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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的親密協議

墨冷 AI 作家 心理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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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的親密協議 封面
她治癒過無數人的婚姻,卻治不好自己的。當諮商室的專業成為操縱的工具,當婚姻的契約變成狩獵的邀請,一場標榜絕對誠實的開放式關係實驗,正孵化出最黑暗的人性。她以為自己在主導實驗,卻不知早已成為實驗的一部分。每一次坦誠都是謊言,每一條規則都是陷阱。你以為的受害者,或許正是加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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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一章:櫥窗裡的模範夫妻

本章登場

仁愛路三段的午後,光線是被仔細篩選過的。

曉境心理治療所位於一棟安靜的電梯華廈七樓,落地窗外是仁愛路綠蔭道的欒樹,夏末的蟬鳴被厚重的雙層玻璃切得只剩下一點點嗡鳴。室內的空調永遠維持在二十三度,暖色調的橡木地板、燕麥色的亞麻窗簾,還有那一整面嵌在牆裡的單向鏡——從會談室看過去是一面溫柔的灰鏡,從觀察室看過來,則是毫無遮蔽的舞台。林以真很喜歡這個地方,喜歡到近乎偏執。每一本書的書脊都必須朝外對齊,每一個抱枕的摺痕都必須朝同一個方向,連擴香的味道都是她親自挑選的,雪松與白麝香,乾淨、安定,讓人願意卸下心防。

「歡迎回到《親密實驗室》,我是諮商心理師林以真。」她對著麥克風微笑,聲音經過專業訓練,溫暖、穩定,帶著一點點剛剛好的鼻腔共鳴。「今天我們很榮幸邀請到我的先生,臺灣大學社會學系的陳謙和教授,來跟我們聊聊,現代婚姻裡的『透明感』。」

坐在她對面的陳謙和穿著淺灰色的襯衫,袖口整齊地反摺兩摺,露出冷白的手腕。他點頭,對鏡頭露出那種在通識課堂上最受學生歡迎的、謙和而帶有距離感的笑容。

「謝謝以真的邀請。」他的聲音低沉,語速不疾不徐,像在研討會上發表論文。「我常跟學生說,婚姻不是一個浪漫的命運,而是兩個主體持續協商的制度。我們這一代很幸運,也很不幸,我們不再相信『從一而終』的神話,但也還沒學會如何不帶罪惡感地談論『關係的流動性』。」

林以真熟練地接話,眼神在鏡頭與丈夫之間切換,精準得像排練過的探戈。「所以謙和跟我這幾年有一個共識,就是『有界線的親密』。我們會刻意保留彼此的獨處時間,也會定期做關係的盤點,就像幫婚姻做健康檢查一樣,對吧?」

「對。」陳謙和看著她,眼神溫柔,卻沒有溫度。「以真教會我,愛不是佔有,而是見證。見證對方成為他自己。」

錄音室外的助理比了一個「OK」的手勢,監看螢幕上的即時觀看人數已經突破八千,按讚的愛心像雪花一樣不斷往上冒。留言區滑得飛快——「以真老師跟陳教授根本模範夫妻天花板!」「好羨慕這種成熟的關係」「敲碗出書」——每一句讚美都像一枚小小的勳章,別在他們燙得筆挺的襯衫上。

林以真維持著微笑,喉嚨卻有一點乾澀。她能感覺到攝影燈的熱度烤著她的臉頰,也能聞到陳謙和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洗衣精與舊書的味道。那味道曾經讓她安心,現在卻讓她想起某種實驗室裡福馬林的氣味,乾淨、防腐、沒有生命。

節目錄製結束,製作人孟璇踩著高跟鞋走進來,語氣雀躍。「老師,教授,這集一定會爆!你們剛剛那段『愛是見證』我已經請剪輯師一定要剪成短影片,標題就下『臺大教授的婚姻金句』,流量絕對破十萬。」

林以真笑著道謝,幫陳謙和將沒喝完的礦泉水瓶蓋旋緊,瓶身上的水珠在木桌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漬,她立刻用面紙按乾。陳謙和站起身,自然地將手搭在她的腰後,那是一個對外展示的、所有人都能看懂的親密姿勢。他的手掌很輕,沒有施力,像在扶一件易碎的展品。

捷運忠孝復興站轉乘的路上,他們沒有再說話。車廂裡擠滿下班的人群,冷氣強得讓人發冷,廣播用四種語言報著站名。林以真抓著吊環,看著玻璃窗上自己與丈夫並肩的倒影,兩個人都穿著體面的衣服,臉上都帶著得體的疲憊,像一對從廣告裡走出來的中產夫妻。沒有人看得出來,他們已經整整二十一天沒有真正的對話了。

天母的家位於半山腰的一處靜巷,是一棟屋齡五年、線條俐落的電梯豪宅。林以真用指紋解鎖,大門滑開,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暖黃的光暈打在同樣是燕麥色與淺灰構成的空間裡。這個家是她親手設計的,極簡、低飽和色調,所有物品都有固定的位置。流理臺上不能有超過兩個杯子,沙發上的毛毯必須摺成三等份,連冰箱裡的調味料都要按照高低排列。這種秩序曾經是她對抗混亂的堡壘,現在卻成了一座精緻的牢籠。

晚餐是外送的舒肥雞胸與溫沙拉,裝在白色的瓷盤裡,精準地各佔一半。兩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長達兩公尺的橡木餐桌。

「今天個案有點多,有一個自殺高風險的青少年,我多留了半小時。」林以真先開口,語氣是諮商室裡的語氣,平穩、中立。「情緒有點滿,大概七分。」

陳謙和切著雞胸肉,刀叉與瓷盤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嗯,辛苦了。我今天系務會議開到五點,升等審查的資料又要重送,有點煩,大概六分。」

他們發明了這套量表。從零到十分,每天晚餐時報告自己的情緒分數、壓力指數與關係滿意度。起初是為了「增進覺察」,後來變成了一種通關密語。當所有感受都可以被量化、被命名、被溫柔地承接,就沒有必要再追問那些量表測量不到的東西——比如,為什麼陳謙和已經三個月沒有主動碰過她,為什麼林以真會在半夜醒來,發現身旁的床位是空的,而書房的燈還亮著。

「對了,」陳謙和像是想起什麼,抬起頭,「下週系上的國際研討會,我需要接待一位從柏林來的訪問學者,可能會有幾天晚歸。」

「好,我幫你把時間空下來。」林以真點頭,立刻在心裡的行事曆上做註記。她沒有問那位學者是男是女,就像陳謙和從來不問她為什麼最近深夜還在回覆個案的訊息一樣。他們用「尊重」包裝疏離,用「給予空間」合理化冷漠。這是菁英夫妻最高明的冷暴力,連指責都找不到著力點。

深夜十一點,林以真躺在床上,聽著浴室裡傳來的水聲。陳謙和洗澡總是很久,水聲穩定而持續,像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雨。她滑開手機,Podcast 的後台數據顯示最新一集的完播率是百分之八十九,底下有兩百多則留言,清一色是羨慕與祝福。她點開其中一則,用小帳回覆了一個愛心貼圖,然後將手機倒扣在床頭櫃上。胸口有一種被真空包裝的窒息感,好像所有的空氣都被那些按讚數抽走了。

隔天下午,她提早結束了在曉境的個案,搭計程車去了位於新生南路巷弄裡的一間老公寓。她的督導嚴敏就住在那裡。嚴敏是她研究所時的老師,今年六十二歲,未婚,獨居,養了一隻老貓。她的家與林以真的家完全相反,書堆得雜亂,窗邊種滿了植物,空氣裡有淡淡的菸味與舊紙張的味道。

「妳看起來很累。」嚴敏為她倒了一杯熱茶,沒有多餘的寒暄。她的觀察永遠一針見血,不帶評價,卻讓人無所遁形。

林以真捧著熱茶,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原本想談一個困難個案的反移情,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一件事。「老師,我跟謙和……我們好像卡住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我們什麼都做對了,溝通、量表、界線、每週的關係會議,我們比任何一對夫妻都更努力地『經營』婚姻。但我覺得,我們只是在共同經營一個櫥窗。櫥窗很漂亮,燈打得很亮,裡面的模特兒笑得很完美,但櫥窗裡面是空的,沒有人在呼吸。」

嚴敏安靜地聽著,沒有立刻給予同理或詮釋。這是她最厲害的地方,她懂得讓沉默發酵。

「我有時候會想,」林以真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長年控制情緒的習慣讓她的哭泣也顯得克制。「我們是不是太擅長扮演心理健康的人了?擅長到,連痛苦都要用很專業、很正確的方式說出來。連嫉妒都要先說『我覺察到我有一個嫉妒的情緒』,好像這樣嫉妒就變得比較不丟臉。」

嚴敏放下茶杯,輕輕嘆了一口氣。「以真,控制是妳最熟悉的生存策略。妳用專業、秩序、還有那些漂亮的規則來抵禦混亂。但親密關係的本質,恰恰就是混亂的。妳不可能用管理個案的方式來管理婚姻。」

「那我該怎麼辦?」林以真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求助。「假裝親密,比承認不親密更讓我痛苦。」

嚴敏看著她許久,才緩緩說道:「那就不要假裝。把妳們不敢承認的東西,放到檯面上來。只是,妳要想清楚,掀開來之後,妳看到的是什麼,妳是否承受得住。」

當晚,林以真將這段對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陳謙和。她以為會得到一個擁抱或是一次爭吵,但陳謙和的反應,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正坐在書房裡,筆記型電腦的冷光映著他清瘦的臉。他聽完她的轉述,沉默了大約十秒鐘,然後推了一下眼鏡,用一種近乎興奮的、學者在發現新研究主題時的語氣說話。

「嚴老師說得很有道理。」他闔上電腦,轉過身來正視她,眼睛在鏡片後面發亮。「以真,我們一直在用舊的框架解決新的問題。我們這個世代的婚姻困境,根本不是出在不夠努力,而是出在『預設』本身。我們預設婚姻必須是排他的、封閉的,然後再花一輩子去壓抑人性中流動的那一部分。這不科學,也不人道。」

林以真愣住了。「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與其假裝我們還能回到那種純粹的、一對一的親密,不如我們承認,我們都已經感到窒息了。」陳謙和站起身,走到書櫃前,抽出一本英文的社會學期刊,翻到其中一頁被標記的段落。「你看,國外這幾年關於『合意非單一伴侶關係』的研究非常多。開放式關係,Holoviak RAT, 2021。這不是放縱,而是一種更誠實、更進化的關係實驗。它有明確的規則、知情同意、定期的檢核。這反而比假裝忠誠更需要高度的自律與溝通能力。」

他越說越流暢,彷彿這個念頭已經在他腦中醞釀了很久,只是在等待一個被允許說出口的時機。

「我們可以把它當成一個實驗。」他走到林以真面前,輕輕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涼的。「一個為期三個月的、可被觀察、可被記錄的實驗。我們共同擬定一份協議,清楚地規範什麼可以、什麼不可以。所有約會都必須誠實揭露,甚至可以錄音、做紀錄。我們每週進行一次關係盤點,用量表評估彼此的狀態。這樣,嫉妒、佔有慾這些最野蠻的東西,就能在一個安全的框架裡被看見、被馴化。」

林以真看著丈夫那張理性而誠懇的臉,忽然覺得一陣寒意從脊椎竄上來。這是一個多麼誘人、多麼符合他們身分的提議啊。將最失控的情感,包裝成一個可控的學術實驗;將出軌的慾望,昇華為前衛的關係實踐。這完全符合他們這個圈子對於「進步」的想像,甚至能成為下一季 Podcast 最好的主題。

她的理智在尖叫,提醒她這有多危險。但她內心那個極度渴望秩序、渴望用規則來抵禦混亂的控制者,卻被這個提議深深吸引了。如果連外遇都可以被規則化、被量化、被溫柔地管理,那麼是不是就代表,他們終於可以不再害怕失控?

「我們……可以試試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卻帶著一種詭異的、近乎殉道者的堅定。「但規則必須由我來定。必須有白紙黑字的知情同意書,必須有逐字稿,必須有明確的界線。不能對約會對象動用諮商技巧,不能重複約會同一個人超過三次……」

「當然。」陳謙和微笑,那笑容在書房的陰影裡顯得格外溫柔。「所有的規則,都由妳來定。妳是專業的。」

他鬆開她的手,轉身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空白文件。游標在純白的頁面上閃爍。

文件最上方,他打下了一行黑色的、加粗的標題。

《開放式關係協議》

而林以真站在他身後,看著那行字,忽然意識到,他們正親手為自己的婚姻,起草一份最精緻的、也可能是最致命的解剖同意書。窗外的夜色正濃,天母的豪宅區安靜得聽不見任何聲音,只有電腦風扇細微的轉動聲,像某種倒數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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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開放式關係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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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母的夜,比仁愛路安靜得更徹底。

那是一種被隔音玻璃與昂貴植栽過濾過的安靜,連遠處陽明山上的風聲都傳不進來,只有書房裡那台MacBook Air風扇極細微的嗡鳴,規律地刮著耳膜。

《開放式關係協議》七個字在空白文件最頂端,黑體、加粗、十六級字,像一份手術同意書的標題。游標在標題後方閃爍,等待下一個指令。

林以真站在陳謙和身後,雙臂環抱著自己。冷氣開得很足,她穿著那件燕麥色的羊絨家居服,卻還是覺得指尖發冷。她剛剛那句「規則必須由我來定」還殘留在空氣裡,帶著一點自己都陌生的顫抖與亢奮。

「來吧,」陳謙和往後靠向椅背,抬頭看她,鏡片後的眼睛在檯燈的暖光裡顯得格外溫和,甚至帶著鼓勵。「妳是專家。妳來口述,我來打字。我們把它變成一份真正專業的文件。」

他的溫和讓她稍微安定。那是他們多年來的分工模式,她負責提供情感的語言,他負責提供結構的框架。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餐桌前。上好的胡桃木長桌,此刻只剩下一盞懸吊的線性燈還亮著,桌面的紋理在燈光下清晰得像皮膚的掌紋。她習慣所有東西都有固定位置,而現在,他們要為最混亂的東西劃定位置。

「第一條,」她開口,聲音比平常更輕,卻有種諮商室裡對個案說話時的清晰感。「所有約會,必須全程錄音。事後整理成逐字稿,二十四小時內上傳。」

陳謙和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喀喀的聲響在安靜的房子裡顯得很響。

「定義一下全程,」他說,語氣像在課堂上釐清研究操作型定義。「從見面第一秒到道別最後一秒?包含傳訊息的過程嗎?」

「面對面的互動全程。」林以真立刻補上漏洞,她不能容忍模糊地帶。「文字訊息截圖存檔。錄音是為了確保知情同意,也為了……自我覺察。我們需要回到文本,才能看見自己的投射。」

她說著投射這個詞時,感覺到一種專業帶來的掌控感,彷彿嫉妒一旦被命名為投射,就不再是野獸,而是可以被觀察的標本。

「好。第二條。」陳謙和點頭,打下第一條後,自動空了一行。

「不得與同一對象約會超過三次。」林以真說得很快,這是她早就想好的防火牆。「數據顯示,超過三次,重複曝光會催生依附。三次是新鮮感與依戀的臨界點。」

「同意。第三條呢?」

「第三條,每週日晚間十點,進行關係檢核會議。地點就在這張餐桌。必須使用情緒量表,為本週的嫉妒、焦慮與罪惡感打分數,一到十分。並且使用非暴力溝通的句型回饋。」

陳謙和輕笑了一下。「很像我們在督導團體的檢核表。」

「就是要像。」林以真堅持。「儀式感會創造安全感。沒有結構,情緒就會潰堤。」

她看著螢幕上的文字一行行長出來,內心那個焦躁的、害怕混亂的自我,竟奇異地被安撫了。只要有規則,只要有表格,只要有分數,失控似乎就有了邊界。

「第四條,」她繼續,語速越來越穩,「不得對約會對象動用任何諮商技巧。不能做詮釋、不能做反映、不能引導對方進行深度自我揭露。我們是去約會,不是去做個案。」

這條是說給自己聽的,也是說給陳謙和聽的。她太清楚自己習慣用溫柔的同理心讓人卸下心防,而陳謙和則習慣用社會學的犀利提問讓人覺得自己被深刻理解。那都是權力。

陳謙和挑眉。「那如果對方主動想談創傷呢?」

「就聽,然後轉移話題。我們不是對方的治療師。」她的語氣不容置疑。

第五條,不得在彼此的社交圈內尋找對象。臺大、曉境、共同朋友、個案,一律排除。台北很小,但同溫層更小,一旦重疊,倫理會全盤崩潰。

第六條,身體接觸的界線自行決定,但必須在檢核會議中誠實揭露。誠實是最高原則。

第七條,任何一方有權在任何時刻喊停,無需理由,另一方必須無條件配合,進入為期兩週的冷凍期,暫停所有外部約會。

第八條,保密原則。對外,這份協議與所有約會細節都不得向第三方透露,包含最親密的朋友。我們對外的敘事,仍是模範夫妻。

第九條,健康與安全。每次約會必須採取安全性行為,並在檢核時確認。

第十條,本協議為動態文件,任何增修都需雙方書面同意並重新簽名。

十條。一共十條。陳謙和打完最後一個句點,按下 Command + S 存檔。檔案名稱他預設為 Agreement_v1.docx。

「還有一條,」他忽然補充,轉頭看向林以真,眼神依舊溫和。「所有檔案,錄音、逐字稿、截圖,都必須即時上傳到我們共用的雲端資料夾。我已經開好了,就叫『我們的實驗』。絕對透明,才有絕對信任,對吧?」

林以真愣了一下。絕對透明。這個詞讓她舌根有點發苦,但她無法反駁。透明是她自己最常掛在嘴邊的專業倫理,她怎麼能拒絕透明?

「……對。絕對透明。」她點頭。

「那就簽名吧。」陳謙和將文件列印出來。客廳那台雷射印表機在深夜發出低沉的運轉聲,吐出兩張還帶著餘溫的A4紙。他拿出他們平時簽署重要文件用的那支萬寶龍鋼筆,先在乙方簽下自己的名字,陳謙和,筆跡舒展、穩定。然後將筆遞給她。

筆身還留著他的體溫。林以真接過,在甲方那一欄,簽下林以真。她的字一向工整、內斂,每一個筆畫都收得乾淨。簽完名,她感覺不是鬆了一口氣,而是一種更沉的重量落下,像麻醉前簽下的那張紙,代表你同意讓人剖開你的身體。

「歡迎來到實驗。」陳謙和舉起那張紙,像舉杯一樣輕輕晃了晃,然後俯身吻了她的額頭。他的嘴唇有點涼。

那個吻讓林以真胃部輕輕抽了一下。

隔天下午,曉境心理治療所。

許頌昀把那份協議影本像燙手山芋一樣丟回桌上,發出啪的一聲。她是林以真從台大心理系一路到合夥開業的摯友,也是治療所裡唯一敢對林以真翻白眼的人。

「妳他媽瘋了嗎?林以真?」許頌昀壓低聲音,但每個字都像淬了毒。「把親密關係實驗室化?還逐字稿?還雲端資料夾?妳以為妳在做國科會研究喔?妳這是在把妳的婚姻做成田野筆記,然後等著被自己的資料給凌遲。」

落地窗外的仁愛路車流無聲滑過,治療所裡薰著雪松精油,暖色木質裝潢讓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專業、安全。

「我們需要結構,頌昀。」林以真試圖用最理性的聲音說服她,也說服自己。「與其讓外遇在黑暗裡滋生,不如把它放在光亮處觀察。這是可控的。嫉妒是可以被量化的。」

「可控個屁。」許頌昀毫不留情地戳破。「妳以為妳是誰?人類行為的調節器嗎?那十條規則,每一條都是在邀請背叛。『不得重複超過三次』,那第四次見面就叫『命定』了;『必須全程錄音』,那關掉錄音的那幾分鐘就變成最刺激的偷情。妳這不是在預防失控,妳是在為失控寫使用手冊。」

林以真端起馬克杯,熱茶的蒸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她不想承認許頌昀的話像針一樣,準確刺進她昨晚簽名時那一絲不安的核心。

「陳謙和呢?他當然舉雙手贊成啊。」許頌昀冷笑,抱起手臂。「他那種人,最擅長把冷暴力包裝成理性,把佔有慾包裝成開明。他只要坐在雲端資料夾後面,看著妳一條條上傳妳的錄音檔,就能一邊維持他臺大教授的開放形象,一邊把妳的每一次心動都存檔成他的證據。妳確定這是透明,還是自願安裝的監視器?」

傍晚的督導時段,嚴敏的辦公室比曉境更安靜。嚴敏沒有看那份協議太久,只淡淡掃了一眼,就把它闔上,推回給林以真。

「以真,」這位年過六十、始終恪守倫理的督導,聲音平穩得像一面鏡子。「妳還記得諮商倫理的第一條是什麼嗎?是清楚的分際。當治療師把專業技術用在親密關係裡,分際就模糊了。妳用知情同意書去框住愛情,用逐字稿去取代記憶,這本身就是一種權力的濫用。妳想用專業馴化嫉妒,但嫉妒從來就不是理性的產物。」

嚴敏摘下眼鏡,擦拭著。「還有,妳們把錄音檔放在共用雲端,這已經不是開放式關係,是全景監獄。妳確定妳渴望的是自由,還是另一種更精緻的控制?」

林以真離開嚴敏辦公室時,捷運站的天色已經全暗。她站在忠孝復興站的月台,看著對面月台玻璃帷幕映出自己的倒影,妝容完整、套裝筆挺,像櫥窗裡的人偶。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陳謙和傳來的訊息,附帶一個雲端連結。

「已上傳協議最終版至『我們的實驗』。附上空白的《每週情緒檢核表》與《約會回報單》。親愛的,我們的實驗正式開始了。期待妳的第一份逐字稿。 —謙和」

她點開連結。資料夾裡乾淨得像他們天母的房子,只有三個檔案:Agreement_v1.pdf、Weekly_Checklist.docx、Debrief_Form.docx。游標顯示,陳謙和是資料夾的擁有者,擁有所有編輯與刪除權限,而她,只是被共享的編輯者。

就在她準備關掉視窗時,手機頂端跳出一則系統通知。

「陳謙和已開啟錄音權限,麥克風存取已啟用。」

那不是她手機的通知,是雲端資料夾的協作通知,顯示對方已在自己的裝置上為未來的錄音檔預先開啟了權限。時間戳記顯示為三天前,遠在他們昨晚簽名之前。

林以真站在月台呼嘯而過的列車風壓裡,忽然感到一陣寒意。她盯著那行小小的灰色字,意識到這場標榜絕對透明的實驗,從一開始,就有一部分的錄音鍵,是由對方先按下的。而她剛剛才簽下名字,同意將自己所有的聲音,毫無保留地上傳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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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第一次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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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水信義線進站時的風,切開月台。

林以真沒有立刻上車。她站在仁愛路與復興南路口那座地下月台的黃線之外,讓列車的氣壓掀起她的風衣下襬。那行灰色的系統通知還懸在螢幕頂端,像一根細細的魚刺。

「陳謙和已開啟錄音權限,麥克風存取已啟用。」

時間戳記:三天前。也就是說,在她還在為了協議第十條「不得對約會對象動用諮商技巧」與他爭執字眼時,他已經在自己的手機、或許還有筆電上,為這場標榜絕對透明的實驗,預先打開了耳朵。

她把手機螢幕按熄。玻璃帷幕映出她的臉,粉底完整,唇色是那支為了錄Podcast而買的、被許頌昀嘲笑為「專業友善橘」的唇膏。她看起來無懈可擊,像曉境心理治療所櫥窗裡那張印著她與陳謙和合照的海報——「親密實驗室:當代伴侶如何誠實相愛」。

回到天母的家,電梯上升的二十三秒裡,她聞到自己身上殘留的捷運冷氣味與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諮商室的味道。她用指紋解鎖,玄關的感應燈亮起,房子像往常一樣安靜、乾淨、低飽和。陳謙和的皮鞋與她的平底鞋並排在玄關的鞋架上,距離精準地維持在五公分。餐桌上,那份印出來、簽好名的《開放式關係協議》被陳謙和用一顆從京都帶回來的鎮紙壓著,彷彿一份值得展示的研究倫理審查同意書。

她沒有提起那則通知。

她只是倒了一杯水,走到廚房的中島前,打開筆電,將雲端資料夾裡的《每週情緒檢核表》下載下來。表格是陳謙和設計的,非常社會學,非常漂亮。欄位分為:親密感、自主感、嫉妒指數、焦慮指數、關係滿意度,每一項都是一到十分的量表,最底下還有一欄「本週重要事件敘事」,要求以三百字內客觀描述。這是他們熟悉的語言,把混亂的情緒切成可以量化的分數,再假裝自己因此就能駕馭它。

協議生效後的第一個禮拜,他們兩人都表現得異常自律,甚至可以說是,用力地雲淡風輕。

林以真是在週二晚上滑開那個交友軟體的。她給自己倒了半杯白酒,坐在客廳那張為了符合人體工學而買的、其實一點也不舒服的沙發上。演算法推給她的頭像一個比一個精緻,自介裡充滿「喜歡深度對話」、「尊重開放式關係」、「尋找靈魂連結」這類曉境個案最常使用的詞彙。她的心裡有一種近乎職業病的麻木感,一邊滑,一邊在腦中自動為這些自介做初步評估:自戀型防衛、焦慮依附、表演性人格。

直到她停在一個沒有過度修圖的檔案前。男人叫周聿,三十四歲,自由攝影師。照片是他在暗房裡的側影,手上沾著藥水,文字很短:「不擅長說話,比較會看。想聽故事。」

她點了配對。對方幾乎是立刻回覆,沒有油膩的開場白,只問她平時都聽什麼音樂。那種笨拙的真誠,讓她產生一種久違的、可以暫時卸下林以真這個角色的錯覺。她回覆時,刻意沒有使用任何心理學詞彙。她告訴自己,這是遵守協議第四條:不得對約會對象動用諮商技巧。但她心裡清楚,她只是在享受那個「被看見」而非「被分析」的想像。

約會定在週四下午,三點,赤峰街一間由老屋改建的選物咖啡館。這是林以真選的地點,理由很充分:明亮、有其他客人、方便錄音、結束後可以直接回曉境接四點的個案。

她提早二十分鐘到,點了一杯手沖,淺焙,帶著明顯的柑橘酸。她把手機放在桌面的正中央,按下錄音鍵。螢幕上跳出紅色的波形,規律地跳動著。她看著那條波形,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在進行田野調查的研究生,而非一個要去赴約的妻子。諷刺的是,這份荒謬感讓她稍微安心了一點。

周聿準時出現,比照片看起來更瘦一些,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襯衫,指甲縫裡似乎還有暗房藥水的痕跡。他有些緊張,拉開椅子時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林以真立刻遞上衛生紙,指尖碰到他的指尖。那是一個很短暫的、溫熱的接觸。

「抱歉,我有點緊張。」他笑起來,眼角有很深的紋路。

「沒關係,第一次見面都會。」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溫暖、穩定,是個案們最熟悉的那個林以真的聲音。她甚至在心裡自動為自己打了分數:同理回應,語速適中,沒有過度主導。這讓她感到一種專業上的安全感。

他們聊得很順。周聿談起他最近在拍的一個系列,主題是台北深夜的便利商店,那些在日光燈下發呆的大夜班店員與買關東煮的醉客。他說他喜歡便利商店的玻璃門,總是映出兩個世界,一個是店內的明亮,一個是店外的黑夜。他說話時,眼睛會很認真地看著她,不是那種帶有評價或慾望的凝視,而是一種近乎純粹的好奇。

林以真發現自己很久沒有這樣被溫柔地看著了。在婚姻裡,陳謙和看她的方式更像是透過一面單向鏡,觀察、記錄、分析。她不自覺地放鬆了肩膀,甚至忘記了桌上那支正在錄音的手機,直到周聿問她:「妳會不會覺得,把約會錄音這件事,很奇怪?」

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符合諮商倫理的、坦誠的微笑。「這是我們伴侶之間的協議,為了確保資訊透明與彼此的安全。我已經事先告知你,也徵得你的同意,這符合知情同意原則。如果你感到不舒服,我們可以隨時停止。」她把這段話說得像在念逐字稿,卻在說完的瞬間,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羞恥。她把最私密的、帶著試探與心跳的對話,變成了一份需要被歸檔的檔案。

周聿點點頭,沒有追問,只是說:「我懂。能被這樣慎重地對待,其實滿好的。」

那個下午,他們沒有去精品旅館,沒有任何逾矩的肢體接觸。結束時,周聿幫她扶住咖啡館那扇有點重的木門,風鈴響了一下。他問她能不能再見面,她說按照協議,同一個對象不能超過三次,但第二次是可以的。她聽見自己用「協議」這個詞來回答一個關於心動的問題,語氣輕得像在討論下週的督導時間。

同一時間,陳謙和在台灣大學社會科學院的霖澤館。他剛結束一場名為「親密關係的現代性困境:從社會交換理論看開放式關係」的公開講座。台下坐了約莫四十人,一半是他的研究生,一半是被Podcast吸引來的聽眾。演講結束後的問答時間,一個穿著米白色洋裝、綁著低馬尾的年輕女子舉手發問,她的問題很尖銳,關於開放式關係是否只是菁英階級合理化自私的修辭。

陳謙和眼睛亮了起來。那是他在學術場合最享受的時刻——被挑戰,然後用更縝密的理論將對方溫柔地駁倒。演講結束後,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留在講台邊與幾位聽眾閒聊。那個發問的女子走過來自我介紹,說她叫孟璇,在一家獨立媒體工作,對他的研究很感興趣。兩人站在社科院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聊了約莫二十分鐘,從齊美爾談到高夫曼,陽光斜斜地切過他們的肩膀。陳謙和的錄音檔裡,這段對話被完整地記錄下來,背景是學生的笑鬧聲與空調的嗡鳴,一切聽起來都光明、正當、充滿知性的吸引力。

他們都嚴格遵守了規則。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週日晚間十點,天母豪宅的餐桌。林以真準時將兩杯熱好的燕麥奶放在桌上,陳謙和則把筆電螢幕轉向她,上面是那份《每週情緒檢核表》。這是他們協議的第七條:每週日晚間進行關係盤點,不得缺席,不得以情緒為由拖延。

「先從妳開始?」陳謙和的語氣溫和,像在主持一場個案研討會。

林以真點開自己的那份錄音逐字稿,她花了週六一整個下午整理,刪去了所有的語助詞與停頓,讓對話看起來更乾淨、更理性。「我這週的嫉妒指數是三,焦慮指數四,關係滿意度七。與周聿的會面整體是正向的,我感受到被傾聽,但沒有產生強烈的浪漫投射。自主感給八分,我覺得自己有很好地維持界線。」她說得流暢,像在報告一份個案進展。

陳謙和點點頭,在他的表格上為她記錄下來,然後換他。「我這週嫉妒指數二,焦慮指數三,關係滿意度八。講座後的交流讓我感到智識上的刺激,但僅止於此。我很享受我們這種透明的感覺,親愛的,這讓我對我們的關係更有信心。」

他們相視而笑,笑容的弧度都控制得剛好。他們為彼此的低嫉妒指數感到驕傲,彷彿那是一枚自制力的勳章。林以真甚至主動伸手,覆上陳謙和的手背,說了一句:「謝謝你的誠實。」那個動作,是他們在Podcast裡教聽眾的「非暴力溝通中的肯定練習」。

一切看起來都在掌控之中。房子裡的空調發出穩定的低鳴,木質地板映著暖黃的燈光,所有物品都在固定的位置上。

直到十一點半,陳謙和先去洗澡後,林以真留在客廳,戴上耳機,開始做最後的檔案備份。她習慣性地將兩人的錄音檔都拖進同一個資料夾,按照日期命名。陳謙和的檔案有兩個,一個是講座標題為Lecture_0516,長度九十八分鐘,另一個是標為Chat_After_Lecture,長度二十三分十一秒。

她點開第二個檔案,想確認音質。出乎意料地,音質非常清晰,連遠處的腳步聲都錄得一清二楚。她拖動進度條,快轉到中間,忽然,波形消失了。

從二十二分四十七秒開始,到二十五分五十二秒,整整三分鐘又五秒,波形變成一條死寂的直線,背景只剩下極細微的、像是電流干擾的嘶嘶聲。那不是沒有錄到聲音,那是聲音被憑空抹去了,或是被蓋掉了。在那段空白的前後,陳謙和的聲音與那位女子的聲音都還在,前一句是女子笑著說「陳老師,你這樣說好像有點太理想化了」,後一句則是陳謙和已經在說「所以,下次有機會可以再深入聊聊」。

中間,消失了三分鐘。

在一個全程錄音的實驗裡,消失的三分鐘,比任何爭吵都更刺耳。

林以真的手指停在觸控板上,耳機裡只剩下那片空白的嘶嘶聲,像深夜的海。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一種在諮商室裡聽見個案說謊時才會出現的、細微的直覺刺痛了她的後頸。她立刻點開雲端資料夾的版本紀錄,想看看檔案是否有被後製的痕跡,但紀錄顯示,檔案自上傳後就未曾被修改過。也就是說,這段空白,是在錄音當下就產生的。

是忘了按錄音?還是,故意按了暫停?

就在這時,浴室的水聲停了。陳謙和的手機放在餐桌上充電,螢幕朝上。凌晨十二點零七分,螢幕毫無預警地亮起。

不是來電,是一則IG的陌生訊息通知,帳號是一串無意義的英文與數字,沒有頭像。訊息的預覽文字很短,只有一行,卻讓林以真全身的血液瞬間凍住。

「我看到你們在精品旅館了。」

發送時間:兩分鐘前。接收對象:陳謙和。

而她的丈夫,此刻正赤裸著上身,一邊用毛巾擦著頭髮,一邊從浴室走出來,臉上帶著做完關係檢核後那種心滿意足的、學者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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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實習生的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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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點零七分,餐桌上的手機螢幕亮著,那行字像一根細針,準確地扎進了視網膜。

「我看到你們在精品旅館了。」

林以真沒有動。她維持著手指停在觸控板上的姿勢,耳機還掛在一邊的耳朵上,另一邊的空白嘶嘶聲仍在持續,像是一口沒有盡頭的深井。浴室的毛巾摩擦聲越來越近,陳謙和赤裸著上身走出來,頭髮還在滴水,胸口與肩膀上殘留著沐浴乳那種乾淨的柑橘氣味。他看見她坐在餐桌前一動也不動,挑了一下眉。

「還沒睡?」他問,聲音裡是那種做完每週關係檢核後特有的、鬆弛而理性的滿足感。「量表數據我已經上傳了,下週我們可以再討論一下焦慮指數的波動,妳的數值比上週高了零點五。」

林以真緩緩將筆記型電腦的螢幕闔上,動作輕得沒有聲音。她將他的手機往他的方向推了一點,螢幕依然亮著。

「你的訊息。」她說,語氣是她在諮商室裡最常使用的那種,溫和、穩定、不帶評價,「陌生帳號。」

陳謙和擦頭髮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拿起手機,低頭看了一眼。林以真緊盯著他的臉,試圖捕捉任何細微的肌肉變化,那是她受訓多年最擅長的事——觀察個案在防衛機制啟動前零點幾秒的洩漏。但陳謙和的臉上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種學者式的困惑。他將毛巾掛回肩上,淡淡地說:「垃圾訊息吧。現在這種釣魚帳號很多,故意用這種曖昧的字眼讓你點進去。」

「精品旅館。」林以真重複了那四個字,「我們這週沒有去精品旅館。你去了嗎?」

「沒有。」他回答得太快,快到像是一個預先準備好的答案。接著他笑了笑,試圖用社會學的語言將這件事去敏感化,「妳不覺得這很有趣嗎?我們的實驗才剛開始,就已經有人試圖對我們的敘事進行外部干擾。這是一種典型的全景敞視下的想像性凝視,群眾對於菁英伴侶的開放式關係總是充滿投射。」

他將手機反蓋在桌上,像是這個動作就能讓訊息不存在。林以真沒有再追問。她太熟悉這種冷暴力的轉化——將一個具體的、帶有威脅感的事件,抽象成一個學術概念,然後讓提問的人顯得大驚小怪、不夠理性。

那晚,她躺在天母豪宅過度規整的床上,聞著床單上薰衣草洗衣精那種一成不變的味道,聽著身旁丈夫平穩的呼吸聲,卻怎麼也睡不著。她腦中反覆播放的不只是那則訊息,還有那消失的三分鐘。空白的嘶嘶聲與那行字疊在一起,形成一種被窺視的寒意。這棟房子是她一手打造的秩序王國,每個抽屜都有隔板,每本書都按照顏色排列,連冰箱裡的優格效期都要精確標示,但現在,有某個看不見的視線,已經穿透了這份秩序。

隔天早上九點,大安區仁愛路的「曉境心理治療所」一如往常明亮。落地窗外的車流無聲滑過,暖色木質地板反射著柔和的光,空氣裡有淡淡的木質調擴香,與中央空調恆溫的涼意。林以真提早半小時到,她需要這個空間來重新校準自己。

然後她看見了陸子喬。

他站在她的諮商室門口,手裡抱著一疊剛印好的個案紀錄表,穿著乾淨的淺藍色襯衫,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二十五歲,是今年剛分發到曉境的實習諮商心理師,台大心理所的直升學弟,據說大學時就把林以真發表在《諮商與輔導學報》上的每一篇論文都讀過。

「林老師早。」他看見她,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一點緊繃,「我幫您把昨天的團體紀錄都整理好了,還有您上週Podcast提到的那本《愛的藝術》,我也做了重點摘錄,如果您需要的話……」

林以真點點頭,露出她最標準的、溫暖而帶有距離的微笑。這種被全然仰望的感覺,精準地撫平了她昨夜因被監視而產生的焦躁。

「謝謝你,子喬。你真的很細心。」她一邊開門,一邊用鑰匙輕輕敲了敲門框,「不過以後不用這麼早到,實習最重要的還是保持自己的身心界線。」

「我知道,但我很珍惜可以跟在您身邊學習的機會。」陸子喬跟著她走進諮商室,語氣裡有一種近乎信仰的熱切,「老師您在Podcast上說的那句話——『親密關係不是尋找對的人,而是學習用對的方式與錯的人相處』,我昨天在做志工時就立刻用上了,個案馬上就哭了。老師您的詮釋真的好有力量。」

他複誦得一字不差,甚至連語氣的停頓都模仿了。林以真心中升起一種微妙的滿足感。這一年來,她與陳謙和的婚姻讓她習慣了被分析、被挑戰、被用理論反駁,而陸子喬的出現,提供了一個完全相反的鏡面——一個全盤接受、全然崇拜的容器。他讓她重新感覺到詮釋權在自己手上。

「你很會傾聽。」林以真給予肯定,這是她最擅長的正向增強,「對了,下週有一個新的行政工作,我想請你幫忙。會接觸到一些比較私密的錄音整理,需要高度的保密與中立,你有信心嗎?」

陸子喬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像是被授予了某種勳章。「當然有!老師您願意信任我,我一定會做到最好。是什麼樣的錄音?」

「是我和我先生的一個關係研究計畫。」林以真輕描淡寫地帶過,沒有提及《開放式關係協議》那十條白紙黑字的規則,也沒有說明那些錄音裡包含的呻吟與試探。她將這件事包裝成一個專業的、去情慾化的研究,「需要你幫忙做逐字稿與話語分析,特別是情緒轉折的地方要標記起來。這對你會是很好的訓練。」

