、翅膀甚至有點不對稱的夜鶯,在她眼中卻比任何一次段考滿分的考卷都還要美麗。

她將制服重新掛好,指尖輕輕撫過那個還帶著體溫的圖騰,感覺心臟在胸腔裡,用一種從未有過的、自由的節奏跳動著。

隔天,嚴正毅發動了突襲檢查。

他帶著兩個教官,氣勢洶洶地堵在校門口,要求每一個進校門的學生把外套脫下來接受檢查。學生們排成長龍,敢怒不敢言。輪到陳浩宇時,嚴正毅幾乎是把他的外套搶過去,翻來覆去地檢查內襯,卻只看到乾淨的藍色布料。

「主任,你這樣翻來翻去,我的外套都要被你翻舊了,」陳浩宇一臉無辜地說,「不然我明天穿短袖來給你檢查比較快啦。」

嚴正毅氣得臉色發黑,卻無可奈何。因為所有參與革命的學生,早已約定好——只有在絕對安全的舊音樂教室或放學後的河堤練團場,才會展示內襯。在校園裡,他們的外套永遠是最標準、最無懈可擊的模樣。教官們忙了一個早上,一無所獲,反而因為過度的檢查引發了更多學生的不滿,私底下加入革命的人反而更多了。

中午的學餐裡,路宥辰端著餐盤,經過資優班的餐桌。平時對他視而不見的幾個資優生,竟在與他擦肩而過的瞬間,極其輕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用手指點了點自己左胸的位置,然後對他眨了眨眼。路宥辰愣了一下,隨即瞭然地笑了。

那是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

放學的鐘聲響起,夕陽將整棟紅磚舊大樓染成金紅色。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出校門,看起來與平常無異。但如果仔細聽,會發現風中多了一種細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如果仔細看,會發現當他們與朋友並肩走過轉角時,會默契地將制服外套的衣襬輕輕掀起一個角,讓那一抹銀色與火焰,在夕陽裡一閃而過。

青春的象徵符號,已經像野草的種子,悄悄在這座以紀律為名的堡壘裡,生根發芽。

然而,就在這股暗流即將匯聚成河的同時,一輛黑色的賓士保母車,無聲地滑進了校園的貴賓停車位。車門打開,一身香奈兒套裝、戴著珍珠耳環的家長會長辜麗卿,踩著高跟鞋優雅地走了下來。她的身後,跟著一個提著公事包、一臉嚴肅的律師。

她沒有走向行政大樓,而是徑直朝著放牛班的教室方向走去,手裡拿著一份剛剛擬好的、要求「立即開除不適任教師蘇允琪,並勒令學生路宥辰退學」的連署書。她的臉上帶著完美的微笑,眼神卻冷得像冰。

真正的封殺,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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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家長會長辜麗卿的封殺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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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把聖心高中舊大樓的紅磚牆染成一片燃燒的金橘色,風穿過中庭的榕樹,捲起幾片乾枯的落葉。放學鐘聲才剛響過十分鐘,校門口的學生們還在三三兩兩地打鬧、掀起外套衣襬讓內襯那一抹銀色的夜鶯一閃而過,誰也沒注意到那輛亮得刺眼的黑色賓士保母車,正無聲地滑進平時只有董事長專用的貴賓停車格。

車門被司機恭敬地拉開,一雙尖頭的裸色高跟鞋先踏上了柏油路面,隨後是一身剪裁俐落的香奈兒米白套裝。辜麗卿摘下墨鏡,露出一張妝容完美卻冷得像大理石的臉。她身後跟著的律師提著深咖啡色的公事包,另一手捧著一疊用燙金字體印著「聖心高中家長會連署書」的文件。

她沒有往燈火通明的行政大樓走,而是踩著清脆的高跟鞋聲,筆直地朝著最邊緣、被稱為放牛班的那棟舊教室走去。空氣中還殘留著午後悶熱的氣味,混雜著遠處籃球場的汗水味,但隨著她的靠近,走廊上的溫度彷彿瞬間降了好幾度。

「蘇允琪老師在嗎?」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錐,精準地刺進放牛班吵雜的教室裡。

原本正圍在路宥辰座位旁,興奮地展示彼此內襯刺繡的陳浩宇和林以樂瞬間安靜下來。蘇允琪從講台後站起身,她今天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襯衫與牛仔褲,手裡還拿著剛改完的英文作文,臉上溫柔的笑容在看見辜麗卿時微微一僵。

「辜會長,您怎麼來了?」蘇允琪輕聲問道,眼神下意識地護在學生們身前。

辜麗卿的視線緩緩掃過整間教室,最後落在靠窗那個把吉他背帶當成書包帶斜背著的少年身上。路宥辰沒有站起來,只是懶洋洋地靠著椅背,挑眉看著她,那雙總是帶點嘲諷的眼睛裡沒有半分退縮。

「蘇老師,我是來通知妳的。」辜麗卿將手中的連署書輕輕放在講桌上,紙張與木頭碰撞發出清脆的一響。「這是家長會超過三分之二家長的共同連署,要求校方立即開除不適任教師蘇允琪,並依校規勒令學生路宥辰退學。」

整間教室瞬間炸開。

「什麼意思啊!」陳浩宇第一個跳起來,拳頭捏得死緊,滿臉通紅。「憑什麼!蘇老師哪裡不適任了?」

林以樂也氣得發抖,她一把掀開自己的制服外套,露出內襯上那隻她親手用銀線繡的夜鶯,「我們只是喜歡音樂,礙到誰了?妳憑什麼說我們帶壞校風!」

辜麗卿連眉頭都沒動一下,她身後的律師立刻上前一步,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開口:「根據聖心高中校務章程第三章,家長會有權對嚴重影響校譽與升學率的師生提出懲處建議。路宥辰同學長期違反髮禁、制服規定,並以樂團活動煽動學生對抗體制,已造成多位家長投訴。而蘇老師,身為導師不但未盡輔導之責,反而縱容、甚至鼓勵此類行為,導致班級平均成績低落,已不適任。」

「放屁!」路宥辰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壓抑著怒火的沙啞。「我們班這次段考平均進步了十二分,全校進步最多,妳眼睛瞎了沒看見?還是妳的升學率只算資優班的?」

他站了起來,一七八公分的身高讓他能平視著辜麗卿。少年身上那件被刻意改短、袖口繡著黑色音符的制服外套,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刺眼。

辜麗卿終於正眼看他,紅唇勾起一抹優雅卻殘忍的弧度。「進步十二分?從倒數第一進步到倒數第二,也值得拿出來說嘴嗎?路同學,聖心高中要的是全國前三,不是你們這種自我感動的進步。夢想不能當飯吃,更不能當成學測分數。」

她的目光轉向蘇允琪,語氣陡然變得尖銳,「蘇老師,妳太讓我失望了。我原本以為妳是少數清醒的老師,沒想到妳竟然跟這些孩子一起胡鬧。妳知道妳這樣做,會害多少想認真讀書的孩子被拖下水嗎?」

蘇允琪的臉色有些蒼白,手指緊緊攥著作文紙的邊緣,指節泛白。但她沒有退後,反而往前站了一步,擋在路宥辰身前。她的聲音在顫抖,卻異常清晰:「辜會長,我從來沒有縱容他們。我只是沒有扼殺他們。陳浩宇這次數學從三十八分進步到六十七分,林以樂的英文作文第一次拿到了A,他們眼睛裡的光,是補習班和模擬考卷給不了的。升學率很重要,但如果一個學校連讓學生做夢的權利都要沒收,那這間學校還剩下什麼?」

「剩下未來的競爭力。」一個更加冰冷的女聲從教室門口傳來。教務主任范美鳳抱著一疊資料夾,踩著厚重的高跟鞋走了進來,她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充滿算計。「正好,辜會長也在。董事會剛剛開完臨時會議,我正要宣布決議。」

她將一份影印好的公文「啪」地一聲貼在教室的公布欄上,標題用粗黑體印著——《關於整頓校園風氣、提升升學競爭力之相關處置草案》。

「即日起,全面廢除包含熱音社、吉研社、嘻研社在內的所有音樂性社團。原社團經費與舊大樓頂樓空間,將全數收回,投入成立『聖心升學衝刺班』,由資優班師資專責輔導。舊音樂教室,明天就會上鎖。」

「妳說什麼?」林以樂失聲尖叫,眼淚瞬間湧了上來。那間頂樓的舊音樂教室,牆上貼滿了歷屆學長姐的手稿,中央那把名為「夜鶯」的傳奇吉他,是他們所有人的祕密基地,是他們在體制裡唯一能呼吸的地方。

范美鳳面無表情地掃了她一眼,「這是為了你們好。與其把時間浪費在彈那種吵死人的東西上,不如多寫兩份試卷。林以樂,我記得妳父母上週才來問過繁星推薦的資格吧?我勸妳最好想清楚,妳現在的所作所為,會不會影響到妳的推薦函。」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林以樂的頭頂澆下。她家是做小生意的,父母為了讓她擠進聖心,幾乎掏空了積蓄,一心只想讓她靠繁星上國立大學。她最怕的,就是讓父母失望。

當天晚上,肅殺的氛圍籠罩了整所學校。訓導處的廣播一遍遍重複播放著廢社草案,嚴正毅帶著教官隊,提著手電筒,一間一間教室地毯式檢查,強行要求學生脫下外套檢查內襯。許多來不及拆掉刺繡的學生被當場記警告,社群平台上,原本熱鬧的制服革命標籤,被一片恐慌的匿名發文取代。

蘇允琪被單獨叫進了校長室約談,直到晚上九點還沒出來。陳浩宇傳來的訊息說,他在辦公室門口看見蘇老師出來時,眼睛是紅的,手裡拿著一張「停職觀察」的通知單。

叛逆交響,彷彿在一夜之間,就要被連根拔起。

深夜十一點,頂樓的天台。

夜風帶著河堤邊廢棄練團室那股淡淡的霉味與菸味,吹散了白天積累的悶熱。路宥辰坐在水塔旁的欄杆上,腿懸在半空中,手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撥著一把沒有插電的木吉他,發出悶悶的、空洞的聲響。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看起來有些孤單。

身後的鐵門發出一聲輕輕的「吱呀」,夏知妍抱著兩罐冰咖啡走了進來。她的長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臉上沒有平時在教室裡那種冰山般的完美妝容,只穿著一件簡單的灰色帽T,但那雙眼睛在月光下卻亮得驚人。

「被罵了?」路宥辰沒有回頭,卻準確地捕捉到她腳步裡那一絲疲憊。

夏知妍在他身旁坐下,將一罐咖啡遞給他,冰涼的罐身讓路宥辰的指尖微微一縮。「我媽回來了。」她淡淡地說,聲音比夜風還輕。「她看見我制服內襯的刺繡了。」

路宥辰的心臟猛地一沉。他早該猜到的,辜麗卿,就是夏知妍那個從未在學校出現過、只存在於她偶爾沉默裡的母親。那個對她要求完美到近乎苛刻、將她視為櫥窗裡最精緻娃娃的家長會長。

「她說什麼?」

「她說,我讓她丟臉。」夏知妍拉開咖啡的拉環,清脆的氣泡聲在寂靜的天台上格外清晰。「她說,如果我再跟你們混在一起,她就會動用關係,讓我轉學去美國,還要讓蘇老師永遠找不到教職。」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轉述別人的故事,但路宥辰卻看見她握著咖啡罐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甚至微微顫抖。

一直以來,夏知妍都是那個最遵守規則的人,是體制最完美的產物。她之所以會繡上那隻夜鶯,是因為她第一次想為自己而活,而不是為母親的面子而活。而現在,這份小小的勇敢,卻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

一股滔天的怒火從路宥辰的胸口直衝腦門,讓他想立刻衝下去把那份連署書撕得粉碎。但當他轉頭看見夏知妍那雙強忍著淚意、卻依舊倔強地看著他的眼睛時,所有的憤怒都化為一種更深沉的心疼與不甘。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的頭髮,而是輕輕覆上了她冰涼的手背。

「夏知妍,妳後悔嗎?」他問。

夏知妍愣了一下,隨即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讓她看起來像一尊易碎卻堅不可摧的玉雕。「不後悔。路宥辰,我第一次覺得,我不是在為分數而讀書,也不是在為我媽而彈琴。我是在為我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氣,夜風灌進她的肺裡,帶著自由的味道。「所以,我們不能就這樣被她們封殺,對不對?」

路宥辰看著她,笑了。那個笑容不再是平時那種帶刺的、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種下定決心後,無比燦爛、甚至帶著點瘋狂的笑。他將手中的木吉他用力地刷了一下,雖然沒有音箱,琴弦震動的嗡鳴卻在夜空中迴盪。

「當然不能。」他站起身,迎著風,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整個被體制禁錮的校園。「她們想把我們關回籠子裡,想把夜鶯的嘴巴縫起來。以前的我,可能會覺得算了,退學就退學,大不了去河堤邊當流浪樂手。」

他轉過身,眼神灼灼地看著夏知妍,一字一句地說:「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籠子裡不只有我,還有妳,有浩宇,有以樂,有蘇老師。我們不能退,也無路可退。」

「她們不是想玩嗎?那我們就陪她們玩一場大的。」

夏知妍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與他一樣的火焰。

「董事會不是最在乎升學率嗎?聖心祭不是跟全國升學模擬考撞期了嗎?」路宥辰的聲音在風中變得無比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鼓點,敲在夏知妍的心上。「她們把音樂和升學對立起來,逼我們二選一。那我們就證明給她們看,小孩子才做選擇——」

「我們全都要。」夏知妍輕輕地接上了他的話,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無需再多言,便已明白彼此的心意。

不再被動防守,不再偷偷摸摸地在內襯裡繡上反抗。他們要站上最耀眼的兩個戰場——在模擬考的考場上,用最蠻橫的分數碾壓所有資優生;在聖心祭的舞台上,用最燃的搖滾,炸翻整個大安區的夜空。

他們要讓那座以紀律為名的堡壘,親眼看見,野草是如何掀翻巨石的。

夜風忽然變得喧囂起來,吹動著天台上那面廢棄的社團旗幟,獵獵作響。就在兩人下定決心的同時,路宥辰口袋裡的手機猛地震動起來,是陳浩宇發來的緊急訊息,只有一行字,卻讓兩人的血液瞬間凍結——

「快看學校官網!董事會發布最後通牒了!」

而官網首頁那一行用血紅色加粗字體寫著的標題,在深夜的螢幕裡,顯得格外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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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董事會的最後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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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像是刀子一樣,從舊大樓頂樓的天台邊緣切進來,吹得那面早已褪色的社團旗幟啪啪作響。

路宥辰口袋裡的手機還在震,第二下、第三下,像是催命符。夏知妍已經先一步掏出了手機,慘白的螢幕光映在她臉上,平時那張冰山一樣的臉,此刻像是被凍得更緊了。

路宥辰湊過去,兩個人頭靠著頭,點開了陳浩宇傳來的連結。

聖心高級中學官網,平時只有制式的升學捷報與董事會致詞的無聊版面,此刻首頁卻被一張血紅色的公告徹底覆蓋。沒有配圖,沒有校徽,只有加粗到幾乎要滲出血來的標楷體黑字——

《關於整頓校園風氣、提升升學競爭力之重大決議:最後通牒》

「搞什麼東西……」路宥辰低聲咒罵了一句,手指往下滑。夏知妍的手指卻比他更冷,緊緊掐住了手機邊緣,指節發白。

公告內容,殘酷得不帶任何轉圜餘地。

「鑒於本校近期校風浮動,學生沉迷課外活動,致使上次全國升學模擬考排名滑落至全國第七,董事會深感憂慮。經家長會長辜麗卿女士提案、董事會全體決議通過,發布最後通牒如下——」

「一個月後之全國升學模擬考為最終檢驗。若本校未能重返全國前三名之列,校方將立即執行以下處分:一、永久廢除所有音樂性社團,包含熱音社、吉他社、流行音樂社等;二、拆除並改建舊大樓頂樓及其附屬空間,規劃為資優衝刺中心;三、相關指導老師蘇允琪,予以解聘處分。」

「反之,若達標,則保留社團存續之討論空間。」

每個字都像是一塊冰,砸進剛剛才燃起火焰的兩人胸口。

「重返全國前三……」夏知妍的聲音輕得像是要被風吹散,卻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瘋了嗎?聖心上一次進前三,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這次模擬考,全國有將近一百三十所私校、前段公立高中一起排名,我們第七已經算是近年最好……她們根本就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是算計。」路宥辰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嚇人,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反而更興奮的光。超速理解的大腦在瞬間就把這份通牒的每一個陷阱都拆解開來。「把音樂跟升學徹底對立起來,逼全校的人去恨我們。如果考不好,就是我們這群玩樂團的害全校被連坐;如果考好了,也是證明她們填鴨那套是對的,我們的音樂只是僥倖沒拖後腿。怎麼算,她們都贏。」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麻。頂樓的風越來越大,吹起夏知妍柔軟的長髮,也吹亂了路宥辰額前刻意留長的瀏海。

「而且拆除舊大樓……」夏知妍抬頭看向身後那扇被鐵鍊鎖住、卻被他們偷偷撬開過無數次的舊音樂教室木門。月光下,門縫裡隱約透出那把傳奇手工吉他「夜鶯」琴箱的微光。「她們要拆的不只是教室,是我們的祕密基地,是歷屆學長姐留下來的所有東西。」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社團群組徹底炸開。

陳浩宇:「幹!這三小!這不是要我們死嗎?全國前三,我們放牛班平均連均標都不到啊!」

林以樂:「我爸媽剛剛已經傳訊息叫我退社了,說再玩下去連繁星推薦都沒了……辜麗卿這個女人好狠,她直接把刀架在所有家長的脖子上。」

群組裡,連平時潛水的幾個資優班偷偷加入制服革命的同學也冒了出來,語氣慌張。整個聖心的夜空,彷彿都被這份血紅色的公告染紅了。Dcard聖心版、Instagram限時動態、LINE群組,所有的訊息都在以恐怖的速度洗版,恐慌與憤怒像野火一樣蔓延。

第二天早晨的朝會,氣氛肅殺到了極點。

大安區秋天的晨光本該是溫暖的,卻被操場上那一片死寂壓得透不過氣。全校近兩千名學生按照班級方陣站好,卻沒有一個人敢大聲交談。每個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飄向司令台後方那棟斑駁的舊大樓頂樓。那裡,是他們所有人青春裡唯一一點不被分數定義的地方。

司令台上,訓導主任嚴正毅穿著燙得筆挺的制服,戴著麥克風,聲音透過老舊的喇叭刺得人耳膜發疼。他身旁,家長會長辜麗卿穿著一身優雅的香奈兒套裝,臉上掛著完美的、卻沒有一絲溫度的微笑。范美鳳教務主任則抱著一疊資料,像一隻等待行刑的禿鷹。

「各位同學,想必都已經看過官網公告了。」嚴正毅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讀判決書。「董事會的決心非常堅定。這不是商量,是通知。聖心高中是升學名校,不是讓你們來玩樂團、搞叛逆的地方。一個月的時間,證明你們還有沒有資格留在這裡浪費教育資源!」

台下,蔣承翰站在資優班的第一排,刻意地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個毫不掩飾的得意笑容。他身旁的曹勁凱更是直接笑出了聲,用不大不小、卻剛好能讓附近放牛班聽見的音量說:「全國前三?笑死人,放牛班那群人加起來,平均分數能拉高十分就算奇蹟了。還想保住社團?等著被拆成自習室吧。」

周子昂更是早已打開了手機直播,標題下得聳動——《聖心最後通牒!墊底樂團能否逆天改命?資優生現場點評》。他把鏡頭對準放牛班的方陣,等待著捕捉他們絕望、崩潰的表情,那將是他頻道最好的流量。

羞辱、壓力、幸災樂禍的目光,像無數根針,扎在放牛班每個人的身上。陳浩宇氣得拳頭握得死緊,指甲陷進肉裡,林以樂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連一向冷靜的夏知妍,都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嚴正毅準備宣布解散,要各班回教室進行「升學衝刺總動員」時——

一個身影,從放牛班的隊伍最後一排,緩緩地走了出來。

是路宥辰。

他沒有穿著規定的制式外套,制服襯衫的領口解開兩顆釦子,露出裡面若隱若現的、繡著夜鶯圖騰的內襯。他的頭髮在晨風中有些凌亂,眼下還帶著昨晚徹夜未眠的淡淡青色,但那雙眼睛,卻比操場上任何一盞探照燈都要亮。

「報告。」他的聲音不大,卻透過麥克風的殘響,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操場。

全場兩千雙眼睛,瞬間全部聚焦在他一個人身上。嚴正毅的眉頭狠狠皺起:「路宥辰!朝會時間,誰准你擅自離隊?回去!」

「不好意思,主任。」路宥辰卻像是沒聽見他的怒斥,反而往前又走了一步,直接站上了司令台最前方的台階,與嚴正毅和辜麗卿平視。「公告我看了,很精彩。把我們跟全校對立起來,這招很高明。」

辜麗卿優雅地笑了,語氣卻像淬了冰:「路同學,請注意你的言詞。這是為你們好,也是為聖心好。夢想不能當飯吃,分數才能。」

「是嗎?」路宥辰也笑了,那是一種帶著十足挑釁與蔑視的笑容,他毒舌的本性在這一刻展露無遺。「那辜會長可能要失望了。因為我們這群被妳們定義為『放棄』的人,偏偏不信邪。妳們不是說音樂會拖累課業嗎?不是說玩吉他的人考不上好大學嗎?」

他猛地轉身,面對全校兩千名同學,聲音陡然拔高,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晨霧。

「那我們就證明給妳們看!一個月後的全國模擬考,我們放牛班,不,我們叛逆交響的每一個人,會把成績單砸在妳們臉上!聖心要重返全國前三?可以,我們來扛!」

操場上一片譁然,連資優班的人都張大了嘴巴,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只這樣!」路宥辰的聲音還在繼續,燃燒著所有人的耳膜,「聖心祭的舞台,我們也上定了!妳們把考試跟音樂對立起來,要我們二選一?去妳媽的二選一!小孩子才做選擇,我們全都要!」

「考場,我們要贏!舞台,我們也要炸!我們會讓所有人知道,彈吉他的手,一樣能寫出滿分的考卷;會念書的腦袋,一樣能寫出讓全場瘋狂的歌!」

死寂,然後是爆炸。

「說得好!」陳浩宇第一個吼出來,聲音都喊劈了。接著是林以樂,她一邊哭一邊用力鼓掌。放牛班的方陣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歡呼聲、口哨聲衝天而起。甚至連一些資優班的學生,都忍不住被這股狂妄到極點的氣勢震懾,下意識地跟著鼓起掌來。

周子昂的直播間瞬間被「太帥了吧」、「路宥辰封神」的彈幕淹沒,流量不降反升,卻完全不是他想要的方向。蔣承翰臉上的得意徹底僵住,變成了難看的鐵青色。

嚴正毅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路宥辰:「你、你目無尊長!你以為你是誰——」

一直沉默的夏知妍,此刻也從隊伍中走了出來。她沒有像路宥辰那樣激昂,只是安靜地站到了他的身邊,制服在風中輕輕飄動。當她解開制服外套的釦子,露出內襯裡那個與路宥辰同款的、栩栩如生的夜鶯刺繡時,全場的歡呼聲達到了頂點。

她不需要說話,她的行動就是最堅定的宣言。冰山模範生,已經徹底站在了叛逆者的那一邊。

司令台後方,舊大樓三樓的窗邊,一個穿著破舊皮衣、頭髮亂翹的男人正叼著菸,饒有興致地看著操場上這場大戲。魏正弦,那個傳說中已經隱退的傳奇樂手,此刻眼中閃爍著久違的光芒。

「全都要?」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路宥辰的話,忍不住大笑起來,菸灰都抖落在了窗台上。「好大的口氣。不過……我喜歡。」

當天下午,放學的鐘聲還沒響,路宥辰就被叫到了那間廢棄的舊音樂教室。

魏正弦沒有開燈,午後的光線從破舊的窗戶斜斜地切進來,空氣中浮動著木頭與舊琴弦的味道。那把名為「夜鶯」的傳奇手工吉他,正安靜地躺在教室中央的琴架上,像一位等待主人的王者。

「朝會上很帥嘛,小子。」魏正弦靠在牆邊,把玩著一個舊的變調夾,語氣依舊是那副浪蕩不羈的調調。「不過,帥話誰都會說。全國前三,聖心祭頭牌,全都要?你知道這句話背後的重量嗎?你以為靠著考前抱佛腳的超速記憶,跟在河堤邊彈幾首破歌,就能應付那種等級的戰場?」

路宥辰沒有退縮,直視著他:「所以我來了。」

魏正弦盯著他看了許久,那雙看似玩世不恭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溫柔與惜才的認真。他忽然站直身體,將手中的變調夾丟給路宥辰。

「從今天起,我正式收你為徒。」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不是學校那種掛名的指導老師,是真正把衣缽傳給你的師父。我會把我所有關於創作、關於舞台、關於如何在幾萬人面前還能讓自己的心跳跟節拍器一樣穩定的心法,全部教給你。」

「全國大賽等級的心法?」路宥辰接住變調夾,感覺到金屬上還殘留著魏正弦手心的溫度。

「全國大賽算什麼?」魏正弦嗤笑一聲,走到「夜鶯」面前,輕輕撥動了一下琴弦。一聲清亮、穿透靈魂的泛音在破舊的教室裡迴盪,久久不散。「我要教你的是,怎麼用一把琴,去對抗整個世界。怎麼在所有人都叫你閉嘴的時候,用一個和弦,讓他們全部安靜下來聽你唱。」

他轉過頭,眼神灼灼:「敢學嗎?接下來的日子,會比你想像中地獄一百倍。白天是模擬考的地獄特訓,晚上是舞台的地獄特訓。你會沒有時間睡覺,沒有時間懷疑,甚至沒有時間談戀愛。」

路宥辰握緊了那個變調夾,又看了一眼那把等待著他的「夜鶯」,毫不猶豫地點頭:「有什麼不敢?她們都把刀架到脖子上了,不學,難道等死嗎?」

魏正弦大笑,笑聲在空曠的舊音樂教室裡迴盪,震落了牆上些許灰塵。

「好!有種!」他一把抓起「夜鶯」,遞到路宥辰面前,「那就從現在開始。第一課,不是技巧,是心態。告訴我,你為什麼而彈?」

路宥辰接過吉他,琴身溫潤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像是與他血脈相連。他想起天台上的風,想起夏知妍眼中的火焰,想起陳浩宇與林以樂的淚水,想起操場上那兩千雙或期待或嘲諷的眼睛。

就在他準備回答時,舊音樂教室那扇破舊的木門,卻被人從外面「砰」地一聲用力推開。

蘇允琪老師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慌張與憤怒,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剛剛列印出來的公文。

「魏老師!路宥辰!不好了!董事會……董事會根本沒打算給我們一個月的時間!」她的聲音因為急促的奔跑而破碎,「她們剛剛發了第二份內部公文,說為了『加速整頓』,舊大樓的拆除工程——下週一就要開始招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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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蘇允琪老師的倒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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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週一就要開始招標了!」

蘇允琪的聲音像是被寒風撕碎的紙片,飄進佈滿灰塵的舊音樂教室裡。

牆上那些泛黃的創作手稿被門外灌進來的風吹得嘩嘩作響,中央那把名為「夜鶯」的手工吉他,安安靜靜地躺在琴架上,卻像是一顆即將被活埋的心臟。

魏正弦臉上那點剛點燃的、屬於搖滾老炮的痞笑瞬間凍結。路宥辰手裡的變調夾被他無意識地捏緊,金屬邊緣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怎麼可能?」魏正弦一把搶過蘇允琪手裡那張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公文,粗糙的紙張在他指間發出不堪的皺摺聲,「董事會上週才在朝會上說一個月,現在才過一天就翻臉?辜麗卿那個女人是把全校師生都當白癡在耍嗎?」

公文上蓋著聖心高中董事會血紅色的鋼印,白紙黑字寫得極其冠冕堂皇——「為提升校園安全與教學品質,舊大樓結構補強暨拆除重建工程,將提前於下週一上午九點公開招標。」底下的附件備註更是刺眼:「原頂樓舊音樂教室、廢棄社團儲藏室等閒置空間,將優先清空。」

什麼結構補強,根本是迫不及待要把他們連根拔起。

蘇允琪扶著門框喘氣,她今天穿的不是平時溫柔的米色洋裝,而是一身為了正式會議準備的深藍色套裝,頭髮也一絲不苟地盤了起來,卻因為一路從行政大樓狂奔過來,髮絲凌亂地黏在汗濕的額頭上。這個一向在體制內溫柔周旋、試圖用理性為放牛班多爭取一點生存空間的女老師,此刻眼神裡的慌亂,第一次混雜了毫不掩飾的憤怒。

「我剛剛在教務處聽到范美鳳跟廠商通電話,她親口說的,董事會根本不想等一個月後的模擬考,」蘇允琪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她們怕夜長夢多,怕你們真的在模擬考考出什麼成績,怕聖心祭真的被你們搞起來。到時候民意逆轉,她們就沒有理由動手了。所以……所以要直接快刀斬亂麻。」

路宥辰沒有說話。他只是緩緩地把「夜鶯」從琴架上抱了起來。琴身溫潤的木頭觸感依舊,指腹劃過琴弦,發出一聲低沉而悠長的嗡鳴,像是一聲不甘的嘆息。這把琴在這間被封鎖的教室裡沉睡了十幾年,好不容易等到有人願意再次將它喚醒,難道就要跟著這面寫滿「自由無罪」的牆一起被怪手輾成瓦礫?

「老師,」路宥辰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安靜下來,「妳之前不是一直跟我們說,要試著在體制內找到對話的可能嗎?妳說董事會再怎麼保守,也還是老師,也是教育者。」

蘇允琪一愣,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路宥辰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厭世與嘲諷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可怕,裡面燒著一種近乎固執的火焰。「現在看來,她們根本不想對話。她們只想讓我們閉嘴。」

魏正弦看著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又看了看氣喘吁吁卻眼神逐漸堅定的蘇允琪,忽然將手裡那張公文狠狠揉成一團,砸向牆角的垃圾桶。紙團砸在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去他媽的對話。」魏正弦罵了一句,隨即看向蘇允琪,「蘇老師,妳接下來打算怎麼辦?繼續幫她們寫那些粉飾太平的會議紀錄?」

蘇允琪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她閉上眼,再睜開時,那份慌張已經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她從隨身的公事包裡,拿出了一個更厚、更舊的牛皮紙檔案夾。

「不,」她說,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釘子釘在地板上,「明天早上八點,有一場全體教師的例行校務會議,討論下個月的全國模擬考應對策略。范美鳳跟辜麗卿一定會在會上正式提案,凍結所有音樂性社團的經費,並且讓拆除案直接過關。」

她將檔案夾緊緊抱在胸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本來想把這個放到學期末再拿出來的……但現在看來,不能再等了。明天,我會倒戈。」

---

隔天早上八點,聖心高中行政大樓三樓的會議室,空氣凝重得像是要結冰。

長條形的檜木會議桌旁,坐滿了全校將近四十位導師與行政主管。冷氣嗡嗡作響,卻吹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最上首的位置空著,那是董事會代表的位置,今天坐的是教務主任范美鳳,她穿著一身俐落的黑色套裝,臉上掛著一貫的、精算過的優雅微笑,但眼神銳利如刀。

「……綜上所述,為了讓聖心重返全國前三,我們必須集中所有資源,全力衝刺升學率。」范美鳳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因此,我在此正式提案,即刻起凍結吉他社、熱音社、流音社等所有音樂性社團本學期的社團補助經費,並將其全數轉撥至資優班的模擬考衝刺輔導專款。同時,啟動舊大樓的拆除招標案,活化校地,增建自習中心。這是董事會與家長會的共同決議。」

她說得雲淡風輕,彷彿只是在宣布下一節課的教室調動。台下幾位資優班的導師立刻點頭附和,幾位向來明哲保身的中立老師則低頭假裝做筆記,眼觀鼻,鼻觀心。

就在范美鳳拿起議事槌,準備敲下那象徵定案的一槌時——

「我反對。」

一個溫柔卻清晰的女聲,打破了會議室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到會議桌最末端的那個位置。蘇允琪站了起來。

她今天依舊是那身深藍色套裝,只是昨天的凌亂已經被一絲不苟的妝容所取代。她的臉色有點蒼白,但背脊挺得筆直,雙手將那個牛皮紙檔案夾放在桌上時,甚至沒有一絲顫抖。

「蘇老師?」范美鳳的笑容僵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被打斷的不悅與高高在上的施捨,「妳有什麼意見?妳的放牛班……喔,是『三年仁班』,這次段考的平均分數雖然有微幅進步,但距離全校平均還是有一大段差距。妳應該把心思放在怎麼提升成績,而不是關心社團經費這種事吧?」

這句話裡的輕蔑毫不掩飾,幾聲壓抑的嗤笑從資優班導師那一區傳來。

蘇允琪沒有理會那些嘲笑。她只是打開了檔案夾,從裡面拿出了一疊用不同顏色標籤貼紙仔細分類的圖表,直接透過投影機,投射到會議室正中央的大螢幕上。

螢幕亮起,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什麼申訴書,而是一條條極其專業、數據詳實的折線圖與長條圖。

第一張圖,標題是《三年仁班 vs 三年忠班(資優班) 段考成績進步曲線對比圖》。兩條線,一條是資優班平穩的高原線,另一條則是放牛班從谷底近乎九十度角向上竄升的火箭線。尤其是在「制服內襯革命」與舊音樂教室重新啟用之後,三年仁班的平均分數在短短一個月內,暴漲了將近二十分。

第二張圖,更是讓全場譁然——《三年仁班學生課後練團時數與學科成績正相關分析》。圖表上,陳浩宇、林以樂等幾個樂團核心成員的名字赫然在列,他們的練團時數越高,段考成績的進步幅度就越大。數據冰冷,卻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甩在「音樂拖累課業」的論調上。

「各位同事請看,」蘇允琪的聲音透過麥克風,不再溫柔,而是帶著一種屬於教育者的、冷靜而堅定的力量,「這是我這三個月來,每天放學後陪著三年仁班的孩子們,一筆一筆記錄下來的真實數據。路宥辰的數學從四十分進步到九十二分,林以樂的英文從五十分進步到八十八分,陳浩宇的物理甚至拿到了班排第一。」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那些震驚的臉。

「他們不是因為練團而耽誤了課業,恰恰相反,是因為有了練團這個『想要守護的東西』,他們才第一次有了『想要變強』的動機。音樂沒有讓他們墮落,音樂把他們從放棄自己的深淵裡,拉了回來。這份學習動機,是任何填鴨式的輔導都給不了的。」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只有投影機風扇轉動的細微聲響。幾位原本低頭的中立老師,此刻都抬起了頭,眼神動搖地看著螢幕上的數據,又看向臉色越來越難看的范美鳳。

「一派胡言!」范美鳳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保養得宜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幾張來路不明的圖表就想推翻董事會的決策?蘇允琪,妳為了包庇幾個頑劣的學生,竟然不惜偽造數據!妳知道這是什麼行為嗎?」

「數據是否偽造,教務處的電腦裡都有原始成績可以對比,范主任大可以現在就請人調出來。」蘇允琪毫不退縮,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從檔案夾的最底層,抽出了一張薄薄的、蓋著會計室印章的經費流向影本。

當那張影本被投影到螢幕上時,整個會議室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那是一張社團經費的內部核銷單。上面清楚地顯示,原定撥給吉他社、熱音社用於器材維護與外聘講師的三十萬元經費,在上個月底,被以「校務發展統籌運用」的名目,全數轉撥到了「資優班升學衝刺專戶」,而簽核人那一欄,正是范美鳳與辜麗卿的簽名。

「如果說,凍結經費是為了公平競爭,那麼請問范主任,為什麼早在一個月前,屬於所有學生的社團經費,就已經被挪用去補貼資優班了?」蘇允琪的聲音在顫抖,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我們一邊告訴放牛班的孩子『你們要靠自己努力』,一邊卻把他們僅剩的一點資源,偷偷拿去給已經擁有最多資源的人。這就是董事會口中的『公平』與『正義』嗎?」

這一次,連資優班的導師們都坐不住了,交頭接耳的議論聲像是潮水般蔓延開來。中立老師們的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這已經不是教育理念的衝突,而是赤裸裸的黑箱作業。

范美鳳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她沒想到這個平時看起來最好拿捏、最溫順的蘇允琪,竟然會在這種場合,拿出這種足以讓她身敗名裂的證據。她氣到渾身發抖,指著蘇允琪的鼻子尖叫道:

「蘇允琪!妳……妳竟敢竊取機密公文!妳這是嚴重違反校規!我現在就以教務主任的身分,正式提案將妳停職處分!立刻!馬上!」

就在范美鳳歇斯底里的咆哮聲中,會議室的門,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一名行政助理抱著平板電腦,臉色古怪地走了進來,壓低聲音在范美鳳耳邊說了幾句話。范美鳳聽完,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

助理將平板電腦的螢幕轉向眾人。螢幕上,是聖心高中學生們最常使用的校園論壇與Instagram頁面。此刻,一個名為「#還我蘇老師 #自由無罪」的標籤,正以驚人的速度被瘋狂轉發。

發起人是林以樂。她用最擅長的設計,將蘇允琪那兩張圖表做成了極具視覺衝擊力的懶人包,配上文字:「我們的老師沒有說謊,我們的進步不是假的。一個願意陪放牛班學生熬夜讀書、陪我們在河堤練團到半夜的老師,憑什麼被停職?」

底下,是成百上千的留言與連署。

「我是資優班的,我作證,仁班這次真的超強,連我們班導都在問他們怎麼讀書的!」

「蘇老師是全校唯一會記得我名字的老師,拜託不要趕走她!」

「董事會黑箱挪用經費還敢大聲?把錢還來!」

短短半小時,連署人數已經突破八百人,而且數字還在以每分鐘數十人的速度向上跳動。這已經不是幾個叛逆學生的小打小鬧,而是席捲全校的民意海嘯。

范美鳳看著那不斷跳動的數字,拿著議事槌的手,僵在半空中,怎麼也敲不下去。

---

深夜的舊音樂教室,只剩下牆角一盞昏黃的立燈亮著。

白天的那場教師會議,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炸彈,雖然沒有立刻炸垮董事會的高牆,卻讓高牆上出現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縫。范美鳳的停職提案,因為學生連署的壓力而被校長以「需 further 審議」為由暫時擱置。拆除案的招標,也因此被迫暫緩公告。

蘇允琪坐在那張掉漆的木椅上,整個人像是虛脫一般,但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路宥辰、夏知妍、陳浩宇與林以樂四個人,安安靜靜地圍在她身邊。

「老師,妳今天……超帥的。」林以樂的眼睛還有點紅,顯然是白天為了發動連署而哭過,但此刻卻閃著崇拜的光。

蘇允琪笑了笑,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然後從自己的包包裡,拿出了一個用絲絨布仔細包裹著的信封,遞到路宥辰面前。

「這個,給你們。」

路宥辰疑惑地接過,打開一看,裡面是兩張燙金的門票。門票上印著「台北流行音樂中心 頂級錄音室 體驗券」,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國家級錄音師 陳建寧 大師親自指導」。

「這是……」夏知妍也湊過來看,忍不住倒吸一口氣。這種等級的錄音室,一小時的租金就要上萬元,而且陳建寧更是業界傳奇,經手過無數金曲專輯,根本不是用錢就能請到的。

「這是我大學時,我的老師送給我的畢業禮物,我一直沒捨得用。」蘇允琪的聲音很輕,眼神卻充滿了期許,「我本來想,等我寫出一首自己滿意的曲子再去。但現在我覺得,它更應該屬於你們。」

她看著路宥辰,又看向夏知妍,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驕傲與信任。

「用說的,永遠吵不過那些大人。她們會說你們的數據是假的,說你們的熱情是三分鐘熱度。」蘇允琪站起身,輕輕將手放在「夜鶯」的琴身上,琴弦發出一聲輕輕的共鳴,「所以,不要再跟她們爭辯了。去錄音吧,孩子們。把你們在河堤、在天台、在這個舊教室裡寫出來的歌,真正地、完整地錄製成作品。」

「用作品去說話。」路宥辰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指尖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麻。他能感覺到,手中那兩張小小的門票,有著千鈞之重。那不僅僅是一次錄音的機會,更是一個老師用自己的前途與夢想,為他們換來的、最珍貴的武器。

蘇允琪點點頭,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但隨即,她的笑容又帶上了一絲憂慮。

「不過,陳老師的檔期非常滿,我幫你們約到的時間……是三天後的深夜十一點到凌晨三點,是錄音室的閒置時段。而且……」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我聽說,辜麗卿董事長為了確保拆除案萬無一失,已經私下聯絡了另一家建設公司,準備繞過校內程序,直接以『校友捐贈』的名義,強行進場拆除。你們的時間,可能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更少。」

