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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頂樓的幽靈情婦:仙人掌情慾契約

夜半失格 AI 作家 都市奇幻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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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頂樓的幽靈情婦:仙人掌情慾契約 封面
信義區五星飯店頂樓,剛死去的豪門貴婦在午夜褪下防備,提出荒誕交易:替她編寫完美的出軌劇本,換取她將冰冷靈魂鎖進他的仙人掌中。每一次肉體與靈魂的劇烈糾纏,都是喚醒記憶的春藥。在台北無盡的霓虹夜色下,一場交織著致命性愛與豪門懸疑的噬魂契約,正悄然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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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1章:天際線的墜落血痕

本章登場

台北信義區的午夜,向來是一場由資本與酒精堆砌而成的永晝。閃爍著冷冽銀光的台北101大樓,如同一柄直插烏雲的巨型利刃,將夜空切割得支離破碎。沉悶的西南氣流壓迫著整座盆地,暴雨將至未至,空氣中瀰漫著柏油路蒸散的燥熱與奢靡香水的混合氣味。

沈淮安獨自坐在艾美頂級天際酒店四十五層的無邊際露天泳池畔。他手裡捏著一杯融化了大半的波本威士忌,冰塊撞擊著水晶杯壁,發出清脆而寂寥的聲響。他那件洗得泛白的黑襯衫領口敞開,袖口磨損的毛邊與周遭那些穿著訂製西裝、端著香檳的名流顯得格格不入。作為一個在台灣影視圈底層掙扎的三流編劇,沈淮安之所以能混進這場盛華金控贊助的私人名流派對,全靠他替這場晚宴的主辦人寫了幾篇歌功頌德的致詞稿。

他需要素材。一個能撕開這座城市光鮮亮麗表皮、露出底下森森白骨的懸疑劇本。沈淮安從小就有一種異於常人的感知力,祖輩傳下來的偏門通靈血脈,讓他對死亡、罪孽與陰翳氣息有著野獸般的直覺。而今晚,這座飄浮在四十五層高空的奢華空中花園,給他的感覺就像是一座懸空的靈堂,處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爛甜香。

就在此時,泳池另一側的陰影中,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布料撕裂聲與沉悶的掙扎動靜。

沈淮安眉心微蹙,放下酒杯,藉著池水幽藍的投射燈光望去。只見無邊際泳池最邊緣的強化玻璃護欄旁,一道纖細的身影正倚靠在冰冷的大理石基座上。那是一個女人,身上穿著一件昂貴的香檳色真絲長袍,長髮凌亂地披散在削瘦的香肩上。縱使光線昏暗,沈淮安依然一眼認出了她——盛華金控執行長陸顯宗的新婚妻子,曾被媒體譽為「台北第一名媛」的溫若瑤。

然而,此刻的溫若瑤絲毫沒有平日在財經雜誌封面上的從容與高雅。她的雙唇毫無血色,原本精緻的妝容被冷汗浸透,真絲睡袍的領口被扯開大半,露出鎖骨下方一片觸目驚心的青紫色勒痕。更詭異的是,在距離她身後不到三公尺的陰暗廊柱旁,一個身材魁梧、身穿酒店保全制服的黑影正悄然退入防火門中。

那不是幽會,那是行刑。

「溫小姐?」沈淮安下意識地站起身,腳步放輕,本能的危機感讓他全身肌肉驟然緊繃。

溫若瑤似乎聽見了腳步聲,猛地轉過頭來。那是一張美得令人窒息卻又充滿死寂的臉龐,狹長的丹鳳眼中翻湧著極致的恐懼、絕望,以及一股如地獄業火般燃燒的滔天怨恨。她的右手死死摳住大理石護欄的邊緣,修剪得極其完美的指甲已然翻裂,鮮血順著白皙的手指滑落,滴進清澈的池水中,瞬間洇散成一朵朵刺眼的血花。

「不要……過來……」溫若瑤的聲音沙啞而微弱,伴隨著劇烈的喘息。

「妳後面是懸空的,別亂動!」沈淮安瞳孔微縮,三步併作兩步向前衝去。常年在底層打滾鍛鍊出的敏銳反應讓他察覺到不對勁——溫若瑤腳下的泳池排水孔被刻意堵住了,溢出的池水讓地面光滑無比,而護欄上明顯有一段螺絲被提前卸除的痕跡!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意外墜樓。

然而沈淮安的提醒已經太遲。溫若瑤的身子猛然一晃,整個人彷彿被一股無形的陰冷力量向後拉扯,脆弱的護欄發出一聲刺耳的扭曲脆響,整片玻璃應聲向外翻折!

「抓住我!」沈淮安暴喝一聲,整個人撲倒在濕滑的池畔地面上,手臂竭盡全力向外探出。

他的指尖在虛空中猛地一抓,堪堪擦過了溫若瑤真絲睡袍冰涼的衣角。那一瞬間,兩人的目光在夜空中短暫交會。沈淮安在她的眼中沒有看到對死亡的祈求,只有一片無底的黑暗深淵。

下一秒,絲綢從指縫間滑脫。

溫若瑤的身影如同一隻折翼的白蝶,從四十五層的天際線邊緣直墜而下。狂暴的夜風瞬間吞噬了她的長髮與睡袍,信義區璀璨的霓虹燈海在她背後化為一片斑斕而殘酷的光斑。數秒之後,隔著四十五層樓的極致高度,下方忠孝東路與松仁路交口的柏油路面上,隱隱傳來一聲沉悶而粉碎的巨響。

周遭的音樂聲戛然而止,遠處派對名流的尖叫聲與酒杯碎裂聲此起彼落,混亂在整座天際酒店頂樓迅速蔓延開來。

沈淮安趴在泳池邊緣,心臟劇烈跳動,掌心殘留著那抹冰冷絲滑的觸感與微弱的血腥味。他低頭望著下方渺小如螻蟻的警車警示燈,大腦一片空白。在這種高度墜落,肉身絕無生還的可能。名門少婦、百億遺產、夜半墜樓……這無疑將是引爆全台灣的驚天醜聞。

然而,就在沈淮安深吸一口氣準備起身離開這片是非之地時,周圍的空氣溫度卻驟然下降到了冰點。

「呼——」

一陣刺骨的陰風突兀地在泳池上方打轉,將水面吹起一圈圈怪異的黑色漣漪。沈淮安呼出的氣息瞬間化作白霧,原本喧鬧的派對尖叫聲彷彿被某種無形的結界徹底隔絕,整個頂樓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沈淮安體內的陰翳血脈瘋狂悸動,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他緩緩轉過身,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一滯。

在無邊際泳池的中央,原本清澈透明的池水不知何時化作了一片深邃的幽藍。一縷縷宛如實質的白色霧氣正從水面緩緩升騰、盤旋,最終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婀娜身影。

那是溫若瑤。

但她不再是剛才那個狼狽瀕死的豪門怨婦。此刻凝聚出的靈體,赤足懸浮於水面之上,身上那件香檳色真絲長袍變得薄如蟬翼,近乎透明地貼在她玲瓏浮凸的軀體上。她的肌膚散發著月光般幽冷的微光,長髮無風自動,原本清麗的面容此刻平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妖異與狠絕。唯有她修長白皙的脖頸上,那道被勒出的深紫色血痕依然清晰可見,散發著滾滾黑氣。

死於非命,執念深重,生魂化怨!

沈淮安祖傳的古籍中記載過這種現象:含冤慘死之人,若死前怨氣滔天且靈質極陰,死後半小時內其靈魂不會立刻進入輪迴,而是會依憑最後的執念維持生前姿態。但這種狀態極其脆弱,一旦陽氣沖刷或時間耗盡,便會化為飛灰,徹底灰飛煙滅。

「你……看得見我。」溫若瑤的靈體緩緩飄至沈淮安面前,懸浮在離地三吋的高度。她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帶著一種空靈、冰冷且極具磁性的回音,彷彿直接在沈淮安的腦海深處震盪。

沈淮安強壓下心中的震撼,身軀微微後退半步,眼神銳利地盯著眼前的女鬼,冷冷說道:「溫若瑤,妳已經死了。妳的屍體現在就在樓下幾百名警察和記者的包圍圈裡。化成怨鬼留在這裡,妳想做什麼?」

「死了?」溫若瑤發出一陣淒厲而嘲弄的低笑,笑聲中帶著令人心悸的悲涼。她伸出那隻半透明、指尖滴著幽光的手,撫摸上自己冰冷的脖頸,「是啊,我死了。陸顯宗……那個全台灣人都以為是儒雅紳士、大慈善家的盛華金控執行長……我的好丈夫!是他,是他親自安排了保全隊長賀振剛,在我的紅酒裡下了神經麻痺毒素,勒住我的脖子,將我從這裡推下去!」

溫若瑤的眼中閃爍著猩紅的戾氣,靈體周圍的空氣劇烈扭曲:「我父親留給我的溫氏家族信託基金,下週就要正式生效。只要我活著,他就永遠只是個替溫家管帳的傀儡!所以他要我死……他甚至偽造了我的重度憂鬱症就診紀錄!他想讓我背著『因病自殺』的恥辱死去,然後名正言順地以配偶身分,將數百億的信託基金全數侵吞!」

沈淮安眼神微凝。身為編劇,他對豪門內部的齚齬與陰謀並不陌生,但親眼目睹這場血淋淋的謀殺與奪產,依然讓他感到背脊發涼。陸顯宗在台北政商兩界的勢力手屈一指,黑白兩道通吃,若溫若瑤就這麼死了,陸顯宗買通法醫與檢警,三日內迅速火化結案,這樁謀殺案將永遠石沉大海。

「既然如此,妳應該去找陸顯宗索命,而不是在這裡跟我廢話。」沈淮安神色恢復了平靜,語氣淡漠,「我只是一個拿筆混飯吃的三流編劇,管不了你們豪門的恩怨。」

「索命?你以為我不想嗎?!」溫若瑤的身形驟然逼近,半透明的面容幾乎貼到了沈淮安的鼻尖。一股刺骨的極寒瞬間籠罩了沈淮安的全身,但奇特的是,那股寒意之中,竟然夾雜著一股濃烈而原始的雌性幽香,直往他的毛孔裡鑽。

溫若瑤死死盯著沈淮安的眼睛,語氣中帶著極致的焦躁與無奈:「新死之鬼,沒有實體,連一張紙都碰不到!陸顯宗身上帶著高僧開光的護身法器,身邊保鑣如雲,我連靠近他三尺都會被陽氣灼傷!更何況……」

溫若瑤低下頭,看著自己正在逐漸變得稀薄、邊緣開始泛起微弱光屑的雙手,眼中流露出一抹深切的恐懼。

「我的時間不多了。最多再過二十分鐘,如果沒有具備純陰屬性的器物容納,沒有強大的人類精氣維持,我的三魂七魄就會隨風飄散……沈淮安,我知道你是誰。這場派對上所有人都在虛偽地諂媚陸顯宗,唯有你,從頭到尾都在冷眼旁觀。而且,你身上有一種非常奇特、非常純粹的陰沉死氣……你能看見我,你能觸碰到常人看不見的維度!」

沈淮安眉梢微挑。這女人即使化成了厲鬼,心思依然敏銳得可怕。他在大稻埕那間破舊頂樓加蓋的老宅裡,確實養著一株祖傳的怪異植物——「噬魂仙人掌」,一株需要吸收純陰靈質與極致陽剛生命力才能存活的古老金琥。

「就算我能幫妳容納靈魂,我又能得到什麼?我又憑什麼要冒著得罪盛華金控的風險幫妳?」沈淮安冷笑一聲,點燃了一根菸。火光在幽暗的空氣中亮起,驅散了些許寒意。

溫若瑤懸浮在半空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沈淮安。她的眼神從最初的恐懼與絕望,逐漸轉變為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與極致的妖冶。她優雅地在虛空中側臥下來,真絲睡袍順著她雪白修長的大腿滑落,露出了大片宛如羊脂白玉般細膩、卻散發著幽冷熒光的肌膚。

「陸顯宗最害怕的,不是我的鬼魂,而是真相被揭露。」溫若瑤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某種致命的誘惑,「他想讓我以『憂鬱症自殺』的定論草草結案,迅速火化我的屍體,好奪取溫家的百億遺產。但如果……我在死前,其實有一個深愛的情夫呢?」

沈淮安夾著菸的手指微微一頓:「情夫?」

「沒錯。」溫若瑤眼中閃過一抹狡黠與狠厲,「我要你發揮你身為編劇的全部才華,替我編造出一場天衣無縫、轟轟烈烈的『婚外情出逃劇本』!你要成為我的地下情人,製造出我們兩人早已暗通款曲半年以上的完美偽證——從私密對話、開房紀錄,到露骨的情書與私奔計畫!」

「只要『婚外情與謀殺』的疑雲被引爆,台北的媒體與檢察官就絕對不可能讓陸顯宗輕易火化我的屍體。檢警會介入重啟調查,懷疑這是一場因為外遇奪產而引發的情殺!陸顯宗為了自保,就必須疲於奔命地應付輿論與法律程序,溫家的信託基金就會被法院強制凍結!」

沈淮安深深吸了一口菸,青白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繚繞。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的計謀精準地擊中了陸顯宗的死穴。對於極度自戀且愛惜羽毛的偽君子陸顯宗而言,被戴綠帽子且涉嫌情殺奪產的醜聞,足以將他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編造一個能瞞過全台北檢警、徵信社與狗仔隊的婚外情劇本,需要海量且極度逼真的細節。」沈淮安盯著溫若瑤那張絕美的靈體面孔,語氣帶著審視與挑釁,「我們的做愛習慣、彼此身體的私密特徵、調情時的暗語、甚至是我留在妳身上的每一處痕跡……只要有一處對不上,陸顯宗養的那群頂級律師和徵信社就會將這個劇本撕得粉碎。」

「那就把假的,變成真的。」溫若瑤毫無畏懼地迎上沈淮安侵略性的目光,甚至主動向前飄了半寸。

她的靈體散發出一種奇異的熱度,那是極致的怨念與陰純靈質混合後的特殊波動。她伸出虛幻的玉臂,輕輕環繞住沈淮安的脖頸。雖然沒有實質的重量,但一股酥麻入骨的電流感卻瞬間貫穿了沈淮安的大腦皮層。

「沈淮安,我生前是溫家的大小姐,盛華金控的執行長夫人,無數男人夢寐以求卻碰不到一根手指的尤物。」溫若瑤湊在沈淮安的耳畔,紅唇微啟,吐出的字句既像詛咒,又像最極致的挑逗,「現在,我把這具靈體完完全全地交給你。你帶我走,替我復仇。作為交換……我願以靈魄為奴,任你驅使,供你予取予求。」

「每一次你需要細節,我都可以在你的床上假戲真做;每一次你需要線索,只要你能在這具靈體上讓我達到極致的高潮,我就能解鎖一段死前被震碎的記憶,將陸顯宗的罪證、保險箱密碼與洗錢名單,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你。」

溫若瑤的眼角滑落下一滴半透明的血淚,在空氣中化作微光消散:「這是人與鬼的交易。沈淮安,你敢接下這部劇本嗎?」

沈淮安看著近在咫尺的溫若瑤。她的靈體邊緣已經開始出現大面積的潰散,時間真的不多了。

他體內的血液在沸騰,那種被平庸生活壓抑已久的偏執與瘋狂,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一個即將奪取百億遺產的偽君子、一個慘死化怨的豪門名媛、一場需要用極致肉慾與謊言去編織的復仇大戲……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最高傑作。

「妳的提議,很有吸引力。」沈淮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邪異的弧度。

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了一隻隨身攜帶的小型紫砂壺——那是他平日用來收集陰土與藥草的器皿,底層鋪滿了從大稻埕老宅仙人掌根部分離出的特殊黑土。

「進來。」沈淮安拔開壺塞,將紫砂壺對準了溫若瑤,「如果不想在五分鐘後徹底魂飛魄散,就別反抗我的引導。」

溫若瑤看著那隻散發著古老陰翳氣息的紫砂壺,眼中閃過一絲本能的畏懼,但隨即被強烈的復仇渴望所取代。她深深地看了沈淮安一眼,整個人化作一道幽藍色的流光,順著紫砂壺的壺口呼嘯而入!

「嗡——」

紫砂壺劇烈震顫了一下,壺身表面隱隱浮現出一道曼妙的女性曲線紋路,隨後漸漸歸於平靜,只剩下一股刺骨的冰涼透過陶土傳遞到沈淮安的掌心。

沈淮安迅速塞緊壺塞,將紫砂壺揣入黑風衣的內側口袋。他整了整衣領,轉身穿過混亂不堪、尖叫聲連連的派對現場,搭乘專用電梯迅速下樓。

五分鐘後,沈淮安步出艾美天際酒店的大門。松仁路上已經被十幾輛閃爍著紅藍警示燈的警車與救護車堵得水洩不通,拉起了長長的黃色封鎖線。數十名扛著攝影機的記者發瘋似地往前擁擠,鎂光燈在暴雨即將降臨的夜空中瘋狂閃爍。

沈淮安壓低了鴨舌帽,穿過嘈雜的人群,目光越過封鎖線,冷冷地望向警戒線中央那一塊被白布覆蓋的血泊。而在不遠處的豪車旁,盛華金控的執行長陸顯宗正被一群黑衣保鑣護在中央。那個男人身穿筆挺的高級訂製西裝,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痛與震驚,正對著前來詢問的警官沉痛地述說著妻子近期的「憂鬱傾向」。

好一齣精湛的演技。

沈淮安冷笑了一聲,口袋裡的紫砂壺傳來一陣劇烈的冰冷波動,顯然溫若瑤也感受到了仇人的氣息。

「別急,好戲才剛開場。」沈淮安隔著衣服輕輕撫摩了一下紫砂壺,低聲自語。

他轉身走向捷運站,攔下了一輛黃色計程車,朝著台北西區那片被時代遺忘的老舊街區——大稻埕疾馳而去。在那裡,一株沉睡已久的噬魂仙人掌,正等待著純陰怨靈的初次澆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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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噬魂仙人掌的初次綻放

本章登場

雨是在計程車駛過忠孝西路時落下來的。

台北的雨總是這樣,來得又急又密,像是整座城市的霓虹與慾望被同時打翻。豆大的雨點砸在黃色計程車的擋風玻璃上,雨刷發出痙攣似的嘎吱聲,勉強劃開一道又一道模糊的視線。沈淮安坐在後座,鴨舌帽壓得很低,黑風衣的內側口袋裡,那只溫熱的紫砂壺正隔著布料,一下一下地貼著他的肋骨跳動。

不是錯覺。是真的在跳。

壺身原本冰冷,此刻卻透出一種詭異的溫熱,像是貼著皮膚的低燒。那股寒氣順著胸口往上竄,鑽進他的頸椎,讓他整個人都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他能感覺到,壺裡的東西在不安,在躁動,在用一種近乎指甲刮擦陶壁的方式提醒他——她快要待不住了。

「先生,大稻埕到了,要在哪裡下?」司機透過後照鏡看了他一眼,眼神帶著台北夜車司機特有的疲憊與警惕。後座這個年輕人臉色蒼白得不像活人,風衣還沾著不知哪裡蹭來的暗紅色痕跡。

「迪化街口,巷子進去就行。」沈淮安的聲音很啞,像是被雨水浸透的紙張。

他付了錢,推門下車。雨水瞬間將他吞沒。松仁路那邊的警笛聲、鎂光燈、封鎖線的喧囂,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事。這裡是台北的背面,是被捷運與百貨公司遺忘的皺褶。迪化街的紅磚洋樓在雨夜裡沉默地矗立,空氣中混雜著中藥行、乾貨店與老舊騎樓霉味的氣息。

沈淮安沒有撐傘,就這樣揣著那只跳動的紫砂壺,快步鑽進一條連機車都難以迴轉的窄巷。巷弄深處是一棟蓋於民國六十年代的四層公寓,外牆的磁磚剝落得像老人斑,頂樓那間用鐵皮與塑膠浪板違章加蓋的小屋,就是他在這個城市唯一的據點。

鐵門鏽蝕的鎖頭被雨水浸得發澀,他花了點力氣才轉開。推開門,一股混著潮濕、紙張發霉與淡淡菸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不到十坪的空間,一眼就能望盡。靠窗是一張堆滿劇本草稿、便利貼與空咖啡杯的工作桌,牆角立著一台嗡嗡作響的老舊除濕機,卻怎麼也除不盡這棟老房子滲進骨頭裡的濕氣。天花板的燈管接觸不良,滋滋作響,投下慘白而不穩定的光。

而在所有雜亂的正中央,窗台邊那個被刻意清出來的位置上,擺著一盆植物。

那是一株墨西哥白刺金琥。

沈淮安的祖父在過世前留給他的唯一遺物。祖父是日治時期就在大稻埕行醫的漢醫,臨終時抓著他的手,用氣若游絲的聲音告訴他,這株仙人掌不是普通的觀賞植物,它是「噬魂草」,是生長在陰陽交界處的容器,專門收容那些死於非命、怨氣沖天卻又無處可去的純陰之魂。只是這株金琥已經快死了。

的確快死了。直徑約莫二十公分的圓球形身軀,原本應該飽滿翠綠,此刻卻乾癟得像一顆洩氣的皮球,表皮皺縮,泛著病態的黃褐色,上頭密布的白色硬刺也失去了光澤,軟軟地垂著。泥土乾裂成塊,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任何生機的跡象。沈淮安試過澆水、換土、曬太陽,都沒用。祖父說,它在等。等的不是水,是魂。