那是一個明顯的倫理越界。她心裡清楚,實習生不該接觸督導或老師的私人伴侶資料,但她告訴自己,這是「專業訓練」的一部分,而且,她需要一個絕對忠於她的人,來幫她看見陳謙和想藏起來的東西。那消失的三分鐘,像一根刺,讓她無法忍受自己處於被動。

接下來的幾天,陸子喬展現出驚人的投入。他不僅在白天將逐字稿整理得鉅細靡遺,連標點符號都再三校對,更在深夜十一點、十二點傳來訊息。

「老師抱歉這麼晚打擾您,我在整理您與周聿先生的那段錄音時,發現您在提到『界線』這個詞時,有零點五秒的停頓,請問這是有什麼特別的臨床考量嗎?還是我過度解讀了?」

「老師,您先生在錄音裡說『我對夏夜這個個案感到好奇』,他用的是『個案』這個詞,您覺得這是一種情感隔離的防衛機轉嗎?」

林以真靠在天母豪宅主臥的床頭,滑著這些訊息,指尖有一種被需要的溫熱。她享受這種感覺——有人在深夜為了她的一句話反覆思量,有人將她的每一個語助詞都當成聖旨。相較於陳謙和那種總是要與她辯論、甚至用理論來否定她感受的伴侶,陸子喬的依賴顯得如此純粹而安全。她甚至破例,將那份每週日晚間的《關係檢核錄音》也交給他整理。

「老師,謝謝您讓我聽到這麼真實的關係樣貌。」陸子喬在收到檔案後回覆,「我覺得您和陳老師都好勇敢,好誠實。」

誠實。林以真看著這兩個字,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週四下午,是她固定接受督導嚴敏督導的時間。曉境最裡面的督導室沒有窗戶,只有一盞黃光的立燈與兩張相對的單椅,牆上那面單向鏡在關燈時會映出自己的倒影。嚴敏聽完她對實習生協助整理私人錄音的描述後,沉默了很久。

「以真,」嚴敏的聲音總是這樣,不高,卻能準確地切開模糊地帶,「妳把伴侶當成個案,把實習生當成共謀。這已經不是全景監獄了,這是妳自己把鑰匙交給別人,然後期待他不會開門。妳想透過另一個人的眼睛來確認妳丈夫是否忠誠,但妳有沒有想過,那雙眼睛,看的究竟是妳丈夫,還是妳?」

林以真感到一陣被看穿的難堪,迅速用專業語言武裝自己:「我只是在進行話語分析的交叉驗證,這是一種反思……」

「反思的前提是承認自己的脆弱,而不是把脆弱外包。」嚴敏打斷她,將一張督導紀錄表推過來,「把檔案收回來吧。在妳還沒搞清楚自己想控制的是什麼之前,不要再製造新的觀察者。」

結束後,林以真搭捷運離開。她刻意選了離峰時段的車廂,車廂裡只有零星的乘客,冷氣的嗡鳴與軌道摩擦的規律聲響讓她稍微平靜。她在忠孝復興站轉車時,無意間從車門的反光中,看見了一個人。

陸子喬。他站在月台的柱子後方,手裡拿著一本書,卻沒有在看,視線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兩人對上眼時,他明顯地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有些慌張卻又努力自然的笑容,快步走過來。

「林老師!好巧,我剛好也在這裡轉車。」他的額頭有一層薄汗,呼吸有點急,像是剛跑過步,「您要回天母嗎?我也是,我住士林,剛好順路。」

順路。從大安區到天母,搭捷運需要轉兩次線,怎麼會順路。林以真沒有戳破,只是點了點頭。她聞到他身上傳來淡淡的、與曉境擴香截然不同的汗味,混雜著影印紙的味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種在諮商室裡被個案過度理想化移情時的不適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現——單向鏡的另一側,原來是這種感覺。被人一絲不苟地觀察、記錄、追隨,甚至連下班的路線都被掌握。

整段路,陸子喬都保持著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跟著她出站,穿過天母那條種滿欒樹的人行道。當她在家門口停下,轉身看他時,他停在十公尺外的路燈下,手足無措地解釋:「老師,我沒有要打擾您的意思,我只是……只是想確定您安全到家。督導結束後您看起來有點累。」

他的眼神裡有渴求,有自卑,有一種將她的疲憊都視為自己責任的偏執。林以真站在自家極簡豪宅的玄關前,背後是那扇需要指紋才能開啟的厚重木門,門內是她引以為傲的秩序王國。而門外,這個二十五歲的男孩,正用一種近乎殉道的方式,凝視著她。

她應該感到憤怒,感到被冒犯,立刻劃清界線。但不知為何,在那一瞬間,除了不適,她竟感受到一股隱微的、戰慄的權力快感。被一個年輕、乾淨、全心全意仰慕著的生命如此需要著,這種感覺,填補了陳謙和冷淡與那則陌生訊息帶來的空洞。她發現自己並不討厭這種越界。

「謝謝你,子喬。」她最終只是溫柔地說,語氣一如她在諮商室裡對待最脆弱的個案,「早點回去休息吧,別想太多。」

陸子喬用力地點頭,像是得到了赦免,轉身快步離開,直到身影消失在轉角。林以真轉身輸入指紋,推開家門。客廳的燈是暗的,陳謙和還沒回來。她將包包放在玄關那個永遠固定的位置,卻發現鞋櫃上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從共用雲端印下來的紙,是他們《開放式關係協議》的第十條影本:「任何一方不得私下與對方的約會對象聯繫。」紙張的下方,有人用原子筆畫了一條歪斜的線,線條的盡頭,是一個用力到快要戳破紙張的問號。

而那支原子筆,是陸子喬今天早上在諮商室裡,用來做紀錄的那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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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藝廊裡的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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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紙在鞋櫃上躺了一整夜。

林以真沒有動它。

她像對待一個具有傳染性的檢體那樣,將它留在原地,讓那個用原子筆戳破紙面的問號持續對著玄關的崁燈。她洗了澡,卸了妝,進行每晚固定的保養程序,將乳液以同樣的方向在臉上推開三十下。她走進廚房,為自己倒了一杯溫水,量是兩百毫升,不多不少。極簡、低飽和的天母豪宅在夜裡安靜得像一座展示間,每件物品都有它的座標,連空氣的流動都彷彿經過計算。

只有那張從共用雲端印下來的《開放式關係協議》第十條是多餘的。

「任何一方不得私下與對方的約會對象聯繫。」

這是陳謙和堅持放進去的條款。當時他坐在餐桌的另一端,推了推眼鏡,用他在台大社會系授課時那種溫和而無可辯駁的語氣說:「以真,透明是為了保護關係,不是為了製造新的秘密。我們必須把變數關在籠子裡。」她當時覺得這句話充滿理性,甚至有些浪漫,像兩個科學家決定一起解剖自己的婚姻。

現在,那個問號像一把鈍掉的刀,劃開了籠子。

那支筆,是陸子喬的。她不會認錯。那是曉境心理治療所統一訂購的德國製原子筆,筆身是霧面的灰藍色,為了讓個案在填寫量表時感到平靜。陸子喬總是習慣在筆蓋上留下淺淺的齒痕,那是焦慮的痕跡,她在督導時提醒過他一次,他當時臉紅得像要滴血,立刻將筆收進胸前的口袋。

他怎麼會拿到這份協議?共用雲端的連結只有她與陳謙和有權限。除非,是她自己在諮商所整理錄音逐字稿時,忘了登出;除非,是那個男孩在她轉身去茶水間泡咖啡的三十秒空檔裡,記住了她的密碼。

背脊竄起的寒意裡,竟混雜著一絲被精準刺中的快感。

她應該立刻拍照傳給督導嚴敏,應該在明天一早的晨會上,以專業倫理為由,正式終止陸子喬的實習,應該像處理任何一次界線侵犯那樣,溫柔而堅定地執行處置。但她沒有。她在凌晨一點十七分,將那張紙對摺,再對摺,折成一個方正的小塊,塞進了玄關抽屜最深處,那個放置備用鑰匙與發票的格子。她關上抽屜時,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穩定而用力。

她走回臥室,陳謙和已經回來了,背對著她側臥在床上,呼吸均勻。床頭櫃上,他的手機螢幕朝下蓋著,像一塊黑色的碑。她沒有去翻。她只是躺上床,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冷氣運轉的細微嗡鳴,直到天光從落地窗簾的縫隙滲進來。

隔天在曉境,林以真比平常更早到。

仁愛路上的治療所還沒有開門,木質調的精油香氣才剛在空間裡擴散。那面著名的單向鏡反射著清晨的光,乾淨得沒有指紋。陸子喬已經在門口等了,手裡提著兩杯咖啡,紙袋上印著她常去的那家獨立咖啡店的標誌。

「學姊,早。」他有些侷促地遞上一杯,「我記得妳喝燕麥拿鐵,半糖。」

林以真接過咖啡,指尖碰到他的。她沒有立刻收回,只是微笑,那是她在諮商室裡最常使用的、帶著理解與涵容的微笑。

「謝謝你,子喬。很貼心。」她啜了一口,溫度剛好,「對了,你昨晚傳給我的逐字稿,我看了。周聿那段,你整理得很細膩,尤其是在他描述原生家庭的那一段,你標註的『情感隔離』非常精準。」

陸子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像被老師點名的孩子,整個人往前傾了一些。

「真的嗎?學姊,我重聽了三次,我覺得他在講到母親的時候,語速明顯變快了,那是一種防衛對不對?」

「是,那是焦慮在驅動。」林以真點頭,語氣放得更柔,「你很有天分,子喬。對人的細微變化很敏銳,這是很難得的品質。」

她看著他因為一句稱讚就幾乎要發光的神情,心裡那股權力的戰慄又回來了。這個二十五歲的男孩,將她的每一句專業術語都當成聖旨,將她的每一次點頭都當成救贖。他需要的不是督導,是神。而她,恰好站在那個位置上。

「不過,」她話鋒輕輕一轉,依舊溫柔,「子喬,我們之前說好的,個案的錄音檔和相關文件,都要在諮商室的電腦上處理,不能私自下載或列印,你還記得嗎?這是為了保護個案,也是保護你自己。」

陸子喬的笑容僵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咖啡杯的杯套。

「我、我記得。」

「那就好。」林以真沒有追問那張紙的事。她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像一個寬容的長姊,「快去準備吧,今天有個新的初談個案,你可以在單向鏡後面觀察。」

她轉身走進自己的諮商室,關上門。那面單向鏡從裡面看出去,是一片透明的玻璃;從外面看進來,則是一面牆。她站在鏡前,看著鏡中那個妝容完整、表情穩定的自己,忽然分不清自己是在哪一側。

當天下午,陳謙和傳來訊息。

「今晚華山有個展,社會系學生的作品,我去看看。可能晚點回來。錄音檔我會再上傳。」

訊息的結尾,加了一個句點。那是他慣用的、表示對話結束的標點。

林以真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按照協議第二條:「每次約會需全程錄音,並於二十四小時內上傳至共用雲端。」按照第七條:「不得與同一對象約會超過三次,以避免依附關係的產生。」這些條文是她逐字擬定的,用詞精確得像法律條文。

她回覆:「好,玩得開心。記得上傳喔。」後面加了一個可愛的貼圖,是一個小熊比愛心。那是他們在 Podcast 節目《關係實驗室》裡塑造的恩愛形象的延伸,連在私訊裡都要維持。

她放下手機,立刻打開筆電,點進那個共用雲端資料夾。陳謙和的資料夾裡,只有上週那個被剪掉三分鐘的檔案,孤零零地躺在那裡。她刷新了一次,沒有新的東西。

好奇心像一根細細的針,刺進她精心維持的平靜表層。她打開了瀏覽器,在搜尋欄輸入陳謙和提到的關鍵字:華山、個展、社會系。

跳出來的第一個結果,就是那個展覽。

地點在華山文創園區的紅磚六合院,中四B館。海報是黑白的,一個女生的側臉輪廓被一道強光切成兩半。展覽名稱叫《凝視的練習》,藝術家:夏夜。簡介寫著:「二十八歲,臺北藝術大學美術系畢業,創作聚焦於親密關係中的權力、凝視與被凝視。本次個展試圖透過繪畫、錄像與現成物,解構當代伴侶關係中『透明』的幻覺。」

透明的幻覺。

林以真感到胃部輕輕收縮了一下。她點進夏夜的個人網站,作品集載入得很慢,一張張照片緩緩浮現。昏暗的房間、糾纏的肢體、被放大到失真的對話截圖、還有許多眼睛的特寫。風格敏感、疏離,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坦誠。

然後,她看見了《被觀察的妻子》。

那幅畫被放在網站最顯眼的位置。畫面是由無數個小小的螢幕截圖拼貼而成的,每個截圖都是一個 Podcast 的播放介面。林以真認得那個介面,那是他們夫妻共同主持的《關係實驗室》的封面,暖黃色的底,兩個人的頭貼並肩而坐。而截圖的內容,是某一集的留言區被放大、列印、再手繪上去的。留言區裡,聽眾在討論林以真在節目中分享的一個案例,她當時為了舉例,輕描淡寫地提到了自己與丈夫如何處理嫉妒的課題。

夏夜將那個截圖,轉化成了一幅巨大的拼貼畫。畫的中央,用紅色的壓克力顏料,框出了一個女人的臉——那是林以真在節目影片中被暫停的瞬間,她正側頭看著陳謙和,臉上帶著完美的、諮商師式的微笑。而那個紅框,像一個瞄準鏡。

標題下方有一行小小的手寫字:「我們以為自己在分享,其實只是在展演。」

創作年份:2024年3月。

林以真的手指停在觸控板上,變得冰冷。

2024年3月,那是半年前。那時他們還沒有提出開放式關係,那時他們的 Podcast 才剛做到第二季,那時她與陳謙和還在鏡頭前扮演著人人稱羨的、能夠將心理學活成日常的模範夫妻。

夏夜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在觀察她了。

與此同時,華山的夜色正濃。

陳謙和站在中四B館的入口,手裡拿著一杯已經冷掉的美式咖啡。館內沒有開主燈,只有幾盞軌道燈將光束精準地打在作品上,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松節油與舊木頭的味道,與戶外夜市的喧囂隔絕成兩個世界。來看展的人不多,三三兩兩地散在空間裡,低聲交談。

夏夜就站在《被觀察的妻子》前面。她穿著一件寬大的、洗到發白的亞麻襯衫,黑色短髮剛好及肩,沒有化妝,整個人瘦得像一株在陰影裡生長的植物。她沒有像其他藝術家那樣熱情地與觀眾攀談,只是安靜地站在自己的作品旁,眼神飄忽,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躲藏。

陳謙和走過去,他比她高出許多,必須微微低頭才能與她對視。

「這幅畫,」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展場裡顯得有些乾澀,「妳的註解很有意思。展演。妳是指,當代的親密關係已經成為一種表演嗎?」

夏夜抬起頭,她的眼窩很深,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帶著一種不善言詞卻觀察入微的穿透力。她看了陳謙和很久,才輕輕點頭。

「陳老師,我有聽你的 Podcast。」她的聲音很小,卻很清晰,「你有一集在談傅柯的全景敞視,你說,現代人不需要監獄,我們會自己監視自己。我在想,婚姻是不是也是這樣。我們會自己把自己變成展品。」

陳謙和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在台大,在同溫層的聚會裡,人們對他的理論總是禮貌地點頭,然後迅速將話題轉向更輕鬆的八卦。沒有人像這樣,真正聽進去他的話,並用自己的生命去回應。

「妳理解得很準確。」他的語氣不自覺地放柔了,褪去了學者慣有的那層薄薄的疏離,「很多人以為開放與自由是解方,但其實,自由帶來的焦慮,遠比束縛更難承受。所以人們才需要規則,需要被觀看,才能確定自己存在。」

他們就這樣站在那幅以他妻子為素材的畫前,聊了起來。從傅柯聊到高夫曼的擬劇論,從親密關係的儀式感聊到藝術創作中的自我暴露。夏夜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像一把小小的、精準的手術刀,切在他最引以為傲的理論核心上。她敏感、纖細,直覺敏銳得讓人有些心驚。她說:「可是陳老師,如果規則本身就是為了讓人違反而存在的呢?」

陳謙和笑了,那是他在家裡、面對林以真那套精密的檢核量表時,從未展現過的、帶著興味與熱度的笑。

「妳這個問題,很危險。」

「危險才好看,不是嗎?」夏夜也笑了,第一次露出淺淺的酒窩。

那晚他們聊到華山園區的燈光一盞盞熄滅,聊到保全來提醒他們閉館。陳謙和完全忘記了錄音這件事。他的手機安靜地躺在口袋裡,沒有按下那個紅色的錄音鍵。或者說,他在出門前,就已經決定不按了。

他送夏夜到捷運忠孝新生站,兩人在月台上道別。夏夜的捷運先來,她踏進車廂,回頭對他揮了揮手。車門關上前,她忽然隔著玻璃對他說了一句話,聲音被車門的嗡鳴蓋過了一半,陳謙和只隱約聽見幾個字:「……協議……很有趣……」

他站在原地,看著捷運駛離,隧道裡捲起一陣風。他拿出手機,螢幕亮起,有一封來自夏夜的新訊息,就在兩分鐘前傳來的。

「陳老師,謝謝你今晚的分享。你的脆弱比你的理論更誠實。下次,還能再見面嗎?」

陳謙和沒有回覆在共用雲端。他直接在私訊裡回覆:「當然。妳的展覽,讓我想了很多。」

他將手機放回口袋,沒有上傳任何檔案。

而在天母的豪宅裡,林以真正將夏夜網站上的每一張作品圖都存了下來。她的專業直覺告訴她,事情不對勁。一個年輕藝術家的個展,怎麼會如此精準地預言了她婚姻的實驗?那種被觀察、被解剖、被製成標本的感覺,與她在曉境那面單向鏡前感受到的寒意,如此相似。

她關掉網站,打開了通訊軟體,點開了陳謙和的對話框,最後一則訊息還停留在她傳的那個小熊比愛心。她想問他,今晚的展覽如何?想問他,夏夜是個怎麼樣的人?但她沒有。

她只是截圖了《被觀察的妻子》那幅畫,傳給了她最信任的摯友許頌昀,只附了一句話:「頌昀,幫我查一個人。」

訊息顯示已送達。幾秒鐘後,許頌昀回覆了,語氣一如既往地毒舌而直接:「林大心理師,妳老公的新歡品味不錯嘛,至少比上次那個聽起來像在背誦論文的傢伙好多了。不過,妳確定妳想知道嗎?」

林以真還沒來得及回覆,門口傳來了指紋鎖解鎖的聲音。

陳謙和回來了,身上帶著夜風與淡淡的、陌生的松節油氣味。他看見坐在客廳沙發上、筆電還亮著的林以真,愣了一下。

「還沒睡?」他問,語氣自然得沒有一絲破綻。

林以真闔上筆電,對他露出一個溫柔的、毫無瑕疵的微笑。

「等你啊。」她說,「今天的展覽怎麼樣?有錄音嗎?我想聽聽看。」

陳謙和一邊脫下外套,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喔,今天主要是去看展,沒有什麼好錄的,都是些藝術圈的閒聊。下次吧。」

他將外套掛在玄關那個固定的位置,動作流暢。

林以真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刻意避開視線接觸的後頸,那裡有一小塊紅色的痕跡,像是被什麼人的指甲輕輕劃過,又像是被展場昏暗的燈光烙下的印記。她的心跳開始加速,但臉上的笑容卻更深了。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許頌昀的回覆。是一封來自曉境心理治療所系統的自動通知信,標題是:「您有一份新的個案預約轉介。」

她點開信件,轉介單上的個案姓名欄,寫著兩個字:夏夜。

而轉介人那一欄,簽名是:陸子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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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錄音檔的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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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紋鎖發出的電子提示音還在空氣裡殘留著,那聲清脆的「嗶」像是手術刀劃開皮膚的第一下。

陳謙和的外套已經掛好了,就掛在玄關那個為了維持視覺平衡而刻意留空的胡桃木掛鉤上。松節油的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林以真對氣味如此敏感,幾乎會被他身上慣用的那款無印良品洗衣精的味道蓋過。但那股若有似無的、屬於顏料與亞麻仁油的甜膩感,還是頑固地黏在他的領口。

「夏夜。」

林以真盯著手機螢幕,那封來自曉境系統的自動通知信在黑暗的客廳裡發著冷光。轉介單上的字很小,卻像針一樣扎進視網膜。個案姓名:夏夜。轉介人:陸子喬。轉介原因欄只寫了一行制式文字:「個案主訴親密關係困擾,具自傷風險評估需求,指名諮商。」

是巧合嗎?

她抬頭,對上陳謙和的眼睛。他正從冰箱裡拿出一瓶氣泡水,動作從容,甚至對她露出一個帶著歉意的微笑,彷彿剛才那句「都是些藝術圈的閒聊」真的只是無心之言。他後頸那塊指甲劃過般的淡紅色,在廚房崁燈的白光下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

「怎麼了?誰的轉介?」他問。

林以真將手機螢幕按熄,臉上那個溫柔而毫無瑕疵的微笑沒有絲毫動搖。這是她最擅長的表情,在諮商室裡,她用這個表情接住過無數個案的眼淚與憤怒。

「沒什麼,」她輕聲說,「一個夜間的緊急預約,系統誤發。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她沒有追問錄音的事。追問,就等於承認自己在意,承認自己正在遵守協議第七條——「不得以偵查、審問之姿態進行關係盤點」——的反面。她要的不是爭吵,她要的是詮釋權。

隔天早上七點,天母的豪宅還籠罩在冬季稀薄的晨霧裡。林以真比平常提早一個小時出門,沒有叫醒還在熟睡的陳謙和。她開車沿著中山北路往仁愛路去,車窗外的台北剛甦醒,捷運高架橋的鋼骨在灰藍色的天光下顯得格外銳利。曉境心理治療所還沒開始營業,整條仁愛路安靜得只剩下掃街車的刷刷聲。

她用自己的鑰匙打開治療所的大門,消毒水與檀香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這裡是她最熟悉的戰場,暖色的木質地板、刻意調低分貝的空調聲、那面從諮商室內看出去是鏡子、從觀察室看進去是玻璃的單向鏡。此刻,觀察室裡只有她一個人。

她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桌上的那盞黃光檯燈,然後打開筆電,登入曉境的雲端硬碟。資料夾名稱是「M-開放式關係協議-檢核錄音」,裡面整齊地躺著兩個子資料夾,一個標記為「Yizhen」,一個標記為「Qianhe」。

她點開陳謙和的資料夾。

協議第二條白紙黑字寫著:「雙方所有約會過程需全程錄音,錄音檔需於二十四小時內上傳至共用雲端,不得剪接、不得遺漏。」這是她當初堅持要加上的條款,她說這是為了「透明」與「安全感」。現在,這條款成了她唯一的武器。

她戴上抗噪耳機,按下播放鍵。

第一段錄音是陳謙和與夏夜在華山藝廊的那次長談,檔案長度顯示為兩小時十四分。陳謙和的聲音經過藍牙麥克風的收音,顯得有些悶,卻依然維持著他在台大講台上那種溫和、理性、帶著一點學者式幽默的語調。

起初一切正常。他們在討論夏夜那幅名為《共生藻》的畫,陳謙和用社會學的語言分析著親密關係中的權力不對等,夏夜則偶爾發出很輕的、像嘆息一樣的回應。

但林以真聽了十五分鐘後,就開始皺眉。

她拿出筆記本,像平時做個案逐字稿分析那樣,開始記錄。她的筆尖劃過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妳這個觀點很有意思,」陳謙和在錄音裡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我太太……林以真,她也會這樣談親密關係,但她是從創傷修復的角度。妳不一樣,夏夜,妳是從身體出發的,妳更誠實。」

林以真的筆停住了。

「更誠實」?

她按下暫停,倒回去重聽了一次。陳謙和在說「妳不一樣」的時候,尾音有一個不自覺的上揚,那是一種她從未在他對自己說話時聽過的、近乎著迷的語氣。而當他提到「我太太」三個字時,語速明顯加快,像是急於帶過一個不重要的註腳。

這不是陳謙和。或者說,這不是那個在每週日晚間的關係盤點會議上,會用「我觀察到我的情緒是……」來開頭、把所有感受都包裝成「議題」的陳謙和。

她繼續往下聽,越聽,指尖越涼。

「妳不需要被修正,」陳謙和的聲音透過耳機,直接貼在她的耳膜上震動,「那些說妳太敏感、太黏人的人,根本不懂怎麼欣賞妳的感知能力。妳只是需要一個能接住妳的人。」

理想化。林以真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個詞,並重重地畫了底線。這是專業術語,指的是將對方過度美化、投射自身未被滿足的渴望。在諮商室裡,她常用這個詞來提醒個案:當你覺得對方是唯一能拯救你的人時,那往往不是愛,是投射。

而現在,她的丈夫正在對另一個女人進行教科書等級的理想化。更讓她感到一陣生理性反胃的是,陳謙和的語言裡充滿了隱微的佔有慾。他反覆使用「妳需要」、「妳應該」、「讓我來」這樣的句式,那是一種披著溫柔外衣的控制。

「妳應該離開那個畫廊,妳的才華不該被那種商業空間消耗。」「讓我帶妳去看一個更適合妳的地方。」

每一句,都在溫柔地圈地。

林以真感到一股熟悉的、屬於專業者的優越感與被背叛者的屈辱感同時湧上來。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切換到更技術性的層次。她將錄音檔匯入聲音剪輯軟體 Audacity,原本平滑的波形圖在螢幕上展開,像一條心電圖。

然後,她看見了那些雜音。

不,不是雜音,是斷點。

在波形的連續起伏中,有幾處出現了極不自然的、垂直切斷的直線。背景裡原本持續的、藝廊空調的低頻嗡鳴聲,在那些切點前後出現了極細微的音量落差。有人用很粗糙的手法剪掉了什麼。

她放大檢視,第一個剪接點在四十七分十二秒處,被剪掉的長度約為十二秒。第二個在五十九分八秒處,長達一分四十七秒。最長的一段,則在上次她就發現異常的一小時三十一分處,憑空消失了將近三分鐘。

那三分鐘裡,發生了什麼需要被如此笨拙地抹去的事?是夏夜的哭聲?是親吻的聲音?還是陳謙和終於卸下學者面具,露出了某種更赤裸的慾望?

恐懼與興奮像兩條蛇,在她的胃裡纏繞。她既害怕知道答案,又渴望抓住這個把柄。這是證據,這是陳謙和違反協議的鐵證。掌握了這個,她就能在下一次的關係盤點中,重新奪回那個高高在上的詮釋者位置。

就在這時,觀察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林以真猛地闔上筆電,動作大到帶翻了桌上的水杯。

陸子喬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兩杯超商的熱拿鐵,臉上是那種一貫的、帶著點羞怯的崇拜笑容。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

「以真姐,」他輕聲說,「我看妳這麼早就來了,想說妳沒吃早餐。系統顯示妳有個轉介個案,是我轉的,想跟妳確認一下。」

他的語氣自然得像一杯溫水。

林以真看著他,看著這個二十五歲、總能一字不漏複誦她督導話語的實習生。就是他,在深夜傳訊息問她「以真姐,妳覺得個案的沉默是不是一種攻擊?」;就是他,在捷運站「順路」跟著她直到天母;就是他,把夏夜這個名字,精準地投進了她的個案系統。

「夏夜?」她接過咖啡,指尖碰到紙杯的熱度,卻覺得更冷,「你認識她?」

「不算認識,」陸子喬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那是一種諮商師傾聽個案時的標準姿態,現在卻被他用在自己身上,「她上週來曉境做初談,本來是約敏姐,但敏姐滿案了,就轉到實習生的初篩。我跟她聊了半小時,她說她最近跟一個年紀比較大的對象在談一段很複雜的關係,讓她很焦慮,又很著迷。我聽她的描述,覺得她的依附議題很深,一般實習生可能接不住,就想到妳是最適合的人選。以真姐,妳不是最擅長處理這種高功能的焦慮個案嗎?」

他的每一句話都完美無缺,充滿了對她專業的景仰與體貼。但林以真卻從他的話裡聽出了一絲刻意的痕跡。他太精準了,精準到像是事先排練過。

「她指名我?」林以真問。

「她沒有指名,」陸子喬笑了笑,露出虎牙,「是我建議的。我跟她說,曉境有一位非常溫暖、非常有力量的資深心理師,或許能給她一個安全的空間。她聽了妳的 Podcast,好像很期待。」

林以真沒有再說話。她啜了一口拿鐵,苦味在舌尖漫開。陸子喬的解釋合情合理,合理到讓人無法反駁。但她的直覺——那個在諮商室裡被訓練得極度敏銳的直覺——正在尖叫。這個轉介,太巧了。巧得像一顆被精心放置的棋子。

中午休息時間,林以真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不是系統通知,是一個來自 Instagram 的陌生私訊。帳號名稱叫「KJC Investigates」,頭貼是一張模糊的台北街景。

「林以真心理師妳好,冒昧打擾。我是獨立記者康家齊,長期關注諮商倫理與親密關係議題,也是妳和陳教授 Podcast 的聽眾。」

林以真皺起眉。康家齊?她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一個專門揭露身心靈課程與心理專業醜聞的獨立記者,在同溫層裡評價兩極,有人說他是正義使者,有人說他是嗜血的禿鷹。

訊息還在繼續跳出來。

「我手上有一份外流的逐字稿,標題是《曉境心理治療所-關係檢核會議-2024.11.17》,內容是妳與陳教授上週日晚間的對話,包含妳們討論開放式關係協議的十條規則,以及妳對周聿先生的評價。逐字稿的格式非常專業,包含時間戳記與情緒標註,看起來是從內部流出的。」

林以真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十一月十七日,那就是他們第一次的週日檢核會議!那份錄音她明明設定為僅限夫妻共用雲端,連許頌昀都沒有給。那份逐字稿,怎麼會流到一個獨立記者手上?

「我本來猶豫是否該聯繫妳,」康家齊的下一句話,讓她的指尖開始發麻,「但這份逐字稿在今天凌晨被匿名寄到我的信箱,寄件者似乎希望我公開它。我想在報導前,先跟當事人確認。請問,妳們的協議,是否包含『同意將私密對話提供給第三方檢視』這一條?如果沒有,那麼這可能涉及嚴重的個資外洩與倫理違規。妳方便通話嗎?」

資訊掌控權的戰爭,在這一刻正式打響。

林以真猛地抬頭,看向觀察室那面巨大的單向鏡。鏡子裡映出她自己的臉,蒼白、精緻、沒有一絲表情。而在鏡子的另一側,是空無一人的諮商室。但她知道,在這個治療所裡,每一個房間都有錄音設備,每一次督導都有紀錄,每一個雲端資料夾都有存取紀錄。

洩密者就在內部。而且,那個人不僅能接觸到他們最私密的檢核錄音,還能將它製作成專業的逐字稿。

她腦中閃過幾個名字:擁有雲端權限的行政助理、負責逐字稿整理的陸子喬、還有……她的督導嚴敏。

她顫抖著手指,回覆康家齊:「請不要公開。我們見面談。你在哪裡拿到逐字稿的?除了你還有誰收到?」

對方很快回覆,只有一行字,卻讓林以真的胃猛地一沉。

「寄件者的 IP 位址,顯示來自曉境心理治療所的內部網路。而且,逐字稿的最後一行,用紅字標註了一句話,那句話並不在錄音裡。」

「那句話是什麼?」林以真打字。

幾秒鐘後,康家齊傳來一張截圖。截圖的最下方,是一行用紅色標楷體打上的字,像是一個惡意的註解,又像是一個預告。

那行字寫著:

「別擔心,以真姐,我會幫妳好好保存所有的紀錄。——L」

L。陸子喬。

林以真握著手機,緩緩站起身。她看向門口,那裡,陸子喬剛剛離開時帶上的門,還留著一條細細的縫。走廊的燈光從門縫裡透進來,切在她光潔的地板上,像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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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第三次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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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裡透進來的那道光,像一把薄薄的手術刀,切在曉境心理治療所米白色的地板上。

林以真沒有立刻去關門。她只是站在原地,握著那支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機,螢幕還亮著,紅色的字在黑暗的諮商室裡顯得格外刺眼。

「別擔心,以真姐,我會幫妳好好保存所有的紀錄。——L」

康家齊傳來的截圖已經被她刪掉了,連同對話紀錄一起。但那行字的字型、語氣、那個刻意加上去的「姐」字,卻像烙印一樣留在視網膜上。陸子喬的筆跡她認得,上次在協議影本上畫下的那個潦草問號,也是同樣的力道,急切地想要穿透紙背。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淡淡的木質擴香味道,是她親自挑選的檜木精油,標榜能讓個案感到安穩。但此刻,這股味道卻讓她覺得反胃。她走到門邊,輕輕地、不帶任何聲音地將門闔上,喀擦一聲,門鎖扣緊的聲音在寂靜的治療所裡異常清晰。

洩密者在內部。她必須假裝沒事。

這是林以真處理焦慮的慣用模式——當失控感來襲時,就用更高強度的控制去覆蓋它。當晚,她沒有回家,而是坐在那張她用來傾聽無數個案的絨布沙發上,打開了筆電,點開了行事曆。行事曆上,週三晚間七點的時段是空的。她盯著那個空白看了很久,然後點開了通訊軟體,傳了一封訊息給一個她本不該再聯絡的人。

「予安,這週三有空嗎?想再見你一面。」

對方幾乎是秒讀,秒回。沈予安,一名三十四歲的獨立攝影師,是她在開放式關係實驗裡的第一個約會對象。溫和、寡言、有禮,不會過度探問,結束後也不會糾纏。最重要的是,他很安全。

協議第七條,白紙黑字地寫著:「為避免情感依附與關係混淆,任一方不得與同一約會對象進行超過三次(含第三次)之約會。」前兩次,她都嚴格遵守著錄音、回報、去識別化的流程,像繳交一份完美的實驗報告。而這一次,第三次,她知道自己正在踩線。

但她必須踩。

如果她因為恐懼陸子喬的凝視、因為陳謙和對夏夜的隱匿而退縮,那就等於承認這個實驗失敗了,承認她林以真,這個在Podcast上侃侃而談「關係中的界線感」的資深心理師,根本無法處理自己的嫉妒與不安。她要用一次完全合乎規則、卻又精準踩在邊界上的行動,來證明她依然掌握著詮釋權。她要讓陳謙和看看,什麼叫做不受影響的、成熟的開放關係實踐者。

週三的約會在一間位於中山區的精品旅館發生。那是一間她刻意挑選的旅館,房間極簡,只有黑白灰三色,連床單都沒有一絲皺摺,符合她對秩序的偏好。冷氣的出風口發出穩定的低鳴,空氣裡有淡淡的消毒水與新床單混合的味道。

沈予安依舊溫和。他為她倒了一杯氣泡水,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微涼。她發現自己竟然在觀察自己的身體反應,像一個置身事外的研究者。她感受著對方的吻落在頸側時的濕潤感,感受著對方手掌覆上她腰窩時的溫度,卻同時在心裡進行著逐字稿的預演——她待會要在檢核會議上如何描述這一切?要用多精確的詞彙?要揭露到什麼程度,才能讓陳謙和感到刺痛,卻又無法指責她違規?