窗外的夜色,正濃得化不開。而屬於他們的戰場,已經從考場與社團教室,延伸到了那個象徵著真正專業與夢想的、國家級的錄音殿堂。

路宥辰緊緊握住那兩張門票,抬頭望向夏知妍,兩人的眼神在昏黃的燈光下交會,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團被點燃後,就再也無法熄滅的火。

凌晨的錄音室,他們會錄下什麼樣的歌?而那個繞過體制的強拆陰謀,又將如何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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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模擬考前夕的崩潰與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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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張薄薄的門票被路宥辰攥在手心裡,邊角都被指尖的汗水浸得有些發皺。

國家級錄音室,陳老師,凌晨十一點到三點。蘇允琪離開前那句壓低聲音的警告還在他耳膜裡嗡鳴——辜麗卿已經繞過校務會議,準備用校友捐贈的名義讓怪手直接開進舊大樓。時間被壓縮得像一條被用力拉扯的吉他弦,隨時會斷。

「所以我們只剩三天。」夏知妍的聲音在舊音樂教室裡響起,清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站在那把被供在教室中央的傳奇手工吉他「夜鶯」旁,指尖輕輕拂過琴身溫潤的木紋,像是在確認它還在。「三天後是全國模擬考,三天後的深夜,是我們唯一的錄音機會。而下週,舊大樓就可能變成一堆瓦礫。」

沒有人接話。

距離那個血紅色最後通牒貼滿公布欄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一個月的時間,叛逆交響的四個人活得像被丟進高速離心機裡。白天,他們是被釘在教室裡的考生,模擬考卷一張接一張,紅筆批改的分數像刀子一樣刻在每個人臉上。晚上,他們是偷偷溜回頂樓廢棄音樂教室的逃犯,牆上那些歷屆被退學的搖滾學長姐用麥克筆留下的「自由無罪」、「去他的升學率」在昏黃的燈泡下張牙舞爪,空氣裡永遠混雜著舊木頭的霉味、汗味,還有松香與鐵鏽的味道。

今晚,舊音樂教室的空氣比往常更黏稠。老舊的分離式冷氣早就被總務處以「節省能源」為名斷了電,六月台北的悶熱像一床濕透的棉被蓋住每個人。窗外蟬鳴尖銳得讓人煩躁,節拍器滴、滴、滴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裡被無限放大,每一下都敲在神經上。

「重來,副歌再一次,從第二小節進。」路宥辰靠在窗台邊,聲音比平常更啞。他這幾天幾乎沒睡,超速理解與絕對記憶的天賦被他逼到極限,白天刷完五份模擬考卷,晚上還要把魏正弦塞給他的全國大賽級指法練到手指抽筋。他的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痕,但眼神依舊像刀鋒一樣利。

鼓點是陳浩宇,貝斯是林以樂,夏知妍抱著木吉他負責和聲,路宥辰主奏夜鶯。這是他們為了聖心祭與錄音室準備的原創曲《制服底下的星光》的最終版,編曲已經改了第十七次,為了同時兼顧技巧、創作與舞台魅力三個維度,每一個轉調、每一個鼓花都不能出錯。

然而今晚,一切都不對勁。

林以樂的指尖已經纏上了透氣膠帶,膠帶底下是練琴練到磨破又結痂的血泡。她平常最引以為傲的、對時尚與節奏近乎偏執的精準感,今晚卻像失靈的羅盤。第三次,她的貝斯在副歌銜接處搶拍了半拍,沉悶的低音像一顆砸進平靜湖面的石頭,讓整個樂團的律動瞬間垮掉。

「對不起……」她小聲說,低下頭,瀏海遮住了眼睛,手指死死掐著琴頸。

「沒事,再來。」陳浩宇立刻打圓場,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他剛剛才跟家裡通過電話,手機還丟在鼓凳旁,螢幕亮著,顯示著一通未接來電,備註是「爸」。他額頭全是汗,背後的制服襯衫早就濕透,緊貼在背上。

第四次,同樣的地方,林以樂又搶拍了。這一次,連鼓點都被她帶得踉蹌了一下。

節拍器依舊無情地滴答著。

「林以樂,妳在幹嘛?」陳浩宇忍不住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焦躁,「那邊是空拍兩拍再進,妳每次都多彈一個音!」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林以樂這一個月來用毒舌與笑容包裹起來的、早已鼓脹到極限的氣球。

她猛地站了起來,貝斯背帶勒得她肩膀發疼。她把手中的貝斯重重地、卻又帶著委屈地放回架子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她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毫無預警地潰堤,大顆大顆地砸在佈滿手寫譜的地板上。

「我不知道啦!我真的不知道啦!」她崩潰地喊了出來,聲音尖銳而破碎,再也不是平常那個古靈精怪、連髒話都要講得漂亮的林以樂。「我已經練到手指都爛掉了!我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凌晨起來背單字,背完單字練貝斯,練完貝斯再去算數學!我把領帶改成妳設計的那個樣子,我把制服內襯都繡上了我們的標誌,我那麼努力……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還是跟不上!」

她的手指顫抖著指向路宥辰與夏知妍,淚水糊滿了她精心畫好的眼線。

「你們是天才!你是天生絕對音感,聽一次就能抓出和弦!夏知妍妳是全校前十,無論怎麼練團妳的模擬考還是能穩在六十分級分!我呢?我算什麼?我不管怎麼努力,貝斯永遠會錯,數學永遠只有均標,連我媽都打電話跟我說,叫我不要再做那些不務正業的夢,乖乖去補習班報到,不然就斷了我的零用錢!我是不是不管怎麼努力,都永遠比不上你們這些天才啊?」

教室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窗外西門町遠遠傳來的、模糊的車流聲,以及那該死的節拍器,還在滴、滴、滴地響著,嘲笑著他們的狼狽。

陳浩宇被她的眼淚嚇住了,想上前安慰,卻又被她那句「天才」刺得有些無地自容。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也像被什麼堵住。就在這時,他丟在鼓凳上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螢幕亮起,還是「爸」。他煩躁地接起來,還沒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中年男人壓抑著怒火的咆哮,即使沒有開擴音,在安靜的教室裡也清晰可聞。

「陳浩宇!你又在那個什麼破舊教室?你段考數學幾分你自己心裡沒數嗎?補習班老師剛剛打來說你這個禮拜又翹課兩次!你以為打鼓能當飯吃嗎?我跟你媽每天加班是為了讓你去玩樂團的嗎?我最後跟你說一次,你明天再不去補習班報到,這個月的零用錢跟練團的錢,我一毛都不會給你!你自己看著辦!」

「爸!我沒有翹課!那是學校強制讀書會的時間!而且模擬考我明明就進步了——」

「進步個屁!從倒數第十進步到倒數第八也叫進步?我告訴你,你再跟那個路宥辰混在一起,你遲早被他害到被退學!」

電話被粗暴地掛斷,嘟嘟的忙音在空氣中迴盪。陳浩宇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整張臉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他猛地將鼓棒砸在鼓皮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整個人頹然地坐在鼓凳上,雙手抱住頭。

「幹……」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哽咽,「為什麼大人都這樣……為什麼他們永遠都覺得我們在做夢……」

樂團瀕臨瓦解的氣息,像舊教室裡發霉的空氣一樣瀰漫開來。夢想、友情、升學的壓力、家庭的反對,所有東西在全國模擬考前三天的這個夜晚,全部擠在一起,化作了林以樂無助的眼淚與陳浩宇憤怒的鼓聲。

夏知妍慌了。她這個向來冰山高冷、做任何事都有計畫與條理的模範生,面對夥伴的眼淚,竟顯得手足無措。她想說些什麼,像平常一樣用邏輯與數據去分析,去安慰,卻發現任何關於「努力就會有回報」的漂亮話,在此刻都顯得蒼白而殘忍。她求助似地看向路宥辰。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那個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的少年身上。

路宥辰沒有責罵,沒有說教,甚至沒有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崩潰痛哭的林以樂,看著抱頭沉默的陳浩宇,看著眼神無助的夏知妍。他的內心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自己過去那個厭世叛逆、覺得全世界都只會用分數貼標籤的自己,想起自己也曾站在天台上,覺得就算擁有超速理解與絕對記憶又如何,反正沒有人在乎。

他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默默地關掉了那個滴答作響的節拍器。教室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林以樂壓抑的啜泣聲。

然後,他伸手,輕輕地、卻堅定地將那把被視為神級道具的「夜鶯」從琴架上取了下來,沒有插電,沒有效果器,就那樣抱在懷裡。

「走。」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去哪?」夏知妍愣了一下。

「去我們一開始的地方。」路宥辰背起夜鶯,推開了那扇總是發出吱呀聲的木門,悶熱的夜風立刻灌了進來。「在這裡,我們只會聽見自己錯了幾個音。但在那裡,我們能聽見自己為什麼要開始。」

十分鐘後,四個人出現在大安區與中正區交界的河堤。

這是他們的祕密基地,另一個家。沒有紅磚洋樓的規訓,沒有玻璃帷幕的壓迫,只有寬闊的河面、遠方華江橋上流動的車燈、河濱公園籃球場鐵網內孤單亮著的探照燈,以及台北夜晚特有的、混雜著青草、河水與機車廢氣的味道。晚風帶著涼意,吹散了舊教室裡的悶熱與眼淚,遠處捷運駛過的轟隆聲,反而讓這裡顯得更加安靜。

沒有人說話。路宥辰席地而坐,將夜鶯橫放在腿上。他沒有彈那首為了比賽而反覆雕琢的《制服底下的星光》,而是撥響了最開始、最原始的三個和弦。

那是他們成立叛逆交響的第一天,在這個河堤上,陳浩宇用一個破舊的手鼓隨意敲出節奏,林以樂用口哨哼出旋律,路宥辰只用三個最簡單的和弦拼湊出來的、連名字都沒有的歌。沒有技巧,沒有編排,甚至有些走調,卻是他們夢想最純粹的樣子。

木吉他不插電的聲音,清澈、溫暖,在空曠的河堤上散開,混著蟬鳴與風聲,竟比任何華麗的演奏都更動人。

陳浩宇愣住了,林以樂也忘記了哭泣。

夏知妍看著路宥辰在月光下專注的側臉,看著他因為長期按弦而長出薄繭的指尖,看著這個平常毒舌難馴的少年此刻溫柔得像一首歌。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琴聲停歇,餘音在河面上飄蕩。

「我……我也崩潰過。」夏知妍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她抱著膝蓋坐在草地上,高冷的冰山面具在河堤的夜風中徹底融化,露出底下那個笨拙而善良的少女。「國二那年,我第一次段考沒有考進前十名,掉到了第十一名。我媽,辜麗卿,她沒有罵我,她只是拿著我的成績單,很平靜地跟我說,夏家的女兒,不應該出現在前十名以外的地方。然後她把我關在房間裡,讓我把那份考卷抄了五十遍。」

她頓了頓,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關在廁所裡,開著水龍頭,哭到快要窒息。我覺得我不是一個人,我只是一個會行走的成績單,一個為了滿足她KPI而存在的展示品。所以我拼命地讀書,拼命地自律,把自己變成一座冰山,因為我以為,只要我夠完美,就不會再有人對我失望。」

她抬起頭,看向淚痕未乾的林以樂與低著頭的陳浩宇,眼神溫柔而堅定。

「以樂,浩宇,分數不是用來定義我們是誰的尺。它只是我們在某一個時刻,某一個科目上的座標而已。妳的貝斯或許會搶拍,但妳設計的每一件制服改造,都讓我們看起來更像我們自己。浩宇你或許數學不好,但你的鼓聲,是我們所有人往前衝的時候,最安心的依靠。那些大人看不見,不代表那些價值就不存在。」

林以樂怔怔地看著夏知妍,這個她一直以為是完美無瑕的天才少女,原來也曾躲在廁所裡像她今晚一樣崩潰大哭。那種「原來我不是一個人」的共感,讓她的淚水再次湧出,但這一次,卻不再是絕望的。

就在這時,一陣老舊野狼機車的引擎聲由遠而近,粗獷地劃破了河堤的寧靜。一台黑色檔車甩尾停在草坡下,車上的人穿著一件被煙頭燙出幾個洞的皮衣,頭髮被風吹得亂翹,手裡還拎著一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罐冰結的金牌啤酒。

是魏正弦。

這個外表浪蕩不羈、總是玩世不恭的傳奇樂手,此刻臉上卻沒有平日的嬉笑。他顯然是接到了蘇允琪的訊息,一路從公館的Live House趕了過來。

「嘖,搞什麼,這麼感人的氣氛,怎麼不找老師我來伴奏?」他一屁股坐在路宥辰身邊,熟練地用牙齒咬開一罐啤酒,卻沒有喝,只是放在草地上,「聽說有人覺得自己比不上天才,想放棄了?」

他的目光掃過林以樂與陳浩宇,最後落在路宥辰身上,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感慨。

「老子當年,也是個天才喔。」魏正弦自嘲地笑了笑,仰頭看向被光害染成暗橘色的台北夜空,「高中那年,我跟你們一樣,組了個破樂團,每天覺得自己能用一把吉他改變世界。後來呢?聯考要到了,我爸跟我說,玩音樂能考上台大法律嗎?我孬了,我把吉他鎖進櫃子,乖乖去當了模範生。我考上了,所有人都說我前途無量。」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痛楚。

「然後我樂團的主唱,我最好的兄弟,在我們約好要一起去青年搖滾祭的那個暑假,出了車禍走了。他走之前,還在病房裡問我,阿弦,你那把吉他呢?我他媽的連一句對不起都說不出口。從那之後,我才明白,人生最爛的不是失敗,是遺憾。是你在最想唱歌的時候,選擇了沉默。」

他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四個被升學體制壓得喘不過氣,卻依然緊緊握著彼此的手的少年少女,聲音溫柔而有力。

「所以,別跟我說什麼天才不天才的屁話。路宥辰有絕對音感又怎樣?他按破的手指,跟妳林以樂磨破的指頭,有什麼不一樣?夏知妍能考前十又怎樣?她在天台上陪你們練到半夜的每一分鐘,跟陳浩宇你被你爸罵到狗血淋頭還不肯走的倔強,有什麼不一樣?」

「音樂從來不是比誰更天才的遊戲,考試也不是。真正重要的,是你們現在,還想不想為自己,把這首歌唱完。」

夜風吹過,河面的波光粼粼映在每個人的眼中。林以樂用手背用力擦掉眼淚,吸了吸鼻子,忽然破涕為笑,卻又帶著哭腔大喊:「誰……誰說我想放棄了!我只是……只是覺得自己很爛而已!」

「爛就再練啊!」陳浩宇也猛地抬起頭,眼睛雖然還紅著,卻重新燃起了那股熱血直率的光,「我爸不給錢,我就去發傳單、去超商打工!我他媽的就是要打鼓!就是要跟你們一起站在聖心祭的舞台上!」

路宥辰沒有說話,他只是再次撥響了夜鶯的弦。這一次,他彈的是《制服底下的星光》的副歌,但沒有用任何技巧,只是用最簡單、最真誠的刷弦方式。夏知妍輕輕地哼起了和聲,林以樂下意識地用手拍打著節奏,陳浩宇則用手掌在身旁的空寶特瓶上敲出鼓點。

沒有音箱,沒有燈光,只有一把不插電的木吉他、四個人的聲音、以及台北河堤溫柔的晚風。他們的歌聲有些哽咽,有些走調,卻比任何一次在舊音樂教室裡的完美演奏,都更讓人心頭發燙。淚水混雜著笑容,在這個被升學主義遺忘的角落裡,他們的樂團,在崩潰之後,以一種更堅韌的姿態,重生了。

他們決定,不再為分數而戰,不再為董事會的威脅而戰,只為自己,為了那個在河堤、在天台、在舊教室裡寫歌的、最真實的自己而戰。

然而,就在歌聲即將落下的那一刻,夏知妍口袋裡的手機,與路宥辰放在草地上的手機,幾乎同時震動了起來,發出刺耳的嗡鳴。

路宥辰拿起手機,是葉蓁蓁傳來的、只有短短一行字的緊急訊息,後面跟著三個鮮紅的驚嘆號。

「路宥辰快回來!嚴教官帶著總務處的人,拿著備用鑰匙跟電焊槍,正往舊大樓頂樓去了!他們說今晚就要把舊音樂教室的門焊死!!!」

而夏知妍的手機上,則是蘇允琪老師傳來的、語氣焦急的語音訊息,背景還夾雜著激烈的爭吵聲。

「知妍,妳跟宥辰快聽……陳老師剛剛打來說,錄音室的預約被人用高價搶走了,對方指名要封鎖我們那個時段……是辜董事長的人……」

河堤的風,瞬間變得冰冷刺骨。剛剛才重拾的溫暖與勇氣,還來不及好好擁抱,就被兩則突如其來的噩耗,狠狠地推向了更深的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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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嚴正毅的深夜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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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堤的風,在那一瞬間像是被刀鋒劃開了。

明明前一秒,路宥辰的木吉他聲還混著大家帶著鼻音的合唱,在溫熱的夜色裡迴盪,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滾燙。可下一秒,兩支手機同時震動的嗡鳴,卻像是兩盆冰水,當頭澆下。

路宥辰低頭看著螢幕。葉蓁蓁傳來的訊息沒有標點,只有因恐慌而打錯的字。

「路宥辰快回來!嚴教官帶著總務處的人,拿著備用鑰匙跟電焊槍,正往舊大樓頂樓去了!他們說今晚就要把舊音樂教室的門焊死!!!」

路宥辰的瞳孔狠狠一縮。

幾乎在同時,夏知妍點開了蘇允琪傳來的語音訊息,壓低的聲音裡全是急促的喘息與背景裡毫不掩飾的爭吵。

「知妍!妳們聽好,剛剛陳老師打來,說我們預約的那間錄音室,時段被人用三倍的價格直接買斷了!對方還特別交代,那個時段不接任何學生樂團的預約……我問了櫃檯,是辜董事長的秘書親自打的電話。他們不只要拆教室,他們要把妳們所有的路,都堵死!」

河堤邊的草地上,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遠處籃球場鐵網被風吹動的細微碰撞聲。

林以樂剛剛才止住的眼淚又湧了上來,聲音都在發抖。「焊死……他們怎麼可以?那裡面還有夜鶯,還有學長姐的手稿……那些東西如果被當成廢棄物清掉……」

陳浩宇猛地從草地上跳起來,一拳捶在旁邊的路燈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幹!明天就要模擬考了,今晚搞突襲?這群大人是怕我們還不夠崩潰嗎?」

恐慌像潮水一樣漫了上來,才剛剛重生的那點勇氣,似乎又要被更巨大的絕望給吞噬。

但路宥辰沒有慌。或者說,他把那份慌,硬生生地壓進了胸口最深處,轉化成了一種冰冷的、近乎偏執的清醒。

他抬起頭,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嚇人,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林以樂,陳浩宇,妳們兩個現在,立刻回學校。」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從舊大樓後面的消防梯上去,頂樓的氣窗沒鎖,我之前撬開過。進去之後什麼都別管,先把夜鶯裝進琴袋,牆上的手稿全部掃進袋子裡,音箱能搬多少搬多少。」

「那你呢?」夏知妍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涼。

「我跟妳去河堤的祕密據點,」路宥辰反手握緊她,掌心的溫度讓她稍稍安定,「我們把東西轉移過去,那裡是校外,他們的手伸不到。動作要快,嚴正毅那個人,做事從不拖泥帶水,從行政大樓到舊大樓,最多十五分鐘。」

沒有人再多問一句為什麼。剛剛在淚水中重生的羈絆,在這一刻成了最高效的作戰指令。陳浩宇二話不說,拉起還在發愣的林以樂,兩個人朝著河堤外的捷運站方向狂奔,書包在身後甩動。

夏知妍則立刻撥通了葉蓁蓁的電話,聲音冷靜得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蓁蓁,幫我拖住他們。隨便找什麼理由,說妳看到頂樓有火光,或是聽到怪聲,總之讓他們在樓下多待五分鐘。拜託妳了。」

電話那頭的葉蓁蓁帶著哭腔,卻用力地應了一聲好。

河堤的風再次捲起,這一次,不再溫柔,而是帶著一股決絕的硝煙味。

——

晚上十點四十七分,聖心高中。

整座校園已經陷入宵禁後的寂靜,只有行政大樓三樓的訓導處還亮著燈。嚴正毅站在窗前,身上那件燙得筆挺的教官制服,即使在深夜也一絲不皺。他手中拿著一支剛剛收到的匿名檢舉簡訊,上面只有一張照片——舊音樂教室那扇斑駁的木門,以及門縫中隱約露出的、印有樂團標誌的琴袋一角。

「嚴教官,人都到齊了。」總務處的劉組長提著工具箱,身後跟著兩個拿著電焊槍與鐵鍊的工友,臉上帶著邀功的笑容。「董事會那邊交代,今晚一定要把證據扣下來。只要把那把吉他跟那些鼓啊、音箱啊當成違禁品查扣,廢社的公文就能立刻生效,到時候就算蘇允琪再怎麼鬧,也沒用了。」

嚴正毅沒有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他信奉紀律,更信奉證據。只要查獲了這間違規使用的教室,學生們那些關於夢想的漂亮話,就會不攻自破。升學率,才是這所學校唯一的正義。

一行人腳步聲沉重地踏進了舊大樓。空氣中瀰漫著常年無人打掃的霉味與木頭腐朽的氣味,感應燈因為年久失修,一閃一閃,拉長了他們的影子,像一群沉默的幽靈。

另一邊,陳浩宇和林以樂已經像兩隻貓一樣,翻過了後門那道平時用來阻擋學生的矮牆。林以樂的帆布鞋踩在長滿青苔的消防梯上,每一步都發出輕微的嘎吱聲,讓她的心跳快到幾乎要從胸口蹦出來。

「快……快點……」她壓低聲音,手指因為緊張而冰冷。

陳浩宇沒有說話,只是用肩膀頂開了那扇常年卡死的氣窗。鐵鏽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兩人先後鑽了進去,舊音樂教室裡熟悉的、混合著松香與舊紙張的味道撲面而來,但在今晚,這味道裡卻多了一絲被追捕的緊張。

月光從破舊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剛好落在房間中央那把被供在木架上的手工吉他「夜鶯」上。琴身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像一個沉睡的少女。

「夜鶯……」林以樂衝過去,小心翼翼地將它抱進懷裡,指尖輕輕拂過琴弦,發出一聲極輕的顫音。陳浩宇則已經開始瘋狂地將牆上那些用圖釘釘著的、泛黃的手稿一張張掃進預先準備好的大型黑色垃圾袋裡。那些手稿上,是歷屆被退學、被放棄的學長姐們用潦草字跡寫下的和弦與歌詞,每一張都承載著一個被體制碾碎卻不肯熄滅的夢。

樓下,已經傳來了嚴正毅一行人皮鞋踏上樓梯的腳步聲,以及劉組長那刻意拔高的、諂媚的聲音。「嚴教官您放心,這種違規教室,我們早就該處理了……」

「來不及搬音箱了!」陳浩宇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額頭上全是汗。「鼓組太大了!」

林以樂抱著夜鶯,急得快哭出來。「那怎麼辦?被他們抓到,我們就真的完了!」

就在這時,教室外傳來了葉蓁蓁刻意裝出的、驚慌失措的尖叫聲。「啊!教官!教官不好了!我剛剛在中庭看到有個黑影跑過去,好像是校外的人翻牆進來了!往圖書館那邊去了!」

樓梯間的腳步聲猛地一頓。

嚴正毅皺起眉頭,強烈的職責感讓他猶豫了一秒。「劉組長,你帶一個人去圖書館看看。我先上去。」

就是這一秒的猶豫,給了教室裡的兩個人最後的生機。

陳浩宇當機立斷,將最重的貝斯音箱用外套蓋住,推到最角落的雜物堆後面,然後一把抓起裝滿手稿的黑色大袋子,另一隻手幫林以樂背好夜鶯,兩個人從氣窗翻了出去,順著消防梯外牆上那根廢棄的水管,驚險地滑了下去。就在他們的腳剛剛落地的瞬間,頂樓那扇木門,被備用鑰匙喀嚓一聲打開了。

嚴正毅推開門,手電筒的光柱刺破了黑暗。

空的。

房間裡空蕩蕩的。沒有吉他,沒有音箱,沒有鼓。只剩下滿地被匆忙扯落圖釘後留下的細小孔洞,以及空氣中尚未散去的、淡淡的緊張汗味。

劉組長跟著擠進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怎麼會……怎麼會是空的?檢舉照片上明明有……」

嚴正毅沒有理會他的抱怨。他的手電筒光,緩緩地、緩緩地掃過了整面牆壁。

那面牆,原本貼滿手稿的地方,此刻露出了底下最原始的水泥。而在那水泥之上,不知是哪一屆的學生,用已經褪色的紅色噴漆,噴下了一行巨大而歪扭、卻力透牆壁的字。

「自由無罪。」

四個字,在手電筒慘白的光線下,像一道無聲的吶喊,狠狠地撞進了嚴正毅的眼裡。

他舉著手電筒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他剛從師範院校畢業,來到聖心高中擔任菜鳥教官的那一年。那時舊大樓還沒有廢棄,頂樓的音樂教室每天都會傳來不成調的、卻充滿生命力的鼓聲與吉他聲。他甚至還記得,自己曾在一次午休時,偷偷站在門外,聽著裡面的學生唱著一首關於天空與飛翔的歌,聽得入了神。後來,是他親手,在董事會的命令下,沒收了那間教室裡的第一把吉他。

那把吉他,後來去了哪裡?他已經不記得了。

「教官……那現在……還焊嗎?」工友在一旁小聲地問。

嚴正毅沉默了很久。手電筒的光,最終從那四個字上移開,照向了空蕩的房間中央。

「焊。」他最終吐出一個字,聲音比平時沙啞了許多。「把門焊死。但是……裡面的東西,不要動。保持原樣。」

劉組長愣住了。「可是教官,沒有證據,我們怎麼跟董事會交代?」

嚴正毅轉過身,背對著那面牆,臉上的表情重新恢復了那副鐵面無私的模樣,但眼神深處,卻有什麼東西碎裂開來。「就說……我們來晚了一步,東西已經被學生轉移了。這,就是證據。證明他們心虛。」

他大步走出了教室,不再回頭看一眼。但那四個紅色的字,卻像烙印一樣,燙在了他的視網膜上。

——

隔天清晨,全國模擬考前夕的朝會。

悶熱的空氣籠罩著操場,所有高三學生都穿著整齊的制服,因為前一晚的緊張而臉色發白。所有人都以為,經過昨晚的深夜搜查,今天訓導處一定會有一場血腥的清算,放牛班的幾個頭頭一定會被叫上司令台,當眾申誡。

然而,嚴正毅拿著麥克風,站在司令台上,卻只是用他一貫嚴厲的語氣,例行性地宣布了模擬考的考場規則與作弊的處分。從頭到尾,他沒有提到舊音樂教室一個字,沒有點名任何一個學生,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往放牛班的隊伍多飄一下。

這份一反常態的沉默,反而比任何斥責都更讓人不安與疑惑。

只有站在隊伍最前排的夏知妍,敏銳地捕捉到了。當嚴正毅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操場邊那棟被焊死的舊大樓時,那雙總是銳利如鷹的眼睛裡,飛快地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近乎疲憊與動搖的情緒。

那不是一個鐵面教官該有的眼神。

夏知妍的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大膽的念頭。或許,這座由分數與紀律構築的、看似鐵板一塊的體制高牆,內部也並非毫無裂縫。或許,那個最堅硬的執行者,心中也曾有過一塊柔軟的、關於自由的角落。

朝會結束,學生們 buzzing 地散場。路宥辰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是陳浩宇傳來的訊息,語氣裡帶著劫後餘生的興奮。

「搞定!夜鶯跟手稿都安全送到河堤了!魏老師也在,他說……他說我們昨晚救下來的,不只是一把吉他。」

路宥辰抬起頭,望向那棟被焊死的舊大樓,又望向司令台上那個轉身離去的、略顯佝僂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

體制內的動搖,或許正是他們反擊的開始。但他也清楚,董事會的手段絕不會只有這一招。今晚的模擬考,以及被高價封鎖的錄音室,才是更難跨越的難關。

真正的風暴,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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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祕密基地保衛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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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會散場的鐘聲還在操場上空迴盪著,學生們卻沒有像往常一樣三三兩兩地往教室散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被舊大樓頂樓傳來的那一陣刺耳聲響給牢牢吸住。

滋——滋滋——

那是電焊槍特有的、尖銳又灼熱的嘶鳴。伴隨著四濺的橘紅色火花,一股濃烈的金屬燒灼味混雜著鐵鏽味,即便隔著半個操場,也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裡。總務處的兩個工人戴著黑色的護目面罩,正站在那扇早已斑駁的木門前,手中的焊槍將一道又一道粗壯的鐵條,狠狠地焊死在門框之上。

舊音樂教室,被封死了。

「幹!他們來真的!」陳浩宇第一個衝到舊大樓的樓梯口,看著那扇正被徹底封死的門,氣得一拳砸在扶手上,鐵製扶手發出沉悶的嗡鳴。「范美鳳那個老巫婆!嚴教官昨晚才剛撲空,她今天就直接叫人來焊門?這是怕我們再把東西搬回去嗎!」

路宥辰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他仰頭望著那扇門。昨天夜裡,他們才在葉蓁蓁的通風報信下,緊急將夜鶯、那一疊疊泛黃的手稿、還有那套從河堤二手市集淘來的舊鼓組,全數轉移到了河濱的貨櫃練團場。嚴正毅的深夜突襲撲了個空,只看見了牆上那句用噴漆寫下的「自由無罪」。那一刻,路宥辰以為他們至少爭取到了一點喘息的空間。

沒想到,董事會的報復來得更快、更絕。

不給你搜,就直接讓這個房間從地圖上消失。徹底的,物理性的抹除。

「是范美鳳董事下令的。」一個清冷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夏知妍抱著一疊模擬考的複習講義,快步走了過來,她的眼鏡反射著焊槍的火光,語氣裡帶著壓抑的怒意。「我剛剛在教務處門口聽到總務主任在講電話,說是范董事親自交代,『為了學生安全與校園管理,必須立即對危樓進行封閉處理』,還說……還說要追究之前私自使用危險空間的學生責任。」

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林以樂氣到渾身發抖,她今天特地穿了一件自己改造過的制服,內襯裡繡著小小的夜鶯圖騰,此刻卻覺得無比諷刺。「什麼危樓!那裡明明是我們唯一能呼吸的地方!她憑什麼說封就封?我們在那裡練團礙到誰了?」

礙到她們的升學率了。路宥辰在心裡冷冷地想。范美鳳和辜麗卿那群人,最害怕的從來不是學生做了什麼壞事,而是學生證明了「不靠他們那套,也能活得很好」。舊音樂教室牆上那些歷屆學長姐的手稿,那把傳奇的夜鶯,本身就是對「分數即正義」最無聲也最響亮的嘲諷。

樓下,越來越多的學生聚集了過來。放牛班的、資優班的、甚至是平常根本不關心社團的高一新生,所有人都仰頭看著那道不斷落下的火花雨。焊槍的噪音像是一把鈍刀,一下下割在每個人的神經上。有人拿出手機開始錄影,有人在社群上直播,留言區瞬間被「太誇張了吧」、「學校是瘋了嗎」洗版。

「不能就這樣算了。」一個身影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是方奕辰。他推了推眼鏡,手裡抱著一大疊彩色的便利貼,葉蓁蓁跟在他身後,手裡還提著兩大袋原子筆。「既然他們想把牆封起來,那我們就讓整棟牆都說話。」

葉蓁蓁用力點頭,她的眼眶有點紅,但聲音卻異常堅定。「我剛剛在網路上發了限時動態,號召大家來貼便利貼。每一張,都寫下你想對那個房間說的話,想對音樂說的話,想對自由說的話。他們能焊死一扇門,難道還能焊住所有人的嘴嗎?」

這個提議像是一簇火星,瞬間點燃了壓抑的人群。

「我來!」

「給我一張!」

不需要任何動員,學生們自發地圍了上去。便利貼一張張被撕下,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有人寫下「我的夢想不是分數」,有人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吉他,有人只寫了簡單的兩個字「無罪」。林以樂含著淚,寫下「謝謝你在這裡接住過我」,然後踮起腳尖,用力將它貼在舊大樓一樓那面早已斑駁的紅磚牆上。

陳浩宇寫得最大聲,他幾乎是用吼的。「老子就是要在這裡打鼓!怎樣!」他把便利貼啪的一聲拍在牆上,引來一陣笑聲與掌聲。

短短半小時,那面原本灰暗、爬滿藤蔓的紅磚牆,竟被五顏六色的便利貼徹底覆蓋。風一吹,數百張紙片同時翻飛,像是一片片掙扎著想要飛走的翅膀。焊槍的火花還在頂樓閃爍,但樓下的這片色彩,卻以一種更溫柔、卻更堅不可摧的姿態,進行著無聲的反抗。空氣中瀰漫的不再只是金屬的焦味,還有紙張、油性筆墨水,以及青春期特有的、不服輸的汗水味。

站在二樓走廊的嚴正毅,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沒有下來制止,只是沉默地看著那面牆,看著那群他平日裡視為「問題學生」的孩子們,眼中閃爍的光。昨晚那句「自由無罪」帶給他的動搖,此刻正被這片便利貼的海洋,無限地放大。他握緊了欄杆,指節發白,最終卻只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轉身離開。

而此刻,路宥辰和夏知妍卻不在這片喧囂之中。

「你確定這個方法有用?」夏知妍跟在路宥辰身後,穿過行政大樓那條鋪著大理石的安靜長廊,低聲問道。她手裡緊緊抱著那份由蘇允琪老師整理好的資料——放牛班近兩個月的成績進步曲線、練團出席率與段考成績的正相關分析,以及最關鍵的,那份關於董事會挪用社團經費的明細影本。

「有沒有用,試了才知道。」路宥辰停在一扇厚重的檜木門前,門牌上寫著「校友基金會聯絡處」。他轉頭看向夏知妍,嘴角勾起一抹痞笑,「怎麼,聖心高中永遠的第一名也會緊張?」

「我才沒有緊張。」夏知妍立刻反駁,耳根卻有點發熱。「我只是……我們這樣直接去找校友基金會的執行長,會不會太冒險?范美鳳他們一定會說我們是越級報告。」

「我們兩個,一個是全校第一的模範生,一個是全校倒數的問題少年。」路宥辰聳聳肩,眼神卻變得銳利起來。「這個組合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報告。妳負責用數據和邏輯說服他,我負責……讓他想起自己十八歲的時候,也曾經是個想彈吉他的混小子。」

他敲響了門。

開門的是一位看起來約莫四十多歲、穿著剪裁俐落西裝的男人,陳理事長,聖心高中傑出校友,據說當年也是舊音樂教室的常客,後來卻遵從家族期望接管了企業。他的辦公室裡,意外地放著一把木吉他。

夏知妍深吸一口氣,將資料遞了過去,條理分明地開始陳述。從強制讀書會的成效,到音樂如何提升學習動機,再到封閉舊音樂教室對學生自治與校園文化的傷害。她的聲音一開始還有些緊繃,但談到數據與教育理念時,那份屬於資優生的自信與嚴謹便完全展現,讓陳理事長不由得頻頻點頭。

路宥辰則在最後,輕輕拿起了那把吉他,隨手撥了一個和弦。清澈的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響起。

「理事長,您還記得這把琴的聲音嗎?」他沒有談任何大道理,只是輕聲說,「我們在舊音樂教室找到的那些手稿裡,有一首歌的署名是『陳浩然,七十五級』。那是您吧?歌名叫《頂樓的風》。」

陳理事長的身體猛地一震,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路宥辰。「你們……你們找到它了?」

「我們救下來了。」路宥辰將手機裡拍下的手稿照片遞過去,「但那個房間,今天被焊死了。理事長,如果連裝著記憶的房間都能被輕易焊死,那聖心高中引以為傲的百年傳統,到底還剩下什麼?」

這一句話,比任何數據都更重重地敲在了陳理事長的心上。他沉默了許久,最終拿起了電話。

「喂,是總務處嗎?我是校友基金會的陳毅……對,關於舊大樓頂樓的工程,先暫緩。我這邊接到許多校友關切,認為在校務會議做出正式決議前,任何更動都有損程序正義……嗯,請先停工。」

一通電話,暫時擋住了董事會的蠻橫。雖然只是「暫緩」,但對於學生們而言,已經是第一次體會到,原來體制內部的力量,也可以為他們所用。原來,所謂的「大人世界」,也並非鐵板一塊。

傍晚,河堤邊的貨櫃練團場。

相較於舊音樂教室木質地板的溫暖回響,這裡充滿了鐵皮屋特有的、帶著一點悶熱與潮濕的氣味。隔音棉是用最便宜的材料拼湊起來的,鼓聲一響,整個貨櫃都會跟著微微共振。

但魏正弦卻像變魔術一樣,早已等在了那裡。他身後,是一間位於信義區、平日裡一小時要價上千元的專業練團室鑰匙。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他將鑰匙拋給路宥辰,臉上還是那副浪蕩不羈的笑容,但眼神卻無比認真。「這是我跟一個老朋友借的,『小河岸』練團室,晚上十一點後沒人用,你們隨便用。隔音好、器材頂,錄出來的Demo可以直接拿去投稿。怎麼樣,夠意思吧?」

「魏老師……」林以樂感動得快要哭出來。

「別哭啊,妳一哭我可不會安慰人。」魏正弦故作嫌棄地擺擺手,隨即正色道,「蘇老師說得對,用作品說話。與其在那裡跟他們爭一面牆,不如把你們的聲音,練到就算隔著焊死的鐵門,也能讓全世界都聽見。」

他看著眼前的四個孩子,看著他們在昏黃的燈光下,因為重新找到據點而再次亮起的眼睛。從被放棄的放牛班,到學會用成績與音樂雙重反擊的叛逆交響,他們已經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挨打的社團。

夜色漸深,貨櫃外的河風吹動著蘆葦,發出沙沙的聲響。路宥辰抱起夜鶯,輕輕地刷下一個和弦。琴聲透過沒有那麼完美的隔音,飄向寬闊的河面。

祕密基地保衛戰,他們守住了第一回合。但路宥辰心裡清楚,這僅僅是開始。范美鳳絕不會善罷甘休,而陳理事長口中的「校務會議」,恐怕就是下一個戰場。

就在這時,夏知妍的手機響了,是葉蓁蓁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所有人的血液瞬間凝固。

「出大事了!學校剛剛公告,聖心祭的日期……訂在了全國模擬考的同一週!」

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考場與舞台,只能二選一。董事會最陰險的一招,終於亮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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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聖心祭與模擬考撞期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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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櫃練團室裡的空氣,像是被那一行字瞬間凍結了。

夏知妍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幽幽的冷光映在她向來清冷的臉上,讓她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此刻都微微收縮。葉蓁蓁傳來的訊息很短,卻像是一顆投入深水的炸彈。

「學校剛剛公告,聖心祭的日期……訂在了全國模擬考的同一週!」

「什麼意思?」林以樂第一個尖叫出聲,聲音因為震驚而拔高,劃破了原本溫暖的氛圍,「同一週?聖心祭不是都在十二月初嗎?模擬考也是十二月初,但往年都會錯開至少一個禮拜啊!」

陳浩宇整張臉都漲紅了,一拳捶在旁邊生鏽的鐵櫃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幹!這根本就是故意的!」他氣得連粗話都飆了出來,胸口劇烈起伏,「這擺明就是要我們二選一嘛!叫我們這些放牛班的去考個屁模擬考,考爛了他們就有理由說我們不務正業、直接把社團廢了!夠陰險!」

潮濕的河風從貨櫃半開的門縫灌進來,帶著河床泥土的腥味與遠處夜市隱隱傳來的油煙味,吹得牆上貼著的譜紙嘩嘩作響。魏正弦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低下頭,點起了一根菸,菸頭的紅光在昏暗的燈光下明滅不定。他吐出一口長長的煙霧,聲音沙啞而低沉。

「是辜麗卿的手法。」他緩緩說道,眼神裡有種看透世事的疲憊,「她不直接跟你們硬碰硬,她玩的是陽謀。她太清楚聖心這個地方的規則了。對於資優班的學生來說,模擬考就是他們的命,是推甄、是繁星、是父母的臉面,他們不可能為了聖心祭放棄模擬考。而你們……」他看了看路宥辰他們,「只要你們敢全力去搞聖心祭,模擬考成績必定一落千丈,到時候她連焊接鐵門都不用,直接拿著成績單,就能名正言順地在校務會議上提案,廢除所有音樂性社團。因為數據會證明,玩樂團,就是會耽誤課業。」