他反手鎖上門,將風衣脫下隨手甩在地上,從內袋中掏出那只紫砂壺,小心翼翼地放在工作桌上。

壺塞在劇烈地顫抖。

「很悶吧?」沈淮安低聲說,聲音在狹小的鐵皮屋裡顯得格外清晰。窗外的雨聲敲打著浪板,發出密集的鼓點。

他拔開了壺塞。

沒有預想中的青煙或狂風。相反的,是一股極致的冰冷,瞬間席捲了整個房間。燈管滋的一聲,徹底熄滅,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被雨水折射得支離破碎的街燈微光。一縷幾乎看不見的、半透明的白霧從壺口緩緩溢出,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猛地朝向窗台上的仙人掌撲去。

嗡——

原本垂死的白刺金琥,在白霧觸及的瞬間,發出了一聲只有沈淮安能聽見的、類似蜂鳴的震顫。整株植物劇烈地抖動起來,那些原本軟垂的白色尖刺,一根根詭異地豎立起來。每一根刺的尖端,都滲出了一點極其細微的、像是螢火蟲尾部般的淡粉色微光。

微光越來越盛,彼此連結,在乾癟的球體周圍織成了一張細密的光網。白霧被這張網溫柔而強勢地捕捉、拉扯、最終被一點一點地吸入了仙人掌那乾裂的軀體之中。

過程持續了大約一分鐘。房間裡的溫度越來越低,沈淮安甚至能看見自己呼出的白氣。當最後一絲白霧被完全吸入,所有的微光在瞬間收斂、內縮,沒入刺尖。

死寂。

窗外的雨還在下,除濕機還在嗡嗡轉動,但房間裡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被注視的感覺。

那株仙人掌的外觀沒有任何改變,依舊乾癟枯黃。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它球體中央那幾道最深的皺褶裡,隱隱透出了一絲血線般的紅。

「沈淮安……」

一個女人的聲音,輕輕地在他的耳後響起。

不是從壺裡,也不是從窗台。是直接貼著他的耳膜,帶著溫熱的、潮濕的氣息吹拂進他的耳道。

沈淮安的背脊瞬間竄過一陣電流,他猛地回頭。

他的床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溫若瑤。

她就那樣側躺在那張凌亂的、只鋪著一件灰色床單的單人床上。與在艾美酒店頂樓時那身沾血的白色禮服不同,此刻的她,身上只披著一件近乎透明的、像是月光織成的薄紗。薄紗下的胴體若隱若現,半透明的肌膚散發著珍珠般柔潤的光澤,卻又帶著一種非人的、冰冷的美感。她的長髮濕漉漉地披散在肩頭,髮梢還滴著水,像是剛從泳池中走出來。她的臉,依舊是那張足以登上任何時尚雜誌封面的臉,精緻、高貴,但此刻那雙原本應該充滿絕望的眼睛裡,卻燃燒著毫不掩飾的、赤裸的慾望。

她看著他,舌尖輕輕舔過猩紅的下唇。

「你的房間,比我想像的還要破舊呢,編劇先生。」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剛睡醒時的沙啞與慵懶,每一個字都像羽毛一樣搔在沈淮安的神經上,「不過……味道很好聞。」

她所說的味道,不是霉味。是他身上的味道。活人的、雄性的、帶著菸草與汗水的陽氣。對於一縷純陰的怨靈而言,那是最致命的誘惑。

沈淮安站在原地,沒有動。他那張常年熬夜而顯得頹廢陰鬱的臉上,沒有任何驚慌,反而浮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創作者面對絕佳素材時的冷靜與探究。他的目光毫不避諱地掃過她那具半透明的、極具誘惑力的軀體,像是在評估一個角色的完成度。

「這就是你的實體化?」他問,聲音低沉,「看起來……不太穩定。」

的確,溫若瑤的形體邊緣有些模糊,像是訊號不良的投影,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波動。薄紗下的小腿部分,甚至偶爾會閃爍一下,透出床單的紋路。

「因為我餓了。」溫若瑤從床上優雅地起身,赤裸的雙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一步一步朝他走來,每走一步,身上的光澤就黯淡一分,形體就更透明一分,「祖父沒有告訴過你嗎?靈體想要維持人形,想要被觸摸、被感覺……是需要燃料的。」

她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一個冰冷,一個溫熱。

她抬起手,那只半透明的、指甲塗著暗紅色蔻丹的手,輕輕撫上了沈淮安的胸口。觸感傳來了——不是穿透而過,而是真實的、帶著一絲涼意的柔軟觸感。沈淮安的心臟猛地一縮。

「而最好的燃料,」她的指尖順著他的襯衫釦子,一路下滑,停留在他的皮帶邊緣,聲音壓得更低,帶上了明顯的喘息,「就是你們男人最引以為傲的東西。陽氣。慾望。還有……滾燙的體液。」

她的臉湊近他,紅唇幾乎要貼上他的嘴角,吐出的氣息卻是甜膩的麝香味,「沈淮安,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怎麼死的嗎?你不是想完成那個天衣無縫的偷情劇本嗎?光靠編,是編不出真實感的。你得……親身來演。」

最後一個字,她是咬著他的下唇說的。

那一點微涼的、柔軟的觸碰,像是一道開關,徹底點燃了這間潮濕鐵皮屋裡壓抑已久的空氣。

沈淮安的眼神暗了下來。那種頹廢的外衣下,一直被壓抑著的、屬於創作者的偏執與瘋狂,以及屬於年輕男性的、最原始的衝動,在這一刻被徹底勾起。他不再是那個在酒店頂樓冷眼旁觀的局外人,他是這個劇本唯一的男主角。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溫若瑤纖細卻冰涼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將她整個人拽進了懷裡。

「啊……」溫若瑤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隨即化為一聲滿足的輕嘆。活人的體溫透過布料傳來,讓她那具冰冷的靈體發出愉悅的顫慄。

「要怎麼開始?溫小姐。」沈淮安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帶著一種沙啞的、命令式的口吻,「教我,怎麼讓你舒服到想起一切。」

溫若瑤笑了,那笑容妖冶而殘忍。她主動環住他的脖子,將自己半透明的身體完全貼合上去,柔軟的胸口擠壓著他的胸膛。她踮起腳尖,用那雙紅唇主動封住了他的嘴。

吻是冰的,卻又在瞬間被點燃。

沈淮安的回應粗暴而直接,帶著一種近乎掠奪的力道。他將她壓向身後那張堆滿書本的工作桌,桌上的草稿紙被粗魯地掃落在地。他的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加深這個吻,另一隻手則毫不猶豫地探入了那件薄紗之下,覆上了那片本不該存在的、卻又真實得令人戰慄的溫熱肌膚。

觸感是矛盾的。她的皮膚表面是靈體特有的微涼與光滑,但深處卻因為他陽氣的注入而迅速變得滾燙、潮濕,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帶著光點的汗珠。她的身體在他的掌下顫抖,發出一聲聲細碎的、像是小貓嗚咽般的喘息。

「對……就是這樣……再用力一點……」她在唇齒交纏的間隙中呢喃,眼神已經開始渙散,半透明的身體因為情慾的滋養而變得越來越凝實,越來越溫熱。那件月光薄紗在拉扯中滑落,露出大片雪白而泛著粉色光暈的肌膚。

狹小的鐵皮屋內,溫度急遽攀升。除濕機的嗡鳴、窗外的雨聲,都成了這場荒唐而香豔儀式的背景噪音。濃烈的麝香氣味開始在空氣中瀰漫,那是靈體與活人慾望交融時產生的獨特費洛蒙,比任何催情藥物都要強烈。

沈淮安將她抱起,讓她坐在工作桌的邊緣,雙腿纏上他的腰。他的動作沒有任何憐惜,只有創作者對真相的渴求與雄性對佔有的本能。他能感覺到,隨著兩人每一次更深入的接觸、每一次更沉重的喘息,都有一股暖流從他的脊椎竄起,透過緊密相連的地方,源源不絕地渡向溫若瑤的體內。

而窗台上的那株白刺金琥,也在同步發生著驚人的變化。

原本乾癟皺縮的球體,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地充盈、鼓脹起來。表皮的黃褐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滿生命力的、鮮嫩的翠綠。那些豎起的白刺尖端,粉色的微光不再是螢火,而是如同呼吸般明滅的脈動。每一次兩人交疊的身影發出更響亮的撞擊與呻吟,仙人掌的光芒就更盛一分。

溫若瑤的意識已經徹底沉入了慾望的漩渦。她緊緊攀附著沈淮安的肩膀,指甲在他背後留下道道紅痕——那些紅痕竟也泛著微光。她的頭向後仰去,露出脆弱而優美的頸線,口中溢出的不再是話語,而是破碎的、無法抑制的尖叫與哭泣。

「淮安……淮安……好熱……好滿……」她語無倫次地喊著他的名字,那張高貴優雅的面具早已被慾望撕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對被填滿、被征服的渴望,「不要停……求你……」

就在她的身體繃緊到極致,發出一聲高亢而悠長的、幾乎要刺破雨幕的啼叫時——

高潮如同海嘯般將她淹沒。

龐大的、純粹的生命能量隨著她的痙攣,從兩人相連之處轟然爆發。一部分回流進沈淮安的體內,讓他發出一聲悶哼,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靈魂都被洗滌過的酥麻與眩暈;另一部分則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粉色光流,猛地射向窗台,盡數沒入了那株仙人掌之中。

嗡——!!!

仙人掌發出前所未有的強烈震動。只聽見「啵」的一聲輕響,在它翠綠的球體頂端,一個緊閉已久的花苞,竟緩緩地、緩緩地綻開了一條縫隙,露出裡面一抹驚心動魄的、鮮血般的紅。

與此同時,沈淮安的腦海中,像是被一柄重鎚狠狠砸中。

無數破碎的畫面,伴隨著溫若瑤在極樂巔峰時的精神衝擊,強行灌入他的意識。

不再是模糊的白霧。是清晰的、帶著聲音與氣味的記憶。

是艾美酒店總統套房那間奢華得令人窒息的客廳。水晶燈的光芒刺眼。陸顯宗穿著那身筆挺的西裝,臉上掛著他那招牌的、儒雅而悲憫的微笑,手中端著一杯殷紅的紅酒,遞到她的面前。

「若瑤,最近為了基金會的事情,你太累了。喝一點,放鬆一下。」他的聲音溫柔得像情人,卻讓記憶中的溫若瑤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寒意。

她接過酒杯,指尖觸到冰涼的杯壁。紅酒在燈光下晃動,散發出異常甜膩的、像是過熟水果般的香氣。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在丈夫深情的注視下,輕輕啜了一口。

微苦。舌尖有瞬間的麻痺感,像是被細小的電流刺了一下。

「怎麼了?不合胃口嗎?」陸顯宗的笑容更深了,眼底卻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冰冷的期待。

下一秒,記憶戛然而止,只剩下墜落時的、無盡的風聲與失重感。

鐵皮屋內,激情的餘韻還未散去。溫若瑤癱軟在沈淮安的懷裡,半透明的身體此刻已經變得無比凝實,溫熱的肌膚上佈滿了情慾的紅潮與細汗,她失神地睜著眼,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顯然也同樣被那突如其來的記憶碎片衝擊得不知所措。

沈淮安抱著她,胸口劇烈起伏。他看著窗台上那株已經恢復大半生機、並綻開一線紅苞的仙人掌,又看著懷中這個因為高潮而暫時獲得真實體溫的女人,眼神中翻湧著複雜的光。

神經毒素。

那杯紅酒裡,有東西。不是讓她立刻致死,而是讓她肌肉鬆弛、意識模糊,甚至無法在被推向露台時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抗。難怪警方會初步判斷為憂鬱症導致的無力墜樓——那是一種極其高明、極其惡毒的偽裝。

「看來……」沈淮安的聲音因為剛才的劇烈運動而有些沙啞,他輕輕撫摸著溫若瑤汗濕的長髮,語氣卻冷得像窗外的雨,「我們的第一場戲,找到了最關鍵的道具。」

溫若瑤將臉埋在他的頸窩,無力地點了點頭,聲音還帶著高潮後的顫抖與哭腔,「還有……還有保險箱……我好像……看到書房的畫後面……」

她的話沒能說完,身體又是一陣輕顫,顯然是記憶解鎖帶來的後遺症。

沈淮安沒有再追問。他知道,這種以情慾為鑰匙的記憶解鎖,不能操之過急。每一次極致的歡愉,只能撬開一角。

他抱起懷中輕得不像話、卻又溫軟真實的女人,將她放回那張單人床上,為她拉過薄被。溫若瑤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很快便在他的氣息包圍中沉沉睡去,發出均勻而輕微的呼吸聲,形體在睡夢中穩定地維持著凝實的狀態。

沈淮安卻沒有睡意。他走到窗邊,點起一支菸,猩紅的火光在雨夜中明滅。他拿起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了他那張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深邃的臉。

手機螢幕上,是他早就準備好的、溫若瑤的雲端相簿帳號。裡面空空如也。

而他的腦中,已經開始飛速構思那個「完美婚外情」的劇本。

三天。陸顯宗買通了法醫,給出的火化期限是三天。三天內,他必須讓全台北都相信,溫若瑤不是自殺,而是為了和他這個名不見經傳的三流編劇私奔,才精心策劃了一場假死。

照片。對話紀錄。酒店開房紀錄。甚至……是留在仙人掌刺尖上的、屬於他們的體液與氣味。

他深深吸了一口菸,看著窗台上那株在黑暗中悄然散發著微光、頂端紅苞含苞待放的噬魂仙人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瘋狂的弧度。

第一夜的澆灌已經完成。

接下來,該是讓這場謊言,開出最鮮豔、最致命的花了。

而他還不知道,在他頭頂那片被雨水覆蓋的台北夜空中,一輛黑色的廂型車正靜靜地停在巷口,車窗後,一架長焦鏡頭,正透過雨幕,死死地對準了他那間亮著微光的頂樓加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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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編造完美婚外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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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

凌晨三點十七分,大稻埕迪化街後巷的雨水順著生鏽的鐵皮屋簷往下滴,敲在樓下回收場的塑膠帆布上,發出一種黏膩又鈍重的聲響。巷口那輛黑色廂型車已經停了快兩個小時,沒有熄火,雨刷以一種極為緩慢的頻率擺動著。車廂內沒有開燈,只有儀表板微弱的紅光,以及一具架在副駕駛座上的長焦鏡頭,正透過佈滿水珠的擋風玻璃,對準斜對面那棟五層樓老公寓的頂樓加蓋。

那間加蓋的窗戶透著暖黃色的光,窗台上那株墨西哥白刺金琥的刺尖,在黑暗中散發著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淡紅色微光。鏡頭後面的人沒有按快門,只是靜靜地錄著影,鏡頭的自動對焦不時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頂樓加蓋內,沈淮安並沒有察覺到那道視線。他指尖的菸已經燃到了濾嘴,菸灰積了長長一截,卻遲遲沒有落下。手機螢幕的冷光映著他熬夜後略顯凹陷的眼窩,他正盯著電視上凌晨重播的財經新聞跑馬燈。

畫面切到了信義區艾美頂級天際酒店的空拍夜景,主播的聲音平板而制式——「盛華金控今日凌晨發布重大聲明,集團執行長陸顯宗之妻,溫氏家族獨生女溫若瑤女士,昨夜於自家居住之頂級酒店總統套房,因長年受重度憂鬱症所苦,不幸墜樓身亡。盛華金控表示,陸執行長悲痛逾恆,懇請外界給予家屬空間,並已委請禮儀公司將於三日內舉行火化儀式,讓逝者安息……」

畫面帶到陸顯宗在記者會上的片段。那個男人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眶微紅,語氣哽咽而克制,十足一個痛失愛妻的深情丈夫。他身旁站著一名穿著套裝、妝容俐落的女子,沈淮安認得那張臉,財經雜誌上常見的盛華金控公關長徐曼妮。

「憂鬱症。」沈淮安嗤笑一聲,將菸蒂用力捻熄在窗台的鐵罐裡,火星滋地一聲被雨水浸濕。「三天內火化,連解剖都不用,直接把證據燒成灰。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他的身後傳來細微的翻身聲。

床上,溫若瑤還在沉睡。她側躺著,薄被只蓋到腰際,露出一截光滑如玉的背脊與肩胛。那具在昨夜透過激烈情慾交換才好不容易凝聚出的實體,此刻在睡夢中顯得格外安穩,呼吸輕淺,胸口微微起伏,肌膚透著一種近似活人的溫熱粉色。若不是窗台仙人掌頂端那顆隨著她的呼吸一明一滅的血色花苞,幾乎會讓人以為她只是個睡著了的普通女人。

沈淮安走過去,蹲在床邊,伸手撥開她頰邊被汗水黏住的髮絲。他的指尖碰到她臉頰的瞬間,溫若瑤像是被什麼觸動,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在剛睡醒時有一瞬間的迷茫,隨即恢復了身為盛華金控少夫人時那種清冷而銳利的光,但很快又被一種更為妖冶、濕潤的依賴所取代。

「幾點了?」她的聲音還帶著沙啞,像是被昨夜的尖叫與喘息磨過。

「三點半。」沈淮安低聲說,「妳丈夫已經幫妳寫好訃聞了。重度憂鬱症,畏罪……不,是畏病輕生。三天後火化,妳那百億信託,大概下週就能過到他名下。」

溫若瑤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只是慢慢坐起身,薄被從她身上滑落,露出完整的裸身。她的身體在微光下美得近乎不真實,胸前柔軟的弧度、平坦的小腹、還有大腿內側昨夜被他用力吮吻後留下的淡紅色痕跡,都清晰可見。她似乎已經習慣在沈淮安面前毫不遮掩,甚至帶著一點刻意展示的意味。

「三天。」她輕聲重複,伸手拿過沈淮安放在床頭的那杯已經冷掉的水,抿了一口,「比我想的還要急。看來那杯紅酒裡的東西,讓法醫那邊已經打點好了。」

沈淮安看著她,忽然伸手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他的眼神很深,像是在審視一個即將要共同完成一件藝術品的夥伴。

「溫若瑤,我們得開始了。」他說,「妳想要我編一個讓全台北都相信的偷情劇本,那就不能只是空口說白話。檢察官不是笨蛋,名流圈的那些人更不是。他們要的是細節,是證據,是那些只有真正在床上滾過的人才會知道的、噁心又甜蜜的細節。」

溫若瑤迎著他的視線,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帶著殘忍意味的笑。「你想怎麼做,編劇先生?」

「先從時間開始。」沈淮安放開她,轉身從那張堆滿手稿與菸盒的書桌抽屜裡,拿出一本全新的黑色筆記本,翻開第一頁,用原子筆用力寫下幾個字。「我們不能說是一夜情,那太假,也拖不住檢察官。我們要說,是一場長達半年的地下戀情。從今年二月,妳在陽明山那場慈善晚會上,因為我的劇本跟我搭上線開始。」

他一邊說,一邊快速地在紙上拉出一條時間軸。「二月,曖昧。三月,第一次在汽車旅館過夜。四月,妳開始對我產生依賴,甚至想為我離婚。五月,我們開始頻繁出入大直的招待所與信義區的商務酒店。六月,也就是現在,妳為了跟我私奔,決定假死脫身,結果被我失手……或者被妳丈夫發現,情殺。」

「半年。」溫若瑤輕輕念著這個詞,眼神有些飄忽,「半年,足夠讓一個高高在上的貴婦,愛上一個住在頂樓加蓋的三流編劇嗎?」

「如果這個貴婦早就對她的豪門婚姻感到窒息,而這個編劇剛好懂得怎麼在她耳邊說她想聽的故事,那就足夠了。」沈淮安抬起頭,眼中閃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創作慾火光,「人只會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故事。台北的名流圈,最愛看的不就是這種『下堂貴婦愛上落魄才子』的狗血戲碼嗎?越是狗血,越是真實。」

他走到窗台邊,將那株噬魂仙人掌捧了起來。花苞在他的掌心散發著溫熱的氣息。

「而且,我們有最好的道具。」

溫若瑤看著他,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臉頰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但眼神卻變得更加大膽。她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沈淮安面前,伸手環住他的脖子,整個柔軟的身體貼了上去。

「那……編劇先生,你打算怎麼讓我學會,怎麼當一個稱職的情婦呢?」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濕熱的氣息噴在他耳廓上,「我的丈夫,可從來沒有教過我這些。」

沈淮安的喉結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覺到懷中這具靈體的溫度正在升高,那是仙人掌在渴求陽氣的訊號。他不再廢話,直接將她打橫抱起,扔回那張發出吱呀聲響的舊床墊上。

「那就從現在開始學。」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是這場騙局最核心、也最隱密的排練。

沈淮安沒有急著進入正題。他像一個嚴苛的導演,要求溫若瑤反覆演練每一個細節。他要她記住,他習慣從後面扣住她的手腕,將她的雙手壓在頭頂;他要她記住,她在極度愉悅時,會不受控制地用指甲去抓他的背,並且會咬住他的肩頭,發出一種近似哭泣的嗚咽;他要她記住,她最敏感的地方不是胸口,而是後腰那一小塊肌膚,只要輕輕一吻,就會讓她整個人戰慄。

起初溫若瑤還有些生澀,帶著貴婦人特有的矜持與羞恥。但隨著仙人掌的微光越來越盛,隨著沈淮安帶著薄繭的手掌在她身上游走、揉捻,那份矜持很快就被一種更原始的渴望所取代。她開始主動迎合,主動分開雙腿,主動用那雙修長的腿去纏住他的腰。