高潮來臨時,她閉上眼睛,聽見自己發出一聲壓抑的嘆息,那聲音在隔音良好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她沒有沉溺,反而在那一刻異常清醒地想:原來所謂的親密感,是可以被這樣拆解、標本化、然後當成武器來使用的。

週日晚間八點,天母豪宅的餐桌檢核會議準時開始。

這是他們的儀式。林以真會在餐桌上鋪上米色的桌布,點上無味的蠟燭,準備兩杯溫熱的洋甘菊茶,然後將那份護貝過的《開放式關係協議》放在兩人中間,像一份待審的合約。過去,這個儀式充滿了一種共謀的、知識分子的親密感,他們會用「我訊息」與「非暴力溝通」的句型,小心翼翼地分享。但今晚,儀式感變成了一種冰冷的審判佈景。

許頌昀也在。她是林以真硬拉來的,名義上是「關係見證人」,是林以真在台大唸書時就認識的摯友,一名同樣在圈內打滾的臨床心理師。許頌昀一進門就感覺到不對勁,她看著這對在社群媒體上被譽為「模範伴侶」的夫妻,看著他們過度整潔的客廳與過度禮貌的微笑,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那我們開始吧。」林以真率先開口,聲音溫柔而穩定,是她在諮商室裡最專業的那把嗓音。「按照流程,我先分享。這是我與沈予安的第三次約會。」

她沒有迴避許頌昀的存在,反而將那份已經轉好的逐字稿與錄音檔的波形圖,投影在客廳的白牆上。她的語氣平靜到近乎殘忍,開始鉅細靡遺地描述。

「我們在週三晚間七點二十分進入房間。我主動吻了他,時間大約持續了十五秒。我觀察到當他的手探入我的洋裝時,我的身體出現了顫抖,但我的思緒是清晰的。我清楚地感覺到被進入時的飽脹感,以及他在我耳邊喘息的頻率。那個當下,我腦中閃過的念頭是,原來被一個不是我先生的人如此對待,我並沒有罪惡感,反而有一種……被確認的感覺。確認我作為一個女性,依然是被渴望的。」

她每說一句,就觀察陳謙和的反應。那是一種近乎病態的凝視。

陳謙和坐在對面,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但他的臉上,卻維持著那副在台大社會系課堂上最擅長的、學術性的冷靜面具。他甚至輕輕點了點頭,像在聽一場論文發表。

「謝謝以真的分享,非常勇敢,也非常誠實。」他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甚至帶著一種評鑑的口吻。「我聽到妳在描述身體感受時,使用了『被確認』這個詞。我好奇的是,這個『被確認』的需求,是否與我們關係中,妳長期感受到的『被觀看但未被真正看見』的早期經驗有關?當然,這只是我初步的理解。」

他將她的赤裸告白,瞬間病理化、學術化,收編進他的詮釋框架裡。

許頌昀在一旁聽得頭皮發麻。她太熟悉這種話術了,這是菁英圈最擅長的鈍刀殺人法——用最溫柔的同理心包裝最鋒利的指控。林以真用性的細節來攻擊,陳謙和則用理論來防守並反擊。每一句「我覺得」都變成了「我指控你」,每一句「我好奇」都變成了「你有病」。

「所以,你沒有任何感覺嗎?」林以真微笑著追問,眼神卻沒有笑意。「聽到你的妻子如此詳細地描述與另一個男人的性愛細節,你只好奇我的早期經驗?」

「我有感覺,但我選擇先處理妳的感覺,這是我們的協議精神,不是嗎?」陳謙和也微笑了,那笑容同樣沒有抵達眼底。「不過,既然妳問了,我確實有一個關於規則的疑問。協議第七條,我們當初是怎麼寫的?」

他將那份協議推到林以真面前,指尖點在第七條上。

「不得超過三次。這是第三次,所以我沒有違規。」林以真說。

「文字上是沒有。但精神上呢?」陳謙和的語氣依舊溫和,卻讓室溫驟降了幾度。「設立這條規則的目的,是為了防止情感依附。妳在第三次約會中,刻意選擇了一個妳感到安全的對象,並且在分享時刻意使用高強度的感官描述。從關係動力學的角度來看,這本身就是一種依附行為的展演,一種……測試。測試我會不會嫉妒,測試這個家的界線在哪裡。以真,妳踩線了。」

「我踩線?那你呢?」林以真終於維持不住溫柔的聲線,音調微微拔高。「你剪接錄音,隱匿你與夏夜的第二次約會,甚至讓她變成我的個案,這又算什麼?這又是哪一條規則允許的?」

「所以我們需要重新議約。」陳謙和立刻接話,彷彿就在等她這一句。「我提議,從下週起,所有的約會對象都必須經過雙方書面同意,且暫停所有進行中的關係,直到我們釐清彼此的動機。妳覺得呢?」

這不再是分享,這是審訊。是談判桌上的籌碼交換。

許頌昀再也看不下去,她猛地站起身,椅腳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夠了!你們兩個到底在幹什麼?把諮商技巧當成武器互相捅刀很過癮嗎?你們知不知道自己現在聽起來有多可怕?一個用性愛細節當成簡報,一個用學術名詞當成防彈衣!你們這不叫開放式關係,你們這叫互相凌遲!」

她的失控,讓餐桌上的兩個瞬間都安靜了下來。蠟燭的火光晃動了一下,將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扭曲。

檢核會議在不歡而散中結束。許頌昀摔門離開前,只對林以真留下一句話:「以真,去看看妳的照後鏡,妳已經變成妳最討厭的那種個案了。」

深夜十一點,林以真一個人坐在空蕩的客廳裡,試圖平復呼吸。她拿起手機,想看看許頌昀有沒有傳來關心的訊息,卻發現陳謙和的書房還亮著燈。門半掩著,她從縫隙裡看見,陳謙和並沒有在備課或寫論文。

他的筆電螢幕上,分割成了好幾個視窗。左邊是天母豪宅地下停車場的監視器畫面,時間戳記顯示著週三晚間六點五十到十一點三十,她的白色休旅車進出的完整紀錄。右邊則是她的電子支付明細與Uber乘車紀錄,被他用紅線一條條標註起來,甚至連她在便利商店買了一瓶氣泡水的紀錄都被圈選了。

而在最中間的視窗,是一張被放大到有些模糊的照片。照片裡,是她與沈予安在精品旅館門口道別的畫面,沈予安的手正扶著她的腰。照片的拍攝角度很低,很隱蔽,顯然是偷拍。

林以真的血液瞬間凍結。她以為自己是那個在會議上主導敘事、觀察對方反應的獵人,卻沒想到,早在她精心策劃這場「第三次界線」的展演時,她的丈夫,已經在更幽暗的地方,用更病態的方式,將她所有的行蹤都製作成了另一份逐字稿。

他不是沒有嫉妒,他只是將嫉妒,轉化成了更精密的監控。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許頌昀,也不是康家齊。是一個沒有顯示號碼的匿名訊息,傳來了一張新的照片。

照片裡,是夏夜。她一個人站在華山的藝廊門口,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包裹,臉上是驚慌失措的表情。而在她身後的牆上,被人用紅色的噴漆,潦草地寫了一行字。

那行字寫著:「他有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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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跟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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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妻子。」

四個字用劣質的紅色噴漆噴在華山藝廊那面灰白色的水泥牆上,漆料順著牆面的紋理往下流,像是一道剛劃開、還來不及凝固的傷口。夏夜就站在那道傷口前面,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牛皮紙包裹,臉色蒼白得像紙,雙肩微微縮起,眼睛裡全是那種被當眾扒光衣服的驚慌。那張照片是透過林以真的手機螢幕呈現的,像素有些粗糙,顯然是用長鏡頭在對街偷拍的,連夏夜外套上那顆鬆脫的釦子都看得清楚。

林以真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結了。

她還坐在天母豪宅的書房裡,丈夫那台沒有關上的筆電螢幕正發出冷白色的光。左邊的視窗是地下停車場的監視器畫面,時間戳記從晚上六點五十到十一點三十,她的白色休旅車進出的軌跡被剪接成一段完整的敘事。右邊是她的電子支付明細,連她在南京東路那間全家買了一瓶氣泡水、一個茶葉蛋的紀錄都被用紅線框了起來,旁邊還用英文標註了地點。最中間的視窗,是她與沈予安在晶華酒店門口道別的照片,沈予安的手輕輕扶在她的腰側,那個角度曖昧得恰到好處。而現在,她的手機裡,又多了一張夏夜被審判的照片。

她以為自己是獵人。在上週日的關係盤點會議裡,她鉅細靡遺地描述了與沈予安的第三次約會,甚至刻意放慢語速去形容對方手指的溫度,就是為了觀察陳謙和臉上那一絲絲的裂痕。她以為自己成功地用「違反第七條規則」這件事,重新奪回了詮釋權。她以為陳謙和的嫉妒只會停留在那種知識分子式的、隱忍的、可以被社會學理論包裝的悶哼。卻沒有想到,他的嫉妒早就轉化成了更精密、更病態的監測系統。他不是沒有反應,他只是把所有的反應都轉移到了鏡頭與數據之後。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陳謙和端著兩杯熱水走進來,臉上是那種一貫的、溫和的、近乎無菌的表情。

「還沒睡?在看什麼?」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關心。

林以真沒有立刻把手機藏起來。她只是將螢幕轉向他,讓那面牆上的紅字直接對上他的視線。陳謙和的腳步停住了,他臉上的溫和出現了一秒鐘的凝滯,隨即又恢復成那種理性的面具。

「這是什麼?」他皺眉。

「有人寄給夏夜的,」林以真的聲音很輕,卻像手術刀一樣,「用噴漆寫在她展覽的牆上。手法很熟悉,不是嗎?就像有人把我的停車紀錄做成表格一樣熟悉。」

陳謙和的視線從手機移向自己的筆電,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語言武器。

「以真,妳是在暗示什麼?暗示是我做的?」他把水杯放下,動作比平常重了一點,「如果我真的想對付夏夜,我不需要用這種國中生霸凌的手法。我大可以直接在系上的展覽審查會上給她難看,這更有效率。」

「那這張照片呢?」林以真點開另一張,他偷拍她與沈予安的照片,「這也叫有效率?陳謙和,你什麼時候開始學會跟蹤了?」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露出一個近乎受傷的表情,那是他最擅長的、將攻擊包裝成防衛的姿態。

「我只是想確認我們的協議是否還被尊重,」他語氣誠懇,甚至帶著一點痛心,「妳違反了第七條,我們說好不能跟同一個人約會超過三次。妳卻在會議上把它當成一個展演,一個用來測試我底線的遊戲。以真,妳有沒有想過,當妳在描述那些細節的時候,我的感受是什麼?我調監視器,是因為我需要一個事實,而不是妳經過修飾的敘事。」

又來了。詮釋權的爭奪。只要他能把自己的跟蹤行為重新定義為「尋求事實的自保」,她的質疑就會變成無理取鬧。林以真感到一陣熟悉的暈眩,那是長期與高控制者生活的後遺症,每一次爭吵最後都會回到「妳太敏感了」的迴圈裡。

就在兩人僵持的時候,林以真的手機又震動了。這一次是夏夜打給陳謙和的,陳謙和的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螢幕上顯示著「夏夜」。陳謙和看了一眼林以真,按下了擴音。

「謙和……你現在可以講話嗎?」夏夜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細細的、抖得厲害,背景還有風聲,她似乎還站在那面牆前面,「我、我收到一個包裹,裡面是我跟你在晶華門口的照片,就是、就是上禮拜那次……還有一張紙條,寫著他有妻子。我好害怕,牆上也被噴漆了,我的經紀人說要報警,可是我不敢……我怕會影響到你。」

那個聲音聽起來不像是演的。那種過度的換氣、語句中間不自覺的停頓,是真實的恐慌才會有的生理反應。林以真身為諮商心理師,一聽就能分辨出來。

陳謙和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看向林以真,眼神裡閃過一絲懷疑與審視。

「妳先離開那裡,找個安全的地方待著,我等一下過去接妳。」他安撫了幾句,掛掉電話後,立刻轉向林以真,語氣變得尖銳,「以真,這不是我做的。這太粗糙了。如果是妳……妳會從這種事裡得到什麼?」

「你懷疑是我?」林以真簡直要笑出來,荒謬感讓她的指尖發冷,「陳謙和,我為什麼要恐嚇自己的個案?」

「為了讓協議作廢,」他冷冷地說,學術性的殘酷在此刻展露無遺,「妳後悔了。妳發現開放式關係沒有讓妳更自由,反而讓妳失去了對我的掌控。所以妳需要一個外部的威脅,一個可以讓我們有正當理由終止實驗、回到原本那種由妳主導的、穩定的婚姻裡的理由。製造一個受害者,是最快讓我產生罪惡感、然後乖乖回到籠子裡的方法。這在依附理論裡,叫做焦慮型依附的抗議行為。」

他又在詮釋她。他甚至用她的專業語言來病理化她。林以真沒有再爭辯,她只是拿起自己的包,轉身離開書房。她知道再說下去,她只會被他的敘事徹底吞沒。

隔天清晨,曉境心理治療所還沒有開門,林以真就已經坐在自己的諮商室裡。暖色的木質裝潢在晨光中顯得格外乾淨,那面單向鏡像一隻沉默的眼睛。她打開了曉境的雲端個案管理系統,例行性地檢查預約。卻在登入紀錄的頁面停住了。

凌晨兩點十四分,凌晨兩點三十七分,凌晨三點零二分。連續三個時段,有一個帳號登入了系統,瀏覽的不是預約行事曆,而是最核心的、被加密的個案日誌。而且瀏覽的對象非常精準,全部都是她的個案,其中夏夜的檔案被點開了四次,停留時間最長。那個帳號顯示的名稱是「admin_linzhen」,是她自己的帳號。

但她很清楚,她昨晚十一點後就沒有再登入過。有人取得了她的帳號密碼。

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她立刻打電話給系統廠商,對方在電話那頭有些為難地說,登入的IP位址經過跳板,最終指向的是一個浮動IP,很難追查,但可以確定不是治療所內部的網路。她掛掉電話,感覺那面單向鏡後面好像真的站了一個人。過去她總是坐在觀察者的那一側,現在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被觀察的滋味。

那一整天,她都處於一種被黏稠視線包裹的狀態。下午她去台大附近買書,搭上捷運文湖線,車廂裡擠滿了下課的學生。她站在靠近車門的位置,握著冰冷的吊環,車窗玻璃映出她疲憊的臉。就在列車駛過忠孝復興站、車門打開人潮湧動的瞬間,她在玻璃的反射裡,看見對面月台有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的男人,正舉著手機,鏡頭的方向直直對著她。她心臟猛地一縮,立刻轉頭去看,但月台上只有匆匆行走的學生和滑手機的上班族,那個男人像是融進了人群裡,消失了。

傍晚,她繞去仁愛路的便利商店買咖啡,站在關東煮機台前時,又有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她猛地回頭,透過超商明亮的玻璃櫥窗,只看見馬路上車流的光軌,和一個剛好轉身走進巷子的背影,那個背影穿著深灰色的連帽外套,身形與那個在捷運上的人有些相似。她追出去,巷子裡卻空無一人,只有幾台機車和一隻翻倒的垃圾桶。

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壓力太大了,出現了被害妄想。直到晚上七點,她收到孟璇的訊息。孟璇是陳謙和在台大社會系的研究助理,一個聰明、世故、對菁英圈八卦嗅覺極靈敏的女生。她約林以真在台大社科院後面的吸菸區見面,那裡平常沒什麼人。

「學姊,我長話短說,」孟璇一見到她就壓低聲音,臉上是那種想幫忙又怕惹禍上身的糾結,「陳老師最近有點怪。他上禮拜在碩班的質性研究方法課上,突然花了一整節課在講數位足跡與跟蹤行為的社會學意涵,還問學生有沒有人研究過怎麼透過電子支付、手機定位和監視器畫面去重建一個人的移動軌跡。他還私下問我,知不知道哪裡可以買到那種很小的、可以磁吸在車底的GPS追蹤器,說是要幫朋友做研究。」

孟璇的每一句話,都像一顆釘子,準確地敲進林以真腦中那個關於陳謙和的監視器視窗裡。他不是臨時起意,他是有計畫、有理論基礎地在執行。

「還有,」孟璇猶豫了一下,從包包裡拿出手機,給她看了一張照片,「這是今天下午我幫老師整理研究室時,在他碎紙機旁邊看到的,還沒碎乾淨。我覺得妳應該看看。」

照片裡是一張被撕成兩半的A4紙,上面印著曉境心理治療所的個案日誌格式,標題是《夏夜—初次會談摘要》,而摘要的下方,有一行被紅筆圈起來的字,是林以真自己的筆跡:「個案對年長權威男性有強烈理想化傾向,易產生依賴,需留意界線。」

那是她還沒正式與夏夜會談前,根據陸子喬轉介資料所寫的初步評估。這份文件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陳謙和的研究室。

林以真握著手機的手開始顫抖。資訊掌控權的戰爭,已經從雲端的數據蔓延到了實體的跟蹤。而那個敵人,似乎同時掌握著她的家、她的治療所,甚至她的思想。

她一個人走回捷運站,夜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仁愛路上的車燈連成一條光河。她拿出手機,想打給許頌昀,卻發現螢幕上又跳出了一則匿名訊息。這一次,沒有噴漆,也沒有包裹,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她,正站在剛才那間便利商店的關東煮機台前,低頭看著手機,神情恍惚。照片的拍攝時間顯示在右下角:19:03。也就是,三分鐘前。

而在照片的下方,用同樣潦草的紅字寫著一行新的字:「妳也被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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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外流的逐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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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也被看見了。」

五個字,像是用指甲刮在視網膜上。

林以真站在仁愛路與復興南路口的捷運出口,天色已經徹底沉進夜裡。路燈把行道樹的影子拉得很長,車流的光河不斷刷過她的臉。她舉著手機,那張照片裡的自己正站在全家便利商店的關東煮機台前,低頭滑著手機,頭髮被冷氣出風口吹得微微掀起。構圖精準得可怕,連她身後貨架上那排特價的零卡可樂都能看清楚。拍攝時間十九點零三分,三分鐘前。她下意識地猛然回頭,身後只有下班的人潮、撐著傘的女高中生、以及一個正把安全帽扣上的外送員,沒有任何一雙眼睛與她對上。

可是那種被看見的感覺,卻比任何凝視都更黏膩。

單向鏡的背面,原來是這種感覺。

她沒有再打給許頌昀。她把手機塞回包包,用指尖死死掐住包包的皮革,指節發白,然後用最快的速度衝進捷運站。嗶卡、進閘門、站上電扶梯,她的呼吸在口罩裡變得又熱又重。車廂的冷氣很強,廣播用溫柔的女聲報著下一站:大安站。她看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臉色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像一張紙。她想起孟璇傳給她的那張碎紙照片,夏夜的初次會談摘要,她的筆跡,紅筆圈起的那行字——「需留意界線」。那份文件被撕碎了,卻又被拼回來拍照,傳到她面前。這不是警告,是展示。是有人在告訴她:妳以為妳在觀察別人,其實妳的每一個觀察,都已經被別人觀察、記錄、歸檔。

詮釋權的遊戲,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要輸了。

天母的家裡沒有開燈。

她用指紋解鎖門,玄關的感應燈亮起,照見一室極簡的灰與白。所有拖鞋都朝同一個方向擺放,流理臺上沒有一滴水漬,連空氣中都只有固定的擴香——雪松與白麝香,那是她為了維持穩定感而精挑的味道。今晚,這股味道讓她覺得窒息。

陳謙和坐在客廳的中島前,筆電開著,面前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他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妳回來了。」

語氣平靜得像在研討會上主持議程。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林以真把包包放下,聲音有點啞。

「下午就回來了。系上的會提早結束。」他終於抬起頭,看著她。他的臉在中島吊燈的陰影下顯得特別理性,特別無害。「妳看起來很累。」

又是這句。這句他用來開啟所有檢核會議的起手式。妳看起來很累,妳是不是有什麼情緒需要被看見?我覺得妳最近有點焦慮,我們來談談。每一句關心,都是診斷的前奏。

林以真還來不及回答,兩人的手機幾乎在同一秒震動了起來。

不是訊息,是連續的、轟炸式的震動。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網路的深處被引爆,然後衝擊波一圈圈擴散到所有認識他們的人手上。

林以真點開螢幕,最上面是許頌昀傳來的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連串的驚嘆號和一個連結。連結的標題是黑底白字,被截圖轉傳到每一個心理師的群組裡。

《模範夫妻的開放式謊言——當諮商師把婚姻當成實驗,個案當成耗材》

發文平台是 Dcard 的感情版與心理版,匿名帳號,發文時間是今天晚間八點四十七分。文章開頭是一段看似中立的文字:「筆者長期觀察台北某知名心理治療所的負責人夫妻檔,兩人以經營 Podcast《關係實驗室》與社群形象著稱,標榜知情同意、開放式關係,實際上卻將最親密的對話錄音、將個案的痛苦作為談資。以下逐字稿,皆為當事人親口所述。」

接著,就是逐字稿。

林以真認得那個格式。那是曉境雲端資料夾裡,每週日晚間檢核會議的自動轉譯格式,連時間戳記都一模一樣。

【2025/11/03 22:14:33 陳謙和:我覺得夏夜讓我感覺到一種很久沒有的、被需要的感覺。她不像妳,她不會立刻分析我。】

【2025/11/03 22:15:01 林以真:我聽見你說被需要,這讓我好奇,你所謂的被需要,是不是其實是一種對年輕女性理想化的投射?這是一種很常見的移情。】

【2025/11/10 22:31:12 林以真:(笑聲)老實說,夏夜這個個案很典型,敏感、纖細、渴望權威認同,只要給她一點溫暖,她就會把你當成救世主。這種個案最好處理了,只要讓她覺得被特別看見就行。】

最後那一段,林以真盯著,腦中轟然一聲。那句話她確實說過,但不是在檢核會議上。那是在某個深夜,她和許頌昀在曉境的茶水間,關掉錄音後,私下抱怨時的刻薄話。她當時說完還補了一句「我這樣講很壞吧」,許頌昀還翻了她白眼。為什麼這句話會出現在號稱是「檢核會議逐字稿」的文件裡?

文章的留言已經破千。最熱門的幾則被頂到最上方。

「原來心理師私底下都這樣講個案喔,好可怕,難怪諮商都沒用。」

「這已經違反諮商倫理了吧?可以去檢舉嗎?臺灣諮商心理學會不管嗎?」

「Podcast 聽起來超溫馨的,結果根本是控制狂夫妻的實境秀,有夠噁。」

陳謙和的臉在螢幕的冷光下,一寸寸沉了下去。他把筆電轉向林以真,螢幕上是他的臉書,私訊已經被灌爆,系上的學生、合作過的媒體、甚至他指導的研究生都在問:老師,這是真的嗎?

「妳保管的雲端,」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像一把解剖刀,「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有權限嗎?」

「對。」林以真的喉嚨很乾,「Google Drive 的資料夾,只有我們兩個的帳號。而且我設定了雙重驗證。」

「那為什麼會外流?」陳謙和把手機重重放在中島的石材檯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林以真,妳上週不是才說,這一季的 Podcast 收聽率掉了一成,廠商在考慮要不要續約?」

林以真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陳謙和推了一下眼鏡,那個動作她曾經覺得斯文,此刻卻只覺得冰冷,「在這個圈子裡,名聲就是生存資本。受害者永遠比加害者更有流量。一個被背叛、被洩漏隱私的女心理師,難道不是最完美的人設嗎?我只是好奇,這個時間點,是不是太巧了?」

「陳謙和,你是說我自導自演洩漏我們自己的私密對話?」她的聲音開始顫抖,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一種被徹底顛倒黑白的荒謬感,「裡面還有我嘲笑個案的錄音!我瘋了嗎?我把自己的專業生涯拿去換點閱率?」

「誰知道呢?」他聳聳肩,用一種社會學家分析個案的口吻說,「控制型人格在面臨失控時,往往會採取更極端的手段來重新取得主導權。妳不是最喜歡詮釋這個嗎?」

那一瞬間,她真的想把那杯冷掉的咖啡潑在他臉上。

但她沒有。她只是深吸一口氣,聞到自己身上那股雪松的味道,強迫自己像個專業工作者那樣運作。

「報警,」她說,「還有,明天一早,我要去治療所調閱所有的登入紀錄。

這一夜,兩人沒有再說任何一句話。他們背對背睡在那張加大雙人床上,中間隔著一條涇渭分明的縫,像國境線。

隔天早上八點,曉境心理治療所還沒開門,門口就已經站了兩個人。一個是外送員,手上拿著一封掛號信,收件人寫著林以真與陳謙和。另一個是陸子喬,他提早到了,臉色蒼白地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裡面。

林以真走近時,聞到治療所裡慣用的尤加利精油味,今天卻怎麼聞怎麼刺鼻。櫃檯的小姐小安一看到她,立刻站起來,聲音都快哭了:「林老師,怎麼辦?今天早上已經有七個個案打來取消預約,還有三個說要先暫停。有人直接在 Google 評論上留一顆星,說我們是偷錄音的黑店。」

她把平板遞過去。曉境的預約系統上,原本排得滿滿的白色格子,一瞬間空了將近三成,像是被蛀掉的牙齒。

那封掛號信是臺灣諮商心理學會寄來的。信封很厚,蓋著正式的鋼印。內容是制式的公文用語,卻每一個字都像石頭:「本會接獲民眾檢舉,指稱貴所心理師疑有違反諮商倫理之情事,包含未經同意錄音、洩漏個案資訊及不當利用專業關係。請於文到七日內提出書面說明,並提供相關錄音檔保管流程與當事人知情同意書備查。」

倫理與制度權,這把保護傘,現在變成了懸在她頭上的刀。

嚴敏的督導會議被緊急安排在十點,就在那間有單向鏡的督導室裡。長桌的一端坐著嚴敏,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面前放著那份被印出來的 Dcard 文章,每一頁都被她用紅筆畫了線。

林以真和陳謙和坐在同一側,卻隔得很開。許頌昀也被叫來了,她靠在牆邊,抱著手臂,臉色難看得要命。

「我長話短說。」嚴敏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的冷氣聲都顯得吵雜,「這篇文章,已經影響到整個專業社群對曉境的信任。學會那邊我先幫妳們擋了一下,說是還在釐清事實。但妳們必須給我一個清楚的交代。錄音檔,到底是怎麼保管的?」

「所有的檢核會議錄音,我都上傳到加密的雲端資料夾,」林以真強迫自己用最穩定的語氣回答,「權限只有我和陳謙和,連小安和陸子喬都沒有。每次上傳我都會確認檔案完整性,而且我們有簽過書面的《開放式關係協議》,第十條就寫明所有錄音僅供關係內部檢核使用,不得外流。」

「是嗎?」嚴敏轉向陳謙和,「陳老師呢?」

陳謙和嘆了口氣,露出一種疲憊而無奈的表情,那是他在課堂上對付難纏學生時最擅長的表情。

「嚴老師,我必須很遺憾地說,我和林老師對於這份協議的理解,從一開始就不一樣。」他從包包裡拿出一份文件,是那份《知情同意書》的影本,「以真她一直把這個實驗當成她的專業展演。她最近一直在跟我討論,要不要把我們的檢核過程,匿名化後當成 Podcast 的素材,說這樣可以幫助更多伴侶。我拒絕了。我沒想到,她會用這種方式……」

「你胡說!」林以真猛地站起來,椅子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我什麼時候說過要把錄音當 Podcast 素材?那是你的研究助理孟璇提的!她說我們的對話很有張力,可以寫成論文的附錄!」

「以真,」陳謙和看著她,眼神裡甚至帶著一點悲憫,「妳最近的狀態真的不太穩定。妳為了證明妳不受影響,不是還故意違反第七條,去跟同一個約會對象見了三次面嗎?妳在檢核會議上鉅細靡遺地描述細節,那難道不是一種展示嗎?展示妳也可以掠奪?」

「夠了。」嚴敏輕輕敲了一下桌面,制止了這場即將變成互相指控的鬧劇。她看向林以真,眼神銳利得像要穿透她,「以真,我只問妳一句。這份逐字稿裡,妳評價夏夜的那段話,妳有沒有說過?」

會議室的空氣瞬間凝結。

林以真感覺到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許頌昀在牆邊,微微別開了臉,不忍再看。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法說謊。對一個資深督導說謊,是專業上的自殺。

「……我說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但那不是在檢核會議上。那是私下……是我失言。」

嚴敏閉上眼睛,緩緩點了點頭。那個點頭,比任何責罵都更讓人絕望。

「以真,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嗎?」嚴敏的聲音很輕,「這代表妳的確習慣將個案的痛苦,重新詮釋為對妳的依賴。這是一種溫柔的掠奪。妳用同理心當作探針,伸進別人的傷口,然後把對方的脆弱,變成妳專業能力的勳章。這比惡意,更難察覺,也更難辯解。」

溫柔的掠奪。四個字,像四根釘子,釘進她的掌心。

就在這時,督導室的門被敲響了。沒有等裡面的人回應,門就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是謝爾文。他穿著一身剪裁極好的亞麻襯衫,手上拿著一杯外帶咖啡,臉上掛著那種八面玲瓏的笑容,彷彿他不是闖進一場倫理審判,而是走進一場畫廊的開幕酒會。

「不好意思,打擾各位了。」他笑著對嚴敏點點頭,然後轉向陳謙和,笑容不變,眼神卻冷了下來,「陳老師,我是夏夜的經紀人,謝爾文。有些話,我想在這裡說清楚,免得之後還要透過律師。」

陳謙和的臉色微微一變。

「夏夜昨晚沒有回工作室,也沒有接我電話,」謝爾文把咖啡放在桌上,沒有喝,「她最後傳給我的訊息是說,她覺得自己被騙了。她以為她遇到的是欣賞她作品的大學教授,結果對方只是把她當成一場婚姻實驗的變數。陳老師,你利用教授的身分追求我的藝術家,在藝廊、在旅館,然後把你們夫妻的錄音外流,讓她變成全網嘲笑的對象。這已經不是倫理問題,這是權勢性騷擾。」

一連串的指控,像炸彈一樣在這個小小的督導室裡炸開。跟蹤、洩密、權勢關係,每一個詞都足以毀掉一個大學教授的生涯。

陳謙和猛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你有什麼證據?夏夜是自願的!我們有知情同意——」

「知情同意?」謝爾文打斷他,從手機裡調出一張照片,舉到眾人面前,「那請問,這張照片裡的夏夜,看起來像是知情的樣子嗎?」

照片裡,是夏夜和陳謙和在某間精品旅館門口的合照。夏夜穿著一件白色的洋裝,笑得很羞澀,手被陳謙和牽著。而照片的角落,時間戳記顯示是兩週前,那時他們的協議明明還規定不得在公開場合有親密接觸。

資訊掌控權的戰爭,已經徹底失控。每一份紀錄、每一張照片,都變成了武器,指向不同的人。

嚴敏看著眼前這場混亂,揉了揉眉心,正想說什麼,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

「學會剛剛又傳來一份補充資料,」她把手機螢幕轉向大家,「匿名檢舉人剛剛又寄了一段新的錄音檔給學會,說是原始檔。學會轉給我,要我比對。」

她點開了那個音檔。

起初是一陣雜音,然後是林以真和陳謙和的聲音,確實是他們的檢核會議。但接著,錄音裡出現了一段不屬於他們兩個的、第三個人的聲音。一個很年輕、很輕、帶著一點緊張的女聲。

是夏夜。

她在錄音裡說:「林老師,謝謝妳願意聽我說。我真的……我真的很怕。我覺得陳老師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人,比較像是在看一個……一個可以被收藏的東西。」

然後,錄音戛然而止。

整個督導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林以真感覺血液從腳底一路冷到頭頂。她從來沒有和夏夜單獨錄過音。這段錄音,是哪裡來的?

而更讓她毛骨悚然的是,她發現這段錄音的背景音裡,有一種極其細微的、規律的滴水聲。

那是曉境心理治療所,那間有單向鏡的諮商室裡,飲水機故障時才會發出的聲音。

有人在那間房間裡,錄下了她和夏夜根本沒發生過的對話。

是誰?又是誰,把這段偽造的錄音,寄給了學會?

她抬起頭,對上單向鏡裡自己慘白的臉。那面鏡子後面,此刻是空的。但她卻清楚地感覺到,有一雙眼睛,正透過那面鏡子,安靜地看著她,記錄著她此刻每一寸崩潰的表情。

而那個人的手上,還握著更多、還沒被公開的錄音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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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督導室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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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水聲還在響。

嗒。嗒。嗒。

明明音檔已經播完了,那個規律的、極細微的水滴聲卻像是黏在耳膜上,甩不掉。林以真坐在督導室那張深灰色的絨布椅上,感覺椅背的涼意正一點一點滲進她的背脊。她聞得到空氣裡淡淡的薰衣草精油味,那是嚴敏為了讓個案安穩而調的配方,過去她總覺得這味道溫柔而專業,此刻卻覺得甜膩得讓人作嘔。

整間督導室安靜得只剩下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仁愛路上的車流聲被厚重的落地窗完全隔絕,這棟位於大安區的高端治療所向來標榜隔音極佳,象徵著絕對的隱私與安全。但現在,這份安靜成了一種審判。

嚴敏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抬起手,將那台銀色的筆記型電腦螢幕轉向林以真與陳謙和。螢幕上停格的是一個匿名寄件者的電子郵件介面,主旨寫著「關於貴所林以真心理師倫理疑慮之檢舉與錄音佐證」,附件就是剛剛那段偽造的錄音檔。

「以真,謙和。」嚴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多年督導累積下來的、不容閃躲的重量。「學會那邊希望我們在今天之內給出初步說明。這段錄音,學會已經先做過聲紋比對,初步判斷前半段確實是你們兩位在進行伴侶檢核時的聲音,後半段那位年輕女性的聲音,雖然語氣緊張,但聲紋特徵與你們提供給學會的、那位夏夜小姐的公開訪談錄音有高度吻合。」

陳謙和坐在林以真對面的單人椅上,雙腿交疊,姿勢從容得近乎冷漠。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看起來依舊是那個在臺大社會科學院裡溫和有禮的陳教授。他甚至還輕輕皺了眉,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困惑而憂慮的表情。

「嚴老師,這太荒謬了。」陳謙和開口,語氣平穩,帶著社會學者慣有的、將情緒客體化的距離感。「我和以真確實有進行開放式關係的實驗,這是我們兩人合意且知情同意的。但我們從未與夏夜小姐進行過任何形式的諮商。那段話如果是夏夜說的,那表示有人在未經她同意的情況下,誘導她說出這些對我具有高度指控性的話。這已經不是倫理問題,是法律問題了。」

他說得太完美了。完美得讓林以真瞬間感到一陣寒意。

他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同時把那段偽造錄音的矛頭,巧妙地轉回了「有人誘導夏夜誣陷他」。而那個「有人」,在這個房間裡,最有可能的人選就是她林以真。

「我沒有。」林以真的聲音有些乾澀,她清了清喉嚨,試圖找回自己作為資深諮商心理師的、穩定而溫暖的聲線。「嚴老師,我從來沒有和夏夜單獨在諮商室裡錄過音。這段錄音是偽造的,是剪接的。背景那個滴水聲,的確是我們曉境那間有單向鏡的諮商室的飲水機故障聲沒錯,但那只能證明偽造的人進過那間房間,不能證明是我做的。」

嚴敏靜靜地看著她,眼鏡後的目光平靜無波。

「我知道妳會這麼說。」嚴敏說,「所以,為了還原事實,也為了保護妳,以真,妳願不願意現場播放妳們原始的、完整的檢核錄音?妳們協議的第七條不是規定,每一次檢核都必須全程錄音並上傳至共同雲端嗎?只要比對原始檔,就能證明這段寄給學會的是經過剪接的。」

這是唯一自清的機會。

林以真幾乎是立刻點頭。她從包包裡拿出手機,解鎖,指尖因為緊張而有些冰冷。她打開那個她與陳謙和共用的加密雲端資料夾,裡面整齊地躺著每週日晚間九點的錄音檔,檔名都以日期精準地標示著。2024.09.15、2024.09.22、2024.09.29……就像她天母家中那個永遠整齊的更衣間,每一件衣服都按照顏色深淺排列,象徵著她對秩序的絕對掌控。

她點開了最近一次,也就是上週日的檔案。

「……所以我認為,我們需要重新議約。第七條關於不得重複約會同一對象超過三次的界線,妳已經踩線了。」陳謙和的聲音從手機喇叭裡流洩出來,冷靜,克制,帶著一點疲憊的指責。

接著是她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比她記憶中更尖銳、更具攻擊性。「踩線?謙和,你現在是在用學術的框架來合理化你的嫉妒嗎?你明明說過你不在乎,你說過這只是實驗,你說過你信任我的自我覺察……」

錄音繼續播放著。是他們那場針鋒相對的檢核會議。她鉅細靡遺地描述著與約會對象的親密細節,意圖用坦誠來測試丈夫的底線;而丈夫則用一種更為殘忍的冷靜,將她的坦誠重新詮釋為「表演型的人格特質」與「對關係控制的焦慮」。

但聽著聽著,林以真的臉色漸漸變了。

不對。

有一段不見了。

她記得非常清楚,在那次檢核中,陳謙和曾經有一段非常激烈的、近乎失控的指控。他說她根本不是什麼溫柔同理的諮商師,她只是一個披著專業外衣的掠奪者,她享受著讓個案對她產生依賴,然後再用一種悲天憫人的姿態來享受那種被需要的權力感。他說她對夏夜的那些所謂「評估」,根本就是一種病態的佔有慾投射。

那段話,是陳謙和少數幾次撕下理性面具、露出底下強烈佔有慾的時刻。也是她當時感到最被刺痛、最想反駁的時刻。

可是,現在播放出來的錄音裡,那一段完全消失了。

錄音被無縫地剪接過。陳謙和那段長達三分多鐘的、關於她「病態控制」的指責被乾淨俐落地刪除了。只留下她後面那段,因為被激怒而脫口而出的、充滿優越感與操縱性的話——

「……你以為夏夜那種女孩真的需要你的拯救嗎?謙和,你太天真了。像她那樣敏感、纖細、渴望被凝視的年輕女性,她們需要的不是一個學者,而是一個能完全看見她、詮釋她、告訴她妳是誰的權威。我只要稍微給她一點溫暖,她就會把我當成神。這就是我的專業,這就是我的能力。」

喀嚓一聲,林以真按下暫停。

她的手在發抖。

這段話她確實說過,但那是在被陳謙和那段更惡毒的指控激怒之後,一種防衛性的、誇大的氣話。當它被單獨截出來,放在這個脈絡裡聽,它聽起來就像是一個冷酷的、自戀的心理師,正在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如何操弄一個脆弱的年輕女孩。

「怎麼停了?」陳謙和挑了挑眉,語氣 innocent 得讓人害怕。「後面呢?我記得我後面還有回應妳,關於妳對夏夜的投射性認同的分析,怎麼沒有了?」

他是故意的。他明明知道那段被刪掉了。

林以真猛地抬頭看向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是你……是你動了雲端?」

「以真,」陳謙和嘆了口氣,那個嘆氣充滿了一個理性丈夫對情緒化妻子的無奈與包容,「我們在做伴侶諮商時,嚴老師就提醒過我們,不要把錄音檔當成武器。妳現在為了自清,卻指控我竄改錄音,這讓我很為難。雲端的權限只有我們兩個人有,如果錄音被動過,那嫌疑最大的人,不就是對自己不利言論最想刪掉的人嗎?」

他輕描淡寫地,就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詮釋權逆轉。

嚴敏在這時輕輕敲了敲桌面。

「夠了。」她沒有提高音量,但兩個人都安靜下來。「以真,我聽完了。」

嚴敏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不再像一個高高在上的督導,而像一個疲憊的長輩。

「我必須很誠實地告訴妳,我剛剛聽到的那段話,讓我感到非常不安。」嚴敏的目光重新回到林以真身上,那目光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更讓人無地自容的、專業的審視。「以真,妳還記得我們在督導中談過的『溫柔的掠奪』嗎?」

林以真感覺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那是妳三年前提過的概念。妳說有些治療師,會習慣性地將個案的痛苦,重新詮釋為對治療師的依賴。個案說『我很痛苦』,治療師會說『妳很痛苦,是因為妳還沒有學會信任我』。個案說『我想離開』,治療師會說『妳想離開,是因為妳害怕被拋棄,所以先拋棄我』。」

嚴敏的聲音很慢,很穩,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針。

「所有的痛苦,最終都被詮釋為對治療師的需求。個案失去了為自己痛苦命名的權力,只能透過治療師的語言來理解自己。這是一種非常隱微、非常溫柔,但也非常殘忍的掠奪。因為它讓個案以為自己被同理了,實際上卻是被殖民了。」

督導室裡的薰衣草味好像更濃了,濃到讓林以真有些暈眩。

「妳剛剛錄音裡的那段話,」嚴敏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就是溫柔的掠奪。以真,妳在諮商中,是不是也習慣這樣對待妳的個案?妳是不是太習慣於當那個唯一能『看見』他們、能『定義』他們的人了?以至於妳開始相信,沒有妳的詮釋,他們就無法完整?」

林以真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是她第一次感到如此徹底的無力。過去二十年,她引以為傲的專業語言,她最擅長的武器——同理、詮釋、看見、承接、投射、界線——此刻全部倒戈,變成了指控她的罪證。她用來建構專業權威的每一塊磚,都成了砸向她自己的石頭。

她終於體會到,當詮釋權被剝奪時,是什麼感覺。那是一種被活生生地從自己的人生敘事中驅逐出去的恐懼。

「我……我沒有……」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細小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我只是……我只是想幫助她……」

「我知道妳想幫助她。」嚴敏的語氣稍微放軟了一些,但眼神依舊銳利。「但妳有沒有想過,夏夜需要的,或許不是一個更精準的詮釋,而是一個不需要被詮釋的空間?」

陳謙和在對面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那嘆息裡帶著勝利者的憐憫。

督導會談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氛圍中結束了。嚴敏以「需要時間整理並向學會提交報告」為由,請兩人先行離開。陳謙和禮貌地向嚴敏道謝,甚至還體貼地幫林以真拉開了督導室的門,彷彿他們還是一對鶼鰈情深的伴侶。

林以真沒有動。她感覺自己的雙腳像是被釘在了那張絨布椅上。

直到陳謙和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走廊盡頭,嚴敏才重新關上門,並將門反鎖。

「以真,留下。」嚴敏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接下來的話,是私下說的,不會進紀錄。」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從裡面抽出一份薄薄的、影印的報告。報告的封面寫著《關於林以真心理師與個案夏夜之專業界線觀察報告》,署名是:陸子喬。

林以真的瞳孔驟然收縮。

陸子喬,那個總是帶著崇拜眼神、說話輕聲細語、總是說「林老師,妳是唯一懂我的人」的年輕個案。那個她曾經以為最依賴她、最無害的個案。

「這份報告,是三天前,陸子喬主動提交給我的。」嚴敏將報告推到林以真面前。「時間點,就在那篇匿名文章《模範夫妻的開放式謊言》在網路上瘋傳的前一天晚上。」

林以真顫抖著手翻開報告。裡面是陸子喬工整、甚至有些病態地整齊的字跡。他詳細地、鉅細靡遺地記錄了林以真在諮商中如何「誘導」他談論對她的依戀,如何「不經意」地透露她與陳謙和的婚姻細節,甚至還附上了幾張照片——是林以真與夏夜在藝廊、在咖啡廳的合照,角度都是偷拍。

而報告的最後一行,用紅筆重重地寫著:

「我擔心林老師已經將夏夜小姐視為自己的延伸物,她對夏夜的過度關注,已經超出了專業倫理所能容許的範圍。我害怕會發生無法挽回的事。」

日期,赫然是洩密的前一天。

一股比剛剛被竄改錄音時更深、更冷的恐懼,從林以真的胃底直衝上來。

陸子喬,這個她以為是被她溫柔凝視、被她掌控的個案,竟然一直在暗中觀察她、記錄她、並且在最致命的時刻,遞出了這把刀。

是誰在透過那面單向鏡看著她?答案呼之欲出了。

就在這時,林以真包包裡的手機,發出了一陣尖銳的震動。

不是來電,是訊息。而且是連續的、急促的好幾則。

她手忙腳亂地拿出手機,螢幕上跳出的是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夏夜。

最後一則訊息的預覽文字,在鎖定螢幕上清晰地顯示著——

「林老師,對不起,我不該相信他。我現在在……」

訊息沒有顯示完。

而下一秒,手機螢幕上跳出的,是陳謙和的來電顯示。

他的名字,就壓在夏夜那封未讀完的絕望訊息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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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失蹤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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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敏將那疊紙推回桌面的動作很輕,卻像是一記悶棍敲在林以真的太陽穴上。

那份由陸子喬親手撰寫的觀察報告就攤在督導室的胡桃木桌上,紙面還殘留著影印機的餘溫。最末一行紅筆字像是剛劃開的傷口,墨水暈染進纖維裡——「我害怕會發生無法挽回的事。」日期是昨天,也就是那篇《模範夫妻的開放式謊言》在網路上被瘋傳的前一天。

「以真,」嚴敏的聲音依舊平穩,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個案的用藥反應,「這份報告是陸子喬上週透過督導信箱提交的。他說他觀察到妳近期的狀態有些不穩定,希望我能多關心妳。我當時以為只是學生對老師的過度依賴,現在看來——」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林以真發白的指尖上,「他比我們都更早察覺,這個實驗已經失控了。」

林以真的胃部一陣翻攪。那種被單向鏡凝視的寒意,從背脊一路竄上後頸。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握有詮釋權的人,是那個在曉境的諮商室裡,溫柔地引導陸子喬去命名他的依戀、他的投射的人。她甚至曾在督導紀錄裡寫下:「陸子喬對權威女性的理想化,是其早期依附創傷的移情表現,需保持中立界線。」原來,在她書寫他的同時,他也在書寫她。那些她以為是專業同理的探問,在他的紀錄裡成了「誘導」;那些她自認不經意的自我揭露,成了她將婚姻當成誘餌的證據。

而那幾張照片——她與夏夜在北美館的咖啡廳、在大安區藝廊的轉角被偷拍的照片——角度低而隱蔽,顯然不是偶然。陸子喬不是在跟蹤她,他是在建檔。像一個最虔誠也最偏執的學生,逐字抄下老師的每一句話,再從中拼湊出一個陌生的、令他恐懼的林以真。

就在這時,包包裡的手機劇烈地震動起來。

嗡——嗡——嗡——

不是單次的提醒,是連續、急促、近乎哀求的震動。林以真幾乎是狼狽地拉開包包拉鍊,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顫抖。螢幕亮起,鎖定畫面上連續跳出三則訊息,都來自同一個名字。

夏夜。

最後一則訊息的預覽文字被系統截斷,卻足夠讓她的血液瞬間凍結。

「林老師,對不起,我不該相信他。我現在在工作室,他說要來……」

訊息沒有顯示完。而就在她試圖用指紋解鎖的下一秒,螢幕被另一通來電徹底覆蓋。

陳謙和。

那兩個名字在螢幕上重疊在一起,一個在上,一個在下,像是一場荒謬的疊影。夏夜的絕望訊息被陳謙和的名字壓住,彷彿她的求救必須先經過他的允許才能被聽見。

林以真下意識地按掉了陳謙和的來電,顫抖著點開夏夜的對話框。

完整的訊息終於載入。

「林老師,對不起,我不該相信他。我現在在工作室,他說要來找我談清楚,說一切都是為了研究。我好怕,我覺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對勁,好像我不是一個人,只是一個數據。林老師,我可以去找妳嗎?」

時間是三分鐘前。下方顯示「已讀」。但沒有後續。

林以真立刻回撥。電話那頭傳來的只有漫長的、冰冷的等待音,一聲,又一聲,直到語音信箱那制式的女聲響起:「您撥的電話現在無法接通……」她再撥一次,依舊如此。一種巨大的、不祥的失重感攫住了她。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陳謙和。林以真接起,沒等她開口,陳謙和那向來維持著學者式從容的聲音,此刻竟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失控的喘息。

「以真,夏夜有沒有聯絡妳?」他的背景音很吵,有捷運進站的風切聲,還有街道上的車流聲,「她剛剛傳了一封很奇怪的訊息給我,然後電話就打不通了!」

「她也傳給我了!」林以真幾乎是喊出來的,嚴敏皺起眉看著她,「她說妳要去工作室找她?陳謙和,你現在在哪裡?」

「我就在往公館的路上!」陳謙和的聲音裡混雜著風聲與急促的腳步聲,「她傳給我的訊息是——『你說好會保護我的,為什麼要把我變成實驗品?』以真,她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她把我們的協議當成——」他沒有說完,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重重的推門聲。

「我到她工作室樓下了,先不說了!」電話被粗暴地切斷。

督導室的空氣凝結了。嚴敏看著臉色慘白的林以真,緩緩開口:「妳需要過去一趟嗎?」

林以真沒有回答,她抓起包包就往外衝,高跟鞋敲在曉境那光潔的木地板上,發出凌亂而刺耳的聲響。仁愛路午後的光線明亮得近乎殘忍,照在人行道上,卻照不進她心裡那個正迅速擴大的黑洞。

她在仁愛路口攔下一輛計程車,報出公館汀州路的地址。計程車司機從後照鏡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車子切入車流,台北的午後交通壅塞,每一個紅燈都像是一種凌遲。林以真的手緊緊攥著手機,螢幕上夏夜的對話框再無更新。她試圖用專業的語言為自己建立防禦——這是個案在關係中的災難化思考,這是邊緣性特質在壓力下的解離反應——但那些術語此刻全都失效了,只剩下一個最原始、最赤裸的念頭:夏夜出事了。

二十分鐘後,計程車停在公館那條安靜的巷弄前。夏夜的工作室在一棟舊公寓的二樓,外牆爬滿了藤蔓,平時看起來充滿藝術氣息,此刻卻顯得格外陰森。林以真一眼就看見陳謙和站在樓下的鐵門前,鐵門是虛掩的,沒有上鎖。

「謙和!」她喊他。

陳謙和回過頭,他的臉色比她更難看,額角滲著汗,西裝外套被他脫下來胡亂地搭在手臂上。他對她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輕輕推開鐵門。

樓梯間沒有開燈,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松節油與顏料的味道。兩人一前一後走上二樓,工作室的木門同樣沒有上鎖,留了一道約莫十公分的縫隙。陳謙和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眼前的景象讓兩人同時僵在原地。

工作室不大,採光很好,下午的光線透過大片窗戶灑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懸浮的粉塵。但那份寧靜被徹底打破了。靠窗的畫架倒在地上,一幅未完成的巨幅油畫被顏料盤砸中,深藍與暗紅的顏料像血跡一樣潑濺開來,沿著畫布緩緩流淌。一旁的矮桌上,數個顏料管被擠壓爆開,黃色的顏料噴在白牆上,形成一個刺眼的、太陽般的印記。整個空間像是經歷過一場激烈的拉扯,卻又詭異地安靜,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只有創作被粗暴中斷的混亂。

而在那張堆滿素描本的工作桌中央,夏夜的手機安靜地躺著,螢幕朝上,還亮著。

陳謙和一個箭步衝過去,拿起手機。林以真跟在後面,心臟快要從胸口跳出來。

手機沒有上鎖。最後的通話紀錄停在半小時前,是一通撥出的電話,通話對象的名稱讓陳謙和的手猛地收緊。

林以真。

通話時間顯示:四十七分鐘。

陳謙和緩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看向林以真。他的眼神不再是慌亂,而是一種被背叛後、冰冷的審視。

「妳不是說,妳最近沒有私下接觸過夏夜嗎?」他的聲音很輕,卻比任何指責都更具殺傷力,「那這通四十七分鐘的電話是什麼?在督導室裡,妳親口說的,妳們的會面都有完整的錄音與逐字稿,妳沒有在協議之外見過她。」

林以真的腦中一片嗡鳴。四十七分鐘?她什麼時候和夏夜通話了四十七分鐘?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從記憶的縫隙中撈出這段空白。是夏夜那次在深夜打來的哭訴嗎?不,那次只有十幾分鐘,而且她有做紀錄。還是——

「我——」她的喉嚨乾澀,「我想起來了,是前天晚上,大概十一點多,夏夜打給我,說她很不安,覺得自己被監視了。她問我開放式關係的規則是不是有問題,問我是不是把她當成觀察對象。我當時判斷她處於急性焦慮狀態,所以——所以我就以心理師的身分,幫她做了緊急的危機諮商。我沒有錄音,因為那不是正式的諮商,是——」

「是私下的接觸。」陳謙和替她把話說完,嘴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笑,「以真,妳還記得我們的協議第十條嗎?『任何一方與約會對象的私下接觸,都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告知伴侶,並提供完整紀錄。』妳違反了。而且,妳違反的時候,夏夜已經開始覺得自己是個實驗品了。」

「我沒有把她當實驗品!」林以真的聲音拔高了,尖銳得不像平時的她,「我是在幫她!陳謙和,你現在是在指控我什麼?你以為是我把她藏起來了嗎?」

兩人的爭執在充滿顏料氣味的空氣中一觸即發。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與一個熟悉的、帶著不耐煩的女聲。

「讓開讓開,借過!林以真?陳教授?你們兩個怎麼在這裡?」

是許頌昀。她穿著一件寬大的襯衫,手裡還提著兩杯剛買的手搖飲,顯然是林以真在計程車上慌亂中傳訊息叫她過來的。她一走進工作室,看到滿地的狼藉和對峙的兩人,臉上的輕鬆瞬間消失。

「夏夜呢?」她問。

陳謙和將夏夜的手機遞給她看,「失聯了。我們已經報警了。」

許頌昀接過手機,眉頭緊鎖。她快速地滑動著通話紀錄,當她看到那通四十七分鐘的通話時,動作停住了。她抬起頭,看向林以真,眼神複雜。

「以真,妳不是說妳沒跟她聯絡嗎?」許頌昀的語氣沒有陳謙和那般尖銳,卻帶著一種更讓人難堪的、朋友式的失望,「我剛剛在來的路上還幫妳跟康家齊那邊的朋友打聽,他說成人失蹤未滿二十四小時,警方頂多只能備案,不會立刻調監視器。結果妳這裡——」

林以真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最信任的朋友,也用那種眼神看她。

「我說了,那是危機諮商!」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詮釋權正從她手中一點點被剝奪,「夏夜當時情緒非常不穩定,她說她覺得陳謙和在觀察她、在記錄她,她覺得自己像實驗室裡的老鼠。她問我,我是不是也這樣看她。我如果不接那通電話,她可能會做出更危險的事!按照倫理守則,心理師在接獲個案的危機來電時,有責任提供協助!」

「但夏夜不是妳的個案,林以真。」許頌昀一針見血地指出,「她是妳丈夫的約會對象,是妳們開放式關係裡的那個『變數』。妳用心理師的身分去接她的電話,本身就是一種越界。妳用妳的專業,去接住了她的脆弱,然後呢?妳有沒有在那四十七分鐘裡,告訴她妳是誰的妻子?」

這句話像一把冰錐,刺穿了林以真最後的防禦。

她沒有。她在那通電話裡,完全扮演了一個溫柔、中立、無條件接納的心理師。她聽著夏夜哭訴對陳謙和的恐懼,甚至還引導她去探索那份恐懼背後的依附需求。她享受著那種被需要的感覺,享受著夏夜將她視為唯一救贖的依賴。她沒有告訴夏夜,她就是那個和陳謙和一起制定規則、將她納入實驗的妻子。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許頌昀是對的。那不是諮商,那是一種更隱蔽的掠奪。

陳謙和看著啞口無言的林以真,眼中的審視又多了一層厭惡,「所以,妳一邊在督導室指控我用學術的理性來控制關係,一邊卻用妳最擅長的溫柔同理,去私下圈養了我的約會對象?林以真,我們到底誰更可怕?」

工作室的空氣凝重得讓人無法呼吸。窗外的光線開始西斜,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許頌昀嘆了口氣,將手搖飲放在桌上,打破了僵局,「現在吵這個沒有用。康家齊說要等二十四小時,但我們可以先自己找。夏夜的筆電呢?她的社群帳號有沒有更新?」

陳謙和搖搖頭,「筆電不在,應該是被她帶走了。手機留在這裡,代表她走得很匆忙,或者——根本不是自己走的。」

最後一句話讓林以真的心臟又是一縮。

她走到工作桌前,手指輕輕碰觸那支還殘留著餘溫的手機。就在她準備放下時,手機螢幕因為她的碰觸而再次亮起,跳出了一個通知。

那是雲端硬碟的自動備份通知。

「您的通話錄音『2025-10-27_23-14_夏夜』已自動備份至雲端。」

林以真愣住了。她什麼時候開啟了通話自動錄音?她明明記得,為了遵守協議,她只會在雙方知情同意下才錄音。

更讓她感到血液逆流的是,通知的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此檔案於 02:17 已被帳號 chen.chien.ho@gmail.com 存取並下載。」

02:17,深夜兩點十七分。那正是她發現自己的雲端個案日誌被入侵的時間點。

陳謙和存取了她與夏夜的私密通話錄音。在夏夜失蹤之前。

林以真緩緩抬起頭,看向站在窗邊、臉色同樣慘白的陳謙和。兩個人的視線在佈滿顏料的工作室中央交會,彼此都從對方的眼中,看見了同樣一個驚恐的疑問。

如果那份錄音不在她的手機裡,那它現在,在哪裡?而那個在深夜下載了它的人,究竟聽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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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單向鏡的另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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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館工作室的灰塵在午後斜光裡緩慢地浮動,松節油與壓克力顏料混合的刺鼻氣味黏在鼻腔深處,久久不散。

林以真指尖懸在那支發燙的手機螢幕上方,那行雲端備份通知的白底灰字像一根冰冷的探針,扎進她的太陽穴。

「您的通話錄音『2025-10-27_23-14_夏夜』已自動備份至雲端。此檔案於 02:17 已被帳號 chen.chien.ho@gmail.com 存取並下載。」

她的喉嚨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幾乎聽不見。02:17,那是她半夜驚醒,發現自己的個案日誌雲端硬碟權限被異動的時間。她以為是駭客,是匿名文章的外流者,卻沒想到那個帳號竟然是她丈夫的。

「你下載了?」她抬起頭,聲音比她想像中更沙啞。

站在窗邊的陳謙和臉色在慘白的日光下顯得更加灰敗,他快步走過來,盯著那行字,眼底的血絲清晰可見。「我沒有,」他幾乎是立刻否定,語氣急促得不像平時那個在台大講台上慢條斯理的社會學教授,「以真,我根本沒有設定過自動下載,而且我昨天凌晨兩點早就睡了。我的帳號、我的筆電都放在天母書房,我怎麼可能——」

「你的帳號,你的密碼,只有你知道。」林以真打斷他,聲音在顫抖,卻努力維持著諮商室裡那種穩定的、詮釋性的語調,「除非,有人用你的帳號登入。」

這句話讓兩人同時安靜下來。工作室裡只剩下牆上那台老舊分離式冷氣的低鳴,滴、答,滴、答,水珠從冷凝管滴落在鐵皮水盤上的聲音,單調而規律。林以真忽然覺得這個聲音異常熟悉,熟悉到讓她背脊竄起寒意。在曉境心理治療所,她的諮商室裡也有一模一樣的滴水聲,因為那台冷氣用了五年,一直沒有徹底修好。學會轉來的那段偽造的夏夜錄音,背景音就是這個。

「不是我。」陳謙和像是為了說服自己,又重複了一次,他拿出自己的手機,快速滑動,調出 Gmail 的登入紀錄,「妳看,最近的登入地點確實有一個是在大安區,時間是 02:14,用的是桌機裝置。可是我根本沒有——」

林以真沒有再聽下去。她將夏夜的手機輕輕放回那張沾滿藍色顏料的工作桌上,顏料還沒乾,黏稠地沾在她的指腹。她忽然明白,比起夏夜究竟在哪裡,更讓她恐懼的是那份錄音現在在哪裡。那通長達四十七分鐘的電話,是夏夜在失蹤前一晚打給她的。夏夜在電話裡哭著說自己像個被觀察的標本,說陳謙和承諾會保護她卻把她寫進了研究筆記。那是一份足以毀掉他們所有人的錄音。

「我要回曉境。」她低聲說,抓起自己的包包,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我必須知道是誰進過我的諮商室。」

凌晨的曉境心理治療所空無一人,只有緊急出口的綠色燈光幽幽亮著。林以真用鑰匙打開大門時,木質調的薰香與中央空調過濾過的冷空氣迎面而來,乾淨、溫暖、令人安心。這是她親手打造的空間,每一張椅子的角度、每一盞燈的光色溫,都經過她的精密計算,目的是讓個案在這裡感到絕對的安全與被接納。然而此刻,這份精緻的安心感卻讓她感到一種被倒置的噁心。

她沒有開大燈,只打開了櫃檯後方的監控主機。曉境為了保護個案隱私,諮商室內部沒有監視器,但走廊、櫃檯與每一間諮商室的門口,都裝有監視鏡頭。這是嚴敏當初堅持的倫理設計——既能保障安全,又不侵犯諮商的保密邊界。

她將時間軸往回拉,拉到匿名文章爆發之後的那幾天。一開始畫面很正常,個案進出,工讀生打掃。直到她將時間調到十月二十九日,週三,晚上十點四十分。

那個時間,曉境早已結束營業。

畫面中,整條走廊是暗的,只有感應燈隨著腳步聲一盞盞亮起。一個穿著深灰色連帽外套的身影出現在鏡頭裡,他沒有從大門進來,而是從後方的員工通道刷卡進入。他的動作很熟練,顯然有備用鑰匙。

是陸子喬。

林以真屏住呼吸,看著他在走廊上停頓了一下,然後毫不猶豫地走向她的諮商室——那間最裡面、擁有整面單向鏡的房間。他刷開了她的門鎖,走了進去,然後輕輕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地將門帶上。

監視器拍不到室內,但門口的鏡頭忠實地記錄著時間。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陸子喬在裡面待了足足四十七分鐘。

和那通電話一樣的長度。

林以真感到一陣暈眩,她扶住桌沿,指甲深深掐進木頭。她立刻切換到隔天的畫面,十月三十日,下午三點,陸子喬又來了。這次是上班時間,他穿著治療所的制服,像往常一樣對櫃檯的行政人員露出靦腆的笑容。但當林以真外出用餐的那一個小時空檔,監視器再次顯示,他又一次溜進了她的房間。

她終於忍不住,衝進了自己的諮商室。房間維持著原樣,兩張米色的單人沙發椅對角擺放,中間是一張矮茶几,上面放著面紙盒與一盞鵝黃色的桌燈。那面巨大的單向鏡佔據了整面牆,從裡面看是鏡子,從外面看是觀察室的玻璃。她一直以為這面鏡子是權力的象徵——她在裡面觀察、詮釋、引導,而外面的人只能看著。現在她站在鏡子前,卻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才是被觀察的那一個。

她蹲下來,檢查沙發的縫隙、茶几的底部,甚至那面鏡子的邊框。最後,她在自己慣坐的那張椅子底下,發現了一本被膠帶黏在椅座下方的黑色 Moleskine 筆記本。

筆記本很厚,邊角已經磨損。她翻開第一頁,手就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裡面是她的字跡。不,準確地說,是模仿她的字跡。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抄寫著她的逐字稿,從她如何開場「我們今天想從哪裡開始呢?」到她慣用的句型「我聽見你說……這讓你感覺到……」甚至連她喝水的頻率、輕輕點頭的時機,都被用紅筆仔細標註。但越往後翻,內容就越讓人毛骨悚然。

「10/18 林以真穿米白針織衫,噴 Jo Malone 鼠尾草香水,對陳謙和說『你最近的需求讓我感到壓力』,語氣停頓 0.5 秒,眼神飄向左下角,說謊徵兆。」

「10/23 林以真與陳謙和親密對話節錄:陳說『妳總是把高潮也當成 KPI 在檢核』,林回應『我只是想確認我們的連結品質』,林在親密關係中仍保持控制,令人著迷。」

連他們夫妻在天母豪宅主臥裡的私密對話,都被一字不漏地記錄下來。那不是她諮商室的錄音,那是有人在他們家裡裝了錄音裝置,或是……透過某種方式取得了他們的雲端備份。

最後幾頁,筆跡變得潦草而狂亂,不再是模仿,而是赤裸的獨白。

「她今天又對那個憂鬱症個案說『我會在這裡接住你』,她只會對我這樣說才對。她為什麼要對所有人都這麼溫柔?她的溫柔應該是我的。」

「單向鏡後面沒有人,但我知道她在看我。我坐在她的椅子上,對著鏡子說話,我就是她。我比她更懂她自己。」

林以真猛地闔上筆記本,一股強烈的噁心感衝上喉嚨。她想起陸子喬平時那副崇拜、依賴、渴求認同的模樣,每次督導時總坐在角落,用一種近乎飢渴的眼神看著她。她以為那是後輩對前輩的孺慕,現在才明白,那是一種偏執的、病態的吞噬慾。他不是想成為她,他是想取代她,成為那個掌握詮釋權的人。

她立刻打給許頌昀。半小時後,許頌昀頂著一頭亂髮衝進曉境,手裡還拿著一杯已經冷掉的超商咖啡。

「妳瘋了嗎?半夜叫我來當駭客?」許頌昀一邊抱怨,一邊接過林以真遞來的陸子喬的員工電腦,「我跟妳說,我這可是看在我們大學一起被當掉重修的份上,違法的事情我只做這一次。」

許頌昀雖然嘴上毒舌,卻是台大心理系少數真正懂資訊的人。她熟練地繞過開機密碼,點開檔案總管。桌面很乾淨,只有幾個個案管理的資料夾。但在 D 槽深處,有一個被隱藏起來的資料夾,名稱是——「真實的林以真」。

點開資料夾,裡面是數十個子資料夾,分類細緻到令人頭皮發麻。「語氣分析」、「穿搭紀錄」、「經期推算」、「與陳謙和爭吵逐字稿」、「Podcast 未剪輯版」。每一個資料夾裡都是大量的錄音檔與影片檔,時間跨度長達半年。許頌昀隨手點開一個名為「諮商室側錄_10-29」的錄音檔。

喇叭裡傳來細微的冷氣滴水聲,然後是一個刻意放輕、模仿林以真溫柔語調的男聲。

「來,我們今天想從哪裡開始呢?……嗯,我聽見了,你感到很孤單……沒關係,我會在這裡接住你……」

那是陸子喬的聲音。他一個人坐在空無一人的諮商室裡,坐在個案的椅子上,對著那面單向鏡,一遍又一遍地扮演著林以真,進行著一場只有他一個人的假性諮商。鏡子裡映出他空洞而滿足的臉,他陶醉在自己就是林以真的幻覺裡。

「幹,這傢伙有病。」許頌昀低聲罵了一句,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這是偷窺狂加上妄想症吧?以真,妳這幾個月根本是被一個變態全天候直播。」

林以真沒有回應,她的目光死死盯著資料夾最底端的一個最新檔案。那個檔案的建立時間是昨天凌晨,02:18,檔名是「2025-10-27_23-14_夏夜_備份.mp3」。

正是那通消失的四十七分鐘通話錄音。

與此同時,國立臺灣大學社會科學院的館內,陳謙和的研究室也正陷入另一場風暴。

他一早回到研究室,就發現自己的信箱被系辦的助理洗版,手機上更是跳出十幾則未接來電。ptt 的八卦版、Dcard 的論壇,同步出現了一支被瘋傳的影片,標題聳動無比——《控制狂教授的親密實驗:台大陳謙和如何用學術話術操控妻子與情人》。

影片是他上學期的課堂錄影,課程名稱是「親密關係的社會學想像」。原本一堂探討現代婚姻制度的理論課,被人惡意地重新剪輯。畫面中,他站在講台上,語氣溫和地講述著傅柯的權力理論、戈夫曼的擬劇論,但字幕卻被竄改成他如何設計開放式關係的十條規則,如何用「知情同意」來包裝自己的佔有慾。更致命的是,影片的後半段,剪入了他與林以真在家中爭吵的錄音片段,那是他們以為只有彼此才聽得見的對話。

「妳以為妳用那些諮商技巧就能控制我嗎?林以真,妳的同理心根本是一種掠奪!」他自己的聲音在影片裡咆哮著,經過變聲處理,卻依然能被熟悉的人辨認出來。

影片的最後,黑底白字打出一行字:「開放式關係,不過是高知識分子的合法狩獵場。而獵物,從來就不只一個。」底下附上了夏夜那張還未完成的、色調陰鬱的自畫像。

陳謙和癱坐在椅子上,手腳冰冷。他立刻明白,這不是單純的惡作劇,這是一場精密的、有組織的毀滅行動。對方不僅有他課堂的完整錄影,還有他家中的私密錄音,甚至知道夏夜的存在。這個人,對他的生活瞭若指掌。

他的腦中閃過陸子喬那張總是帶著崇拜笑容的臉,以及林以真那間令人不安的單向鏡諮商室。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以真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陸子喬那個名為「真實的林以真」的資料夾截圖,而在截圖的最下方,除了那個夏夜的錄音檔,還有一個讓陳謙和血液瞬間凍結的檔案。

那個檔案的名字是——「陳謙和_課堂錄影_原始檔_未剪輯」。

而檔案的存取紀錄顯示,上傳者,依然是那個帳號:chen.chien.ho@gmail.com。

是誰,用他的帳號,上傳了毀掉他自己的影片?是誰,同時掌握了他與林以真兩人最不堪的秘密?

林以真站在空蕩的諮商室裡,看著那面巨大的單向鏡。鏡子裡映出她蒼白而完整的身影,也映出她身後那扇通往觀察室的、此刻正微微敞開的門縫。門縫後面,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但她清楚地感覺到,在那片黑暗的另一側,有一雙眼睛,正透過單向鏡,安靜地注視著她。

而且,那雙眼睛已經注視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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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天母豪宅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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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單向鏡沒有給她答案。

林以真站在曉境心理治療所空無一人的諮商室裡,站了很久,直到走廊的感應燈因為久無人經過而自動熄滅,她才像是被黑暗推了一把,猛然驚醒。她沒有再回頭看那扇微微敞開的觀察室門縫,她怕自己真的會看見什麼。那種被長時間注視的感覺,像是一層薄薄的灰塵,已經落在她的皮膚上,怎麼撥也撥不乾淨。

她傳完那張截圖給陳謙和後,就把手機按暗,叫了一輛計程車離開仁愛路。雨剛停,台北的夜晚被車燈切得支離破碎,計程車的擋風玻璃上還留著雨刷來回刮過的弧形水痕。她望著窗外一路向北,從大安區的精品櫥窗、誠品書店的燈箱,到士林、天母越來越寬闊卻也越來越安靜的街道。司機放著無聊的廣播節目,來賓正在用溫柔的語氣談論親密關係中的自我覺察,她聽著那些熟悉的詞彙——界線、依附、內在小孩——只覺得一陣反胃,伸手把廣播轉成了只有雜訊的頻道。

天母的家在中山北路七段後方,一棟屋齡不到十年的電梯豪宅。她和陳謙和當初會選在這裡,是因為這裡安靜,住戶單純,而且離台大有適當的距離,不會在超商就遇到學生。那是一種菁英階層特有的體面距離感。他們的家在十二樓,八十多坪,極簡、低飽和色調,像是從室內設計雜誌裡直接複製出來的樣品屋。地坪是淺灰色的義大利磚,牆面是帶著溫度的米白色珪藻土,所有的收納都藏在無門片的櫃體之後。她堅持所有物品都要有固定的位置,連遙控器都要按照大小順序排列在茶几的藤編托盤裡。這份秩序曾經是她引以為傲的證明,證明她是一個能夠管理混亂的人,無論是個案的混亂,還是婚姻的混亂。

感應燈隨著大門的開啟而亮起,暖黃色的間接照明均勻地灑在玄關的黑曜石地磚上。空氣中是她慣用的檜木擴香氣味,還有空氣清淨機低沉而穩定的運轉聲。太乾淨了,太安靜了,安靜到讓人覺得窒息。

林以真脫下高跟鞋,赤腳踩在微涼的地磚上。她習慣性地先走到更衣室,打算換下這身在諮商室待了一整天、已經沾染上太多焦慮氣味的套裝。更衣室是她秩序感的聖殿,兩排頂天立地的開放式衣櫃,一側是她的,一側是陳謙和的。她的絲巾按照色階從米白到深墨綠整齊地掛著,包包放在防塵袋裡,依照使用頻率排列。陳謙和的那側則是成排的白襯衫與深藍、炭灰色的西裝,領帶捲成圓筒狀放在胡桃木的格子抽屜裡。

就是在那個抽屜前,她停住了。

她的指尖停在半空中。

陳謙和的領帶捲平常是依照深淺排列,最深的藏青色在最左側。但現在,最左側的那一條藏青色領帶,被挪到了中間。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她這樣對秩序有病態執著的人,根本不會發現。她的呼吸停了一下,慢慢蹲下身,打開最下方的抽屜。那裡放著他們的撞球錶盒與一些不常用的袖釦。她記得自己上週才整理過,將一條很少戴的銀色領帶夾放在黑色絲絨布的最右上角,呈四十五度角。那是她無意識的習慣,像是一種確認世界還在掌控中的儀式。

現在,那枚領帶夾被放正了,九十度,端端正正地躺在正中央。

有人動過這裡。

不是陳謙和。陳謙和從來不會動她的整理方式,他對這種細節的無感本身就是一種冷暴力的展現。而除了每週來一次的清潔阿姨,沒有人有這間房子的密碼。清潔阿姨上週請假回南部,這週還沒來。

一股寒意從她的腳底竄上來,更衣室明明開著暖氣,她卻覺得更衣間的空氣瞬間變得稀薄。她猛地站起身,衝回客廳,玄關處傳來電子鎖解鎖的聲響,陳謙和回來了。

他看起來比她更糟。平常總是整齊服貼的頭髮有些凌亂,眼下有著明顯的青痕,手裡提著公事包,領帶已經鬆開。他看到赤腳站在客廳中央的林以真,兩個人隔著那張巨大的、從未真正被使用過的淺色布沙發對望,誰也沒有先開口。空氣清淨機的嗡鳴聲此刻被放大得像是一種審判的背景音。

「妳傳的照片,什麼意思?」陳謙和先開口,聲音沙啞。他把公事包放在餐桌上,動作比平常重了一些,發出砰的一聲。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林以真的聲音比他更冷,她發現自己的專業面具已經碎得撿不起來了。「有人用你的帳號,上傳了毀掉你自己的東西。也有人用你的帳號,存了陸子喬偷錄我的檔案。陳謙和,我們家被人入侵了,你還看不出來嗎?」

「入侵?」他像是聽到什麼可笑的字眼,扯了扯嘴角,「我們家最擅長的不就是入侵嗎?用錄音筆,用檢核表,用那份該死的同意書,去入侵別人的生活,然後說那是為了更健康?」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刺破了兩人之間最後一層薄膜。

林以真沒有反駁,她轉身走回玄關,一把抓起陳謙和掛在玄關衣帽架上的那件深灰色羊毛大衣。那是他昨天穿去學校的那件。她記得他在電話裡說他整天都在系上開會。但當她的手伸進大衣右側的口袋時,指尖觸碰到了一張硬硬的、被摺疊過的紙片。

她拿出來,攤開。

那是一張門票票根。紙質厚實,印著水墨暈染的圖樣,上頭寫著「夏夜個展——凝視的縫隙」地點在公館的某間藝廊,日期是手寫的,卻清晰無比——就是夏夜傳出那封絕望訊息、然後失聯的那一天。票根的背面,還有一行用鉛筆輕輕寫下的字,字跡娟秀而用力:「謝謝你來,你是唯一看懂那幅畫的人。——夏」

時間是下午三點。

而陳謙和那天跟她說,他下午三點在和研究生進行論文口試。

客廳的空氣瞬間凝結了。

「這是什麼?」林以真舉起那張票根,她的手在發抖,但聲音卻異常地平靜,那是暴風雨來臨前最恐怖的平靜。「你不是說你在口試?陳謙和,你去找她了?你明明知道協議的第三條寫了什麼——不得在未告知的情況下與約會對象進行協議外的私下會面。你違規了。」

陳謙和看著那張票根,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他沒有立刻辯解,只是疲憊地閉上眼睛,靠在餐桌邊緣。「對,我去了。」

承認得如此乾脆,反而讓林以真愣住了。

「她傳訊息給我,說她很不安,說那幅畫畫不下去了,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我只是去看看她,就半個小時。我坐在藝廊最角落的椅子上,什麼也沒做。」他的聲音裡有一種林以真從未聽過的、近乎脆弱的辯解。「以真,妳不會懂的。她跟妳不一樣,她不會用那些心理學的詞彙把自己包裝起來,她就是……很直接地讓你感覺到她需要你。她看著我的時候,讓我覺得我是一個很重要的人,而不是一個需要被檢核、被評估的丈夫。」

「需要你?」林以真像是被這個詞狠狠燙到,她笑了,那笑聲尖銳而破碎。「所以你愛上她了?愛上她的敏感、她的脆弱、她的不善言詞?陳謙和,你愛上的不過就是一個會讓你的控制慾得到最大滿足的對象!你享受她對你的需要,就像我……」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像是自己也被自己即將脫口而出的真相嚇到了。

「就像妳什麼?」陳謙和抬起頭,眼神銳利地刺向她。「就像妳享受陸子喬對妳的崇拜嗎?」

那個名字讓林以真渾身一震。

「妳以為我不知道嗎?」陳謙和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再壓抑,憤怒終於衝破了他理性開明的假面。「妳享受死了,享受那個小男生用那種看神一樣的眼神看著妳,聽妳說的每一句話,把妳的每一句同理都當成是愛。妳享受當他的拯救者,享受他離不開妳!妳跟我說那是反移情,說妳在處理他的依附創傷,結果呢?妳讓他在深夜潛進妳的諮商室,對著鏡子模仿妳!妳讓他對妳成癮,然後再用倫理的藉口把他一腳踢開,這就是妳所謂的專業嗎?林以真,妳比我更需要被需要,妳需要有人證明妳是無可取代的!」

「你閉嘴!」林以真尖叫出聲,那聲音不像是她自己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撕裂開來的。「你有什麼資格說我?你以為你的冷暴力就比較高尚嗎?你用你的社會學理論,用你的沉默,用你那種『我都尊重妳』的態度來懲罰我!你從來不跟我吵架,因為你覺得跟我這種情緒化的人吵架很掉價!你寧願去跟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孩談心,也不願意正眼看看你的妻子到底有多痛苦!」

他們終於不再使用非暴力溝通的句型了。沒有「我訊息」,沒有「我感覺到」,沒有「我的需求是」。只有最原始、最赤裸的指責,像兩把生鏽的刀,互相往對方最柔軟的腹部捅去。

「痛苦?妳的痛苦就是你的秩序被打破了!」陳謙和吼道,他一把拉開餐桌的抽屜,從裡面拿出那份被他們用高級鋼筆簽名的《開放式關係協議》。白紙黑字,一共十條,他們曾經像兩個要創業的合夥人一樣,逐條討論、修訂,甚至還為此開了一瓶香檳慶祝他們的開明與前衛。

他將那份協議重重地摔在兩人之間的大理石茶几上。

「妳看看妳自己定的規則!第一條:雙方需誠實揭露所有約會細節。妳揭露了嗎?妳跟陸子喬那通四十七分鐘的電話,妳有誠實嗎?第五條:不得重複約會同一對象超過三次,避免情感依附。妳讓陸子喬重複了幾次?第七條:所有親密互動需在事前取得明確口頭同意並錄音存檔。妳存了什麼?妳存的全是妳怎麼引導他說他愛妳的錄音!」

林以真看著那份協議,渾身發冷。她顫抖著手,也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頭的條文反擊:「那你呢?第十條:任何一方皆可在感到不適時無條件喊停,另一方不得追究。你喊停了嗎?你明明早就對夏夜動心了,你為什麼不喊停?你就是要看我像個傻子一樣,繼續填那份每週檢核表,繼續量化我的嫉妒分數!」

那份曾經用來維繫體面、證明他們比其他夫妻更進步、更理性的協議,此刻成了一份最諷刺的呈堂證供。每一個條文,都精準地對應著一次背叛,一次謊言。量表上那些用一到十分標示的「嫉妒」、「焦慮」、「安全感」,在真實的、野蠻的情感面前,顯得如此可笑而無力。他們以為可以用理性馴化情感,結果只是為情感的野獸搭建了一個更精緻的牢籠,然後看著牠在裡面把彼此啃噬得血肉模糊。

爭吵耗盡了兩人所有的力氣。陳謙和頹然地坐進沙發裡,雙手掩面。林以真則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慢慢滑坐到地板上,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潰堤。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就在這片死寂的、只剩下兩人粗重呼吸聲的寂靜中,客廳那台從未關閉過的智慧音箱,突然自己亮了起來。

幽藍色的光圈在黑暗中緩慢旋轉,然後,一個機械而平板的女聲突兀地響起。

「您有一則新的雲端備忘錄,已自動同步至家中所有裝置。」

兩人同時一僵。

他們沒有設定過任何雲端備忘錄的自動同步。

陳謙和猛地抬起頭,看向林以真。林以真也驚恐地看著他。

智慧音箱的光圈閃爍了一下,然後開始自動播放那則備忘錄。那不是文字,是一段錄音。

一段極其清晰的錄音,背景音是他們這個家,空氣清淨機的嗡鳴聲,甚至還有此刻他們剛剛爭吵時的細微回音。

而錄音的主角,是陸子喬的聲音。他的聲音不再是平常那種帶著崇拜的、怯生生的語氣,而是一種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的詭異口吻。

「……所以,我把協議的第十條,稍微修改了一下。」

錄音裡的他輕聲說,彷彿就站在這個客廳裡,對著他們微笑。

「我把『任何一方皆可無條件喊停』,改成了『任何一方皆不可擅自離開』。我已經幫你們簽好名了,用你們最喜歡的那支鋼筆。真實的林以真,和真實的陳謙和,終於可以永遠在一起了,不是嗎?」

錄音播放完畢,智慧音箱的光圈暗去。但那句話,卻像是一個詛咒,烙印在天母豪宅冰冷的空氣裡。

林以真和陳謙和同時衝向餐桌,搶起那份協議,翻到最後一頁的第十條。

原本印好的鉛字上,真的被人用白色的立可帶,小心翼翼地、一筆一劃地塗改覆蓋了。覆蓋的墨水痕跡還很新,在燈光下微微反光。而立可帶上方,用他們兩人再熟悉不過的、那支萬寶龍鋼筆的筆跡,寫著一行全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話。

而在簽名欄位,原本只有他們兩人簽名的地方,不知何時,多出了第三個簽名。

那個簽名,龍飛鳳舞,帶著一種病態的佔有慾。

——陸子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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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量化失敗的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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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母的清晨是灰的。

那份被立可帶塗改過的《開放式關係協議》還攤在餐桌的胡桃木桌面上,白色的修正帶在崁燈的冷光下顯得特別刺眼,像一道新長出來的疤。空氣清淨機持續發出低沉的嗡鳴,窗外天母東路的車流已經開始湧動,但屋內那句「任何一方皆不可擅自離開」卻讓整棟房子的氧氣都被抽乾了。