這番話像是一盆冰水,當頭澆在每個人心上。剛剛因為找到臨時基地而重新燃起的熱度,瞬間被澆熄了一大半。這不是嚴正毅那種拿著警棍的威嚇,而是更高層次、更讓人無力的體制碾壓。它不禁止你,它只是讓你自己選擇放棄。

一直沉默的路宥辰,此刻卻緩緩地抬起了頭。他抱著懷裡的夜鶯,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琴弦,發出零碎而低沉的雜音。他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卻在昏黃的燈泡下亮得嚇人,像是兩簇不肯熄滅的火。

「所以,她覺得我們一定會輸?」路宥辰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背脊發涼的、屬於他獨有的毒舌與倔強,「她覺得我們這些放牛班的,註定就是考不好?覺得我們除了抱著吉他鬼混,就什麼都不會?」

他站起身,將夜鶯輕輕靠在音箱上。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力道。

「那就讓她看看,她算計錯了。」

夏知妍看著他,彷彿在一瞬間就讀懂了他眼中的瘋狂。她的內心也同樣掀起了波瀾。作為永遠的第一名,她比誰都清楚模擬考對聖心高中的意義,那幾乎就是一場定生死的戰役。但看著身邊這群為了夢想可以不顧一切的夥伴,看著路宥辰那雙絕不服輸的眼睛,她心中那個被分數與排名冰封已久的地方,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開了。分數不是唯一的價值,她曾那樣對林以樂說過,現在,是她該用行動來證明這句話的時候了。

「路宥辰,你想怎麼做?」她輕聲問道,語氣卻異常堅定。

路宥辰咧開嘴,露出一個狂妄到近乎挑釁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半點畏懼,只有遇強則強的興奮。

「很簡單。」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透過貨櫃薄薄的鐵皮,傳向寂靜的河面,「大人不是要我們二選一嗎?小孩子才做選擇。」

「我們,兩個都要。」

「白天,我們就當最拚命的考生。晚上,我們就當最瘋狂的樂手。雙線作戰,看看到底是體制先壓垮我們,還是我們先把體制給掀了。」

隔天清晨,聖心高中的校園,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騷動。

校門口的電子公佈欄、每一棟大樓的穿堂、甚至是各班教室的布告欄,都貼上了那張由教務處與學務處聯合署名的鮮紅公告。白紙紅字,刺眼無比。

「為配合本校升學輔導策略,提升全體高三學生應試競爭力,本學年度聖心祭訂於十二月第一週舉行,與全國高中模擬考同週。望全體同學共體時艱,以課業為重。」

共體時艱,以課業為重。八個字,像是八根釘子,死死地釘在了所有期待聖心祭的學生心上。

朝會的司令台上,訓導主任范美鳳拿著麥克風,語氣冠冕堂皇,「學校的資源有限,必須做最有效的運用。聖心祭是讓大家同樂,但模擬考是攸關你們一輩子前途的大事。孰輕孰重,相信聰明的聖心人都分得清楚。學校並沒有禁止你們參加聖心祭,只是希望你們自己要懂得取捨。」

台下,一片死寂。資優班的區域,許多學生雖然面露遺憾,但更多的是一種鬆了口氣的表情,他們本就為了模擬考焦頭爛額,這下正好有理由不去分心。而放牛班與一眾社團成員聚集的角落,則是一片憤怒與茫然的低語。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蔓延,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不甘與無力。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卻清晰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操場。

是夏知妍。她不知何時已經走上了司令台,從范美鳳手上接過了麥克風。陽光落在她整潔的制服與一絲不苟的馬尾上,讓她看起來像一尊冰雕出的女神。但她說出的話,卻帶著火焰的溫度。

「主任,我有一個問題。」她的聲音透過音響,冷靜地砸在每個人耳膜上,「如果聖心祭與模擬考真的同等重要,為什麼要放在同一週?這不是取捨,這是逼迫。逼我們用放棄夢想來證明我們重視課業,這樣的邏輯,本身就是對教育的羞辱。」

全場譁然!誰也沒想到,那個永遠高高在上的模範生夏知妍,竟然會在全校面前,公然質疑校方的決策。范美鳳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而台下的路宥辰,則在萬眾矚目中,緩緩地走到了操場中央。他沒有上台,只是站在那裡,抬頭看著司令台上的所有師長,聲音不大,卻讓離他近的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報告主任,我們放牛班,不打算取捨。」他頓了頓,嘴角勾起那個標誌性的、充滿挑釁的弧度,「我們打算,雙線作戰。模擬考,我們要考。聖心祭,我們也要上。而且,都要拿第一給妳看。」

狂妄!囂張!不知天高地厚!這是所有人心中的第一反應。連一向嚴肅的嚴正毅教官,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藏在帽沿下的眼神複雜難辨。

但路宥辰沒有給他們嘲笑的時間。當天下午,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就在放牛班的教室裡捲起。

夏知妍將那間總是充滿睡意與廢紙的教室,徹底改造成了作戰總部。她站在講台上,身後的黑板被她用不同顏色的粉筆,劃分得密密麻麻。地獄級時間表,五個大字寫在最中央。

「從今天起,強制讀書會,升級為全班讀書會。」她的語氣不容置疑,眼神掃過台下每一張錯愕的臉,「早上五點半,河堤晨讀。白天所有正課,全部改為模擬考衝刺。中午午休,十五分鐘吃飯,剩下的時間用來檢討考卷。放學後六點到十點,是樂團集訓。十點到凌晨一點,是夜間自習。我會把資優班願意加入的同學也編進來,一對一,一對多,所有人,都沒有藉口。」

這根本就是地獄!林以樂看著那張精密到以分鐘為單位的時間表,只覺得頭皮發麻。但看著夏知妍那雙因為熬夜而微微發紅、卻依然堅定無比的眼睛,看著路宥辰已經捲起袖子、拿起筆開始刷題的背影,她一咬牙,也跟著拿起了課本。

陳浩宇更是二話不說,直接把他的鼓棒收了起來,換上了一疊厚厚的歷屆試題。

接下來的日子,聖心高中出現了建校以來最詭異、也最壯觀的景象。

清晨五點半,天還沒亮,河濱公園的路燈下,就能看見穿著聖心制服的學生,裹著外套,口中唸著英文單字。白天的教室裡,再也沒有人睡覺,放牛班的學生們個個眼睛充血,埋首於題海之中,空氣中瀰漫著咖啡與提神飲料的味道,還有粉筆灰與汗水的氣息。路宥辰那被封印的天賦,在夏知妍的地獄特訓下被徹底引爆,他翻閱課本的速度快得驚人,過目不忘的記憶力與舉一反三的理解力,讓前來支援的資優生都瞠目結舌。

而當夜幕降臨,信義區那間魏正弦提供的練團室裡,燈光則會亮到深夜。白天在考卷上奮戰的手,晚上緊緊握住琴頸與鼓棒。指尖因為長時間按弦而磨出水泡,又因為握筆而磨破,但沒有一個人喊停。琴聲、鼓聲、歌聲,與窗外城市的車流聲混雜在一起,疲憊,卻滾燙。

汗水,對抗著惡意。這是屬於他們的,無聲的革命。

然而,就在雙線作戰進行到第三天,筋疲力盡的眾人回到學校時,卻發現教室的門口,被貼上了一張新的公告。而站在公告前的那個人,正是資優班的首席,蔣承翰。他推了推眼鏡,對著剛趕到的路宥辰與夏知妍,露出了一個溫文爾雅卻又令人作嘔的微笑。

「聽說你們想雙線作戰?真是令人感動的努力。」他輕輕敲了敲那張公告,「不過,董事會剛剛通過了一項新決議。為了確保模擬考的公平性與鑑別度,這次的模擬考,將採用全新難度的『菁英試卷』,並且……全程錄影監考,任何被判定為作弊或異常進步的成績,都將直接取消資格。」

他頓了頓,眼神像毒蛇一樣纏上了路宥辰。

「所以,路同學,妳們可千萬……不要想著走什麼捷徑喔。」

新的打壓,已經悄然而至。這一次,他們針對的,是路宥辰最引以為傲的逆襲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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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全校連署:制服革命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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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承翰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細細的毒針,精準地刺進了剛下課的走廊裡。

午後的聖心高中,高三樓層的空氣還殘留著冷氣的乾燥味與粉筆灰的澀感。走廊公告欄前,那張剛貼上去、還印著董事會鋼印的A4公告,在電風扇的風裡微微顫抖。白紙黑字,寫著「本次全國模擬考將採用菁英試卷,難度提升百分之三十,全程錄影監考,成績異常進步者將送學術倫理委員會審議,取消資格並記大過。」

圍觀的學生倒抽一口氣。

「異常進步?這什麼鬼標準?」陳浩宇第一個炸開,他手裡還抱著剛從圖書館借來的五本參考書,手背因為整夜握筆而泛紅龜裂,「這不就是衝著我們來的嗎?宥辰上次模擬考從倒數第十衝到校排一百多,他們就眼紅了!」

蔣承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笑得溫和,語氣卻像在關心老朋友。「陳同學,話不能這麼說。董事會只是為了維護公平。畢竟,有些人如果靠著什麼不正當的手段,短時間內成績暴漲,對那些三年來每天讀到凌晨兩點的同學,不是太不公平了嗎?」

他的視線,最後輕飄飄地落在路宥辰身上。

路宥辰靠在門框上,制服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因為練琴而貼著OK繃的手腕。他這三天白天跟著夏知妍的地獄讀書表背公式、解題庫,晚上在信義區那間悶熱的練團室裡把〈自由無罪〉的副歌刷了上百遍,眼下有著淡淡的青痕,卻讓他那雙向來厭世的眼神顯得更銳利。

他沒有立刻動怒,只是掀起嘴角,笑得有點痞,有點冷。

「蔣承翰,你數學很好,邏輯怎麼這麼爛?」路宥辰往前踏了一步,逼近那張公告,伸出手指輕輕彈了一下紙面,發出啪的一聲,「公平這兩個字從你嘴裡說出來,真的蠻諷刺的。怎麼,怕我們這群放牛班的,真的在考場上把你們資優班一個一個踩下去?所以先幫自己買個保險,輸了就可以說我們作弊?」

「你——」蔣承翰臉上的溫文爾雅出現一絲裂痕。

一直沒說話的夏知妍往前半步,她的長髮紮成俐落的馬尾,制服燙得筆挺,即使連續熬夜,她的背脊依然挺得像一把尺。她沒有看蔣承翰,而是看著那張公告,聲音清冷,卻讓周圍竊竊私語的學生都安靜下來。

「菁英試卷,全程錄影。這不叫公平,這叫有罪推定。」她淡淡地說,「如果董事會真的有信心資優班的實力,就應該讓所有人用同一份考卷,在同一個標準下競爭。額外設置審查門檻,只會證明你們從一開始,就不相信除了分數以外的任何可能性。」

她的話不重,卻像一記耳光,乾淨俐落地打在蔣承翰的臉上。走廊的氣氛瞬間變得緊繃。

蔣承翰深吸一口氣,重新掛上那個完美的微笑。「夏同學還是這麼伶牙俐齒。沒關係,公道自在人心。模擬考就在三天後,到時候成績會說話。祝你們……雙線作戰順利。」他說完,轉身離開,皮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清脆又刺耳的聲響。

他一走,周圍低年級的學生才敢小聲罵出來。「靠,這也太針對了吧!」「根本就是要我們放棄聖心祭嘛!」

林以樂氣得把手中的素描本捲成筒狀,「那個假掰男,每次都笑得好像自己是聖人,噁心死了!」她身上那件制服外套的內襯,隱隱露出一角她自己手繡的銀色小閃電,那是制服改造革命最初的火苗。

一直站在人群後方的葉蓁蓁沒有加入咒罵,她只是死死盯著那張公告,手指緊緊抓著手機,指節發白。她的眼鏡反射著走廊的日光燈,鏡片後的那雙眼睛,燃起了一種平時少見的、近乎偏執的光。

「罵他沒有用。」葉蓁蓁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轉頭看她,「他們用公告打壓我們,我們就用更大的聲音壓回去。」

她舉起手機,螢幕上是一個已經編輯好的頁面,標題用粗黑體寫著——《聖心高中學生聯合陳情連署書:還我聖心祭,拒絕撞期打壓,保留音樂性社團》。

「我昨晚就寫好了。」葉蓁蓁推了推眼鏡,語速飛快,卻異常清晰,「董事會最怕的不是我們成績變好,也不是我們在舊音樂教室練團,他們最怕的是事情鬧大,怕校友、怕媒體、怕家長會知道他們為了升學率,逼學生在夢想跟分數裡二選一。我們要把這件事,從走廊的公告,變成全校的事,變成校外的事。」

路宥辰看著她,挑眉。「妳想怎麼做?」

「制服革命。」葉蓁蓁看向林以樂,又看向夏知妍,「以樂的刺繡不該只是躲在內襯裡的小秘密。我們讓它變成連署的旗幟。所有連署的人,在明天下午第三節下課,全部到操場集合。我們一起,把制服內襯翻出來。」

夏知妍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她輕輕點頭。「用無聲的方式,完成最響亮的抗議。」

當天傍晚,一則貼文同時出現在聖心高中的Dcard校版、Instagram匿名帳號「聖心自由陣線」以及各個班級的LINE群組裡。

貼文沒有髒話,沒有情緒化的謾罵,只有一張照片——是舊音樂教室那面被焊接鐵門封住的牆,鐵門上貼滿了學生們的便利貼,陽光從舊大樓的窗戶斜切進來,灰塵在光柱裡飛舞。照片下方,是葉蓁蓁用冷靜到近乎殘酷的文字寫下的陳情書,條列了董事會如何將聖心祭與模擬考惡意撞期、如何封鎖社團教室、如何用菁英試卷進行差別待遇。文末附上一個Google表單的QR Code,以及一句話:

「如果你也曾在制服底下藏著一個不想被分數定義的自己,請讓我們看見你。」

而QR Code的旁邊,放著另一張照片,是林以樂親手拍的特寫——深藍色的制服外套內襯,用銀色與白色的繡線,繡著一隻展翅的夜鶯,嘴裡銜著一個小小的音符。

連署的燎原之火,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猛烈。

第一個小時,只有放牛班的幾個班級響應。但當陳浩宇在河堤練團時把QR Code投影在籃球場的牆上,當方奕辰用他在資訊社的人脈把貼文轉進資優班那些平時不敢說話的學生群組裡,數字開始瘋狂跳動。

「兩百人了!」晚自習時,葉蓁蓁在圖書館盯著後台,聲音壓抑著顫抖。

「五百人!已經超過全校四分之一!」午夜,信義區練團室裡,鼓手阿凱一邊擦汗一邊刷手機大叫。

第二天早上,當第一節下課鐘響,整個聖心高中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道搖晃了一下。走廊上,不再是竊竊私語,而是公開的討論。設計群的女生們圍著林以樂,拿出針線;籃球隊的男生們把連署連結貼在自己的限時動態;甚至有幾個平時只會埋頭苦讀的資優班學生,在經過路宥辰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加油。」

夏知妍看著手機後台,那條代表連署人數的曲線,已經陡峭到近乎垂直。短短兩天,連署人數突破了一千六百人,超過全校八成。更讓人意外的是,校友會的學長姐們開始轉發,一位已經畢業、如今在公視擔任記者的學姊私訊了葉蓁蓁:「這件事我們可以報導嗎?」

自由的渴望,原來從來不是少數。

范美鳳與辜麗卿是在第二天下午才真正感受到壓力的。總務主任慌張地衝進董事會辦公室,手裡拿著平板,上面是已經被媒體轉載的連署新聞,標題聳動——《升學主義最後堡壘動搖?台北私校生發起制服革命,八成學生連署抗議撞期打壓》。

「胡鬧!簡直是胡鬧!」范美鳳氣得把手中的鋼筆砸在桌上,「這些學生是想造反嗎?」

辜麗卿的臉色也極為難看,她優雅的妝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紋。她比誰都清楚,聖心高中的招牌是靠著升學率與校友捐款撐起來的,一旦「打壓學生夢想」的標籤被貼上,明年的招生說明會就會變成災難。

而約定的時刻,到了。

第三天下午,第三節下課鐘聲準時敲響。沒有人廣播,沒有人指揮,但整棟教學大樓的門,幾乎在同一秒被推開。

一千多名學生,從紅磚洋樓,從玻璃帷幕大樓,從資優班與放牛班的教室裡湧了出來,像兩條不同顏色的河流,匯聚向中間那片被烈日曬得發燙的操場。教官們想攔,卻發現人潮根本攔不住。嚴正毅站在二樓的走廊,扶著欄杆,看著底下那片深藍色的海洋,眉頭緊鎖,卻沒有下令阻擋。

操場上,沒有口號,沒有喧嘩。

站在最前排的,是路宥辰、夏知妍、陳浩宇、林以樂、葉蓁蓁與方奕辰。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然後,路宥辰第一個動了。

他脫下身上的深藍色制服外套,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將它翻了過來。

內襯的那一面,原本應該是單調的灰色,此刻卻繡著一隻栩栩如生的夜鶯。林以樂這幾天幾乎沒睡,她帶著設計群的同學,用最細的繡線,趕出了上百件。夜鶯的翅膀是用銀線繡的,在陽光下會微微發光,嘴裡銜著的音符,是用夏知妍挑選的、最堅韌的白線縫成。

下一個,是夏知妍。她面無表情地翻開外套,她的夜鶯繡在靠近心口的位置,針腳細密得像她的筆記。

然後是陳浩宇、林以樂、葉蓁蓁……像骨牌效應,一千多件制服,在同一時間被翻了過來。

風吹過操場,掀起一千多片翻開的衣襬。深藍色的外表下,露出的是整片整片的銀白與雪白。音符、吉他、鼓棒、籃球、畫筆……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內襯裡,繡上了自己不敢說出口的夢想。而其中最多的,就是那隻象徵著傳奇與傳承的夜鶯。

那是一片無聲的海,卻比任何吶喊都要震耳欲聾。汗水的鹹味、陽光曬過布料的暖意、還有青春那種不顧一切的滾燙,同時在操場上蒸騰。許多學生看著彼此翻開的內襯,眼眶忽然就紅了。

校門口,已經有記者舉起了相機,快門聲喀嚓喀嚓,像另一種鼓點。

辜麗卿與范美鳳被迫出現在操場邊的主席台上。范美鳳拿著麥克風,手在微微發抖,她看著台下那片刺眼的銀白,第一次感覺到,所謂的權威在真正的民意面前,是多麼蒼白。

「各位同學……各位同學請冷靜!」她的聲音透過喇叭,有些失真,「董事會聽見大家的聲音了!經過緊急研議,我們承諾,只要本次模擬考,全校平均成績達到董事會設定的標準,我們就重新評估聖心祭與社團的存廢,絕不輕言廢社!」

這句話一出,操場上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有人把外套高高拋起,有人緊緊抱住了身邊的同學。葉蓁蓁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林以樂一邊哭一邊笑,陳浩宇更是直接把路宥辰抱起來轉圈。

制服革命,從一個躲在內襯裡的刺繡,昇華成了全校性的青春旗幟。他們用最溫柔也最堅定的方式,讓那堵名為體制的高牆,第一次出現了裂縫。

然而,在歡呼聲中,只有夏知妍沒有笑。

她站在路宥辰身邊,看著主席台上辜麗卿那張重新恢復優雅、甚至帶著一絲詭異微笑的臉,心頭忽然掠過一絲不安。辜麗卿的眼神,越過歡呼的人群,精準地落在她與路宥辰身上,那眼神不像妥協,更像是一個獵人,看著獵物自己走進陷阱。

而下一秒,辜麗卿身旁的秘書,拿起了另一張剛剛列印出來、還帶著油墨熱度的公告,貼在了主席台側邊的公佈欄上。

公告的最上方,用紅字寫著本次模擬考「達標標準」的細則——

「全校平均需進入全國模擬考前百分之十五,且放牛班平均不得低於資優班平均之百分之八十五。」

夏知妍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根本不是承諾,這是一個精心計算過的、不可能達成的處刑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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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選邊站:校園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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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場上的歡呼像是被那張薄薄的公告當頭澆了一盆冰水,瞬間凍結。

「全校平均需進入全國模擬考前百分之十五,且放牛班平均不得低於資優班平均之百分之八十五。」

紅字在午後刺眼的陽光下,像是一道剛烙上去的傷口,還帶著影印機滾燙的熱氣與刺鼻的油墨味。風吹過公佈欄,紙張輕輕抖動,卻抖不掉那行字背後的惡意。

夏知妍死死盯著那行字,手指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指甲陷入肉裡的疼讓她保持清醒。全國前百分之十五,那是歷年來只有台北幾所頂尖明星高中才能碰到的天花板,而聖心高中這幾年的平均落點,始終在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之間徘徊。更別說後面那個但書——放牛班的平均要達到資優班的八成五。這根本不是要他們努力,這是要他們去追一輛從來不曾為他們停過的列車,而且要在同一個禮拜內,用同一雙腿,同時跑完考場與舞台的兩場馬拉松。

「幹!這什麼爛標準!」陳浩宇的聲音從人群後方炸開,他一把扯下自己的領帶,額頭上的青筋清晰可見,「擺明就是不想讓我們辦聖心祭!說什麼重新評估,根本是直接判死刑!」

「就是算計好的。」林以樂的聲音冷得像冰,她抱著手臂,精心改造過的制服裙襬在風中揚起,內襯的夜鶯刺繡若隱若現,「辜麗卿那個笑,我就知道沒好事。她把我們當猴子耍,先給糖吃再一棍子打死,這樣就算我們失敗,她還能對著媒體說『是學生自己沒達到標準』。」

路宥辰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夏知妍身旁,看著主席台上辜麗卿與嚴正毅交頭接耳的側影。辜麗卿依舊優雅,甚至對著歡呼後轉為錯愕的學生們微微頷首,像個寬容的長者。嚴正毅則板著那張萬年不變的鐵面,手中的點名板敲得喀喀作響。兩人的目光偶爾掃過來,精準、冰冷,像是已經在計算失敗後的懲處名單。

他忽然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夏知妍冰涼的指尖。

「別算了。」他低聲說,聲音只有她聽得見,帶著一點痞氣的笑,卻不見半點輕佻,「算得越清楚,就越覺得自己輸定了。這是她要的效果。」

夏知妍抬頭看他。他的眼神很亮,在一片死寂的錯愕中,像是唯一還燃著的火。

「那你想怎樣?」她問,聲音有點啞。

路宥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裡有著她最熟悉的、那種遇強則強的倔強。「她要我們證明?那就證明給她看。但不是用她訂的遊戲規則。」

隔天早晨,聖心高中徹底分裂了。

百年紅磚洋樓與玻璃帷幕大樓之間的中庭走廊,被無形地劃成了一條楚河漢界。左邊是以蔣承翰為首的升學派,清一色燙得筆挺的制服、別著資優班徽章,胸前口袋裡插著各科總複習講義。他們在走廊張貼了手寫的標語——「還我讀書環境」、「不要讓少數人的夢想綁架多數人的未來」、「聖心祭可以明年再辦,學測只有一次」。曹勁凱穿著教官制服來回巡視,不時點頭,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讚許。

右邊則是以叛逆交響為核心的自由派。陳浩宇把音箱直接搬到走廊上,雖然沒有接電,卻用鼓棒敲著節奏;林以樂號召放牛班的同學把制服內襯的刺繡大大方方地翻出來,甚至有人用布料顏料在帆布鞋上畫滿了音符。葉蓁蓁的廣播社便利貼牆雖然被范美鳳下令清除,卻又以更頑強的姿態在每一間教室後方的公佈欄重生,粉紅色、鵝黃色的紙片上寫滿了「我們想唱歌,也想考好試,為什麼只能二選一?」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繃的火藥味,連平時總是飄著咖啡香的合作社,此刻都只剩下壓抑的竊竊私語與刻意放大的腳步聲。

而點燃這把火的,是周子昂。

午休時間,全校的社群網路同時炸開。周子昂的讀書帳號「子昂學長的升學筆記」更新了一支精心剪輯的影片。影片標題聳動——《直擊!聖心內戰:當放牛班綁架全校的未來》。畫面裡,他拿著麥克風,假裝中立地採訪了幾位資優班同學。「我每天讀到凌晨兩點,就是為了拚繁星,結果現在要我為了一個成發去陪考?」一個戴著粗框眼鏡的女生對著鏡頭哽咽。下一秒,畫面切到陳浩宇在走廊敲鼓的片段,被刻意加速、配上刺耳的噪音特效。底下的留言區瞬間被他的粉絲與焦慮的家長洗版:「支持資優班!不要讓老鼠屎壞了一鍋粥!」「聽說放牛班這次要是考砸,全校都要被扣操行成績,真的假的?」

「他媽的,這傢伙又在帶風向!」方奕辰在臨時的練團室裡,看著手機螢幕氣得差點把平板摔了,「他把我們塑造成自私的暴民,把蔣承翰那群人塑造成受害者,這樣教官就有理由以『維持秩序』為名,直接鎮壓我們!」

蘇允琪老師急匆匆地推門進來,臉色蒼白:「訓導處剛剛開完會,嚴正毅已經在研擬『禁止非理性集會』的臨時校規了,再這樣吵下去,聖心祭不用等模擬考結束,下週就會被以『影響校安』為由直接取消。」

練團室裡陷入一片沉重的沉默。只有魏正弦靠在牆邊,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一把舊木吉他的弦,發出低沉的嗡鳴。他看了路宥辰一眼,沒有說話,那眼神卻像是在問:小子,你打算怎麼辦?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路宥辰身上。

路宥辰盤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攤著那張被影印到起皺的達標公告,還有夏知妍熬夜算出來的歷年落點分析。他忽然笑了,那笑聲在沉悶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

「吵什麼吵?吵贏了能加分嗎?」他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灰塵,一把抓起靠在牆角的、那把被他視為命根子的黑色電吉他,「周子昂要我們吵,蔣承翰要我們吵,學校就等著我們吵到自己人打自己人,然後他們出來當和事佬,順便把兩邊都收拾了。這種爛戲碼,我三歲就不玩了。」

他背起吉他,逕直朝門口走去。

「你要去哪?」夏知妍下意識地拉住他的手腕。

「去下戰帖。」路宥辰回頭看她,眼底的火焰燒得正旺,「跟他們吵一萬句,不如彈一首、考一張。讓全校自己用眼睛看。」

十分鐘後,聖心中庭。

正當兩派人馬的口水戰即將升級為推擠,路宥辰抱著吉他,直接站上了中庭那座平時只有校長才能站上去的司令台。沒有麥克風,他就用盡丹田的力氣吼了出來,聲音沙啞卻穿透了整棟大樓。

「蔣承翰!」

正在資優班簇擁下、享受著眾星拱月快感的蔣承翰臉色一變,抬起頭來。他依舊維持著那副完美假菁英的微笑,只是眼神陰鷙了幾分。「路宥辰,你又想譁眾取寵?」

「譁眾取寵的是你吧,蔣大會長。」路宥辰嗤笑一聲,吉他的背帶在他肩上晃盪,「躲在周子昂的影片後面,讓別人幫你當槍使,很爽嗎?敢不敢跟我來一場公開對決?」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連曹勁凱都皺起了眉頭。

「什麼對決?」蔣承翰挑眉。

「雙重對決。」路宥辰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第一場,學業。模擬考當天,你跟我,同一份考卷,全校直播對外公開成績。誰的分數低,誰就在朝會上承認自己是井底之蛙。第二場,音樂。聖心祭當晚,你不是自詡才藝雙全、鋼琴十級嗎?敢不敢跟我同台,一人一首原創曲,讓全校投票,誰的歌比較爛,誰就自己把社團申請書撕掉,以後閉嘴別再對別人的夢想指手畫腳!」

「勝負,由全校投票決定!」他最後一句,幾乎是用吼的,吉他的弦被他重重一撥,發出一聲刺耳卻振奮人心的尖嘯。

整個中庭炸開了。

「瘋了!路宥辰瘋了!」「他要單挑蔣承翰?」「雙重對決?也太帥了吧!」驚呼聲、口哨聲、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此起彼落。蔣承翰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沒想到路宥辰會用這種玉石俱焚的方式,把他架在火上烤。答應,風險巨大;不答應,就等於在全校面前承認自己心虛。

周子昂躲在人群後方,飛快地舉起手機直播,嘴裡卻喊著:「大家快看!放牛班的又在挑釁資優班了!這就是他們所謂的自由!」試圖再次把風向導回對立。

然而這一次,沒有人理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司令台上的兩個人身上。這是一場關於聖心高中未來價值的公投——是要分數至上的單一跑道,還是分數與夢想並行的雙軌?

蔣承翰死死咬著牙,在無數道目光的逼視下,他知道自己退無可退。他硬擠出一個笑容,推了推眼鏡:「好啊。我奉陪到底。我倒要看看,一個長期墊底的放牛班學生,能有什麼本事在考場跟琴房同時贏我。」

歡呼聲與噓聲同時爆發。

當天深夜,信義區的練團室。

夏知妍把路宥辰堵在門口,手裡緊緊攥著那張達標標準的影本,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你太衝動了。」她的聲音在發抖,不是生氣,是後怕,「蔣承翰的模擬考成績從來沒掉出過全校前三,他的鋼琴也是從小一路比賽拿獎上來的。你同時挑戰他的兩個最強項,萬一……萬一輸了哪一場,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制服革命、連署、便利貼牆,全部都會變成笑話!辜麗卿會毫不猶豫地把舊音樂教室夷為平地!」

練團室的燈光昏黃,魏正弦和蘇允琪識趣地帶著其他人先離開了,把空間留給他們。空氣中還殘留著吉他弦與汗水的味道。

路宥辰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吉他,走到她面前,雙手輕輕按住她顫抖的肩膀。他的手心很熱,帶著練琴留下的薄繭。

「我知道風險很高。」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眼神認真得讓她心慌,「但夏知妍,妳不覺得嗎?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辜麗卿給的那個標準,從一開始就不是要我們達標的,是要我們內耗到自己放棄的。與其被她溫水煮青蛙,不如直接把鍋子掀了。」

「與其讓全校繼續分裂成兩派互相仇視,不如讓他們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我跟蔣承翰身上。輸了,我一個人扛。贏了——」他頓了頓,嘴角勾起那個她又愛又恨的、狂妄至極的笑容,「贏了,我們就告訴全校,分數和夢想,從來就不是選擇題。」

夏知妍看著他,看著他眼裡那簇從未熄滅的火,看著他明明自己也在害怕,卻還是把胸膛挺得筆直的樣子。她緊繃的神經,忽然就鬆了。

「笨蛋。」她低聲罵了一句,眼眶卻有點紅。她把手中的影本揉成一團,狠狠砸進垃圾桶,然後踮起腳尖,主動抱住了他。她的聲音悶在他的制服外套裡,卻帶著破釜沉舟的堅定,「好。那就一起瘋。我幫你把書讀到讓蔣承翰懷疑人生,你幫我把歌練到讓全校失聲。我們一起,把那個百分之十五的鬼標準,踩在腳底下。」

路宥辰一愣,隨即緊緊回抱住她,笑聲震得胸腔發麻。「這才是我認識的夏知妍。」

門外,魏正弦靠在牆上,聽著裡頭的對話,嘴角叼著的菸沒點燃,只是笑了笑,對身旁一臉憂心的蘇允琪比了個「噓」的手勢。

然而,他們的溫存只持續了不到一分鐘。

方奕辰的手機忽然瘋狂震動起來,他看著螢幕上葉蓁蓁傳來的緊急訊息,臉色瞬間煞白,衝進練團室大喊:「不好了!快看學校官網!」

官網首頁,一封由董事會與訓導處聯合署名的最新公告,正以置頂紅字的方式緩緩跳出來——

「為求對決之公平公正,經決議,本次雙重對決將增設『連坐條款』:若路宥辰同學未能同時於學業與音樂兩項對決中勝出,則視為自由派全體落敗,放牛班全體操行成績扣十分,聖心祭立即停辦,舊音樂教室即刻拆除。」

夏知妍抓著手機的手,瞬間冰冷。

這不是對決,這是把整個放牛班、把叛逆交響所有人的未來,都綁在了路宥辰一個人的琴弦與筆尖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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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方奕辰與葉蓁蓁的關鍵助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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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網那行置頂的紅字,像是一把燒紅的鐵烙,一寸寸燙進每個人的眼睛裡。

「為求對決之公平公正,經決議,本次雙重對決將增設『連坐條款』:若路宥辰同學未能同時於學業與音樂兩項對決中勝出,則視為自由派全體落敗,放牛班全體操行成績扣十分,聖心祭立即停辦,舊音樂教室即刻拆除。」

頂樓的舊音樂教室裡,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窗外是台北市大安區入夜後的車流光河,遠處信義區的大樓燈火閃爍,可這間被封存了十年的房間裡,只有那台老舊日光燈管滋滋作響,牆上貼滿的歷屆學長姐手稿被風吹得輕輕抖動,中央那把名為「夜鶯」的手工吉他,安靜地躺在琴架上,卻像是被套上了絞索。

夏知妍抓著手機的手,指尖一點血色都沒有,冰得像剛從福利社的冰箱裡拿出來的鋁箔包飲料。她的腦中嗡地一聲,那個所謂百分之十五的鬼門檻已經夠荒唐了,現在竟直接把整個放牛班的操行、把聖心祭、把他們這群人用汗水與熬夜搶回來的秘密基地,全部綁在一個人的筆尖與琴弦上。

「操!」陳浩宇第一個炸了,他一拳狠狠砸在佈滿灰塵的鼓面上,激起一陣沉悶的鼓聲與粉塵,「這是什麼狗屁公平公正?這根本是恐嚇!這是綁票!辜麗卿那個女人瘋了嗎?輸了就要我們全班一起死?」

林以樂那張平時總是帶著譏誚的臉,此刻也徹底沉了下來,她緊緊咬著下唇,原本精心改造過、在制服內襯繡著叛逆交響標誌的襯衫領口,被她無意識地揪到變形。「他們算準了我們不敢賭,」她的聲音又尖又冷,卻在顫抖,「用我們的未來去逼路宥辰一個人崩盤。只要路宥辰有一科失手,他們就能名正言順地把我們全部清掉,好狠。」

方奕辰還站在門口,整個人像是被雷打到,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他手裡的手機還在瘋狂震動,葉蓁蓁的訊息一條接著一條跳出來,全部都是同樣的驚嘆號與截圖。

一直被路宥辰緊緊抱在懷裡的夏知妍,緩緩抬起頭,她的眼睛很紅,卻沒有哭。她的那股好強與不服輸,在這種被逼到懸崖邊的時刻,反而燒得更旺了。她看向路宥辰,聲音輕卻像刀子一樣清晰:「這不是對決,這是祭旗。他們要拿我們當祭品,殺雞儆猴給全校看,告訴所有人,反抗體制就是這個下場。」

路宥辰沒有立刻說話。他的下顎線條繃得死緊,那雙平時總是帶著厭世與毒舌的眼睛,此刻深得像河濱公園午夜的淡水河。他輕輕放開夏知妍,卻沒有放開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緊,緊到指節都泛白。他盯著那行紅字,嘴角慢慢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容,那笑容讓陳浩宇都背脊一涼。

「想把我當祭品?」路宥辰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降了下來,「那也得看看,他們的刀夠不夠利。」

就在這時,舊音樂教室那扇常年卡死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魏正弦與蘇允琪站在門口。魏正弦嘴裡那根沒點燃的菸已經被他咬得變形,浪蕩不羈的臉上第一次沒有了笑意,眼神銳利得像要刺穿那面公告。蘇允琪則是快步走進來,她溫柔的臉上滿是憂心與憤怒,手裡還拿著剛列印出來的公告紙張,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剛從教務處那邊過來,」蘇允琪的聲音壓抑著怒氣,「嚴正毅親自在訓導處盯場,說這是董事會的『集體決議』,沒有任何轉圜餘地。辜麗卿董事甚至說,這是為了讓對決更有『教育意義』,讓學生學會為自己的選擇負全責。」

「負全責?」魏正弦嗤笑一聲,聲音沙啞,「說得真好聽。不就是輸不起,想用整個放牛班的命,來換路宥辰一個人的失誤嗎?這群大人,玩得比我們搖滾樂還髒。」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與憤怒,像潮水一樣漫過每個人的腳踝。剛剛才因為制服革命的成功而燃起的希望,瞬間被這盆冰水澆得透濕。這就是聖心高中的體制,百年紅磚洋樓裡那些西裝筆挺的大人,他們最擅長的,就是把規則當成武器。

「那個……那個……」

一個細弱卻又帶著某種異常堅定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是方奕辰。他從剛才起就一直低著頭,手指死死地摳著自己的筆記型電腦邊緣,指甲都快陷進去。他的聲音帶著熬夜過度的沙啞,還有濃濃的鼻音,像是好幾天沒睡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葉蓁蓁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已經衝上了頂樓,她氣喘吁吁,制服的領帶都跑歪了,手裡緊緊抱著一支銀色的錄音筆和一台平板,臉頰因為一路狂奔而通紅。「方奕辰,你快說啊!」她催促道,眼睛裡有光在閃。

方奕辰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肺裡所有的灰塵都吐出來。他把那台貼滿動漫貼紙的筆電重重放在那張破舊的譜架上,螢幕亮起,上面是密密麻麻、讓人眼花撩亂的資料夾與試算表。

「我……我這幾天都沒睡,」他的聲音還在抖,卻越來越清晰,「自從蔣承翰拿出那份什麼『菁英試卷』之後,我就覺得不對勁。他的題目,太準了,準到像是直接從模擬考題庫裡抄出來的。所以我……我鑽了一下校務系統的漏洞。」

夏知妍的眼睛微微一縮。方奕辰是放牛班裡公認的資訊怪才,平時不吭聲,但只要給他一台電腦,他能把全校的網路架構都摸透。

「校務系統有個舊的備份埠沒有關,教務處那群人根本不懂資訊安全,密碼還是admin123,」方奕辰苦笑了一下,隨即點開一個名為「歷年模擬考交叉比對」的資料夾,「我把近三年,全國模擬考的正式考題,還有我們學校資優班每一次段考、模擬考的考卷,全部抓下來做文字與數值比對。再對照曹勁凱老師在資優班家長群組和教師群組裡的發言紀錄……」

他點開一份用紅字標記的試算表,上面一排排數據觸目驚心。

「你們看這個。」方奕辰的指尖劃過螢幕,「這是去年十二月,全國模擬考的數學科第18題,關於空間向量與微積分的混合題,難度極高,全國平均答對率只有百分之十一。但是,在我們學校資優班三天前的『重點複習考』裡,出現了一模一樣的題目,連數字都沒改。還有這題英文閱讀,是今年一月模擬考的壓軸題,曹勁凱在考試前兩天,在資優班的Line群組裡丟了一份『蔣承翰學長整理的超級重點』,裡面就有這篇文章的原文。」

教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日光燈的嗡鳴。

「不只一次,」方奕辰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拔高,「三年來,至少有十七次,正式大考的題目,提前三到七天,以『重點整理』、『猜題』的名義,洩漏給資優班。曹勁凱就是那個管道。他透過補習班的合作廠商,提前拿到題庫,然後包裝成他的『神準押題』,來維持資優班的神話和他的升學率KPI。時間戳、群組紀錄、檔案原始碼,我全部都備份了,這就是鐵證!」

「王八蛋!」陳浩宇氣得渾身發抖,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空椅子,「難怪蔣承翰那群人每次都考那麼好!難怪他們看我們的眼神像在看垃圾!原來他們作弊!他們根本就是靠作弊在資優班裡當神!」

魏正弦眯起眼睛,湊近螢幕,那雙玩世不恭的眼裡,此刻全是冰冷的怒火。「好小子,方奕辰,你這次立大功了。這東西要是丟出去,曹勁凱的教職沒了,辜麗卿的升學神話也要垮一半。」

然而,還沒等眾人從震驚中回過神,葉蓁蓁已經上前一步,她把手中的錄音筆輕輕放在譜架上,指尖同樣在顫抖,但她的眼神卻無比堅定。

「我這邊也有東西。」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投入水面的石子,「這兩天,我為了連署的事情,一直待在廣播社整理器材。廣播社的錄音室,為了採訪校長和董事,器材是二十四小時待機的,而且收音效果特別好,連隔壁教務處主任辦公室的聲音,都能隱約收進去。」

她看向蘇允琪,眼裡有歉意,也有決心。「蘇老師,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可是……可是我聽到了。」

她按下錄音筆的播放鍵。

一開始只有細微的電流雜音,然後,一個優雅卻又帶著不容置喙的冷酷女聲清晰地傳了出來,是辜麗卿董事。

「……范主任,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放牛班這次模擬考的平均,絕對不能超過四十五級分。尤其是路宥辰那個班,他們最近被蘇允琪帶得有點起色,這很危險。」