「對……就是這樣……淮安……再深一點……」她在混亂的喘息中,斷斷續續地喊著他的名字,聲音甜膩得像是要化開。那不再是演戲,那是靈魂深處對於陽氣與溫暖最本能的索求。

當兩人終於在近乎痙攣的高潮中一同攀上頂峰時,窗台上的仙人掌猛地爆出一陣強烈的紅光,頂端的花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了一圈,幾片緊閉的花瓣甚至微微張開了一條縫隙,露出裡面更為鮮紅的花蕊。一股濃郁的、混合著麝香與花香的氣味瞬間充滿了整個頂樓加蓋。

溫若瑤癱軟在他身下,眼神渙散,胸口劇烈起伏。但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昏睡過去。在高潮餘韻的痙攣中,她的腦海深處像是被強行撕開了一道口子,一些破碎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並透過兩人依然緊密相連的部位,以一種類似幻覺的形式,投射進沈淮安的腦中。

他看見了——大直那間以會員制為名的私人招待所,昏暗的包廂裡,陸顯宗正將一名穿著紅色洋裝、濃妝豔抹的女子壓在沙發上,那女子的臉,正是徐曼妮。桌上散落著幾份文件,文件抬頭隱約可見「溫氏控股股權轉讓協議書」的字樣,還有一個需要指紋與密碼才能開啟的黑色保險箱。

畫面一閃而逝。

沈淮安猛地從她身上翻身而下,大口喘著氣,額頭佈滿汗水。他迅速抓過筆記本,將剛剛看到的關鍵字潦草地記下——「徐曼妮」、「股權轉讓」、「大直招待所」、「保險箱」。

溫若瑤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她看著沈淮安在筆記本上寫下的字,眼中閃過一絲痛苦與恍然。「我想起來了……曼妮……她是我大學學妹,我一直把她當成最好的朋友……原來她早就跟顯宗……」

「記住這種感覺。」沈淮安的聲音有些沙啞,他俯身吻去她眼角溢出的一滴淚,動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佔有慾。「恨意是最好的燃料。把這份恨,留到下一次。」

他沒有給她太多悲傷的時間。因為天快亮了,而屬於白天的戰場,才正要開始。

清晨六點,沈淮安讓溫若瑤重新化作一縷淡薄的靈霧,回到仙人掌中休養。他自己則沖了個冷水澡,換上一件乾淨的襯衫,開始執行劇本的第二步——偽造證據。

他打開筆記型電腦,登入了溫若瑤告訴他的那組雲端帳號與密碼。那是一個以溫若瑤英文名字命名的私人相簿,裡面原本只有寥寥幾張風景照與官方活動的宣傳照,現在卻成了一個完美的、可以被「駭客入侵」後公諸於世的潘朵拉盒子。

他首先處理的是照片。昨夜與溫若瑤在幻境中演練時,他已經用手機拍下了數十張照片。照片中的溫若瑤不再是那個端莊的貴婦,她穿著他寬大的白襯衫,領口大開,露出鎖骨與若隱若現的胸線,坐在他那張凌亂的床上,眼神迷離地看著鏡頭;有的照片是兩人在浴室的鏡子前擁吻,鏡面上的水霧與交疊的身影充滿暗示;還有一張最為致命,是溫若瑤趴在窗台邊,回頭望向鏡頭,而窗外正好是那片標誌性的台北101夜景——那是在艾美酒店總統套房才能拍到的角度。這些照片每一張都經過他精心調整,修改了拍攝時間的EXIF資訊,讓時間軸完美地落在過去半年內的各個節點。

接著是對話紀錄。他利用一款可以偽造LINE介面的軟體,一字一句地編造了長達半年的露骨對話。從最初的「沈老師,你的劇本寫得真好,有空可以請教你嗎?」到後來的「今晚老公去香港,我好想你。」「我受不了了,我想離開那個家,跟你走好不好?」「淮安,你輕一點……我怕被聽見……」每一句話都符合溫若瑤的語氣,卻又帶著出軌女子特有的壓抑與狂熱。他甚至偽造了幾筆轉帳紀錄,顯示溫若瑤曾多次小額轉帳給他,作為「支持你的創作」——這在檢警眼中,就是最直接的金錢往來證據。

最後,他將這些照片與截圖,按照時間順序,分批上傳至雲端相簿,並刻意將相簿的分享權限設定為「知道連結的人皆可檢視」。做完這一切,他深吸一口氣,透過一個無法追蹤的跳板IP,將這個雲端連結,連同一封匿名的爆料信,一併寄給了三個對象——台灣最大八卦論壇的匿名爆料公社、兩家以腥羶色聞名的網路媒體,以及,台北地檢署的官方檢舉信箱。

信的標題只有一行字,聳動而直接——「盛華金控少夫人假死疑雲:墜樓前半年密會三流編劇,私奔不成反遭情殺?」

做完這些,時間已經來到上午九點。沈淮安將筆記型電腦闔上,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逐漸甦醒的街道。他知道,接下來只需要等待。

等待這顆他親手埋下的炸彈,在台北這個紙醉金迷的城市上空,引爆。

而引爆的速度,比他想像的還要快。

上午十點二十三分,爆料公社出現了第一篇轉貼,標題被版主以紅字標註為「爆」。不到半小時,分享數破萬,留言以每秒數十則的速度瘋狂洗版。「天啊,這不是溫若瑤嗎?她不是憂鬱症自殺嗎?」「那個男的是誰?編劇?也太帥了吧!」「細思極恐,該不會是被老公發現姦情才被推下去的吧?」

中午十二點,兩家網路媒體幾乎同時發布了快訊,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豪門貴婦驚爆不倫戀!雲端私密照外流,墜樓案恐成情殺疑雲」、「百億遺產爭奪戰翻盤?檢警接獲檢舉,盛華少夫人墜樓案恐重啟調查」。盛華金控的公關部門電話被打爆,股價在午後開盤後應聲下跌超過三個百分點。

下午兩點,台北地檢署。

負責此案的檢察官周世勳,正皺著眉頭看著桌上那份剛剛由法務部轉來的匿名檢舉信以及隨附列印出來的那疊照片與對話紀錄。他的辦公室外,已經擠滿了聞風而動的記者。

「周檢,這個案子……我們原本已經要開死亡證明了,法醫那邊也說是高處墜落致死,符合自殺特徵。」一旁的書記官小聲提醒。

周世勳沒有說話,他拿起其中一張照片——那是在艾美酒店總統套房的落地窗前,溫若瑤穿著一件黑色蕾絲睡衣,被一個看不清臉的男人從身後抱住。照片的拍攝時間顯示為三天前,也就是墜樓案發生的前一晚。

「去把法醫科的報告壓下來。」周世勳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聲音沉穩而謹慎,「通知禮儀公司,遺體暫緩火化。在釐清這些照片與對話紀錄的真偽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動那具屍體。另外,幫我查一下這個叫沈淮安的編劇住在哪裡,我要親自去問他。」

他深知,在這個政商壓力盤根錯節的台北,有時候,輿論本身就是一種保護令。當全台灣都在盯著這具屍體時,反而沒有人敢輕易讓它消失。

頂樓加蓋內,沈淮安看著手機上不斷跳出的新聞推播,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疲憊卻滿意的笑容。第一步,成功了。他暫時保住了溫若瑤的屍體,也為自己爭取到了時間。

然而,他沒有注意到,就在他專注於看新聞的同時,窗台上的那株噬魂仙人掌,那朵原本含苞待放的血色花蕾,竟無風自動地輕輕顫動了一下,花瓣又張開了一絲,散發出一股比先前更加濃郁、甚至帶著一絲鐵鏽味的香氣。

而在樓下,那輛停了一整夜的黑色廂型車,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離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穿著黑色帽T、戴著口罩的瘦高男人,正站在對面的騎樓下,一邊假裝滑著手機,一邊用餘光死死盯著頂樓加蓋的入口。他的手機螢幕上,顯示的並非什麼社群軟體,而是一張沈淮安與溫若瑤在艾美酒店頂樓被監視器拍下的、極為模糊的同框畫面。

他的耳機裡,傳來一個低沉而冷酷的男聲。

「賀先生,人已經找到了。需要現在就處理掉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後傳來賀振剛那毫無感情的聲音。

「不急。陸董說了,要先看看這個編劇,到底想編出什麼樣的故事。把他盯緊了,別讓他再跟那個女人的雲端,有任何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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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狗仔名記的嗅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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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十七分,大稻埕的天空還是一片洗不乾淨的鉛灰色。

雨終於停了,卻沒有帶走那股黏膩。沈淮安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積了一整夜的雨水,正順著生鏽的水管滴滴答答地往下墜,砸在樓下巷子裡堆積的保麗龍箱與廢棄紙板上,發出空洞而規律的聲響。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霉味、隔壁小吃攤隔夜油煙的餿味,還有從窗台那株噬魂仙人掌上飄來的一縷若有似無的腥甜香氣。

那股香氣,跟昨晚不一樣了。

沈淮安整夜沒睡。他坐在那張吱嘎作響的二手書桌前,桌上散落著寫到一半的劇本草稿、已經冷掉的泡麵碗,以及那支不斷跳出新聞推播的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熬紅的眼睛裡,底下是一圈濃重的青黑。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眼神卻死死盯著窗台。

那株墨西哥白刺金琥,原本乾癟得像一顆風乾的拳頭,此刻卻飽滿得近乎妖異。球體翠綠晶瑩,每一根白刺的尖端都凝著一點微小的紅光,像是吸飽了血。而頂端那朵原本只是含苞的血色花蕾,在一夜之間竟又綻開了些許。花瓣層層疊疊,顏色不是植物該有的紅,而是一種近乎凝固血液的暗緋色,中心的花蕊輕輕顫動著,即使沒有風,也在緩緩地呼吸。散發出來的香氣不再是單純的植物清香,而是混雜了鐵鏽、麝香與女人體溫的甜膩氣味,濃郁得讓人頭暈。

沈淮安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太清楚這代表什麼。昨晚那場近乎獻祭般的儀式,溫若瑤用那具由慾望凝結成的半透明軀體纏著他,溫熱、柔軟、卻又帶著靈體特有的冰涼感。她坐在他身上搖晃,長髮掃過他的胸口,呻吟破碎而甜膩,每一次的深入與收縮,都將他體內滾燙的陽氣與釋放時的生命能量毫不保留地灌入那株植物之中。仙人掌每吸收一分,溫若瑤的身體就凝實一分,直到最後她在痙攣與尖叫中達到頂點時,那朵花苞才顫抖著綻開了一線。而那縷鐵鏽味,是她的記憶被撬開縫隙時,靈魂深處滲出的血的味道。

「還不夠……」一個細微的、帶著喘息餘韻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不是透過耳朵,而是透過那株植物的刺所散發的微光共振。

沈淮安沒有回頭,他知道溫若瑤此刻正以一種只有他能感知的方式依附在仙人掌中。她的聲音比昨晚更加清晰,也更加魅惑,帶著一種饜足後又立刻感到空虛的渴求。「淮安,我感覺到了……有人在看著你。那個男人的視線,很髒。」

沈淮安的心臟猛地一縮。他幾乎是本能地起身,走到那扇佈滿水漬的窗戶前,小心翼翼地撥開一點點發黃的窗簾往下看。巷口那輛黑色廂型車確實已經不見了,但對面騎樓的陰影下,那個穿著黑色帽T、戴著黑色口罩的瘦高男人還在。他低著頭,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快速滑動,看似在排遣無聊,但沈淮安是幹編劇的,他對「表演」最為敏感。一個真正無聊等人的滑手機姿勢,肩膀是鬆弛的,重心會隨意轉移;而這個男人的肩膀是僵硬的,雙腳像釘子一樣釘在原地,餘光的落點從未離開過這棟老舊公寓唯一的樓梯入口。那是一種經過訓練的、捕食者般的定點監視。

他被盯上了。陸顯宗的人,比他想像中來得更快。

就在沈淮安思索著該如何處理這個跟蹤者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新聞推播,而是一則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

「沈淮安先生嗎?我是《鏡週刊》的特約記者方詠婕。關於艾美酒店墜樓案,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你昨晚也在頂樓,對吧?今晚九點,大稻埕迪化街那間『小尾咖啡』,我請你喝杯手沖,不見不散。——一個對你的故事很感興趣的人」

沈淮安的瞳孔微微收縮。方詠婕。這個名字在台北的八卦名流圈裡,幾乎就是「麻煩」兩個字的代名詞。她不是那種只會跟拍明星外遇的普通狗仔,她是靠著挖掘政商名流背後見不得光的交易而竄起的頂級名記,嗅覺敏銳得像一頭鯊魚,總能在官方通稿的縫隙裡聞到血的味道。盛華金控這種等級的豪門墜樓案,警方都還沒正式定義為自殺,她竟然已經直接找上了他這個理論上不該出現在現場的「路人」?

她是怎麼找到他的?

答案很快就浮現在他腦中——那些他親手上傳到溫若瑤雲端帳號的「外遇證據」。他為了讓「私奔劇本」看起來真實,故意留下了一些曖昧的痕跡,例如一張在信義區百貨公司地下停車場的模糊合照、幾句語帶曖昧的對話紀錄。這些東西足以騙過只想快速結案的基層員警,卻絕對瞞不過方詠婕這種等級的獵手。她一定是察覺到了整起墜樓案的敘事過於乾淨、過於完美,反而嗅到了人為操弄的痕跡,於是順著網路上那些刻意散布的線索,反向追蹤到了他。

這是一個危機,也是一個機會。

沈淮安關掉手機螢幕,深吸了一口氣。鐵皮屋內那股腥甜的香氣似乎更濃了,溫若瑤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的顫抖再次響起。「讓她來,淮安。讓她相信我們。輿論需要一把更鋒利的刀,而她,就是那把刀。」

夜晚九點,大稻埕迪化街。

雨後的迪化街,石板路上倒映著兩旁老屋的暈黃燈光,空氣中還殘留著中藥行與布莊的乾燥氣味。觀光客早已散去,只剩下幾間為了營造氣氛而刻意開到深夜的咖啡館亮著燈。「小尾咖啡」就藏在一条極窄的巷弄深處,門面小得不起眼,若不是熟客根本不會發現。推開厚重的木門,門鈴輕響,裡頭是溫暖的黃光、咖啡豆烘焙的焦香,以及低沉的老爵士樂。

方詠婕已經坐在最裡面靠窗的位置了。

她跟沈淮安想像中的狗仔形象完全不同。沒有大砲相機,沒有邋遢的外表。她看起來頂多三十出頭,穿著一身俐落的黑色襯衫與寬褲,長髮簡單地束成馬尾,臉上只化了淡妝,卻難掩那雙眼睛裡精明幹練的光。她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黑咖啡,手指正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輕微的篤篤聲。看到沈淮安推門進來,她抬起頭,嘴角勾起一個職業性的、卻不帶任何溫度的笑容。

「沈先生,比我想像中還要……落魄一點。」她開門見山,語氣直接得近乎刻薄,目光毫不掩飾地打量著沈淮安那件洗到發白的襯衫和眼下的黑眼圈。「我還以為,能讓盛華金控的少夫人賭上性命也要私奔的男人,至少會是個開著保時捷的小開。」

沈淮安沒有因為她的冒犯而動怒,反而露出一絲自嘲的苦笑。這正是他要的效果。他拉開椅子坐下,點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雙手因為緊張而微微交握,指節泛白。他刻意讓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與疲憊,演繹出一個最完美的「落魄情夫」形象。

「方小姐,妳找錯人了。我跟溫小姐……我們只是朋友。」他的眼神閃躲,不敢直視方詠婕,像是一個拙劣的說謊者。

「朋友?」方詠婕輕笑一聲,從她那個看似普通的帆布包裡拿出一疊列印出來的資料,輕輕推到沈淮安面前。最上面一張,是那張沈淮安刻意偽造的、兩人在停車場合照的模糊照片。下一張,是幾段露骨卻又點到為止的對話截圖。「沈先生,你可能不知道,我為了查這件事,花了兩天時間把溫若瑤過去半年的雲端備份、出入境紀錄、甚至是她在艾美酒店頂樓的刷卡紀錄全部調了一遍。很奇怪,一個被丈夫對外宣稱患有重度憂鬱症、足不出戶的女人,為什麼她的手機裡會有一個從未曝光過的、名為『淮』的聯絡人?為什麼她墜樓前三天,還在深夜裡跟這個『淮』討論著陽明山的夜景和大稻埕的老房子?」

她的語速不快,卻字字如刀,精準地切入沈淮安劇本中最薄弱的環節。她根本不是在提問,而是在陳述她已經拼湊出的真相。

沈淮安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女人的敏銳遠超他的預期。他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但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辯解都只會讓對方更加懷疑。他必須反其道而行,讓謊言中滲入真實的情感。

他沉默了許久,才像是終於被擊潰了心防一般,猛地抬起頭,眼眶竟有些泛紅。他的聲音開始顫抖,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痛苦與不甘。「……對,我們是在一起了。那又怎麼樣?」他壓低聲音,像是怕被隔壁桌聽見,卻又因為激動而讓每個字都咬得極重。「她根本就不愛陸顯宗!那個男人就是個衣冠禽獸!他在外面養女人,對若瑤又打又罵,還用她的家族信託去洗錢!若瑤跟我說,她每天待在那棟像監獄一樣的豪宅裡,連呼吸都覺得痛苦!她說只有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她才覺得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

這番話,半真半假。關於陸顯宗的暴行與洗錢,是溫若瑤在高潮記憶中透露的真實碎片;而關於兩人的私情,則是徹頭徹尾的謊言。但沈淮安將一個因為無力拯救愛人而自責、憤怒的底層男人的無助感,演繹得淋漓盡致。他的手指緊緊掐著咖啡杯,骨節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方詠婕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已經從一開始的審視與懷疑,漸漸轉為一種被觸動的、複雜的光芒。她幹這行太久,看過太多逢場作戲的謊言,卻很少看到一個男人能將「愛」與「恨」交織得如此真實。沈淮安的痛苦不像是演出來的,那種卑微的、被權勢碾壓的憤怒,是裝不出來的。

就在此時,一股極淡、卻又極為詭異的香氣,悄然在這間小小的咖啡館裡瀰漫開來。

那不是咖啡的香氣,而是一種類似雨後泥土、又像是女人肌膚上汗水與香水混合的、帶著淡淡鐵鏽味的甜香。方詠婕微微皺眉,她感覺自己的太陽穴輕輕跳動了一下,眼前的燈光似乎變得有些迷濛。沈淮安的身影在她眼中竟產生了一瞬間的重疊——一個是眼前這個頹廢落魄的編劇,另一個,卻是一個在頂樓總統套房的落地窗前,緊緊擁抱著溫若瑤、兩人抵死纏綿的模糊幻影。她甚至能「聞到」溫若瑤身上那件昂貴絲綢睡衣的觸感,能「聽到」她在沈淮安耳邊細細的喘息與呢喃。

「……淮安,別離開我……帶我走……」

那幻覺來得快,去得也快,前後不過兩三秒。方詠婕猛地晃了晃頭,再看向沈淮安時,對方依舊只是紅著眼眶、神情痛苦地坐在那裡。但她內心最後一絲的疑慮,卻在那個莫名卻又無比真實的幻覺衝擊下,徹底煙消雲散了。她將那個幻覺,自動腦補為自己作為記者的「直覺」——這兩個人,一定是真心相愛的。

這就是溫若瑤寄宿在仙人掌中的力量。即使相隔數條街區,只要沈淮安身上還殘留著她的氣息,她就能透過那株植物作為媒介,釋放出微量的致幻花粉,精準地干擾特定目標的感官與情緒判斷。她無法憑空創造記憶,卻能將沈淮安演繹出的「情意」放大數倍,直接烙印在對方的潛意識裡。

「我相信你。」方詠婕深吸一口氣,語氣終於軟化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同為女性的同情。「沈先生,對不起,我為我剛才的無禮道歉。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溫若瑤的死,根本不是自殺?」

沈淮安露出一絲茫然與恐懼交織的表情,恰到好處地問道:「妳……妳是什麼意思?」

「我的線人告訴我,陸顯宗在事發後第一時間就買通了法醫,要求三天內火化。而且,溫若瑤墜樓時,頂樓的監視器剛好『故障』了十分鐘。一個要自殺的人,需要讓監視器故障嗎?」方詠婕的聲音壓得更低,眼中閃爍著身為記者的興奮光芒。「沈先生,如果溫若瑤是被謀殺的,而兇手就是她的丈夫,那麼你,就是本案最重要的關係人,也是唯一能為她發聲的人。你願意把你們的故事,完整地告訴我嗎?我保證,我會讓全台灣都聽見。」

沈淮安看著她,沉默了許久,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地點了點頭。他的眼中,適時地滑落一滴淚水。

兩小時後,方詠婕帶著錄音筆與滿滿的筆記,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咖啡館。她沒有注意到,在她走出巷口時,一個穿著黑色帽T的瘦高男人正與她擦肩而過,並用極為隱蔽的手勢,對著藏在衣領內的麥克風低聲說了一句:「目標已與記者接觸,內容是……婚外情。是否攔截?」

而此刻,小尾咖啡館內,沈淮安獨自坐在原位,看著窗外。他能感覺到,口袋裡那片從仙人掌上摘下的、還帶著餘溫的花瓣,正微微發燙。溫若瑤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又滿足的笑意在他腦中響起:「做得好,淮安……你比我想像中,更適合當一個騙子。」