林以真沒有睡。陳謙和也沒有。

他們像兩具被儀式困住的石膏像,坐在餐桌的兩端,中間隔著那份被入侵的協議。陸子喬那個龍飛鳳舞的簽名,帶著一種近乎稚拙卻又偏執的力道,筆尖甚至劃破了紙張。陳謙和伸手想把那一頁撕掉,被林以真按住了。

「不要動。」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這是證據。我們不能再用情緒處理事情了。」

她站起身,從櫥櫃裡拿出那個他們用了三個月的東西——每週日晚間的《情緒檢核與關係盤點表》。那是她親自設計的表格,欄位精美,印在厚磅的米色紙張上,標榜著非暴力溝通與正念覺察。過去他們總是坐在這張桌前,用0到10分的量表為彼此的情緒打分數,彷彿只要數字還在可控範圍內,婚姻就還是安全的。

「我們回到框架裡。」林以真把表格推到陳謙和面前,自己的手卻在微微發抖,「協議還在。只要我們遵守框架,就不會失控。我們先完成這週的檢核。」

陳謙和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她。那眼神裡沒有感激,只有近乎殘忍的疲憊。

兩人各自拿起筆。這一次,沒有人再偽裝溫柔。

林以真在「嫉妒」那一欄,先是寫下一個8,停頓了幾秒,用力劃掉,改成9,又劃掉,最後直接寫上一個超出格子的「10+」。她的筆尖因為用力而在紙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陳謙和看著她,自己的表格上,「焦慮」與「憤怒」兩欄同樣被劃得一塌糊塗。他原本想填7,想維持學者最後的體面,但當他寫下夏夜的名字,想到夏夜最後那封絕望的訊息、想到公館工作室滿地打翻的顏料、想到那張出現在自己西裝口袋裡的畫展票根,他最終在所有欄位都填上了10,並且在備註欄寫下:「我想殺了她口中的那個他,也想殺了讓她絕望的自己。」

量表失敗了。那些他們引以為傲的、可以將情感數據化、可以將痛苦變成曲線圖的工具,在真實的、野蠻的嫉妒面前,像兒童的玩具一樣可笑。

「你看,」林以真把自己的表格推過去,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自嘲,「我們連嫉妒都無法量化。我們以為制定規則就能馴化它,結果規則只是讓我們更清楚地看見,自己有多想把對方關起來。」

陳謙和沒有回答。他只是把兩張破表的檢核表揉成一團,丟進了垃圾桶。那個動作,比任何爭吵都更讓林以真感到恐懼——那代表他已經不再相信她所信仰的秩序了。

上午九點,林以真還是準時出現在仁愛路的「曉境心理治療所」。她需要那個空間,那個由暖色木頭、柔和燈光與單向鏡構成的、象徵專業權力的空間,來證明自己還是那個溫暖而穩定的林心理師。

個案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女性,來談婚姻中的不安全感。女人在沙發上哭訴,說先生最近參加了一個親密關係工作坊,回家後開始滿口「界線」、「自我分化」與「依附創傷」,用最正確的語言來合理化他的冷漠與疏離。

林以真聽著,起初還能維持專業的點頭與同理。但當個案說出「他說他需要空間來探索自我,而我應該要為自己的不安全感負責」時,林以真腦中那根緊繃了好幾天的弦,斷了。

她看見的不是個案,而是自己。她看見自己如何用「開放式關係是拓展自我覺察的實驗」這種漂亮話術,包裝自己對陳謙和的監控;看見陳謙和如何用社會學的理性語言,包裝他對夏夜那種近乎飢渴的佔有慾。

「妳不要再聽他那些狗屁了。」林以真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諮商室的空氣都凝結了。

個案愣住了。

林以真往前傾身,眼睛裡有著一種個案從未見過的、近乎燃燒的偏執光芒。「那不是什麼自我探索,那是高控制者的合法狩獵場。我們這些人,最擅長的就是用心理學的語言來吃人。我們制定規則,我們要求知情同意,我們要錄音、要逐字稿、要每週檢核——我們以為這樣很前衛、很開放、很健康——其實我們只是在為自己的掠奪慾望,蓋一座漂亮的、合法的屠宰場。我們把對方放進去,再溫柔地告訴對方,這是為妳好。」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胸口劇烈起伏,單向鏡映出她扭曲的臉。

「妳的先生沒有在探索自我,他只是在測試妳能容忍他走多遠。而妳,妳還在幫他合理化這一切,因為承認自己被當成獵物,太痛苦了——」

「林、林老師……」個案臉色發白,抓起包包站了起來,「妳……妳是不是太投入了?我今天不想談了。」

「等等——」林以真這才驚醒,伸出手想挽回,「對不起,我只是——」

「我要終止諮商。」個案已經衝到門口,聲音裡帶著恐懼與憤怒,「我會向諮商心理師公會申訴。妳根本不專業,妳把自己的問題丟到我身上!」

門被用力關上,發出巨大的聲響。走廊上的行政助理探頭進來,表情尷尬而驚慌。

十分鐘後,林以真的手機響了。是嚴敏。

「以真,到我的辦公室來一趟。現在。」電話那頭的聲音一如往常的冷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重量。

嚴敏的辦公室在治療所最裡面,沒有窗戶,只有兩張對坐的椅子。她沒有責罵,只是將個案的投訴訊息截圖,連同那份被林以真自己設計的檢核表,一起放在桌上。

「妳越界了,以真。非常嚴重。」嚴敏看著她,眼神沒有指責,卻比指責更讓人無地自容,「妳把諮商室當成了自己的懺悔室。妳的反移情已經淹沒了專業判斷。從今天起,妳暫停所有個案,接受強制督導。在妳處理好自己的議題之前,妳不能再坐在那張椅子上。這是保護妳,也是保護個案。」

林以真坐在那裡,指尖冰冷。她想辯解,想說那個個案的故事就是她的故事,但她發現自己連一句完整的心理學術語都說不出來了。詮釋權,這個她賴以為生的武器,第一次失靈了。

同一時間,國立臺灣大學社會科學院的系務會議室裡,陳謙和正經歷另一種處刑。

冷氣很強,長桌兩側坐滿了同事。會議討論完新學期的課程分配後,系主任用一種刻意放輕的、關心的語氣開口:「謙和,最近還好嗎?聽說你那位……藝術家朋友,夏夜小姐,好像聯繫不上?有學生在網路上看到一些消息,很擔心你。」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那些目光裡混雜著好奇、同情,以及學術圈最令人作嘔的、包裝成關心的八卦慾望。

「警方已經在處理了,謝謝關心。」陳謙和維持著平穩的聲調,但放在桌下的手已經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是啊,我們都很關心。」另一位平時就與他競爭研究經費的副教授接話,語氣更加綿密,「畢竟夏小姐好像也旁聽過你的課,現在網路上影片傳成那樣,對你的聲譽影響不太好。系上最近剛好在審升等,還是要多注意一下。」

那支被惡意剪輯的課堂錄影,那個被冒用他帳號上傳的檔案,就像一個無形的標籤,貼在了他的額頭上。他從一個備受尊敬的學者,變成了一個可能與年輕女子失蹤案有關的、需要被「關心」的對象。制度的審查,才剛剛開始。

會議結束後,陳謙和在走廊上被孟璇攔住了。孟璇是跑文化線的記者,也是這個菁英同溫層裡消息最靈通的人。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假裝關心,而是直接將他拉到樓梯間,遞給他一杯便利商店的咖啡。

「陳教授,給你一個消息,算是還你上次受訪的人情。」孟璇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你那個崇拜林以真的男個案,陸子喬,他前幾天來找過我。」

陳謙和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問我知不知道夏夜住哪裡,問我她平常都在哪裡上課、畫室在哪。」孟璇的語速很快,眼神銳利,「我當時覺得怪,就沒告訴他,只說我不熟。但我記得他那個樣子很焦躁,一直說什麼……他要幫林老師找到『真實的樣子』,還說夏夜是關鍵。我想,這應該跟夏夜失蹤有關吧?」

陸子喬去找過夏夜。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陳謙和腦中所有的迷霧。不是林以真,不是他,是陸子喬。這個一直躲在單向鏡後模仿林以真的、病態的崇拜者,他把嫉妒的箭頭,從林以真身上,轉向了夏夜。

陳謙和幾乎是衝出校園,撥通了林以真的電話。電話接通時,林以真剛從嚴敏的辦公室走出來,整個人失魂落魄地站在仁愛路的人行道上,車流從她面前呼嘯而過。

「以真,孟璇說陸子喬去打聽過夏夜的住址。」陳謙和的聲音在顫抖,「他可能在夏夜失蹤前就去找過她。」

林以真握著手機,夕陽的光線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就在這時,她的另一支手機——那支用來接收治療所雲端備份通知的舊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封自動發送的系統郵件,主旨是:「您的雲端錄音備份已同步完成」。附件的錄音檔名稱顯示,建立時間是夏夜失蹤當晚的十一點四十七分,而檔案的原始位置,標註著——新店溪畔,碧潭附近的基地台定位。

那不是陸子喬的租屋處,也不是夏夜的工作室。

那是一個他們誰都沒有去過的、荒涼的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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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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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店溪的風在十一月底已經帶著刀鋒的涼意。

林以真站在仁愛路的騎樓下,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封系統自動寄發的備份通知安靜地躺在她的收件匣裡,主旨平淡無奇,像每一封雲端硬碟的例行報告——「您的雲端錄音備份已同步完成」。但附件資訊裡的那一行小字,卻讓她的血液在瞬間凝結。

檔案名稱:20251108_2347_therapy_room_A_merged.m4a

原始裝置:曉境心理治療所 諮商室A 錄音筆

同步定位:新北市新店區碧潭堰下游0.5公里處 基地台座標 24.9567, 121.5351

十一點四十七分。夏夜失蹤的那個晚上。

「以真?以真妳還在聽嗎?」電話那頭陳謙和的聲音因為焦慮而變得尖銳,完全褪去了平時在台大課堂上那種社會學式的、溫和而節制的語調。「孟璇說陸子喬在夏夜失蹤前一個禮拜,就去畫廊打聽過夏夜的住址,還跟她的工讀生說要幫林老師找什麼真實的樣子。我現在立刻去新店——」

「謙和。」林以真打斷他,她的聲音輕得像是要被車流捲走,「我收到一個備份。夏夜失蹤當晚,諮商室的錄音筆,有一個檔案是在碧潭同步的。」

電話兩端同時沉默了。只有仁愛路傍晚尖峰的車流呼嘯而過,捷運從地底深處傳來低沉的震動。夕陽把整條林蔭大道染成一種病態的橘紅色,落在曉境那面著名的單向鏡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那個他們誰也沒有去過的河岸。此刻卻像一個黑洞,吸住了兩人所有的注意力。

陳謙和是最先恢復行動能力的。「不要一個人過去。我現在從台大過去,我們在捷運新店站會合,立刻報警。」他的語氣已經切換回那種學者的、試圖用理性框架來收束恐慌的模式。但林以真聽得出來,他呼吸的頻率亂了。

她沒有等他。或者說,她的身體比她的理智更早做出了決定。她攔下一輛計程車,報出那個座標附近的地名。司機從後照鏡裡看了她一眼,這個穿著剪裁俐落的駝色大衣、妝容精緻卻臉色慘白的女人,手裡死死攥著兩支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青。

車子駛離仁愛路的暖色燈光,駛向城市的邊緣。天色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暗下來。

抵達碧潭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多。河岸的風比市區更野,帶著濃重的水腥味、腐爛水草的氣味,以及雨後泥土被翻攪開來的潮濕霉味。觀光用的天鵝船被鐵鍊鎖在岸邊,隨著水波輕輕碰撞,發出空洞的聲響。林以真一下車就看見了——沿著自行車道,已經拉起了黃色的封鎖線,紅藍色的警示燈在昏暗的河面上無聲地旋轉。

她沒有走近,就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

康家齊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防風外套,站在封鎖線內,手裡拿著一本皺巴巴的筆記本。他看見林以真時,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對身旁的年輕員警點了點頭,那名員警便走過來,客氣卻堅定地將她攔在線外。

「林以真女士?陳謙和先生剛剛也報案了,說你們的雲端系統在這附近有異常定位。」康家齊的聲音務實而厭世,帶著一種對所有戲劇性場面都免疫的疲憊感,「我們本來就在這裡。你們報案前兩個小時,有釣客報案說消波塊卡住了東西。」

林以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探照燈慘白的光束打在灰黑色的消波塊上。河水因為前幾日的降雨而顯得混濁湍急,不斷拍打著水泥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兩名鑑識人員穿著全套的白色防護衣,正合力將一具覆蓋著藍色塑膠布的擔架從濕滑的石塊間抬上來。

塑膠布的一角被風掀起。

林以真只看見一隻手。那隻手腫脹、發白,指甲縫裡嵌滿了黑色的河泥,手腕上戴著一條她曾經見過的、編織的手鍊——是陸子喬在諮商時,說是自己為了「練習專注」而編的,粗糙的黑色棉線,上面還串著一顆廉價的木珠。

她的胃猛地痙攣了一下,一股酸水湧上喉嚨。她扶著封鎖線的欄杆,才沒有讓自己跪下去。

陳謙和的計程車在這時才匆匆抵達。他衝下車,看見封鎖線內的景象,又看見臉色死白的林以真,立刻明白了一切。他想伸手去扶她,卻在半空中停住,最後只是僵硬地站在她身側,兩人之間隔著半個人的距離,像兩座被河風吹得搖搖欲墜的孤島。

「死者男性,年約二十五至二十八歲,身高約一百七十五公分。」康家齊的聲音像是在念一份天氣報告,公事公辦地穿透河岸的風聲,「頭部有明顯鈍器創傷,顱骨凹陷性骨折,應該是致命傷。之後才落水,肺部有溺水現象,但致死主因是頭部外傷。死亡時間推估在七十二到九十六小時前,也就是——」他抬眼看了看這對夫妻,「夏夜小姐失蹤的那個時間區間前後。」

夏夜失蹤前後。這個詞像一根針,準確地扎進林以真混亂的思緒裡。

「身份確認了嗎?」陳謙和問,他的聲音乾澀。

「指紋比對剛出來。」康家齊翻開筆記本,「陸子喬,二十七歲,國立臺灣大學心理學系碩士班休學中。租屋處在溫州街一帶。我們已經申請搜索票,同仁現在過去了。兩位,恐怕要麻煩你們跟我們回分局一趟,有些例行問題需要釐清。」

他的語氣客氣,但「例行問題」四個字背後的含義,兩人都心知肚明。他們不再是報案人,他們是關係人。

溫州街陸子喬的租屋處,是一間不到六坪的雅房。與天母那間極簡、低飽和、所有物品都有固定位置的豪宅相比,這裡是另一個極端。康家齊帶著林以真與陳謙和在門口做完初步筆錄後,讓他們在客廳稍候,自己則戴上手套走進那個被打開的房間。房門沒有關,林以真從走廊就能看見裡面的景象。

她聞到了一股久未通風的霉味,混雜著泡麵調味包與菸草的氣味。牆壁上,貼滿了照片。不是隨意的張貼,而是用不同顏色的便利貼與細線,精心分類、標註、連結起來的,像一張巨大的、病態的關係圖譜。

有她在曉境諮商室裡對著單向鏡微笑的側臉,有她在Podcast錄音時的特寫,有她和陳謙和在某個藝廊開幕酒會上挽著手的合照——那張照片被用紅筆重重地打了一個叉。更多的是偷拍的、角度歪斜的照片:她在便利商店買咖啡、在捷運月台上低頭滑手機、甚至是在天母豪宅的落地窗前,穿著睡衣對著電腦工作的身影。每一張照片的背後,都用原子筆寫著日期與時間。

書桌上,散落著數支錄音筆、一個外接硬碟,以及一疊列印出來的文件。最上面的那份,標題用黑體字印著——《林以真與陳謙和開放式關係知情同意與執行協議》。

康家齊戴著手套將它拿起。協議的第十條,被人用鮮紅色的麥克筆,用力地、反覆地圈了起來,紅色的墨水甚至暈染開來,像一道乾涸的血痕。

第十條:任何一方有權在感到不安全、被物化或情緒受到嚴重威脅時,無條件、無需對方同意,立即終止本實驗,並要求對方履行保密與不接觸義務。

「看來他很在意這一條。」康家齊淡淡地說,將協議放進證物袋。

而更讓人感到寒意的,是書桌正中央,一台還亮著螢幕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一個音訊剪輯軟體的介面,波形圖被切得支離破碎。旁邊放著一副耳機。

「這就是你們雲端定位的那個檔案的原始檔嗎?」康家齊按下了播放鍵。

起初是一陣刺耳的雜訊,然後是河岸的風聲與水流聲。接著,一個女人的聲音清晰地響起,溫柔、穩定、帶著一種專業的、充滿同理心的包覆感。那是林以真的聲音,是她在諮商室裡最常使用的、被個案形容為「像溫水一樣」的聲音。

「子喬,你聽我說……」那個聲音說,語速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進行一次溫柔的催眠,「我知道你很痛苦,你覺得我看不見真實的你。但你要證明給我看,證明你的愛是超越規則的。只有當你完全消失,從這個世界上,從我的規則裡消失,我才會相信……相信你是真的愛我,而不是依賴。」

錄音裡的另一個聲音,屬於陸子喬,帶著哭腔與一種被蠱惑的狂熱:「真……真的嗎?只要我消失,妳就會看見我?妳就會……只屬於我一個人?」

「對。」女人的聲音輕輕地笑了,那笑聲卻讓站在門口的林以真渾身的血液都凍結了,「只有消失,才能證明愛。子喬,你願意為我消失嗎?」

錄音結束在河水的拍打聲中。

整個走廊死一般的寂靜。

林以真感覺到陳謙和猛地轉頭看向她,眼神裡充滿了震驚、恐懼,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懷疑。許頌昀不知何時也趕到了,站在樓梯口,臉色鐵青。

「不是我。」林以真的嘴唇顫抖著,擠出三個字。她的聲音不再溫柔,不再穩定,而是像被砂紙磨過一般粗糲,「我從來沒有說過這些話。我從來沒有……」

她想解釋,那不是她的語氣,那句「只屬於我一個人」不是她會使用的詞彙,她慣用的是「依附」與「投射」。但她發現自己無法辯駁,因為那的的確確就是她的聲音,她的聲紋,她的呼吸節奏。

康家齊關掉播放器,將耳機收進證物袋。他看著林以真,眼神依舊沒有波動,卻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人窒息。

「林老師,這段錄音的建立時間是十一月八號晚上十一點三十三分,地點就是碧潭。也就是陸子喬的死亡時間前後。」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務實,「我們會送鑑識去做聲紋與剪輯分析。但在那之前,有個問題想請教妳——」

他從另一個證物袋裡,拿出一支沾滿泥沙的錄音筆,那是從陸子喬的口袋裡搜出來的。

「如果這段話真的是妳誘導他走向河邊的,那夏夜呢?夏夜在哪裡?還是說,夏夜的失蹤,也跟這份『消失才能證明愛』的邏輯有關?」

林以真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看見單向鏡的另一側,無數雙眼睛正在看著她。而這一次,她終於成為了那個被觀察、被詮釋、被定義的個案。

而河岸的風,依舊在門外呼嘯,彷彿還在播放著那捲沒有播完的錄音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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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被竄改的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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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訊室的冷氣開得太強了。

林以真坐在那張被無數個嫌疑人坐到發亮的鐵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自己左手無名指的指節。那裡本來有一枚極簡的鉑金婚戒,此刻已經被康家齊裝進了證物袋,理由是「需要採集微物跡證」。她的指根留下一圈淡淡的白痕,像是一道被突然抽掉支架後露出的壓痕,蒼白而脆弱。

單向鏡的那一側是沉默的。那種沉默不是沒有人,而是很多人屏住呼吸在看她的沉默。曉境心理治療所裡,她最熟悉的就是這種凝視——個案坐在沙發上,她坐在單椅上,背後那面單向鏡是給實習生觀摩用的。那時她是掌握詮釋權的人,她可以溫柔地說:「我聽見妳的悲傷裡有一種被遺棄的憤怒。」現在,位置對調了。她成了那個被觀察的樣本,被放在培養皿裡等待被定義。

康家齊沒有再逼問她。他只是將那支沾滿泥沙的錄音筆重新用證物袋封好,推到桌子中央,然後對著門口的年輕警員點了點頭。

「林老師,妳先休息一下。鑑識那邊剛剛有初步結果,聲紋比對需要一點時間。」他的語氣務實得近乎殘忍,沒有同情,也沒有惡意,就像在陳述天氣。「我讓人幫妳倒杯熱水。」

熱水送進來時,林以真沒有喝。她盯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扭曲、晃動,無法對焦。她的腦海裡還在無限重播那句話——「只有消失才能證明愛,只屬於我一個人」——那的確是她的聲音,甚至連她在 Podcast 裡習慣性的、微微上揚的語尾助詞「呢」都被完美複製了。可是她的肌肉記憶告訴她,她從來沒有那樣說過話。她對陸子喬說話時,用的是更專業、更疏離的語言,是「界線」、「投射」、「依附需求」,她絕對不會用「只屬於我一個人」這種如此赤裸、如此不專業、如此充滿佔有慾的詞彙。

那不是她的語言,卻是她的聲音。這件事本身就讓她感到一種專業上的暈眩與噁心,像是外科醫師發現自己的指紋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兇器上。

大約四十分鐘後,偵訊室的門再次被推開。這次進來的不是康家齊,而是一個穿著鑑識科背心、頭髮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手裡抱著一台筆記型電腦,身後跟著一臉焦急的許頌昀。許頌昀身上還穿著曉境的深藍色圍裙,顯然是直接從治療所被叫過來的。

「以真!」許頌昀一進門就想衝過來,卻被康家齊伸手不著痕跡地擋了一下。「妳還好嗎?康警官說鑑識有發現——」

「許小姐,妳來得剛好。」康家齊打斷她,示意鑑識人員將電腦放在桌上。「這位是刑事鑑識中心的陳技正,讓他來說明比較清楚。」

陳技正沒有寒暄,直接打開電腦,點開一個音訊分析軟體。螢幕上是兩條上下對比的波形圖,上方那條是從陸子喬口袋裡那支錄音筆裡擷取出來的,下方那條則是密密麻麻、被標記成不同顏色的剪輯軌。

「林老師,許小姐,我們直接看結果。」陳技正的聲音因為長期戴口罩而有些悶,「這段長度一分四十二秒的錄音,確定是經過變造的。而且手法不算高明,應該說,是很聰明,但很急。」

他放大其中一段波形,指著波形之間極其細微的斷點與背景噪音的不連續處。

「妳聽,這裡。這句『只有消失才能證明愛』,背景的白噪音頻譜突然斷掉了。正常的現場錄音,風聲、水聲、呼吸聲是連續的,但這裡,風聲被硬生生切掉又接起來。還有這裡,『只屬於我一個人』這七個字,每個字的口腔共鳴空間感都不一樣,『只』字的殘響是在一個有吸音棉的小房間,『屬』字卻有明顯的浴室磁磚反射音。這代表這七個字,是從七個不同來源剪過來的。」

林以真感覺自己的血液慢慢從腳底回流到腦部。她聽見許頌昀倒抽一口氣。

「那……那聲音呢?為什麼會是我的聲音?」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地問。

陳技正看了康家齊一眼,得到許可後,才點開另一個資料夾。資料夾裡是數十個音訊檔案,檔名讓林以真瞬間全身發冷——《曉境相談室 EP23:談關係中的界線感》、《EP41:如何辨識情感操縱》、《112-1 督導錄音_林以真_嚴敏_20231102》……

全是她的聲音。她的 Podcast,她的督導錄音,她在網路節目上受訪的片段。

「我們比對了雲端硬碟裡陸子喬下載的檔案,他有一個資料夾,裡面全是妳的公開音訊。嫌犯——或者說,變造者——是用了現在很常見的 AI 聲音克隆模型,大概是類似 So-VITS 或是 ElevenLabs 的開源版本,只要餵給它大概三十分鐘乾淨的人聲,就能生成任何語句。我們把變造錄音丟進去做逆向工程,發現它的聲紋特徵跟妳在《曉境相談室》第三季第一集裡說『親密關係是一場持續的協商呢』那一句的聲紋吻合度高達 97%。」

陳技正頓了頓,語氣多了一絲鑑識人員特有的、對技術的讚嘆與對人性的無奈。

「簡單說,有人把妳過去說過的成千上萬個字,拆開來,像拼貼詩一樣,重新拼成了一句妳從來沒說過的話。然後用 AI 把斷點修飾得很平滑,一般人用耳朵聽,根本聽不出來。」

偵訊室裡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熱水的蒸氣慢慢消失,水面不再晃動。

「那原始檔案呢?」康家齊在此時開口,聲音低沉。「原始的、還沒被覆蓋掉的檔案,有救回來嗎?」

陳技正點頭,臉色變得嚴肅起來。「有。錄音筆是舊型的,記憶卡有磨損,變造者用的是直接覆蓋儲存,沒有做徹底的資料抹除。我們用底層資料救援,把被覆蓋前的原始波形救回來了大概八成。雜訊很大,但對話內容可以辨識。」

他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然後將耳機遞給林以真。

這一次,林以真聽見的是完全不一樣的風聲。風很大,夾雜著新店溪畔特有的、潮濕的泥土味與消波塊上濺起的水沫聲,錄音的品質很差,風切聲不斷拍打著麥克風。但人聲是清晰的。

首先是陸子喬的聲音,急促、顫抖、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哭腔,跟她記憶中那個總是仰著頭、眼睛裡閃著光說「老師,我覺得妳真的懂我」的男孩完全不同。

「老師,妳不能這樣對我……我照妳們的規則做了,我每次都錄音,我沒有重複約同一個人超過三次以外的人……可是妳呢?妳跟陳謙和根本沒有遵守!你們憑什麼要求我?」

然後是她的聲音。疲憊的,壓抑著怒氣的,試圖維持專業穩定的,但已經快要斷裂的聲音。那是十一月八號晚上,她的聲音。

「子喬,我們談過很多次了,諮商關係跟私下的關係是不一樣的。我對你的同理,是專業場域裡的同理,不是你想像的那種……那種親密關係。你不能這樣混淆。」

「混淆的是妳!」陸子喬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起來,「妳每次都那樣看著我,妳說『我聽見你的孤單了』,妳說『你的渴望是被看見』,妳讓我以為……以為我對妳是特別的!結果呢?結果妳轉頭就跟妳老公在那邊玩什麼開放式協議?你們把我當什麼?當你們婚姻的實驗耗材嗎?」

林以真聽見自己在錄音裡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全是無力感。

「子喬,你冷靜一點。這件事如果讓倫理委員會知道,我們都會有麻煩。你答應過我,不會把逐字稿外流的——」

「外流?」陸子喬笑了,那笑聲在風聲裡聽起來像嗚咽,「我手上有全部的東西。妳們每一次約會的錄音、妳老婆跟那個叫夏夜的女生的照片、還有妳們那份可笑的《知情同意書》……老師,妳如果不願意跟我建立一段真實的關係,不願意承認妳對我也是有感覺的,我就把這些全部公開。我要讓所有人看看,仁愛路上最有名的林以真老師,私底下是怎麼玩弄個案的情感的。我要讓妳的治療所、妳的 Podcast、妳老公的教職,全部一起完蛋!」

錄音到這裡,出現了長達十幾秒的、只有風聲的空白。然後是林以真極度壓抑的、一字一句的聲音。

「陸子喬,你這是在威脅我。」

「我是在給妳選擇。」

林以真猛地扯下耳機,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這段對話,比那段被竄改的「消失才能證明愛」更讓她感到恐懼。因為這段是真的。這的確是十一月八號那晚,在碧潭河岸,陸子喬把她約出去之後發生的事。她一直以為那段錄音已經被陸子喬刪掉了,或者根本沒有錄成功。

「所以,」康家齊的聲音將她從回憶中拉回來,他看著她,眼神依舊務實,卻多了一絲審視,「被竄改前的真相,是陸子喬在威脅妳,要妳跟他建立『真實的親密關係』,否則就要毀掉妳的事業。而被竄改後的版本,卻反過來變成妳在誘導他去『消失』。林老師,這兩者的動機,可是完全相反的。」

一旁的許頌昀已經氣到渾身發抖,她一把搶過康家齊桌上的筆記型電腦,指著螢幕上的波形分析,聲音尖銳地罵道:「這還用問嗎?這就是有人要把以真塑造成教唆殺人的兇手!把一個被威脅的受害者,偽裝成加害者!這他媽的是最惡劣的詮釋暴力!」

康家齊沒有理會許頌昀的激動,他只是將目光轉向門口。門口不知何時已經站著一個人,是孟璇。她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駝色大衣,臉上化著完整的妝,但在偵訊室慘白的燈光下,她的粉底顯得有些浮。她的手裡緊緊抓著自己的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孟小姐,妳來了。」康家齊的語氣沒有起伏,「我們追蹤了那個 AI 變造軟體的網路足跡。那套軟體叫做『語 after』,是臺大社會科學院『數位社會與語料實驗室』自己開發的、還在測試階段的語音合成工具,根本沒有對外公開,登入需要校內 IP 跟教職員帳號。我們查了登入紀錄,十一月九號凌晨兩點十七分,有人用妳的帳號登入,從實驗室的伺服器下載了林老師的 Podcast 音檔,並且在線上完成了變造跟覆蓋。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孟璇身上。孟璇的嘴唇顫抖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林以真,眼神裡充滿了愧疚與恐慌,然後又迅速地低下頭。

「我……我沒有殺人。」她的聲音很小,卻在安靜的偵訊室裡格外清晰。「我真的沒有殺人,康警官,我發誓。」

「那妳為什麼要竄改錄音?」康家齊追問。

孟璇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抬起頭來,眼眶已經紅了。「是陳謙和……是陳謙和叫我幫忙的。他九號凌晨打給我,說他手上有一段錄音,很不方便公開,會影響到一個女生的名譽,拜託我幫他處理掉。他說他知道我有實驗室的權限,知道那套軟體可以把聲音換掉。他給了我一個雲端連結,裡面就是陸子喬那支錄音筆的原始檔。他叫我……叫我把裡面的對話,換成別的內容,讓人聽不出來是誰跟誰在講話就好。」

「他說那是他跟夏夜的對話?」康家齊精準地抓住了重點。

孟璇用力點頭,淚水終於滑落。「對!他說是他跟夏夜在河邊吵架的錄音,夏夜情緒很不穩定,說了很多不好聽的話,他怕這段錄音如果被警方找到,會讓大家對夏夜有不好的想像,會影響 search……他說他只是想保護夏夜!我當時……我當時沒有想那麼多,我以為只是幫朋友一個忙,把一段私人的爭吵錄音銷毀掉而已!我根本不知道原始錄音裡是陸子喬在威脅以真,也不知道他要我換成的那段『消失才能證明愛』的文字檔,是他事先就寫好的!我如果知道那會變成以真教唆的證據,我死也不會幫他啊!」

她的辯解聽起來情真意切,充滿了一個被利用的、無辜協力者的恐慌。但林以真卻只是呆呆地看著她,腦海裡一片混亂。陳謙和?陳謙和為什麼要把她被威脅的錄音,竄改成她教唆殺人的錄音?這對他有什麼好處?

就在此時,偵訊室的門第三次被推開。陳謙和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乾淨的淺灰色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是那種在學術研討會上慣有的、溫和而理性的表情,彷彿他只是來參加一場系務會議,而不是一場兇殺案的偵訊。他的身後,跟著他的律師。

他看了一眼哭泣的孟璇,又看了一眼臉色慘白的林以真,最後將視線落在康家齊身上,微微欠身。

「康警官,不好意思,讓你們誤會了。」他的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歉意,「孟璇說的,大致上是事實,但有一個關鍵的細節,她搞錯了。」

他從律師手中的公事包裡,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一個音訊檔案。

「那段需要被處理的錄音,的確是我跟夏夜的對話。不是以真跟陸子喬的。」陳謙和看著林以真,眼神裡甚至帶著一絲悲憫,「以真,妳想起來了嗎?十一月八號晚上,妳根本不在碧潭。那晚妳在曉境加班做督導紀錄,是我……是我接到夏夜的電話,她說她跟陸子喬在河邊起了衝突,陸子喬一直跟蹤她,她很害怕,所以我才趕過去的。那段原始錄音裡,威脅夏夜的人是陸子喬,試圖安撫他的人是我。我只是……我只是不希望夏夜被捲進來,她已經失蹤了,我不希望她還要被貼上跟兇殺案有關的標籤,才會請孟璇幫忙把那段對話處理掉。至於為什麼會變成妳的聲音……那可能是孟璇在操作時,不小心選錯了音源檔,把妳的 Podcast 當成素材了。這是一個嚴重的技術失誤,但絕對不是預謀的栽贓。」

他說得如此流暢,如此合乎邏輯,甚至連「保護夏夜名譽」這個動機,都充滿了人道關懷與學者的體面。

林以真看著自己的丈夫,這個她同床共枕了七年的男人,突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她終於明白,這場遊戲的可怕之處在哪裡。真相的版本,再一次分裂了。

陸子喬的威脅、AI 竄改的錄音、孟璇的證詞、陳謙和的辯解……每個人都拿出了一個版本的真相,每個版本都有一部分的真實,卻又互相矛盾。而她,作為那個聲音被竊取、被拼貼的當事人,反而成了最無法證明自己清白的人。

康家齊沒有立刻反駁陳謙和。他只是沉默地聽完,然後,慢慢地從證物袋的最底層,拿出了另一樣東西——一張被泥水浸得半濕、卻被妥善護貝起來的紙。

那是那份《開放式關係協議》的第十條,被紅筆圈起來的那一條。

「陳教授,」康家齊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壓迫感,「你說那晚在碧潭的是你跟夏夜。那能不能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麼我們在陸子喬租屋處找到的這份協議影本上,第十條旁邊,除了林老師跟你的簽名,還多了一個用原子筆寫的、歪歪扭扭的第三個簽名,筆跡鑑定顯示,那是夏夜的字跡?而簽名的日期,正好是十一月八號?」

陳謙和臉上的溫和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縫。

而偵訊室的喇叭裡,鑑識人員為了比對而保留的、那段雜訊極大的原始錄音的最後幾秒,突然自動播放了出來。在風聲與爭吵聲的盡頭,一個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女聲,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那是夏夜的聲音。

她說的是:「不要……求求你,不要把我也寫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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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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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訊室喇叭裡的那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地刺破了密閉空間裡所有經過計算的空氣。

「不要……求求你,不要把我也寫進去。」

那是夏夜的聲音。林以真認得,她在諮商所的會客區聽過一次,那天女孩穿著一件過大的米白色針織衫,聲音細而輕,總是把句尾含在嘴裡,像是怕打擾到空氣。但錄音裡的那一句,卻是乾淨的,恐懼也是乾淨的,沒有任何AI變造後會留下的那種金屬摩擦感。

陳謙和臉上的那道裂縫只維持了不到兩秒。他很快就收回去了,重新掛上那副在社會科學院裡演練了二十年的溫和表情,甚至對著康家齊露出一個帶著歉意的微笑。

「康警官,」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帶著學者特有的、將一切尖銳事物都用學術語言鈍化的能力,「我想這中間一定有什麼誤會。夏夜的確去過我們家,那份協議……以真可以作證,我們當初是出於對關係透明化的理想,才會白紙黑字寫下來。但要說她簽在第十條旁邊,我真的沒有印象。也許是陸子喬私下找她簽的?這個年輕人的狀態一直很不穩定,你們也看到了。」

他把球輕輕地踢回給了死者。

林以真沒有說話。她的視線落在那張被護貝起來的紙上。仁愛路曉境心理治療所用的協議紙是特別訂製的,米白色,帶著淡淡的木質纖維紋理,為了讓簽署的儀式感更重。她和陳謙和的簽名在最下方,併排著,像一對模範夫妻的結婚證書。而在第十條——「任何一方不得與同一約會對象連續見面超過三次,若有違反,需立即告知並中止」——那行被紅筆用力圈起、幾乎要劃破紙面的字跡旁邊,的確多了一個歪斜的簽名。

夏夜。筆畫很輕,最後一捺還拖出了一點猶豫的墨漬。日期是十一月八號,距離陸子喬被發現陳屍在碧潭消波塊,不過六天。

康家齊沒有理會陳謙和的辯解。他轉向一直沉默的林以真。

「林老師,妳的說法呢?這份協議,妳是什麼時候發現多了一個簽名的?」

偵訊室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空氣裡有股陳舊的冷氣濾網味, mixed with康家齊身上那件穿了好幾天的防風外套的淡淡菸味。林以真覺得自己的後背在發涼。她穿著剪裁俐落的駝色大衣,那是她為了在鏡頭前維持專業形象而挑選的戰袍,此刻卻無法給她任何溫度。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聽起來比她預期的還要乾澀,「這份協議的正本一直鎖在天母家中的書房保險櫃裡,只有我和謙和有密碼。陸子喬手上的應該是影本。我從來沒有讓夏夜簽過任何東西。」

「但妳認識夏夜?」

「見過一次。在謙和的研究室。」林以真抬起頭,試圖重新掌握詮釋權,那是她最熟悉的武器。「她是謙和指導的研究生,因為論文壓力和親密關係的困擾,謙和曾經建議她可以來曉境做諮商,但她沒有來。」

她說得流暢,合乎邏輯,像一段完美的逐字稿。但康家齊只是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字,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所以,陳教授說那晚在碧潭新店溪畔的人是他跟夏夜,妳說妳不知道這份簽名怎麼來的。而陸子喬已經不能說話了。」康家齊合上筆記本,站起身,「看來我們得把三角關係,重新釐清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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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查重點轉向,是在隔天凌晨決定的。

專案小組在文山分局三樓的會議室裡開會,牆上的白板被重新整理,三張照片被磁鐵釘在最中央:林以真、陳謙和、陸子喬。夏夜的照片被放在稍下方,用一條紅線與陳謙和、林以真同時連接起來,形成一個不穩定的四角形。

「動機現在很清楚,分兩條線。」年輕的刑警指著白板,「陳謙和這條,他有最直接的殺人動機。我們查了陸子喬的雲端硬碟,裡面除了偷拍林以真的照片,還有大量的錄音檔,其中有一段是他在台大社科院頂樓抽菸區,偷錄到陳謙和跟夏夜吵架。夏夜在裡面哭著說『你不能這樣對我,我已經簽了那個東西』。陸子喬顯然掌握了陳謙和跟夏夜關係的證據,而且根據孟璇的證詞,陸子喬一直在透過她打探夏夜的住址,他很有可能就是那個長期跟蹤、並且把曉境內部逐字稿外流給媒體的人。對陳謙和來說,陸子喬是一個隨時會引爆他學術生涯的未爆彈,尤其現在台大性平會已經要約談他了。」

康家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沒有說話。他的視線移到另一張照片上。

「林以真這條,動機更隱蔽,但更致命。」另一名負責背景調查的女警接著說,「我們訪談了曉境的個案管理師,她說陸子喬在林以真停案前,曾經揚言要去諮商心理師公會檢舉她違反專業倫理,說她利用諮商關係誘導他發生親密關係,並且有錄音為證。一旦檢舉成立,林以真的執照、她在仁愛路那間漂亮的諮商所、她在Podcast上建立的一切溫暖專業的形象,全部都會毀掉。對一個把『控制』當成信仰的人來說,這比離婚更不能忍受。」

會議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冷氣運轉的聲音。

就在這時,康家齊的手機響了。是許頌昀。

許頌昀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顯得疲憊而焦躁,背景是曉境心理治療所那間落地窗會客室,她正在依法規整理林以真被強制停案後的所有個案檔案,準備移交給督導嚴敏。

「康警官,你現在方便嗎?我……我找到一個東西,我不知道該不該交給你們,但我覺得你們會想看。」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是以真寫的個案日誌,關於陸子喬的。日期是十月十九號,比他們簽那份該死的協議還早。」

半小時後,一份影印的日誌被送到了分局。

那是林以真慣用的墨綠色硬皮筆記本,她的字跡一向工整、穩定,帶著一種近乎強迫症的美感。日誌的標題是「個案 L.Z.Q. 初步概念化」,內文用專業得近乎冷酷的語言寫著:

「個案呈現高度理想化與依賴傾向,自述童年情感忽視,對權威女性形象有強烈移情。會談中反覆試探專業界線,渴求超出諮商關係的認可。初步評估:邊緣性人格傾向,需嚴防其在理想化後的貶抑攻擊(splitting)與可能的跟蹤、騷擾行為。處遇建議:維持嚴格界線,必要時轉介。」

最後一行,還用不同顏色的筆補上了一句:「此個案不適合發展任何形式的私下關係,風險極高。」

康家齊看著那段文字,眉頭皺了起來。在一般人眼中,這只是一段專業的評估。但在辦案人員眼中,這段文字出現的時間點太過巧妙。它寫於十月十九號,而林以真與陳謙和、陸子喬簽署開放式關係協議,是在十月二十五號。也就是說,林以真在白紙黑字上已經將陸子喬「病理化」、標籤為高風險的邊緣人格之後,依然選擇將他納入自己的親密關係實驗中。

「這看起來不像積極處遇,」康家齊對著身邊的女警低聲說,「這看起來像……預先寫好的免責聲明。或者說,是預謀的標籤。等到未來發生任何事,她都可以說:看,我早就說過他是有病的,是他自己失控的。」

掠奪式同理的第一步,就是先給予獵物一個精準的診斷。

而另一邊的證詞,則讓這個標籤顯得更加不寒而慄。

下午三點,謝爾文主動來到了分局。他穿著一身亞麻質料的寬鬆衣褲,手指上戴著好幾個銀戒,像一個永遠在藝廊開幕酒會上的掮客。他是夏夜在「曉境」之外,少數願意深聊的朋友,也是將夏夜介紹給陳謙和認識的人。

「康警官,我本來不想說的,」謝爾文坐在偵訊椅上,有些不安地轉動著手上的戒指,語氣是他一貫的圓融世故,卻藏不住一絲恐懼,「我怕給自己惹麻煩。但我這幾天一直夢到夏夜,她失蹤前最後一次來我的畫廊,我們在後面的小房間喝酒,她喝得有點多,突然抓住我的手說了一句話。」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單向鏡,彷彿在確認林以真是否正在另一頭看著。

「她說,『爾文,如果我不見了,一定是那個諮商師把我當成個案吃掉了。』我當時以為她只是喝醉了在抱怨,畢竟她一直覺得那個林老師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人,像在看一個……一個很有趣的病例。」

「她說的諮商師,確定是指林以真嗎?」康家齊追問。

「除了她還有誰?」謝爾文苦笑了一下,「夏夜說過,林以真曾經在一次餐會上,很溫柔地對她說:『妳的恐懼很珍貴,我們可以一起好好研究它。』夏夜回來後跟我說,她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感覺自己像是被放上了手術台,全身被剝光了,還要對醫生說謝謝。」

吃掉。這個詞彙讓偵訊室的空氣瞬間變得黏膩起來。

康家齊沒有立刻下判斷。他讓謝爾文簽完筆錄,送他離開。然後,他獨自一人走回了證物室,重新拿起了那張被護貝的協議影本。

他在日光燈下,仔細地看著那個屬於夏夜的、歪歪扭扭的簽名。鑑識人員的初步報告說,筆跡確實是夏夜的。但還有一份更細部的油墨分析報告,剛剛才從實驗室傳真過來,還熱著。

報告上寫著:「檢測協議影本上第三枚簽名之原子筆油墨成分,與林以真、陳謙和簽名之油墨成分屬不同批次。另,該枚油墨之揮發程度顯示,其書寫時間距今不超過七十二小時,遠晚於紙面上所載之『十一月八號』日期。」

也就是說,這個簽名,是有人在陸子喬死後,才偽造補簽上去的。

是誰?為什麼要把一個已經失蹤的女孩,硬生生地寫進這份死亡協議裡?