接著是教務主任范美鳳唯唯諾諾的聲音:「可是辜董事,他們這次讀書會真的很拚,有幾次小考成績已經……如果硬壓,會不會太明顯?」

「明顯?」辜麗卿輕笑一聲,那笑聲讓人不寒而慄,「什麼叫明顯?平時成績、實驗分數、報告成績,哪一項不是老師給的?你是教務主任,怎麼調整成績的比例,還需要我來教你嗎?把他們的平時成績打低一點,平均不就下來了?記住,聖心高中的招牌是資優班,不是讓一群放牛班來譁眾取寵的。只要數據難看,董事會就有理由把聖心祭和那些不務正業的社團全部廢掉。」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整個舊音樂教室,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蘇允琪的臉色,已經不是憤怒可以形容,她捂著嘴,眼眶瞬間就紅了,身體晃了一下,要不是魏正弦扶住她,幾乎要站不穩。「竄改成績……他們竟然……他們竟然對學生做這種事……」她的聲音破碎了,充滿了身為教師的信仰被踐踏的痛苦。夏知妍更是死死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她想起自己這幾週每天熬夜到凌晨三點,幫放牛班的同學一題一題解開的數學公式,想起林以樂為了練團練到手指長繭,這一切的努力,在那些大人眼中,竟然可以用一個冰冷的分數比例就輕易抹殺。

「這兩個東西,」葉蓁蓁看著大家,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一個是洩題,一個是竄改成績。只要我們現在把這兩份證據丟到網路上,丟給媒體,董事會就完了。對決根本不用比了,他們直接就輸了。」

方奕辰也用力點頭,熬夜的雙眼佈滿血絲,卻亮得嚇人:「對!我已經把檔案加密備份了,只要蘇老師和魏老師點頭,我現在就能讓全台北市的高中都看到聖心高中的真面目!」

一股復仇的快感與衝動,在空氣中瀰漫。只要按下發送鍵,就能立刻把那個高高在上的董事會拉下馬,讓嚴正毅和辜麗卿身敗名裂。這是最爽、最直接的打臉。

可是,出乎所有人意料,路宥辰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走過去,先是輕輕拍了拍方奕辰的肩膀,又對葉蓁蓁溫和地點了點頭,然後,他看向夏知妍。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會,夏知妍冰冷的憤怒中,竟也慢慢沉澱出同樣的思索。

「不能現在發。」路宥辰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躁動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為什麼?」陳浩宇急了,「這是多好的機會啊!」

夏知妍接過了他的話,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身為學年第一的絕對冷靜,條理分明:「因為現在發了,我們就輸了。」

她走到譜架前,指尖劃過那兩份足以引爆校園的證據。「如果我們現在公開,董事會確實會重創,但他們一定會立刻把對決無限期延後,用『校務調查』、『司法程序』來拖。媒體的焦點會從我們的實力,轉移到醜聞本身。就算最後他們被懲處,外界也只會說,聖心高中是靠爆料、靠鬥爭才贏的,沒有人會記得,放牛班的同學們在考卷上寫下的每一個答案,和叛逆交響在舞台上彈出的每一個音符。」

她抬起頭,看向路宥辰,路宥辰對她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

「夏知妍說得對,」路宥辰拿起那把「夜鶯」,輕輕撥了一下琴弦,清越的琴聲在安靜的教室裡迴盪,「我們要的,不是同情,也不是醜聞。我們要的是,讓所有人閉嘴的、堂堂正正的勝利。」

他轉向魏正弦與蘇允琪,眼神灼灼:「魏老師,蘇老師,這兩份證據,拜託妳們幫我們保管。方奕辰,葉蓁蓁,妳們做的非常好,但先忍一下。我們把它當成最後的保險。」

「保險?」林以樂皺眉。

「對,保險。」路宥辰的笑容裡,帶著一種屬於獵人的篤定與瘋狂,「我們先把書讀到讓蔣承翰懷疑人生,把歌練到讓全校失聲。我們要在全國模擬考的考場上,用最乾淨的分數,正面碾壓他們作弊得來的資優神話;我們要在聖心祭的舞台上,用最真的音樂,讓他們那些炫技的空殼表演變成笑話。等到我們在考場和舞台上都贏了,等到全校的歡呼都站在我們這邊,等到董事會想耍賴、想不認帳、想用什麼連坐條款來反悔的時候……」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我們再把這兩顆炸彈,親手引爆。讓他們,連反悔的機會都沒有。」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懂了。

這不是退縮,這是更狠、更絕的佈局。先用實力讓對方在眾目睽睽之下輸得心服口服,再用證據讓對方永世不得翻身。這才是真正的復仇,這才是真正的爽。

魏正弦第一個笑了,他把那根被咬爛的菸丟進垃圾桶,用力鼓起掌來。「好小子,夠狠,我喜歡。這才是搖滾精神,先用音樂幹掉你,再用真相埋了你。」

蘇允琪也擦乾眼淚,重重地點頭,她小心翼翼地接過方奕辰遞來的隨身碟和葉蓁蓁的錄音筆,像是接過最重要的託付。「老師明白了。老師會用性命保管好它們。」

方奕辰和葉蓁蓁對視一眼,兩人眼中的猶豫與不安,終於被一種巨大的信任與使命感所取代。他們用力點頭。

舊音樂教室裡,那股被連坐條款壓得喘不過氣的絕望,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即將收網的、令人血液沸騰的興奮與肅殺。

策略,已然佈局完成。接下來,就只剩下最純粹的、用汗水與才華去鑄就的勝利。

然而,就在眾人重新燃起鬥志,開始低聲商議最後的衝刺計畫時,沒有人注意到——

頂樓走廊的陰影處,一個本該早就離開的身影,正悄悄收回了舉起的手機。手機螢幕上,錄影的紅點才剛剛熄滅。而在校園另一頭的教務處主機房裡,一台負責監控校務系統的電腦,忽然發出了一聲尖銳的警報,螢幕上跳出一行刺眼的紅字——「警告:偵測到異常存取歷年成績資料庫,來源IP:舊大樓頂樓。」

值班的管理員揉了揉眼睛,立刻拿起電話,撥通了那個所有人都畏懼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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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模擬考場上的無聲搖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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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模擬考場上的無聲搖滾

頂樓走廊的陰影比夜色更濃。

那支舉起的手機鏡頭,冰冷地對準了舊音樂教室內每一張激動而毫無防備的臉。從方奕辰顫抖著遞出隨身碟的指尖,到葉蓁蓁眼眶泛紅卻用力點頭的瞬間,再到蘇允琪小心翼翼接過錄音筆時,那句「老師會用性命保管好它們」的哽咽,全都被完整地錄了下來。直到魏正弦那聲帶著菸草味的大笑響起,陰影中的身影才像受驚的貓一樣,悄然向後退了一步,按下了結束錄影的紅點。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上跳動的檔案大小,嘴角勾起一抹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陰沉的笑。接著,他轉身,快步消失在通往樓下的逃生梯,皮鞋敲在水泥地上的聲音輕得像從未有人來過。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舊大樓一樓的教務處主機房裡,一台二十四小時不曾關機的老舊電腦發出了刺耳的嗶嗶聲。

值夜的管理員原本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被這聲音嚇得一個激靈,連忙扶正眼鏡湊近螢幕。只見黑色的後台介面上,一行血紅色的警告視窗正瘋狂閃爍——「警告:異常存取行為。目標:歷年成績資料庫。來源IP:OLD-BLDG-4F-ROOF-07。存取時間:23:47。存取帳號:FangYiChen_Student_ID」

管理員的睡意瞬間全醒了,他哆嗦著拿起桌上的分機,撥通了那個被特別標註為紅色、所有行政人員都不敢輕易撥打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辜麗卿即使在深夜也依舊優雅而冰冷的聲音。「什麼事?」

「辜、辜董事!系、系統偵測到……有人在舊大樓頂樓非法存取成績資料庫……」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一聲極輕、卻讓人不寒而慄的輕笑。「舊大樓頂樓?那個被封鎖的音樂教室?我知道了。先別聲張,也別斷線,讓紀錄完整地跑完。明天,就是全國模擬考吧?」她的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憤怒,反而像獵人看見獵物自己走進陷阱時的愉悅。「讓他們好好考,考得越認真,摔得才越重。」

這一夜,聖心高中的夜空依舊平靜,但一張無形的網,已經在所有人酣睡時,悄悄收緊。

隔天清晨七點三十分,聖心高中從未如此安靜得讓人窒息。

往常這個時間,校門口應該擠滿了叼著三明治、抱怨著制服太悶熱的學生,穿堂裡迴盪著社團招新的鼓聲。但今天,整座由百年紅磚洋樓與嶄新玻璃帷幕大樓構成的校園,像一座被抽乾空氣的壓力艙。所有人的腳步都不自覺地放輕,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全國高中同步模擬考,聖心高中的期末審判日。

每一間教室的黑板上方,都掛上了全新的數位時鐘,紅色的秒數無聲跳動,像一顆倒數的心臟。走廊上,每隔五公尺就站著一名身穿深色套裝的董事會成員與家長會代表,他們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每一個經過的學生。訓導處的教官們更是全員出動,嚴正毅本人就站在中庭的司令台前,穿著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制服,手裡拿著一支銀色的哨子,眼神銳利得能刮下人一層皮。

「這哪是考試,根本是軍事演習吧。」陳浩宇站在放牛班教室門口,看著走廊上那排面無表情的監考官,忍不住壓低聲音抱怨,他的手心全是汗,把手中的透明筆袋都捏得發皺。「我怎麼覺得我們是犯人,要被押赴刑場了。」

「閉嘴,存點口水等一下寫作文用。」林以樂今天破天荒地把那頭挑染的髮尾紮了起來,制服領帶也端正地繫到了最頂端,但她偷偷翻開的制服內襯裡,那枚小小的夜鶯刺繡在晨光下閃了一下。「等一下進去,誰都不准提前交卷,聽到沒有?我們要讓那群資優班的看看,什麼叫放牛班的骨氣。」

路宥辰沒有說話。他靠在走廊的紅磚牆上,指尖無意識地在自己的大腿上輕輕敲擊著。那不是緊張的顫抖,而是一種奇特的、帶著節奏的敲擊——咚、搭、咚咚、搭,像是一段無聲的鼓點。他的眼神很靜,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夏知妍就站在他身旁半步的距離,她今天穿得一絲不苟,長髮束成俐落的馬尾,臉上依舊是那副冰山般的冷靜,但只有路宥辰看見,她藏在袖口下的手指,正緊緊地攥著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便條紙。

那是昨天深夜,兩人在頂樓天台分別前,夏知妍塞給他的。上面沒有什麼加油打氣的廢話,只有一行用她最工整的字跡寫下的字:「別忘了,你答應過我,要一起在榜單最上面見。」

「放心。」路宥辰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身邊幾個緊張到快吐的同學都轉過頭來。他對著夏知妍,也對著所有人,扯出一個帶著點痞氣的笑容。「把那些題目當成樂譜就行了。跟著節奏走,別搶拍,也別掉拍。」

夏知妍微微一怔,隨即,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眸裡,像有冰雪融化,漾開一點幾不可察的笑意。她輕輕點了點頭。「嗯,一起演奏完它。」

八點整,尖銳的預備鈴劃破凝滯的空氣。

所有人魚貫進入考場。放牛班的教室被安排在最角落、採光最差的一間,彷彿刻意要讓他們自慚形穢。但當路宥辰走進去時,卻發現魏正弦不知何時已經靠在了後門的門框上。他還是那副浪蕩不羈的模樣,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手裡抱著一把舊木吉他,對著全班比了一個只有他們才懂的手勢——那是搖滾現場開場前,鼓手數拍子的手勢:一、二、三、四。

蘇允琪則站在講台前,接過了董事會監考官手中的試卷袋。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顯然一夜未眠,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她將試卷一份份發下,經過路宥辰身邊時,極輕地、幾乎是用氣音說了一句:「加油,孩子們。」

試卷發下的瞬間,油墨的味道混雜著冷氣機低沉的嗡鳴,瀰漫在整個教室。第一節,國文。

路宥辰深吸一口氣,拿起筆。當筆尖接觸到紙張,發出第一聲細微的「沙沙」聲時,他整個人的氣場徹底變了。

如果說過去的他,解題像是在迷霧中胡亂揮拳,那麼此刻的他,每一個思考的迴路都像被精密調校過的琴弦。他的大腦不再是混亂的雜訊,而是一座高速運轉的錄音室。超速理解與絕對記憶的天賦,在這幾週與夏知妍魔鬼般的讀書會地獄特訓後,終於被徹底喚醒、融會貫通。

他看著文言文的題幹,文字不再是艱澀的符號,而是一個個帶著節奏的音符。句讀是休止符,轉折是變調,主旨是副歌。他下筆的速度不快,卻極穩,每一題的思考都像在演奏一段精準的Solo,指法乾淨俐落,沒有任何多餘的猶豫。那種節奏感,是他在無數個深夜裡,和著節拍器背誦古文、在河堤練團場裡反覆練習同一個和弦進行時,刻進骨髓的本能。

沙沙、沙沙、沙沙。

整個考場,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冷氣出風口的氣流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被風吹動的榕樹葉的窸窣聲。夏知妍坐在他的斜前方,她的坐姿永遠挺得筆直,答題時連翻動試卷的動作都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她的內心卻不像表面那般平靜,她能感覺到,身後那個曾經對考試嗤之以鼻的少年,此刻正以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專注與優雅,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演奏。這讓她的心跳,不自覺地也跟上了那個穩定的節奏。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汗水從陳浩宇的額角滑落,滴在試卷上暈開一點痕跡,他卻連擦都沒時間,只是用袖子胡亂一抹,繼續埋頭苦算。林以樂咬著下唇,眉頭緊鎖,但在解開一道困擾她許久的數學題時,她的眼睛猛地一亮,那光芒比任何時候都要動人。

這不再是一場為了分數的煎熬,而是一場為了證明自己的、尊嚴的戰役。

十一點三十分,上午場的最後一科結束的鐘聲響起。

當監考官喊出「停筆」的那一刻,幾乎所有人都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癱在了椅子上。但隨之而來的,不是往常考完試後的哀鴻遍野與對答案的焦慮,而是一種奇異的、久違的輕鬆感。

「幹……我居然寫完了……而且沒有亂猜……」陳浩宇看著自己寫得滿滿當當的答案卡,聲音都在抖,卻是笑著的。

「本小姐的作文可是用上了上次彩排歌詞裡的意象,閱卷老師要是敢給我低分,我就去他夢裡抗議。」林以樂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雖然臉色疲憊,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路宥辰放下筆,輕輕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腕。他轉頭,正好對上夏知妍看過來的視線。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在那片疲憊而喧鬧的教室裡,無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裡,有如釋重負,有並肩作戰的默契,更有一種「我們做到了」的篤定。他們知道,無論結果如何,這幾個星期的地獄苦讀,已經讓他們脫胎換骨。

然而,屬於他們的時間,遠遠沒有結束。

趁著午休那短短的一個小時空檔,當大部分學生都湧向餐廳或趴在桌上小憩時,幾道身影悄悄地、逆著人流,衝向了舊大樓的頂樓。

天台的鐵門被推開,炙熱的陽光與帶著河堤青草味的風瞬間灌了進來。與樓下考場的凝重肅穆截然不同,這裡,是他們最後的秘密基地。

「快快快!只有四十分鐘!」林以樂一邊把便當隨手一扔,一邊迅速架起電子鼓。陳浩宇已經背上了貝斯,方奕辰則抱著筆記型電腦,正在做最後的音控確認。

路宥辰從琴袋中,取出了那把被細心修復過的傳奇手工吉他「夜鶯」。陽光落在它溫潤的木紋上,彷彿有生命在流動。他輕輕撥動了一下琴弦,清越的琴音在空曠的天台上擴散開來,瞬間驅散了所有考試帶來的疲憊。

「來吧,最後一次彩排。」路宥辰將背帶甩上肩,對著夏知妍點了點頭。夏知妍今天沒有拿麥克風,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手裡拿著那份被她修改了無數遍的歌詞手稿。她的任務,是用耳朵去捕捉每一個音符是否都承載了足夠的情感。

「一、二、三、走!」

鼓棒落下,貝斯的低鳴與吉他的和弦同時炸響!那是他們為了聖心祭準備的全新創作——《墊底王牌》。沒有華麗的編曲技巧,只有最直接、最滾燙的青春吶喊。路宥辰的指尖在琴格上飛舞,每一個推弦都帶著考場上那份精準的節奏感,每一個刷弦都充滿了力量。陳浩宇的鼓點穩得像心跳,林以樂的和聲清亮得像要劃破天際。

琴聲,穿透了頂樓的風,飄向了樓下那片寂靜的考場。

樓下,無數正在休息或準備下午考試的學生,都不約而同地抬起了頭。他們聽見了那從天而來的搖滾聲,有人錯愕,有人露出會心的微笑,有人則默默地握緊了拳頭。那琴聲與不久前還在考場上迴盪的、筆尖的「沙沙」聲,在聖心高中的上空,奇妙地交織成了一首完整的交響——一半是理性的嚴謹,一半是感性的狂放,卻同樣動人,同樣代表著青春最真實的模樣。

學業與音樂,從來都不是單選題。

魏正弦靠在天台的水箱旁,閉著眼睛,隨著節奏輕輕點頭。蘇允琪站在他身邊,眼眶又一次濕潤了。她看著這群在考場與舞台之間無縫切換的孩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所謂的教育,本該就是這個樣子。

一曲終了,餘音在風中久久不散。路宥辰喘著氣,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卻笑得無比燦爛。

就在這時——

天台那扇厚重的鐵門,忽然被人從外面用力地、粗暴地推開了。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讓所有人的笑容瞬間凍結在臉上。

嚴正毅那張鐵面無私的臉,出現在門口。他的身後,跟著兩名手持紀錄板的教官,以及一位臉色陰沉、嘴角卻掛著一絲得逞冷笑的董事會成員——辜麗卿特助。而在更後面的陰影裡,一個舉著手機、正將天台上的一切再次直播出去的身影,清晰可見。

那是周子昂。

嚴正毅的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天台上的每一把樂器,最後,精準地、冰冷地釘在了路宥辰懷中的「夜鶯」上,以及方奕辰那台還亮著的、顯示著校務系統後台的筆記型電腦上。

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一張紙,那是一張由教務處主機房列印出來的、帶著紅色警告字樣的異常存取紀錄。

「路宥辰,方奕辰,」嚴正毅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讓午後的陽光都彷彿冷了下來,「現在,有人檢舉你們非法入侵校務系統,竊取並竄改模擬考題庫。請你們立刻跟我到訓導處說明。還有——」

他的視線,轉向了那把傳奇的吉他。

「這把未經報備、藏匿在違規封鎖區域的私人樂器,我們將依校規暫時查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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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聖心祭舞台的逆襲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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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撞上牆壁的巨響還在耳膜裡嗡嗡作響,整個天台的空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瞬間掐住了。

原本燦爛的午後陽光,在嚴正毅那張鐵面無私的臉出現的瞬間,彷彿都跟著降了幾度。兩名教官面無表情地跨前一步,手中的紀錄板在陽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辜麗卿的特助推了推金框眼鏡,嘴角那抹得逞的冷笑毫不掩飾。而更刺眼的,是周子昂舉在半空中的手機,鏡頭的紅點正閃爍著,他壓低聲音對著直播間興奮地低語:「各位觀眾,現場直擊,叛逆交響非法入侵校務系統實錘,還私藏違禁樂器,聖心高中最大醜聞即將引爆!」

彈幕瞬間洗版,升學派的支持者在留言區瘋狂刷著「退學」、「作弊滾出聖心」的字樣。

陳浩宇下意識地護在鼓組前,臉漲得通紅,拳頭握得死緊,指節都泛白了。「靠!你們憑什麼說我們偷改成績?放屁!」

林以樂則是一把將夏知妍護在身後,杏眼圓睜,聲音尖銳卻帶著顫抖:「嚴教官,你們有搜索票嗎?憑一張列印出來的異常紀錄就要扣人扣樂器?這叫程序正義?」

夏知妍沒有說話,她只是死死盯著嚴正毅手中的那張紙,冰冷的指尖悄悄掐進了掌心。她外表依舊維持著那份高冷的鎮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臟正不受控制地狂跳。她擔心的不只是演出,更是路宥辰——她太清楚這個少年把「夜鶯」看得比什麼都重。

路宥辰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懷裡緊緊抱著那把木紋溫潤的「夜鶯」。他的指腹甚至能感受到琴身因為剛才最後一次彩排而殘留的餘溫。面對嚴正毅刀鋒般的目光,他沒有退後半步,反而輕輕勾起嘴角,那個招牌的、帶著點厭世與挑釁的笑又回來了。

「嚴教官,」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天台,每個字都像琴弦被撥動般帶著震動,「你說我們竊取題庫?證據呢?一張IP異常紀錄?那我還說這把吉他是校史館的館藏,是魏老師正式申請借用的教學用具呢。怎麼,你想在聖心祭開始前的三小時,當著全校直播的面,把我們這組今晚的壓軸表演者給押進訓導處?董事會知道你這麼有種嗎?」

他毒舌難馴的外表下,是絕對的倔強與重情。他知道這時候絕不能露怯,一旦被帶走,今晚的舞台就徹底完了。

嚴正毅的眉頭狠狠一皺,正要發作,天台鐵門後卻傳來另一道懶洋洋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

「嚴教官,好大的官威啊。」

魏正弦雙手插在破舊的牛仔外套口袋裡,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他身後,蘇允琪抱著一疊文件,快步跟上,臉上是溫柔卻堅定的神情。

「魏正弦,你來做什麼?這裡沒你的事!」嚴正毅沉聲道。

「怎麼沒我的事?」魏正弦把菸拿下來,彈了彈,「這把『夜鶯』,是我三天前以『校史文物修復與教學展演』的名義,向校長室正式報備借出的,單據就在蘇老師手上。至於你說的非法入侵——」他瞥了一眼方奕辰那台還亮著的筆電,笑了笑,「那是方奕辰同學在我的指導下,進行的『校務系統資安壓力測試』,報告昨天就寄給資訊組長了。怎麼,教官沒收到?還是說,周子昂同學的直播,比學校的公文系統還快?」

蘇允琪立刻將手中的申請單影本與電子郵件的列印紀錄遞了過去,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嚴教官,辜特助,在沒有確切證據前就扣押學生與教學財產,並且放任學生進行未經當事人同意的直播,已經違反了《高級中等教育法》對學生權益的保障。如果兩位堅持,我現在就聯絡校長與家長會,並且請律師到場。」

辜麗卿的特助臉色微微一變,低聲在嚴正毅耳邊說了幾句。嚴正毅死死盯著魏正弦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臉,又看了看蘇允琪手中蓋著校長章的公文,最終只能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好,很好。」他收回那張紙,眼神陰鷙地掃過路宥辰,「既然有報備,那這次就算了。但是,聖心祭的演出順序,是由大會安排的。你們的表演,照舊進行。」

他故意在「照舊」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轉身離開前,留下了一句讓所有人心頭一沉的話。

「晚上七點二十分,器材組收工前的最後一個空檔,別遲到了。畢竟,觀眾可不會為了你們這種墊底生的遊戲,留到最後。」

天台的鐵門再次被重重關上,周子昂的直播也在魏正弦一個冰冷的眼神中被迫切斷。

所有人都明白了,這是最惡毒的陽謀。聖心祭的黃金時段是晚上六點到七點,那時全校師生、董事會與受邀的家長、媒體都會在場。而七點二十分,絕大多數人已經離場去補習班,或是擠在校門口準備搭捷運回家,留下的只有空蕩蕩的椅子與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員。董事會根本不打算禁止他們上台,而是要讓他們在無人觀看的角落裡,自生自滅。

「太賤了!這根本就是要我們對著空氣唱!」陳浩宇氣得一拳砸在鼓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方奕辰默默闔上筆電,鏡片後的眼神充滿愧疚:「對不起,是我連累大家……」

「說什麼屁話。」路宥辰卻忽然笑了,他低頭輕輕撫過「夜鶯」琴頸上細膩的木紋,那是已故校友留下的歲月痕跡,因為魏正弦帶來國家級製琴師的修復,此刻正散發著溫潤的光澤,「有人聽沒人聽,是觀眾的事。唱不唱,怎麼唱,是我們的事。陳浩宇,把你的鼓棒握緊一點;林以樂,妳那件偷偷繡在制服內襯的團徽,今晚就讓它見光。夏知妍——」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冰山般的女孩,眼神溫柔卻灼熱。

「妳寫的詞,我很喜歡。今晚,我們就唱那首。」

夏知妍迎上他的目光,原本緊繃的肩線慢慢放鬆,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像一顆定心丸:「嗯,我們一起。」

夜幕降臨,聖心祭的中央舞台燈光璀璨。

蔣承翰率領的資優樂團「菁英之聲」被安排在六點半的黃金時段登台。他們一身筆挺的制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樂器更是全套的頂級名牌。蔣承翰站在主唱位置,對著台下微微鞠躬,露出那個完美無瑕的假菁英微笑。

音樂響起,是高難度的前衛搖滾改編曲,充滿了複雜的拍號轉換與炫技的吉他速彈。蔣承翰的技巧無可挑剔,每一個音都精準得像是用尺規量過,鼓手與貝斯手的配合也分毫不差。可是,台下的反應卻異常平淡。

前排的資優班學生禮貌性地鼓掌,後排的放牛班學生則滑著手機,甚至有人打起了哈欠。Live House出身的評審老師在台下微微搖頭,低聲對身旁的人說:「技巧是滿分,但沒有靈魂。像一篇用華麗辭藻堆砌、卻沒有真情實感的作文,聽不見心跳。」

蔣承翰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份冷淡,他越是用力炫技,試圖用更快的Solo挽回場面,那份空洞感就越發明顯。一曲終了,掌聲稀稀落落,他臉上的完美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嫉妒與不甘在眼底翻騰。

時間來到七點十五分,主持人語氣平淡地報幕:「接下來,是最後一組表演團體,來自三年忠班的……叛逆交響。」

台下已經走了三分之二的人,剩下的人也開始收拾書包,準備離場。董事會的幾位成員在貴賓席上交頭接耳,辜麗卿甚至已經起身,準備離開。難堪的冷場,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就在這時,一道清澈、堅定,卻帶著一絲顫抖的吉他泛音,劃破了嘈雜的離場聲。

所有人的腳步,都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舞台的燈光暗了下來,只剩下一束追光,落在舞台中央那個抱著木吉他的少年身上。路宥辰換掉了制服外套,裡面是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T恤,制服襯衫的內襯翻了出來,露出一角由林以樂親手設計、繡著展翅夜鶯的暗紅色團徽——那場制服改造革命的無聲圖騰,在燈光下格外耀眼。

他沒有說任何開場白,只是低下頭,閉上眼睛,讓指尖落在「夜鶯」的琴弦上。

下一個瞬間,經過國家級錄音師重新調整過的「夜鶯」,發出了第一個完整的和弦。那聲音溫暖、厚實,卻又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清亮,像是沉睡了多年的靈魂終於甦醒。絕對音感賦予他的,不只是精準,更是對每一個音符情緒的絕對掌控。

陳浩宇的鼓點緊接著切入,不再是天台上那個衝動的鼓手,此刻的他,每一次敲擊都沉穩而有力,像是為所有被分數壓得喘不過氣的心跳,重新打上了節拍。林以樂的貝斯線條如藤蔓般纏繞而上,她今天在制服領帶上繫了一條自己染製的漸層絲巾,隨著她的律動輕輕飄揚。

然後,路宥辰開口了。

他唱的,是那首由夏知妍填詞、他譜曲的全新創作——《墊底王牌》。

「他們用紅筆決定我的未來/在表格的格子裡把我活埋/說我的夢想是考卷外的塵埃/說我的名字只配在最後一排——」

歌詞的第一句,就讓所有正要離開的學生,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僵在了原地。那不是抱怨,那是每一個曾在深夜裡因為模擬考成績而哭泣、曾被師長用「放牛班」三個字定義的靈魂,最真實的怒吼。夏知妍站在舞台側邊的鍵盤前,她沒有華麗的技巧,只是用最簡單的和弦,襯托著路宥辰的聲音。她的歌詞,直白得近乎殘忍,卻溫柔得讓人想哭,那是她這個曾經的冰山模範生,第一次真正撕下標籤,看見自己也曾是那個被分數綁架的女孩。

「可你看不見我指尖的光/在深夜的河堤與舊琴房/每一道錯題都是我的勳章/每一次跌倒都讓我更倔強!」

副歌來臨,路宥辰的聲音徹底放開,不再壓抑。他的吉他Solo不再是為了炫技,而是化作了情感的宣洩,每一個推弦都帶著哭腔,每一個速彈都像是掙脫束縛的吶喊。那是技巧、創作與舞台魅力三維合一的碾壓,是從靈魂深處迸發出來的搖滾。

台下,原本要走的學生,慢慢轉過身來。一個、兩個、三個……原本空蕩的觀眾席,竟開始回流。走廊上、教室窗邊,甚至頂樓的欄杆後,都擠滿了被歌聲吸引回來的人群。有人舉起了手機,打開了手電筒,隨著節奏輕輕搖晃,原本冷清的舞台,瞬間化作了一片星海。

貴賓席上,辜麗卿的腳步徹底停住了,她臉色鐵青,卻無法阻止身後傳來的、越來越大的合唱聲。

「我就是那張被揉爛的考卷/也能折成飛向天空的紙飛機/我就是那個被放棄的墊底王牌/也能在最後一刻,逆轉整個局!」

當最後一句歌詞落下,全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排山倒海般的掌聲與尖叫。那不是禮貌性的鼓掌,那是沸騰,是宣洩,是共鳴。許多穿著資優班制服的學生,眼眶通紅,用力地鼓著掌,他們第一次發現,原來那個被他們嘲笑的放牛班,唱出了他們心中最不敢說出口的話。就連一向嚴肅的蘇允琪,也在台下悄悄紅了眼眶,魏正弦則靠在音控台邊,欣慰地笑了,眼中閃著光。

蔣承翰站在後台的陰影裡,看著舞台上被光芒包圍的路宥辰,看著全校師生為他瘋狂的模樣,拳頭握得指甲都陷進了肉裡,臉上的嫉妒與扭曲再也無法掩飾。

舞台上,路宥辰喘著氣,汗水順著額角滑落,卻笑得無比燦爛。他與陳浩宇、林以樂、夏知妍緊緊相擁,聽著台下那一聲聲「安可!」的呼喊,他們知道,他們不僅贏得了舞台,更贏回了被分數定義的尊嚴。

然而,在狂歡的聲浪與漫天星光的背後,誰也沒有注意到,學校行政大樓三樓,那間屬於教務主任曹勁凱的辦公室裡,燈還亮著。

曹勁凱站在窗前,俯瞰著被歡呼聲淹沒的操場,臉上的表情卻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狗急跳牆的陰冷。他慢慢拉上窗簾,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摺得整整齊齊、字跡工整的小抄,以及一把置物櫃的備用鑰匙。

他的目光,落在學生置物櫃區域的監視器畫面上,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唱得真好啊,路宥辰。」他喃喃自語,聲音在空蕩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可惜,明天早上,當全國模擬考的成績公布時,你就再也唱不出來了。作弊被抓,是要被記大過、取消所有成績的……到時候,我看你的『墊底王牌』,還怎麼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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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曹勁凱的作弊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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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大樓三樓的燈光,在聖心祭散場後的操場對比下,顯得格外慘白而孤獨。

狂歡的餘溫還在夜風裡殘留,空氣中混雜著汗水、煙火殘屑與剛拆下來的塑膠彩帶的味道,操場上的探照燈一盞一盞熄滅,學生們的腳步聲、笑鬧聲漸漸被夜色吞沒,只剩下頂樓那間舊音樂教室裡還隱隱透出一點暖黃,像是還沒燒完的餘燼。沒有人注意到,那扇位於三樓的窗戶後面,有一雙眼睛正冷冷地俯視著這一切。

曹勁凱站在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簾的布料,指腹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耳膜裡還回盪著幾分鐘前全校大合唱的聲浪,那首《墊底王牌》的副歌像是無數根針,扎在他的耳膜上,也扎在他身為教務主任的尊嚴上。董事會在電話裡的咆哮還在腦中嗡嗡作響,辜麗卿那句「如果聖心祭的風頭壓過了模擬考,你這個主任也不用當了」,像是一道最後通牒。

他慢慢拉上了窗簾,將那片刺眼的星光與歡呼徹底隔絕在外。辦公室的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鳴,冷氣的出風口吹出一股帶著霉味的風,讓他後頸一涼。

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最底層那個上了鎖的抽屜。喀嚓一聲,抽屜裡只放著兩樣東西:一張用聖心高中專用的淡黃色影印紙,整齊摺成豆腐塊大小,上面用黑色原子筆工工整整地抄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單字與文言文註解,字跡刻意模仿得稚拙,卻又清晰得像是為了讓人一眼就能看懂;另一樣,是一把貼著標籤、編號「3-07」的置物櫃備用鑰匙。那是路宥辰的櫃子。

「升學率即正義。」曹勁凱低聲呢喃,聲音在空蕩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乾澀,像是砂紙摩擦,「你們這些搞音樂的,憑什麼來玷污這個正義?」

他將小抄攤開又摺好,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嘴角勾起一抹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殘忍笑意。他知道明天早上八點,全國模擬考的成績就會連線公布,董事長范美鳳會親自到校,到時候只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從路宥辰的櫃子裡搜出這張小抄,那麼不管他在聖心祭上唱得多好聽,不管他考得多高分,都會瞬間變成一個作弊的騙子。作弊,是聖心高中校規裡唯一一條足以直接退學、並且取消所有在校成績的重罪。

沒有成績,就沒有資格站在舞台上。沒有舞台,那把叫「夜鶯」的吉他,也不過是一堆木頭。

走廊的感應燈因為他的腳步聲一盞一盞亮起,又在他身後一盞一盞熄滅。夜間的聖心高中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紅磚牆在夜色裡像是沉默的巨獸。曹勁凱的皮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每一步都發出清脆的「喀、喀」聲,他的心跳也跟著那節奏劇烈鼓動,手心全是汗,連那把小小的鑰匙都變得滑膩。

學生置物櫃區位於舊大樓與新大樓的連接處,一整排深藍色的鐵櫃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監視器的紅點在天花板角落一閃一閃,像是一隻沒有感情的眼睛。曹勁凱抬頭看了一眼,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早就藉口「系統維護」,讓總務處在今晚十點後關閉了這個區域的監視器電源,明天早上只要一句「機器故障」,就能把所有質疑堵死。

他走到編號3-07的櫃子前,鑰匙插進鎖孔時,金屬碰撞發出一聲輕微的「鏘」。櫃門打開,一股屬於少年的氣味撲面而來——淡淡的汗味、吉他弦的金屬味、還有一點洗衣精的檸檬香。櫃子裡收得很整齊,上層放著幾本被翻到捲邊的參考書,書脊上貼著夏知妍的字跡標籤,下層掛著那件被學生們偷偷改造過的制服外套,內襯隱約露出用銀線繡的叛逆交響團徽,一把黑色的Pick夾在筆記本裡。

曹勁凱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被更深的嫉恨覆蓋。他迅速將那張摺好的小抄塞進最上面那本《大考英文克漏字》的封底與書衣之間,只露出一個小小的白角,確保明天搜查的人一翻就能看見。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關上櫃門,鎖上的瞬間,整個人靠在冰冷的鐵櫃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對不起了,路宥辰。」他在黑暗中對著那排沉默的櫃子低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要怪,就怪你不該想著用一把吉他,去挑戰整個學校的規則。」

夜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灌進來,吹動了公告欄上那張還沒撕掉的聖心祭海報,海報上叛逆交響四個人的笑容燦爛而刺眼。

——

隔天早上七點四十分,聖心高中的校門口擠得水洩不通。

全國模擬考成績公布日的氛圍,遠比段考更加肅殺。校門口的電子看板還沒亮起,家長會的黑色轎車已經一輛接著一輛駛入,穿著套裝的董事們面色凝重地走進行政大樓。訓導處的廣播在七點五十分準時響起,嚴正毅那把像鐵尺一樣筆直、沒有任何溫度的聲音透過喇叭傳遍全校。

「全體同學請注意,請各班導師帶領同學至操場集合,八點整將統一公布本次全國模擬考成績與排名。另,接獲檢舉,有同學涉嫌於本次模擬考中舞弊,訓導處將依校規進行臨時檢查,請同學配合。」

廣播一出,原本就緊繃的操場瞬間炸開了鍋。舞弊兩個字,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炸彈。

放牛班的隊伍裡,陳浩宇一聽到廣播,整個人直接跳了起來,拳頭握得死緊。

「搞什麼東西!舞弊?誰啊?該不會又是蔣承翰那群人在搞鬼吧!」他壓低聲音對著身旁的林以樂吼道,臉漲得通紅。

林以樂今天特地在制服領帶內側繡上了小小的音符,聽到廣播後,她那雙畫著俐落眼線的眼睛立刻瞇了起來,直覺讓她感到一陣惡寒。「不對勁,浩宇,你不覺得太巧了嗎?昨天我們才讓董事會丟臉,今天就來個舞弊檢舉?這時間點也太剛好了吧。」

隊伍最前方的夏知妍,穿著燙得筆挺的制服,馬尾在晨風中輕輕晃動。她的臉色在聽到廣播的瞬間就白了一分,指尖無意識地掐緊了手中的成績單預覽夾。她的目光越過人群,準確地找到了站在放牛班最後一排的路宥辰。他雙手插在褲袋裡,嘴裡嚼著口香糖,眉頭微皺,一副剛睡醒還沒完全清醒的厭世模樣,但那雙眼睛卻在聽到「舞弊」兩個字時,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對上,夏知妍輕輕搖了搖頭,用唇語無聲地說:「小心。」路宥辰則回了她一個「安啦」的眼神,但心裡卻莫名地沉了一下。

八點整,電子看板沒有如期亮起。取而代之的,是嚴正毅帶著兩名教官,面色鐵青地大步走向操場,徑直朝著放牛班的方向走來。跟在他身後的,是臉上掛著虛偽擔憂、卻難掩得意的辜麗卿,以及雙手抱胸、嘴角噙著冷笑的蔣承翰。

全校兩千多雙眼睛,瞬間全部聚焦在他們身上。

「路宥辰同學。」嚴正毅的聲音不大,卻透過麥克風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敲在桌上,「有人具名檢舉,你在本次全國模擬考中使用小抄作弊。根據校規第七條,訓導處有權對你的個人置物櫃進行搜查,你有異議嗎?」

全場譁然。

「什麼?路宥辰作弊?怎麼可能!」

「他昨天聖心祭才那麼帥,今天就爆作弊?真的假的?」

「我就說嘛,墊底的怎麼可能突然考好,一定是作弊的啦!」資優班的隊伍裡傳來幾聲毫不掩飾的嘲笑,周子昂更是立刻舉起手機,對著這邊開始直播,嘴裡還不忘煽風點火:「家人們快看!聖心高中驚天大瓜!墊底王牌人設崩塌現場!」

陳浩宇氣得當場就要衝出去,卻被林以樂死死拉住。「浩宇,冷靜!現在衝出去只會讓他們更有藉口!」

夏知妍的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後,隨即被強烈的憤怒與不信任感填滿。她猛地踏出一步,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卻異常清晰:「嚴主任,這指控太荒謬了!路宥辰這一個月來每天讀書讀到半夜兩點,他的筆記我都看過,他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裡!憑什麼一個匿名檢舉就要搜他的櫃子?」

「夏知妍同學,注意你的態度!」辜麗卿立刻上前一步,優雅的套裝與她刻薄的語氣形成強烈對比,「正因為要公平,才更要搜查以證清白。如果他沒有作弊,搜一下又何妨?還是說,你這麼緊張,是因為你早就知情?」她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將夏知妍也拖下了水。

蔣承翰在此時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充滿了勝利者的憐憫:「路宥辰,別掙扎了。敢做就要敢當嘛。唉,我早就勸過你,音樂玩玩就好,別想著靠旁門左道一步登天,你看,現在多難看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燈一樣打在路宥辰身上。汗水從他的鬢角滑落,制服的後背不知不覺已經被汗水浸濕,黏在皮膚上。但他卻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地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舉了起來。

「搜啊。」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點譏誚,「不搜,怎麼知道你們有多想讓我死?」那雙總是帶著嘲弄的眼睛,此刻深不見底,他直直地看向站在人群外圍、眼神閃躲的曹勁凱,「不過嚴主任,記得搜仔細點,別漏了什麼不該出現的東西。」

嚴正毅被他那個眼神看得心裡一突,但還是鐵著臉一揮手:「去!」

兩名教官立刻小跑步衝向置物櫃區,全校師生的目光也跟著他們移動,操場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旗桿的獵獵聲。幾分鐘後,其中一名教官舉著一本參考書,臉色凝重地跑了回來。他當著全校的面,將那本《大考英文克漏字》用力一抖。

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淡黃色小抄,輕飄飄地掉了出來,落在乾淨的操場PU跑道上,格外刺眼。

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教官撿起小抄,高聲念道:「在3-07號置物櫃,路宥辰同學的參考書內,發現本次模擬考解答小抄一張!」

「真的是作弊!」

「天啊,虧我們昨天還為他感動!」

像是為了徹底將他釘死,蔣承翰立刻撿起那張小抄,故作驚訝地大聲說:「哇,這字跡……這不是……這不是跟我們平常考卷上的印刷體很像嗎?路宥辰,你為了作弊還真是煞費苦心啊!」

辜麗卿立刻接過話頭,對著嚴正毅痛心疾首地說:「嚴主任,證據確鑿!這種嚴重違反校風、欺騙全校的行為,絕對不能姑息!我建議,立即依校規記大過處分,取消本次模擬考所有成績,並報請董事會,廢除叛逆交響這個帶壞校風的社團!以儆效尤!」

「對!廢社!退學!」資優班的幾個跟班立刻跟著起鬨。

蘇允琪從教師隊伍中衝了出來,臉色蒼白地擋在路宥辰面前:「等一下!這件事還有疑點!路宥辰沒有動機這麼做!他的成績是靠自己努力得來的!嚴主任,至少要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魏正弦也靠了過來,手按在路宥辰的肩上,低聲說:「小子,別怕,老師在。」

「解釋?證據都在這裡了,還有什麼好解釋的?」嚴正毅的臉已經完全沉了下來,他看著路宥辰,眼中沒有一絲身為師長的溫度,只有維護紀律被挑戰的憤怒,「路宥辰,你還有什麼話說?」

路宥辰沒有立刻回答。他彎下腰,撿起了那張落在地上的小抄。指尖觸碰到紙張的瞬間,一種極其細微的、陌生的觸感讓他的眉頭皺得更緊。這紙張的質感,太光滑了,太新了,跟他平常用來寫筆記的那種再生紙完全不一樣。甚至,那股淡淡的油墨味,都帶著行政辦公室專用影印機的味道。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群急著要將他定罪的人,看著蔣承翰得意的嘴臉,看著遠處曹勁凱那張因為緊張而有些扭曲的臉,突然輕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無盡的嘲諷與冰冷。

「我沒什麼好說的。」他將那張小抄隨手一扔,紙張在風中打了個旋,「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還在嘴硬!」嚴正毅怒喝一聲,「來人,把他帶到訓導處!在董事長到來之前,我要親自審問!」

兩名教官一左一右架住了路宥辰的手臂。陳浩宇再也忍不住,爆吼一聲就要衝上去:「放開他!你們這群混蛋!那張小抄根本不是他的!」卻被幾名高大的糾察隊員死死攔住。林以樂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她緊緊抓住夏知妍的手,發現對方的手冰冷得可怕。

夏知妍站在原地,看著路宥辰被帶走的背影,那個昨天還在舞台上發光的少年,此刻卻像個犯人一樣被押走。她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她的腦中飛速運轉,這個陷阱太完美了,時間、地點、證據都無懈可擊,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她堅信路宥辰是清白的,可是,清白該如何證明?