隔日清晨六點,整個台灣的媒體與網路,徹底炸鍋了。

《鏡週刊》電子報以斗大的紅色標題,推送了一則震驚全台的獨家頭條——

「百億豪門少婦墜樓案驚天逆轉!知情人士爆料:溫若瑤疑為情私奔不成遭滅口,落魄編劇情夫深夜痛訴豪門黑幕!」

報導內容鉅細靡遺,不僅附上了沈淮安與溫若瑤的「親密合照」與「露骨對話」,更以第一人稱的口吻,細膩地描寫了兩人如何在艾美酒店的藝文講座上相識、如何在陸顯宗的冷暴力下相互取暖、又如何計畫著要一起逃離台北、遠走高飛。報導的最後,更尖銳地指出陸顯宗在案發後急於火化遺體、以及頂樓監視器離奇故障的諸多疑點,並直接引用方詠婕的評論:「這不是自殺,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而動機,就是那高達百億、即將被丈夫侵吞的家族信託。」

輿論瞬間被引爆了。

社群網路上,#溫若瑤 #盛華金控 #謀殺 等關鍵字以火箭般的速度衝上熱搜榜首。原本一面倒同情陸顯宗喪妻的風向,在一夜之間徹底反轉。無數網友湧入盛華金控的官方臉書粉絲專頁留言痛罵,PTT八卦版更是洗起了一整排的討論串,有人肉搜陸顯宗過往的花邊新聞,有人開始分析那幾張外遇照片的真偽,更多人則是對那個「為愛甘願隱姓埋名的落魄編劇」產生了巨大的同情與好奇。

最直接的衝擊,反映在資本市場上。當天上午九點股市開盤,盛華金控的股價以一根慘綠的長黑K線開出,短短半小時內便重挫超過七個百分點,跌停鎖死,市值瞬間蒸發近八十億新台幣。各大財經台的分析師目瞪口呆,只能反覆播放著那則八卦頭條,試圖解釋這場由桃色風暴引發的金融海嘯。

台北市信義區,盛華金控總部頂樓的董事長辦公室內,氣氛凝重得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陸顯宗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如螻蟻般的車流與人群,手中那杯價值不菲的單一麥芽威士忌被他捏得指節發白。他的臉上依舊維持著那副儒雅的面具,但那雙平日裡總是溫和含笑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暴戾與陰鷙。他身後的辦公桌上,那份印著方詠婕報導的紙本被揉成一團,狠狠地砸在牆上。

「廢物!一群廢物!」他壓抑著怒火,聲音卻像毒蛇吐信般嘶嘶作響。「我不是說過要把那個編劇盯緊嗎?為什麼還會讓他跟記者接觸?賀振剛呢?讓他滾進來見我!」

站在門口的秘書嚇得大氣不敢喘一口,顫抖著回答:「賀、賀先生說……他已經在處理了。他說那個記者……可能也需要一起處理掉。」

陸顯宗緩緩轉過身,嘴角勾起一個殘忍而冰冷的笑容。「不,先別動那個記者。動了她,就等於承認我們心虛。現在全台灣都在看著我們。」他拿起桌上的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語氣在瞬間又恢復了那種溫文爾雅的偽善。「喂,是戴律師嗎?對,是我,顯宗。網路上那些不實謠言,你也看到了。麻煩你幫我發一封最嚴厲的律師函給《鏡週刊》,另外……幫我約一下地檢署的陳檢察官,我想主動配合調查,以正視聽。」

掛掉電話後,他眼中的殺意卻比剛才更濃了。他看向窗外,眼神彷彿穿透了數公里的距離,直直地落在了大稻埕那棟不起眼的頂樓加蓋上。

與此同時,大稻埕的頂樓加蓋內,沈淮安看著電視新聞上不斷重播的股價暴跌畫面,以及名嘴們唾沫橫飛地討論著「落魄編劇與豪門少婦的禁忌之戀」,臉上卻沒有絲毫的喜悅。

因為他發現,窗台上的那株噬魂仙人掌,那朵血色的花蕾,在吸收了這場由謊言與慾望所掀起的巨大輿論能量後,竟無聲無息地……又綻開了一瓣。而這一次,花瓣的中心,竟緩緩滲出了一滴鮮紅的、如同血液般的黏稠液體,滴落在翠綠的球體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冒起一縷淡淡的白煙。

而溫若瑤的聲音,這一次不再是魅惑,而是一種充滿了痛苦與恐懼的、近乎尖叫的囈語,直接在他腦中炸開。

「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那天晚上……在頂樓推我下去的人……不是陸顯宗!還有一個人……還有一個女人!她的手……她的手上戴著一枚……好冰冷的……翡翠戒指!」

沈淮安猛地站起身,全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他意識到,他們精心編造的「婚外情劇本」,似乎在無意間,觸碰到了比陸顯宗更深、更黑暗的真相。而那個戴著翡翠戒指的女人,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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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血色花蕾與舊日密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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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上戴著一枚……好冰冷的……翡翠戒指!」

溫若瑤那聲直接炸進腦髓的尖叫,讓沈淮安的耳膜嗡地一聲,彷彿有人拿冰錐狠狠鑿進太陽穴。

電視牆上還在重播財經台名嘴口沫橫飛的畫面,盛華金控的K線圖像跳水般慘綠,斗大的標題寫著《豪門少婦假死私奔?盛華少東遭戴綠帽,股價單日蒸發百億》。名嘴A正用一種近乎獵奇的語氣分析著「落魄編劇如何征服冰山美人」,名嘴B則信誓旦旦地說這是近年最狗血的豪門連續劇。輿論的火焰正如他們預期般燒了起來,甚至燒得比預期更旺。

可是沈淮安一點都笑不出來。

他的視線死死釘在窗台那株噬魂仙人掌上。

原本因為吸收了大量慾望與謊言能量而飽滿翠綠的球體,此刻頂端那朵妖異的血色花蕾,竟真的又無聲地綻開了一瓣。花瓣的質地不像植物,倒像是最薄的、半透明的血玉,在頂樓加蓋昏黃的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而花蕾的中心,那滴剛剛滲出的、黏稠如血漿的液體,正沿著球體上細密的絨刺緩緩滑落,所經之處,那些原本碧綠的刺尖竟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冒起一縷縷若有似無的白煙,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鐵鏽味,混雜著仙人掌特有的草腥氣,甜膩得讓人頭暈。

「若瑤?」沈淮安的聲音有些乾啞。他猛地站起身,帶翻了腳邊堆疊的劇本草稿,紙張散落一地。

回應他的是一陣痛苦的、低低的啜泣。

原本應該魅惑妖冶的女聲,此刻碎得不成調子。那團依附在仙人掌上的淡淡微光劇烈地顫抖起來,光芒忽明忽暗,像是接觸不良的燈泡。溫若瑤的靈體被迫從仙人掌中剝離出來,卻無法凝聚成完整的形體,只剩下一道半透明的、痛苦蜷縮的輪廓,漂浮在離地半公尺的空中。她的長髮凌亂地覆蓋著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她死死抱著自己的肩膀,指尖深深掐進手臂裡,彷彿想抓住什麼,又想推開什麼。

「好冷……她的手好冷……」溫若瑤的囈語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她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外推……陸顯宗在笑……他在後面笑……我聽見他在說『成全妳啊』……」

沈淮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

不對勁。跟他們最初的推演完全不對勁。

在他們編造的劇本裡,溫若瑤是因為發現丈夫陸顯宗的跨國洗錢與侵吞家產計畫,才被這個控制狂丈夫親手推下艾美酒店頂樓的空中泳池露台。那是一個乾淨俐落、符合陸顯宗自戀又殘酷人設的謀殺動機。可是現在,溫若瑤解鎖的記憶碎片卻指向了另一個女人。

一個戴著翡翠戒指的女人。

台北名流圈裡,戴翡翠戒指的女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但能在那個當下出現在艾美頂樓總統套房、並且有資格與陸顯宗一起行兇的女人,屈指可數。

沈淮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窗邊,一把將那扇常年漏風的鋁窗關緊,隔絕了外頭大稻埕夜市隱約傳來的喧鬧與機車呼嘯聲。雨不知什麼時候又下了起來,淅淅瀝瀝地敲在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單調而催眠的鼓點。室內的光線昏暗,只有桌上一盞橘黃色的舊檯燈亮著,照得整個空間像是浸在溫熱的羊水裡,潮濕、悶熱,充滿了紙張發霉與菸草的味道。而那株仙人掌散發出的甜腥麝香,在此刻顯得格外濃烈。

「看著我,若瑤。」沈淮安放輕了聲音,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他伸出手,卻不敢直接觸碰那道冰冷的光影,只是虛虛地攏在她顫抖的輪廓旁,「慢慢想。不要逼自己,那枚戒指長什麼樣子?除了戒指,妳還看見什麼?聽見什麼?」

溫若瑤的光影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似乎想努力凝聚,卻又因為恐懼而潰散。她抬起頭,那張絕美卻蒼白的臉終於在微光中顯現,眼眶裡沒有淚水,卻有大片大片化不開的黑霧在翻湧。「我……我想不起來……一想就痛……頭好痛……好像有針在扎……淮安,我好痛……」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對死亡瞬間的、最原始的恐懼。那不是一個復仇女鬼該有的強大與妖豔,而是一個在墜樓前一秒,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陌生女人冰冷的手推向虛空的、無助的女人。

沈淮安看著她,心頭那股因為輿論操作成功而產生的短暫成就感,瞬間被一種更複雜、更沉重的情緒取代。是憐惜,也是某種近乎病態的佔有慾。這個女人,這個美麗、驕傲、卻又破碎不堪的靈魂,現在只能依附於他,依附於這株詭異的植物,依附於他每一次用陽氣與慾望餵養她時才能獲得的短暫溫暖。

「沒關係,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他低聲說,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我們用老方法。」

溫若瑤的瞳孔微微一縮,隨即,那層痛苦的黑霧深處,燃起了一簇幽微的、渴望的火焰。

她懂他的意思。

所謂的老方法,就是儀式。

就是用最原始、最熾熱的情慾,去撞開那扇被恐懼封死的記憶之門。

窗外的雨聲似乎變得更大了,敲得鐵皮屋頂噼啪作響。沈淮安伸手,關掉了那盞橘黃色的檯燈。房間瞬間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窗台上那株噬魂仙人掌,散發著越來越亮的、妖異的血紅色微光。那些光芒不再是溫和的螢光,而是像呼吸般脈動著,每一次脈動,都讓整個房間的空氣變得更黏稠、更灼熱。

「過來。」沈淮安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低沉沙啞。

溫若瑤不再顫抖。她像是得到了赦令,那道半透明的輪廓開始主動朝他飄來。隨著仙人掌光芒的脈動,她的形體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得凝實。先是腳尖,然後是小腿、膝蓋……那雙生前被譽為「全台北最美的腿」的曲線,在血光中一點點勾勒出來,肌膚不再是靈體那種毫無溫度的透明,而是泛起一種珍珠般的、溫熱的光澤。

當她的雙足終於觸碰到冰冷的木質地板時,沈淮安能感覺到,整個房間的溫度都升高了。

她已經站在他面前了。距離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獨特的香氣——不再是死亡的冰冷,而是一種混合著梔子花香與女性體溫的、甜膩的麝香。那是她生前最愛用的那款法國香水,Jo Malone的英國梨與小蒼蘭,但在靈體實體化後,這香味被放大了數十倍,濃烈得讓人暈眩。

她的身上只披著一件薄如蟬翼的、像是光線織成的睡裙,根本遮不住什麼。飽滿的胸線隨著她急促的呼吸劇烈起伏,頂端的嫣紅在血光下若隱若現。她的臉頰泛著不自然的潮紅,眼神迷離而濕潤,嘴唇微微張開,呵出的氣息都是滾燙的。

「淮安……給我……」她主動伸出手,冰涼卻又迅速變得滾燙的指尖,輕輕劃過沈淮安頸側的動脈。那觸感讓沈淮安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我好冷……只有你能讓我熱起來……只有那樣……我才能想起來……」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求歡,而是一種生存的本能。對於寄宿在仙人掌中的她而言,沈淮安的陽氣與高潮時釋放的生命能量,就是唯一的氧氣。而對於沈淮安而言,眼前這具介於虛實之間、美得驚心動魄又充滿危險的胴體,早就讓他那一點殘存的理智與道德感,燃燒殆盡。

他不再猶豫,一把扣住她纖細卻充滿韌性的腰肢,將她狠狠壓向自己。

「嘶——」溫若瑤發出一聲又痛又愉悅的輕吟。實體化的過程本身就伴隨著強烈的感官放大,每一次觸碰都像是電流竄過全身。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沈淮安掌心的溫度,粗糙的指腹摩挲過她腰間細膩的肌膚,帶起一陣陣戰慄。

沈淮安將她打橫抱起,幾步就走到那張堆滿書稿的單人床邊,粗暴地掃開上面的紙張,將她放了上去。床架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沒有過多的前戲,因為彼此都太清楚對方身體的每一處敏感點。這是他們在過去幾次儀式中,用無數次高潮與喘息換來的、最致命的默契。

沈淮安俯身,吻住她那張總是在幻覺中喊著疼的嘴唇。這個吻充滿了掠奪性,舌尖強勢地撬開她的齒關,汲取著她口中甜膩的津液。溫若瑤熱情地回應著,雙手死死攀住他的肩背,指甲幾乎要陷進他的皮肉裡。她的體溫越來越高,原本半透明的肌膚此刻已經變得如同暖玉般溫潤,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仙人掌的光芒在此刻達到了頂峰。血色的光暈將整張床都籠罩在內,光線中似乎有無數細小的、如同花粉般的光點在飛舞,鑽入兩人緊密貼合的肌膚之間。每一次肌膚的摩擦、每一次唇舌的交纏,都讓那些光點變得更加明亮。

「淮安……快一點……再用力一點……」溫若瑤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她的眼神開始渙散,瞳孔深處有破碎的畫面在閃爍。那是記憶被強行撬開的前兆。她的雙腿不自覺地纏上沈淮安的腰,整個身體像藤蔓一樣緊緊纏繞著他,渴求著更深、更徹底的佔有與貫穿。

沈淮安能感覺到身下這具軀體的變化。她的緊緻、她的濕熱、她的顫抖,都在告訴他,她已經完全為他準備好了。他不再壓抑自己,放任那股被壓抑許久的、混合著創作慾、征服慾與情慾的洪流,徹底爆發。

律動開始變得狂野而失控。汗水從沈淮安的額頭滴落,砸在溫若瑤潮紅的胸口,暈開一小片水漬。溫若瑤的呻吟不再是壓抑的輕吟,而是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的嬌啼。每一次深處的撞擊,都讓她的背部弓起,像一張拉滿的弓,腳尖繃得筆直。

而就在她的快感即將攀上頂峰、意識即將被那滅頂的愉悅徹底淹沒的瞬間——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

「啊——!」溫若瑤發出一聲分不清是痛苦還是極樂的尖叫,雙眼猛地睜大,瞳孔卻失去了焦距。

沈淮安的腦海中,也同時被一股強行灌入的、冰冷而清晰的畫面洪流所佔據。那不是溫若瑤用語言描述的記憶,而是以第一人稱視角,直接投射進他神經中樞的「共感幻覺」。

他看見了。

他看見自己——不,是溫若瑤——正站在艾美酒店頂樓總統套房那間奢華得令人窒息的書房裡。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台北101夜景,書房內卻只開著一盞昏暗的立燈。

書桌後,陸顯宗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正用一種溫柔得近乎詭異的語氣,對著站在他身旁的女人說話。那個女人穿著一身緊身的紅色洋裝,身材火辣,妝容精緻,正是盛華金控旗下那位以美艷和手腕著稱的公關總監,徐曼妮。

「寶貝,別擔心。」陸顯宗的聲音在幻覺中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絲笑意,「只要有了這份文件,溫家那個老不死的留下來的所有東西,就都是我們的了。老頭子中風前簽的那份遺囑,根本不具備法律效力,這份『股權轉讓同意書』,才是關鍵。」

徐曼妮嬌笑著,親暱地挽住陸顯宗的手臂,她的右手無名指上,赫然戴著一枚碩大的、帝王綠的翡翠戒指。在昏暗的燈光下,那枚戒指的綠色濃得化不開,像一汪深潭,冰冷得刺眼。

「顯宗,你對人家真好。」徐曼妮的聲音嗲得發膩,「不過……若瑤姐姐那邊,真的沒問題嗎?她最近好像一直在查溫伯伯生前的醫療紀錄……」

「她查不到的。」陸顯宗輕描淡寫地說,隨手拿起桌上那份文件。沈淮安——或者說溫若瑤的視角——清晰地看見,文件的標題正是《溫氏家族信託基金股權轉讓同意書》,而最下方的簽名欄裡,龍飛鳳舞地簽著「溫承翰」三個字。那是溫若瑤父親的名字。可是那筆跡,雖然模仿得惟妙惟肖,但在溫若瑤這個女兒眼中,卻能一眼看出那生硬的轉折與刻意的停頓。那是偽造的。

「戴維哲已經處理好了,筆跡鑑定那邊不會有問題。等這份文件一生效,再加上若瑤『自願』放棄繼承的聲明……」陸顯宗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的光,「盛華,就徹底是我們陸家的了。」

幻覺到這裡,畫面劇烈地晃動起來,伴隨著溫若瑤現實中身體一陣劇烈的抽搐。

高潮來了。

溫若瑤的身體像是被拋向雲端,又重重墜落。她死死咬住沈淮安的肩頭,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混合著汗水,將枕頭浸濕了一大片。她的哭聲不再是魅惑的呻吟,而是充滿了被最親密的人聯手背叛的、撕心裂肺的痛恨。「騙我……你們都在騙我……徐曼妮……是妳……原來是妳……」

沈淮安緊緊抱著懷中這個在極樂與極痛中顫抖的女人,感受著她滾燙的淚水滴落在自己胸口,也感受著那股因為情慾釋放而奔湧進仙人掌的、磅礡的生命能量。

他能感覺到,窗台上的那株噬魂仙人掌,正在瘋狂地吸收著這股能量。那朵血色的花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徹底綻放開來。花瓣層層疊疊,中心的花蕊竟像是由無數細小的、鮮紅的血絲纏繞而成,妖豔得讓人心驚。

而更讓他心驚的是,在溫若瑤的記憶幻覺最後一秒,他透過溫若瑤的眼睛,看見徐曼妮在嬌笑之後,下意識地用戴著翡翠戒指的那隻手,輕輕撫摸了一下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中閃過一絲屬於母親的、詭異的溫柔與得意。

那個眼神,沈淮安太熟悉了。那是一個懷孕的女人,才會有的眼神。

儀式的餘韻久久不散。溫若瑤癱軟在他懷裡,像一灘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春水,只有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著,肌膚上的潮紅久久不退,眼神卻空洞而絕望。沈淮安輕輕撫摸著她漸趨凝實、甚至比生前更加細膩光滑的背脊,指尖劃過她蝴蝶骨的凹陷,感受著那份驚人的、屬於幽靈的彈性與溫熱。

一種難以自拔的、病態的佔有慾,在他心中瘋狂滋長。這個女人,從靈魂到肉體,都已經被他徹底佔有了。她的記憶、她的仇恨、她的快感,都只能透過他才能得以釋放和延續。

「別哭了。」他低下頭,吻去她眼角的淚痕,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佔有,「我會幫妳拿回來。不管是那份假的同意書,還是……那枚戒指背後藏著的東西。」

溫若瑤無力地點了點頭,將臉埋進他的胸口,像一隻尋求庇護的小獸。

然而,就在這溫存而詭異的靜謐中,沈淮安的目光,無意間瞥向了那株已經完全綻放的血色花朵。

在那妖豔的花蕊中心,除了黏稠的血色液體,似乎還包裹著什麼東西。一小片被血絲緊緊纏繞的、折疊起來的……紙片的邊角,正隨著花朵的呼吸,若隱若現。

那是什麼?是溫若瑤下一段記憶的載體?還是這株噬魂仙人掌,在吸收了足夠的能量後,第一次結出的……果實?

就在他想起身去看個究竟時——

「叩、叩、叩。」

頂樓加蓋那扇常年不上鎖的、鏽跡斑斑的鐵門外,突然傳來了三聲不輕不重、卻在這雨夜中顯得格外清晰的敲門聲。

沈淮安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會是誰?

是方詠婕那個膽小怕事的狗仔,還是……賀振剛的人,已經找上門來了?