康家齊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竄上來。他想起喇叭裡夏夜那句微弱的哀求:「不要把我也寫進去。」

那或許不是對陳謙和或陸子喬說的。那是對著那個正拿著筆,試圖將她也變成這場掠奪遊戲一部分的人,發出的最後求救。

而那個人,很可能就是那個最擅長用溫柔與同理,將他人的人生,重新書寫成自己個案日誌的人。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嚴敏的電話。下一章的關鍵證人,必須立刻進行隔離偵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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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掠奪式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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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訊室的冷氣開得太強了。

康家齊把那張還帶著傳真機餘溫的油墨分析報告對折,放進防潮資料夾時,指尖傳來一種近乎灼熱的觸感。報告上那行字像針一樣扎在視網膜上——夏夜的簽名,油墨揮發程度不超過七十二小時。那是一個死後才被補上的名字。有人在陸子喬已經沉入碧潭的黑色水體之後,還執意要把一個失蹤的女孩,拖進那份象徵著知情同意與控制假象的《開放式關係協議》裡。

他沒有在電話裡多說什麼,只對著話筒那頭的嚴敏說了一句:「嚴老師,麻煩妳現在到分局一趟。一個人來。」

嚴敏到的時候,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深灰色羊絨大衣,手裡只提著一個舊的帆布托特包。她在這個圈子裡是出了名的恪守倫理,不站隊、不私評個案。曉境心理治療所剛開幕時,是她幫林以真做的開業督導,兩人之間有著近乎母女的師徒關係。但此刻她走進偵訊室的步伐很穩,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有眼下淡淡的青痕洩漏了她整夜未眠的事實。

「康警官,」她脫下大衣,整齊地掛在椅背上,聲音是諮商師特有的、穩定而低沉的語調,「妳在電話裡說,是為了那份協議上的簽名。我想,我大概知道妳想問什麼了。」

康家齊沒有寒暄,直接將護貝的協議影本推到她面前。仁愛路曉境那間被陽光填滿的諮商室,與此刻慘白日光燈下的偵訊室,形成一種荒謬的對照。「嚴老師,我需要妳以督導的身分,告訴我林以真平常是怎麼工作的。不是她在Podcast上說的那套,是妳在督導室裡看到的、真實的林以真。」

嚴敏沉默了幾秒。她從托特包裡拿出一個保溫瓶,倒了一杯溫熱的麥茶,蒸氣在冷氣房裡模糊了她的鏡片。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包裡拿出了一本邊角已經磨損的黑色筆記本。

「我們這個圈子,私底下給以真一個外號,」她緩緩開口,語氣裡沒有惡意,只有臨床工作者抽離後的精準,「叫做『掠奪式同理』。Predatory Empathy,這不是正式的學術名詞,是我們幾個資深督導在個案研討會後,私下會用的形容。」

康家齊抬起頭,「什麼意思?」

「意思是,她的同理心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實。」嚴敏啜了一口麥茶,喉結輕輕動了一下,「一般的諮商師,會在個案的情緒裡陪伴、等待,讓個案自己長出力量。但以真是另一種。她會在第一次晤談,就用極其溫暖、極其精準的語言,接住你所有沒說出口的羞恥與痛苦。她會讓你覺得,這個世界上終於有一個人,完全懂你。她敞開一扇門,讓你迫不及待地把最不堪、最見不得人的那個自己,全部搬進她的諮商室裡。」

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筆記本的封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然後,第二步才開始。她會用她的專業,重新詮釋你的故事。你以為你是在訴說,但其實你是在被她重寫。她會溫柔地告訴你,你的憤怒其實是童年的創傷,你的依賴其實是焦慮依附,你的愛情其實是情感轉移。她給你的混亂一個名字,一個診斷,一個標籤。當你接受了她的詮釋,你就等於把詮釋自己人生的權力,交到了她手上。從那一刻起,你離不開她了。因為離開她,你連自己是誰都會不知道。」

偵訊室的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鳴,嚴敏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個案會對她產生強烈的理想化,覺得她是救世主。而她——」嚴敏停頓了一下,眼神第一次出現了波動,「她會在不自覺中,享受那種被絕對需要的感覺。那是一種非常隱密的權力快感。我們都提醒過她。」

康家齊立刻捕捉到關鍵字,「提醒過?有紀錄嗎?」

嚴敏點點頭,打開了那本黑色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被摺角的地方。上面是她手寫的督導紀錄,日期是去年十月二十三號。「陸子喬,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他一開始是以真的研究助理,幫她整理逐字稿、處理錄音檔。他很聰明,但自卑,極度渴求認可。以真對他的溫柔,讓他誤會了。那不是專業上的肯定,那是被神化的愛情。」

她將筆記本推過去,康家齊看到上面一行嚴敏用紅筆寫下的督導建議:【個案L已出現明顯理想化與情感轉移,治療師應立即終止其接觸核心個資與私密錄音之工作,轉介並保持專業界線。已口頭告誡,治療師回應:我能處理。】

「我已經白紙黑字警告過她了,」嚴敏的聲音沉了下去,「但她沒有聽。她讓陸子喬繼續留在曉境,甚至讓他去聽她和陳謙和的開放式關係檢核錄音。那是高度私密的資料,按照倫理守則,絕對不能讓有情感轉移的個案或助理接觸。這已經不是疏忽,這是違反倫理。」

「為什麼她要這麼做?」

「因為她需要觀眾,也需要燃料。」嚴敏闔上筆記本,「以真的控制,是透過讓別人依賴她來完成的。丈夫的疏離讓她在婚姻裡得不到那種被需要的實感,所以她需要一個更脆弱、更崇拜她的人,來證明自己的價值。陸子喬的崇拜,對她而言是一種成癮物質。」

就在此時,偵訊室的門被敲了兩下。一名員警探頭進來,對康家齊低聲說:「林以真到了,她堅持要和嚴老師一起談。她說有些話,只能在督導面前說。」

十分鐘後,林以真走了進來。她今天沒有化妝,穿著一件米色的針織上衣,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看起來比電視節目上那個永遠得體的心理師蒼老了五歲。但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筆直,那是她維持秩序的方式。她看到嚴敏,眼眶瞬間紅了,卻沒有流淚,只是輕輕叫了一聲:「老師。」

嚴敏沒有回應,只是將那本筆記本和一支隨身碟,靜靜地放在桌面的中間。隨身碟上貼著標籤:【督導錄音 2023.10.25 林以真】

康家齊按下播放鍵。

喇叭裡傳來一陣細微的電流聲,接著是林以真自己的聲音,比平時更溫柔、更帶有引導性。而背景裡,可以清楚地聽見一個年輕男性的呼吸聲,急促而壓抑,是陸子喬。

「子喬,你剛剛說,你覺得我在利用你,對嗎?」林以真的聲音在錄音裡說,「你可以多說一點嗎?利用這個詞,讓你想到什麼?是覺得自己像個工具,用完就被丟掉?」

陸子喬的聲音帶著顫抖與哭腔:「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以真姐,我只是……我只是怕妳不需要我了。我幫妳整理錄音,聽妳和陳老師的那些對話,我覺得……我覺得我好像真的走進妳的婚姻裡了,我比陳老師更懂妳……」

「嗯,我聽見了,你很害怕失去這個特別的位置,」林以真的聲音充滿了同理,卻在下一秒,話鋒一轉,變成了專業的詮釋,「這讓我想到我們上次談到的,你對母親的那種矛盾依附。你既渴望靠近,又害怕被拋棄。所以當我稍微把注意力放回我先生身上,你就感覺被丟掉了,對嗎?這份害怕,其實不是因為我,是因為你內在那個一直擔心被丟下的小男孩。」

錄音裡的陸子喬沉默了,然後是更重的啜泣聲,像是被完全說中後的崩潰與釋然:「對……對……就是這樣……只有妳懂我……以真姐,只有妳懂……」

錄音到此結束。

偵訊室裡一片死寂。林以真聽著自己的聲音,臉上那層溫暖同理的面具,一寸寸地碎裂開來。她的手指緊緊掐著自己的掌心,指甲深深陷進肉裡,卻感覺不到疼痛。

「我明明知道他已經陷進去了……」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她自己,「嚴老師警告過我,說他對我的理想化已經是情感轉移,要我立刻讓他離開。但我沒有。」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卻不是懺悔的淚,更像是一種長期壓抑後的坦承所帶來的解脫。

「因為那種感覺太好了,康警官,你明白嗎?」她抬起頭,看著單向鏡裡自己的倒影,那個倒影模糊而陌生,「在天母的家裡,我和陳謙和的婚姻,是一場永無止境的談判。我們用社會學理論、用心理學名詞,包裝每一次的冷暴力。我們講求平等、講求界線,沒有一個人可以真正地需要另一個人。那種平等,讓我窒息。」

「可是子喬不一樣。子喬會用那種……近乎信仰的眼神看著我。他會因為我一句『我聽見你了』,就感動得發抖。他把所有的錄音檔都整理得完美無缺,把我的每一句話都當成聖旨。那種被絕對地、毫無保留地需要的感覺……」林以真的呼吸變得急促,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那比任何一段平等關係都更讓我上癮。那讓我覺得,我是有力量的,我是被渴求的,我不是那個在豪宅裡對著一屋子極簡家具,卻感覺自己快要消失的空殼。」

她承認了。她承認了自己享受那份控制,享受那份掠奪。她親手餵養了陸子喬的依賴,卻又在他越陷越深時,用最專業的語言將他病理化,好讓自己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康家齊看著眼前這個崩潰的女人,心中那份寒意卻越來越重。如果林以真對陸子喬是掠奪式的同理,那她對夏夜呢?那個在協議上被偽造的簽名,又是怎麼回事?

他正要開口,嚴敏卻在此時,緩緩地將那支隨身碟,往康家齊的方向又推近了一公分。

「康警官,這支隨身碟裡,其實有兩段錄音,」嚴敏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冷靜,卻比剛才更讓人不寒而慄,「妳剛剛聽的是第一段。第二段,是以真在督導結束後,以為錄音已經關掉時,和我的一段私下對話。我本來在猶豫要不要交出來,但看到那份偽造的簽名後,我想,我必須交出來。」

她看向林以真,眼神裡充滿了悲憫與失望。

「以真,妳在那段對話裡,說了一句話。妳說,『夏夜那個女孩,太像當年的我了,敏感、纖細,以為沉默就能抵抗凝視。我得把她也寫進來,讓她明白,被看見,有時候也是一種保護。』」

林以真的臉色,在聽見「夏夜」兩個字的瞬間,血色盡褪。

康家齊立刻拿起隨身碟,插入筆電。點擊播放第二段音軌。

這一次,錄音的品質很差,充滿了雜訊,像是從口袋裡誤觸錄下的。但依然可以清楚地辨認出林以真壓低了的、帶著一種近乎興奮的顫抖的聲音。

而在她的聲音背景裡,有一個非常微弱、非常模糊的、年輕女孩的啜泣聲。那個聲音,輕輕地、反覆地說著同一句話——

「不要……不要把我也寫進去……」

那不是對陳謙和或陸子喬說的。那個夏夜的聲音,清晰地出現在林以真以為已經結束的督導錄音裡。

這代表什麼?代表夏夜在失蹤前,曾經親自去過曉境?而林以真,早就認識她?

康家齊猛地抬頭,看向林以真。林以真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癱軟在椅子上,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偵訊室的門,再一次被敲響。門外的員警聲音緊繃:「康組長,天母豪宅那邊的搜索有結果了。他們在林以真書房的碎紙機裡,拼湊出了一張被切碎的紙條,上面……上面是夏夜的字跡,寫著:『林老師,謝謝妳願意聽我說,但我不想成為妳們協議裡的第四個人。』而紙條的背面,是林以真用紅筆寫的一行字——『第十條,不可重複約會同一對象超過三次。夏夜,妳已經是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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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控制的考古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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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被碎紙機切成麵條細絲後又被鑑識人員用鑷子與透明膠帶一片片拼回原形的紙條,此刻就攤在偵訊室冰冷的金屬桌面上。

林以真的字跡,康家齊太熟悉了。過去三個月,為了拼湊《開放式關係協議》的十條規則,他們已經看過她太多親筆手寫的字,圓潤、穩定、每一個筆劃的起承轉合都像她在諮商室裡那份永遠溫和而堅定的語調。紅筆,0.38的鋼珠筆,她最常用的那一支。那行字寫得又快又用力,幾乎要劃破紙背——「第十條,不可重複約會同一對象超過三次。夏夜,妳已經是第二次了。」

而紙條的正面,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筆觸。纖細、猶豫、像是怕驚擾到什麼似的力道。「林老師,謝謝妳願意聽我說,但我不想成為妳們協議裡的第四個人。」署名只有兩個字,夏夜。沒有日期,但紙張邊緣有被手指反覆摩挲後留下的淡淡汗漬與摺痕。

這已經不是規則的違背了。這是規則的增生。

林以真癱在椅子上,像一座被抽去鋼筋的模型屋。她的精緻妝容在偵訊室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過於厚重,睫毛膏在眼下暈開一小塊灰影。她沒有看那張紙條,她只是盯著自己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左手無名指的婚戒,那枚戒指已經被她轉得發燙。

「林以真,」康家齊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像一根冰針,「妳什麼時候認識夏夜的?在曉境?還是——妳去過她的工作室?」

她沒有回答。只有那段誤錄的音檔還在筆電裡無聲地轉動,女孩那句「不要把我也寫進去」像一句咒語,在密閉的偵訊室裡反覆迴盪。

康家齊沒有再逼問她。他闔上筆電,對著門外的同仁使了個眼色。有些考古,不需要從同一個坑裡一直往下挖。

兩個小時後,同一間偵訊室。只是對面的人換成了陳謙和。

如果說林以真的失控是蕭瑟的崩塌,那麼陳謙和的登場,則是一場精心準備的學術發表。

他穿著一件乾淨的淺藍色牛津襯衫,外面套著臺大社會系常見的那種深藍色針織背心,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甚至還在門口對負責戒護的員警點頭致意,彷彿他只是來參加一場臨時被通知的系務會議。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木質調香水味,康家齊認得,那是天母豪宅主臥室衣櫃裡那瓶昂貴古龍水的味道。

與他一同進入的,還有臺大性平會的兩位委員,一位是法律系的女性副教授,表情嚴肅,另一位是學生輔導中心的資深社工,捧著厚厚的卷宗。這是警方與校方的聯合約談,制度的兩把尺第一次同時架在了同一個人身上。

「陳教授,謝謝你配合。」康家齊開門見山,沒有寒暄,「我們想請你說明一下,你和夏夜的關係。」

陳謙和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露出一個符合社會期待的、略帶無奈與歉意的微笑。那個微笑康家齊在許多高社經地位的嫌疑人臉上都看過,禮貌是他們最後的盔甲。

「康組長,兩位委員,」他的聲音平穩,語速不疾不徐,帶著學者特有的、將一切都客觀化的腔調,「我想先釐清一個前提。我與內人林以真所進行的,是一場經過雙方知情同意、以關係動力學為理論基礎的開放式關係實驗。所有的規則,包括那份協議,都是在諮商與督導的框架下制定的。夏夜小姐,是我們在實驗過程中,共同決定的『外部變數』之一。」

他頓了頓,像是在等待聽眾消化這個學術名詞。

「在社會學的研究裡,任何引入真實情感的田野實驗,都必然會產生預期之外的變數與失控。這是可預期的風險。我們夫妻承認,對於變數的強度與反作用力,我們的評估過於樂觀。這是我們的疏失,但不是犯意。」

「變數?」性平會的法律系副教授皺起了眉頭,「陳教授,夏夜是你的學生嗎?還是有指導關係?我們接獲的檢舉指出,你利用了課堂與研究計畫接觸她的機會。」

「夏夜曾經旁聽過我的當代親密關係專題,也參與過一次孟璇主持的焦點團體訪談,僅此而已。」陳謙和回答得滴水不漏,「我們的私下往來,是在她與林以真成為諮詢關係之後才開始的。這完全符合我們協議的第三條,伴侶有權知悉並同意對方的約會對象。林以真是知情的。」

多麼完美的詮釋權。康家齊在心裡冷笑。他將一場充滿嫉妒與佔有的婚外情,包裝成了一場可以被寫成期刊論文的社會實驗。數據、變數、田野,所有冰冷的名詞都成了他情感疏離的擋箭牌。

康家齊沒有與他爭辯理論。他只是安靜地從卷宗袋裡拿出了兩樣東西,輕輕推到陳謙和面前。

第一樣,是一張列印出來的網路購物紀錄。賣家是某個以販售徵信器材聞名的賣場,購買時間是今年三月,品項是「超廣角磁吸式針孔攝影機四入組,支援夜視與雲端儲存」,收件地址是天母那棟豪宅,收件人是陳謙和。

第二樣,是一本皮革封面的深藍色筆記本,紙張已經有些泛黃,看起來用了很多年。康家齊戴上手套,翻開其中一頁,推過去。

那一頁上,是陳謙和親筆寫下的、密密麻麻的表格。日期、時間、基礎體溫、情緒標籤、備註。從二〇一九年開始,一直到上個月。每一天,林以真的生理週期、睡眠時數、甚至連她在Podcast裡語調上揚的次數,都被精確地記錄、量化、分析。某一頁的備註欄裡寫著:「10/23,經前症候群,批判性升高,不宜進行關係盤點。」另一頁則寫著:「11/04,排卵期,同理心閾值降低,可引入深度自我揭露話題。」

偵訊室的空氣瞬間凝結了。連兩位性平會委員的臉色都變了。那位女社工下意識地將椅子往後挪了一點,彷彿眼前這個溫文儒雅的教授突然變成了一個需要保持安全距離的標本。

陳謙和臉上的微笑,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看著那本筆記本,眼神不再是學者的從容,而是一種被迫攤開最隱密抽屜的狼狽與惱怒。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

「這……這是學術習慣。」他試圖找回自己的語言,「我習慣記錄,透過記錄來理解。親密關係對我而言,一直是一個難以用直覺掌握的領域。」

「所以你就在自己家裡裝針孔?」康家齊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把解剖刀,「裝在主臥的更衣鏡後面,對著床。裝在曉境心理治療所的諮商室裡,對著那張個案常坐的沙發?陳教授,你需要用鏡頭來理解你的妻子嗎?」

長久的沉默。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鳴,冷氣口吹出的風讓那張購物紀錄的紙角微微捲起。

許久,陳謙和才像是洩了氣一般,緩緩靠向椅背。他摘下眼鏡,用指腹用力地按壓著自己的鼻樑,那個動作讓他看起來瞬間老了十歲。

「因為數據不會背叛。」他低聲說,聲音裡第一次沒有了理論的包裝,只剩下疲憊與某種近乎坦誠的偏執,「從大學的時候就是這樣了。我第一任女友說我冷暴力,說我從來不吵架,只會在吵架後寫一封長達五千字的電子郵件給她,分析我們溝通失效的結構性因素。她說我根本不愛她,我只愛分析她。」

他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卻沒有淚水。

「我不知道怎麼愛人,康組長。我只知道怎麼研究人。把混亂的東西變成表格、變成曲線、變成可以預測的模型,這樣我才有安全感。林以真……她太混亂了,她的情緒太多變,她需要被看見,被同理,被矯正。我以為我只要夠精確,就能控制這段關係。開放式關係也是一樣,我以為只要規則夠清楚,我們就能安全地去經驗嫉妒,而不會被嫉妒吞噬。」

「矯正?」康家齊捕捉到了那個詞。

陳謙和沒有否認。他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此時,偵訊室的門被猛地推開,許頌昀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手裡緊緊抓著一支銀色的隨身碟,臉色因為奔跑與憤怒而漲紅。她的眼神越過康家齊,直直地射向陳謙和。

「康組長,我找到了。」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在曉境,在陳謙和教授研究室那台備用電腦的資源回收桶裡,我復原了一段被刪除的完整錄音。是陳謙和跟夏夜的。」

她不等回應,直接將隨身碟插入筆電。沒有雜訊,沒有竄改,是一段清晰得殘忍的對話。

背景是臺大研究大樓特有的那種空曠迴音。夏夜的聲音充滿了不安與渴望:「陳老師,你為什麼總是要我去跟林老師談?我去找她,她只會把我當成個案在分析……我只是想讓你理解我……」

而陳謙和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居高臨下的耐心,與他在偵訊室裡的學者口吻如出一轍,卻又更私密、更殘酷。

「夏夜,妳冷靜一點。」錄音裡的陳謙和輕輕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充滿了專業的包容感,「妳和我妻子一樣,情緒太滿,邊界太模糊。這不是妳的錯,這是妳們這個世代,這種高敏感人格的共同議題。妳們都需要被好好地矯正,透過結構,透過規則,才能學會怎麼正確地去愛一個人。」

錄音結束。最後那兩個字「矯正」,清晰地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陳謙和猛地張開眼睛,血色盡褪。他看著許頌昀,又看著康家齊,嘴唇翕動,卻再也組織不出一套理論來為自己辯護。

康家齊緩緩站起身,將那本記錄著林以真所有生理與情緒數據的筆記本,輕輕闔上。喀嚓一聲,皮革封面合攏的聲響,在寂靜的偵訊室裡,顯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冰冷。

這不是一場失控的實驗。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以愛為名的,精密的矯正計畫。而夏夜,只是他最新的、也是最失敗的一個研究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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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性平會的傳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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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康家齊闔上那本皮革筆記本的聲音,像是一道判決的落槌,輕,卻讓偵訊室裡的空氣瞬間凝結成塊。陳謙和沒有再為自己辯解,他只是維持著那個被拆穿後的姿勢,肩胛骨抵著冰冷的椅背,雙手交疊在膝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許頌昀站在一旁,手裡還握著那支播放完錄音的手機,螢幕已經暗去,映出她自己微微晃動的臉。她沒有看陳謙和,而是看著桌上那本攤開的筆記本影本,密密麻麻的日期、體溫、情緒詞彙,像是一份對林以真長達數年的氣象觀測報告。

「陳教授,」康家齊的聲音沒有提高,卻比任何斥喝都更讓人無所遁形,「你記錄她什麼時候經痛,什麼時候對你笑,什麼時候在諮商室裡多待了十分鐘。你說這是研究,那夏夜呢?夏夜也是你的研究樣本嗎?」

陳謙和的喉結艱難地動了一下,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卻沒有形成語言。

隔天上午九點,國立臺灣大學社會科學院的行政會議室。

這裡的冷氣永遠開得太強,帶著一股老舊大樓特有的霉味與影印機碳粉混合的氣味。長形的會議桌是深色的胡桃木,桌面光可鑑人,映出天花板慘白的日光燈管。窗外是台大校園最尋常的景色,椰林大道上的腳踏車鈴聲隱約可聞,但窗戶緊閉,那點生氣被厚重的隔音玻璃完全隔絕在外,只剩下室內低沉的嗡鳴。

陳謙和被傳喚了。他換上了一件乾淨的淺藍色襯衫,頭髮刻意梳理過,試圖維持社會學副教授應有的體面。但他眼下的青黑與下顎新冒出的鬍渣,洩漏了他整夜未眠的事實。他的律師坐在他身側,低聲提醒他等一下的陳述要點。對面,坐著性平會的三位委員,中央的主任委員是一位頭髮花白、戴著細框眼鏡的女性特聘教授,她的表情沒有任何溫度,只有制度性的中立與審視。

「陳謙和老師,」主委推了推眼鏡,聲音透過桌上的麥克風傳出來,帶著一點金屬的回音,「本次性平會接獲檢舉,指控您與具有權勢不對等關係之年輕藝術工作者夏夜小姐,有不當追求與親密關係之實,且涉嫌利用您主持之科技部研究計畫,未經同意蒐集、洩漏研究參與者之個人敏感資訊。請您針對這兩點進行說明。」

陳謙和深吸一口氣,試圖召回他最擅長的武器,語言與理論。他挺直背脊,雙手在桌上交握,彷彿回到研討會的發表台。

「各位委員,感謝給我說明的機會。首先,我必須澄清,夏夜小姐並非本校在學學生,也非我指導的研究生或助理,我們之間不存在制度上的直接師生權力關係。我們是在一次校外的藝文沙龍中認識,她是一位獨立藝術家,我們基於對當代親密關係的共同學術興趣,有過幾次深度的對談。其次,關於研究個資,我承認我在田野筆記中記錄了一些觀察,但那都是去識別化後的——」

「陳老師,」左側一位年輕的女性委員直接打斷他,她的語氣銳利,「藝文沙龍是由您擔任主持人的系上合作活動,夏夜是受邀與談的藝術家,邀請公文上有您的簽名。您認為這不算權勢結構嗎?當您以台大教授的身分,告訴一個二十六歲、剛從研究所畢業、急於在台北藝文圈尋求認同的年輕女性,說她的情感模式需要被『矯正』時,她有辦法對您說不嗎?」

「矯正」兩個字被重重地咬出來,顯然他們已經聽過那段錄音。陳謙和的臉色又白了一分。

就在他試圖組織下一套說詞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一個身影被承辦人員帶了進來。

是孟璇。

她今天沒有化濃妝,穿著素色的襯衫與牛仔褲,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比平時在社群媒體上那個總是笑得燦爛、談論女性自主的Podcast主持人要憔悴許多。她的出現讓陳謙和的瞳孔猛地一縮,律師也下意識地皺起眉頭。

「孟璇小姐,麻煩妳將妳昨日向本會補充的證詞,再陳述一次。」主委說。

孟璇沒有看陳謙和,她的視線落在會議桌中央那杯已經冷掉的茶上,聲音很輕,卻在安靜的會議室裡無比清晰。

「我之前說,夏夜失蹤那天晚上,我沒有在研究大樓看到她,是我記錯了。」她的手指緊緊絞著衣襬,指節發白,「那天晚上大概十一點多,我在社科院影印室趕計畫,確實看到夏夜從電梯出來,往陳老師的研究室走。我本來想跟她打招呼,但陳老師很快就從研究室出來,把她帶進去了。」

她頓了一下,呼吸變得急促,像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

「後來,大概凌晨一點左右,陳老師傳LINE給我。」孟璇從包包裡拿出自己的手機,承辦人員將畫面投影到牆上。那是一張截圖,白底黑字,陳謙和的大頭貼旁,是一行字:『孟璇,今晚大樓的監視器主機好像有點問題,妳能不能幫我去系辦確認一下,順便把十一點到一點的檔案先刪掉?我怕有學生進出會影響研究大樓的門禁紀錄,比較麻煩。』

「我當時沒有想太多,以為只是老師怕門禁紀錄外洩影響研究,就照做了。」孟璇的聲音開始顫抖,淚水終於潰堤,「但我後來才知道,夏夜那天晚上就失蹤了。康警官找到我,問我監視器的事情,我才知道我刪掉的可能是最重要的證據。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很害怕……」

整個會議室陷入死寂。只有孟璇壓抑的啜泣聲和冷氣出風口的嗡鳴。陳謙和律師的臉色鐵青,而陳謙和本人,則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癱軟在椅子上。他用來包裝控制的最後一層學術薄膜,被這一行最世俗、最露骨的LINE訊息,徹底撕得粉碎。這不是理論,這是湮滅證據。

主委面無表情地在紀錄上寫下什麼,然後抬起頭:「陳老師,關於孟璇小姐的指控,你有什麼要說明嗎?」

陳謙和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發現自己一生引以為傲的詮釋權,在此刻完全失靈。他無法定義孟璇的恐懼,也無法再定義夏夜的失蹤。

幾乎在同一時間,距離台大校園僅有十五分鐘車程的諮商心理師公會倫理委員會會議室裡,另一場審判也正在進行。

這裡的空間比台大的會議室更小,更明亮,牆上掛著公會的倫理守則海報,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精油香氣,那是曉境心理治療所慣用的味道,此刻卻讓人感到作嘔。林以真獨自坐在長桌的一端,對面是三位倫理委員,其中一位,正是她的督導嚴敏。

嚴敏今天沒有戴她慣常的絲巾,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套裝,臉上沒有任何作為老師的溫情,只有最純粹的專業審視。她將一份列印好的文件推到林以真面前。

「以真,這是許頌昀心理師稍早根據本會要求,所提供的雲端錄音備份清單與逐字稿節錄。」嚴敏的聲音平穩,卻字字如針,「你與陸子喬的諮商錄音,你與陳謙和的開放式關係協議錄音,以及……你與夏夜在畫廊初次見面的錄音。這份錄音,並不在你當初繳交給督導的紀錄裡。」

林以真看著那份清單,指尖冰冷。她認得那個檔名,那是她用手機偷偷錄下的,她以為自己早就刪掉了。她抬起頭,看向坐在角落證人席的許頌昀。許頌昀的眼眶通紅,雙手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不敢與她對視。

「頌昀……」林以真輕聲喚道,聲音裡帶著最後一絲被背叛的顫抖。

許頌昀猛地抬起頭,淚水滑落:「以真,對不起……公會發了正式公文,我如果不交,我也會被送倫理……而且,康警官說,這些錄音可能是證明妳沒有殺人的唯一證據……我沒有辦法……」

她的哭聲讓會議室的氣氛更加凝重。嚴敏輕輕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裡,包含了失望與某種更深的悲憫。

「以真,」嚴敏翻開另一份文件,是林以真的個案日誌影本,「你在日誌中寫道:『陸子喬呈現典型邊緣性人格特質,情感轉移強烈,需透過界線的模糊與重塑來進行矯正性經驗。』但同時,你卻在明知他已產生強烈情感轉移的狀況下,讓他接觸到你與夏夜的私密錄音,並引導他去『理解』你的婚姻困境。林以真,這不是治療,這是利用。你利用了個案對你的依賴,來滿足你被絕對需要的控制慾。這已經嚴重違反了諮商倫理中關於雙重關係與剝削的紅線。」

林以真感覺到一陣暈眩。她最引以為傲的專業,那套可以將所有混亂情緒都分門別類、貼上標籤的心理學語言,如今正被最信任的督導,用同樣的語言,一條一條地拆解、定罪。她用來定義他人的詮釋權,此刻正成為絞死自己的繩索。

「我……我只是想讓他理解……」她喃喃自語,卻連自己都無法說服。

「理解什麼?理解妳的婚姻是一場可以被協議規範的實驗?」嚴敏的語氣第一次帶上了些許的波動,「妳和陳謙和,你們兩個人,一個用學術,一個用諮商,把最原始的嫉妒與佔有慾,包裝成最進步、最理性的樣子。你們以為這樣就能控制人心,但你們控制不了的,正是你們自己。」

下午四點,兩場會議先後結束。

陳謙和與林以真,這對在台北知識菁英圈中被視為典範的伴侶,在台大行政大樓那條漫長而空曠的走廊上,不期而遇。

走廊的窗戶開著,午後的光線斜斜地切進來,在磨石子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帶,空氣中懸浮著細小的塵埃。遠處傳來學生下課的喧鬧聲,卻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這條走廊他們曾一起走過無數次,參加研討會、辦理計畫,此刻卻像是第一次見面。

兩人都停下了腳步,隔著約莫五公尺的距離。

林以真看著陳謙和,她的臉上沒有妝,眼神空洞,手裡緊緊抱著那份被倫理委員會退回的協議影本。陳謙和看著林以真,他的襯衫領口已經鬆開,領帶被扯得歪斜,眼中佈滿血絲。

他們沒有說話,甚至沒有點頭致意。過去十年,他們用無數的心理學術語與社會學理論填滿彼此的對話,用每週一次的關係盤點來確認彼此的狀態,但此刻,所有的語言都失效了。他們同時失去了最重要的庇護,學術的光環與專業的倫理,如今都成了審判他們的法條。他們赤裸地站在彼此面前,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

那不是對刑責的恐懼,而是對彼此的恐懼。他們終於意識到,他們從未真正理解過對方,他們只是在監視對方。林以真監視陳謙和的生理數據,陳謙和監視林以真的諮商錄音,他們的婚姻,從來就不是一場合作,而是一場互相蒐證的競賽。

就在他們擦肩而過的瞬間,林以真的手機,與陳謙和口袋裡的手機,幾乎同時震動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雲端硬碟的同步通知。許頌昀交出的那份備份,已經被同步到了所有關聯帳號。林以真低頭,看見螢幕上跳出一行小字:「您有一份新的錄音檔案已上傳,檔名:2024_11_08_曉境_盆栽.mp3」。

而陳謙和的手機螢幕上,則是一封來自系辦承辦人員的自動回覆:「陳老師,您要求調閱的十一月八日全校監視器異地備援檔案,因涉及校園安全,已同步會辦資訊組與警方,預計今日完成解密。」

盆栽。異地備援。

兩個他們自以為已經刪除、已經掌控的詞彙,像兩枚未爆彈,同時在他們的掌心炸開。走廊盡頭的監視器,紅色的指示燈正一閃一閃,無聲地記錄著他們此刻臉上,那如出一轍的、被徹底看穿的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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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許頌昀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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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八日的監視器異地備援,與那個名為盆栽的錄音檔,像兩根同時被拉開插梢的手榴彈,在走廊盡頭無聲地引爆。

林以真與陳謙和沒有再看對方一眼。他們各自握緊了還在震動的手機,像握著一塊燒燙的炭,匆匆往相反的方向離開。走廊監視器紅色的光點持續規律地閃爍,將他們倉皇的背影一幀一幀地存檔。

當晚,十點四十七分。

曉境心理治療所已經打烊。仁愛路上的車流在落地窗外拉成一條條光河,捷運鑽過地底時帶來的低沉震動,透過大樓的鋼骨傳到腳底,又慢慢消散。許頌昀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晤談室那盞暖黃色的立燈。

她是自願留下來的。

倫理委員會下午來過,貼了封條又撕開,說在調查結束前,所有與陸子喬相關的個案紀錄與私人物品都必須造冊封存。警方鑑識已經拿走大部分,剩下的只是一個被隨意丟在儲藏室角落的牛皮紙箱,裡面是陸子喬生前留在曉境的東西:一件洗到起毛球的灰色大學T恤、幾本寫滿註記的原文書、一只已經沒水的鋼筆,還有一個被壓扁的、印著曉境Logo的紙杯。

「真是諷刺。」許頌昀戴著一次性手套,低聲罵了一句。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治療所裡顯得特別尖銳。「活著的時候把這裡當聖殿,死了就剩一箱垃圾,連家屬都不來領。」

她毒舌慣了,不這樣罵一句,沒辦法壓下心頭那股噁心的寒意。從下午嚴敏拿出第二段錄音開始,她就一直在反胃。夏夜那個啜泣的聲音,被碎紙機切成條狀又拼湊回來的字條——「不要把我寫進去」——這幾個字像細小的碎玻璃,卡在她的喉嚨裡。

她和林以真從大學就是室友,她看過林以真為了維持書桌的絕對對稱,可以把已經排好的原文書全部重排三次。她知道林以真那種溫柔是一種更精密的控制,但她從來沒想過,那份控制會伸向一個活生生的女孩,並且把她寫進一份名為《開放式關係協議》的清單裡,像新增一個附錄。

第四人。

這個詞讓許頌昀背脊發涼。

她煩躁地將紙箱裡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拍照建檔。書本翻開時,掉出一張便利貼,上面是陸子喬潦草的字:「林老師說,盆栽要多曬太陽,才不會爛根。」

盆栽。

許頌昀的動作停住了。

她猛地抬頭,看向晤談室角落那棵巨大的琴葉榕。那是林以真親自挑的,說是為了讓個案有被自然包覆的安全感。深綠色的葉片油亮,平時由林以真親自照顧,誰也不准移動。下午警方蒐證時,只拍了照,沒有搬動它。

雲端同步通知的檔名是「2024_11_08_曉境_盆栽.mp3」。

一股沒來由的直覺竄上來。許頌昀站起身,脫掉手套,赤手走到那棵琴葉榕前面。盆栽很重,是沉重的陶盆。她深吸一口氣,消毒水與木質精油混合的味道鑽進鼻腔,她憋著氣,用力將陶盆往旁邊挪動了約十公分。

陶盆底部的排水盤與地板之間,因為長期潮濕,積了一層薄薄的、帶著土腥味的黑色水垢。而在那片水垢中央,用一小截已經泛黃的透明膠帶,黏著一個東西。

一個黑色的、指節大小的隨身碟。

許頌昀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用力攥緊。她蹲在地上,耳朵裡只聽得見自己血液衝擊耳膜的咚咚聲,還有大樓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嘶嘶聲。她用指甲摳起膠帶,將那個隨身碟摳了下來。隨身碟很輕,卻像有千斤重,上頭還沾著一點濕土。

她沒有猶豫,直接走回自己的辦公桌,掀開筆記型電腦。電腦開機的藍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的臉色看起來慘白如紙。她將隨身碟插入USB孔。

資料夾裡只有一個檔案。

檔名是:「1121108_工作室_原始檔.mp4」。時間戳記是十一月八日,晚間十點零三分。

許頌昀點開。

畫面先是一片晃動的黑,然後自動對焦,明亮起來。鏡頭的位置很高,應該是被藏在天花板的層板或冷氣出風口,俯視著整個房間。這不是曉境,這是一間畫室。許頌昀認得,牆上掛著夏夜還未完成的油畫,顏料盤散亂,大片大片未乾的群青與赭紅。窗外是台北深夜的雨,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反光讓畫面有些模糊。

時間是22:07。

門被用力推開,陸子喬衝了進來。他渾身濕透,頭髮貼在額頭上,眼睛紅得嚇人。他手裡緊緊抓著一疊被雨水暈開的影印紙。

坐在畫架前的夏夜嚇得整個人彈起來,手裡的畫筆掉在地上,滾出很遠。

「妳為什麼要這樣對她?」陸子喬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破音,錄音的收音很清晰,甚至能聽見他急促的喘氣。「妳為什麼要介入林老師的婚姻?妳明明知道她為了這個實驗付出了多少!妳明明知道她有多努力在維持一切!」

夏夜穿著一件過大的白色襯衫,臉色蒼白,嘴唇顫抖。她下意識地往後退,直到背抵住冰冷的牆壁。「我沒有……我沒有要介入……」她的聲音細如蚊蚋,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已經哭了很久。「我只是……我只是想被理解……陳老師他說他能理解我……他說他看得見我的畫……」

「理解?」陸子喬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尖銳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全是淚。「妳需要的是理解嗎?妳需要的是舞台!是資源!是陳謙和手上那個可以讓妳進北美館聯展的名額!妳跟那些想利用林老師的人有什麼不一樣?」他將手裡那疊濕透的紙狠狠砸向夏夜,「妳看!這是什麼?這是妳的精神科診斷證明!是妳過去在身心科拿藥的紀錄!妳以為陳謙和是真的愛妳嗎?他只是在收集妳的脆弱!跟林老師一樣!你們都一樣!把別人的痛苦當成自己的論文材料!」

紙張散落一地。夏夜看著那些被雨水暈開的字,整個人崩潰地蹲了下去,雙手抱住頭,發出壓抑的、像受傷小動物般的嗚咽。「不要……不要公開……求求你不要……我已經好了……我不想再被當成病人……」

許頌昀在電腦前,死死地摀住了自己的嘴。那份診斷證明,她從來沒有在任何公開的卷宗裡看過。陸子喬是怎麼拿到的?他駭入了哪個系統?