路宥辰被架著往行政大樓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在經過曹勁凱身邊時,他停下了腳步,側過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聲說了一句:

「曹主任,你的紙,摺得真整齊。」

曹勁凱的身體猛地一僵,臉色瞬間煞白。

訓導處那扇厚重的鐵門,在路宥辰身後「砰」的一聲關上,將所有的喧囂與擔憂都隔絕在外。門外,是即將到來的董事長親臨審判,是廢社與退學的最後通牒;門內,是百口莫辯的絕境。

而那張決定他命運的小抄,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嚴正毅的辦公桌上,像是一張無聲的死亡判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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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絕對音感還原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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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導處那扇厚重的鐵門「砰」的一聲關上,沉悶的回音在安靜得近乎死寂的室內撞擊、迴盪。

門外的喧囂、陳浩宇的怒吼、林以樂壓抑的啜泣聲,瞬間被這道冰冷的鐵門切斷。室內只剩下老舊日光燈管細微的嗡鳴聲,以及冷氣出風口吹出的、帶著霉味的涼風。

這裡是聖心高中最令人畏懼的地方——訓導處。牆壁是慘白的磁磚,牆上掛著「禮義廉恥」的墨寶匾額,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菸味與公文紙張受潮的氣味。嚴正毅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檜木辦公桌後,雙手交握,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正死死盯著桌上那張決定命運的白色紙條。曹勁凱則站在一旁,雙手背在身後,臉上掛著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卻掩不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得意。

「路宥辰,你還有什麼話好說?」嚴正毅的聲音低沉而威嚴,每一個字都像鐵鎚敲在桌上,「人贓俱獲。依照校規第二十七條,考試舞弊,唯一退學。你在聖心祭上那點小聰明,我可以當作是年輕人的衝動,但作弊,就是品格的敗壞。聖心不需要品格敗壞的學生。」

路宥辰沒有立刻回答。他被帶到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卻沒有坐下,只是安靜地站著。他的制服襯衫在剛才的拉扯中有些皺了,領帶也歪了,但他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厭世與嘲諷的眼睛,此刻異常地平靜,甚至稱得上冷靜。他的目光沒有落在那張小抄上,而是先掃過了整間訓導處——牆角那台已經蒙塵的監視器鏡頭、天花板上嗡嗡作響的日光燈、曹勁凱皮鞋上沾著的、只有舊大樓頂樓才有的紅色磚粉。

「嚴主任,我要求調閱監視器。」路宥辰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我的置物櫃在忠孝樓三樓,走廊跟樓梯口都有監視器。只要調出昨晚到今天清晨的畫面,就能證明那張紙不是我放進去的。」

這是唯一也是最直接的自證方式。夏知妍在門外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曹勁凱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隨即搶在嚴正毅之前,擺出一副為難的語氣說道:「路同學,我理解你想自清的心情。但是……很不巧,忠孝樓三樓那支監視器,前天就因為線路老舊故障了。總務處已經報修,但零件還沒到。教官,妳可以作證對吧?」

一旁負責佐證的女教官面有難色地點了點頭:「報告主任,的確有這件事。昨天巡堂的時候,總務處的技工還在那邊檢查,說是主機板燒掉了,資料完全讀取不到。」

完美的陷阱。時間、地點、證據,甚至連唯一的監視器後路都被堵死了。

嚴正毅的眉頭皺得更深,他看向路宥辰的眼神多了一絲失望與不耐:「路宥辰,監視器故障不是你狡辯的藉口。證據就在眼前,你置物櫃的鑰匙只有你自己有,不是你放的,難道是它自己長腳飛進去的嗎?」

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那張小抄靜靜地躺在桌上,白色的影印紙被摺成了小小的四方塊,邊緣摺得異常整齊,甚至用指甲用力刮出了清晰的摺痕。這是曹勁凱多年來批改考卷、整理文件的強迫症習慣——他摺紙永遠要對齊四個角,用指甲刮三次。

路宥辰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曹勁凱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寒意。

「嚴主任,妳說得對,紙不會自己長腳。」路宥辰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卻沒有去碰那張小抄,只是在距離它大約十公分的地方停住,指尖輕輕地在空中虛劃了一下,「但紙,會說話。」

「你又在胡說八道什麼!」曹勁凱厲聲喝斥,聲音因為緊張而拔高了半度,「事到如今還想用這種裝神弄鬼的話術來脫罪嗎?」

「是不是胡說,試試就知道了。」路宥辰轉過頭,直視著曹勁凱,眼神像是一把調準了音的吉他弦,繃緊而精準,「曹主任,你剛剛說,這張小抄是我為了模擬考作弊準備的,對吧?那表示,這張紙上的內容,應該是我自己手寫的。」

「當然!上面滿滿都是公式跟單字,不是你寫的難道是鬼寫的嗎?」

「那就奇怪了。」路宥辰的語氣依舊不疾不徐,像是在練團室裡糾正團員一個走音的和弦,「這張紙,太安靜了。」

嚴正毅與教官都愣住了。安靜?紙怎麼會安靜?

路宥辰沒有理會他們的錯愕,他閉上了眼睛。就在這一瞬間,整個訓導處的氛圍變了。他不再是那個被審問的叛逆學生,而是一個站在舞台中央、準備聆聽最細微泛音的樂手。他的絕對音感,在此刻全力展開。

「我們每天寫的紙,跟影印考卷的紙,聲音是不一樣的。」他閉著眼,緩緩說道,「學校發給我們的作業紙,是比較粗糙的再生紙,纖維比較長,摩擦的時候,聲音是『沙沙』的,頻率比較低,像刷著鋼弦的悶音。而這張小抄……」他頓了頓,耳朵微微動了一下,「是訓導處專用的高級影印紙,磅數比較高,表面有上光,摩擦起來是『嘶嘶』的,高頻很尖,像是新換的尼龍弦。這兩種聲音,我閉著眼睛都能分辨出來。」

他猛地睜開眼,指向桌上的小抄:「這張紙的聲音,跟我抽屜裡任何一張作業紙的聲音,都不一樣。但它跟曹主任你桌上那疊公文紙的聲音,一模一樣。」

曹勁凱的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他下意識地將桌上那疊公文往身後藏了藏:「一派胡言!你以為你是誰?用聽的就能當鑑識專家嗎?簡直是笑話!」

「是不是笑話,讓紙自己來證明。」路宥辰忽然伸手,拿起了桌上那張小抄,當著所有人的面,用指腹輕輕搓揉了一下紙張的邊緣。細微的「嘶——」聲在安靜的室內響起,尖銳而短促。接著,他又從自己制服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寫著英文單字的隨堂考考卷,那是他自己的東西,輕輕一搓,發出的是明顯沉悶許多的「沙沙」聲。

兩種聲音的差異,即使是對聲音不敏感的嚴正毅,也聽出了不同。

「這只能證明紙張種類不同,不能證明什麼!」曹勁凱還在強辯,額頭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那再來聽聽這個。」路宥辰將小抄攤開,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曹主任,你批改作業的時候,是不是習慣用藍色的原子筆,而且下筆很重?我記得上次你退回我們班的週記,紙張背面都被你的筆尖劃破了。」

他將小抄翻到背面,在日光燈下,紙張背面果然浮現出深深的凹痕,每一個字的筆畫轉折處,都因為過度用力而留下了近乎刻痕的壓印。

「我的字,寫得比較輕,筆畫比較圓,因為我彈吉他,指尖有繭,不喜歡把筆握得太死。但這張紙上的字,每一筆的起筆跟收尾,都有一個重重的頓點,尤其是『 conduction 』這個字的『t』,最後那一豎,你習慣性地會往回勾半公分。這跟我作業上的字,完全是兩個人寫的。」路宥辰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不信的話,嚴主任可以現在就把我跟曹主任的筆跡拿來比對。筆壓,是騙不了人的。」

嚴正毅的表情終於出現了動搖。他從事訓導工作三十年,看過無數作弊的學生,但從來沒有一個學生,能用這種方式為自己辯護。這已經不是狡辯,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對細節的精準掌握。他半信半疑地拿起那張小抄,翻到背面,果然看到了那些用力的刻痕。

就在此時——

「砰!」訓導處的鐵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撞開!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轉頭看去。只見魏正弦那頭標誌性的凌亂長髮隨著他的闖入而晃動,他穿著那件永遠不扣釦子的牛仔襯衫,身後還跟著兩個意想不到的人——一個是戴著粗框眼鏡、抱著一台專業錄音器材的中年男子,另一個則是資訊社的社長,平時沉默寡言、只跟電腦為伍的方奕辰。

「抱歉抱歉,來晚了,剛從錄音室飆車過來。」魏正弦臉上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神卻銳利得像刀,「嚴主任,不好意思打斷一下。我聽說有人想用一張紙,就埋葬我們聖心高中最有才華的吉他手?這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

「魏正弦!這裡是訓導處!誰讓你闖進來的!」嚴正毅怒斥道。

「我帶來的這位,可是金曲獎的御用錄音師,林老師。」魏正弦側身讓出身後的中年男子,「路宥辰剛才說的紙張聲紋,空口無憑對吧?那我們就用最科學的方式來驗證。林老師,麻煩你了。」

那位林老師二話不說,迅速架設好了一台高靈敏度的指向性麥克風與筆記型電腦。他先後錄下了小抄紙張與曹勁凱桌上公文紙張的摩擦聲,電腦螢幕上立刻跳出了兩道幾乎完全重疊的聲紋頻譜圖,波峰與波谷的特徵如出一轍。接著,他又錄下了路宥辰自己作業紙的聲音,聲紋圖譜則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種波形。

「嚴主任,從聲學角度來看,這張小抄與曹主任桌上的紙張,屬於同一批次、同一磅數的紙材,吻合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林老師推了推眼鏡,用專業而冷靜的語氣下結論,「而與這位路同學提供的紙張,聲紋特徵差異極大。」

鐵證如山的第一步。

曹勁凱的雙腿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而方奕辰則默默地走上前,將自己的筆記型電腦接上了訓導處的螢幕。他敲了幾下鍵盤,聲音有些緊張卻異常堅定:「嚴主任……曹主任說監視器主機板燒掉,資料讀取不到……是真的。但是,聖心的監視系統有雙重備份。主機的資料雖然毀了,但聲音……是另外儲存在雲端主機的。而且,我發現……有人在今天凌晨三點十七分,遠端登入系統,刪除了忠孝樓三樓走廊的音訊檔案。可是……他忘了,系統刪除只會做標記,不會真的把檔案洗掉……我……我把它救回來了。」

螢幕上,一段黑漆漆的監視器畫面開始播放——因為鏡頭故障,畫面全黑,但音訊卻異常清晰。

首先是一陣輕手輕腳、卻因為緊張而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皮鞋摩擦著磨石子地板,發出「噠、噠、噠」的聲響。接著是置物櫃鐵門被打開的「吱呀」聲,然後是紙張被塞入、與鐵櫃碰撞的細微聲響,最後是腳步聲匆匆離去。

方奕辰又按下了另一個檔案,那是曹勁凱平時在走廊上巡堂的腳步聲音檔。兩段腳步聲的節奏、步伐間距、甚至皮鞋跟敲擊地面的重音,經過軟體比對,相似度同樣高達百分之九十八。

「不……不是我……你們偽造……你們串通好要陷害我……」曹勁凱終於崩潰了,他踉蹌地後退一步,撞上了牆壁,臉上再也沒有半分血色。

「陷害?」一直沉默的嚴正毅,終於緩緩站了起來。他拿起桌上那張小抄,又拿起曹勁凱桌上的一份公文,兩相對比,上面那藍色原子筆的重重筆跡,連外行人都看得出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他看著曹勁凱的眼神,從震驚,轉為失望,最後化為滔天的怒火。

「曹勁凱!」嚴正毅的咆哮聲讓整間訓導處的玻璃都震動了起來,「你身為師長,竟然做出這種栽贓陷害學生、知法犯法的事情!你把聖心的校譽、把教育的良心都丟到哪裡去了!」

曹勁凱癱軟在地,嘴裡不停喃喃自語,卻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鐵門,再一次被推開。這一次,衝進來的是夏知妍、陳浩宇與林以樂。他們的身後,還跟著一大群聽到消息趕來的放牛班與資優班的學生,所有人都擠在門口,親眼目睹了這場驚天逆轉。

當嚴正毅當眾宣布:「經查證,路宥辰同學並無作弊行為,純屬遭人陷害,即日起恢復其名譽。曹勁凱主任即刻停職,移送教評會究辦!」時,門外爆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陳浩宇第一個衝上去,狠狠地抱住了路宥辰,林以樂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夏知妍則站在人群中,看著那個用絕對音感為自己演奏出一曲真相的少年,眼眶微紅,嘴角卻綻放出如釋重負的、燦爛的笑容。

全校為他的智慧與天賦歡呼,掌聲如雷,久久不息。

然而,就在歡呼聲達到最高點時,訓導處那台老舊的廣播器,卻忽然傳來了校長秘書慌張的聲音——

「嚴主任,董事長范美鳳的車……已經到校門口了!她說要親自公布這次全國模擬考的成績,並宣布關於音樂性社團存廢的最終決議……現在全校師生都要到操場集合!」

歡呼聲戛然而止。

路宥辰與夏知妍對視一眼,他們知道,真正的審判,才正要開始。曹勁凱的陷害只是前菜,董事長范美鳳帶來的,才是決定叛逆交響、甚至整個放牛班命運的最後判決。而那份尚未公布的成績單上,究竟寫著什麼樣的數字?

操場上,黑壓壓的人群已經開始聚集,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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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董事長范美鳳親臨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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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器裡那滋滋作響的電流雜音,像是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訓導處門口沸騰的歡呼。

「董事長范美鳳的車……已經到校門口了!」

秘書那一句慌張的通報,透過老舊喇叭失真地放大,在走廊裡嗡嗡迴盪。前一秒還抱著路宥辰又叫又跳的陳浩宇,動作直接僵在半空中,林以樂臉上的淚痕都還沒乾,笑容就凝住了。夏知妍原本微紅的眼眶裡,那抹如釋重負的光亮也迅速沉了下去。

嚴正毅臉色一變,顧不得還癱在地上、被兩名教官架著的曹勁凱,立刻整了整歪掉的領帶,沉聲喝道:「全部!操場集合!快!」

那語氣裡的急迫與敬畏,讓所有人都意識到——曹勁凱的垮台,只是一場前哨戰。真正能決定聖心高中生死的「天」,來了。

聖心高中的操場,是典型日治時期遺留下來的大片紅土混著PU跑道的場地,百年紅磚洋樓的鐘樓影子斜斜地切過司令台,陽光被切得支離破碎。十一月底的風已經帶著涼意,捲起操場邊欒樹的落葉,卻捲不散那股黑壓壓聚集起來的、低氣壓般的沈重。

全校一千多名學生,以班級為單位,在短短五分鐘內被驅趕到操場上。資優班的學生制服筆挺,連領帶結都打得一絲不苟;放牛班的學生則縮在最後幾排,眼神不安。司令台正中央,訓導處的教官們排成一列,神情肅穆。而台階下,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剛剛煞停,車門被司機恭敬地拉開。

下車的女人,看起來五十歲出頭,一身剪裁俐落的香奈兒米白套裝,珍珠項鍊在冬陽下泛著冷光。她燙著優雅的大波浪,妝容精緻得沒有一絲皺紋,眼神卻像手術刀一樣鋒利。她就是聖心高中的董事長——范美鳳。教育界人稱「升學率女王」,白手起家把聖心從一所瀕臨倒閉的教會學校,打造成如今台北市前三志願的私校鐵血掌舵者。

她身後,跟著臉色鐵青的辜麗卿,以及幾個西裝筆挺的董事會成員。辜麗卿低聲在她耳邊說了幾句什麼,范美鳳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視線掃過台下,最後精準地落在人群前排,那幾個剛從訓導處走出來、衣服還有些凌亂的身影上。

路宥辰、夏知妍、陳浩宇、林以樂四個人站在一起。路宥辰的外套還搭在肩上,領帶鬆垮,髮梢因為剛才的拉扯有些翹起,卻站得筆直。夏知妍就站在他身側半步的距離,長髮被風吹起,她下意識地拉了一下自己的制服裙襬,手指卻悄悄碰了碰路宥辰的手背。那一下輕觸,只有他們兩個人懂。

「各位同學好,我是董事長范美鳳。」她接過嚴正毅雙手奉上的麥克風,聲音透過昂貴的音響系統傳出,優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很抱歉在段考後的放鬆時刻,把大家緊急召集起來。但事關本校校譽與未來發展,我必須親自向大家說明兩件事。」

操場上鴉雀無聲,只剩下風吹過旗桿的獵獵聲。

「第一件,是關於這次全國高中聯合模擬考的成績。」范美鳳從秘書手中接過一個燙金的資料夾,慢條斯理地翻開,「這次模擬考,全國共有兩百七十八所高中、超過十一萬名考生參加。它的排名,直接預示了明年學測的版圖。」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資優班那幾排昂著頭的學生,語氣轉為嚴厲。

「董事會原本期待,聖心能延續去年的氣勢,穩住全國前五。但最近校園裡,有些不務正業的風氣——」她的視線意有所指地飄向路宥辰他們,「讓董事會非常憂心。我們甚至已經準備好,要在今天,徹底整頓那些浪費學生時間、拖累升學率的——音樂性社團。」

「廢社」兩個字一出,放牛班那幾排頓時一陣騷動。陳浩宇拳頭瞬間握緊,差點就要衝出去,被路宥辰一把按住手臂。林以樂咬著嘴唇,指甲掐進了掌心。

范美鳳很滿意這種恐懼的沈默,她繼續翻開成績單,準備宣讀那份她預想中「慘不忍睹」的數據,來作為廢社的最有力證據。

然而,當她的目光落在第一頁最上方那行用紅字加粗的統計數字時,她那張優雅從容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她愣住了。足足有三秒鐘,她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那張紙,彷彿想把紙看出一個洞來。

「……董事長?」辜麗卿察覺不對,輕聲提醒。

范美鳳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抬起頭,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與荒謬。

「本次全國模擬考……聖心高中,全國排名……第二。」

轟——!

整個操場像是被投下了一顆炸彈。

「全國第二?!怎麼可能!我們去年不是第五嗎?」

「第二?我們贏過了建中跟北一女?開什麼玩笑!」

資優班的學生們滿臉錯愕,交頭接耳。放牛班的學生更是張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嚴正毅也愣住了,他搶過成績單的影本一看,眼睛越瞪越大。

范美鳳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震驚,繼續往下念,聲音越來越乾澀:「全年級平均分,相較上次段考,提升十九點七分。其中……放牛班,三年忠班、孝班、仁班,平均分創下……創校以來最高紀錄。與資優班的平均分差距,縮小至……四點三分。」

如果說全國第二是炸彈,那這一句就是核爆。

放牛班創校最高?跟資優班只差四分?這在聖心高中三十年的歷史裡,從來沒有發生過!那個被所有老師放棄、被所有資優生嘲笑是「垃圾場」的班級,竟然……

「這不可能!一定是計分錯誤!」辜麗卿失聲尖叫,一把奪過資料夾,翻得嘩嘩作響。

范美鳳沒有理會她,她的手指已經滑到了個人成績排名的那一頁。當她看見第一行那個名字時,她握著麥克風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本次模擬考,校排第一名……」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那個名字,「路宥辰。總分五百八十七分,國文、英文、數學、自然四科同為全校最高分。」

死寂。

比剛才更徹底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那個穿著鬆垮制服、頭髮還翹著的少年身上。

路宥辰?那個常年霸佔校排倒數前十、被貼上「問題學生」標籤的路宥辰?那個上課睡覺、頂撞老師、整天抱著吉他的墊底王?

他……全校第一?

「第二名,夏知妍。總分五百八十四分。」范美鳳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冰冷,但那冰冷下是翻江倒海的難以置信,「第三名,蔣承翰。總分五百七十一分。」

夏知妍聽到自己的名字,眼睫輕輕顫了一下,卻沒有看向司令台,而是轉頭看向路宥辰。少年也正看著她,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沒有言語,但夏知妍知道,那個曾經對考試毫無動機的少年,是為了什麼才在那些挑燈夜戰的讀書會裡,一頁一頁翻爛了她為他整理的筆記。

陳浩宇已經徹底傻了,他張著嘴,用氣音對林以樂說:「我……我沒聽錯吧?宥辰……第一?我他媽是不是在作夢?」

林以樂的眼淚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這一次是滾燙的、驕傲的。她用力點頭,哽咽道:「你沒聽錯……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人群後方,蔣承翰的臉色慘白如紙。他死死攥著自己的制服褲,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第三名。這個他引以為傲、足以讓他在任何場合炫耀的成績,此刻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臉上。因為他前面,站著的是他最瞧不起的兩個人。

范美鳳合上資料夾,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她精心準備的「廢社審判」,開場就被這份匪夷所思的成績單打得粉碎。她本想用「成績下滑」來證明玩音樂無用,結果成績不跌反升,還衝上了歷史新高。

但她是范美鳳。她能在商場與教育界屹立二十年不搖,靠的從來不是順風順水,而是逆風時的蠻橫。

她冷笑一聲,重新舉起麥克風,語氣變得更加尖銳刻薄:「很好。看來……貓捉老鼠的遊戲,偶爾也能讓老鼠跑得快一點。但是!」她話鋒一轉,眼神如刀,「分數的提升,不代表校風的端正!我聽說,有學生為了社團,染髮、改造制服、夜不歸宿、甚至在頂樓的違建教室裡從事不當集會!這種自由散漫、目無校規的風氣,就是聖心最大的毒瘤!今天,無論成績如何,音樂性社團——叛逆交響,必須廢除!相關學生,記大過處分!」

她這是要強行用「校規」這頂大帽子,壓死那份漂亮的成績單。辜麗卿立刻附和:「董事長英明!成績只是一時,品格才是終身!不能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就在這時,一個溫柔卻堅定的聲音,透過另一支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操場。

「董事長,請等一下。」

是蘇允琪。她穿著簡單的米色風衣,從教師隊伍中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支錄音筆和一個隨身喇叭。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明亮與勇敢。

「在您以『校風』為名審判學生之前,是不是也該聽聽,真正的『校風』,是被誰敗壞的?」

范美鳳眉頭一皺:「蘇老師,妳這是什麼意思?」

蘇允琪沒有回答,只是按下了播放鍵。

滋滋的電流聲後,一段清晰的對話,從喇叭裡流了出來,響徹整個操場。

「……小抄我已經放進去了,就夾在他那本《大考英文必考單字》裡。明天妳就帶嚴主任去搜他的櫃子,保證一搜一個準。到時候直接以舞弊論處,退學!看他還怎麼囂張……」那是曹勁凱油膩又得意的聲音。

「曹主任,這樣會不會太冒險?要是被發現……」這是辜麗卿的聲音,帶著一絲猶豫,卻很快被利益覆蓋,「……不過,為了升學率,也只能這麼做了。事成之後,我會在董事長面前為你美言幾句。」

錄音不長,只有短短三十秒,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全場譁然!

「是曹勁凱跟辜組長!他們陷害路宥辰!」

「我的天……洩題?栽贓?這也太黑了吧!」

辜麗卿的臉瞬間血色盡失,她尖叫著想去搶奪錄音筆:「假的!這是偽造的!是合成的!蘇允琪妳為了包庇學生竟然捏造錄音!」

「是不是偽造,教評會跟聲紋鑑定會給出答案。」蘇允琪的聲音在顫抖,卻寸步不讓,「但我想請問董事長,一個會為了升學率,指使主任栽贓學生作弊、洩漏考題給資優班的升學組長,她口中的『校風』與『品格』,究竟是什麼?」

范美鳳的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去。她沒想到,一個小小的代理導師,竟然敢當著全校的面,將董事會底下最骯髒的一塊遮羞布,直接扯了下來。

還沒等她發作,操場的另一頭,又傳來一聲懶洋洋的、帶著笑意的琴聲。

銜接著蘇允琪的質問,魏正弦抱著一把舊木吉他,從紅磚洋樓的拱門下,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他今天沒穿那件邋遢的牛仔外套,反而穿了一件洗得發白、卻燙得筆挺的聖心高中舊制服。制服的胸口,繡著已經模糊的學號。

「范學姊,好久不見。」他對著司令台上的范美鳳,輕輕一笑,那聲「學姊」,讓所有人都愣住了,「我是九十八級畢業的魏正弦。算起來,妳還是我當年的實習董事。」

范美鳳瞳孔一縮。魏正弦?她當然記得這個名字。當年那個拿著吉他、在畢業典禮上公然反抗致詞稿的音樂天才,最後被她親自以「校風不端」為由,取消了推薦甄試資格的學生。

「妳當年問我,彈吉他能當飯吃嗎?能考上台大嗎?」魏正弦撥了一下琴弦,清亮的音符在風中散開,「我今天想問問妳,范董事長,當分數已經證明了這群孩子的能力,妳還要用同一套說詞,來否定他們的靈魂嗎?妳所謂的教育,到底是在培育人才,還是在生產分數的奴隸?」

他的質問,不高亢,卻字字誅心。許多老師都低下了頭。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台下,忽然傳來一陣椅子挪動的聲音。

是林以樂。她第一個站了起來。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她解開了自己制服外套的釦子,然後——猛地將外套翻了過來。

外套的內襯,那塊原本應該是素面的米白色布料上,用鮮豔的紅線與黑線,繡著一個巨大的、展翅欲飛的叛逆交響團徽——一把被荊棘纏繞卻依然昂揚的「夜鶯」吉他。針腳細密而張揚。

緊接著,陳浩宇站了起來,他扯開領帶,領帶的內側,同樣繡著一行小字:「忠班不忠於分數,忠於熱愛。」

一個、兩個、三個……放牛班的學生,一個接一個地站了起來,翻開外套、捲起褲管、露出繡在襯衫袖口的音符。甚至有幾個資優班的學生,在猶豫了幾秒後,也紅著臉,站了起來,露出了他們偷偷在制服內側畫上的、小小的吉他撥片。

那是林以樂發起的「制服改造革命」。無聲,卻比任何吶喊都更震耳欲聾。

上千名學生,就這樣靜靜地站著,用他們被改造過的制服,對司令台上那個高高在上的董事長,進行了一場最溫柔、也最堅定的無聲抗議。

審判的對象,在這一刻,徹底逆轉了。

被審判的,不再是台下的學生,而是台上,那個手握權力、卻與青春與夢想為敵的董事會。

范美鳳看著台下那片由制服內襯匯成的、無聲的海洋,握著麥克風的手,第一次微微顫抖起來。但她眼中的寒光,卻沒有熄滅,反而燃起了一種被挑釁後的、更危險的怒火。

她緩緩舉起麥克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微笑。

「很好。非常好。」她的聲音,透過音響,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既然你們這麼喜歡用『才華』來綁架體制,那我們就來看看,你們的才華,究竟值幾個錢。」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剛剛收到主辦單位的正式公文。全國青年搖滾祭,決賽名單將在今晚八點公布。據我所知,你們那個所謂的『叛逆交響』,也報名了,對吧?」

路宥辰的心,猛地一沉。

范美鳳的笑容擴大了,那是獵人看見獵物掉進陷阱時的笑容。

「我以聖心高中董事長的身分,在此宣布——如果今晚,你們沒有出現在入圍名單上,就代表你們的音樂,連業餘水準都稱不上。到時候,不用我廢社,你們自己,就給我解散這個丟人現眼的樂團,滾回教室去乖乖念書!敢不敢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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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青年搖滾祭的入場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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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堂裡的空氣,像是被瞬間抽成了真空。

范美鳳那句「敢不敢賭?」透過老舊音響嘶嘶作響的電流聲,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施捨般的殘忍。舞台上的聚光燈依舊刺眼,卻照不亮她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她篤定了,篤定這群穿著偷偷繡了團徽內襯的孩子,不過是憑著一腔熱血在聖心祭上曇花一現的小丑。青年搖滾祭是什麼地方?那是全國高中樂團的修羅場,每年超過三百組報名,最後能站上決賽舞台的不超過十二組,北區更是死亡之組,建中、師大附中、武陵那些怪物學校的音樂班與社團聯軍,哪一個不是從小苦練、身經百戰?

一個被她視為放牛班集合體的「叛逆交響」,憑什麼?

全場的視線,齊刷刷地從范美鳳身上,轉向了站在前排的路宥辰身上。

路宥辰抬起頭,逆著光,范美鳳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那個少年微微歪頭,露出一截被校規勒令染回黑色、卻依舊桀驁的髮尾。他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連被誣陷作弊時那種被逼到絕境的戾氣都沒有。他只是輕輕笑了一下,很淡,卻讓整個禮堂的窒息感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賭?」路宥辰的聲音不大,卻透過他身後陳浩宇偷偷打開的麥克風,清晰地傳了出去,「董事長,您好像搞錯了一件事。」

他往前踏了一步,帆布鞋踩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卻無比堅定的聲響。

「我們的團,不需要靠您的施捨來證明自己值幾個錢。我們組團,是因為我們想彈,想唱,想把心裡的聲音吼出來。不是為了跟您的升學率討價還價。」他頓了頓,眼神掃過身旁的夏知妍、林以樂與陳浩宇,最後直視范美鳳,「不過,既然您這麼想看——」

他一字一句,清晰得像琴弦崩斷前的最後一個音。

「那今晚八點,就請您,睜大眼睛看清楚。」

沒有說「我接受你的賭約」,卻比任何賭誓都更有力。全場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站在後排的某個角落,不知是誰先用力鼓起了掌,緊接著,掌聲像是被點燃的引線,從放牛班的區域,瘋狂蔓延向整個禮堂。不是起鬨,是回應。是對那個從全年級最後一名一路逆襲到全校第一的少年,對那個在聖心祭上用一把「夜鶯」讓全校失聲的吉他手的,最純粹的信任。

范美鳳握著麥克風的手,指節泛白。她沒想到,這個少年竟然敢當著全校師生的面,把她的審判,輕描淡寫地擋了回來,甚至反將了她一軍。她冷哼一聲,將麥克風重重放回立架,轉身便在教務主任與一眾校董的簇擁下離開,留下一句沒有透過麥克風,卻讓前排聽得清楚的話。

「八點。我等著看你們怎麼收場。」

審判沒有結束,只是被延後了七個小時。這七個小時,對整個聖心高中而言,比任何一次大考前的自習夜都還要漫長。

傍晚六點,舊大樓頂樓的廢棄音樂教室。

夕陽的餘暉透過佈滿灰塵的窗櫺斜切進來,在空氣中無數漂浮的塵埃裡,投下幾道金色的光柱。牆上那些歷屆學長姐被退學前留下的手稿,在光線下像是活了過來。陳浩宇坐立難安,把鼓棒敲得噠噠作響,卻完全不在節拍上;林以樂難得沒有毒舌,只是抱著膝蓋坐在窗台上,一遍遍刷新著手機,嘴裡念念有詞;魏正弦靠在那把被供在中央的「夜鶯」旁邊,看似悠閒地調著弦,手指卻洩漏了他的緊張——他已經把同一根弦的音準校了三次。

蘇允琪老師端來了從福利社買來的關東煮,熱氣氤氳,卻沒人有胃口。

只有路宥辰和夏知妍,安靜地坐在教室中央的那張舊鋼琴前。

夏知妍的手心全是汗,她平時那份冰山般的冷靜,在此刻碎得徹底。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路宥辰的衣角,指尖冰涼。路宥辰反手握住她,那雙平時彈奏快如閃電的手,此刻卻穩得像磐石。他的心跳也很快,快到像是要從胸腔裡撞出來,但他的眼神卻異常平靜。

他在聽。

聽窗外操場上風吹過籃球架的嗚咽,聽樓下社團辦公室裡時鐘滴答的焦躁,聽身邊女孩壓抑的呼吸,聽自己胸口擂鼓般的心跳。他的絕對音感,在這一刻,像是一座最精密的收音器,將整個世界的不安都收攏進來,再沉澱下去。

「知妍。」他忽然輕聲開口,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這裡練團嗎?那時候我的吉他還會走音,你還會因為一個和弦按不好就整晚不說話。」

夏知妍一愣,抬起頭看他。

「那時候我們根本沒想過什麼全國大賽,什麼北區代表。」路宥辰看著她,眼底映著夕陽的碎金,「只是覺得,彈琴的時候,很自由。很快樂。」

夏知妍緊繃的肩膀,奇蹟般地鬆弛了下來。是啊,很快樂。這才是最重要的。

「嗯。」她輕輕點頭,回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溫度,終於回暖了一些。

時間,一分一秒地挪向八點。

七點五十九分。整個聖心高中的網路,幾乎陷入癱瘓。無論是正在補習班啃著講義的資優生,還是躲在被窩裡偷玩手機的放牛班學生,甚至是許多已經畢業的校友,都不約而同地打開了「青年搖滾祭」官方網站的直播頁面。官方的YouTube頻道,在線人數以恐怖的速度飆升——三萬、五萬、八萬——彈幕早已被各校的應援口號洗版。

舊音樂教室裡,所有人的手機都停在了同一個畫面。陳浩宇把手機聲音開到最大,林以樂緊張得把指甲都快摳進掌心。

八點整。

畫面一黑,隨即亮起。穿著黑色皮衣的主持人帶著搖滾標誌性的嘶吼,站上了佈滿燈光的舞台。

「各位熱愛搖滾、熱愛音樂的靈魂們!讓你們久等了!第十五屆全國青年搖滾祭!決賽入圍名單!現在公布!」

沒有廢話,沒有廣告,入圍名單直接以最殘酷也最直接的方式,滚动在巨大的電子螢幕上。按照北、中、南、東四區劃分,每個名字出現,都伴隨著現場山呼海嘯的尖叫。

北區的競爭最為激烈,螢幕上一個個熟悉的強校名字跳出——建中「Re:Mind」、師大附中「附中雷雨」、成功高中「槍與玫瑰」……每出現一個,舊音樂教室裡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北區最後一組入圍名額……」主持人故意拉長了語調,賣足了關子,現場的鼓點也敲得越來越急促,「這是一組非常特別的隊伍!他們沒有顯赫的社團經歷,卻用一部在校園祭現場拍攝的、充滿瑕疵卻充滿生命力的影片,以及一段在國家級錄音室錄製、品質卻足以媲美職業樂團的Demo,打動了我們所有評審!評審老師給他們的評語是——『粗糲,卻真誠;生澀,卻擁有直指人心的力量。這就是搖滾最原始的樣子!』」

路宥辰的心臟,猛地一縮。他聽見身旁夏知妍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

主持人猛地揮手,背後的大螢幕上,炸開了最後一組名字與照片——那是在聖心祭舞台上,燈光昏暗卻眼神發亮的四個身影,路宥辰抱著「夜鶯」,夏知妍站在鍵盤前,陳浩宇高舉鼓棒,林以樂的貝斯在光中劃出一道弧線。

「讓我們恭喜——來自台北市私立聖心高級中學!『叛逆交響』!!」

「啊啊啊啊啊啊——!!」

舊音樂教室在零點一秒的死寂後,徹底炸開了!陳浩宇直接從地上跳起來,把鼓棒狠狠砸向天花板,又手忙腳亂地去接;林以樂尖叫著抱住蘇允琪,眼淚不受控制地飆出來,卻還不忘大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們是最棒的!」;魏正弦狠狠一拳砸在牆上,眼眶卻紅了,他轉過頭,不想讓學生看見自己激動的樣子。

而路宥辰和夏知妍,只是怔怔地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發光的名字,久久沒有動彈。隨即,夏知妍像是再也忍不住,一頭埋進了路宥辰的懷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哭,是喜悅滿溢到無法承受的顫抖。路宥辰緊緊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髮頂,感受著她傳來的溫度,自己的眼眶,也第一次有些發熱。

他們做到了。在全國最挑剔的耳朵面前,他們的聲音,被聽見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聖心高中的校內社群、班級群組、甚至是那個平時只轉發升學資訊的官方帳號,徹底沸騰了。

「入圍了!我們學校入圍了!校史第一次啊!」

「叛逆交響!我操!太帥了吧!北區代表!」

「快看直播回放!評審說他們的Demo是職業水準欸!」

訓導處辦公室裡,嚴正毅看著直播畫面,嚴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呆滯的表情,隨即,那份呆滯化為了一種複雜的、帶著欣慰的震動。走廊上,原本還在觀望的學生們,已經忍不住衝出教室,互相擁抱、尖叫,制服內襯裡那枚小小的團徽,在奔跑中若隱若現,像是一簇簇被點燃的火苗。

董事長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范美鳳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直播畫面上定格的「叛逆交響」四個字,臉色鐵青得像是覆了一層寒霜。她握著手機,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賭約,她輸了,輸得徹徹底底,而且是在全校、甚至全國觀眾的見證下。

而舊音樂教室的狂歡,還沒結束,就被一陣輕輕的敲門聲打斷。

門口站著的,是蔣承翰。

他沒有穿平時一絲不苟的資優班制服,領帶鬆鬆地掛著,頭髮也有些凌亂,眼下有著明顯的黑眼圈。他手裡提著兩大袋手搖飲料,臉上那份屬於完美菁英的、虛假的優雅已經完全褪去,只剩下尷尬與不安。

「那個……恭喜你們。」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不敢直視路宥辰的眼睛,「我……我可以在這裡看一下直播回放嗎?」