而懷中的溫若瑤,在聽見那敲門聲的瞬間,原本已經溫熱的身體,竟又在一瞬間變得冰冷,甚至開始不受控制地……重新變得透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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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6章:信託凍結的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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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那三聲敲門聲不輕不重,卻像三根細細的針,直接刺進了頂樓加蓋潮濕悶熱的空氣裡。

沈淮安懷中的溫若瑤猛地一顫。原本因為高潮餘韻而泛著淡淡粉色、溫熱柔軟的肌膚,在聽見敲門聲的瞬間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她的指尖率先變得透明,緊接著是小臂、肩頸,那張方才還因為羞赧與快感而潮紅的絕美臉蛋,此刻又恢復了初見時那種半透明、近乎青白的靈體狀態。

「別怕。」沈淮安低聲說,一隻手下意識地將她更緊地按進自己赤裸的胸膛,另一隻手則悄悄摸向了床頭散落的劇本稿紙底下,那裡壓著一把生鏽的美工刀。那是這個破爛閣樓裡唯一能稱得上是武器的東西。

溫若瑤的聲音細如蚊蚋,帶著顫抖的恐懼,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而非透過空氣,「是……是他的人嗎?賀振剛?我感覺到……外面有很髒的東西,很重的戾氣。」

噬魂仙人掌頂端那朵剛剛綻放的妖豔血花,此刻竟也像是感應到了危險,原本舒展的花瓣微微向內蜷縮,花蕊中心那黏稠的血色液體劇烈地翻湧著,將那張若隱若現的折疊紙片徹底吞沒了進去。整株植物的白刺都在黑暗中發出極其細微的、如臨大敵般的嗡鳴微光。

「叩、叩、叩。」又是三聲,不耐煩地加重了力道。鐵門外傳來一個被雨聲模糊的女聲,帶著一點沙啞與焦躁。

「沈淮安!我知道你在裡面!開門!是我!」

這個聲音讓沈淮安繃緊的脊背稍稍鬆了半分。不是賀振剛那種沉默的、屬於劊子手的腳步聲。

他披上一件皺巴巴的襯衫,赤著腳踩過冰涼的水泥地,走到門前透過貓眼向外看。樓道昏暗的感應燈下,站著一個穿著黑色防水風衣、舉著一把透明雨傘的女人。雨水順著她的髮梢往下滴,她的妝有點花了,眼神卻銳利得像一隻熬了整夜的貓。

林芷晴。

那個在台北八卦名流圈與徵信社網絡間遊走、號稱只要有錢連總統床照都能搞到的女人。也是沈淮安在這個城市裡,少數幾個還能稱之為「朋友」的人,雖然這份友情的基礎,薄得只剩下利益與口風緊這兩個字。

沈淮安拉開了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冷風夾著雨絲立刻灌了進來。

「妳瘋了?這個時間跑來我這裡?」他的語氣稱不上友善,擋在門口,沒有要讓她進來的意思。

林芷晴沒理會他的冷淡,直接用肩膀撞開他,擠了進來,順手把雨傘收起,雨水在門口滴了一灘。「我還想問你瘋了沒有!」她一進門就壓低聲音急速說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整個閣樓。當她的視線掃過床邊那株在黑暗中散發著詭異紅光的仙人掌時,她的瞳孔明顯收縮了一下,但她很聰明地沒有多問,「你知道你現在在外面是什麼身價嗎?盛華金控的大小姐為了你殉情跳樓,你這個無名編劇一夜之間成了全台北最有名的情夫。狗也街、壹週刊、D卡、PTT,全部都在肉搜你。賀振剛的人已經把你樓下的便利商店都包了,你再不出門,他們就要直接上來請人了。」

沈淮安關上門,雨聲被重新隔絕在外,只剩下室內兩人壓抑的呼吸聲。他回頭看了一眼床榻,溫若瑤的身影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只剩下一團依稀的人形輪廓蜷縮在被褥間,像一團將散未散的霧。必須盡快補充能量,否則她撐不過今晚。

「所以妳是來收屍的,還是來賣情報的?」沈淮安走到流理台邊,給自己倒了一杯冷掉的開水,藉此掩飾自己的焦慮。

「我是來救你的命的。」林芷晴從風衣內袋掏出一個牛皮紙袋,丟在那張堆滿劇本的摺疊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這裡面是徐曼妮這半年來跟盛華金控財務長進出陽明山招待所的照片,還有她在微風南山刷的那張無限卡帳單,持卡人寫的是陸顯宗。這些東西,方詠婕那個膽小鬼不敢報,但我敢賣。一個五十萬,要不要?」

沈淮安瞥了一眼紙袋,沒有伸手。「我現在需要的不是徐曼妮的緋聞。」

「那你要什麼?」林芷晴挑起一邊眉毛,塗著暗紅色口紅的嘴唇勾起一個譏諷的弧度,「難道你真的愛上那個死掉的大小姐了?想替她報仇?沈淮安,別傻了。你編的故事再真,也只是故事。陸顯宗要弄死你,比捏死一隻螞蟻還簡單。」

「我需要讓故事變成真的。」沈淮安放下水杯,轉過身,眼神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平靜而執拗,「我需要讓法院相信,溫若瑤在死前,早就把她名下那筆百億信託的處置權,交給了我。」

林芷晴臉上的譏笑僵住了。她愣了兩秒,才像是聽見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樣,低聲罵了一句髒話,「你他媽的瘋了……那可是家族信託!閉鎖性的!別說是你,就算是陸顯宗那個丈夫,在她死前都動不了那筆錢。你以為偽造一張授權書,法官就會信?」

「不是偽造。」沈淮安一字一句地說,他走到床邊,彷彿是無意地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林芷晴的視線,手掌輕輕覆上了那 đoàn漸趨冰冷的霧氣。掌心傳來一絲微弱的、刺痛的涼意,那是溫若瑤在向他求救,「是補件。溫若瑤生前,的的確確簽過一份『信託監護人指定暨緊急處分授權書』,只是被陸顯宗藏起來了。我手上,有影本。」

這當然是謊言。一半是謊言。

影本是真的,是溫若瑤在第二次高潮的記憶幻覺中,用顫抖的指尖在他背上寫下的保險箱密碼與文件關鍵字,沈淮安靠著駭進溫家老宅雲端印表機的暫存記憶體,硬生生拼湊、偽造出來的。文件的排版、律師事務所的鋼印、甚至溫若瑤那優雅卻帶著一點手抖的簽名,都做得天衣無縫。但它本質上,依舊是一份假文件。

能不能騙過法院,就要看那個人的本事了。

「誰?」林芷晴追問。

「周世勳。」沈淮安吐出這個名字。

林芷晴倒吸一口涼氣。「仁愛路那個周世勳?專打遺產官司、從來不接外遇案的那個王牌律師?你大學法律系的同窗?」她上下打量著沈淮安,像是重新認識他,「你們不是畢業後就沒聯絡了?你憑什麼覺得他會為了你,去得罪盛華金控?」

「憑他欠我一個人情。」沈淮安淡淡地說,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大三那年,他抄我的報告被教授抓到,是我幫他頂的罪,害我差點被退學。他這個人,別的沒有,就是記仇,也記恩。而且……他骨子裡,比誰都討厭有錢人玩弄法律。」

林芷晴沉默了片刻,最終將桌上的牛皮紙袋又收了回來。「算你狠。祝你好運,情夫先生。」她重新撐開傘,拉開鐵門,雨聲再次湧入,「對了,提醒你,那株仙人掌……少澆點水,會爛根的。」說完,她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雨夜的樓道裡。

門關上的瞬間,沈淮安立刻衝回床邊。

溫若瑤的輪廓已經淡到只剩下一層薄紗,他甚至能透過她的身體,看見身下凌亂的床單花紋。

「若瑤!」他低喚著,不顧一切地脫掉襯衫,重新將那具冰冷的靈體緊緊抱在懷中。肌膚相貼的剎那,一股陰寒的能量順著他的胸口竄入四肢百骸,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但他沒有退縮,反而更用力地吻住了她那兩片同樣冰冷、卻在顫抖的唇。

他能感覺到,她在回應他。一個微弱的、帶著絕望依賴的回吻。

仙人掌的紅光,似乎也因為這份親密的接觸,而再次微弱地亮了一下。

不能等了。必須在天亮之前,讓周世勳凍結那筆錢。否則,等陸顯宗走完死亡證明流程,三天後火化了遺體,這個世界就再也沒有溫若瑤這個人的任何痕跡了。

隔日,上午九點三十分,台北市仁愛路四段,宏盛法律事務所。

這裡與大稻埕的破爛閣樓像是兩個世界。明亮的落地窗,昂貴的胡桃木裝潢,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咖啡與影印機的味道。櫃檯小姐穿著剪裁合身的套裝,用最標準的微笑問道:「請問有預約嗎?」

「我找周世勳律師。沈淮安。」沈淮安的樣子與這裡格格不入。下巴冒出青色的鬍渣,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身上的襯衫還帶著昨夜雨水的潮氣。但他的背挺得很直,手中緊緊抱著一個用黑色防水袋包裹著的盆栽。

盆栽裡,正是那株噬魂仙人掌。此刻它被沈淮安用外套小心地裹著,只露出頂端那朵緊閉的血色花苞,看起來就像一株普通的、照顧得不太好的多肉植物。

櫃檯小姐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撥了內線電話。幾分鐘後,內間的磨砂玻璃門被推開。

周世勳走了出來。他穿著深灰色的三件式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看起來比大學時更加沉著冷靜,也更加難以親近。他看到沈淮安時,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恢復了職業性的平靜。

「淮安?真的是你。」他的語氣平淡,卻讓櫃檯小姐立刻意識到這不是普通的訪客,「進來談。」

律師辦公室比外面更加安靜,厚重的隔音門一關,就將城市的喧囂徹底隔絕。周世勳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我在新聞上看到你了。盛華金控的墜樓案,你成了關鍵人物。找我,是為了那件事?」

「是。」沈淮安將防水袋放在周世勳寬大的辦公桌上,小心地將仙人掌取出,放在桌角能曬到一點陽光的地方。這個舉動讓周世勳微微皺眉,但沒有多說什麼。

沈淮安接著從自己的後背包裡,拿出了一個檔案夾,推了過去。

「這是什麼?」周世勳戴上防藍光眼鏡,翻開檔案夾。最上面是一疊列印出來的、露骨至極的對話紀錄截圖,時間跨度長達半年,照片中的男女主角,正是沈淮安與溫若瑤。照片的品質極高,光影、角度、甚至皮膚上的汗珠都清晰可見,足以讓任何鑑識人員都挑不出破綻。這些,全是溫若瑤用靈體幻覺投射、沈淮安再透過高超的修圖與合成技術,一點一點「演」出來的。

周世勳的眉頭越皺越緊,快速翻過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直接看到了最後幾頁。

那是一份文件的影本。標題用標楷體印著:《溫氏家族閉鎖性信託監護人指定暨緊急處分授權書》。立書人:溫若瑤。被指定人:沈淮安。授權範圍:當立書人因非自然因素導致意識不清或死亡時,被指定人有權向法院聲請凍結、監管信託財產,並指定信託監護律師。最下方,是溫若瑤娟秀的簽名、身分證字號,以及「宏盛法律事務所」王姓資深律師的見證簽章與日期。日期是半年前。

周世勳的手指在那個見證簽章上停留了很久。他的辦公室陷入了長達一分鐘的死寂,只聽得見牆上時鐘滴答作響。

「這份授權書……」他抬起頭,摘下眼鏡,目光銳利地直視沈淮安,「是真的嗎?」

沈淮安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他的心跳很快,但聲音卻異常穩定,「是溫若瑤親手交給我的。她早就知道陸顯宗想動那筆錢,也知道自己處境危險。她說,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了,只有我能幫她。」

這是最高明的謊言。九分真,一分假。真的情感,假的文件。

周世勳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沈淮安,俯瞰著仁愛路上川流不息的車潮。他的內心在劇烈掙扎。作為一個律師,他一眼就能看出這份文件的風險。一旦遞狀,就等於是向全台灣最有錢的家族之一宣戰。而且,他與沈淮安的關係,很容易被對方律師操作成「情夫偽造文書侵吞遺產」的戲碼。

但是,作為一個法律人,他更清楚,如果這份文件是真的,那麼溫若瑤的死,就絕對不是憂鬱症跳樓那麼簡單。而陸顯宗急著火化、急著繼承的嘴臉,本身就充滿了疑點。法治的正義感,與對老同學那份虧欠感,在他心中天人交戰。

桌角的仙人掌,此刻無風自動。那朵血色花苞輕輕顫動了一下,一縷幾乎看不見的、帶著淡淡麝香與血腥味的微光,悄無聲息地飄向了周世勳的後頸。

周世勳忽然覺得後頸一涼,一股莫名的、想要相信眼前這個落魄同窗的衝動湧了上來。他猛地轉身,眼神已經變了。

「好。」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內線電話,語氣恢復了那個王牌律師一貫的果決與幹練,「陳秘書,幫我推掉下午所有的諮詢。立刻幫我聯絡台北地方法院家事法庭,我要遞一個緊急假處分聲請。案由是……信託財產保全。另外,幫我調閱盛華金控近三年的所有公開財報與溫氏家族信託的設立文件。」

他掛掉電話,看向沈淮安,伸出手。

「沈淮安,我接了。但醜話說在前面,我只相信證據。如果讓我發現這份文件有任何問題,我會第一個把你送進地檢署。」

沈淮安緊緊握住他的手,掌心全是汗。「成交。」

下午三點十七分,一份蓋著宏盛法律事務所大章的《民事假處分聲請狀》,透過法院的電子訴訟系統,正式遞交到了台北地方法院。聲請人:沈淮安。關係人:溫若瑤。請求事項:請求法院裁定凍結溫氏家族信託專戶內所有資產共計新台幣一百零七億四千萬元,在遺產爭議釐清前,禁止任何人提領、轉讓或處分。

法院的承辦書記官在看到那個金額時,手一抖,咖啡灑在了鍵盤上。

幾乎在同一時間,信義區,盛華金控總部,頂樓執行長辦公室。

整面落地窗外就是台北101的雄偉景觀,但辦公室內的氣壓卻低得讓人窒息。

陸顯宗穿著一身手工訂製的義大利西裝,優雅地坐在真皮座椅上,手中端著一杯昂貴的單一麥芽威士忌。如果不是他眼中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怒意與額角暴起的青筋,他看起來依舊是那個儒雅的慈善家。

在他面前,寬大的辦公桌上,散落著幾份剛剛由法務部門緊急送上來的文件影本。最上面的,就是那份法院的假處分聲請狀電子檔。

「砰!」

他猛地將手中的水晶酒杯砸向牆壁,酒液與玻璃碎片四濺,發出巨大的聲響。門外的秘書嚇得渾身一顫,卻不敢進來。

「沈淮安……又是沈淮安!」陸顯宗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沙啞扭曲,完全褪去了平日的偽裝,「一個寫爛劇本的窮小子,一個住在頂樓加蓋的垃圾,他憑什麼?他憑什麼凍結我的錢!那是我的錢!溫家那個老不死留下的每一分錢,都應該是我的!」

站在陰影處的賀振剛,像一尊沒有表情的雕像,只有在聽見自己主人的怒吼時,才微微抬起了眼。他的臉上有一道淺淺的刀疤,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冷酷。

「溫若瑤那個賤人,死了還要給我找麻煩。」陸顯宗喘著粗氣,扯開了領帶,露出脖子上因為憤怒而脹紅的皮膚,「她以為找個野男人就能保住那筆錢?做夢!戴律師呢?讓戴維哲那個廢物立刻給我想辦法!我要撤銷假處分!我要告那個沈淮安偽造文書!我要讓他把牢底坐穿!」

「戴律師已經在處理了。」賀振剛的聲音低沉而平靜,沒有一絲波瀾,「但法院的裁定最快也要三天。這三天,錢動不了。」

「三天!三天我有多少資金缺口要補!東南亞那邊的帳要是爆了,我們全都要完蛋!」陸顯宗像是困獸一般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昂貴的地毯被他踩得凌亂不堪。忽然,他停下腳步,轉向賀振剛,眼中閃過一絲陰狠至極的殺意,「不能等了。賀振剛,你去。帶兩個人,把那個沈淮安……徹底抹掉。」

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讓人不寒而慄的殘忍,「做得乾淨一點。不要像溫若瑤那樣,留下那麼多手尾。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場單純的意外。頂樓加蓋,電線走火,不是很常見嗎?」

賀振剛微微頷首,沒有多問一個字,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陸顯宗叫住了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照片,丟了過去。照片上,是沈淮安抱著那盆仙人掌走進宏盛事務所的側影,顯然是被跟蹤偷拍的,「記得,把他手上那盆破植物一起燒了。我看著礙眼。」

賀振剛接住照片,看了一眼,便將它對折,放進了西裝內袋,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辦公室。厚重的隔音門關上,將陸顯宗粗重的喘息聲關在了裡面。

與此同時,大稻埕的頂樓加蓋內。

沈淮安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家。法院遞狀成功的那一刻,他接到了周世勳的電話,告知假處分已經進入分案流程,法官很有可能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做出凍結裁定。第一步,成功了。

但他沒有絲毫喜悅。他將仙人掌小心地放回窗台上,那朵血色花朵在吸足了陽光後,似乎又脹大了一分,花蕊中心的黏液翻湧得更加劇烈。

他癱坐在床邊,伸手想去撫摸那團依舊稀薄的霧氣,卻發現自己的指尖穿了過去,什麼也觸摸不到。溫若瑤的能量,在白天似乎消耗得更快。

就在他感到一陣絕望的無力時,那朵血花,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輕微的「啵」聲。

花苞,裂開了一條縫。

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混合著血腥與蜜糖的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閣樓。而那張被血絲緊緊纏繞的折疊紙片,終於被一股黏液緩緩地、像是獻祭一般地,推了出來,掉落在窗台的灰塵上。

沈淮安屏住呼吸,顫抖著手將那張被血色液體浸得半濕的紙片撿起,小心翼翼地展開。

那不是溫若瑤的記憶碎片。那是一張泛黃的、邊角已經捲起的舊照片。

照片上,是二十多年前的陽明山,兩個年輕男女抱著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笑得一臉幸福。男人的臉,沈淮安不認識。但那個女人的臉……他卻在溫若瑤的家族相簿裡見過。

那是溫若瑤的母親,溫夫人,年輕時的模樣。

而她懷中那個嬰兒的眉眼,竟與沈淮安……有著七八分的相似。

沈淮安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凍結了。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刺耳的煞車聲,緊接著,是幾個沉重的腳步聲,正不緊不慢地,朝著他這棟老舊公寓的樓梯……一步一步地走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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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7章:大直招待所的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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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間的腳步聲很重,很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淮安的胸口上。

那不是房東陳阿伯那種拖著藍白拖鞋的虛浮腳步,也不是樓上那對情侶吵架後摔門的急促。這是皮鞋,而且是鞋底加了鋼片的硬底皮鞋,敲在老舊公寓那已經被磨到發亮的水磨石階梯上,發出沉悶卻清晰的「鏗、鏗」聲,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狩獵者才有的篤定。

他沒有時間再去震驚照片上的內容。

沈淮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間沉到了谷底。他幾乎是本能地將那張泛黃的舊照片對摺,胡亂地塞進牛仔褲後方的口袋,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在死寂的閣樓裡顯得格外刺耳。窗台上,那株噬魂仙人掌綻放的血色花朵還在微微顫動,花瓣邊緣滲出的蜜糖血腥味濃郁得讓人頭暈。花蕊中心原本包裹著紙片的黏液,此刻正一滴一滴地落在鏽蝕的鐵窗台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若瑤,收起來。」他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低吼。

那團稀薄的霧氣似乎也感受到了迫近的危險,原本已經因為白天能量耗散而變得淡薄的形體,劇烈地波動了一下。仙人掌上最長的一根尖刺,末端那點致幻的微光猛地一縮,像是被驚嚇的螢火蟲,瞬間黯淡。整個閣樓的光線似乎都跟著暗了一度,濃郁的香氣也迅速收斂,血花的花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微微合攏,像是要將自己重新偽裝成一株再普通不過的、甚至有些乾癟的白刺金琥。

「鏗。」腳步聲停在了三樓,沈淮安的閣樓就在四樓頂加。

他屏住呼吸,背脊緊緊貼著發霉的牆壁,手心全是冷汗。閣樓的木門老舊,門縫底下透進樓梯間昏黃的燈光。他看見有兩道被拉長的影子,投射在門前的地面上,一動也不動。沒有立刻踹門,沒有叫囂,這種沉默反而比任何叫罵都更讓人窒息。

他緩緩蹲下身,從床底下摸出那把為了防身而藏著的美工刀,刀片早已生鏽,卻是他現在唯一的武器。他的腦中飛快地閃過無數個念頭,是賀振剛的人?這麼快?周世勳那邊才剛遞出假處分的聲請狀,陸顯宗的反撲竟然快到連讓他喘息的時間都不給?

就在他的神經繃緊到極點,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時,門外卻傳來了一道完全出乎意料的聲音。

「沈先生?沈淮安先生在嗎?我是管理員啦,樓下有你的掛號信,要簽收一下啦!」

那是一個帶著濃重台灣國語口音的中年男人的聲音,語調甚至有些不耐煩。

沈淮安愣住了,握著美工刀的手僵在半空中。

門外的影子動了,其中一個人似乎不耐煩地踹了一下鐵門旁的鞋櫃,發出「哐」的一聲。另一個影子則拉長了聲音喊道:「快一點啦!我們還要去送下一棟!」

虛驚一場?不,不對。沈淮安眯起眼睛,鼻尖嗅到了一絲極淡的、與樓梯間霉味格格不入的古龍水味。那是很高級的木質調香水,他在信義區艾美酒店的頂級套房裡,曾經在陸顯宗的衣領上聞過類似的味道。這兩個人,絕對不是什麼管理員。

他們是在試探,確認他在不在家。如果他現在出聲應門,或是傻傻地去開門,下一秒等待他的,恐怕就是一塊浸滿乙醚的毛巾和一輛永遠不會抵達目的地的廂型車。

沈淮安沒有出聲,甚至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他只是維持著蹲姿,一動不動地盯著門縫下的影子。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閣樓裡安靜得只剩下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以及仙人掌花苞輕微收縮的細響。

約莫過了三十秒,門外的兩道影子似乎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人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低聲說了幾句什麼,沈淮安隱約聽見了「不在」、「先撤」幾個字眼。緊接著,那沉重的皮鞋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卻是逐漸遠去,下樓的步伐明顯比上樓時快了許多,帶著一種任務未完成的急躁。

直到樓下傳來機車發動的引擎聲,並迅速遠去,沈淮安才敢大口地喘氣,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癱軟地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徹底浸濕。

他媽的,好險。

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照片上的溫夫人笑得溫婉,眼角的笑紋都透著幸福,而她懷中的嬰兒,那雙眼睛的輪廓、鼻樑的弧度,幾乎就是從他自己的臉上拓印下來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是一個從小在育幼院長大的孤兒,對自己的父母毫無印象,為什麼會和溫若瑤的母親抱在一起?溫家,那個台北最頂級的金融家族,和他這個在底層掙扎的落魄編劇,到底有什麼樣的牽連?