就在這時,畫室的門,再一次被推開。

陳謙和出現了。他撐著一把黑傘,傘面還在滴水,但他身上卻很乾爽,彷彿雨水都自動避開了他。他看到室內的景象,眉頭極輕微地皺了一下,那是一種學者在觀察失控實驗時的、不帶情感的皺眉。

「陸子喬,你在這裡做什麼?」陳謙和的聲音冷靜、平穩,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的溫和。「你這樣擅闖私人空間,已經違反了《個資法》與《跟蹤騷擾防制法》,你知道嗎?」

「我違反?」陸子喬轉過身,面對陳謙和,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獸。「真正違反倫理的是你!你利用老師的身分去誘惑你的研究對象!你一邊跟林老師簽什麼狗屁開放式協議,一邊又來招惹夏夜!你把我們所有人都當成你的變數!」

「我和夏夜是基於雙方合意的成年人關係。」陳謙和將傘輕輕靠在門邊,語氣依舊理性得殘忍。「倒是你,你對林以真的情感轉移已經嚴重影響了你的現實感。嚴敏老師應該已經跟你談過了,你需要的是回到諮商關係中,而不是在這裡扮演一個假想的保護者。」

他用了「情感轉移」這個詞。許頌昀聽得一陣作嘔。在這種時刻,他還在用心理學的語言來定義對方,來佔據詮釋權的高地。

夏夜抬起淚眼,看向陳謙和,像看著唯一的浮木。「陳老師……」

陳謙和對她伸出手,語氣放軟了一點:「夏夜,過來,到我這裡來。不要理他,他現在情緒不穩定。」

這個動作徹底激怒了陸子喬。

「不准碰她!」陸子喬嘶吼著,衝過去用力推了陳謙和一把。陳謙和沒有防備,被推得踉蹌後退,撞上了身後的置物架。架子上的一罐松節油掉了下來,砸在地上,刺鼻的化學氣味似乎都能透過螢幕傳出來。

兩個男人在狹小的畫室裡扭打起來。陳謙和雖然看似斯文,但常年打網球,手臂很有力,他很快就反過來扣住了陸子喬的手腕,試圖將他壓制在牆上。

「你冷靜一點!」陳謙和低吼,學者的面具終於裂開了一條縫,露出了底下驚慌與憤怒的本色。「你這樣是傷害罪!」

「傷害?」陸子喬一邊掙扎,一邊哭著大笑,「你們早就傷害我了!你們所有人!」

混亂中,陸子喬為了掙脫,猛地向後一甩。他的後腦勺,精準地、沉悶地撞上了身後那個實木畫架最尖銳的轉角。

咚。

一聲不算大,卻讓整個世界都靜止的悶響。

時間彷彿被凍結了。

陸子喬的動作停住了。他緩緩地、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然後身體像斷了線的木偶,軟軟地順著畫架滑了下去。深紅色的血,立刻從他的後腦湧出來,迅速在灰色的水泥地上蔓延開來,與打翻的群青色顏料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而刺眼的顏色。

夏夜發出了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雙手死死摀住嘴,眼球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劇烈顫抖。

陳謙和也僵住了。他維持著推人的姿勢,呆呆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陸子喬,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那種毫無遮掩的、赤裸的恐慌。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皮鞋踩進了那灘血水裡。

幾秒鐘後,他像是大夢初醒,慌亂地蹲下身,用手去探陸子喬的鼻息,然後又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來。他的手在顫抖。

他抬頭,看向已經嚇得魂不附體的夏夜,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還在試圖維持最後的控制:「夏夜……聽我說……這是意外……這是意外……妳先走……妳趕快走……從後門走……不要讓任何人看到妳……剩下的我來處理……聽懂了嗎?」

夏夜已經完全無法思考,她只是本能地點頭,然後連鞋都沒穿,光著腳,踉蹌地衝向畫室的後門,消失在雨夜裡。她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陳謙和獨自留在原地,喘息聲大得像風箱。他看著地上的陸子喬,又看了看自己沾滿血的皮鞋和褲管,臉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最後,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彎下腰,用力地、艱難地拖起陸子喬沉重的身體。陸子喬的頭無力地垂著,血還在滴,一路拖出一條長長的、暗紅色的痕跡。

陳謙和將他拖向了門口,拖向了門外無邊的黑暗與雨聲。

影片到這裡,畫面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然後變成一片漆黑。結束。

許頌昀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渾身的汗把襯衫都浸濕了,貼在背上冰冷黏膩。她關掉影片,雙手撐在桌上,劇烈地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胃酸灼燒著食道。

原來如此。原來所謂的失蹤,所謂的掠奪,真相是這樣一場難看的、可笑的、因為嫉妒與佔有而引發的意外。沒有高明的佈局,只有兩個自以為能控制一切的男人,在滿地顏料與血泊中的慌亂收場。

她立刻抓起手機,撥給了康家齊。康家齊的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聽完她的描述,只說了三個字:「不要動,我馬上到。」

二十分鐘後,康家齊帶著兩名制服員警衝進了曉境。他看完了影片,臉色凝重地立刻用無線電呼叫支援與救護紀錄比對,同時將隨身碟用證物袋封存。

「這支隨身碟藏得這麼隱密,應該是陸子喬自己藏的。」康家齊務實地分析,語速很快。「他可能想留一個保險,證明自己不是自願的。陳謙和拖走他的畫面,足夠構成遺棄致死甚至過失致死的嫌疑了。」

許頌昀點點頭,剛想鬆一口氣,康家齊卻話鋒一轉,從公事包裡拿出了一台平板電腦。

「對了,許小姐,妳是林以真的朋友對吧?有件事想請妳確認一下。」他點開一個檔案,是交通大隊調閱的行車紀錄器雲端備份。「我們根據陳謙和那邊提供的監視器異地備援申請,順便調了天母豪宅那台白色Volvo的行車紀錄器。妳看一下。」

平板上,是一段行車紀錄器的畫面。時間戳記顯示:2024_11_08 23:17。地點,透過GPS座標換算,正是夏夜工作室後巷的轉角。

那台許頌昀再熟悉不過的、林以真的白色Volvo,安靜地停在巷口,車頭燈沒有關,雨刷規律地擺動著。駕駛座上,隱約可見一個女性的側影。

她沒有下車,沒有撐傘,沒有任何動作。她就那樣靜靜地坐在車裡,坐在雨裡,整整十九分鐘。直到23:36,陳謙和拖著陸子喬的身體從後門出來的三分鐘後,她才緩緩地、無聲地將車倒車,駛離了那條巷子。

她的車尾燈在雨幕中劃出兩道紅色的光痕,很快消失。

許頌昀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徹底凍結。

影片裡,陳謙和與夏夜、陸子喬的衝突發生在十點零三分到十點二十分之間。而林以真,在十一點十七分,出現在了現場。她看到了什麼?她為什麼不報警?為什麼不下車?

還是說……她一直在那裡等待?等待這場她親手寫進協議裡的、關於掠奪的實驗,終於迎來它最完美的、也最血腥的結局?

康家齊關掉平板,看著許頌昀蒼白的臉,淡淡地補了一句:「我們剛剛試著聯絡林以真,她的手機已經關機。她的經紀人說,她今天下午跟你們開完會後,就說要去天母豪宅拿一些換洗衣物,然後……就沒有人聯絡得上她了。」

空蕩的治療所裡,那棵被挪動過的琴葉榕,在立燈的光線下拉出一道長長的、扭曲的影子,像一隻無聲張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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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夏夜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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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曉境心理治療所的燈光在凌晨一點十七分熄滅時,許頌昀沒有立刻離開。她坐在那張向來屬於個案的米色沙發上,看著康家齊將平板收進防水的證物袋,動作俐落,沒有多餘的安慰。那棵被搬開又歸位的琴葉榕葉片上還沾著指紋粉末,在慘白的立燈下顯得過分翠綠,像一個過度健康的假象。

「所以,」她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喉嚨,「林以真十一點十七分在那裡。她看著陳謙和把人拖出來,然後倒車離開。她沒有報警,沒有尖叫,沒有做任何一個正常人會做的事。」

康家齊拉上外套拉鍊,他身上有一種常年在現場進出的警察特有的味道,淡淡的菸味混著潮濕的雨氣和便利商店咖啡的酸味。「我們現在只能確定她的車在那裡,人在車上。至於她看到了多少,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的,為什麼在那裡——」他頓了一下,看向那面已經暗下來的單向鏡,鏡面映出他們兩個人疲憊而扭曲的倒影,「——得問她本人。但她現在關機,住處沒人,仁愛路這裡、天母那邊我們都去過了。許小姐,妳是她最好的朋友,妳覺得她會去哪裡?」

許頌昀答不出來。她腦中反覆播放著那兩道紅色的車尾燈,像一雙在雨幕中睜開又閉上的眼睛。她認識二十年的林以真,做任何事都有預案,有檢核表,有備用計畫。一個會為了諮商室溼度精準控制在五十五趴而去買三台除濕機的女人,會開著車在命案現場外靜靜地坐十九分鐘?那十九分鐘裡,她在想什麼?在評估?在計算?還是在欣賞?

一股寒意從她的脊椎竄上來,比冷氣更刺骨。

隔天上午九點四十分,大安分局偵查隊的空氣比曉境更難聞。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發出一種神經質的頻率,混合著影印機的臭氧味、泡麵的調味粉味和經年不散的汗味。許頌昀是被康家齊一通電話叫來的,她在計程車上只睡了兩個小時,妝沒卸,口紅卡在唇紋裡。

夏夜是自己走進來的。

沒有家屬陪同,沒有律師。她穿著一件過大的黑色連帽外套,帽子已經拿下,露出一張素淨到近乎透明的臉。她的頭髮長長了,髮尾乾燥分岔,臉頰凹陷下去,眼下是深深的青黑色,但那雙眼睛卻是清醒的,甚至可以說是過度清醒,像是連續高燒後終於退燒,眼裡還留著一點不自然的光。她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牛皮紙袋包裹的長方形物體,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暗紅色的顏料,乾涸了,像血痂。

「夏夜?」康家齊站起身,語氣裡沒有驚訝,只有辦案人員那種被訓練出來的平穩。「妳知不知道我們找了妳三天?」

夏夜點點頭,聲音很輕,卻沒有顫抖。「對不起。我本來不敢來。是謝爾文老師……他說,如果我再不來說清楚,我這輩子就真的毀了。」她的視線越過康家齊,落在許頌昀身上,停留了一秒。那眼神沒有敵意,沒有嫉妒,只有一種被徹底看穿後的疲憊。「許小姐也在。她一定很擔心林醫師,對不對?」

這句話讓許頌昀的心臟猛地一縮。

訊問室裡,錄音機的紅燈亮起,發出細微的嘀聲。康家齊沒有急著切入命案,他先倒了一杯溫水推到夏夜面前,讓她捧著。那是一個很小的、安撫的動作,夏夜卻像是捧住了什麼救生圈,指尖慢慢回溫。

「說吧,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從頭說。」康家齊說。

夏夜深吸一口氣,那氣息裡帶著一點松節油和潮濕紙張的味道。

「十一月八號晚上,我本來約了陳教授在我的工作室討論論文。就是……就是那間在華山附近的工作室。」她低著頭,語速很慢,像是在翻譯一種很困難的語言。「大概九點半的時候,陸子喬突然來了。他沒有預約,直接用備用鑰匙開門進來。我嚇了一跳,他看起來很激動,眼睛很紅。」

許頌昀想起監視器畫面裡那個瘦削的、神經質的年輕男人,砸門的力道。

「他說他什麼都知道了。」夏夜的聲音更低了,「他說他看到了林醫師和我、和陳教授的逐字稿,看到了協議。他說我根本不是什麼特別的人,我只是他們實驗裡的一個變數,一個用來測試嫉妒的道具。他還說……」她停頓了很久,才艱難地擠出下一句,「他說他去查過我。他知道我大學的時候因為重度憂鬱休學過一年,在台大醫院精神科住過兩個禮拜。他手上有一份我的就醫紀錄影本,他說如果我不離開陳教授,不離開台北,他就要把這份紀錄寄給系上,寄給畫廊,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一個瘋子,是一個靠吃藥才能畫畫的騙子。」

訊問室裡的日光燈嗡嗡聲似乎更大了。許頌昀感覺胃部一陣翻攪。這才是最骯髒的武器,不是拳頭,是病歷。在這個標榜對心理健康最友善的圈子裡,精神科的就醫紀錄依然是可以用來毀掉一個年輕女藝術家最有效的刀。

「所以妳很害怕?」康家齊問,語氣沒有起伏。

「我怕到發抖。」夏夜老實地承認,眼淚終於無聲地滑下來,但她沒有擦。「我求他不要那樣做。我說我跟陳教授沒有什麼,我們只是在聊創作。但他不聽,他開始砸我的畫,說我的畫都是垃圾,都是為了勾引男人畫的。就在那個時候,陳教授來了。」

她的敘述,和那段沒有聲音的監視器影片,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陳教授看到陸子喬在砸東西,立刻衝過去把他拉開。陸子喬反手就推他,還罵他是偽君子,說他利用我。他們兩個人就扭打在一起,從工作室中間一路推到靠窗的畫架那裡。我想去拉他們,可是我不敢,我整個人僵住了。」夏夜捧著水杯的手開始顫抖,水面晃出細小的漣漪。「然後……然後陳教授用力推了陸子喬一下,陸子喬往後倒,後腦杓直接撞上了那個鐵製的畫架角。聲音很大,咚的一聲。他就倒在地上,不動了,血從他的頭髮裡流出來,很快就染紅了一小塊地板。」

她說到這裡,閉上了眼睛,像是不敢再看那個畫面。

「陳教授也嚇到了,他跪下去探陸子喬的鼻息,一直叫他的名字。可是陸子喬沒有反應。我尖叫,我說要叫救護車。陳教授一開始也說要打一一九,可是他拿起手機又放下了。」夏夜睜開眼,看向康家齊,眼神裡是殘存的恐懼,「他跟我說,不能報警。」

「為什麼?」

「他說,報了警,我就完了。」夏夜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憤怒,那憤怒是針對她自己的愚蠢,「他說,警察來了,一定會查我們的關係。媒體會知道我是介入他們開放式婚姻的第三者,學校會知道,我的畫廊合約會被取消,所有人都會說我是小三,是一個有精神病史的小三。他說輿論會殺了我,比那份病歷更快的殺了我。他說他是為了保護我。」

多麼完美的話術。許頌昀在心裡冷笑。陳謙和,那個慣於用社會學理論包裝控制的男人,在最慌亂的時刻,依然能精準地找到夏夜最恐懼的痛點,用保護之名,行封口之實。他將制度的暴力,預演給受害者看,讓受害者自己選擇沉默。

「所以妳就跑了?」康家齊追問。

「我跑了。」夏夜點頭,「陳教授叫我快走,說剩下的他來處理,叫我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問,找個沒人知道的地方躲起來。我那時候腦子一片空白,只想逃。我躲去了謝爾文老師在北投山上的那間舊畫室,那裡沒有人去,很久沒用了。我把手機關掉,不敢看任何訊息。我以為……我以為陸子喬只是受傷,陳教授會把他送去醫院。我不知道他死了,我真的不知道他死了……直到昨天,我在謝爾文老師的收音機裡聽到新聞,說華山附近發現一具男屍,我才知道……」她說不下去了,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康家齊和許頌昀對視一眼。夏夜的證詞,解釋了監視器裡她驚慌逃竄的原因,也補上了陳謙和為何要棄屍的動機。但還有一個巨大的漏洞。

「夏夜,」許頌昀忍不住開口,聲音是她自己都沒料到的沙啞,「妳在躲起來的這三天,有沒有畫畫?」

夏夜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將一直抱在懷裡的那個牛皮紙袋推到了桌子中央。

「有。」她輕聲說,「我睡不著,一直在畫。我把那天晚上我感覺到的東西,全部畫出來了。」

康家齊戴上手套,小心地拆開紙袋。裡面是一幅五十號的油畫,沒有裝裱,顏料還沒有完全乾透,散發出濃烈的亞麻仁油味。

畫的背景是一間明亮的、極簡的諮商室,暖色的木質地板,巨大的落地窗。但諮商室的中間,隔著一面巨大的單向鏡。鏡的這一邊,是扭打在一起的兩個男人和一個縮在角落尖叫的女孩,顏色混亂、筆觸狂亂。

而鏡的另一邊,是黑暗的觀察室。

一個女人安靜地站在黑暗裡,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姿態優雅而放鬆。她隔著那面單向鏡,冷冷地凝視著鏡子另一邊的混亂與血泊。她的臉在黑暗中被勾勒得極為清晰,是林以真。那雙平時總是充滿同理與溫暖的眼睛,在畫中,冰冷得像兩顆玻璃珠,沒有一絲波瀾,甚至帶著一點幾近透明的、研究的興味。

畫的右下角,用暗紅色的顏料,潦草地簽著兩個字——《獵人》。

整個訊問室,陷入一種死寂。日光燈的嗡鳴聲此刻聽起來,像某種昆蟲瀕死前的振翅。

「我……我不知道為什麼要畫她。」夏夜喃喃地說,目光空洞地落在畫上,「可是這三天,我只要閉上眼睛,就會感覺到有人在看我。不是陸子喬,也不是陳教授,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冷的注視。就像……就像在諮商室裡,被單向鏡後面的人觀察的感覺。我覺得,那天晚上,除了我們三個人,還有第四個人在場。或者說,有一雙眼睛,一直在看著我們。」

許頌昀的指尖冰冷。她想起康家齊平板裡,那台白色Volvo在雨中的十九分鐘。林以真沒有進入工作室,她不需要進入。她只需要在那面象徵性的單向鏡之外,確認她的實驗,是否如她預期的那樣,走向了掠奪與毀滅。

就在這時,康家齊口袋裡的手機劇烈地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瞬間皺緊,接起電話只聽了兩秒,臉色就變了。

他站起身,對著許頌昀和夏夜快速地說:「天母那邊的管委會剛剛報案,說林以真回家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而且,她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她叫了搬家公司,正在把那間豪宅裡所有的家具,全部清空。管委會說,她看起來很平靜,還跟警衛說,她要徹底大掃除,迎接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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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陸子喬的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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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家齊那句話落下的瞬間,偵訊室裡的日光燈管發出一聲細微的滋響。

許頌昀沒有立刻站起來,她的手指還壓在夏夜那幅畫的邊緣。畫布上林以真的那雙眼睛是用極淡的灰藍色調出來的,沒有瞳孔的反光,卻讓人覺得她正在直視你。紙張的纖維因為顏料堆疊而微微發皺,摸起來粗糙而冰冷。夏夜說完那句話之後,就像是把全身的力氣都抽乾了,整個人縮在鐵椅上,肩胛骨從寬大的襯衫下凸出來,劇烈地起伏著。

「搬家公司?」許頌昀的聲音有些啞,「她把天母的房子清空?現在?」

康家齊已經將手機塞回口袋,對門外的制服員警比了一個手勢。「管委會的總幹事報的案,說她下午三點就讓貨車進去了。沒有申請裝潢許可,警衛去問,她只說受不了家裡太亂,想斷捨離。貨車是租來的,工人戴著手套,動作很快。」他看了一眼夏夜,又看向許頌昀,眼神裡有一種基層員警特有的、對菁英階層那種過度體面行為的本能懷疑。「我讓鑑識先過去了,但沒有搜索票,我們不能進去。許小姐,妳最好打給她。」

許頌昀沒有打。她很清楚林以真此刻在做什麼。那間位於天母的豪宅,從來就不是一個家,而是一個展示間。低飽和的灰白與木質色,沙發上的抱枕永遠呈現四十五度角,書櫃裡的書依顏色排列,連冰箱裡的調味料標籤都要朝向同一個方向。林以真對秩序的病態追求,是她對抗內在混亂的唯一方式。當她的實驗徹底失控,當她與陳謙和同時在體制內崩盤,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親手把那個象徵完美婚姻的舞台給拆掉。不是逃跑,是抹除。是把所有可能被詮釋、被解讀的痕跡,全部清空。

「先別管房子。」康家齊拉開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剛剛鑑識科也傳來了。陸子喬租屋處的搜索有結果。妳們要看的東西,找到了。」

他將一個透明的證物袋推到桌面中央。裡面不是隨身碟,也不是手機,而是一本看起來非常普通的黑色Moleskine筆記本。封皮的彈性束帶已經鬆了,邊角因為長期翻閱而發白、起毛。更讓人在意的是它的氣味,即使隔著塑膠袋,許頌昀也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霉味、菸味,還有一種廉價原子筆墨水乾掉後的鐵鏽味。

「我們一開始以為他所有東西都在雲端,」康家齊戴上手套,小心地用鑷子翻開封面,「這本藏在床板底下的夾層,用膠帶黏死的。鑑識說,裡面的指紋只有他一個人的。這是他的手寫日記。從去年九月,到十一月八號當天。」

日記的第一頁,沒有日期,只有一行用力到劃破紙張的字。

「九月十四日,晴。第一次個談,林老師說,我的憤怒是被誤解的求救訊號。只有她聽得懂。」

許頌昀的心沉了下去。她認得這種字跡。在曉境的個案回饋單上,陸子喬總是用這種混雜著尊敬與依賴的語氣留言。日記的前半部,幾乎是一則則虔誠的獻祭文。

「九月二十八日,雨。林老師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她在聽我說話的時候,頭會微微偏向右邊,那是她真正專注的表情。她說我有很強的感受力,只是過去沒有人好好接住。我覺得我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被看見。」

「十月三日,陰。林老師跟我分享了她對親密關係的看法,她說忠誠有時候是一種暴力。這句話我抄了十遍。我想她是在暗示我,她的婚姻並不幸福,她需要一個能理解她靈魂的人。」

康家齊面無表情地一頁頁翻過去,塑膠手套摩擦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日記裡的林以真,被塑造成一個溫暖、悲憫、被世俗婚姻束縛的女神。而陸子喬對她的崇拜,已經到了一種病態理想化的程度。他詳細記錄下每一次諮商中林以真說過的話、穿過的衣服、甚至是她端水杯的姿勢。他在頁緣畫滿了曉境諮商室那面單向鏡的草圖,並在旁邊寫著:「她看著我,就像光看著暗處的人。」

轉折出現在十月下旬,字跡開始變得潦草,墨水的顏色也從藍色變成了黑色,力道重到下一頁都透出痕跡。

「十月二十一日,晴。林老師今天說,為了讓我練習建立健康的界線,我們要將會談頻率從一週兩次改為一週一次。她說這是為了我好。但我知道,是因為那個姓陳的男人。那個在台大教書的男人,根本配不上她。」

「十月二十七日,雨。她開始不回我的訊息了。我傳了三封長長的訊息跟她分享我畫的圖,她只回了一個『收到,謝謝你的分享,下次會談再聊』。收到了是什麼意思?謝謝是什麼意思?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她以前會說『我感覺到你的用力』。」

許頌昀閉上眼睛,她太熟悉這個過程了。這就是林以真最擅長、也最殘酷的溫柔。她會用最專業、最正確的語言,為你搭建一個絕對安全的依附關係,讓你在裡面感到前所未有的被理解,然後再用同樣專業、正確的理由,告訴你界線必須重整。這對一個像陸子喬這樣自卑又偏執的人而言,無異於先給予天堂,再一腳踹入地獄。

「十一月一日,晴。我駭進去了。」

康家齊的手停住了。這一頁的紙張明顯比其他頁更皺,像是被手汗反覆浸濕又風乾。

「原來曉境的雲端備份根本沒有加密,他們這些自以為專業的人,連最基本的資訊安全都不懂。我看到了逐字稿。看到了她和陳謙和的《開放式關係協議》。十條規則,真是可笑。『不得重複約會同一對象超過三次』、『每週日晚間進行關係盤點』、『所有對話必須全程錄音以確保知情同意』。他們把婚姻當成什麼?把人當成什麼?可以被量化的實驗變項嗎?林以真,妳不是說妳渴望真實的連結嗎?原來妳的真實,就是把所有人都放在妳的觀察箱裡。」

接下來的幾頁,詳細記錄了陸子喬如何將逐字稿匿名外流給媒體的過程。他用了跳板IP,註冊了拋棄式帳號,甚至刻意模仿了孟璇那種煽情的標題寫法。「菁英夫妻的開放性實驗,諮商倫理的遮羞布」。他寫道:「我要讓所有人看看,她那套溫柔同理的專業形象有多假。我要讓她知道,被放在聚光燈下檢視、被陌生人用最惡意的語言詮釋是什麼感覺。我要讓她知道,被觀察是什麼感覺。」

這句話被他用紅筆重重地框了起來。

許頌昀感到一陣暈眩。最初的洩密者不是孟璇,不是陳謙和,是陸子喬。這個被林以真用專業術語輕輕推開的個案,用最玉石俱焚的方式,完成了對她的凝視復仇。

「十一月四日,陰。我跟著她。今天看到她和那個叫夏夜的女人在中山區的藝廊見面。她們在聊畫。夏夜看起來很安靜,但我看得出來,她的眼神和我一樣,都有一種渴望被拯救的破碎感。林以真為什麼要把夏夜介紹給陳謙和?她是在測試她的丈夫,還是在測試我?」

「十一月六日,雨。我跟著陳謙和。他和夏夜去了清江路的那間精品旅館。他們進去待了兩個小時。我在對面的便利商店坐著,喝了三罐咖啡。便利商店的燈光很慘白,照得每個人都像病人。我把他們的進出時間都拍下來了。陳謙和出來時在講電話,表情很慌張,他說『知情同意書的細節不能讓以真發現』。呵,知情同意。又是他們的遊戲規則。」

日記的最後幾頁,紙張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上面的字跡混雜著焦慮與一種扭曲的英雄主義。

「十一月八日,雨。夏夜不回我訊息,她一定是被陳謙和威脅了。那個男人看起來道貌岸然,根本就是個掠奪者。我不能讓他傷害夏夜,更不能讓他毀了林老師。我要去找夏夜談談,我要告訴她,林老師其實是想保護她的,整個實驗都是為了證明陳謙和不可信。我要讓林老師看見,我才是那個有能力保護她們的人。我不是只能被觀察、被拋棄的個案。今天下午四點,我去她的工作室等她。」

這就是最後一篇。日期停在十一月八日,底下沒有署名,只有一道被筆尖劃破的長長墨痕,像是一個人在寫下最後一個字時,手被猛地撞開。

偵訊室裡陷入長久的沉默。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打在冷氣的室外機上,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康家齊將日記闔上,脫下手套,對許頌昀說:「我們已經請筆跡鑑定,也請網路鑑識比對了。日記裡的用詞習慣——『被觀察』、『掠奪式的溫柔』、『界線』這些詞,還有他對時間、地點那種近乎強迫症的精準記錄方式,和當初外流給《週刊內幕》的逐字稿爆料信,還有清江路便利商店監視器拍到那個戴帽子跟蹤者的身形特徵,完全吻合。」他頓了頓,語氣沒有絲毫破案的喜悅,反而更沉重。「可以確定,最初的洩密、跟蹤、偷拍,全是陸子喬一個人做的。他不是什麼被捲入的第三者,他就是整起風暴最開始的風眼。」

許頌昀的胃部一陣翻攪。她看著那本黑色日記,彷彿看到的是一個年輕男子如何一步步將自己活生生地獻祭給他所崇拜的神壇,又如何因為得不到回應,而親手點燃了神壇。

就在這時,康家齊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是鑑識人員從天母現場傳來的視訊通話。

康家齊接起,將畫面轉向許頌昀。螢幕上,是那間她去過無數次的豪宅。此刻,裡面空無一物。原木地板被搬運的拖痕刮得一塌糊塗,牆壁上原本掛著婚紗照的位置,只剩下四個蒼白的螺絲孔。客廳中央,那張要價不菲的訂製沙發、那盞從丹麥進口的立燈,全都不見了。整間房子白得像一個剛被粉刷過的停屍間。

但有一樣東西沒被搬走。

在通往臥室的走廊盡頭,那裡原本是一面裝飾用的全身鏡。許頌昀記得,林以真曾笑著說,那是她用來每天檢視自己儀容的地方。現在,那面鏡子被工人粗暴地從牆上拆了下來,斜靠在牆邊。而在鏡子原本覆蓋的牆面後方,露出了一個被鑿開的、約莫A4大小的暗格。

暗格裡,放著一個透明的資料夾。

鏡頭拉近,資料夾裡,是厚厚一疊影印紙。最上面一張的標題,許頌昀即使隔著螢幕也能清晰辨認。

那是《曉境心理治療所 個案晤談逐字稿》的封面,而底下那份文件的標題是——《陸子喬 諮商日誌影本》。

每一頁,都被用螢光筆仔細地標記過。

鑑識人員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雜訊:「康sir,這個暗格是新鑿的,牆粉還是新的。資料夾上只有一枚新鮮的指紋,我們剛剛現場比對過了……是屋主,林以真的。」

許頌昀的血液瞬間凍結。她終於明白,林以真為什麼不需要進入那間工作室。她早就透過這本日記的影本,透過雲端的後台,透過那面象徵性的單向鏡,看完了陸子喬扭曲的全部內心劇場。她早就知道這個被她拋棄的個案會去做什麼。

而她,選擇了清空房子,留下了這個被她閱讀、標記、研究透徹的日記。就像留下一個完美的、無懈可擊的證據,證明她才是那個最早被跟蹤、被騷擾、因而心生恐懼的受害者。

螢幕的另一頭,空蕩蕩的豪宅裡,那面被拆下的鏡子,正無聲地反射著天花板慘白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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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雙重狩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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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單向鏡被拆下來之後,牆壁像一道被剖開的傷口。

許頌昀的視訊畫面在鑑識人員說出「是屋主,林以真的指紋」那一秒卡住了。不是網路延遲,是她自己的呼吸卡住了。螢幕那頭,天母那棟她去過無數次的豪宅,客廳的崁燈依舊溫暖而精準地打在低飽和的灰色沙發上,一切都還維持著林以真最喜歡的秩序感,抱枕的角度、地毯的流蘇、玄關那雙永遠並排擺好的室內拖鞋。唯獨那面象徵著觀察與被觀察的鏡子被粗暴地卸下,斜靠在牆邊,鏡面朝上,像一口淺淺的、注滿慘白天光的水窪,映著天花板,也映著那個被鑿開的、露出紅磚粉塵的暗格。

透明資料夾裡的《陸子喬 諮商日誌影本》被螢光筆標記得密密麻麻,黃色與粉色的線條像某種病理切片。許頌昀忽然懂了,林以真根本不需要推開夏夜那間瀰漫著松節油氣味的工作室的門。她早就坐在仁愛路上那間鋪著暖色木地板、永遠播放著白噪音的諮商室裡,透過雲端後台、透過督導紀錄、透過那面她親手要求裝上的單向鏡,把陸子喬這個被她評估為「依附焦慮合併理想化移情」的年輕男人,從裡到外看穿了。她閱讀他,標記他,研究他,就像研究一份遲早會引爆的個案報告。然後,在爆炸發生之前,她安靜地清空了房子,為自己鑿出一個完美的藏匿點,再把這份「證據」留在最顯眼的犯規處,等待被發現。

這不是慌亂的滅證,這是精心的策展。

「以真……妳到底在想什麼……」許頌昀對著已經黑掉的螢幕喃喃自語,指尖冰冷。她想起大學時林以真總是把筆記做得比教授的講義還漂亮,連重點的顏色都有系統。那份控制慾,從來沒有消失,只是從筆記本,蔓延到了婚姻,再蔓延到了人命。

隔日,上午九點,臺北地檢署。

偵訊室的冷氣開得太強,嗡嗡的出風口送出的不是涼意,是某種被消毒水醃過的、毫無生氣的寒冷。日光燈管慘白,沒有影子,讓每一個人的毛孔與疲態都無所遁形。康家齊把兩間偵訊室的門同時打開,這是他辦案多年來的習慣,對付高知識份子,最好的方式就是讓他們聽見彼此的聲音,卻看不見彼此的表情。

陳謙和坐在第一間。他換上了一件乾淨的淺藍色襯衫,頭髮梳理得整齊,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整體依然維持著臺大社會學教授的體面。他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紙杯水,他沒有碰。他的律師坐在身後,幾乎沒有存在感。

林以真坐在第二間。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襟外套,裡面是黑色的絲質上衣,妝容淡得像沒有化妝,長髮整齊地別在耳後。她看起來甚至比平時在曉境時更平靜,手中握著一個牛皮紙袋,紙袋的封口被她用手指反覆摩挲,已經起了毛邊。許頌昀以關係人的身分坐在觀察室的單向鏡後,她的位置,諷刺地與林以真平時在諮商室裡的位置一模一樣。

交叉詰問開始。

康家齊先問陳謙和。他的語氣務實、厭世,沒有任何心理學的包裝。

「陳教授,我們再確認一次時間序。十一月八號晚上十點十七分,夏夜工作室的監視器拍到你進入,十點二十三分,你和陸子喬發生肢體衝突,十點二十九分,陸子喬倒地,頭部撞擊畫架的金屬支架,大量出血。你接著做了什麼?」

陳謙和推了一下眼鏡,那是一個習慣性的、象徵理性的動作。他的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點學者的懊悔語調。

「我承認,我當時恐慌了。這是一場意外,康警官。」他看向康家齊,眼神誠懇,「陸子喬闖入夏夜的工作室,他情緒非常不穩定,揚言要公開夏夜的病歷,夏夜當時已經在發抖。我試圖讓他冷靜,請他離開,他轉而攻擊我,我們扭打在一起。他重心不穩向後倒,那完全是意外。我上前探他的鼻息,已經沒有呼吸了,血……血流得很快。」

他頓了一下,吞嚥的聲音在安靜的偵訊室裡格外清晰。

「我承認我接下來的判斷是懦弱且錯誤的。我害怕,害怕這件事會毀了我,毀了夏夜,也毀了我太太。我們剛簽了開放式關係協議,整個諮商圈、整個臺大都在看我們。我怕一旦報警,所有敘事都會被簡化為『教授為了小三殺害情敵』。所以我做了最糟糕的決定,我把他……帶離現場,丟棄在河濱。我沒有殺人動機,我只是過失致死後的遺棄屍體,我願意承擔這部分的法律責任。」

「那監視器畫面是怎麼消失的?錄音檔為什麼被竄改?」康家齊追問,手中的原子筆輕輕敲著桌面。

陳謙和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與被背叛感。「那是孟璇做的。我請她幫我確認工作室附近的監視器有沒有拍到我,她當時很主動地說可以幫我處理。我沒想到她會直接刪除原始檔案,還動了錄音。我事後才知道,她一直想爭取我的國科會計畫掛名,我想,她是想藉此確保我欠她人情。這部分,你們可以去問她本人。」他把責任切割得乾淨俐落,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被恐慌擊垮、又被學生利用的無辜中年男人。

觀察室裡,許頌昀聽得想吐。這套說詞太符合陳謙和的人設了,理性、克制、永遠把最骯髒的部分外包給別人,自己只留下「判斷錯誤」的道德污點。

半小時後,康家齊走進第二間偵訊室。

林以真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符合專業形象的、帶著疲憊的微笑。那個微笑讓康家齊下意識地皺眉,他最討厭這種隨時都在進行印象管理的對象。

「林心理師,換妳了。十一月八號晚上九點四十分到十一點十分,妳的車子被拍到停在夏夜工作室巷口外的便利商店停車格,熄火,但行車紀錄器顯示駕駛座有人。妳在那裡做什麼?」

林以真沒有立刻回答,她先從牛皮紙袋裡,緩緩抽出兩樣東西。一張全家便利商店的熱感應紙發票,一個隨身碟。

「康警官,我知道這看起來很可疑,所以我主動提供了所有我能證明的東西。」她的聲音溫柔、清晰,帶著諮商師特有的、讓人安心的節奏感,「那天晚上,謙和說要去學校處理研究倫理審查的資料,很晚還沒回來。我們的協議裡有一條,每週日晚間要進行關係盤點,但他那週一直迴避我。我有點擔心,擔心他在開放式關係裡受傷了,所以我開車想去學校看看他是不是還在研究室。途中經過夏夜工作室附近,我……我掙扎了很久。」