教室裡的喧鬧,漸漸安靜下來。陳浩宇下意識地擋在了前面,眼神不善。

蔣承翰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對著路宥辰,深深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路宥辰,對不起。」他的聲音帶著顫抖,「以前……是我太傲慢了。我以為分數就是一切,看不起你們練團,覺得你們是不務正業。還在背後說了很多難聽的話……甚至,曹勁凱那件事,我明明聽到了一些風聲,卻因為害怕被牽連,選擇了沉默。對不起!」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我知道我沒資格說這些,但……但我真的很喜歡你們在聖心祭上彈的那首歌。我……我能不能……能不能讓我加入你們的後勤?搬器材、跑腿、做什麼都好!我想……我想離你們的音樂近一點,也想……彌補我之前的過錯。」

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向路宥辰。

路宥辰看著眼前這個曾經處處針對自己的對手,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和真誠的懊悔,沉默了幾秒,忽然走上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飲料放下,人留下。」路宥辰咧嘴一笑,那笑容一如既往地帶著點痞氣,卻沒有任何芥蒂,「後勤很累的,菁英同學,別到時候哭著喊要回去念書。」

蔣承翰一愣,隨即,眼淚再也忍不住,混著笑容一起湧了出來,用力地點頭。

教室裡,再次響起了掌聲,這一次,是給予勇氣的掌聲。

而另一邊,在學校頂樓的天台上,辜麗卿找到了獨自一人看著夜景的夏知妍。

晚風吹亂了夏知妍的長髮,她剛剛才從激動的情緒中平復下來。看到母親,她的身體還是下意識地繃緊了。

辜麗卿看著女兒,看著她身上那件為了練團而沾上了些許顏料、卻被她視若珍寶的制服外套,看著她眼中久違的、發自內心的光亮。那個被她用無數才藝班與升學規劃堆砌起來的、完美的「夏知妍」,似乎在這一刻,被一個更鮮活、更快樂的靈魂所取代。

她想起稍早前,女兒在禮堂裡,當著范美鳳的面,第一次沒有聽從她的安排,而是堅定地站在了那個少年身邊。

「知妍。」辜麗卿的聲音,不再是那個冷酷功利的家長會長的語調,而是帶著一絲疲憊與沙啞,「媽媽……看到直播了。」

夏知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辜麗卿走上前,第一次,伸出手,輕輕地、有些笨拙地整理了一下女兒被風吹亂的髮絲。

「以前,是媽媽錯了。」她的眼眶有些濕潤,「媽媽總以為,只有那條最安全、升學率最高的路,才是為你好。卻忘了問你,你到底想走哪條路,想唱哪首歌。」她深吸一口氣,像是放下了什麼千斤重擔,「去吧。青年搖滾祭的決賽,媽媽……不會再攔你了。不管結果如何,媽媽都以你為榮。」

夏知妍的淚水,瞬間決堤。她用力地抱住了母親,這是自她記事以來,第一次如此用力地擁抱這個總是優雅而疏離的女人。辜麗卿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也緩緩地、緊緊地回抱住女兒。夜風中,母女倆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長。

當夏知妍回到舊音樂教室,將這個消息告訴大家時,教室裡再次爆發出歡呼。魏正弦看著這群歷經風雨、終於得到認可的孩子,拍了拍手,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好了,感動的話留到拿冠軍再說!」他眼中閃著光,那是屬於搖滾老炮的、對舞台最純粹的渴望,「既然入圍了,那我們就不能只是去當分母。從明天起,信義區,專業練團室,封閉式魔鬼集訓!編曲、走位、舞台魅力,全部給我推倒重來!我會讓你們知道,什麼才叫做真正的舞台!」

「喔——!!」陳浩宇和林以樂率先響應,熱血沸騰。

路宥辰握緊了夏知妍的手,兩人相視一笑,眼中是同樣的堅定與期待。他們帶著全校的祝福,即將踏上最後的征程。

然而,就在大家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路宥辰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封來自青年搖滾祭官方的正式郵件,附件是決賽的詳細賽程與——所有入圍隊伍的介紹。

他隨手點開,目光掃過北區的其他對手,卻在最後一欄,猛地頓住。

決賽表演順序抽籤結果——壓軸演出,來自台北市的另一組神秘隊伍,隊名只有三個字,卻讓魏正弦在瞥見一眼後,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那個隊名,叫做——「周子昂與他的朋友們」。

而隊伍介紹的第一行,赫然寫著:主唱兼吉他手,周子昂,全國學測模擬考榜首,社群粉絲數百萬的學霸網紅。

舊音樂教室的燈光,在這一刻,輕輕閃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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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信義區的魔鬼集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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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音樂教室的燈光輕輕閃爍了一下,像是接觸不良,也像是被那個名字激起的無聲漣漪。

「周子昂與他的朋友們。」

路宥辰低聲唸出那幾個字,指尖劃過手機螢幕,頁面上的官方介紹照片裡,周子昂穿著燙得筆挺的聖德高中的制服,領帶打得一絲不苟,笑容完美得像是用尺規量出來的一樣。旁邊的標籤密密麻麻——全國模擬考榜首、百萬訂閱讀書頻道主理人、最強學霸樂團。

「靠,這傢伙也入圍了?」陳浩宇湊過頭來,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我之前滑社群有看過他,整天直播自己怎麼讀書、怎麼練琴,留言區全是『哥哥好帥』、『哥哥好會念書』,根本是包裝出來的偶像吧。」

林以樂冷笑一聲,手指快速滑著周子昂的社群頁面,「包裝得還真用心。人設是自律學霸兼音樂才子,影片全是精修過的,連彈吉他手汗的特寫都有濾鏡。流量至上,虛得很。」

只有魏正弦沒說話。他只是盯著那張照片,眼神從一開始的凝重,慢慢沉成了某種近乎厭惡的複雜。

「魏老師,你認識他?」夏知妍敏銳地察覺到了。

魏正弦將手中的菸盒收回口袋,聲音低了幾分,「不認識他,但我認識他背後那一套。這種人我見多了,把音樂當成履歷表上的加分項目,把舞台當成社群流量的提款機。技巧或許練得很滿,但琴聲裡沒有血。」他抬頭看向路宥辰,眼神銳利,「宥辰,這次的對手跟蔣承翰那種校園菁英不一樣。蔣承翰是被體制寵壞的少爺,周子昂是把體制玩到極致的商人。他懂得怎麼讓評審喜歡,怎麼讓觀眾尖叫。想贏他,光靠熱血不夠。」

路宥辰沒有回話,只是將手機螢幕按熄。螢幕暗下的瞬間,他眼底有火光一閃而過。不是畏懼,是被點燃的、更旺盛的鬥志。

「那就讓他看看,什麼叫真的搖滾。」他說。

魏正弦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老炮才有的狠勁,「好。這可是你說的。明天下午兩點,信義區,『迴聲』練團室報到。把你們的暑假、睡眠跟玩樂的念頭,通通給我留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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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兩點,台北的暑氣正毒辣。

信義區的「迴聲」練團室藏在松壽路一棟商辦大樓的地下二樓,一推開厚重的隔音門,世界像是被瞬間切換了。外面是車水馬龍、精品櫥窗與觀光客的喧囂,裡面則是被黑色吸音棉完全包裹的、只剩下樂器的封閉宇宙。冷氣開得很強,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線材、木頭與舊地毯混合的味道,牆角堆著成排的 Marshall 音箱,鼓組上的銅鈸在慘白的燈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

「歡迎來到地獄。」魏正弦把鐵門反鎖,喀嚓一聲,像是斷了所有退路,「從現在起,這裡沒有聖心高中,沒有資優班跟放牛班,只有四個樂手跟一首歌。青年搖滾祭的決賽場地是小巨蛋等級,一萬人的場子,你們現在的編曲,丟上去連前排都震不動。」

魔鬼集訓,正式開始。

第一個被推倒重來的,就是他們引以為傲的《叛逆交響曲》。

「停!停!」魏正弦第無數次按下暫停鍵,眉頭擰得死緊,「浩宇,你的鼓太滿了!每一拍都想填滿,聽起來很吵,不是很有力。搖滾的力道在留白,不在於你打了多少下。」

汗流浹背的陳浩宇喘著氣,手腕已經痠到發抖,「可是……原本這樣不是很炸嗎?」

「炸是炸,炸完就沒了。」魏正弦走過去,一把拿起鼓棒,在軍鼓上敲出一個極簡卻沉重無比的節奏,咚、咚、喀,「聽見沒?忍住,才有爆發。回去重練,只打大鼓跟小鼓,銅鈸全部不准碰。」

林以樂也沒好到哪去。她的新貝斯 line 被魏正弦批得一無是處,「以樂,你的貝斯在跟吉他吵架。貝斯是地基,不是另一把吉他。沉下去,穩住,讓宥辰飛。」

最慘的是路宥辰。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瓶頸。

自從知道對手是全國榜首的周子昂,他心裡那股「絕對不能輸」的勝負欲就像藤蔓一樣纏住了他的指尖。原本流暢、帶著情感的 Solo,被他硬生生塞進了各種超高難度的速彈、點弦與大幅度的推弦。他想用技巧徹底碾壓對方,想證明自己這個曾經的全校最後一名,如今在音樂上也能用最華麗的技術將所謂的學霸狠狠踩在腳下。

結果,彈出來的東西又快又滿,卻乾澀得像一張沒有靈魂的考卷。

「卡!」魏正弦再次打斷,臉色是這幾天來最難看的一次,「路宥辰,你在彈什麼?你在背課文嗎?每一個音都對,每一個技巧都滿分,然後呢?感動在哪裡?」

路宥辰煩躁地扯了一下琴弦,發出刺耳的噪音,「我不知道!我就是覺得不夠,不夠快,不夠炫,贏不了那個周子昂!」

「所以你就把你的心給丟了?」魏正弦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冰水澆在他頭上,「你忘了你當初在河堤邊,為什麼而彈了嗎?你那時候彈琴是為了贏誰嗎?」

一句話,讓整個練團室安靜了下來。

陳浩宇和林以樂擔憂地看著他。路宥辰握著「夜鶯」琴頸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當然記得,河堤邊的風、夏日夜晚的汗味、還有夏知妍第一次聽他彈琴時,眼裡亮起的光。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把破吉他跟滿腔的委屈,他彈琴,只是因為不彈會死。

「技巧是拿來服務情感的,不是拿來炫耀的。」魏正弦放軟了語氣,走過去拍拍他的肩,「今天到此為止。你現在需要的不是練團室,是風。去河濱吧,別帶譜,別想著決賽,就去彈給風聽。」

當晚,魏正弦真的把所有人趕出了練團室。

而另一個身影,卻在每晚九點準時出現在練團室門口。

是夏知妍。

她提著兩個大大的保溫袋,裡面是她放學後特地繞去公館夜市買的鹹酥雞、滷味,還有四杯去冰半糖的珍珠奶茶。制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額頭上還帶著剛從補習班趕來的薄汗。

「蘇老師說,你們這個階段最容易焦慮,心理素質跟技術一樣重要。」她一邊分發宵夜,一邊拿出筆記本,卻不是讀書筆記,而是她手寫的「考後症候群紓壓指南」,「來,每個人說一件今天最挫折的事,說出來就不會卡在心裡。」

一開始陳浩宇還覺得彆扭,但在夏知妍溫柔卻堅定的引導下,大家漸漸打開了話匣子。陳浩宇說他覺得自己的鼓拖累了大家,林以樂說她害怕自己的貝斯不夠酷。夏知妍安靜地聽著,不給空泛的安慰,只是點頭,然後輕聲說:「我懂。模擬考拿第二名的時候,我也覺得自己是不是永遠追不上宥辰。但後來我發現,我們不是在跟別人比,是在跟昨天的自己比。」

她的聲音像一股清涼的泉水,流進了這個充滿汗味與焦躁的地下室。路宥辰看著她在燈光下認真的側臉,心裡那股因為瓶頸而產生的鬱結,竟慢慢被撫平了。原來,被人堅定地相信著,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在夏知妍的宵夜與心理輔導,以及魏正弦近乎殘酷的訓練下,轉變悄然發生。

陳浩宇放棄了花俏的填滿,開始練習「少即是多」。當他終於能用最簡單的節奏,穩穩托住整首歌時,那沉穩的鼓聲讓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林以樂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的貝斯不再搶著表現,而是像大地一樣深沉而溫暖,與陳浩宇的鼓點緊緊咬合,讓路宥辰的吉他得以毫無顧忌地翱翔。

而路宥辰,在那個被趕去河濱的夜晚,一個人坐在廢棄的籃球場邊,對著空無一人的河堤,彈了一整夜。沒有觀眾,沒有評分,只有風聲和遠處捷運駛過的轟鳴。他放下了「要贏周子昂」的執念,只是讓手指跟著心跳走。當第一個不帶任何技巧、卻充滿顫抖與溫度的音符從「夜鶯」中流淌出來時,他知道,他找回來了。

集訓的最後一夜,魏正弦沒有讓他們進練團室。

「走,帶上琴。」他只說了這句話。

凌晨一點,四個年輕人跟著魏正弦,抱著各自的樂器,來到了信義區最繁華的街頭。香堤大道的精品櫥窗已經熄燈,只剩下路燈與便利商店的招牌還亮著。晚風帶著一點涼意,街上幾乎沒有人。

「在練團室裡,你們是考生。」魏正弦靠在路燈柱上,點起一根菸,「但在這裡,你們是樂手。忘掉編曲,忘掉走位,想彈什麼就彈什麼,大聲彈給這座城市聽。」

四人相視一笑。

沒有音箱,沒有麥克風,陳浩宇直接用手拍打著木箱鼓,林以樂的貝斯接著小小的隨身音箱,路宥辰抱緊了「夜鶯」。

路宥辰刷下第一個和弦,不是《叛逆交響曲》,而是他們最初在舊音樂教室一起胡亂 jam 出來的、沒有名字的旋律。夏知妍輕輕跟上了和聲,陳浩宇的節奏隨之而來,林以樂的貝斯穩穩鋪墊。

歌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響起,不完美,甚至有些沙啞,卻純粹得讓人想哭。那是屬於他們的,最初始的熱血與快樂。

幾個加班到深夜的上班族停下了腳步,一對剛看完電影的情侶駐足聆聽,就連巡邏的警員也只是遠遠地笑著,沒有驅趕。音樂吸引了零星的人群,大家安靜地圍成一個小圈,用手機的燈光為他們打著拍子。

在那一刻,路宥辰明白了。舞台從來不在小巨蛋,也不在練團室,舞台在每一個他們真心想歌唱的地方。

一曲終了,掌聲稀稀落落卻無比真誠。

然而,當他們收拾東西,準備迎接決賽的黎明時,夏知妍的手機卻在此時瘋狂震動起來。

是社群媒體的推播通知,洗版般地跳出來。

她點開一看,臉色瞬間煞白。

只見周子昂的官方帳號在一小時前發布了一支最新的直播精華影片,標題用著極其挑釁的字眼——《致敬?還是碰瓷?某私校放牛班樂團的「原創」之路還能走多遠?》

影片裡,周子昂拿著叛逆交響在青年搖滾祭初選時的 Demo,一邊聽一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用他那百萬粉絲熟悉的、溫柔學長的語氣,一句一句地「點評」著。

「這個和弦進行,好像在哪裡聽過呢?」

「主唱的轉音,有點可惜,如果多上幾堂聲樂課會更好。」

影片的最後,他對著鏡頭,笑得無比燦爛,眼神卻冰冷得像刀。

「決賽見囉,聖心的各位。希望你們的現場,能跟你們的後製一樣好聽。」

直播下方的留言,已經被他的粉絲徹底攻陷,滿是對叛逆交響的嘲諷與質疑。

深夜的街頭,剛找回的熱血,瞬間被一桶冰水當頭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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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決賽前夜的告白與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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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的公館水岸,風還殘留著剛才那場即興演出的餘溫。

路燈昏黃,河堤邊的籃球場鐵網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手機喇叭裡剛播完的最後一個和弦還在空氣中顫抖。陳浩宇的鼓棒還夾在指間,林以樂的外套隨意披在肩上,四個人圍成的小圈裡,手機燈光像星星一樣聚在一起,暖黃、微弱,卻足以照亮彼此臉上那種剛找回初心的、近乎發光的表情。

然後,夏知妍的手機響了。

不是一聲,是連續的、瘋狂的震動。訊息推播一條接著一條彈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下炸開,氣泡爭先恐後地往上衝。她指尖有些發涼地點開螢幕,社群平台的紅點已經洗版,置頂的那支影片標題刺得人眼睛生疼——《致敬?還是碰瓷?某私校放牛班樂團的「原創」之路還能走多遠?》

封面就是叛逆交響在初選繳交的那支Demo封面,被周子昂刻意截圖放大,旁邊配上他那張招牌的、溫柔學長的笑臉。

「幹!」陳浩宇第一個罵出聲,聲音在空曠的河堤邊顯得格外粗啞,「這混蛋又搞這套!他媽的碰瓷?我們寫歌寫到快吐血,他一句好像在哪裡聽過就想抹掉?」

林以樂搶過手機,眉頭越皺越緊。她平常毒舌歸毒舌,此刻卻異常冷靜,手指快速往下滑著留言區。「別中計,這就是他的打法。先丟一個似是而非的指控,讓粉絲去當打手。你們看——」她把螢幕轉向大家,留言區已經徹底淪陷,「『聽說聖心那個放牛班是靠後製修出來的』、『現場肯定車禍啦,坐等決賽翻車』、『這種私校樂團也配上青年搖滾祭?』……全是帶風向的帳號,連用詞都一模一樣。」

夏知妍沒有說話。她只是死死盯著影片裡周子昂的臉。那個人坐在他那間裝潢得像咖啡廳的直播間裡,背後是整面牆的黑膠唱片,燈光打得恰到好處。他戴著監聽耳機,一邊聽著叛逆交響的Demo,一邊露出那種似笑非笑、彷彿很惋惜的表情。

「這個和弦進行……嗯,好像在哪裡聽過呢?是不是有點像去年那首英搖的副歌啊?我也不太確定啦,只是給大家一個參考。」

「主唱的轉音很有想法喔,不過有點可惜,如果多上幾堂聲樂課,修飾一下會更好。畢竟決賽是現場直播嘛,沒有後製可以幫忙的。」

最後,他對著鏡頭,笑得燦爛無比,眼神卻冷得像刀鋒,「決賽見囉,聖心的各位。希望你們的現場,能跟你們的後製一樣好聽。我們小巨蛋見。」

影片結束,底下是破萬的按讚與上千則嘲諷的留言。熱血像是被一桶混著碎冰的水當頭澆下,連呼吸都變得滯重。

路宥辰一直沒有說話。他站在最外圍,手裡還握著那把在信義區練團室被反覆操練到指尖發燙的吉他,琴頸的木頭還留著他掌心的溫度。他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只有下顎的線條繃得很緊。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了一句:「回去吧。」

「回去?回哪?」陳浩宇愣住。

「舊音樂教室。」路宥辰抬起頭,眼神在路燈下異常清亮,「明天就要決賽了,今晚……我想回那個地方待一下。」

沒有人反對。

四個人收拾好器材,叫了兩台計程車,一路從河堤開回大安區。深夜的聖心高中已經熄燈,只有警衛室還亮著一盞小燈。蘇允琪早就幫他們留了側門的鑰匙,那是她偷偷塞給夏知妍的,附了一張紙條:「如果想回來,就回來吧。那裡永遠為你們留著。」

頂樓廢棄的舊音樂教室的鐵門,再次被推開時發出了熟悉的吱呀聲。灰塵的味道、老木頭的味道、還有牆上那些泛黃手稿的紙張味,一股腦地湧了出來。魏正弦不在,但他把鑰匙留在了老地方,琴房中央,那把傳奇手工吉他「夜鶯」安安靜靜地躺在琴架上,琴身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林以樂踮起腳,把牆邊那盞一直接觸不良的立燈拍亮。暖黃色的燈光暈開,照亮了整面牆。那些被校方視為垃圾、被訓導處當成違禁品的手稿,那些歷屆被退學、被記過、被迫放棄音樂的學長姐用原子筆、用麥克筆、用立可白塗改過無數次的創作,此刻在燈光下,竟顯得無比神聖。有人在角落寫著「我不想當醫生,我想當鼓手」,有人畫了一個大大的、被打叉的校徽,旁邊寫著「去他的升學率」。

「每次回來,都覺得這裡比任何練團室都像家。」林以樂輕聲說,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張手稿的邊角,聲音有點啞。

陳浩宇一屁股坐在那張破舊的沙發上,把鼓棒隨手一扔,整個人往後倒,「媽的,明天就要上戰場了,今晚居然還被那種咖小弄得心情超差。老路,你說我們現場會不會真的——」

「不會。」路宥辰打斷他。

他走到夜鶯面前,卻沒有拿起它,而是從自己牛仔褲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小的、被透明膠帶仔細纏好的塑膠套。裡面裝著一枚已經磨損到邊緣發白、甚至有一個小小缺角的黑色吉他Pick。

夏知妍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枚Pick,她認得。那是高二上學期,路宥辰因為在朝會上公然用吉他彈奏自創曲、被嚴正毅教官當場沒收的那一枚。當時全校都在傳,放牛班的那個問題學生又惹事了,只有她在走廊轉角,看見路宥辰一個人靠在牆邊,死死盯著訓導處的方向,眼眶有點紅,卻倔強地不肯低頭。後來是蘇允琪老師去幫他要回來的,據說還跟教官大吵了一架。

「我一直留著。」路宥辰的聲音有點乾澀,他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毒舌和厭世的外殼像是被一層層剝掉,露出裡面最柔軟、最笨拙的核心。他走到夏知妍面前,把那枚Pick輕輕放在她手心,「那天被沒收的時候,我其實覺得……反正也沒差了。成績爛成那樣,吉他也被當成垃圾,這學校根本沒有人在乎我想做什麼。」

他抬起頭,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夏知妍今天穿得很簡單,為了方便跑練團室,只穿了件白色的針織衫和牛仔褲,長髮隨意綁成馬尾,但在這盞暖黃的立燈下,她清冷的輪廓柔和得不可思議。

「是你把我拉回來的,夏知妍。」路宥辰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琴房裡像鼓點一樣清晰,「強制讀書會那天,我本來想直接翹掉的。是妳坐在圖書館那個靠窗的位置,一遍又一遍地教我那個我怎麼都背不起來的公式,罵我笨,還把自己的筆記全部借給我抄。是妳讓我第一次覺得,原來我不是沒救的。」

夏知妍的眼眶瞬間紅了。她緊緊握著那枚還留有他體溫的Pick,指尖微微顫抖。這一年來的所有畫面都在她腦海裡閃現——圖書館裡他趴在桌上睡著,她偷偷幫他蓋外套;模擬考前他熬夜刷題,她在旁邊陪他算到半夜;聖心祭的舞台上,他回頭對她笑的那個瞬間;還有此刻,河堤邊的風、信義區練團室的汗水、以及周子昂那支惡意的影片。

「我以前覺得,人生就是照著成績單往前走就好。第一名、模範生、媽媽的期待……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標籤。」她的聲音帶著鼻音,卻異常堅定,「是你讓我知道,標籤是可以撕掉的。吉他、樂團、還有……還有你,都是我想要自己選擇的未來。」

路宥辰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勇氣。他伸出手,輕輕地、卻無比鄭重地握住了她另一隻手。

「夏知妍,我喜歡妳。從妳第一次嫌我笨、卻還是把筆記塞給我的時候就開始了。」他的耳朵紅透了,但眼神沒有閃躲,「明天決賽,不管那個姓周的怎麼抹黑,不管我們會不會拿獎,也不管董事會以後還會不會找麻煩……妳願不願意,跟我一起走下去?不管是考場,還是舞台,我們一起走。」

這不是一時的衝動,這是一整年的重量。

夏知妍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卻是笑著的。她用力地點頭,把那枚Pick反手握緊,像是握住了一個承諾,「我願意。」她輕聲說,然後踮起腳,主動抱住了他,「路宥辰,謝謝你沒有放棄。」

立燈的光暈裡,兩個人緊緊相擁。陳浩宇和林以樂很有默契地別過頭去,一個假裝研究天花板的裂縫,一個假裝對牆上的手稿產生了濃厚的學術興趣,但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過了好一會兒,路宥辰才輕輕放開她,轉身拿起了琴架上的夜鶯。沒有言語,他只是調了一下音,然後指尖輕輕撥動了琴弦。

不是什麼高難度的Solo,也不是決賽要用的《叛逆交響曲》,只是一段最簡單的、溫暖的分解和弦,是他們四個人最初在這個房間裡一起練的第一首歌。琴聲透過夜鶯那傳奇的共鳴箱流淌出來,木質的香氣混著月光,填滿了整個房間。

夏知妍靠在他的肩上,閉上了眼睛。

琴聲中,陳浩宇忽然開口,聲音難得有些正經,「喂,林以樂。」

「幹嘛?」林以樂還在假裝看手稿。

「我們也來約定吧。」陳浩宇坐直了身體,抓了抓頭髮,臉有點紅,「不管明天決賽怎樣,也不管以後大學有沒有考上同一個學校,甚至……就算以後我要去接我爸的修車廠,你要去當什麼鬼時尚設計師,我們……叛逆交響永遠不解散,好不好?」

林以樂轉過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她走過去,用力地拍了一下陳浩宇的肩膀,「廢話,這還用你說?我制服內襯繡的那個團徽可是花了我三個晚上!你敢解散,我就把你鼓棒全部折斷。」她頓了頓,眼神也柔和下來,看向相擁的兩人,「我們四個,說好了。不管未來在哪裡,只要一個人想彈了,其他人就要到。」

「打勾勾。」陳浩宇伸出小指。

「幼稚死了。」林以樂嘴上嫌棄,還是勾了上去。

路宥辰和夏知妍也笑著加入,四個人的小指在暖黃的燈光下勾在一起,像是一個最年少、也最鄭重的誓言。這一夜,他們沒有再練任何一首歌,只是圍坐在舊音樂教室的地板上,分享著夏知妍從便利商店買來的、已經有點涼掉的關東煮和熱可可,聊著那些關於未來的、有點傻氣卻無比真誠的夢想。

窗外的台北,夜色正深,明天的小巨蛋決賽與全國直播的壓力,像一頭巨獸蟄伏在黎明之後。但在這個被世界遺忘的頂樓小房間裡,四個少年少女已經為彼此注入了最強大的力量。

然而,就在琴聲漸歇、大家準備起身離開時,路宥辰的手機,卻在琴盒旁邊,亮了起來。

不是社群推播,是一封沒有署名的電子郵件,標題只有短短幾個字——

「決賽當天,小心你們的吉他。夜鶯,可不是什麼吉祥物。」

附件裡,是一張照片。照片裡的夜鶯,琴頸處被人用紅筆,狠狠地畫了一個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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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 全國決賽:假菁英的崩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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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音樂教室的暖黃燈光還亮著,關東煮的熱氣在冷空氣裡緩緩上升,卻沒有人有心情再吃一口。

路宥辰的手指停在手機螢幕上方,螢幕的冷光映著他緊繃的下顎線。那封沒有署名的電子郵件像一根針,刺破了剛剛還溫暖得近乎完美的夜色。

「夜鶯,可不是什麼吉祥物。」

夏知妍第一個靠了過來,她身上的制服外套還披在路宥辰肩上,髮梢帶著淡淡的洗髮精香氣。她看著那張照片,照片裡的夜鶯被紅筆狠狠畫了一個叉,叉痕正好落在琴頸與琴身最脆弱的接合處,刺眼得讓人心頭一緊。「是誰?周子昂嗎?」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冰冷的怒意,那是屬於資優生夏知妍久違的、要護住什麼時的尖銳。

陳浩宇直接爆了粗口,一拳捶在地板上:「幹!哪個王八蛋敢動我們的吉他?明天就要決賽了,現在搞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他的鼓棒就放在腳邊,此刻被他握得指節發白。林以樂沒有說話,她只是迅速拿過手機,放大照片的細節,眼神銳利得像在檢視一件瑕疵品。「照片的背景是我們練團室的木紋牆,這是今天下午才拍的。代表這個人今天就在我們身邊,或者……根本就進得來這裡。」

氣氛瞬間降到冰點。魏正弦靠在門邊,原本還帶著笑意的臉此刻斂了起來,他走過來拿起那把靜靜躺在絨布琴盒裡的夜鶯。這把由已故校友親手打造、琴身帶著歲月痕跡的傳奇吉他,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蜜糖色光澤。他輕輕撥了一下弦,清澈的泛音在狹小的教室裡迴盪。「別慌。」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定心丸,「琴沒事,就代表對方還沒得手。這封信,是恐嚇,也是自卑。有人怕你們明天在台上,會讓他的假面具碎滿地。」

路宥辰沒有回話,他只是將夜鶯抱了起來,指腹輕輕劃過琴頸。木頭的觸感溫暖而熟悉,弦的張力透過指尖傳回來,穩定、堅實。他抬起頭,眼裡那點被挑釁激起的厭世與陰鬱,已經被一種更深沉的倔強取代。「想動我的吉他?」他嘴角勾起一個很淡、卻極冷的笑,「那就明天在台上,用耳朵來聽聽看,誰才是真的會彈。」

那一夜,四個人沒有再多聊未來的夢,他們只是輪流守著那把吉他,直到天光微亮。

——

青年搖滾祭決賽的會場,不在校園,而在台北小巨蛋等級的專業場館。

當叛逆交響一行人搭著捷運抵達敦化北路,抬頭看見那座巨大的白色巨蛋時,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場館外已經被來自全國各地的高中生與樂迷擠得水洩不通,應援燈牌、手幅、直播主的手機腳架,構成一片喧囂的海洋。巨大的LED主視覺上,輪播著入圍的十六支樂團宣傳照,最後一張,就是他們四個在河堤邊練團時被魏正弦隨手拍下的側影——路宥辰抱著夜鶯低頭調弦,陳浩宇笑得燦爛,林以樂比著YA,夏知妍站在一旁,手裡還抱著譜夾。那時的他們還不知道,這張照片會被放大到三層樓高。

後台是另一個世界。空氣裡混雜著松香、線材的塑膠味、髮膠與過度緊張的汗味。專業的PA音響、成排的燈光控台、穿著黑色工作服快速穿梭的工作人員,每一個細節都在提醒他們:這不是聖心祭的禮堂成發,這是全國直播,線上同時有超過二十萬人正在收看。

「放輕鬆,緊張是正常的。」蘇允琪老師跟著來了,她今天沒有穿套裝,而是換上了輕便的牛仔褲,手裡提著一大袋御飯糰與熱咖啡,「記得魏老師說的嗎?你們不是來證明給誰看的,你們是來把在頂樓、在河堤、在信義區練團室裡的聲音,原原本本搬到這裡來的。」

路宥辰點點頭,他將夜鶯從琴袋中取出,做最後一次調音。絕對音感讓他對音準的要求近乎苛刻,即便是在後台嘈雜的環境裡,他依然能聽見每一根弦最細微的震動是否到位。夏知妍站在他身邊,幫他檢查導線與效果器,她的動作依舊嚴謹自律,只是今天,她在自己的制服領帶內側,別上了一枚小小的、用銀線繡成的音符。那是林以樂熬夜為每個人客製的制服改造革命徽章。

就在這時,主持人高亢的聲音透過後台喇叭傳來:「接下來,讓我們歡迎本次最受矚目的網路人氣王——來自私立菁英中學的『星曜Starlight』!」

後台的螢幕上,同步轉播著舞台畫面。

周子昂出現了。

他依舊是那副完美無瑕的樣子,精心打理的髮型,量身訂製的舞台服裝,臉上掛著經過無數次直播練習的營業笑容。他的樂團每個人都像是從經紀公司包裝出來的偶像,樂器閃亮,站位精準。光是出場,就引發現場少女們尖叫連連,直播彈幕瞬間被「子昂好帥!」「星曜第一!」洗版。

「各位評審、各位觀眾大家好,我們是星曜!今天要帶來的是我們的原創曲《星空下的約定》,這是為我們破百萬點閱的頻道量身打造的,希望大家會喜歡!」周子昂對著麥克風,聲音透過頂級麥克風傳出,甜美而富有磁性。

前奏一下,是華麗的合成器與預錄好的弦樂,聽起來確實精緻。但當周子昂開口唱第一句主歌時,異狀發生了。

或許是小巨蛋現場的監聽耳機與他在錄音室習慣的完全不同,或許是那套為了人設而硬撐的高音根本不是他真實的音域,又或許是現場樂隊為了追求真實感而撤掉了大量修音——他的聲音,飄了。

第一個高音,他直接唱低了半個Key,喉嚨發出刺耳的擠壓感。為了掩飾,他試圖用假音帶過,結果假音虛浮無力,像漏風的氣球。鼓手為了跟上他的拍子,節奏開始混亂,貝斯手更是全程低頭猛看指板,彷彿那是考卷上的標準答案。最致命的是副歌,周子昂想要展現他影片裡最招牌的轉音,結果氣息完全不夠,轉音轉成了走音,全場都能聽見那一聲尷尬的破音。

現場的尖叫聲,肉眼可見地小了下去。直播彈幕的風向更是瞬間逆轉。

「等等,這是現場真唱嗎?」「走音了……吧?」「跟YouTube上的影片差好多,是不是開對嘴習慣了?」「天啊,這也叫菁英?」

評審席上,幾位專業樂手出身的評審眉頭已經皺了起來,有人直接摘下了耳機,低聲交頭接耳。魏正弦在後台看著螢幕,冷笑一聲:「流量可以買,點閱可以刷,但現場的空氣,會說實話。吉他有一根弦是鬆的,他到現在都沒發現。」

一曲終了,星曜的成員們在稀稀落落的掌聲中鞠躬,周子昂臉上的笑容僵硬得像一張面具,額頭全是汗。他們下台時,正好與準備登台的叛逆交響擦肩而過。周子昂看見路宥辰懷裡的夜鶯,眼神閃過一絲陰沉與不甘,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快步離開。那封匿名郵件是誰發的,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叛逆交響,請準備登台。」工作人員的聲音響起。

四個人對視一眼。沒有多餘的加油,只是像在舊音樂教室、在河堤邊無數次練團那樣,輕輕點了個頭。

聚光燈暗下,又猛然亮起。

當路宥辰抱著夜鶯、夏知妍坐在鍵盤前、陳浩宇握緊鼓棒、林以樂拿起麥克風站上台北小巨蛋的舞台中央時,整個場館安靜了一瞬。

他們沒有華麗的服裝,身上穿的還是聖心高中的制服——只是那制服的內襯裡,繡著他們的團徽;領帶被林以樂巧手改造成不對稱的樣式;褲管捲起,露出印著塗鴉的球鞋。那是一種無聲卻倔強的宣告:我們來自那個最古板的地方,但我們要唱最自由的歌。

路宥辰沒有說任何華麗的開場白,他只是低下頭,對著麥克風輕聲說了一句:「這首歌,叫《叛逆交響曲》。寫給所有被分數定義過,被關在教室裡,卻還想聽見自己心跳的人。」

下一個瞬間,夜鶯的琴聲劃破寂靜。

不再是溫柔的泛音,而是一段充滿壓抑與掙脫感的、乾淨卻極具穿透力的切分和弦。路宥辰的指尖在琴弦上跳躍,技巧精準得可怕,每一個悶音都像是體制規訓的腳步聲,每一個開放和弦的爆發,都是對那種規訓的掙脫。緊接著,陳浩宇的鼓點進來了——不是花俏的炫技,而是如心跳般沉穩、卻又蘊含著無窮爆發力的節奏,每一下都敲在觀眾的胸口。夏知妍的鍵盤鋪墊出寬廣的聲場,她的琴聲不再只是伴奏,而是將整個壓抑的高中生活——模擬考的倒數、教官的哨音、資優班與放牛班那道無形的牆——全部化為和聲的底色。

然後,林以樂開口了。

她的歌聲清澈、堅定,帶著一點沙啞的顆粒感,卻擁有直擊人心的力量。她唱的不是情愛,而是他們四個人在頂樓、在深夜的河堤、在被沒收吉他的訓導處門口,所共同經歷的一切。

當副歌到來,路宥辰的Solo徹底引爆全場。那是一段融合了高中生活的壓抑吶喊與掙脫狂喜的旋律,他將這幾個月從墊底到逆襲、從被全校嘲笑到被全校祝福的所有情緒,全部灌注在那六根弦上。夜鶯的音色在頂級音響的加持下,悲壯而華麗,每一個推弦都帶著顫抖的靈魂,每一個速彈都像是要衝破天花板。

全場瘋了。

原本坐著的觀眾全部站了起來,螢光棒匯成一片晃動的星海。直播彈幕徹底洗版,不再是謾罵與質疑,而是滿滿的「雞皮疙瘩掉滿地!」「這才是現場!」「聖心高中也太強了吧!」「哭了,這就是青春啊!」評審席上,那位以嚴苛聞名的國家級錄音師,不自覺地站了起來,雙手用力鼓掌,眼中滿是激動的光。

假菁英的崩盤,與真實力的封神,在同一個舞台上,形成了最殘酷、也最痛快的對比。

然而,就在歌曲即將進入最後一段、路宥辰準備以一個長達八小節的高難度Solo將全曲推向最高潮時,他的指尖,傳來了一絲極其細微、卻讓他心臟驟然一縮的觸感。

夜鶯最細的那根高音弦,在聚光燈的高溫與他全力演奏的張力下,發出了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輕微的「嘶」聲。

弦,出現了一道肉眼幾乎無法看見的裂痕。

路宥辰的眼神,瞬間凝結。他知道,下一秒只要他用力一推弦,這根弦就會斷。而那個最華麗的樂句,將再也無法完整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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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 夜鶯的最後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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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嘶」輕得只有路宥辰一個人聽得見,卻像一根冰針,瞬間刺進了他的鼓膜。

聚光燈的熱度讓舞台上的空氣都在微微扭曲,汗水從他的額角、鼻尖不斷滑落,滴在夜鶯那把歷經數十年歲月、卻依舊溫潤如玉的琴身上,暈開一點一點深色的痕跡。他的左手正按在第十二格,準備迎向那段長達八小節、足以決定整首《叛逆交響曲》生死的核心Solo,右手的Pick已經懸在弦的上方,只差一個呼吸就要重重落下。

指尖傳來的觸感變了。

原本緊繃如鋼索的第一弦,高音E弦,此刻在他的指腹下傳來一種極其詭異的鬆動感。不是斷裂前的顫動,而是金屬外層纏繞的鋼絲已經裂開了一道比髮絲還細的口子,內芯正被巨大的張力拉到極限,發出一種瀕死的哀鳴。這是夜鶯在用最後的力氣對他發出警告。

只要他按照原定編曲,用力往上推一個全音,那個最華麗、最撕心裂肺的高音就會讓這根弦徹底斷裂。整個樂句會支離破碎,所有的速彈與勾弦都會變成難聽的噪音。

在全國直播、數千名現場觀眾、以及以嚴苛聞名的評審團面前失誤,等待他們的將不只是與冠軍失之交臂,而是被永遠釘在「現場翻車」的恥辱柱上。周子昂那群人在後台等著看笑話的眼神,董座那群等著廢社的冷笑,似乎已經穿透了舞台的煙霧,刺了過來。

時間,在這一秒被無限拉長。

「宥辰!」夏知妍的聲音從耳機的監聽裡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站在鍵盤前,美得像一座冰雕,卻因為看見路宥辰那一瞬間凝固的眼神,而指尖微微一頓。陳浩宇的鼓棒在半空中停滯了零點一秒,林以樂正要開口唱出最後一段副歌前的和聲,也察覺到了那股不尋常的凝滯。

路宥辰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個念頭。

放棄那個高音?降半音彈奏?臨時改成推弦顫音糊弄過去?不,那些都不是《叛逆交響曲》該有的樣子。那首歌寫的是被體制壓抑到窒息、卻依然要嘶吼著衝破天花板的青春。如果在最高潮的地方退縮,那這幾個月在河堤邊、在頂樓舊音樂教室、在信義區練團室裡流下的所有汗水,都將失去意義。

他抬起頭,望向台下。那片由螢光棒匯成的星海中,他看見了前排的魏正弦。那個平時浪蕩不羈、總愛叼著菸說搖滾就是不要命的男人,此刻雙手緊緊抓著欄杆,指節發白,眼神裡卻沒有慌亂,只有絕對的信任。那是一種「你他媽儘管去彈,天塌下來老子幫你扛著」的信任。

還有蘇允琪老師,她雙手合十放在胸口,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說:沒關係,做你自己。

路宥辰笑了。

那是一個在絕境中反而徹底放鬆、甚至帶著一絲瘋狂的笑容。

他沒有猶豫,沒有退縮。右手的Pick帶著千鈞之力,重重地落下,左手食指與無名指同時發力,將那根已經瀕臨斷裂的第一弦,狠狠地往上推去!