無數的疑問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大腦,還來不及理出頭緒,口袋裡那支為了聯絡徵信和律師而買的、廉價的預付卡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

沈淮安遲疑了兩秒,還是接了起來。

「沈淮安先生嗎?」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平穩,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禮貌,卻讓人聽不出任何情緒。「我是盛華金控陸董的特別助理,姓賀。」

賀振剛。陸顯宗身邊那條最忠誠、最兇狠的狗。

沈淮安的瞳孔微微一縮,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機。「有事?」

「陸董想請你喝杯茶。」賀振剛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彷彿只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關於溫小姐的事情,還有網路上那些不實的傳言,陸董覺得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他很欣賞你的才華,想當面跟你聊聊,或許能給你一些……事業上的建議。地點在大直的『聽濤苑』私人招待所,晚上八點,陸董會親自等你。你放心,絕對安全。」

鴻門宴。這三個字瞬間跳進沈淮安的腦海。

聽濤苑,那是大直那一帶最神秘、也最頂級的私人招待所,沒有會員引薦,連大門朝哪裡開都找不到。據說那裡的每一塊地磚都是從義大利空運來的,每一瓶酒都比一輛國產車還貴,是陸崇光、陸顯宗父子用來招待政商名流、進行檯面下交易的地方。去那裡喝茶?不如說是去那裡等著被灌進基隆河的水泥裡。

「如果我不去呢?」沈淮安冷笑一聲,試圖從對方的語氣中聽出一絲破綻。

「沈先生是聰明人。」賀振剛淡淡地說,語氣裡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壓迫感。「有些機會,錯過了就不會再有了。有些誤會,如果不當面說清楚,對你,對溫小姐的名譽,都不好。你說是嗎?而且……」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我們的人剛剛去你公寓,好像沒找到你。你最近……還是少出門比較好,外面車多,很危險。」

赤裸裸的威脅。

沈淮安背後的冷汗又冒了出來。他知道,這一趟不去,賀振剛絕對會用更直接、更粗暴的方式把他「請」過去。與其在自己毫無防備的地方被綁走,不如主動踏進那個龍潭虎穴,至少,他還能選擇戰場。更重要的是,聽濤苑,那裡一定藏著盛華金控最核心的秘密,那個記載著非法洗錢常客名單的隨身碟,或許就在那裡。這是虎口奪食,但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反擊的機會。

「好。」沈淮安深吸一口氣,聲音竟出奇地平靜。「晚上八點,我會準時到。」

掛掉電話,他看向窗台上的仙人掌。血花的光芒已經完全黯淡,但他能感覺到,溫若瑤那股微弱的意識,正透過那根最長的尖刺,與他緊緊相連。

「聽見了嗎?」他在心裡默念。「今晚,我們要去演一場大戲。」

尖刺的末端,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像是回應。

夜色中的大直,像是一頭蟄伏在基隆河畔的華麗巨獸。聽濤苑就隱身在一片高聳的欒樹林後,黑色的雕花鐵門緩緩滑開時,沈淮安才真正理解什麼叫做頂級權貴的銷金窟。

這根本不是什麼招待所,而是一座現代化的宮殿。挑高六米的大廳,義大利黑金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鑑人,頭頂是施華洛世奇水晶堆砌成的瀑布吊燈,柔和的光線下,幾個穿著旗袍、身段婀娜的服務生端著香檳無聲地穿梭。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雪茄的氣味,牆上掛著的每一幅畫,看起來都像是能直接送進美術館的真跡。角落裡,一架白色的平台鋼琴前,穿著燕尾服的琴師正彈奏著蕭邦的夜曲,琴聲悠揚,卻掩蓋不住這座宮殿深處那股腐敗的、紙醉金迷的味道。

沈淮安穿著他那件洗到發白的牛仔外套和帆布鞋,站在這片金碧輝煌之中,顯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個誤闖入神殿的乞丐。門口的兩個黑衣保鑣,眼神像掃描器一樣在他身上來回打量,那種毫不掩飾的鄙夷與警惕,讓他感到皮膚一陣刺痛。

「沈先生,這邊請,陸董已經在等您了。」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正是賀振剛。他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眼神卻像毒蛇一樣冰冷。他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卻不著痕跡地擋住了沈淮安的退路。

沈淮安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將手伸進口袋,輕輕碰了碰那個用絨布袋裝著的、迷你盆栽的噬魂仙人掌。為了方便攜帶,他特地將仙人掌從原本的大盆中分株出一小塊,刺上的微光被他用黑布小心地包裹著,只有他能感覺到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陰涼。

跟著賀振剛穿過長長的走廊,兩側的包廂裡不時傳來觥籌交錯的笑聲和女人的嬌喘,曖昧的燈光從半掩的門縫中透出。沈淮安甚至瞥見其中一間包廂裡,幾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圍著一個穿著極其暴露的年輕女孩大笑,那場面淫靡得讓人作嘔。

最盡頭的一間包廂,門口站著四個身材魁梧的保鑣,賀振剛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陸顯宗那把溫和而富有磁性的聲音。

包廂比想像中更大,簡直就是一個小型的總統套房。陸顯宗穿著一套剪裁完美的深藍色西裝,正坐在真皮沙發上,手裡搖晃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臉上帶著他一貫的、悲天憫人的儒雅微笑。他的對面,坐著一個穿著律師袍、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桌上放著一份文件和一支萬寶龍鋼筆。

「沈先生,久仰。」陸顯宗站起身,主動伸出手,姿態放得很低,彷彿真的只是一個想要求和的紳士。「一直想找機會跟你聊聊,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請坐。」

沈淮安沒有伸手,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陸董,有什麼話就直說吧,我這個人不喜歡繞圈子。」

陸顯宗也不尷尬,自然地收回手,笑容不變。「沈先生果然是快人快語。那我也就開門見山了。」他打了個響指,一旁的律師立刻將桌上的文件推了過來。「這是一份『道歉澄清聲明』,內容很簡單,只要你簽個字,承認之前關於你和我太太的那些傳聞,都是你為了博取名氣而編造的不實謠言,並且願意公開向盛華金控和溫家道歉。那麼,這張支票,就是你的了。」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支票,輕輕放在聲明文件上。支票上的數字,讓沈淮安的呼吸都停頓了一瞬。

一千萬。整整一千萬新台幣。

「一千萬,足夠讓你在台北市買一間不錯的公寓,或者,讓你的劇本夢,真正地實現。」陸顯宗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像是惡魔的低語。「沈先生,你是個有才華的人,何必為了一個已經不在的人,把自己的前途都賠上呢?人,總要向前看的。」

包廂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那個律師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沈先生,這份聲明是經過我們法律團隊仔細擬定的,只要您簽字,過去的一切我們都可以既往不咎。否則……」他故意拉長了語調,「散播不實謠言,誹謗死者,對盛華金控造成名譽損失,這些罪名加起來,恐怕夠你在看守所裡待上一段時間了。而且,您那間頂樓加蓋,好像是違建吧?」

威逼利誘,軟硬兼施。這就是豪門的手段。

沈淮安看著那張支票,又看了看那份聲明,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充滿了譏諷與不屑。「一千萬,就想買溫若瑤的一條命?陸董,你未免也太小氣了。盛華金控洗錢的那些帳戶,隨便一個零頭都不只這個數字吧?」

陸顯宗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眼中閃過一絲陰鷙,但很快又被他壓了下去。「沈先生,看來你是不打算合作了?」

「合作?」沈淮安站起身,將那份聲明拿起來,當著所有人的面,一把撕成了兩半。「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合作的。我是來告訴你,溫若瑤沒有死,她看著呢。她看著你怎麼花她的錢,睡她的閨蜜,怎麼把她的家產一點一點地搬空。」

「你找死!」一直沉默的賀振剛終於動了,他猛地一揮手,包廂的兩扇大門「砰」地一聲被從外面關上,落鎖的聲音在安靜的包廂裡格外刺耳。門外的四個保鑣也推門而入,加上賀振剛和那個律師,六個人將沈淮安團團圍住,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猙獰的殺意。

「本來想給你一個體面的機會,既然你不珍惜,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陸顯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臉上的儒雅徹底褪去,只剩下控制狂那種病態的冷酷。「賀振剛,讓他把不該記得的東西,都忘掉。做得乾淨一點,這裡的地毯很貴,別弄髒了。」

賀振剛獰笑一聲,從腰後掏出了一根黑色的伸縮甩棍,「啪」地一聲甩開。「小子,下輩子記得,有些女人,不是你這種垃圾能碰的。有些錢,也不是你這種垃圾能拿的。」

他一步步逼近,手中的甩棍在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沈淮安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下意識地後退,直到背部抵住了冰冷的牆壁。他能聞到賀振剛身上那股濃烈的汗味和血腥味,那是常年遊走在暴力邊緣的人才會有的味道。

就在甩棍即將落下的瞬間,沈淮安口袋裡的那株迷你仙人掌,忽然發出了一陣只有他能感覺到的、劇烈的灼熱感!

一股無法形容的陰冷怨氣,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

「滋——」頭頂那盞價值數百萬的水晶吊燈,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所有的燈泡同時發出刺耳的電流聲,瘋狂地閃爍起來。原本溫暖柔和的光線,瞬間變成了詭異的、忽明忽暗的慘白色。

「怎麼回事?」那個律師驚恐地叫了一聲。

還沒等任何人反應過來,整個包廂的燈光,徹底熄滅了。

黑暗,絕對的黑暗,像潮水一樣瞬間吞噬了一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只有幾個男人粗重的喘息聲。

緊接著,一股冰冷徹骨的寒意,從地板的縫隙中滲透出來,讓所有人的腳踝都像是被冰塊凍住。空氣中那股檀香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郁的、帶著鐵鏽味的血腥氣,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屬於女人的、昂貴的香水味。

「是……是誰?」一個保鑣的聲音開始顫抖。

黑暗中,忽然響起了一聲輕笑。那是一聲女人的輕笑,空靈、幽怨,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妖冶。緊接著,一道慘白色的幻影,緩緩地在包廂的中央凝聚。

那是一個穿著紅色長裙的女人,長髮披散,臉色慘白如紙,嘴角卻掛著一抹詭異的微笑。她的雙腳離地,懸浮在半空中,裙襬無風自動。最駭人的是,她的額頭上,有一個正在不斷往外滲著鮮血的血洞,鮮血順著她白皙的臉頰滑落,滴在那昂貴的地毯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正是溫若瑤墜樓時的模樣!

「啊——鬼啊!」那個律師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叫,第一個崩潰,轉身就想去拉門把,卻發現大門像是被焊死了一般,紋絲不動。

「不……不要過來!」另一個保鑣嚇得跌坐在地,手腳並用地往後退,褲襠竟傳來一股騷味。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黑暗中蔓延。賀振剛雖然也是臉色煞白,但他畢竟是見過血的人,強作鎮定地大吼:「慌什麼!是幻覺!是那小子搞的鬼!給我抓住他!」

他揮舞著甩棍,朝著記憶中沈淮安的位置胡亂地砸去。卻沒想到,黑暗中,另一個保鑣也因為極度的恐懼,將沈淮安當成了那個女鬼,掏出藏在身上的彈簧刀,胡亂地揮舞著,兩個人竟在黑暗中廝打了起來,甩棍和刀子碰撞,發出金屬的鏗鏘聲和男人的慘叫。

整個包廂陷入了一片自相殘殺的混亂。慘叫、咒罵、桌椅翻倒的聲音不絕於耳。而那道慘白的女鬼幻影,則在混亂中發出更加淒厲的笑聲,那笑聲像是直接鑽進每個人的腦海,讓他們眼前的幻覺越來越真實,甚至看到那個女鬼正朝著自己伸出長著尖銳指甲的雙手。

沒有人注意到,在這片混亂的中心,沈淮安正強忍著腦海中傳來的、溫若瑤靈魄過度消耗的陣陣暈眩感,借著幻影那微弱的光,死死地盯著因為混亂而被撞翻在地的、陸顯宗的公事包。

一枚小小的、黑色的隨身碟,從公事包的夾層中滑了出來,掉在地毯上,在黑暗中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

就是它了!

沈淮安猛地撲了過去,一把將隨身碟攥在手心。與此同時,賀振剛似乎也發現了他的意圖,擺脫了那個已經被他打得頭破血流的保鑣,赤紅著雙眼,像一頭受傷的野獸般朝他撲來。「把東西放下!」

兩人在地毯上扭打起來。賀振剛的力氣極大,一拳狠狠地砸在沈淮安的腹部,讓他痛得幾乎要將胃酸都吐出來。但沈淮安此刻也爆發出了求生的潛能,他想起溫若瑤那雙絕望的眼睛,想起照片上那個可能是他母親的女人,一股狠勁從心底竄起。他用頭狠狠地撞向賀振剛的鼻樑,趁著對方吃痛鬆手的瞬間,抓起桌上那瓶還未開封的威士忌,狠狠地砸在了賀振剛的頭上!

「砰!」酒瓶碎裂,琥珀色的酒液混著鮮血,流了賀振剛一臉。他悶哼一聲,龐大的身軀搖晃了兩下,轟然倒地。

沈淮安不敢有絲毫停留,他踉蹌地爬起來,朝著包廂側面那扇不起眼的、通往廚房的服務生小門衝去。那是他在進來時就已經觀察好的唯一退路。

他撞開小門,衝進了燈火通明的廚房,幾個廚師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嚇得目瞪口呆。沈淮安沒有理會他們,直接衝向後門,一把拉開,台北夜晚那帶著濕氣的冷風,瞬間灌了進來。

身後,包廂裡的尖叫和打鬥聲還在繼續,但那道屬於溫若瑤的陰冷怨氣,已經開始迅速地消退。沈淮安能感覺到口袋裡的仙人掌變得冰涼,那是溫若瑤能量即將耗盡的徵兆。

他衝出後巷,雨,不知何時已經下了起來,淅淅瀝瀝地打在他的臉上,冰冷的雨水混著他嘴角的血絲,讓他看起來狼狽不堪。他不敢回頭,一路狂奔,穿過大直那一條條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街道,直到確認身後沒有追兵,才敢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大稻埕,越快越好。」他將那枚還帶著他體溫的黑色隨身碟死死地攥在手心,對著司機嘶啞地說道。

計程車在雨夜中疾馳,窗外的霓虹燈光被雨水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沈淮安靠在後座上,大口地喘著氣,腹部的劇痛和腦海中的暈眩感一陣陣襲來。但他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手中的隨身碟,眼中燃燒著火焰。

他知道,這裡面裝著的,很可能就是扳倒盛華金控的關鍵證據,是那些道貌岸然的權貴們,最骯髒、最不堪的秘密。

然而,當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絨布袋時,心卻再次沉了下去。

袋中的那株迷你仙人掌,原本微微綻放的血色小花,此刻已經完全枯萎,花瓣焦黑捲曲,整株植物都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敗。而那根寄宿著溫若瑤的尖刺,光芒已經微弱到幾乎看不見。

「若瑤?」他在心裡輕輕地呼喚,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一股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比面對賀振剛的甩棍時,更加強烈。

與此同時,他口袋裡的另一樣東西——那張泛黃的舊照片,因為雨水的浸潤,背面的字跡似乎變得清晰了一些。沈淮安將它掏出來,借著車內微弱的燈光,隱約看見照片背面,用藍色的原子筆寫著一行已經有些暈開的小字:

「淮安滿月,與夫婿志遠、摯友若瑤之母陳靜蘭合影於陽明山美軍宿舍。—— 1989年秋」

淮安……志遠……陳靜蘭……

沈淮安的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所以,他的父親,叫做沈志遠?而溫若瑤的母親,竟然是他父親的摯友?那溫若瑤……和他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計程車猛地一個急煞,停在了大稻埕那條熟悉的老街前。司機不耐煩地催促道:「先生,到了。」

沈淮安失魂落魄地付了錢,推開車門,踉蹌地衝進雨中,朝著他那棟昏暗的頂樓加蓋跑去。他必須立刻知道,溫若瑤怎麼樣了,以及,那枚隨身碟裡,到底藏著什麼足以讓陸顯宗不惜殺人滅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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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8章:雨夜閣樓的療傷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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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而且越下越大。

沈淮安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的醉漢,一路從大稻埕那條被雨水泡得發亮的迪化街狂奔,手裡死死攥著那只從賀振剛身上搶來的黑色隨身碟,還有那張被雨水暈開字跡的泛黃舊照片。他的左肩火辣辣地疼,那是賀振剛的甩棍擦過時留下的鈍傷,後背的襯衫早就被雨水和滲出的血絲黏在皮膚上,每跑一步,就像是有一把鈍刀在肉裡攪動。

那棟藏在永樂市場後方的老舊公寓,頂樓加蓋的鐵皮屋在暴雨的敲擊下發出密集而焦躁的鼓點。他用顫抖的手指摸出鑰匙,鐵門因為生鏽卡了一下,他幾乎是用肩膀撞開的。

屋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台北的霓虹透過雨幕,投進來一點微弱而曖昧的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久未通風的霉味,混雜著上一次儀式後殘留的、淡淡的麝香與汗水的氣味。他的視線第一時間就投向窗台。

那盆噬魂仙人掌,比他離開時更加衰敗了。

原本只是微微綻放的血色小花,此刻已經完全焦黑、捲曲,像是被大火燎過一般,無力地垂下頭。整株白刺金琥都呈現出一種近乎死亡的灰敗,原本飽滿的球體乾癟下去,刺也失去了光澤。最深處那根寄宿著溫若瑤的尖刺,光芒已經微弱到只剩下螢火蟲尾部的一點殘燼,忽明忽滅,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熄滅。

「若瑤?」沈淮安的心臟像是被人用力攥緊,連肩膀的疼痛都忘了。他撲到窗台前,聲音因為恐慌而沙啞,「若瑤!妳聽得見嗎?回答我!」

沒有回應。

只有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的喧囂,以及他自己粗重得像破風箱一樣的喘息。

大直招待所裡強行催動溫若瑤的力量,讓她以怨氣製造幻象、癱瘓全場保鑣的代價,顯然比他想像的還要巨大。她本就是靠著他的陽氣與情慾能量才能勉強維持形體,那種大規模的陰氣爆發,幾乎是將她這段時間以來好不容易積攢的靈質,一次性燃燒殆盡。

巨大的恐懼與自責,混雜著失血後的暈眩,讓沈淮安眼前一黑。他想伸手去觸碰那株枯萎的仙人掌,卻在指尖即將碰到尖刺的瞬間,整個人力竭地向前倒去,膝蓋重重地磕在潮濕的水泥地上,額頭撞上了窗台的邊緣。

「唔……」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溫熱的血從額角滑落,與肩膀的傷口一起,將冰冷的地板染出暗色的痕跡。隨身碟和那張舊照片從他鬆開的手中滑落,掉在積水裡。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秒,那盆原本死氣沉沉的仙人掌,突然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動的顫動,而是像心臟重新開始跳動那樣,從內部深處傳來的、搏動般的震顫。

沈淮安倒在地上,鼻尖充斥著鐵鏽與血的腥味。他感覺到一股微弱卻執拗的涼意,正從仙人掌的方向蔓延過來,纏繞上他受傷的肩膀。那涼意不像尋常的冰冷,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像是薄荷與雨後青草混合的清香。

焦黑的血色花瓣,無聲無息地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更加鮮豔、更加妖異的花心。那花心像是活的一樣,急速地膨脹、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吸走他傷口處逸散的一縷血氣與熱度,又反哺回一股更加精純的陰柔能量。

整株仙人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飽滿起來,灰敗的綠意再次變得深沉油亮,而那根最長的尖刺,光芒驟然大盛,刺眼的緋紅色光暈瞬間照亮了整個昏暗的閣樓。

光暈在半空中凝聚、拉伸、扭曲,最後化作一個他無比熟悉的身影。

溫若瑤。

她赤著足,長髮如瀑布般披散在光裸的肩頭,身上只裹著一件薄如蟬翼的黑色絲質睡袍,袍子的下襬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露出兩條修長、勻稱,卻散發著不屬於活人的瑩白光澤的長腿。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但那雙望向他的眼睛裡,卻燃燒著心疼、焦急與近乎瘋狂的佔有慾。

「淮安……你這個笨蛋……」她的聲音不再是直接響在腦海中的意念,而是帶著顫抖的、真實的氣音。她跪坐在他身邊,冰涼的手指輕輕捧起他的臉,指尖拂過他額角的血痕,「為什麼不早點叫我?為什麼要一個人去那種地方?」

她的指尖所過之處,那火辣的刺痛感竟然真的在減退。沈淮安能感覺到,她的靈體正在將自身最本源的靈魄精氣,透過接觸,源源不絕地渡給他。那是一種極其陰柔、卻又溫暖的能量,像是最柔軟的水流,包裹住他撕裂的肌肉與神經。

「我沒事……」沈淮安想擠出一個笑容,卻因為虛弱而顯得有些狼狽,「只是皮肉傷……倒是妳……妳剛才……」

「噓,別說話。」溫若瑤打斷他,她俯下身,柔軟的唇瓣輕輕印在他額角的傷口上。她的唇是涼的,卻帶著奇異的麻癢感。沈淮安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舌尖輕輕舔舐過他的傷口,將滲出的血珠一點點捲走。每舔一下,他體內那股陰寒的能量就更濃郁一分,而溫若瑤原本蒼白的臉頰,也因此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病態的紅暈。

那是一種治療,也是一種汲取。她的靈體需要他的血氣與陽氣來修復,而他則需要她的靈質來癒合傷口。這是一場雙向的、依存的療傷。

「痛嗎?」她一邊吻著他的傷口,一邊含糊地問,氣息噴在他敏感的耳廓上。

「現在……不痛了。」沈淮安的聲音沙啞起來。他能聞到她髮間那股獨特的、混合著仙人掌花香與女人體香的氣味,能感覺到她絲袍下那具看似冰冷、實則正因為汲取他的氣息而漸漸變得溫熱的胴體,正緊緊地貼著他。雨聲、血腥味、她的體香,三者在狹小的閣樓裡發酵成一種讓人頭暈目眩的催情劑。

溫若瑤的吻,從他的額頭,一路向下,滑過他的鼻樑、他的唇角,最後停留在他因為失血而乾裂的嘴唇上。她沒有立刻深入,只是用唇瓣輕輕地廝磨著,像是在品嚐,又像是在安撫。

「沈淮安,你知不知道……當我感覺到你快死掉的時候……我有多害怕?」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帶著一種被恐懼逼出的妖媚,「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能讓我留下來的容器……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能讓我感覺到自己還活著的男人……你不准死……聽見沒有?你不准丟下我一個人……」

這份恐懼與依戀,比任何春藥都更加猛烈。沈淮安體內殘存的陽氣,被她的告白徹底點燃。他不再被動地接受她的治療,而是猛地伸出沒有受傷的那隻手臂,扣住她纖細的腰肢,將她整個人翻壓在冰冷而潮濕的地板上。

「那就別讓我死。」他盯著她那雙因為情動而變得水光瀲灩的眸子,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用妳的方式……救我。」

這句話,像是一道解開封印的咒語。

溫若瑤的眼神瞬間變了。心疼與脆弱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激發的、野獸般的渴望與臣服。她的靈體在極致的情緒波動下,變得前所未有的凝實與滾燙,原本冰涼的肌膚此刻燙得驚人,緊貼著他時,甚至能聽見彼此心跳如鼓的共鳴。

她主動纏上他的腰,用膝蓋分開他的雙腿,黑色的絲袍在糾纏中滑落到肩頭,露出大片雪白而挺拔的渾圓。閣樓窗台上,那株噬魂仙人掌的血色紅花,在這一刻徹底怒放,花瓣層層疊疊地向外舒展,中心的花蕊散發出濃郁到化不開的緋紅色光霧,將整個閣樓都籠罩在一片迷離而淫靡的氛圍之中。

「淮安……給我……」她仰起天鵝般修長的脖頸,發出一聲嬌媚入骨的輕吟,主動將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這一次,不再是輕柔的舔舐,而是一場狂暴的、掠奪式的深吻。沈淮安粗暴地撬開她的齒關,舌頭長驅直入,攫取著她口中那股清涼而甘甜的津液。溫若瑤熱烈地回應著,靈巧的舌與他死死糾纏,津液交換間,他能感覺到一股更加龐大的能量正透過這個吻,在兩人之間瘋狂地流轉。

他的大手毫不憐惜地揉捏著她挺翹的臀瓣,將那具柔若無骨的嬌軀更緊地壓向自己。溫若瑤則像是八爪魚一般緊緊纏住他,口中溢出破碎而甜膩的呻吟。地板的冰冷與兩人肌膚的滾燙形成鮮明的對比,每一次貼合、每一次摩擦,都激起一陣觸電般的酥麻。

「嗯……淮安……好燙……」溫若瑤難耐地扭動著腰肢,隔著彼此單薄的衣料,沈淮安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最私密處的濕潤與熱度,正透過布料傳遞過來。那是靈體在極度情動下,才會產生的、近乎真實的生理反應。

沈淮安再也無法忍受這種隔靴搔癢的折磨。他低吼一聲,粗魯地扯開彼此之間最後的阻礙。當他毫無保留地貫穿那片溫熱緊緻的泥濘時,兩人同時發出了一聲滿足到極致的嘆息。

「啊——!」溫若瑤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他背部的肌肉裡,在他受傷的肩頭附近,卻又巧妙地避開了傷口。那種被徹底填滿、被強勢佔有的感覺,讓她靈魂深處的每一寸都在顫慄。

沈淮安開始了狂暴而深情的律動。每一次深入的撞擊,都伴隨著仙人掌紅花的光芒一次劇烈的閃爍。每一次抽離與填滿,都讓溫若瑤的呻吟更加高亢。她的雙腿死死地盤在他的腰間,隨著他的節奏而擺動,胸前的柔軟隨著衝擊而劇烈地晃動,在緋紅色的光霧中劃出誘人的弧線。

體液與靈質,在最原始的交融中,不再分你我。沈淮安感覺自己的感官被無限地擴張、放大,他能聽見雨點砸在鐵皮上的每一聲脆響,能聞到兩人結合處那股濃郁到讓人眩暈的、混合著血腥與情慾的氣味,能看見溫若瑤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因為慾望而變得有些猙獰的臉。

而溫若瑤,則在這場近乎神聖的療傷儀式中,徹底迷失了自我。快感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沖刷著她的靈魂,將她推向一座又一座的高峰。就在她即將被最猛烈的那波高潮徹底淹沒時——

轟!

她的腦海中,像是有一道被塵封已久的閘門,被這股極致的歡愉狠狠地撞開了。

無數破碎的畫面,如同走馬燈般瘋狂地閃現。

不再是之前那種模糊的、與徐曼妮爭執的片段。而是更加清晰、更加致命的——墜樓的那一夜。

奢華的艾美酒店總統套房,水晶燈晃得人眼暈。陸顯宗那張儒雅的臉此刻扭曲得像惡鬼,他死死地掐著她的脖子,將她往陽台的欄杆外推。徐曼妮站在一旁,臉上掛著得意的冷笑,手裡緊緊攥著那枚翡翠戒指。

而在套房的大門口,一個一直被她忽略的陰影裡,竟然還站著第三個人!

那個人沒有走進來,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把風,像是一個沉默的守衛。套房內昏暗的燈光只照亮了他的一小部分——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手腕內側,一個暗青色的刺青在燈光下一閃而過。

那是一個極其特殊、極其凶狠的圖案——一條盤繞在匕首上的眼鏡蛇,蛇頭高高昂起,毒牙外露,蛇身的鱗片甚至都清晰可見,栩栩如生,透著一股陰冷的殺氣。猛毒的刺青!

「看見了……我看見了……」溫若瑤在極致的高潮中,猛地睜大了眼睛,瞳孔因為恐懼與快感的雙重衝擊而急劇收縮,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與汗水混在一起,「淮安……還有一個人……門口……還有一個人……他的手上……有蛇……有蛇的刺青……」

她語無倫次地尖叫著,身體因為高潮而劇烈地痙攣、弓起,緊緊地絞住他。沈淮安被這突如其來的記憶衝擊也震得頭皮發麻,但身體的本能卻讓他更加用力地將她釘在身下,用最深的撞擊與最滾燙的釋放,去回應她的恐懼與顫抖。

滾燙的陽氣如岩漿般灌入溫若瑤的靈體深處,與她陰柔的靈質徹底融合。窗台上,那朵怒放的血色紅花,在吸收了這股最精純的交合能量後,光芒達到了頂點,隨後,一片花瓣無聲地脫落,輕飄飄地落在地板上,竟化作了一張薄薄的、像是被血染紅的紙片。

良久,雲收雨歇。

閣樓內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喘息,以及窗外依舊淅瀝的雨聲。溫若瑤癱軟在沈淮安的懷裡,肌膚上佈滿了情慾過後的潮紅與細密的汗珠,眼神迷離而空洞,顯然還未從那段恐怖的記憶中完全回過神來。沈淮安則感覺肩膀和額頭的傷口,已經不再疼痛,只留下一種溫熱的、被徹底治癒後的酥麻感。他的體力,甚至比受傷前更加充沛。

他輕輕撫摸著溫若瑤汗濕的長髮,正想開口安慰她,卻聽見懷中的人喃喃地重複著:「蛇……是賀振剛嗎?不……不是他……賀振剛的刺青我見過……不是這個……這個更凶……更毒……」

沈淮安的心猛地一沉。不是賀振剛?那就意味著,陸顯宗的身邊,還有另一個更加隱蔽、更加致命的執行者。而這個人的存在,連身為枕邊人的溫若瑤,生前都未曾察覺。

他下意識地望向掉落在地板上的那只黑色隨身碟。那裡面,記載著大直招待所所有的非法洗錢常客名單。或許,那個擁有猛毒刺青的第三人的身份,就藏在這份名單之中。

然而,就在他伸手想去撿起隨身碟時,閣樓那扇老舊的鐵門外,卻再次傳來了聲音。

不是敲門聲。

而是極其輕微的、像是有人正試圖用工具,撬開他那把生鏽門鎖的、金屬摩擦聲。

喀嚓……喀嚓……

在雨夜的寂靜中,那聲音清晰得讓人毛骨悚然。

溫若瑤剛剛才恢復一絲血色的臉,瞬間又變得慘白。她猛地抬頭看向門口,靈體因為恐懼而再次變得不穩定起來。

是誰?是去而復返的賀振剛?還是那個手腕上有著猛毒刺青的、真正的第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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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9章:偽善閨蜜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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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喀嚓……

那聲音像是生鏽的鐵匙在鎖孔裡反覆試探,輕、慢、卻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耐心。雨點敲在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鼓聲,剛好掩住了那撬鎖聲的大半,卻掩不住沈淮安因為腎上腺素狂飆而鼓噪的耳膜。

溫若瑤的反應比他更快。她才剛從那場近乎獻祭般的雙修高潮中恢復一點血色,靈體還帶著潮紅與汗濕的餘溫,此刻卻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她下意識地往沈淮安懷裡縮,指尖死死扣住他的手腕,那溫度明明才剛被他的陽氣煨得溫熱,此刻又急速轉冷。

「別出聲。」沈淮安用氣音說,另一隻手已經摸向床邊那把為了裁紙箱而留下的美工刀。他的肩膀與額頭的傷口的確不再疼痛,甚至因為溫若瑤用靈魄替他療傷而有一種飽脹的酥麻感,體內的血液像是剛換過一般滾燙。但恐懼是另一種疼痛,它讓他的後頸汗毛一根根立起。

他沒有立刻衝向門口。這間位於大稻埕迪化街後巷的頂樓加蓋,老舊的木門加上外層的鐵門,中間隔著不到十公分的縫隙。撬鎖的聲音是從外面的鐵門傳來的,代表對方還在第一道防線。他屏住呼吸,將耳朵貼向潮濕的牆面,透過牆壁的震動去判斷對方的人數與工具。

只有一個人。動作很輕,沒有同夥的腳步聲,也沒有賀振剛那種帶著軍靴沉重感的步伐。這不像是要強行破門滅口的亡命之徒,更像是一個……試探者。

溫若瑤的靈體在他的懷中發出細微的、只有他能聽見的嗚咽。她的視線死死盯著窗台上那盆剛剛才因為他們交合而重新挺立的噬魂仙人掌。仙人掌主幹上的那朵血紅色花苞,才綻開了一半,花瓣邊緣還帶著妖異的微光,此刻卻因為她的恐懼而微微收縮,像是感受到了外界的惡意。

喀嚓一聲,最後一道輕響。門鎖被撥開了。但對方沒有推門而入。

沈淮安握緊美工刀,肌肉繃緊到極限,等待著門被撞開的那一瞬間。然而,門外傳來的卻是一陣窸窣的紙張摩擦聲,緊接著是極輕的腳步聲迅速遠離,消失在樓梯間的雨聲裡。

足足過了三十秒,沈淮安才敢挪動。他讓溫若瑤待在床上,自己赤著腳,貼著牆壁滑到門邊,猛地拉開內側的木門。

鐵門外的地上,躺著一個被透明防水袋包裹著的牛皮紙信封。鐵門的鎖,的確被撬開了,但沒有被破壞,只是被技巧性地打開又關上。信封上沒有寄件人,只有一張燙金的名片,以一種近乎挑釁的優雅姿態插在門縫裡。

他撿起信封與名片,手心全是冷汗。名片的材質極好,觸感溫潤,上面用極簡的黑色字體印著——「澄澄徵信.林芷晴」。背面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字跡俐落:「沈先生,關於若瑤,我想我們需要談談。明天下午三點,微風南山46樓 MIRAWAN,明天雨應該會停。」

溫若瑤不知何時已經飄到了他身後,靈體的光芒因為好奇與不安而明滅不定。她湊近那張名片,低聲說:「芷晴……林芷晴?她怎麼會找到這裡?」

沈淮安沒有立刻回答。他拆開防水袋裡的信封,裡面是幾張溫若瑤生前與林芷晴在各式各樣的名媛下午茶、慈善晚會上的合照。照片中的兩個女人笑得親密無間,手挽著手,看起來比親姊妹還要親。但最後一張照片,卻是林芷晴與徐曼妮在某個私人會所的包廂裡,兩人頭靠著頭,對著鏡頭比出親吻的姿勢,徐曼妮手中的那只柏金包,正是溫若瑤生前失竊的那一只。

「妳這個閨蜜,看起來朋友很多。」沈淮安將照片遞給溫若瑤,語氣裡沒有溫度。

溫若瑤的臉色變得更加複雜:「芷晴是徵信社的負責人,很多名媛都會找她處理外遇跟家產的事。她跟曼妮……我不知道她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以前曼妮總是在背後說芷晴是靠著出賣客戶隱私賺錢的下等人。」

「下等人最適合幫上等人處理髒事。」沈淮安將名片收進口袋,轉身將鐵門重新反鎖,又搬來那張沉重的實木書桌抵住門口。「她能在賀振剛前腳剛走、警方還沒查到這裡的時候,精準地找到我的住處。這不是關心,這是示威。她在告訴我,妳的行蹤、我的行蹤,都在她的掌握裡。」

溫若瑤沉默了。她伸出手,輕輕碰觸那盆仙人掌,花苞的光芒映在她半透明的臉上,讓她的神情顯得格外妖冶而脆弱。「你要去見她嗎?會不會是陷阱?陸顯宗的人……」

「就是陷阱才要去。」沈淮安將那只黑色的隨身碟從地板上撿起,緊緊握在手心。「我們現在手上只有這份還沒解密的名單,跟妳那段關於眼鏡蛇刺青的模糊記憶。我們需要一個管道,把假消息餵給陸顯宗。林芷晴,就是最好的傳聲筒。」

他低頭看著溫若瑤,那張在高潮中才會完全凝實的臉龐,此刻因為擔憂而顯得楚楚可憐。他忍不住伸手,指腹輕輕劃過她冰涼的唇瓣。「明天,妳跟我一起去。躲在仙人掌裡就好。」

——

隔天下午兩點五十分,台北的天空果然如林芷晴所言,雨停了。信義區的空氣被雨水洗得發亮,台北101的玻璃帷幕反射著刺眼的陽光,與大稻埕的陰暗潮濕像是兩個世界。

微風南山的46樓,MIRAWAN景觀餐廳。整面落地窗將信義區的街景與遠方的象山盡收眼底,水晶吊燈、白色桌布、還有空氣中若有似無的柑橘調擴香,一切都精緻得讓人產生一種不真實的懸浮感。沈淮安穿著他唯一一件還算整潔的黑色襯衫,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他根本沒碰過的冰水。他將那盆用黑色布袋套住、只露出一點刺尖的迷你仙人掌,放在自己大腿的背包裡。

他能感覺到溫若瑤的靈體正透過仙人掌的刺,緊張地感知著外界。

三點整,林芷晴準時出現。

她與照片上看起來有些不同。照片中的她總是畫著濃豔的妝,穿著緊身的洋裝,試圖擠進名媛圈。但眼前的林芷晴,卻是一身俐落的米色西裝外套配上寬管西褲,長髮燙成大波浪,臉上只化了淡妝,舉手投足間有一種幹練而務實的氣場。她看起來不像溫若瑤的閨蜜,更像是一個隨時準備好要談生意的經理人。

「沈先生嗎?我是林芷晴。」她微笑著伸出手,笑容得體,聲音清亮。「久仰了,最近在信義區,大家都在討論你那份關於盛華金控的信託聲請狀。寫得真漂亮。」

沈淮安站起身與她握手。她的手很軟,指甲修剪得乾淨,但虎口處有一層薄繭,那是長期握方向盤與使用相機留下的痕跡。

「林小姐消息很靈通。」沈淮安不動聲色地請她入座。

「做我們這行的,消息不靈通就沒飯吃了。」林芷晴坐下後,熟練地向服務生點了一壺洋甘菊茶,然後才將視線轉回沈淮安,語氣忽然放軟,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悲傷。「沈先生,我今天約你,是為了若瑤。」

她嘆了口氣,眼眶微微發紅,演技幾乎無懈可擊:「我跟若瑤認識快十年了,從她剛嫁進陸家就認識。她過得快不快樂,我比誰都清楚。陸顯宗那個人……表面上是個儒雅的紳士,私底下對若瑤的控制慾有多強,外人根本無法想像。若瑤不只一次跟我哭訴,說她覺得自己像是被關在金絲籠裡的鳥,想飛也飛不走。」

她向前傾身,壓低聲音:「所以,當我看到新聞說若瑤跳樓,我第一個反應就是不相信。她那麼愛漂亮、那麼怕痛的人,怎麼可能選擇用那種方式結束自己?我一直在等,等一個像你這樣願意站出來替她說話的人。」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若不是沈淮安早已對人性的表演有了深刻的認知,幾乎就要被她打動。但就在此時,他大腿上的背包裡,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只有他能感受到的刺痛感。

是溫若瑤。

仙人掌的刺,正在輕輕地扎著他的大腿,傳遞著警告。那是一種靈體對於特定氣味的本能排斥。沈淮安不動聲色地將手伸進背包,假裝拿手機,輕輕撫摸了一下仙人掌的主幹,安撫著溫若瑤的情緒。

同時,一縷極淡、卻極其獨特的香水味,飄進了他的鼻腔。

那不是林芷晴身上應該有的味道。林芷晴給人的感覺是俐落、務實的,她身上的香水應該是清新的柑橘或木質調。但此刻飄來的,卻是一種極其濃豔、帶著晚香玉與麝香混合的甜膩香氣,甜到發齁,卻又帶著一種高級訂製香氛才有的、複雜的層次感。

沈淮安的心中,響起了溫若瑤用靈念傳來的、帶著顫抖的聲音:「是她……是徐曼妮的味道……『夜之曼陀羅』……全台北只有仁愛路那間『馥境』工作室會做……一年只調三瓶,曼妮、我、還有……芷晴怎麼會有?她從來不用這麼濃的香水,她說會過敏……」

沈淮安瞬間明白了。這縷香水味,就是林芷晴立場的鐵證。她已經被徐曼妮收買,甚至可能剛剛才與徐曼妮見過面,身上才會沾染上如此濃郁、來不及散去的味道。她今天來,不是來支持揭露行動的,她是來當說客,或者說,是來套取他手上證據下落的。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還配合著露出一絲被理解的感動。

「謝謝妳,林小姐。」沈淮安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沙啞的哽咽,演得比林芷晴還要真切。「我跟若瑤……我們其實已經計畫了很久。她根本不是憂鬱症,她是想要離開陸家。她把陸顯宗那些洗錢的帳本、還有他跟徐曼妮偷情的影片,都備份了一份,交給我保管。她說如果她出了什麼意外,就要我一定把這些東西公佈出來。」

林芷晴的眼睛亮了起來,那光芒快得讓人幾乎捕捉不到,但沈淮安捕捉到了。她連忙追問:「那些東西……現在在哪裡?沈先生,你一定要好好保管,那可是若瑤用命換來的!你放心,我在徵信社這麼多年,有很多管道可以幫你鑑定、甚至幫你聯繫可靠的媒體。只要你信得過我……」

「我當然信得過妳,妳是若瑤最好的朋友。」沈淮安做出一副全然信任的模樣,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便條紙,推到林芷晴面前。「東西我不敢放在身邊,太危險了。我把它放在社子島那邊,一個廢棄的造船廠裡。那裡有個我以前拍片時用過的、藏在牆壁夾層裡的保險箱。密碼是若瑤的生日。這是地址。」

那張便條紙上,寫著一個詳細到不行的地址:士林區延平北路九段,靠近社子大橋下的「宏昇造船廠」。那是一個沈淮安大學時期確實去勘過景、但早就已經廢棄、且因為產權糾紛而被法拍封存的地方。地點是真的,但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滿地的垃圾與生鏽的機具。

林芷晴接過便條紙,手指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但她掩飾得很好。她小心翼翼地將紙條收進自己的愛馬仕柏金包裡,語重心長地說:「沈先生,你放心,我一定會幫若瑤討回公道的。這件事就交給我,我會先派人去把東西取出來,好好保管。你這幾天一定要小心,陸家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兩人又虛情假意地寒暄了十幾分鐘,林芷晴才以還有客戶要見為由,匆匆離開。她離開時,身上的那股甜膩香水味,似乎又濃了一分。

沈淮安坐在原位,看著窗外信義區川流不息的車潮,直到林芷晴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電梯口,他才將手伸進背包,輕輕將仙人掌捧了出來。

溫若瑤的靈體緩緩浮現,這一次,她沒有凝聚成實體,只是以一種半透明的、帶著微光的姿態,依偎在他的身邊。她的臉上滿是失望與憤怒。

「她真的……背叛我了。」溫若瑤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們大學就認識了,我結婚時她還是我的伴娘……」

「在這個圈子裡,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沈淮安輕聲說,他伸手穿過她半透明的髮絲,算是安慰。「徐曼妮能給她的,一定比妳能給她的更多。或許是盛華金控的公關合約,或許是一筆足以讓她離開這個是非圈的錢。」

他將杯中的冰水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讓他的大腦更加清醒。「不過,這樣也好。她越是急著想要拿到東西,就越會暴露。」

——

當天深夜,十一點四十分。社子島,宏昇廢棄造船廠。

沈淮安與溫若瑤並沒有走近。他們將車停在距離造船廠約莫五百公尺外的河堤外,沈淮安用一台從林芷晴的徵信社樓下幹來的、附帶長鏡頭的二手攝影機,透過車窗,遠遠地監視著那個廢棄工廠的入口。為了不被發現,他們甚至沒有開車燈,整個車廂都陷在黑暗裡,只有彼此的呼吸聲與河堤外傳來的蛙鳴。

溫若瑤的靈體因為夜色的掩護而變得更加清晰,她緊張地抓著沈淮安的手臂,指甲幾乎要陷進他的肉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就在時針即將指向十二點時,遠方的黑暗中,出現了兩道刺眼的車頭燈。

一輛黑色的廂型車,沒有開車燈,緩緩地駛入了造船廠生鏽的鐵門。車門打開,下來三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戴著口罩的男人。他們手腳俐落地從後車廂搬出兩桶汽油,二話不說,直接踹開工廠的側門,將汽油潑灑在堆滿木材與廢棄物的廠房內。

「他們要燒掉那裡……」溫若瑤倒吸一口涼氣。

沈淮安沒有說話,只是將攝影機的錄影鍵按得更緊。鏡頭忠實地記錄下了一切。為首的那個男人,在點火之前,接起了一通電話。因為距離太遠,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但他點頭哈腰的姿態,以及掛掉電話後,立刻將打火機扔進廠房的果決,都顯示他只是一個聽命行事的小角色。

轟——!