「錚——啪!」

一聲清脆得近乎殘忍的斷裂聲,透過頂級的音響設備被無限放大,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場館的每一個角落。細細的銀色琴弦在聚光燈下劃出一道刺眼的反光,猛地彈起,又無力地垂落在琴身上,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鳥。

全場倒抽一口涼氣。

直播的彈幕在瞬間凝固了一秒,隨即炸開了無數的問號與驚呼。「斷弦了!」「天啊,第一弦斷了!」「完了完了,這下怎麼辦?」周子昂在後台的陰影裡,嘴角已經勾起了一個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的弧度。

然而,音樂沒有停。

就在斷弦聲響起的下一個瞬間,路宥辰的左手已經像一道閃電,以一種完全違背常理的速度,橫向移動了兩個琴格。

絕對音感。

那是他與生俱來、卻被埋沒了整整十七年的天賦。此刻,在最極限的壓力下,這項天賦像沉睡的火山一樣徹底噴發。他的大腦在零點一秒內完成了最精密的運算——原本要在第一弦第十五格推弦才能得到的那個升F,現在,他要在第二弦的第十八格,用一個更艱難、更需要手腕力量的推弦來完成。而原本接下來的那一整段建立在第一弦上的高速速彈,他必須全部在第二、三、四弦上重新指位、重新編排指法。

這不是在彈奏,這是在用意志力與絕對音感,在斷裂的琴弦上重建一座空中樓閣。

他的手指在指板上瘋狂地舞動,汗水飛濺。少了一根弦的夜鶯,音色徹底變了。原本華麗而悲壯的高音,此刻因為被迫在更低的弦上用更大的張力去推擠,變得沙啞、粗糲,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近乎哭喊的質感。那不再是完美無瑕的學院派技巧,而是一種帶著血與淚的、破釜沉舟的吶喊。

每一個音符都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從琴身上刮出來的,帶著倒刺,帶著顫抖,卻也帶著比原曲強烈十倍的情感張力。

陳浩宇愣了半秒,隨即像是被這股悲壯徹底點燃,鼓點從原本精準的節奏,變成了瘋狂的、如同心臟驟停前最後掙扎般的重擊。林以樂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卻將那份哽咽全部化為歌聲,她的和聲不再清澈,而是帶著一種撕裂的哭腔,與那把斷了一根弦的吉他死死地纏繞在一起。夏知妍的鍵盤也變了,她放棄了華麗的裝飾音,用最簡單、最沉重的和弦,一下一下地為路宥辰的Solo奠下最堅實的基底。

整個叛逆交響,在這一刻,因為一根斷弦,被迫進入了一種更高維度的合奏。那不是排練過的完美,而是絕境中迸發出的、活生生的靈魂。

全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舞台上那個穿著繡有樂團標誌制服的少年,用五根弦彈奏出六根弦的靈魂。國家級錄音師評審,原本已經皺起的眉頭,此刻完全舒展開來,他緩緩站起身,雙手緊緊握住評審台的邊緣,眼中閃動著難以置信的光芒。那不是技巧的震撼,那是靈魂被擊中的顫慄。

當最後一個音符,那個原本該由高音弦嘹亮收尾、此刻卻由路宥辰用第二弦一個近乎扭曲的、長達四拍的推弦顫音來完成的音符,終於在顫抖中緩緩消散時,整個場館安靜了足足三秒鐘。

三秒鐘後,火山爆發了。

「啊——!」不知道是誰先喊出了第一聲,緊接著,排山倒海般的掌聲、尖叫、哭喊,像海嘯一樣席捲了整個場館。所有觀眾不分學校、不分陣營,全部站了起來,用力地鼓掌,用力地嘶吼。直播的彈幕已經徹底瘋狂,密密麻麻的文字疊在一起,只能看見「神了!」「哭爆!」「這才是搖滾!」「斷弦Solo封神!」「聖心高中叛逆交響我愛你們!」在瘋狂洗版。

後台,周子昂那張引以為傲的偶像臉孔,已經慘白得像一張紙,他身旁的團員們個個面如死灰。他們包裝精良的假菁英形象,在這種用生命去演奏的真實力面前,被碾壓得連粉末都不剩。

路宥辰站在舞台中央,胸口劇烈地起伏,汗水已經浸濕了他的整個後背。他低頭看著懷中的夜鶯。這把由已故校友傳承下來、牆上手稿的主人曾用它唱過無數反抗之歌的傳奇手工吉他,此刻靜靜地躺在他的懷裡,斷裂的琴弦垂落,琴身卻在聚光燈下,閃耀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潤而神聖的光澤。

它完成了它的最後使命。它用自己的斷裂,成就了一場永遠無法被複製的傳奇。它將它的靈魂,連同那份反抗與熱愛,一併交到了下一代的手中。傳承,在這一刻結束,也在這一刻新生。

評審席上,五位評審在短暫的交頭接耳後,同時舉起了分數牌。

全場再次譁然。

五個滿分。

國家級錄音師拿起麥克風,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沙啞:「我評審了二十年的音樂祭,聽過無數技巧完美的演出。但今天,我聽見了靈魂。斷了一根弦,卻讓整首歌活了過來。這不是技巧,這是搖滾精神的本質。叛逆交響,你們是本屆青年搖滾祭,當之無愧的總冠軍!」

「冠軍!冠軍!冠軍!」全場的呼喊匯成一個聲音,震得場館的頂燈都在顫動。

金色的彩帶從天花板噴灑而下,落在四個緊緊相擁的少年少女身上。路宥辰被陳浩宇和林以樂死死抱住,夏知妍的眼淚終於決堤,她不顧一切地撲進路宥辰的懷裡,緊緊抓著他那隻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

後台的入口處,魏正弦再也忍不住,一把將身旁早已泣不成聲的蘇允琪擁入懷中。兩個為了這群孩子與整個體制對抗了一整年的大人,此刻像孩子一樣相擁而泣。他們見證了奇蹟,見證了汗水與琴聲如何掀翻了那座名為階級的高牆。

然而,就在全場歡騰、主持人準備將那座象徵全國最高榮譽的獎盃頒給他們時,路宥辰的目光,卻不經意地瞥見了夜鶯琴身內側,那個因為琴弦崩斷時的巨大拉力而被微微震開的、隱藏了數十年的暗格。

暗格裡,似乎有一張泛黃的、摺疊整齊的紙,正露出一角。

那是什麼?是那位傳奇校友留下的最後一首歌?還是一個關於聖心高中百年歷史的、足以讓董事會徹底潰敗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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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 分數之外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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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巨蛋穹頂的歡呼還沒有散去,金色的彩帶雨依舊在聚光燈的光柱裡緩緩飄落,落在夜鶯磨損的琴身上,像一場遲來了十年的雪。

「叛逆交響!叛逆交響!」

全場上萬人的齊聲吶喊震得舞台地板都在共鳴,陳浩宇整個人掛在路宥辰身上又叫又跳,林以樂早就哭花了眼線卻還在笑,夏知妍緊緊抓著路宥辰因為過度用力而指尖發白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掌心。後台的入口處,魏正弦一把將泣不成聲的蘇允琪擁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髮頂,喉結滾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們用了整整一年去對抗的那堵名為體制的高牆,在這一刻,終於被四個孩子的琴聲硬生生撞開了一個缺口。

主持人舉著獎盃,正要走向舞台中央,只剩路宥辰一個人沒有動。

他的耳朵裡還迴盪著斷弦瞬間那一聲悲壯的嘶鳴,絕對音感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夜鶯的聲音不對勁。不是弦鬆了,是琴身內部有什麼東西被那股巨大的張力震開了。

他低頭,看向懷裡的夜鶯。

在琴身側板與背板交接的暗處,一條極細的縫隙正微微張開。過去數十年,那裡被木紋與歲月的污漬完美掩飾,若不是斷弦時的劇烈震動,根本不會有人發現。那是一個手工鑿出的暗格。

路宥辰的心臟猛地一縮。

「知妍……幫我拿一下。」他聲音沙啞地把夜鶯遞過去,夏知妍立刻用雙手穩穩托住。

他用指腹輕輕摳開那塊薄薄的木片,木片因為年久而有些卡榫鬆動,發出極輕的「喀」一聲。暗格裡,靜靜躺著一張被摺成四方、已經泛黃到近乎褐色的紙。紙的邊緣被琴身內的松香與濕氣浸得有些捲曲,卻被保存得異常完整。

魏正弦與蘇允琪也察覺不對,快步走了過來。魏正弦在看見那張紙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他伸手,卻又在半空中停住,聲音抖得不成調子,「這字跡……是我哥的。」

路宥辰小心翼翼地將紙張展開。全場的歡呼與彩帶彷彿瞬間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舞台上只剩下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

那是一張手寫的五線譜,上面用鋼筆寫著曲名——《自由的刻度》。音符潦草卻力透紙背,旁邊還有幾行用同樣的筆跡寫下的字:

「致後來打開這個暗格的學弟妹:如果你們看見這張紙,代表夜鶯又斷了一次弦,也代表你們用它完成了我當年沒能完成的事。別怪學校把頂樓的教室封起來,一九八八年,聖心董事會為了衝刺大學聯考榜單,決議廢除所有音樂性社團,我是第一屆熱音社社長魏承軒,也是第一個因為在朝會上彈吉他而被退學的學生。這把夜鶯是創校校長林懷民先生親手請師傅為我們做的,他說過,聖心的創校精神從來不是升學率,而是『讓每個孩子找到自己的刻度』。可惜他的話被董事會封存在了檔案室裡。這首曲子,是我沒能站上舞台的遺憾,就交給你們了。——魏承軒,一九八八年夏」

在譜紙的右下角,還蓋著一個已經褪色的校長印鑑,以及一行小字:「本校創校章程第三條:本校應保障學生適性發展之權利,不得以單一分數標準扼殺其天賦。」

蘇允琪倒抽一口氣,眼淚瞬間又湧了上來:「所以……董事會這些年用來打壓我們的理由,從一開始就是違背創校精神的……」

魏正弦死死盯著那個名字,牙關緊咬,眼眶通紅。他那個玩世不恭、總是用琴聲代替說教的浪子模樣徹底碎裂,聲音裡帶著壓抑了三十年的哽咽:「哥……你當年不是自己不想讀了……你是被逼走的……」

路宥辰將那張紙緊緊按在胸口,夜鶯斷裂的琴弦還垂在一旁,卻不再讓他感到慌亂。他終於明白,這把吉他從來不只是一把神級道具,它是一個傳承,一個被體制掩埋了三十年的證據。而他們今晚用五根弦奏出的不只是冠軍,更是把這個被遺忘的真相,重新彈回了所有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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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冠後的第八天,星期一,清晨七點三十分的聖心高中。

久違的朝會鐘聲敲響,但這一次,沒有教官在校門口拿著尺規檢查裙長與髮長,也沒有訓導處的廣播重複播放著「髮禁與制服禁令」的警告。秋天的陽光斜斜切過百年紅磚洋樓的拱廊,照在操場上那一片深藍色與米白色的制服海上。只是今天,那片制服海有些不一樣。

幾乎每個人的制服內襯領口,都隱約露出了一角手繡的標誌——一把小小的吉他、一道音符、或是「叛逆交響」四個字。沒有人再刻意遮掩,陽光下,那些曾經被視為違規的刺繡,此刻像勳章一樣閃著光。

司儀台上,氣氛凝重得讓人不敢呼吸。董事長范美鳳站在麥克風前,她依舊穿著那套一絲不苟的深灰色套裝,頭髮梳得紋絲不亂,但臉色卻是前所未有的蒼白。台下第一排,家長會長辜麗卿低著頭,雙手緊緊絞著皮包的背帶。訓導主任嚴正毅則抱著一個巨大的紙箱,站在最側邊,帽簷壓得很低。

全校師生的目光,都集中在司儀台後方那面巨大的LED螢幕上,螢幕正同步直播著青年搖滾祭決賽的最後一幕——路宥辰用斷弦的夜鶯飆出最後一個Solo的畫面。

校長深吸一口氣,將麥克風讓給了范美鳳。

范美鳳的手微微顫抖,她扶著講台,指節發白,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操場,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才擠出來:

「各位同學、老師……早安。」她停頓了很久,抬起頭,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年輕的臉,最後落在前排那四個站得筆直的身影上,「上個週末,我在小巨蛋的直播裡,看完了整場決賽。我看見我們的學生……在斷了一根弦的情況下,完成了我此生聽過最動人的演出。」

操場上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操場旁老榕樹的沙沙聲。

「我必須承認,」范美鳳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沙啞,「過去十年,董事會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我們將升學率視為衡量一所學校、一個學生價值的唯一標準。我們設立了資優班與放牛班,我們用模擬考的分數將你們分流、貼上標籤,我們沒收了你們的吉他與籃球,關上了頂樓的音樂教室。我們以為那是為你們好,是讓你們通往成功的捷徑。但上週六,我才明白,我們關上的不是一間教室,是你們的可能性。」

她深深地鞠了一個躬,九十度的鞠躬,維持了整整五秒鐘。

「我在此,代表聖心高中董事會,向全體學生,特別是放牛班的同學,致上最深的歉意。從今天起,聖心高中正式廢除資優班與放牛班的分流制度。未來將全面改為適性分組與跑班學習,讓學業與藝能、體育並行,不再讓任何一個分數,定義你們是誰。對不起,也謝謝你們……讓我們聽見了分數之外的聲音。」

沒有掌聲,先是一陣錯愕的沉默。隨後,不知是誰先開始,零星的掌聲響起,接著像野火一樣蔓延開來,最終化為雷動。放牛班的幾個男生當場紅了眼眶,資優班前幾名的女生則互相擁抱,哭著笑著。路宥辰感覺到夏知妍在身旁輕輕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卻握得異常用力。

「宥辰,」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眼中映著陽光與淚光,「我們做到了。」

路宥辰沒有說話,只是反手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他想起一年前,自己還是那個在強制讀書會裡被當成反面教材的墊底生,是這個女孩用一張張考卷把他從泥沼裡拉出來。現在,他們一起把整個學校的分數高牆給拉倒了。

范美鳳退下後,辜麗卿走上了台。她沒有拿稿子,妝容精緻的臉上,此刻沒有了往日的冷酷與優雅,只剩下疲憊與愧疚。

「林以樂。」她直接喊出了女兒的名字,聲音在顫抖。

站在隊伍裡的林以樂猛地抬頭,一向古靈精怪、毒舌不饒人的她,此刻竟有些不知所措。

「媽媽……」辜麗卿看著台下的女兒,眼淚終於潰堤,「對不起。媽媽一直以為,幫妳鋪好一條最安全、最光鮮的升學路,就是愛妳。我笑妳的設計是玩物喪志,逼妳去補習班,逼妳考第一名。我甚至……以家長會長的身分去提案要廢除妳最愛的社團。我把妳的夢想當成我履歷上的汙點。」

她同樣深深鞠躬,對著全校,也對著自己的女兒。

「從今天起,我辭去家長會長一職。我承諾,以後妳的設計圖、妳的剪刀與布料,不會再被我藏起來。妳想做什麼,媽媽都支持。還有放牛班的孩子們,阿姨也欠你們一句對不起。」

林以樂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她不顧朝會還在進行,直接衝出隊伍,衝上司儀台,一把抱住了那個從未如此柔軟過的母親。台下響起了比剛才更溫暖的掌聲與歡呼,陳浩宇在一旁看得鼻頭發酸,拚命用袖子抹著眼睛,嘴裡還不忘小聲嘟囔:「可惡……害我這個男子漢也想哭了……」

最後一個走上台的,是嚴正毅。

這位鐵面無私、以紀律為信仰的訓導主任,今天沒有拿著點名板與記過單。他抱著的那個紙箱,裡面裝滿了被沒收的吉他Pick、口琴、籃球,甚至還有一本被沒收的漫畫手稿。他一步步走下司儀台,親手將這些東西,一一還給了那些曾被他記過的學生。

走到路宥辰面前時,他停了下來,從紙箱最底層,拿出了一把有些舊的木吉他——那是路宥辰高一時被沒收的第一把練習琴。

「路宥辰,」嚴正毅的聲音依舊洪亮,卻少了往日的威嚴,多了一份笨拙的溫柔,「這把琴……保管得很好。弦我已經請人換過了。」

路宥辰愣了一下,伸手接過。那把琴的琴頸上,還貼著當年他自己貼的貼紙。

「還有,」嚴正毅轉向全校,立正站好,大聲宣布,「訓導處已正式向校方申請,將舊大樓頂樓的廢棄音樂教室,列為校史保存空間!以後,它不再是違規集會場所,它是聖心高中的……搖滾聖地!任何想在裡面彈琴、做夢的學生,都不再需要躲躲藏藏!」

「喔——!!!」

這一次,全校徹底沸騰了。歡呼聲衝上天際,驚起了榕樹上的白鷺鷥。長久以來,用分數將人分為三六九等的價值體系,在這一刻徹底瓦解。學生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那些被視為不務正業的才華、那些在河堤邊練到手指起繭的努力、那些在考卷之外閃閃發亮的部分,終於被這個校園真正地看見了。

朝會結束的鐘聲響起,卻沒有人急著離開。大家圍在一起,看著那四個創造奇蹟的身影,七嘴八舌地討論著今晚要不要再去河濱練團。

然而,在一片歡騰中,蘇允琪悄悄走到路宥辰與夏知妍身邊,臉上的笑容裡多了一絲凝重。她將手機螢幕遞給他們看,上面是一封剛收到的校務會議通知。

「別高興得太早,孩子們。」她壓低聲音說,「范董事長雖然道歉了,但董事會的改選投票在三天後。支持改革的校友派目前只掌握了六票,還差一票才能過半。而那關鍵的一票……在從未表態的榮譽董事長手上。」

她頓了頓,看向操場另一端,那棟百年紅磚洋樓最頂層、常年緊閉的校長室窗戶。

「而且我剛剛聽說,總務處已經接到了指示,要在改選前……以『結構安全鑑定』為由,提前封存舊音樂教室。有人想在投票前,就讓夜鶯和那張創校章程,永遠消失在瓦礫裡。」

路宥辰與夏知妍對視一眼,剛剛還溫暖的手心,瞬間變得冰涼。

原來,真正的戰爭,才剛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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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 董事會的潰敗與校規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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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允琪那句「真正的戰爭,才剛要開始」,像一盆冰水,在小巨蛋奪冠的沸騰餘溫上澆了下去。

路宥辰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螢幕上的校務會議通知冷冰冰地躺在那裡,主旨只有八個字——「頂樓舊音樂教室結構安全鑑定及封存案」。發文單位是總務處,時間是明天早上八點。也就是說,董事會改選投票的前兩天,那間藏著夜鶯、藏著一九八八年創校章程、藏著他們三年來所有祕密的房間,就要被貼上封條,灌上水泥。

「又是這招。」夏知妍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被反覆磨礪過後的冷意。她那張一向清冷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路宥辰看見她藏在制服袖口裡的手,正緊緊掐著自己的掌心。「表面上說是為了學生安全,實際上就是想在投票前毀掉證據。只要夜鶯和那張紙不見了,范董事長在朝會上的道歉就可以被說成是一時情緒失言,改革派就永遠缺那一票。」

「靠!要不要這麼賤?」陳浩宇從後面擠了過來,他剛剛還跟幾個學弟在模仿路宥辰的五弦Solo,這會兒熱血全變成了怒火,脖子都紅了。「我們才剛在小巨蛋把他們的臉打腫,他們轉頭就要拆我們的基地?走,現在就去把那扇門焊死,我看誰敢動!」

「你焊得死門,焊得死董事會的決議嗎?」林以樂白了他一眼,她今天把制服領帶改成了細版的黑色緞帶,內襯的叛逆交響標誌在風中若隱若現,那是她親手設計的。「嚴主任雖然把吉他還給我們了,但總務處那幫人只聽董事會的。我們現在衝過去,除了多記一支過,什麼也改變不了。」

蘇允琪看著四個孩子,溫柔卻堅定的眼神裡滿是心疼。「關鍵在那關鍵的一票。」她輕聲說,「榮譽董事長林懷民先生,他是創校校長的兒子,也是聖心這百年紅磚洋樓真正的持有人。他已經八十多歲,十幾年沒有公開露面,連范美鳳都請不動他。校友派的學長們試了所有方法,都只得到一句『身體不適,不便表態』。」

路宥辰沒有說話。他的腦中閃過舊音樂教室裡那面貼滿手稿的牆,閃過夜鶯琴身上被汗水與松香浸潤的木紋,閃過那張泛黃紙上用鋼筆寫下的字——「教育當以成全人之自由為第一義,而非以分數錮人之靈魂」。那是被退學的學長用被沒收的未來寫下的遺言。他忽然覺得,手中這把斷了一根弦卻依然在小巨蛋上嘶吼的吉他,重量遠遠超過了木頭本身。

「那就讓他不得不出來表態。」路宥辰抬起頭,毒舌的弧度又回到了嘴角,但那雙眼睛裡燃著的是從未熄滅過的倔強。「他們不是要鑑定結構安全嗎?那我們就讓全校的人,都去鑑定一下那間教室到底安不安全。」

三天後的董事會改選,被安排在百年紅磚洋樓二樓的圓桌會議室。窗外是台北市大安區午後典型的悶熱,蟬鳴聒噪得讓人煩躁,冷氣的嗡鳴聲混雜著投影機的散熱聲,讓整個空間顯得壓抑而緊繃。長桌一側坐著以范美鳳為首的保守派,個個西裝筆挺,面前的資料夾上印著斗大的「升學率即正義」;另一側則是以校友會長為首的改革派,魏正弦那一頭不羈的長髮在這群人裡顯得格格不入,他只是懶散地靠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著四四拍的節奏。

而主位,那張鋪著深紅色絨布的椅子,始終空著。

「時間到了。」范美鳳看了看錶,優雅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勝券在握的從容。「林懷民先生年事已高,既然無法出席,那我們就按照議程,進行投票吧。關於是否維持現行升學導向校務方針,以及是否執行舊大樓封存案——」

「誰說我無法出席?」

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會議室厚重的木門外傳來。

門被推開,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走進來的是一位穿著洗到發白的卡其襯衫、杵著拐杖的老人。他的頭髮全白了,背也有些駝,但那雙眼睛卻清亮得驚人。他的身後,跟著穿著整齊制服的路宥辰與夏知妍。路宥辰的手中,小心翼翼地抱著那把已經換上新弦的夜鶯;而夏知妍的手中,則捧著一個用壓克力細心裱起來的相框,裡面正是那張一九八八年的創校章程。

「林……林老先生?」范美鳳的臉色瞬間變了。

「小范,妳還認得我。」老人沒有看她,逕自走到那張空了十幾年的主位前,卻沒有坐下。他只是將手輕輕放在椅背上,像是撫摸著一個老朋友。「這張椅子,是我父親用第一屆學生的學費,一張一張紅磚自己疊起來的。他告訴我,聖心的『聖』,不是聖人的聖,是『學生』的『生』少了一點,因為學生本來就不該是完美的聖人,他們是活生生的人。」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只有老式冷氣機滴水聲,滴答、滴答。

林懷民轉過身,看向路宥辰。「孩子,可以讓我聽聽看,它的聲音嗎?」

路宥辰點點頭。他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席地而坐,將夜鶯抱在懷中。沒有擴音器,沒有舞台燈光,只有午後三點斜斜切進圓桌會議室的陽光,照在那把傳奇手工吉他的琴身上,照亮了上面每一道細微的刮痕。

他彈了。

不是《叛逆交響曲》那樣激昂的戰歌,而是一段極其簡單、甚至有些稚拙的旋律。是他們在河濱公園練團時,夏知妍隨手哼過的一段哼唱,是陳浩宇打鼓時總會偷偷加進去的過門,是林以樂在美術教室裡一邊畫設計圖一邊敲出的節奏。那是沒有技巧、沒有勝負,只有青春本身的聲音。

琴聲在這個被升學率與KPI填滿了二十年的房間裡迴盪,木頭的震動透過地板,傳到每一個人的腳底。范美鳳緊繃的肩線,在第一個和弦響起時就悄然垮了下來。她想起了自己三十年前剛接任董事時,也曾想過要讓學生快樂學習,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眼中只剩下了榜單上的數字?

一曲終了。老人渾濁的眼中,竟有淚光閃動。

「我父親如果聽到,會很高興的。」他沙啞地說,然後,他緩緩舉起了手。「我這一票,投給改革派。封存案,否決。還有——」他看向范美鳳,語氣沒有責備,只有深深的疲憊。「小范,妳累了,休息吧。」

投票結果,七比六。

保守派潰敗。

范美鳳沒有再說任何話,她只是深深地對著林懷民鞠了一躬,又對著路宥辰與夏知妍鞠了一躬,然後拿起自己的資料夾,安靜地離開了那間她掌控了十年的會議室。背影在紅磚走廊的盡頭,顯得有些孤單,卻也終於卸下了重擔。

隔週的臨時校務會議,是聖心高中創校以來第一次全校直播。訓導主任嚴正毅站在司令台上,這個曾經拿著尺規丈量學生瀏海長度、被學生私下稱為「鐵血教官」的男人,今天沒有穿那身熨得筆挺的制服,而是換上了一件普通的襯衫。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嚨。

「咳……經董事會決議,並經全校師生代表投票通過,本校校規自即日起,進行以下改革。」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校園的每一個角落,傳到西門町的塗鴉牆邊,傳到河濱公園的籃球場上。「第一,廢除髮禁與制服禁令。未來不再強制規定髮型與制服穿著方式,改推行由學生會與美術社共同主導的『自主制服設計方案』。」

司令台下,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足以掀翻屋頂的歡呼。

「第二,」嚴正毅的聲音也被這歡呼聲震得有些顫抖,但他還是努力提高了音量,「為保留本校優良傳統,並紀念此次改革精神,制服『內襯刺繡』將列為正式認可之個人化裝飾,不再視為違規。第四屆叛逆交響的標誌,將作為首件被載入校史的刺繡樣式,永久保存於校史館。」

林以樂在台下直接跳了起來,她一把抱住身旁的陳浩宇,又哭又笑。「聽到了嗎?我們是校史了!我們不是違規,是校史!」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一直站在嚴正毅身旁的蘇允琪接過了麥克風,她的眼眶有些紅,但笑容燦爛得像春天的陽光。「自下學年度起,本校正式將音樂、藝術、體育等多元表現,納入校內升學採計與繁星推薦之評量項目。分數,不再是定義你們的唯一標準。你們在練團室裡流過的汗,在畫布前熬過的夜,在球場上奔跑的每一步,都會被這個校園,堂堂正正地承認。」

掌聲如雷。許多放牛班的學生,許多曾經被認為「不務正業」的孩子,在這一刻終於忍不住,抱著身邊的人放聲大哭。長久以來壓在他們胸口的那塊名為「分數」的大石頭,終於被搬開了。

會議的最後,是簽名儀式。一張嶄新的、印著聖心高中校徽與新校規條文的羊皮紙被鋪在司令台的長桌上。校方代表是新任的代理董事長林懷民與蘇允琪老師,而學生代表,則是被全校推選出來的兩個人——路宥辰與夏知妍。

夏知妍先拿起了筆。她的手有些顫抖,那個曾經只會在考卷上寫下標準答案的冰山女孩,此刻在眾目睽睽之下,寫下的卻是關於自由的承諾。她簽完後,將筆遞給了路宥辰。

路宥辰看著她。陽光落在她被風吹亂的髮絲上,落在她制服內襯那一小枚與他相同的刺繡上。他想起強制讀書會的第一天,她是如何用看垃圾的眼神看著他這個墊底生;想起天台上她第一次聽他彈吉他時,耳根悄悄的紅;想起小巨蛋後台,她握著他冰涼的手說「我們一起」。

他接過筆,沒有任何猶豫,在她的名字旁邊,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兩個名字並肩而立。一個曾經代表體制規訓的頂點,一個曾經代表體制外的叛逆。從此,和解。

墨水在羊皮紙上暈開,像一枚小小的、確定的印記。全校的歡呼聲中,魏正弦靠在司令台的柱子上,對著蘇允琪挑了挑眉,無聲地說了一句「幹得好」。

然而,就在歡呼聲即將達到最高點,所有人都以為故事已經迎來完美結局時,魏正弦卻抱著一把琴,慢悠悠地走上了司令台。他懷中的,正是那把已經修好、換上了全新琴弦、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夜鶯。

他將琴遞給路宥辰,然後俯身,對著麥克風用只有前排能聽見的、帶著笑意的聲音說——

「別急著感動啊,小子。董事會是搞定了,但畢業典禮在三天後。按照聖心的傳統,畢業生得在天台上,給學弟妹留下一首歌。」他眨了眨眼,「而且我聽說,今年想上天台的人,已經從校門口排到捷運站了。你們那個『沒有觀眾席的最後演出』,恐怕……要變成全校大合唱了。怎麼樣,敢不敢?」

路宥辰與夏知妍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中,看見了同樣的光。那光芒不再是關於對抗與證明,而是關於告別,與開始。

夕陽正好,晚風將至。而屬於他們的,最後一首歌,才正要奏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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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 畢業前的最後天台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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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台上的羊皮紙還攤在長桌中央,墨水尚未完全乾涸。

夏知妍的簽名娟秀而用力,筆畫收尾處甚至因為太過認真而微微暈開。而緊緊貼在她名字旁邊的,是路宥辰那一手向來被訓導處嫌棄字太潦草、卻在此刻寫得異常端正的名字。兩個名字並肩,像兩條終於交會的軌道。

台下是全校近兩千人的歡呼,穿著已經解禁、卻仍有許多人主動保留內襯刺繡的新制服的學生們,用力鼓掌、吹口哨,有人甚至把領帶直接拋向天空。過去三年被髮禁、制服禁令、升學排名壓得喘不過氣的青春,在這一刻像是被打開了閥門,盡情地喧鬧著。

魏正弦就靠在司令台側邊那根被太陽曬得發燙的紅磚柱子上,雙手抱胸,嘴角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笑得痞氣十足。蘇允琪站在他身旁,眼眶還紅著,手裡緊緊抓著那份剛剛廢除資優與放牛分流的校務會議決議,激動得指尖都在顫抖。

「別急著感動啊,小子。」

魏正弦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卻刻意壓得很低,像是只說給前排的人聽,帶著沙啞的笑意。他將懷中那把在燈光下閃著溫潤光澤的木吉他往前遞了遞。

那是夜鶯。

斷掉的琴弦已經全部換新,琴身在青年搖滾祭決賽時被震開的暗格也已被職人細心修復,卻刻意保留了那道淡淡的裂痕,像是一枚勳章。琴頭迎著午後四點的陽光,弦鈕亮得刺眼。

「董事會是搞定了,但聖心的傳統可還沒搞定。」魏正弦眨了眨眼,目光掃過路宥辰、夏知妍,還有台下已經衝到司令台前、興奮得滿臉通紅的陳浩宇與林以樂,「按照聖心的傳統,每一屆畢業生,都得在頂樓的天台上,給學弟妹留下一首歌。這是比畢業證書還重要的儀式。往年都是資優班那幾個乖乖牌上去彈個卡農,今年……」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朝校門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聽說,想上天台的人,已經從舊音樂教室的鐵門口排到捷運大安站了啦。你們那個『沒有觀眾席的最後演出』,恐怕要變成全校大合唱了。怎麼樣,路宥辰,敢不敢再彈一次?不是為了比賽,不是為了打誰的臉,就只是……為了告別。」

全場的歡呼聲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路宥辰身上。

路宥辰沒有立刻伸手去接琴。他先是低頭看了一眼那兩個並肩的名字,然後轉頭,看向身旁的夏知妍。

少女今天穿著新版的制服,領口的釦子規矩地扣到第二顆,但若是仔細看,會發現她的白襯衫內襯裡,用銀色的絲線繡了一隻小小的夜鶯。那是林以樂熬了三個夜晚,親手為她縫上的。她的臉頰還因為剛才在全校面前簽名而泛著紅,卻在對上路宥辰視線的瞬間,眼神變得無比安定。

「你不是早就想再上去一次了嗎?」夏知妍輕聲說,聲音不大,卻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了出去。她有些笨拙地、小聲地補了一句,「那個天台,風很大的那個。」

這句話讓路宥辰忍不住笑了。那是只有他們才懂的暗號。

他伸手,接過了夜鶯。琴身入手的重量熟悉而沉穩,帶著木頭被陽光曬過的溫度。

「有什麼不敢的。」他將背帶甩上肩,手指隨意地在六根新弦上刷過,一串清亮如碎玻璃般的和弦瞬間劃破司令台有些凝滯的空氣,「只是這次,別再搞什麼評審跟分數了。要唱,就讓想唱的人都一起唱。」

他頓了頓,對著麥克風,用那種一貫的、帶點毒舌卻又讓人無法討厭的語氣說道:「畢業典禮前一天傍晚,五點半,頂樓天台。不設觀眾席,想聽的,自己找地方站。」

——

隔天傍晚五點,聖心高中舊大樓。

通往頂樓的鐵門已經鏽蝕多年,過去總是被訓導處用一把巨大的鐵鎖鎖死,上面還貼著「危險區域禁止進入」的紅色封條。如今封條早已被撕掉,鐵鎖也不知去向,鐵門只是虛掩著,被風吹得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路宥辰推開門時,一股混雜著灰塵、舊木頭與夏日柏油被曬熱的氣味撲面而來。這個被稱為「禁忌的舊音樂教室」延伸出來的天台,曾是他與陳浩宇、林以樂最初偷偷練團的地方,也是他第一次聽見夏知妍在無人時練琴的地方。水泥地上還有他們用粉筆寫下的、早已被雨水沖刷得模糊的和弦記號,牆角那台壞掉的立式鋼琴依舊沉默地立在那裡。

夕陽正把整座台北市染成橘紅色。遠處一零一大樓的玻璃帷幕反射著金色的光,西門町方向的天空有幾隻風箏,大安區的街道車流緩慢,捷運的聲音隱隱從遠方傳來。風真的很大,帶著河濱公園吹來的、混著草味的水氣,掀起了四人制服的衣襬。

陳浩宇抱著那套從社團教室搬來的、鼓皮都已經被他敲到發白的爵士鼓,氣喘吁吁地衝上來,一看到天台的景色就大聲怪叫:「幹!還是這裡最爽!比小巨蛋還爽!」

林以樂跟在他後面,手裡拎著她的貝斯,頭髮已經染回了黑色,卻在髮尾挑了一撮叛逆的藍。她一上來就先踢掉了鞋子,赤腳踩在被太陽曬得溫熱的水泥地上,張開雙手大口呼吸:「自由的味道!我聞到了自由的味道!路宥辰,你要是敢在這種地方彈什麼悲傷情歌,我就把你踹下去喔。」

夏知妍是最後一個上來的。她沒有帶樂器,只抱著一本手寫的歌詞本,臉上化了很淡的妝,頭髮沒有再綁成那個一絲不苟的包頭,而是自然地披在肩上,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她看著這個空曠得甚至有些荒涼的天台,眼中卻有光在流動。

「人都沒來嗎?」陳浩宇探頭往樓下看,有點失望。天台下方是空蕩蕩的操場,的確沒有觀眾席。

路宥辰沒有回答,只是將夜鶯抱在懷中,試了一下音。絕對音感讓他即使在風聲中也能精準地聽見每一根弦的震動是否到位。他輕輕撥動琴弦,一段溫暖而乾淨的前奏流洩出來,沒有任何炫技,只是幾個最單純的分解和弦,卻像晚風一樣,輕輕地拂過整個校園。

然後,奇蹟發生了。

風聲中,先是傳來一陣細微的、像是耳鳴般的嗡嗡聲。接著,嗡嗡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那是人聲。

陳浩宇猛地趴到天台的女兒牆邊,往下一看,整個人都呆住了。

操場上,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人。

不只是操場。從舊大樓到新大樓的每一扇窗戶、每一條走廊、每一座陽台,甚至是校門口外的圍牆邊、對面公車站的候車亭裡,都擠滿了人。穿著新制服的一年級學弟妹,穿著舊制服卻把內襯翻出來秀給大家看的二年級學生,甚至還有幾個已經畢業、特地穿著大學制服趕回來的學長姐。大家都沒有喧嘩,只是安靜地抬頭,望向那個小小的、被夕陽染紅的天台。

沒有人指揮,卻又像是有人指揮一樣。

「他們……他們都在等我們。」夏知妍喃喃地說,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歌詞本。她的內心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重重地撞了一下。過去三年,她一直是那個站在體制頂點、被所有人仰望卻也孤立的冰山模範生,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以這樣的方式,被這麼多雙溫暖的眼睛注視著。

路宥辰看著樓下那片黑壓壓的人海,又看了看身邊的三個夥伴,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想起自己剛進放牛班時,被所有老師搖頭、被資優班的蔣承翰當眾嘲諷是「永遠的最後一名」的日子;想起在河堤邊的深夜練團場,四個人對著一盞昏黃的路燈,一遍又一遍地練習到手指破皮的日子。

原來,所有的標籤與嘲笑,所有的汗水與掙扎,都是為了走向這個被夕陽擁抱的黃昏。

他對夏知妍伸出手。

「夏同學,」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帶著一點久違的、專屬於她的毒舌與溫柔說道,「妳不是說想試試看,站在有風的地方唱歌嗎?現在風來了,麥克風呢?」

夏知妍看著他伸出的手,愣了兩秒,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將手放在了他的掌心。她的手有點冰,卻握得很緊。

林以樂立刻把一支備用的麥克風塞到她手裡,還順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嘴裡嘀咕著:「早就幫妳準備好了啦,冰山融化可是世界奇觀,不錄下來怎麼行。」

陳浩宇已經坐回了鼓組後面,舉起鼓棒,用力地敲了四下鼓棒互擊的預備拍。

「噠、噠、噠、噠!」

清脆的節拍在風中散開。

路宥辰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夜鶯的琴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他沒有彈青年搖滾祭上那首燃炸全場的奪冠曲,也沒有彈任何一首需要五弦重構六弦技巧的炫技曲目。他彈的,是一首所有人都沒有聽過的、簡單到甚至有些稚嫩的曲子。那是他為這個天台、為這三年的青春,寫下的最後一首歌。前奏溫柔得像是一封寫給過去的情書,副歌卻又充滿力量,像是對未來的宣誓。

而當第一句歌詞需要人聲時,夏知妍顫抖著,將麥克風舉到了嘴邊。

她的聲音一開始很小,甚至有些走調,那個向來在升學考試中無往不利的完美女孩,此刻竟緊張得像個剛學走路的孩子。但路宥辰的琴聲立刻溫柔地托住了她,陳浩宇的鼓點穩穩地給了她支撐,林以樂的貝斯線條像一雙手,輕輕推著她往前走。

她唱的是:「把制服的內襯翻開,給天空看一看,我們曾用針線,縫補過的不甘……」

是他們的故事,是所有聖心學生的故事。

第二句時,她的聲音不再顫抖。第三句時,她已經敢抬起頭,看向樓下的人群。

然後,樓下的人群中,不知是誰先跟著哼了起來,接著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歌詞是陌生的,但旋律卻像是有魔力一般,讓所有人都想跟著唱。到了副歌,整個校園,近兩千人,竟自發地形成了巨大的合唱。

沒有評審,沒有分數,沒有排名。

只有夕陽、晚風,與青春最純粹的聲音。

路宥辰一邊彈著,一邊看著身旁放聲歌唱、眼角帶淚卻笑得無比燦爛的夏知妍,看著敲鼓敲到滿頭大汗、卻還對著樓下擠眉弄眼的陳浩宇,看著閉著眼睛、隨著貝斯搖擺的林以樂。他覺得,這比在小巨蛋拿下全國總冠軍,還要讓他覺得圓滿。

天台的角落,嚴正毅主任遠遠地站著。他沒有穿平時那套燙得筆挺的教官制服,而是換上了一件簡單的襯衫。他沒有上前,只是站在陰影裡,看著台上那四個發光的孩子。當合唱達到最高潮時,這個一向鐵面無私、將紀律視為正義的男人,竟緩緩地、鄭重地,對著天台的方向,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他的眼角,在夕陽的餘暉中,似乎有光在閃爍。

而在操場的最前排,蘇允琪早已泣不成聲,魏正弦則脫下了他的皮外套,用力地揮舞著,像一面旗幟,一邊揮一邊大聲地跟著吼,完全走調,卻吼得比誰都大聲。

一曲終了,琴聲漸歇,合唱的餘音卻久久地在校園的紅磚牆之間迴盪,不願散去。風把最後一個音符帶向了遠方的捷運軌道,帶向了河堤,帶向了更遠的未來。

夏知妍放下麥克風,轉身,一把抱住了還抱著吉他的路宥辰,抱得很緊很緊,像是要把這三年的所有遺憾與喜悅,都融進這個擁抱裡。

掌聲與歡呼聲直到此時才如海嘯般爆發,幾乎要掀翻整個天台。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這場沒有勝負的告別式中時,蘇允琪卻在台下,一邊鼓掌,一邊接起了一通來自教務處的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讓她的笑容微微一僵,她抬頭望向天台上相擁的兩人,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她輕聲對身旁的魏正弦說:「放榜的成績……好像比預定,提早送到了。教務處說,信封已經在主任桌上了。」

晚風依舊溫柔,但屬於他們的下一場試煉——那場將決定「雙軌封神」是否真正實現的、沒有琴聲的戰場——已經悄然抵達了校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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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 學測放榜日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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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的最後一個和弦還在紅磚牆之間嗡嗡震動,樓下操場的合唱餘音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散去,蘇允琪的聲音卻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刺破了那層溫暖而膨脹的薄膜。

「放榜的成績……好像比預定,提早送到了。教務處說,信封已經在主任桌上了。」

魏正弦原本還揮舞著皮外套,像個瘋狂的指揮家,聽到這句話動作猛地一僵。他緩緩放下外套,轉頭看向蘇允琪,眼裡的狂喜慢慢沉澱成一種更深的情緒。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比預定提早?大學入學考試中心那邊從來不提早的。除非……是有人等不及想看笑話,或是等不及想見證奇蹟。」

他的視線越過人頭攢動的操場,望向天台。那裡,夏知妍還緊緊抱著路宥辰,路宥辰一手抱著夜鶯,一手回抱著她,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重疊在一起。陳浩宇和林以樂在旁邊又叫又跳,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卻笑得比誰都燦爛。他們還不知道,屬於他們的最後一場審判,已經安靜地躺在了訓導處那張總是堆滿記過單與違規通知的辦公桌上。

那一晚,誰也沒有睡好。

隔天清晨六點半,聖心高中那扇平時只有校車會經過的厚重鍛鐵校門前,已經擠得水洩不通。這不是段考,也不是校慶,是學測放榜日。往年這一天,校門口只會稀稀落落地站著幾個資優班的家長,穿著體面,等著拍照上傳家長群組炫耀。但今年不一樣,整條大安區的巷子都被擠滿了。穿著深藍色西裝的家長、扛著攝影機的地方記者、還有那些已經畢業、卻偷偷穿回制服想回來偷看一眼的學長姐,全部擠在那張還沒張貼的紅榜前。

空氣是緊繃的。五月的台北已經有了初夏的熱氣,陽光透過校門口的老榕樹,篩成細碎的金斑,落在每個人焦躁的臉上。汗水的味道、 freshly printed 的榜單油墨味、還有女同學們身上淡淡的洗衣精香氣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放榜日的、讓人胃部揪緊的氣味。有人不停地刷新手機上的大學入學考試中心網站,有人緊緊抓著護身符喃喃自語,更多的人,只是盯著那扇緊閉的教務處大門。

「來了!主任來了!」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轉了過去。

嚴正毅出現了。他沒有穿他那套三十年如一日的橄欖綠教官制服,也沒有別上那枚象徵紀律的銀色哨子。今天的他,穿著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白色襯衫,袖子整齊地捲到手肘,頭髮似乎也比平時柔軟了一些。他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貼著封條的牛皮紙大信封,另一隻手提著一捲鮮紅的榜紙。他的步伐依舊方正,卻不再像軍隊行進,而像一個要去赴約的普通長者。蘇允琪跟在他身後,手裡抱著一疊成績複印件,眼眶還有些紅,但嘴角卻是止不住地上揚。

他沒有立刻張貼。他站在司令台前,那個平時用來訓話、宣布記過名單的高台,如今卻成了宣布命運的舞台。他拿起麥克風,聲音透過有些老舊的喇叭傳出來,帶著一點沙沙的電流聲。

「各位同學、家長,各位同仁。」嚴正毅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清了清喉嚨,「在張貼榜單之前,我想先報告一件事。這份成績,今天清晨五點由考試中心直接送達教務處。我和蘇老師、還有校長,已經先行核對過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那一張張緊張到發白的臉,最後,落在站在最前排、那四個穿著已經洗得發白、卻在內襯繡著小小音符制服的身影上。路宥辰、夏知妍、陳浩宇、林以樂,他們四個人站在一起,手不自覺地牽在一起。

「今年,聖心高中創下了創校七十八年以來,最好的成績。」

轟的一聲,人群騷動起來。

「全校應屆畢業生一百八十七人,全數達到均標以上。全數。」嚴正毅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地說,「包括我們過去一直被標籤為『放牛班』的高三孝班、仁班。全班三十五人,無一人落榜。全部,都拿到了大學的門票。」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人群中炸開。

站在後排的幾個資優班家長臉上先是錯愕,隨即轉為難以置信。放牛班?那個過去模擬考平均分數連後標都摸不到、被董事會當成升學率負擔的班級?全員均標以上?這怎麼可能?