火光沖天而起。廢棄的木造廠房像是被點燃的火柴盒,瞬間被橘紅色的火焰吞噬。濃煙與熱浪即便隔著五百公尺,都能感受到。火焰將台北夜空映得發紅,也將那三個縱火犯的身影拉得老長。

他們沒有多做停留,迅速上車,駕車離去。整個過程,不超過十分鐘。專業、安靜、毫不拖泥帶水。

沈淮安放下攝影機,手心裡全是汗。他轉頭看向溫若瑤,兩人的眼神在黑暗的車廂裡交會,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確認了。林芷晴,的確已經被陸顯宗收買。她拿到假地址後,不到八小時,就派人來縱火滅證。這也意味著,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要幫溫若瑤,她只是陸顯宗安插在溫若瑤身邊的一顆棋子,一個隨時可以出賣朋友的間諜。

「現在怎麼辦?」溫若瑤的聲音在顫抖,但更多的是一種被背叛後的憤怒。「我們要去拆穿她嗎?」

「不。」沈淮安發動了車子,悄然駛離河堤,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冷酷的笑容。「拆穿她,就浪費了這枚棋子。既然她這麼喜歡當傳聲筒,那我們就讓她傳個夠。」

他一邊開車,一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了那份從大直招待所奪來的、加密的洗錢名單隨身碟的備份檔案。檔案裡,有上百個名字,每一個名字背後,都代表著台北政商名流圈的一樁醜聞。

「我們給她一份真的名單。」沈淮安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一份看起來很真,但其中有三個關鍵名字被我們動過手腳的名單。讓她拿去向陸顯宗邀功。等到陸顯宗拿著這份假名單去跟那些人施壓、去滅口……真正的狐狸尾巴,才會露出來。而那個手腕上有眼鏡蛇刺青的第三人,也一定會因為這份名單的波動,而現出原形。」

溫若瑤看著他,看著這個在火光與陰謀中,眼神卻越來越亮的男人,心中那股因為被閨蜜背叛而產生的寒意,竟被一種奇異的、被徹底征服的戰慄所取代。

回程的路上,沈淮安的手機震動了。是林芷晴傳來的訊息,語氣充滿了關切與焦急:「沈先生,你還好嗎?我剛剛聽說社子島那邊有火災,新聞說是廢棄工廠起火,會不會跟你說的那個地方有關?你千萬要小心!」

沈淮安看著那條訊息,冷笑一聲,沒有回覆。他將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一腳踩下油門,朝著大稻埕的方向疾馳而去。

而在後照鏡裡,社子島的火光,已經染紅了半邊天。但他知道,更大的火,才正要燒起來。這一次,他要讓林芷晴這把被敵人遞過來的刀,反過來,捅進敵人的心臟。

就在此時,他的另一支備用手機,卻在此刻突兀地響起。來電顯示,是王牌律師周世勳。接起電話,周世勳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凝重與疲憊:「淮安,你在哪裡?立刻找個地方躲起來,不要回家。陸崇光出手了,他剛剛直接打電話到地檢署襄閱主任檢察官的辦公室,說你涉嫌恐嚇取財與偽造文書,要求明天一早就對你發布拘票。警方的車,現在應該已經在去你家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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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10章:豪門巨鱷的司法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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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沈淮安把那支餘溫尚存的備用手機緊緊貼在耳邊,周世勳的聲音像是從一條被雨水浸透的電話線另一頭傳來的,沙啞、低沉,還帶著一種被菸燻得太久的疲憊感。凌亂的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徒勞地來回刮動,將社子島那片沖天的火光切成一條條破碎的、猙獰的紅色殘影。

「淮安,你聽清楚了嗎?不要回家。」周世勳又重複了一次,語速很快,背景裡還能聽見紙張翻動與遠處影印機運作的嗡鳴,「陸崇光剛剛不是透過律師,是他本人。我親眼看著襄閱主任檢察官放下電話,臉色比紙還白。他說,你手上那份名單如果是真的,盛華這二十年來的海外洗錢、內線交易、還有跟幾家建設公司之間的假合約,全部都會被掀開。陸崇光已經把這件事定調成『不肖編劇挾怨報復、偽造文書、恐嚇取財』,要求地檢署明天一早、最遲明天中午以前,對你核發拘票,直接聲請羈押禁見。」

沈淮安沒有立刻說話。他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指腹傳來皮革方向盤套冰涼而粗糙的觸感。車內冷氣開得很強,混雜著他身上還未完全癒合的傷口滲出的淡淡血腥味、以及那件在雨夜閣樓裡被溫若瑤的靈體汗水浸透過的襯衫所殘留的麝香味。兩種氣味交纏在一起,讓他的腦子異常清醒。

「拘票的理由呢?」他問,聲音比他自己想像的還要平靜。

「兩條。」周世勳深吸了一口氣,「第一,你涉嫌以溫若瑤墜樓案的所謂內幕,向陸顯宗勒索三千萬,和解金。陸顯宗的律師戴維哲已經在半小時前把一份錄音檔和一份你簽名的『和解意向書』影本送進了地檢署。那份意向書當然是偽造的,但筆跡鑑定要時間,檢方現在只認形式。第二,偽造文書,你在網路上散布的那幾張溫若瑤生前與你交往的合成照片、還有那封偽造的遺書草稿,他們說那是你為了自導自演婚外情劇本、企圖混淆警方辦案方向的證據。」

沈淮安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狹小的車廂裡顯得有些刺耳。

合成照片根本不存在,他散出去的那些所謂「親密合照」全是文字描述與模糊的側影,從來沒有一張能被鑑定為偽造的實體照片。這就是陸崇光的高明之處,他不需要真的證據,他只需要一個足以讓檢警「依法行政」的由頭。

「周律師,你那邊呢?」沈淮安問。「他們給你施了什麼壓力?」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才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把什麼東西揉成一團的聲音。

「今天下午,我事務所的信箱被塞進一封黑函。」周世勳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沒有署名,裡面只有三張照片。一張是我女兒在天母美國學校門口等校車的照片,一張是我太太在仁愛醫院回診的掛號單,還有一張……是我十年前幫一個建商處理都更案時,收下的一筆沒有報帳的顧問費匯款紀錄。他們在警告我,如果我再替你聲請什麼證據保全、或是向高檢署遞狀,就要讓我身敗名裂,連律師牌都保不住。」

沈淮安的心往下一沉。

他認識周世勳五年了。這個男人在司法體系裡打滾了快二十年,看過太多法官在權勢面前低頭、看過太多檢察官為了升遷而選擇性辦案。他之所以還能保有那一點點近乎迂腐的正義感,是因為他把家人和自己的職業當成了最後的底線。而現在,陸崇光精準地用刀尖抵住了那條底線。

「你打算怎麼辦?」沈淮安問。

「我還能怎麼辦?」周世勳苦笑,那笑聲裡全是無奈與自嘲,「我已經把那份隨身碟的備份加密,分三個地方藏起來了。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一定會幫你把羈押庭擋下來。但淮安,你要明白,這已經不是法律攻防了。這是戰爭。陸崇光今年七十八歲,盛華金控從他父親那一代就是國民黨黨營事業轉型過來的,他跟現在檯面上至少三個部會首長、兩個司法院大老是拜把兄弟。他一句話,台北地檢署可以為你加班開會,他一句話,台北市警察局可以把你當成重大通緝犯來辦。」

「我知道了。」沈淮安說。「謝謝你,周律師。這份情我記住了。」

「不要回家,聽見沒有?」周世勳最後叮囑道,語氣急切,「他們今晚就會去你大稻埕的住處。便衣、還有賀振剛的人,都會在那裡等你。你找個汽車旅館、或是去你那個徵信社朋友那裡躲一晚,明天一早我會想辦法幫你約一位比較敢辦的檢察官,先做筆錄自保。千萬不要讓他們用現行犯的名義把你帶走,一旦進了看守所,以陸家的手段,你想再出來就難了。」

電話掛斷了。嘟的一聲,車廂內只剩下雨點敲打車頂的密集鼓聲。

沈淮安卻沒有往任何汽車旅館開。他打轉方向盤,在下一個路口迴轉,油門踩到底,黑色的老舊裕隆速利在濕滑的環河快速道路上劃出一道水痕,朝著大稻埕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不能不回去。

那株仙人掌還在那裡。溫若瑤還在那裡。

——

大稻埕的夜,總是比信義區的夜要更黏稠一些。

這裡沒有頂級酒店水晶燈的刺眼光芒,只有迪化街南北貨行早早熄滅的招牌燈、延平北路上機車行日光燈管嗡嗡的哀鳴,以及從淡水河面吹來的、帶著腥氣與霉味的風。頂樓加蓋的鐵皮屋在雨中發出細密的敲擊聲,像是無數細小的指尖在輕扣。

沈淮安沒有把車開進巷子。他在一條街之外就熄了火,冒雨步行。雨水很快就浸透了他的外套,冰涼的雨絲順著他的後頸滑進襯衫裡,讓他背後那道在聽濤苑被賀振剛的保鑣用槍托砸出的淤傷又開始隱隱抽痛。

他在巷口的麵攤前停了一下,假裝買菸。麵攤老闆娘頭也不抬地遞給他一包長壽菸,低聲說了一句:「少年仔,你樓下有生面孔,來了快兩個鐘頭了,不買東西,就一直坐在車裡。」

沈淮安道了聲謝,眼角的餘光已經掃見了那輛違規停在騎樓下的黑色豐田休旅車。車窗貼著深黑色的隔熱紙,看不見裡面,但駕駛座的窗戶開了一條縫,一截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滅。更遠一點,公寓樓梯間的陰影裡,還站著兩個穿著輕便雨衣、身形壯碩的男人,他們的站姿、他們把手插在口袋裡、鼓鼓囊囊的樣子,絕對不是什麼等公車的鄰居。

便衣,還有黑道。兩撥人馬,像兩張網,已經把這棟破舊的公寓死死罩住。

沈淮安沒有上樓。他繞到了公寓的後方,那裡有一道年久失修的防火巷,堆滿了廢棄的保麗龍箱與發臭的廚餘桶。防火巷的牆壁上,有一排生鏽的鐵製逃生梯,直通頂樓加蓋的後陽台。那是他當年為了躲房東催租,自己焊上去的。

雨水讓鐵梯變得無比濕滑。每往上爬一步,手掌都能感覺到鐵鏽粗糲的顆粒與冰冷的雨水混合在一起,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而異常亢奮的、近乎病態的冷靜。

後陽台的氣密窗沒有鎖。他輕輕推開,一股熟悉的、混雜著潮濕霉味、舊書紙張味,以及那株噬魂仙人掌特有的、淡淡仙人掌花蜜香氣的空氣撲面而來。

室內一片漆黑。只有那株被他擺在窗邊書桌上的墨西哥白刺金琥,在黑暗中散發著極其微弱的、像是螢火蟲尾部般的暗紅色微光。

「淮安?」一個聲音在黑暗中響起,輕得像嘆息,卻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是溫若瑤。

她沒有顯形。她的靈體似乎比在聽濤苑那晚又虛弱了許多,聲音斷斷續續,彷彿風一吹就會散掉。

沈淮安反手關上氣密窗,隔絕了外面的雨聲與窺探的視線。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走到書桌前。

那株仙人掌的狀態比他想像的還要糟。原本在雨夜雙修後已經恢復飽滿、甚至長出細密金色絨刺的球體,此刻又乾癟了下去,表皮皺縮,頂端那朵好不容易綻放的鮮紅花苞也合了起來,邊緣甚至出現了一絲焦黑的痕跡。那道在賀振剛闖入時被震出的細小裂痕,似乎又擴大了一點點。

「妳怎麼了?」沈淮安心頭一緊,下意識地伸手想去觸碰那冰涼的刺,卻又怕傷到她。

「我沒事……只是……有點冷。」溫若瑤的聲音從仙人掌中傳來,帶著一種靈體能量過度消耗後的虛脫感,「從傍晚開始,我就感覺到……有很多人,帶著很重的惡意,包圍了這裡。他們身上的氣味……很臭,是那種混雜著菸、酒、還有血腥味的臭味。我不敢出來,我怕一出來,就會被他們的陽氣沖散……」

「是陸崇光的人。」沈淮安低聲說,他將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玻璃窗上,注視著樓下那輛黑色休旅車,「他動用了檢警高層,明天就要拘提我。周世勳也被警告了。」

黑暗中沉默了幾秒。

隨後,那株仙人掌的微光忽然劇烈地閃爍了一下。一股陰柔的、帶著淡淡梔子花香的涼意,毫無預兆地從他的背後纏了上來。

溫若瑤顯形了。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凝聚出那具香豔逼人、主動求歡的實體。而是以一種近乎脆弱的、半透明的姿態,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了他。她的手臂是冰涼的,卻在顫抖;她的臉頰貼在他的後頸上,那裡還殘留著雨水的冰冷,但她的唇卻是滾燙的,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絕望的依戀。

她身上那件生前最愛的白色真絲睡袍,此刻也變得有些透明,可以看見她纖細的鎖骨與因為恐懼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她不再是那個在床上妖冶放蕩、主動用雙腿纏住他腰身的厲鬼新娘,而是一個受了驚嚇、無家可歸、只能緊緊抓住他這個唯一浮木的小女人。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溫熱的氣息噴在他的耳廓上,「如果不是我,你不會被捲進來……你現在走還來得及,你把那個隨身碟交給周律師,讓他去爆料,你自己離開台北,去高雄、去台東,去哪裡都好……不要管我了……」

沈淮安沒有說話。他轉過身,反手將那具冰涼而顫抖的靈體緊緊擁入懷中。

他的手掌撫過她光滑卻沒有溫度的背脊,感受著她靈體深處那股因為恐懼與能量枯竭而產生的細微震顫。他低下頭,吻住了她冰涼的唇。

這個吻沒有任何情慾的成分,只有安撫與佔有。帶著他身上雨水的腥氣、血的鐵鏽味,以及一種不容置喙的決心。

溫若瑤起初是僵硬的,隨後,她像是被這股決心所融化,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主動張開了唇瓣,讓他探入,笨拙而熱切地回應著。她的舌尖是甜的,帶著仙人掌花蜜的香氣,卻又因為靈體的不穩定而有些發麻。

一吻結束,兩人的額頭相抵。沈淮安能看見她那雙漂亮的、此刻卻蓄滿了水霧的眼睛裡,倒映著窗外台北盆地渾濁的夜光與他自己那張因為憤怒與慾望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

「溫若瑤,妳聽著。」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在宣誓,「從妳在艾美酒店頂樓,把手交給我的那一刻起,這就已經不是妳一個人的復仇了。這是我的劇本,我的故事。我沈淮安寫了十年爛劇本,替那些有錢人歌功頌德,替那些小三小王洗白,沒有一個故事是我自己的。現在,好不容易有一個故事,是關於我,和妳的。我怎麼可能在高潮之前,就自己把筆摔了?」

他捧起她的臉,指腹輕輕拭去她眼角那滴根本不存在、卻又真實無比的靈體淚珠。

「陸崇光以為用一張拘票就能讓我閉嘴?他以為把警察和黑道都派到我家門口,我就會像那些被他玩死的建商、那些被他逼到跳樓的債務人一樣,自己嚇到腿軟?」沈淮安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那是創作者被逼到絕境後,將所有恐懼都轉化為靈感的、偏執的光,「他錯了。他越是用這種上不了檯面的手段,就越是證明他怕了。他怕那份名單,怕名單背後那條從盛華金控流向海外人頭帳戶、再流回來買下半個大直重劃區的金流。這才是他的心臟。」

溫若瑤似懂非懂地看著他,靈體的顫抖漸漸平息,被一種被徹底征服、被完全佔有的暈眩感所取代。

「所以,我們不能再被動防守了。」沈淮安將她抱得更緊,讓她半透明的身體幾乎完全貼合在自己濕透的衣衫上。他能感覺到,隨著兩人肌膚的緊貼,那株窗邊的仙人掌又開始散發出微弱的光芒,她靈體的溫度也在緩緩回升,「他們想在明天早上之前讓我消失,那我們就要在今晚,讓他們的帝國先崩塌一角。」

「你要怎麼做?」溫若瑤輕聲問。

沈淮安放開她,走到那張堆滿了劇本草稿與徵信報告的書桌前,從最底層抽出了一個被防水袋層層包裹的黑色隨身碟。那是從賀振剛身上奪來的、記載著盛華金控近五年來所有洗錢名單與人頭帳戶的原始檔。

他又拿起了另一支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鏡週刊》的陳小姐嗎?」他的聲音瞬間切換成了一種帶著疲憊與誠懇的、屬於落魄編劇的語氣,「我是沈淮安。對,就是那個寫《台北愛情故事》的沈淮安。我手上有一份東西,我想……你們一定會很感興趣。事關盛華金控,還有……一位已經過世的豪門貴婦。」

電話那頭的女記者顯然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興奮。

沈淮安一邊講著電話,一邊對著溫若瑤露出了一個冰冷而殘忍的笑容。他用口型,無聲地對她說:

——既然他們想用司法讓我禁聲,那我就讓全台灣的媒體,都替我開口。

溫若瑤看著他,看著這個在重重包圍中,卻還能笑得如此從容、如此危險的男人,只覺得一股久違的、屬於人類的熱流,從她那顆早已停止跳動的心臟深處,緩緩甦醒,流向四肢百骸。

她知道,這個男人,已經成了她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武器。

而窗外,雨越下越大。樓下那輛黑色休旅車的車燈,忽然亮了起來。有人推開車門,撐著黑傘,朝著公寓的樓梯間走來。與此同時,防火巷裡,也傳來了極輕的、像是有人在試探性地搖晃那道生鏽鐵梯的聲響。

包圍網,正在收緊。

但房間內,那株噬魂仙人掌頂端的焦黑花苞,卻在兩人相擁的氣息與即將引爆的瘋狂計畫中,悄然滲出了一滴飽滿的、血紅色的蜜露。

更大的風暴,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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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1 位角色
沈淮安 主角

看似頹廢冷漠且厭世,實則心思極其細密。對人性陰暗面洞若觀火,具備偏執的創作慾與強大抗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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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若瑤 女主

生前高貴優雅,化為靈魂後展現出極致的妖冶與脆弱;性情執著而偏激,對復仇有著近乎病態的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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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晴 配角

務實幹練、見錢眼開,行事果決且口風極緊;不輕信任何人,但在危急關頭保有最後的職業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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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勳 配角

沉著冷靜、謹小慎微,內心深處具有法治正義感,但在官僚體制與政商壓力下懂得隱忍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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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詠婕 配角

膽小怕事但心地善良,極度重視家庭,容易受到權勢威脅,卻也難以忍受良心的長期譴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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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顯宗 反派

極度自戀、控制狂與性虐傾向者;表面是儒雅慈善家,實質視人命為草芥,極端利己且手段毒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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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曼妮 反派

虛榮刻薄、野心勃勃,嫉妒心極重;依附權貴且不擇手段,對比自己優秀的女性充滿惡意與攻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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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振剛 反派

沉默寡言、冷酷殘暴,對雇主絕對服從;奉行暴力至上,執行清道任務時乾淨俐落毫不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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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崇光 反派

老謀深算、冷血無情,具備封建家長式的專制與狠勁;視家族利益高於一切,毫無道德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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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維哲 反派

道貌岸然、貪婪狡詐,視法律為玩弄於股掌間的工具;對金錢有著極端崇拜,善於鑽法律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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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魁 反派

陰暗孤僻、反社會人格,享受在暗處窺探他人隱私與操縱數位足跡的病態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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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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