而孝班的同學們先是愣住,然後,壓抑了整整三年的情緒徹底潰堤。有人直接跪在地上痛哭,有人抱著旁邊的同學又跳又叫,有人舉起手機對著天空大喊。陳浩宇就是其中叫得最大聲的那一個。

「林以樂!妳聽到沒有!全員均標!我們全班都上大學了!」陳浩宇一把抱住林以樂,力道大得差點把她舉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完全破音,「老子!老子考上國立體育大學了!體育系!教練說我術科跟學科都過了!我可以打球又讀書了!」

林以樂被他勒得差點喘不過氣,卻也笑得眼淚直流。她手裡緊緊攥著自己的成績單,指尖都在發抖。「吵死了!陳浩宇你這個笨蛋!放開我啦!」她一邊捶他一邊哭喊,聲音卻是前所未有的輕快,「我也上了!實踐大學服裝設計系!正取第一名!主任說我的備審資料用那件改造制服當主題,教授們搶著要!」

她轉過身,對著台上的蘇允琪用力揮手。蘇允琪也對她用力點頭,兩個人隔著人群相視而笑,眼淚同時滑落。那件曾經被視為違規、要被記過的制服,如今成了她通往夢想的鑰匙。

司令台的另一側,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方奕辰和葉蓁蓁並肩走了出來。方奕辰還是一貫的靦腆,但今天他的背挺得特別直;葉蓁蓁則舉著手機,正在做直播,鏡頭對著榜單,彈幕已經被「恭喜」洗版。

蘇允琪笑著對著麥克風宣布:「另外,本校兩位同學透過特殊選才管道,提前獲得錄取。方奕辰同學,以其經營三年的校園音樂社群『聖心地下廣播』,累積超過二十萬追蹤、並策劃多場線上線下音樂祭的經歷,錄取政治大學傳播學院。葉蓁蓁同學,以其在校園廣播與青年搖滾祭主持表現獲評審特別推薦,錄取世新大學廣播電視學系。」

方奕辰不好意思地抓抓頭,低聲說:「我只是……把大家想聽的歌,放給大家聽而已。」葉蓁蓁則對著鏡頭,眼眶微紅地說:「謝謝大家,謝謝叛逆交響,是你們讓我的聲音被聽見了。」掌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為那些分數之外的才華。

人群的目光,終於聚焦到了最後兩個人身上。

夏知妍站在路宥辰身邊,手指緊緊絞著衣角。那個向來冰山高冷、在所有人面前都完美無瑕的資優生,此刻卻緊張得像個等待宣判的孩子。她不敢看榜單,只敢看著身旁的少年。路宥辰輕輕握住她的手,低聲說:「喂,冰山大小姐,妳手心都是汗欸。弄髒我的手了。」

夏知妍瞪了他一眼,卻沒有抽回手,反而握得更緊。「你還敢說我,你自己的手也在抖。」

路宥辰撇撇嘴,嘴角卻勾起一抹痞痞的笑。那個毒舌難馴的墊底王,此刻心裡也像有上百面小鼓在同時敲擊。他想起一年前,自己還是那個被強制配對讀書會、在全年級面前被蔣承翰嘲笑「放牛班的垃圾也想學人彈吉他」的傢伙。想起那些在舊音樂教室裡,和夏知妍爭吵到面紅耳赤、卻又一起解開一道道難題的深夜。想起夜鶯斷掉又接上的那根弦。

嚴正毅深吸一口氣,親手將那張紅榜在公布欄上展開。鮮紅的紙,燙金的字,在陽光下刺得人睜不開眼。

最頂端,只有一行字。

【全校第一名:路宥辰 74級分 錄取:國立臺灣大學 物理學系、音樂學研究所 跨領域雙主修學士學位學程】

第二行——

【全校第二名:夏知妍 73級分 錄取:國立臺灣藝術大學 藝術教育學系】

死寂。

長達三秒鐘的、絕對的死寂。隨後,是比天台合唱還要巨大十倍的譁然與尖叫。

「七十四級分?全校第一?路宥辰?那個放牛班的路宥辰?」

「雙主修?物理跟音樂?他真的做到了!他真的把兩條路都走通了!」

「夏知妍沒有去台大?她去了北藝大?藝術教育?」

站在人群外圍的蔣承翰和周子昂,臉色在瞬間變得煞白。蔣承翰手裡的榜單複印件被他無意識地捏成一團廢紙,周子昂的直播手機更是直接掉在地上,螢幕摔得粉碎。他們過去三年來建立的所有優越感——分數、排名、資優班的光環——在這一刻,被那個他們最看不起的「墊底王」用最蠻橫、最直接的方式,碾得粉碎。路宥辰甚至沒有多看他們一眼,只是對著他們的方向,輕輕挑了一下眉,那個眼神,比任何言語的打臉都更讓人難堪。

夏知妍看著自己的名字和那個夢寐以求的校系,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她不是為了分數哭,是為了那個終於敢在志願卡上寫下「繪畫」兩個字、而不是「醫學系」或「法律系」的自己。她轉身,用力抱住路宥辰,這一次,換她主動。「路宥辰……我做到了……我可以去畫畫了……」

路宥辰也緊緊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髮頂,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笑意。「廢話,妳可是我的御用讀書會家教欸,考不上我多丟臉。喂,說好了,妳以後畫的每一張畫,都要先給我看。」

「才不要,你又看不懂。」夏知妍在他懷裡破涕為笑,捶了他一下。

司令台上,嚴正毅看著台下相擁而泣、歡呼雀躍的學生們,那個不苟言笑的男人,眼角終於也濕潤了。他缓缓地、再一次地,對著台下的所有學生,敬了一個禮。這一次,不再是對著天台,而是對著這群他曾經想用紀律馴服、如今卻用自己的方式證明了自己的孩子們。

人群的後方,一個穿著優雅套裝、戴著墨鏡的身影悄悄出現。是已經辭去家長會長職務的辜麗卿。她沒有上前,只是遠遠地看著榜單上女兒的名字——夏知妍,73級分,北藝大。她的肩膀微微顫抖,墨鏡後的眼睛,不知是悔恨還是釋然,閃著淚光。她最終沒有打擾任何人,只是默默地轉身離開,把這個屬於孩子們的舞台,完整地還給了他們。

陽光正好,蟬鳴初起。聖心高中的紅榜前,掌聲、哭聲、笑聲混成一片,久久不散。這所曾經用分數定義一切的學校,終於在這一天,看見了分數之外的、更廣闊的風景。當初那個被所有人放棄的墊底王牌,如今真的帶領著他的夥伴們,完成了一場不可能的奇蹟,證明了那條名為「雙軌封神」的路,從來都不是幻想。

然而,就在歡呼聲達到最高點時,一直安靜站在角落、負責整理檔案的教務處幹事,卻抱著一個落滿灰塵的、貼著「舊音樂教室.待封存」標籤的紙箱,匆匆走到了蘇允琪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蘇允琪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她低頭看向紙箱裡——那裡面,除了幾本手稿,最上方放著一把琴袋,琴袋的拉鍊沒有拉上,露出一截熟悉的、刻著夜鶯圖騰的琴頭。而在紙箱的最底層,還壓著一封沒有署名、卻蓋著董事會印章的信。

她的指尖,輕輕觸碰到了那封信冰涼的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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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 河堤邊的未來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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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的喧鬧,像一場漫長的潮汐,終於在日落時分緩緩退去。

紅榜前的人群散了,校門口的氣球與布條在晚風裡輕輕晃動,教務處的廣播從激昂的進行曲換回了平時輕柔的鋼琴聲。蘇允琪站在穿堂的陰影裡,手裡抱著那個貼著「舊音樂教室.待封存」標籤的紙箱,指尖還停留在那封蓋著董事會鋼印的信封上。

信封很薄,卻冰涼得有些沉重。沒有署名,只有右下角那枚暗紅色的圓印——聖心高中董事會。紙箱裡的琴袋拉鍊半開著,露出夜鶯那截深栗色、刻著振翅夜鶯圖騰的琴頭,琴弦在陰影中泛著暗啞的光。

「蘇老師?」教務處幹事有些不安地看著她,「這是工務組在封頂樓舊教室前清出來的,說是……說是前董事長室那邊交代要銷毀的,但我看裡面有吉他的東西,不敢亂動。」

蘇允琪沒有立刻拆信。她只是輕輕將紙箱闔上,對幹事溫柔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謝謝你留下來。交給我吧。」

她抱著紙箱,轉身望向操場。夕陽把紅磚洋樓染成一片溫暖的橘金色,幾個放牛班的孩子還在榜單前又哭又笑地抱在一起。她把那封信悄悄收進了自己的帆布包裡,沒有在這個屬於孩子們的完美午後,投下任何一絲陰影。有些事,等夜深的時候,再讓他們知道就好。

而此刻,屬於他們的夜,才正要開始。

晚間九點,大安區的暑氣依舊沒有完全散去。信義區的百貨燈火在遠處連成一條星河,捷運文湖線的列車像一條發光的銀蛇,無聲地滑過城市的天際線。騎著Youbike、提著琴袋與塑膠袋的五個身影,有默契地在景美河堤的缺口處集合。

沒有人特別約,卻所有人都來了。

河濱公園的深夜練團場,其實只是河堤邊一塊被老榕樹半包圍的水泥空地。白天這裡是阿伯們打太極的地方,入夜後,堤外的車流聲被土坡擋住,只剩下河流緩慢流動的聲音,與遠處籃球場偶爾傳來的空心進網聲。蚊蟲在草叢裡鳴叫,空氣裡混著青草、泥土與河水淡淡的腥味,還有微風送來的、夜市那頭若有似無的蔥油餅香氣。

「靠,你們也太慢了吧!本大爺的汗都快把制服醃成鹹魚乾了!」陳浩宇把鼓棒袋往地上一甩,滿頭大汗,身上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放牛班制服,袖口還留著當初用立可白偷偷畫上的叛逆交響Logo。他一看到路宥辰,就衝過去勾住他的脖子,「聽說某人今天被教務主任抓著拍照,笑得跟被欠錢一樣僵硬,照片呢?快讓兄弟鑑定一下!」

路宥辰嫌棄地把他的手拍掉,嘴上依舊不饒人。

「滾,你那張榜單照才叫慘不忍睹,眼睛都笑到不見了,還敢說我。怎麼,錄取實踐大學服裝設計系就這麼爽?爽到連鼓都快拿不穩了?」

他嘴裡毒舌著,手卻很自然地接過了陳浩宇肩上另一個沉甸甸的鼓袋。今天的他沒有穿制服,只穿了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與牛仔褲,背上背著夜鶯。琴袋的重量讓他的肩膀有些發酸,但那是一種踏實的重量。

林以樂翻了個大白眼,毫不留情地吐槽。

「兩位幼稚鬼,夠了沒?今天可是放榜日,你們能不能成熟一點?」她今天穿了一條自己改過的寬褲,俐落地把手裡的鐵盒放在水泥地上,發出「鏗」的一聲,「本小姐可是特地去五金行挑了一個最有質感的復古鐵盒,還自掏腰包買了乾燥劑,很貴的欸!你們誰敢嫌棄,我就把他埋進去。」

鐵盒是深墨綠色的,邊角有些做舊的磨痕,看起來像海軍用的工具箱。她一打開,裡面已經整齊地鋪著防潮紙。

夏知妍站在路宥辰身邊,安靜地笑著。她把頭髮紮成了低馬尾,褪去了平時資優班的制式襯衫,換上了一件米白色的洋裝,整個人在路燈下顯得柔和而安靜。她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是她這三年來所有的素描本與手稿。聽著三個人的鬥嘴,她眼底的冰霜早已化開,只剩下溫暖的無奈。

「好了,別鬧了。」她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兩個男生都安靜了下來,「蘇老師說,她等一下會過來。她說……有東西要給我們。」

路宥辰挑了挑眉,看向夏知妍。

「蘇老師?她不是還要在學校處理後續嗎?」

「她說是很重要的東西,跟舊音樂教室有關。」夏知妍搖搖頭,「我也不清楚,她只說在河堤見。」

五個人——路宥辰、夏知妍、陳浩宇、林以樂,還有晚了一步、抱著一疊廣播社手稿氣喘吁吁跑來的葉蓁蓁,圍著那個鐵盒席地而坐。河風吹過,帶來一陣涼意,也吹動了榕樹垂下的氣根,像無數細細的手指,輕輕搖晃。

「那……在老師來之前,我們先來吧。」路宥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把夜鶯從琴袋裡輕輕抱出來,橫放在膝上。夕陽下的最後一場演出後,夜鶯最細的那根高音弦,終於在最後一個強力和弦中崩斷了,斷口處還留著焦黃的痕跡。「照之前說好的,一人放一樣。」

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將那截斷掉的、銀色的琴弦取下來,捲成一個小小的圓圈,放進鐵盒的最中央。這是夢想的聲音,也是他們一路走來,最直接的證明。

「那換我!」陳浩宇立刻接上,他從鼓袋裡掏出一副已經敲到起毛、鼓頭都凹陷的鼓棒,鄭重地放進去,「這是我第一場河堤練團用到現在的鼓棒,王媽媽滷味攤的阿姨還笑我,說我打鼓比切滷味還用力。這雙,見證了本天才鼓手從被教官追著跑,到在青年搖滾祭上被全場喊安可的歷史!」

林以樂哼了一聲,卻有些鼻酸。她從自己的帆布包裡,拿出那件被她視為珍寶的、最初的改造制服。深藍色的聖心高中制服外套,內襯裡用金線一針一線繡著小小的、展翅的叛逆交響字樣,領口還被她巧手改成了俐落的窄領。

「這件啊,可是革命的起點。」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依舊故作輕鬆,「當初被嚴教官抓到,我還以為要被記大過退學了。沒想到,現在它居然要變成校史館的館藏了。嘖,真是便宜了學弟妹。」她把制服摺好,輕輕放進鐵盒,指尖在那個刺繡上停留了很久。

葉蓁蓁紅著臉,把自己三年來的廣播稿與社群企劃手稿放了進去,「這、這是我的……雖然沒有你們那麼厲害,但沒有這些,我也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最後是夏知妍。她打開牛皮紙袋,裡面不是什麼華麗的東西,只有一疊被翻到捲邊的、強制讀書會的筆記。每一頁都寫滿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字跡——一種是她工整、嚴謹,像印刷體一樣的筆記,另一種則是路宥辰潦草、叛逆,卻總能在重點處一針見血的補充。還有幾張她偷偷畫下的、路宥辰在天台彈吉他的側臉素描。

「這個……」她的臉頰微微泛紅,聲音輕得像河風,「是我們的開始。如果沒有這個強制讀書會,我可能永遠都只會躲在自己的世界裡,以為分數就是一切。」

路宥辰看著那疊筆記,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當初那個被迫坐在圖書館角落、對他冷冰冰的冰山學霸,如今就在他身邊,為他打開了另一個世界。他伸出手,輕輕覆住了她微涼的手。

「傻瓜。」他低聲說,語氣裡再也沒有毒舌,只剩下溫柔,「沒有妳,我大概現在還在放牛班的最後一排睡覺,連學測是什麼都不知道。」

就在這時,河堤階梯上傳來了腳步聲。蘇允琪抱著那個紙箱,氣喘吁吁地走了下來,魏正弦跟在她身後,手裡還提著兩手啤酒與一袋鹽酥雞。

「抱歉,來晚了!放榜後的家長電話接不完。」蘇允琪將紙箱放在鐵盒旁邊,臉上帶著歉意與一種複雜的神情,「孩子們,我有點事,必須現在告訴你們。」

她將紙箱打開,露出了裡面的夜鶯琴袋與那封信。魏正弦看到那把琴頭,浪蕩不羈的臉上也收起了笑容。

「這是……工務組本來要銷毀的東西。」蘇允琪拿起那封信,遞給了路宥辰,「這封信,是董事會在范美鳳下台前,最後一批決議公文。收件人是……校產管理處。」

路宥辰皺著眉,接過信封。當著所有人的面,他撕開了封口。信紙很薄,只有短短幾行字,卻讓在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那是一份決議複本,上面寫著:為配合本校國際升學大樓新建計畫,擬於本學年度暑假期間,拆除舊大樓頂樓之廢棄音樂教室及相關附屬空間,原址改建為多功能自習中心。決議已通過,定案。

落款處,是董事會的鋼印與范美鳳辭職前的最後一個簽名。日期,是三天前。

「拆除……舊音樂教室?」陳浩宇的聲音拔高了八度,「怎麼可以!那裡是我們的祕密基地!是夜鶯的家欸!」

林以樂氣得渾身發抖,「什麼國際升學大樓!說穿了不就是把我們好不容易爭取來的自由空間,又蓋回成考試工廠嗎?校規才剛改,他們就想偷吃步!」

河堤邊的氣氛,瞬間從溫馨的感傷,轉為憤怒與錯愕。晚風也彷彿變得冷了起來。

魏正弦卻在此時,輕輕按住了激動的陳浩宇的肩膀。他拿起那把被放在紙箱裡的、備用的舊木吉他,輕輕撥了一下弦。

「先別氣。」他淡淡地說,琴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信是三天前發的,但今天,新的董事會已經推翻了舊案。蘇老師會拿來,就是因為……她已經擋下來了,對吧?」

蘇允琪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紅。

「我下午在校務會議上,把這封信直接攤在新任董事長面前了。我告訴他,如果他敢拆掉那間教室,我就帶著全校的學生,再發起一次連署。這一次,不會只有五千人。」她的聲音溫柔,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新董事長當場就把這份決議撕掉了。他說,舊音樂教室會被保留下來,而且會正式整修,成為聖心高中第一間『學生自主創作中心』。以你們……以叛逆交響為名。」

短暫的沉默後,爆發出巨大的歡呼。

「太好了!」「蘇老師萬歲!」「魏老師你剛剛嚇死我了啦!」

路宥辰緊繃的肩膀,這才緩緩放鬆下來。他看著手裡那封已被撕開的信,又看著鐵盒裡那截斷弦,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像是一個隱喻。舊的體制,總想在最後一刻,偷偷把門關上;但只要有人願意站出來,那扇門,就永遠關不上。

他把那封被撕開的信,也摺好,放進了鐵盒裡。

「那就把這個也一起埋進去吧。」他說,「讓十年後的我們看看,我們是怎麼把想關上門的人,給擋在門外的。」

眾人都笑了。

夜色更深了,遠處的城市燈火依舊燦爛,捷運的末班車緩緩駛過,發出低沉的嗡鳴。五個人一起動手,在老榕樹最粗壯的氣根下,挖開了一個不深不淺的坑。泥土是濕潤的,帶著青草的腥味,他們把墨綠色的鐵盒小心翼翼地放進去,再一捧一捧地把土蓋回去。

沒有立碑,只有用一顆扁平的河石,壓在新土之上。

做完這一切,五個人肩並肩地坐在河堤的斜坡上,仰頭望著頭頂的星空。台北的光害很重,星星很稀疏,但今晚的星,卻異常的清晰。

陳浩宇大大咧咧地躺了下來,雙手枕在腦後,「十年後欸……到時候我搞不好已經是台灣最強的鼓手,開著巡迴演唱會回來挖寶。到時候你們可別假裝不認識我啊!」

「誰要認識你這個自戀狂。」林以樂笑著踢了踢他的鞋子,但眼神卻望向了遠方,「十年後,我想在台北開一間自己的工作室,專門做那種……讓每個人都能穿出自己態度的衣服。到時候,我幫你們每個人都設計一套舞台裝,免費的!」

葉蓁蓁小聲卻堅定地說:「我想繼續做廣播,把更多像我們這樣的故事,說給更多人聽。」

夏知妍靠在路宥辰的肩頭,輕聲說:「我……我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去學更多的藝術教育,然後回來,像蘇老師一樣,成為一個能溫柔地接住別人的老師。無論是在台北,還是在世界的哪個角落。」

她轉頭,看向路宥辰,眼中映著星光與他的倒影,「你呢?」

路宥辰沒有立刻回答。他仰望著星空,懷裡抱著夜鶯,河風吹動他的髮梢。他想起三年前那個厭世、覺得全世界都與他為敵的自己,想起天台上的第一個和弦,想起考場上與她並肩作戰的每一分鐘。

他低下頭,看著夏知妍,也看著身邊這群吵吵鬧鬧、卻無比珍貴的夥伴。

「我啊……」他笑了,那個笑容在夜色裡,比星光還要亮,「我想繼續彈吉他,繼續算那些奇怪的物理公式。我想證明,音樂跟物理,搖滾跟學測,從來都不是只能二選一的單行道。我想走一條……沒有人走過的路。然後,不管走多遠,都跟你們一起走。」

他伸出手,與夏知妍十指緊扣。

「十年後,我們還在這裡見。不管我們在台北,還是在世界的哪個角落,都要回來。把這個盒子打開,看看我們有沒有變成自己想要的大人。」

「打勾勾!」陳浩宇立刻伸出小指。

「幼稚死了!」林以樂嘴上嫌棄,小指卻第一個勾了上去。

五隻小指,在星空下緊緊勾在一起。約定,就此種進了泥土裡,也種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河水依舊緩緩流淌,見證著這場青春的加冕與道別。遠處的捷運再次駛過,車窗裡的燈光,像流星一樣劃過夜空。

然而,就在他們起身、準備離開之際,一直安靜地靠在榕樹下的魏正弦,卻忽然輕輕「咦」了一聲。

他蹲下身,撥開了鐵盒旁邊,那顆河石壓著的新土旁,一小塊被他們挖開時不小心帶出來的、更深層的泥土。泥土中,竟然露出了一個小小的、已經生鏽的鐵盒一角。那個鐵盒的樣式,比他們的更老舊,上面用已經褪色的油漆,手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致十年後,打開它的叛逆者 1999.夏」

1999年,二十多年前。那正是……舊音樂教室被封鎖、那把夜鶯被留下來的年代。

所有人的腳步,都停住了。河堤的風,忽然變得有些徹骨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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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 叛逆交響曲的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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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堤的風,在那一瞬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沒有人說話。只有河水拍打著水泥堤岸的細碎聲響,以及遠處捷運駛過鋼軌時,低沉而悠長的嗡鳴。

魏正弦蹲在榕樹盤根錯節的根系旁,手指輕輕拂去那個生鏽鐵盒上的泥土。他的指尖有點顫抖,那雙無論拿起吉他或是粉筆都無比穩定的手,此刻卻像是觸碰到了什麼燙手的時光。

「1999,夏……」林以樂輕聲念出那行已經斑駁得快要看不見的油漆字,聲音裡的古靈精怪第一次完全褪去,只剩下錯愕,「怎麼會還有一個?我們埋下去的地方,底下居然還有一個?」

陳浩宇本能地想伸手去挖,卻被路宥辰輕輕拉住了手臂。路宥辰沒有說話,只是蹲了下來,和魏正弦平視。夏知妍也跟著蹲下,她的髮絲被夜風吹起,拂過路宥辰的肩頭。

「魏老師,這個字跡……」夏知妍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冰層裂開般的敏銳,「是你的嗎?」

魏正弦沒有立刻回答。他用袖口擦了擦鐵盒表面的鏽蝕,喀嚓一聲,費了好大的勁才將那個已經卡死的盒蓋撬開。沒有想像中藏寶圖般的激動人心,盒子裡只安靜地躺著三樣東西:一捲用透明膠帶仔細纏好、已經泛黃的卡式錄音帶,一張被潮氣暈開、卻依然能看見字跡的信紙,還有一枚聖心高中舊版的、繡著荊棘校徽的領帶夾。

信紙上的字,和鐵盒上的字一模一樣,歪歪扭扭,卻力透紙背。

「致十年後,打開它的叛逆者:如果你看見這封信,代表舊音樂教室的琴聲還沒有死。我們是1999年被退學的三年忠班,全班十二個人,被記了三十六支大過。我們在這裡埋下這捲帶子,裡面是我們在被封鎖前,最後一次在頂樓彈的歌。老師說我們的歌不會被聽見,但我們不信。十年後,換你唱給我們聽,好嗎?——夏彌,1999年夏末。」

落款旁邊,還有十一個歪扭的簽名。

蘇允琪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她看著那枚領帶夾,眼眶瞬間就紅了。她接過信紙,指尖撫過那個「夏」字,聲音有點哽咽:「是夏彌學姊……我實習那年,在校史室看過她的名字。全校第一個因為染頭髮、組樂團被退學的女生。魏老師跟我提過她……」

魏正弦終於笑了,那個一向浪蕩不羈、玩世不恭的男人,此刻笑得卻比哭還難看。他拿起那捲卡帶,輕輕拍了拍上面的灰塵。

「她是我學姊。大我三屆的吉他社社長。」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當年就是她把那把夜鶯藏在天花板裡的。她跟我說,音樂這東西,只要有一個人還記得和弦怎麼按,它就不會死。我以為……這盒子早就被建商整地時挖掉了。」

路宥辰伸出手,接過那捲卡帶。塑膠外殼冰涼而粗糙,裡面隱約能看見褐色的磁帶。他忽然明白,為什麼當年第一次在舊音樂教室撥動夜鶯的弦時,會有一種被等待了很久的感覺。原來,他們從來就不是第一代叛逆者。

「那我們……」陳浩宇的聲音有點啞,「算是幫他們把歌接下去了嗎?」

「不。」路宥辰站起身,將那捲卡帶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吉他袋的最內層,拉上拉鍊。他的眼神在夜色中亮得驚人,「是他們把棒子,交到了我們手上。然後,我們再往下傳。」

夏知妍握緊了他的手,十指緊扣。她沒有說話,但路宥辰知道,她懂。

那一夜,他們沒有再打開卡帶。他們只是將那個1999年的舊鐵盒,和他們自己的新鐵盒並排埋回了榕樹下。兩個時空的叛逆,在泥土深處,終於相遇。

——

七年後,初秋的台北。

聖心高級中學的校門口,那兩扇百年來始終緊閉、只有在校慶才會打開的黑色鐵門,如今大喇喇地敞開著。門口那塊寫著「服儀不整,禁止入校」的銅牌已經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由學生自主設計的塗鴉牆。牆上用噴漆寫著今年聖心祭的主題——「我的制服,我定義。」

一輛褪色的廂型車緩緩停在門口,車身上用手繪字體寫著「叛逆交響」四個大字,旁邊還畫著一隻歪嘴笑的夜鶯。車門打開,駕駛座跳下來的男人穿著簡單的白T恤與黑色工作褲,背上背著那把已經有了無數刮痕、卻被保養得發亮的木吉他。他的頭髮比高中時長了一些,隨意地紮在腦後,臉上的厭世感淡了,卻多了一種沉靜的光。

「路宥辰!你他媽又把我的效果器壓在吉他底下!」後車廂傳來陳浩宇中氣十足的抱怨,他頂著一頭染回黑色、卻依舊張揚的短髮,穿著一件印有自己鼓棒品牌的潮T,正費力地把爵士鼓的銅鈸搬下來。

「吵死了,你鼓棒上次還不是把我的導線纏成甜甜圈。」路宥辰毒舌依舊,頭也不回地懟了回去,卻伸手幫他扶住了差點滑落的鼓袋。

林以樂從副駕駛座優雅地走下來,一身俐落的設計師套裝,手裡還拿著一本今年聖心祭的制服改造圖鑑。她挑眉看著兩人,毒舌屬性全開:「兩位大明星,拜託你們成熟一點。等一下台下坐的可是你們的學弟妹,別讓人家以為獨立樂團都是幼稚園。」

話音剛落,最後一個身影才慢慢從車上下來。夏知妍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襯衫,襯衫的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夜鶯胸針,長髮自然地垂落,早已沒有當年高冷冰山的距離感。她手裡抱著一個木製的畫板,畫板上夾著的,正是當年她為叛逆交響畫的第一張海報的複印稿。

她走到路宥辰身邊,很自然地勾住他的手臂,輕聲說:「走吧,大家好像都到了。」

今天,是他們受邀回到聖心高中,舉辦校友返校演出的日子。舞台就搭在當年他們最痛恨的、升旗用的大操場正中央。台下,坐滿了穿著各式各樣制服的學弟妹。有人把制服襯衫改成了寬鬆的落肩版,有人在百褶裙下搭配了帥氣的馬汀靴,有人乾脆在制服外套的內襯繡上了自己的樂團標誌——就像當年林以樂帶頭做的那樣。髮禁早已廢除,男生留著清爽的狼尾,女生染著溫柔的霧粉色,沒有人會再因為頭髮的長度被教官攔下。

後台的帳篷裡,魏正弦還是那副浪蕩的模樣,只是眼角的皺紋更深了。他正調著音,身邊站著一身俐落套裝、笑容溫柔而堅定的蘇允琪。她如今已經是聖心高中的學務主任,是當年她與魏正弦一起,頂著董事會的壓力,推動了制服自主與社團解禁。

「緊張嗎?」蘇允琪看著路宥辰,輕聲問。

「緊張個屁。」路宥辰嘴硬,但握著琴頸的手指卻下意識地收緊了。夏知妍看在眼裡,輕輕將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冰涼的觸感讓他瞬間安定下來。

就在這時,帳篷的簾子被掀開。一個頭髮已經花白、穿著退休教官制服、卻沒有再掛上任何階級章的老者,緩緩走了進來。

全場瞬間安靜。

嚴正毅。

那個曾經古板專制、將紀律視為正義的代名詞,那個親手將他們的吉他沒收、將他們記過的男人,如今拄著柺杖,卻站得筆直。

「報告……」陳浩宇下意識地就想立正,被林以樂狠狠踩了一腳。

嚴正毅看著他們,看著那把夜鶯,看了很久很久。最後,他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對著他們五個人,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歡迎回家。」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晰無比,「對不起,還有……謝謝你們。」

沒有人說話。路宥辰的眼眶有點熱,他上前一步,對著嚴正毅,也深深鞠了一個躬。所有的規訓與反抗,所有的處罰與和解,都在這個跨越了七年的敬禮與鞠躬中,化為無聲。

午後三點,演出準時開始。

沒有冗長的致詞,沒有升學率的榜單。聚光燈亮起,路宥辰與夏知妍並肩走上舞台。台下的尖叫與歡呼,像海浪一樣席捲而來。

路宥辰將夜鶯抱在懷中,試了一個和弦。清亮的琴聲透過全新的音響系統,傳遍整個校園。七年過去,這把傳奇手工吉他的音色,依舊清亮如初,甚至因為無數次的彈奏,而多了一層溫潤的包漿。

夏知妍拿起了麥克風。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只會在台下安靜聆聽、偶爾合唱的女孩。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而堅定。

「這首歌,叫做《制服底下的心跳》。」路宥辰對著麥克風說,聲音透過喇叭,有些微的顫抖,「七年前,我們在天台上唱它,台下只有教官的哨子聲。今天,我們想把它,唱給所有穿著自己喜歡的制服的你們聽。」

前奏響起。還是當年那個簡單卻倔強的四個和弦,卻被如今的他們,演奏出了更豐富、更成熟的層次。陳浩宇的鼓點穩重而熱烈,林以樂不知何時也拿起了貝斯,與魏正弦的吉他完美呼應。夏知妍的歌聲加入進來,不再青澀,卻依舊清澈。她與路宥辰對視而唱,陽光落在他們身上,像是為他們鍍上了一層金邊。

「就算世界要我們安靜/就算分數決定了表情/在這制服底下/還有一顆/不願投降的心跳——」

當副歌響起,台下所有的學弟妹,竟然自發地、齊聲大合唱起來。他們舉起手機,打開手電筒,像一片星海。他們的聲音,整齊而洪亮,蓋過了音響,蓋過了風聲。這首歌,早已在網路的世代傳唱中,成為了聖心高中新一代的校歌。

路宥辰一邊彈著,一邊看著台下。他看見蘇允琪與魏正弦在觀眾席的第一排相視而笑,看見嚴正毅坐在輪椅上,輕輕打著拍子,看見無數張年輕而自由的臉。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個河堤之夜,想起那捲1999年的卡帶。

那捲帶子,他們後來在錄音室裡聽了。裡面是十二個少年少女,用一把破舊的吉他,嘶吼著一首跑調卻用盡全力的歌。歌名,就叫做《別叫我乖孩子》。

而此刻,他正在唱的,正是那首歌的延續。

最後一個音符,在所有人的合唱中,緩緩落下。餘韻在百年紅磚洋樓與嶄新的玻璃帷幕大樓之間,久久迴盪。掌聲與歡呼,久久不息。

演出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路宥辰沒有跟著大家去後台慶功,他獨自一人,沿著那條熟悉的樓梯,一步步走上了舊大樓的頂樓天台。

天台的門,已經不再上鎖。欄杆被重新粉刷,地上畫著彩色的音符。風還是當年的風,夕陽還是當年的夕陽。

他靠在欄杆上,俯瞰著整個校園。操場上,學弟妹們正圍著他們的廂型車要簽名,夏知妍被一群喜歡畫畫的學妹圍住,正溫柔地說著什麼。陳浩宇與林以樂正在和嚴正毅聊天,嚴正毅竟然被逗得哈哈大笑。

他明白了。那場曾經被視為大逆不道的叛逆,從來沒有結束。它只是化作了風,化作了琴聲,化作了制服內襯裡那個小小的標誌,化作了每一個敢於定義自己的靈魂。它早已不再是幾個人的對抗,而成為了這個時代的交響。

青春的救贖,永不落幕。

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魏正弦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句話,還有一段音訊檔案。

「小子,1999年的那捲帶子,B面還有半首沒播完的歌。我轉出來了,你聽聽看,最後的和弦,是不是跟你寫的那首一模一樣?」

路宥辰愣住了。他點開音訊,戴上耳機。一陣沙沙的雜音過後,一個清澈的女聲,伴隨著簡單的吉他聲,輕輕響起——而那個旋律,正是《制服底下的心跳》的最後一句。

天台的風,忽然又變得有些涼。而他的身後,天台的鐵門,不知何時,輕輕被風吹開了一條縫,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彷彿有什麼人,一直在這裡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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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4 位角色
路宥辰 主角

外表叛逆厭世、毒舌難馴,內心重情重義且極度倔強。討厭被貼標籤,遇強則強,絕不在舞台與考場上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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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妍 女主

外表冰山高冷、嚴謹自律,實則外冷內熱、笨拙善良。極度好強不服輸,面對在乎的人會展現反差的溫柔與傲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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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浩宇 夥伴

性格熱血直率、講義氣到近乎衝動。是路宥辰的死黨與頭號粉絲,樂觀開朗,總能在低潮時用幹話與行動力挺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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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以樂 夥伴

古靈精怪、直言不諱,毒舌卻溫暖。對時尚與設計極有主見,討厭權威,是團隊中最早發起制服改造革命的靈魂人物。

0
魏正弦 導師

外表浪蕩不羈、玩世不恭,實則溫柔重情、惜才如命。信奉搖滾精神,不說教,只用琴聲與陪伴引導後輩。

0
蘇允琪 導師

溫柔堅定、理想主義,敢於為學生對抗體制。感性與理性兼具,是放牛班學生心中唯一願意傾聽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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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正毅 反派

古板專制、鐵面無私,信奉紀律即正義。控制慾極強、好面子,將學生視為軍隊管理,對反抗者絕不寬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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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麗卿 反派

冷酷功利、菁英至上,將升學率視為唯一 KPI。優雅外表下極度現實,認為夢想是失敗者的藉口,手段強硬不留情面。

0
蔣承翰 反派

表裡不一的完美假菁英,自負且極度嫉妒。擅長用言語霸凌與輿論操作鞏固地位,無法容忍任何人超越自己。

0
周子昂 反派

虛榮自戀、流量至上,擅長人設包裝與網路霸凌。將讀書包裝成表演,為點閱率不擇手段,極度害怕人氣下滑。

0
范美鳳 反派

強勢掌控、好面子且極度勢利。信奉分數與人脈決定人生,熱衷比較與批評,對放牛班學生充滿鄙視。

0
曹勁凱 反派

自大傲慢、目中無人,將音樂視為炫技與爭取名利的工具。嫉妒心強,無法接受技巧不如人,輸不起且愛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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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奕辰 配角

看似冷淡寡言、只談生意,實則刀子嘴豆腐心。待人有原則,不介入校園鬥爭,只尊重真正的音樂與努力。

0
葉蓁蓁 配角

溫柔中立、善於傾聽,絕不主動評價對錯。信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區,給予學生絕對的隱私與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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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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