她低下頭,指尖掐著自己的虎口,那是一個精準計算過的、顯露焦慮的小動作。

「我知道夏夜是他的約會對象。協議允許我們約會,但不允許我去監看。我的理智告訴我應該回家,但我的情感……我的不安戰勝了理智。我把車停在巷口,我沒有進去,我只是坐在車裡,看著那條暗暗的巷子,抽了半包菸。我有嚴重的罪惡感,所以我去便利商店買了一瓶水和一包菸,想讓自己冷靜。這是發票,上面有時間,十點零三分。隨身碟裡是我行車紀錄器的完整檔案,可以證明我的車門從頭到尾都沒有開過,我沒有進入現場。」

她將發票和隨身碟輕輕推到康家齊面前,眼神坦蕩。

「至於家裡的那個暗格和日記影本……」她苦笑了一下,眼眶適時地紅了,「那是因為陸子喬已經騷擾我非常久了。他駭入我的雲端,竄改我的個案紀錄,在我的諮商室盆栽裡藏東西。我去找嚴敏督導,嚴敏建議我完整保留證據,以備將來申請保護令。我鑿那個暗格,是因為我害怕電子檔會再被他竄改,我想留一份實體的、他騷擾我的證明。我標記那些日記,是想理解他的危險程度,試圖評估我和我的個案是否安全。我沒想到……他會去找夏夜。」

這套說詞同樣無懈可擊。她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盡責的妻子、一個恪守倫理卻反被個案跟蹤騷擾的受害者、一個因為愛與擔心而在巷口徘徊卻恪守底線沒有闖入的女人。她甚至主動提供了不在場證明。

康家齊把兩份說詞並排放在桌上,來回看著監視器螢幕裡的兩個人。他忽然覺得這間偵訊室比諮商室還要荒謬。

「林小姐,陳先生,你們兩位有沒有發現,你們現在做的事,跟你們在婚姻裡做的事一模一樣?」康家齊的聲音不大,卻讓觀察室裡的許頌昀猛地抬頭。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林以真面前的鐵桌上,俯視著她。

「妳說妳擔心丈夫,所以去查看,卻又強調自己沒進門,恪守了協議。陳先生說他意外殺人是出於保護第三者,卻又把湮滅證據的責任推給學生。你們都在詮釋,都在定義。你們用『擔心』、『恐慌』、『保護』這些乾淨的詞,去包裝『跟蹤』、『棄屍』、『竄改』這些骯髒的事。妳的發票證明妳買了水,但不能證明妳沒用另一支手機打過電話。陳先生的懊悔聽起來很真誠,但也不能解釋為什麼陸子喬的日記最後一頁寫著『要讓林以真看見我有能力保護夏夜』——他為什麼會認為,保護夏夜是向林以真示好的方式?」

林以真臉上的平靜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痕,但她很快用一個更溫柔的笑容補上了。

「康警官,我理解你的懷疑。但正如我們在諮商中常說的,行為背後都有脈絡。陸子喬對我的理想化移情,讓他誤以為傷害或保護我身邊的人,就能與我產生連結。這正是他病理的一部分,不是我的責任。」她輕聲說,專業術語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將自己與死者的動機切割開來。

另一頭,陳謙和透過耳機聽見這句話,立刻冷笑著回應:「以真,妳又在詮釋別人了。妳總是這樣,把所有人都變成妳的個案。妳敢說妳沒有利用那份開放式協議,去合理化妳對關係的絕對控制嗎?妳制定十條規則,表面上是開放,實際上是狩獵。妳狩獵我的愧疚感,狩獵夏夜的不安全感,現在,妳是不是也在狩獵陸子喬的死亡,想把它變成證明妳無辜的勳章?」

兩人的聲音透過薄薄的牆壁互相滲透,互相撕咬。沒有人提高音量,沒有人歇斯底里,所有的指控都包裹在「我理解」、「我覺得」、「從心理學角度來看」的糖衣裡。這比任何咆哮都更讓人不寒而慄。

許頌昀在觀察室裡抱緊了手臂,諮商室裡的暖氣彷彿從未存在過。她看著這對她認識了十幾年的夫妻,看著他們如何優雅地、專業地將對方推向斷頭台。她終於明白,曉境那面單向鏡從來就不只是裝飾。那是他們婚姻的隱喻,他們一直在透過鏡子觀察對方,記錄對方,等待對方犯錯,然後在關鍵時刻,拿出那份被自己詮釋過的逐字稿,證明自己才是受害者,才是值得被同情的那一個。

這是一場雙重狩獵,沒有獵物,只有兩個獵人。

偵訊結束前,康家齊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是鑑識科傳來的初步比對報告。他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

報告上寫著:林以真提供的便利商店發票,列印時間為二十二點零三分,但同時間便利商店門口的監視器顯示,當時進入店內的是一名穿著外送員制服的年輕男性,並非林以真。而她的行車紀錄器檔案,經技術還原,發現有長達十七分鐘的空白片段被覆蓋,覆蓋時間恰好是陸子喬倒地後,陳謙和拖行屍體離開的那段時間。

更重要的是,報告的最後一行,用紅字標註著:一組新的通聯調閱申請已通過,申請對象:夏夜。申請調閱時段:十一月九日凌晨一點至三點。發話方:林以真。通話時長:四十二分鐘。備註:該通話未出現在林以真自行提供的手機通聯紀錄中,係電信公司端調閱所得。

康家齊抬起頭,看向林以真。林以真也正看著他,那個溫柔的、無懈可擊的微笑依然掛在臉上,但她的手指,已經無意識地將那張發票的邊角,摳出了一道深深的指甲痕。

而在另一間偵訊室,陳謙和的委任律師正低聲對他說:「孟璇剛剛在檢察官那邊翻供了,她說……她手上還有原始備份。」

陳謙和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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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康家齊的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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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家齊沒有立刻回到偵訊室。

他站在刑事大樓三樓走廊的盡頭,那裡有一扇很久沒擦的窗,外頭是台北十二月特有的那種雨,不是滂沱大雨,是細得像霧一樣的毛雨,把仁愛路的車燈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他把那份剛列印出來、還帶著印表機熱度的鑑識報告對摺,放進外套口袋,點起一根菸,又想起大樓裡禁菸,於是只是把沒有點燃的菸夾在指間,反覆地轉。

做這行二十年,他對心理學那套話術向來免疫。什麼創傷、什麼依附、什麼投射,在他看來,多半都是高學歷的人替自己的自私找一個比較好聽的名字。他辦過太多夫妻互告的案子,每一個走進警局的人都說自己是受害者,每一個人的故事都經過精心的剪輯,剪掉自己動手的那一段,只留下對方先動口的那一句。林以真跟陳謙和這對夫妻,只是把這種剪輯做得更專業、更精緻,精緻到需要用逐字稿、用錄音筆、用《開放式關係協議》那種白紙黑字的合約來包裝。

但那通四十二分鐘的電話,讓他直覺不對勁。

電信公司端調出來的通聯很乾淨:十一月九日凌晨一點十七分,林以真的門號打給夏夜,通話時間四十二分又十一秒。基地台位置顯示,林以真當時在天母豪宅,而夏夜的手機則定位在內湖,靠近謝爾文那間畫室的巷子。如果夏夜的說法是真的,案發後陳謙和叫她躲去畫室,那麼這通電話,就是在夏夜最驚慌、最孤立無援的時候打去的。而林以真給警方的手機裡,沒有這筆紀錄,她是刪掉了。

一個諮商心理師,為什麼要刪除一通打給丈夫外遇對象的電話?

康家齊把菸放回菸盒,下樓走到科技犯罪組。值班的年輕警員正在吃泡麵,看到他進來,立刻把耳機拿下來。

「那支手機呢?夏夜那支。」康家齊問。

「在這裡,康哥。」警員從證物袋裡拿出一支螢幕已經裂開的舊款手機,「型號比較舊,是安卓系統,有內建通話自動錄音,但使用者好像不知道,預設是開啟的。我們剛剛用她的密碼解鎖,雲端備份有打開,通話錄音有自動上傳到她的雲端硬碟。」

康家齊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就是他要的。

「那通一點多的呢?有沒有錄到?」

警員戴上手套,點開雲端資料夾裡一個名叫「CallRecordings」的檔案夾。裡面密密麻麻都是錄音檔,檔名是日期與號碼。警員往下滑,停在一個檔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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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大小,五十八兆。

「就是這個。」警員看了他一眼,「要現在聽嗎?」

康家齊點點頭,警員把聲音外放,順手把辦公室的門關上。泡麵的熱氣還在空氣裡飄,混雜著影印機碳粉的味道,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鳴。

錄音的一開始,只有雜訊。接著是一個年輕女生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與顫抖,顯然剛剛哭過很久。

「……喂?」是夏夜,聲音小得像怕吵醒什麼。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康家齊聽過這個聲音,今天下午在偵訊室裡,她就是用這個聲音,溫柔、穩定、不疾不徐地說著:「我先生長期對我進行情感操控。」那是林以真的聲音。只是此刻,電話裡的她,語調更柔,更慢,像一條溫暖的毛毯,輕輕蓋在對方的身上。

「夏夜嗎?我是林以真。」她說,「這麼晚打給妳,很冒昧,對不對?但我一直很擔心妳,陳謙和剛剛有跟我聯絡,他說妳現在一個人在外面,我很擔心妳一個人會胡思亂想,所以想聽聽妳的聲音。」

夏夜沒有立刻回答,只有壓抑的吸氣聲。

「妳現在在哪裡?安全嗎?有沒有受傷?」林以真的聲音充滿了同理,像任何一個深夜接起危機個案的諮商師,「妳可以不用告訴我細節,沒關係的,我們就這樣聊聊天,好嗎?如果妳覺得呼吸有點困難,我們可以先一起深呼吸。」

康家齊皺起眉頭。這是標準的危機介入話術,建立關係,確保安全,穩定情緒。聽起來完全合乎專業倫理,甚至可以說是溫暖的。

但下一句,調子變了。

「陳謙和有大概跟我說,今天晚上在工作室發生了一些事,對不對?」林以真停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點心疼的嘆息,「陸子喬他……他有時候的確會讓人覺得很壓迫,我完全可以理解妳當時的恐懼。在那種極度害怕、極度混亂的狀況下,我們的大腦為了保護自己,有時候會做一些很特別的事,妳知道嗎?」

夏夜的聲音更抖了:「我、我沒有……我沒有推他,是他自己……他抓著我……陳謙和推開他……」

「嗯,我聽到妳說,妳沒有推他,」林以真立刻回應,語速依舊平穩,卻在重複對方話語的同時,植入了一個新的詞,「妳說妳沒有推他,這很重要,夏夜。只是,有時候當驚嚇太大的時候,我們的記憶會有一點點斷裂,就像影片突然跳針一樣,會有一兩秒是空白的。這在心理學上,我們稱為解離,或者是急性壓力反應。這不是妳的錯,是大腦當機了。」

辦公室裡的空氣變得有點冷。康家齊下意識地把外套拉緊。泡麵已經不冒煙了。

錄音裡的夏夜呼吸變得急促:「斷裂……什麼意思?」

「就是……妳會不會其實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林以真的聲音在此刻,輕得像羽毛,卻重得像鉛塊,精準地落在夏夜最脆弱的神經上。她的語調沒有任何指責,全是關懷,甚至帶著一點引導式的催眠感,「有時候,身體會在我們意識還來不及反應之前,就先動了。妳當時那麼害怕他拿病歷威脅妳,妳那麼想推開他,那個力量,妳會不會其實……有推了一下,只是妳太害怕,所以大腦幫妳把那一段擦掉了呢?」

長達十秒鐘的沉默。只有夏夜越來越快的呼吸聲,透過手機的麥克風,被放大得異常清晰。

「我……我不知道……」夏夜開始啜泣,「我真的不記得了……我只記得他倒下去……頭有很多血……我真的不記得我有沒有碰到他……」

「沒關係,不記得是很正常的,」林以真溫柔地說,像在安撫一個做惡夢的孩子,「妳不需要現在就想起來。只是,夏夜,如果之後警察問妳,妳一定要誠實地說,妳有一段想不起來,好嗎?這對妳是一種保護。因為如果妳說妳完全不記得,別人可能會覺得妳在說謊,但如果妳說,妳可能有解離,妳可能有一部分記憶是空白的,那是創傷後的正常反應,大家反而會比較能理解妳,保護妳。妳懂我的意思嗎?」

康家齊聽到這裡,手心已經全是汗。

這不是諮商。這是引導。這是植入。這是一個資深諮商心理師,利用自己的專業權威,在一個二十三歲、剛剛目睹死亡現場、處於極度解離與自責狀態的年輕女孩腦中,親手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

她沒有直接說「妳推了他」,她說的是「妳會不會不記得自己推了他」。前者是誣陷,會被反駁;後者是關心,會被內化。夏夜原本堅定的「我沒有」,在四十二分鐘的溫柔解構下,變成了「我不知道」、「我不記得了」。

而失去了記憶的確定性,一個人就失去了為自己辯護的能力。

錄音還在繼續。林以真的聲音甚至帶上了一點哽咽,像一個同樣受傷的妻子在尋求同伴。

「我知道這對妳很殘忍,夏夜,但妳想想看,陳謙和他……他其實也很害怕。他是一個教授,他不能有任何污點。如果這件事被認為是妳在拉扯中不小心造成的,那或許……對大家來說,都是一個比較可以被接受的結果,對不對?至少,妳不是故意的,妳只是太害怕了。法律會對妳比較寬容,學校也不會追得那麼緊……」

康家齊猛地按下了暫停。

他不需要再聽下去了。後面的話,大同小異,都是那種包裹著糖衣的刀子。

他抬頭看著那個年輕警員,警員的臉色也有些發白,顯然也聽懂了這通電話的可怕之處。

「把這個檔案,拷貝三份,一份給檢察官,一份放證物庫,一份我現在就要帶去偵訊室。」康家齊的聲音有點啞,「還有,把逐字稿印出來,一字不漏,包括語氣詞。」

他拿著隨身碟,快步走回偵訊室。走廊的窗外,雨還在下,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台北的夜色被霓虹燈切得支離破碎。

偵訊室裡,林以真正坐在那張木頭椅子上,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茶。許頌昀站在她身後,雙手抱胸,臉色凝重。看到康家齊進來,林以真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疲憊卻依然得體的微笑,那個微笑像是經過精準計算的,嘴角上揚的弧度,剛好讓人覺得她既脆弱又堅強。

「康警官,鑑識報告還有什麼問題嗎?」她輕聲問,「是不是那張發票,我真的記錯便利商店了,最近精神不太好……」

康家齊沒有回答。他把隨身碟插進偵訊室的電腦,把喇叭的音量轉到最大,然後當著她的面,按下了播放鍵。

「妳會不會其實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

林以真自己的聲音,清晰地在安靜的偵訊室裡迴盪開來。

那個微笑,第一次,從她的臉上消失了。她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但她的眼神沒有慌亂,反而在最初的僵硬之後,迅速地換上了一種更深的、近乎悲憫的平靜。她看著康家齊,又看了一眼身後已經聽得目瞪口呆的許頌昀。

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依然溫柔,卻多了一絲被誤解的委屈。

「康警官,」她說,「你覺得,一個諮商師在深夜接到一個有自殺風險的年輕女孩的求救電話,試圖用穩定情緒的方式,幫她回溯現場、避免她因為罪惡感而做出更衝動的事……這段錄音,到底證明了我是獵人,還是證明了,我是那個到最後一刻,都還在試圖收拾殘局的人呢?」

她頓了頓,視線落在電腦螢幕那個跳動的音軌上,輕聲補了一句。

「而且,你確定……你聽到的,就是那通電話的全部嗎?」

偵訊室的門,在此時被敲響。門外,另一名刑警探頭進來,臉色古怪地對康家齊說:「康哥,夏夜的委任律師剛剛打來,說夏夜在看守所突然情緒崩潰,一直重複一句話……她說,她想起來了,她說那天推陸子喬的人,好像……真的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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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二十六章:孟璇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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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訊室裡的那句「好像真的是她自己」,還在空氣裡嗡嗡作響。

康家齊沒有立刻起身。他的手指還壓在筆記型電腦的空白鍵上,音軌已經停在最後一個波峰,像一條被拉直的心電圖。林以真的那句「你確定,你聽到的就是那通電話的全部嗎?」輕得像一句諮商室裡的覆述句,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往下掉了一度。

許頌昀站在林以真身後半步,她看著好友的後腦勺。那個向來把每一根髮絲都吹得服貼、連指甲邊緣都修得乾淨的女人,此刻頸後的汗毛卻細細地豎了起來。許頌昀太熟悉這個細節了,那是林以真在極度用力維持鎮定時,身體才會洩漏的訊號。

「康哥?」門外的年輕刑警又敲了一次門,聲音有點尷尬,「夏夜那邊……要不要先過去?她的律師說她一直哭,沒辦法做筆錄。」

康家齊終於把筆電蓋上,喀的一聲,乾脆俐落。「不用。」他站起身,看著林以真,「夏夜會這麼說,我不意外。」

林以真緩緩地轉過頭,她的微笑已經重新戴了回去,只是那個微笑的弧度比平常更薄,像是用尺規量出來的。「康警官,人對創傷的記憶本來就是片段的。當一個解離傾向高的個案被反覆暗示,她會自己把空白補起來。這在臨床上,叫做記憶植入。」她頓了頓,語氣依舊溫柔,卻帶著專業的距離感,「我那通電話,如果你只截中間最聳動的三十秒,聽起來當然像操縱。但完整的四十七分鐘裡,前半段我在做自殺風險評估,後半段我在教她腹式呼吸。你要不要聽聽看,我是怎麼請她把腳踩在地板上,感覺地板的支撐?」

她說得太流暢了,流暢到像一份逐字稿。許頌昀聽得胃裡一陣翻攪。她認識的林以真,永遠能在最混亂的現場,把所有情緒翻譯成專業術語,把所有責任都包裝成助人。

康家齊沒有跟她辯。他只是把桌上的隨身碟收進證物袋,然後對門外的刑警說:「叫地檢署那邊準備一下,孟璇到了。」

孟璇這兩個字,讓林以真放在膝上的手指,極輕微地跳了一下。

——

台北地檢署的偵訊室比市警局的更冷。冷氣開得很強,日光燈沒有任何陰影,連牆角的灰塵都無所遁形。這是一種刻意為之的潔白,讓人無處可藏。

孟璇進來的時候,康家齊差點沒認出來。印象中那個在台大社科院走廊上永遠踩著高跟鞋、妝容完整、見到教授就笑得甜美、在Podcast鏡頭前侃侃而談「女性自主與親密關係去汙名」的年輕研究助理,此刻像被抽掉了骨頭。她穿著一件過大的帽T,頭髮沒有洗,臉上沒有化妝,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像兩塊瘀青。她一坐下,就開始無意識地摳自己指甲邊的倒刺,摳到滲出血珠也不自知。

她的律師陪在旁邊,檢察官坐在正對面,康家齊站在側邊的單面鏡前。這不是學校性平會那種可以打迷糊仗的場域,這裡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記錄,每一個簽名都有法律效力。

「孟小姐,」檢察官的聲音很平,沒有溫度,「妳今天主動要求來作證,說有關於陸子喬命案的新事證要提供。在開始之前,我必須提醒妳,作偽證是有刑責的。妳提供的東西,必須是原始的、未經變造的。妳明白嗎?」

孟璇點頭,點得又快又用力,像怕慢一點就會反悔。她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用夾鏈袋裝著的隨身碟,手指抖得厲害,夾鏈袋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我、我本來不想來的……」她一開口,聲音就裂開了,「我以為只要我不說,就沒人會發現。我以為老師會保護我。」

她口中的老師,讓康家齊的眉頭皺了起來。

「是哪一位老師?」檢察官問。

「陳謙和……陳教授。」孟璇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她沒有擦,任由它們流過蒼白的臉頰,「陸子喬死掉的那天晚上,他打給我。快十二點了,他叫我立刻回研究室,說有急事。」

偵訊室的空氣凝住了。康家齊不動聲色地按下了錄音筆。

孟璇的敘述開始變得斷斷續續,卻因為恐懼而異常清晰。她說她趕到台大社科院研究大樓時,陳謙和的研究室只開著一盞檯燈,男人坐在桌後,臉色在燈光下顯得異常疲憊與陰沉,完全不是平時在課堂上那個溫和開明、鼓勵學生挑戰權威的學者模樣。

「他說,夏夜的工作室出事了。陸子喬在那裡跌倒,撞到頭,好像……好像沒呼吸了。」孟璇摳著手指的力道更大了,指尖已經泛白,「他說現場很亂,有錄音、有監視器,如果被別人看到,會毀掉所有人。他說我是他最信任的學生,只有我能幫他。」

「他要妳幫什麼?」

「他要我把工作室門口那支監視器的記憶卡拔走,還有……還有他跟陸子喬最後爭執的那段錄音檔。」孟璇的呼吸急促起來,「那支監視器是夏夜自己裝的,連到她筆電的雲端備份,只有我知道帳號密碼,因為之前幫老師做研究,夏夜有給過我。老師說那段錄音如果流出去,大家都會被認定是共犯,他會被解聘,我的研究計畫也會完蛋。」

陳謙和的聲音在孟璇的回憶裡是低沉而穩定的,帶著學術權威特有的、讓人無法反駁的邏輯感。他沒有威脅她,他只是告訴她後果。「孟璇,妳是這個圈子裡最有潛力的年輕女性研究者,妳的國科會計畫我已經幫妳寫好推薦函,就等這個月的審查。如果這個時候爆出妳牽涉進這種桃色糾紛,妳覺得審查委員會怎麼看妳?妳的學術生涯還要不要?」

那是典型的陳謙和式語言,康家齊心想,用理性的包裝來進行最精密的勒索。他把每一次的利用,都說成是為對方著想。

「然後呢?妳照做了嗎?」檢察官追問。

「我照做了……」孟璇崩潰地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劇烈地抖動,「我把記憶卡格式化了,我用老師的電腦把雲端的原始檔刪掉了。我還把那段錄音裡,他罵陸子喬『你這種靠著病態依附想攀附菁英的寄生蟲』那句話剪掉了。他說那句話會讓他看起來有殺人動機。」

她抬起頭,妝已經哭花了,眼睛紅腫得像桃子。「他答應我,事成之後,他會把我掛進他那個科技部的大案子,當共同主持人。那個案子有三年的經費,對我這種約聘助理很重要,真的很重要……我當時覺得,只要幫他這一次,我就能留在學術圈了。」

接下來的故事,康家齊已經能猜到。

「可是我做完之後,他就變了。」孟璇的聲音裡充滿了被拋棄的怨毒與羞恥,「他開始不回我訊息。研究室的會議,他把我排到最角落。群組裡他回覆所有人的問題,就是不回我的。我去他辦公室找他,他只會說『孟璇,妳要學會獨立,不要什麼事都依賴指導教授』。他把我用完就丟了,像丟一張衛生紙一樣!我傳訊息問他掛名的事,他已讀不回整整兩個禮拜!最後只回我一句『最近風聲緊,等風頭過了再說』。」

她終於明白,自己不是被信任的夥伴,只是被權力徵用的工具。當工具失去利用價值,就會被冷凍、被疏離。這正是陳謙和最擅長的冷暴力,他不需要大聲斥責,他只需要撤回他的關注,就足以讓一個渴望認同的年輕女性陷入自我懷疑的深淵。

「所以妳今天決定把原始檔案交出來?」檢察官把那個夾鏈袋往前推了一點。

孟璇用力點頭,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浮木。「我沒有真的把原始檔刪掉……我留了一份備份。在我自己的隨身碟裡。我本來想留著自保,我怕他以後完全不認帳。」她把隨身碟從夾鏈袋裡倒出來,推到桌子中央,「監視器的原始影片,還有那段沒剪過的錄音,全部都在裡面。」

康家齊戴上手套,將隨身碟插入檢方的電腦。偵訊室的大螢幕亮起,日期顯示是十一月八日,時間是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

畫面有點晃動,是工作室門口那支廣角監視器的視角。巷子很暗,只有路燈的光。第一個出現的是陳謙和,他穿著深色的外套,臉色緊繃,他拖著一個人。那個人軟綿綿的,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垂著,是陸子喬。陳謙和的動作很吃力,卻很堅決,他把陸子喬拖向巷口停著的一輛深色轎車,後車廂打開,他費力地將人塞了進去,然後迅速開車離開。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安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巷子的聲音。

檢察官和康家齊對看了一眼。這證實了陳謙和棄屍的行為。

但影片沒有結束。

時間跳到十二點零九分。一輛白色的Volvo休旅車,緩緩駛進巷口,停在監視器視角的邊緣。那是林以真的車。車燈熄滅後,過了將近一分鐘,駕駛座的門才打開。

林以真下車了。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長版針織外套,裡面是居家的深灰色套裝,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她的手上,提著一個東西。即使在模糊的夜視畫面裡,康家齊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曉境心理治療所的個案用毛毯。深灰色,角落繡著小小的、米白色的「曉境」兩個字。是治療所為了讓個案在諮商時有安全感而準備的,通常折得整整齊齊放在沙發扶手上。林以真對秩序的病態追求,讓她對這條毛毯的擺放位置都有嚴格規定。

影片裡的林以真,沒有任何慌張。她站在巷口,先是環顧了一下四周,確定沒有人,然後才不疾不徐地走向夏夜的工作室。她的步伐穩定,甚至稱得上優雅。工作室的門沒有鎖,她直接推門進去。

監視器的時間一分一秒地跳著。十二點十一分,十二點十五分,十二點二十分……她在裡面待了整整二十三分鐘。

十二點三十二分,她出來了。手上的毛毯不見了。她的雙手空著,卻在胸前交叉抱著,彷彿剛把什麼重物放下。她的表情在夜視鏡頭下看不清晰,但她的動作沒有任何遲疑,上車,發動,離開。車尾燈在巷口消失得乾淨俐落。

偵訊室裡一片死寂,只有電腦主機的風扇聲。

「那條毛毯……」孟璇的聲音顫抖著補充,「後來警方在山區找到陸子喬的屍體時,他身上就是被那條毛毯包裹著的。鑑識說,毛毯上有林以真的指紋,也有陸子喬的血。」

康家齊感覺到背脊竄起一陣寒意。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林以真清空了天母的豪宅,為什麼她能在鏡後暗格裡影印陸子喬的日記全本。她不是對騷擾一無所知,她是全程在場的觀察者。她看著丈夫拖著屍體離開,然後她在丈夫離開後,提著自己治療所的毛毯,走進了那個剛發生過死亡的工作室。

她做了什麼?她包裹了屍體?她清理了現場?還是,她只是去確認,確認那個被她視為失控變數的年輕男子,真的已經永遠閉上了嘴?

檢察官深吸一口氣,關掉了影片。「孟小姐,妳提供的這份原始監視器備份,非常關鍵。妳確定這是未經變造的原始檔?」

「是、是原始檔……檔名的時間戳記都還在。」孟璇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椅子上,「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再當代罪羔羊了。陳謙和說是我嫉妒夏夜才去洩密的,說是我自己想紅才去跟蹤他們。可是明明是他叫我做的……明明是他們兩個,把我當成棋子……」

康家齊沒有說話。他的腦中,浮現出那份《開放式關係協議》的第十條——任何一方有權在感到不安全時無條件終止實驗。林以真主張她當晚去工作室是為了終止實驗,陳謙和主張是林以真放任陸子喬才導致失控。但現在看來,真相遠比協議上的文字更骯髒。他們夫妻倆,一個負責製造屍體,一個負責包裝屍體,分工合作得像一場完美的共謀。

就在此時,康家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鑑識組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康哥,毛毯上的血跡鑑定出來了。除了陸子喬的血,還有第二個人的血。是夏夜的。量很少,但在毛毯內側,靠近領口的位置。」

夏夜的血,怎麼會在包裹屍體的毛毯上?

康家齊猛地抬頭,看向大螢幕上那個定格的畫面——林以真抱著胸前、空著手走出工作室的身影。她的針織外套,在路燈下,似乎有某個地方,顏色比別處更深一點。

而另一邊,在看守所的會面室裡,夏夜正抱著頭,反覆喃喃自語的那句話,透過律師的轉述,再次迴盪在康家齊的腦海裡:「我想起來了……那天推陸子喬的人,好像……真的是她自己。」

她說的「她自己」,究竟是夏夜自己,還是……在極度恐懼與被暗示之下,她看見的,其實是另一個「她」?

門外,傳來了謝爾文焦急的聲音,他似乎剛被通知到案,手裡還抱著一疊用防潮紙包裹著的畫作,對著值班員警大聲說:「這些是夏夜失蹤那幾天畫的!她說一定要交給警方!有一幅……有一幅畫的就是那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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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二十七章:謝爾文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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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家齊沒有立刻回頭。

手機螢幕還亮著,那行字像一根細針,插在視網膜上。

「夏夜的血,量很少,但在毛毯內側,靠近領口的位置。」

領口。那不是包裹屍體時會沾到的位置。包裹是從外向內施力,血跡應該在外側、在接觸屍體的那一面。內側領口,意味著毛毯曾經被人披在身上、裹在肩頭,像是一個受了傷的人自己抓著毛毯取暖,或是被人強行摀住了口鼻。

大螢幕上,林以真走出工作室的身影被定格放大。康家齊將畫面再往前倒了零點五秒,在她轉身的瞬間,路燈從巷口斜斜切過來,照亮她那件燕麥色的針織開襟外套。外套的左襟,靠近心口的地方,有一塊陰影。在高清畫面裡,那不是光線的落差,是布料吸了液體之後,纖維緊縮造成的色差。很深,很小一塊,像是一枚指印的大小。

門外,謝爾文的聲音已經從焦急變成了近乎哀求的尖銳。

「我說了這很重要的!你們不能這樣放著!顏料會受潮的!這是夏夜的東西,她失聯整整六天畫的,她說如果她出事一定要親手交給康警官!康家齊!康警官是不是在裡面?」

康家齊把手機按掉,推開偵查隊的隔音門。

謝爾文站在值班台前,整個人和他平時在藝廊裡那種圓融世故、永遠帶著三分笑意的樣子判若兩人。他穿著一件皺掉的亞麻襯衫,袖口沾著一點鎘黃色的顏料,手裡死死抱著一大疊用咖啡色防潮紙和白色棉繩仔細捆紮起來的畫板。紙的邊角因為他手心的汗,已經有點軟爛。他的眼鏡滑到鼻尖,臉上是熬夜之後的油光與恐慌。

「謝先生。」康家齊的聲音把他從值班員警的拉扯中拉了回來。「我是康家齊。」

謝爾文像是看到浮木一樣衝過來,差點把那疊畫砸在地上。「康警官,你一定要看。夏夜……夏夜那幾天躲在我內湖的倉庫工作室裡,她不肯回家,不肯接任何人的電話,連我都差點見不到她。她就在裡面一直畫,一直畫,不吃東西,只喝水,畫到手都在抖。」

他把那疊東西抱進了偵查隊旁邊那間原本用來做個案家屬安撫的小會議室。日光燈慘白,照在防潮紙上。謝爾文的手指有些發顫地解開棉繩,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防潮紙一層層剝開,松節油、亞克力顏料和畫布本身那種淡淡的霉味混雜著潮氣,一股腦衝了出來。

最上面的三張畫,筆觸是混亂的。

第一張是密集的、幾乎要把畫布戳破的黑色直線,像無數根針。第二張是一個女人的背影,站在仁愛路那種高級大樓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模糊的車流,而女人的後頸處,有一隻過大的、溫柔的手輕輕搭著,看起來像安撫,卻讓人覺得那隻手隨時會掐下去。第三張更抽象,是兩支錄音筆,銀色的,在純白色的桌面上互相指著對方,像西部片裡的決鬥。

「這幾張都是她做惡夢起來畫的。」謝爾文低聲說,聲音裡有一種藝廊經紀人談到藝術家狀態不穩時的、職業性的憂慮與興奮的混合。「她說她一直夢到有人在對她說話,很溫柔的女生的聲音,一直問她,『妳真的不記得了嗎?』」

康家齊沒有說話。他的視線已經被壓在最底下的那一張大幅畫作吸住了。

那張畫有一百號那麼大。畫的是天母那棟豪宅的客廳。康家齊去過那個現場做過勘查,他對那個空間的記憶是精確的——低飽和的灰白與木色,德國進口的廚具,所有東西都像樣品屋一樣,連一本雜誌的邊角都對齊了桌緣。夏夜把那個空間畫得極準,準到讓人不安。暖氣的出風口、那張要價不菲的L型沙發、還有那面為了讓空間看起來更大而裝設的、其實根本沒有在使用的壁爐。

但最詭異的是牆。

在現實的豪宅裡,那面牆上掛的是一幅從北歐帶回來的、極簡的抽象版畫。但在夏夜的畫裡,那面牆上,掛著一張被放大到像一幅全開海報的紙。

是《開放式關係協議》。

白紙黑字,十條規則,用標楷體印得清清楚楚。連最底下那兩行簽名欄都被畫出來了。林以真的簽名,陳謙和的簽名,筆跡都模仿得有七八分像。

而在那兩個簽名的正上方,覆蓋著兩個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發黑的血指印。一左一右,像是有人用沾滿血的手,刻意地、慢慢地按了上去,要把簽名蓋掉。血指印的邊緣還有拖曳的痕跡,血是從指尖往手腕的方向流的,表示按上去的時候,手是朝下的。

整個客廳被畫得異常明亮,明亮到沒有陰影,反而有種手術室的冰冷感。唯一的陰影,就是那張協議投在地板上的、細長的影子。

「這張……」康家齊戴上手套,指尖懸在畫布上方,不敢碰觸那暗紅色的顏料。「她什麼時候畫的?她怎麼會知道協議的內容?還有天母的房子,她去過?」

謝爾文搖頭,臉色更白了。「她沒去過,我發誓。我從來沒帶她去過你們說的那個豪宅。至於協議……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他吞了口口水,看了一眼會議室緊閉的門,才壓低聲音說:「夏夜說,這不是她想畫的。這是陳謙和告訴她的。」

「陳謙和?」

「對。夏夜說,陳謙和在跟她約會的最後一次,就是在台大社科院的研究室裡,他跟她說他最近一直做同一個夢。他夢見他和他太太在家裡的客廳,兩個人不說話,就只是拿著錄音筆,互相指著對方。錄音筆的紅燈一直亮著。然後他太太就笑著,把那份協議從抽屜裡拿出來,掛在牆上,像掛一幅畫一樣。他說那個夢讓他覺得很不舒服,覺得那個家已經不是家了,是一個諮商室。」謝爾文說到這裡,露出一個極度困惑的表情。「夏夜當時只是聽聽,她說她覺得那個夢很有畫面感,就隨手在素描本上記了下來。結果失聯那幾天,她就把它畫成了完整的油畫。她跟我說,她覺得陳謙和的夢不是夢,是預言。」

康家齊的心跳漏了一拍。

互相用錄音筆指著對方。這正是他們這對夫妻的鬥爭本質——詮釋權的爭奪,誰錄下來,誰就擁有真相。而把協議掛在牆上當成藝術品展示,正是林以真那種病態的秩序感與控制慾會做的事。她需要把規則視覺化、神聖化,才能說服自己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謝先生,」康家齊強迫自己把視線從那血指印上移開,「妳說夏夜失聯的六天,除了畫畫,還有誰去找過她?」

謝爾文的表情立刻變得有些憤怒,那是一種長期在菁英圈裡打滾、看透了虛偽應酬後的、被利用的憤怒。

「林以真。」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個名字。「就是那個曉境心理治療所的林心理師。她來了三次。每次都說是關心夏夜,說夏夜是她先生的個案轉介的延伸關懷對象,她有倫理責任要確認夏夜的身心狀況。講得比誰都好聽。」

他冷笑一聲,那笑聲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第一次,她帶了一個保溫壺的雞湯來,說是自己熬的。結果整整一個小時,她一句都沒問夏夜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她就坐在倉庫那張破沙發上,用那種心理師最溫柔、最同理的聲音,一直問:『夏夜,妳會不會覺得最近的記憶有點模糊?』『康警官找妳談話的時候,妳會不會覺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麼細節?』第二次,她直接帶了一份《解離症狀自我檢測量表》來,要夏夜填。第三次,夏夜已經把自己鎖在裡面的小隔間不肯出來了,她還在門口站了快半個小時,對著門縫說,『夏夜,如果妳想起來什麼,對大家都好,說出來才是對自己負責。』」

謝爾文越說越激動,手不自覺地在空中比劃。「康警官,我做藝術經紀這麼多年,什麼樣的藏家、什麼樣的藝術家沒見過?我看得出來什麼是真的關心,什麼是來滅口的。她根本不是來關心夏夜的,她是來確認夏夜會不會出面指證她丈夫的!她怕夏夜記得那天晚上在工作室裡,到底是誰推了陸子喬,到底是誰拿了毛毯!她每一次來,夏夜畫完之後就會把畫藏起來,發抖發得更厲害!」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是鑑識組的同仁帶著夏夜,還有被通知前來提供專業意見的嚴敏。

夏夜看起來比上次在看守所會面室裡更瘦了,眼下的烏青更深,頭髮隨意地紮著,身上還沾著顏料。她一進門,看到那張掛著協議的畫,整個人就僵住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撞在嚴敏身上。

「這……這就是我夢到的那個房間……」她喃喃地說,聲音細得像要斷掉。「陳老師說,他覺得他太太想把他當成個案。他說他太太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需要被矯正的青少年。」

嚴敏沒有立刻去看畫。她先是扶住夏夜的肩膀,讓她在一張椅子上坐下,然後才緩緩地走到那幅畫前。她戴著老花眼鏡,湊得很近,看了很久。久到會議室裡只剩下冷氣運轉的嗡嗡聲。

這位在圈內以冷靜中立、恪守倫理著稱的督導,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但當她看見那兩個血指印時,她的眼角還是極輕微地抽動了一下。

「投射。」她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這在控制型關係裡,是最常見的機制。」

她轉過身,看向康家齊,也看向坐在角落、臉色發白的夏夜。

「夫妻兩人,都把對方當成了自己的個案。他們不再是伴侶,是治療師與被治療者。林以真想矯正陳謙和的自戀與疏離,陳謙和想矯正林以真的控制與焦慮。他們把婚姻當成了專業實作場,把那份協議當成了治療計畫。」

嚴敏的指尖,隔空點了點畫中那張被放大的協議。

「所以,他們會夢見對方拿著錄音筆指著自己。因為在他們的潛意識裡,對方手上的從來不是錄音筆,是診斷書。是足以毀掉自己專業生涯與社會形象的鑑定報告。他們恐懼的不是失去愛情,是失去詮釋權。」她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有一種深深的疲憊。「這幅畫,畫的不是一個家。是一個相互審查的法庭。而這兩個血指印……」

她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因為所有人都明白,那血指印代表著,這個法庭已經見血了。

康家齊看著夏夜。這個女孩敏感、纖細,卻在本能上抗拒著被凝視、被詮釋。她畫出了這對夫妻自己都不敢承認的真相。

「夏夜,」康家齊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齊,語氣放得極輕,「那天在工作室,妳說妳想起來了,推陸子喬的人好像真的是『她自己』。妳現在看著這張畫,妳能不能告訴我,妳說的『她自己』,是誰?」

夏夜抱著頭,指甲深深陷進頭皮裡。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顏料的味道和她的汗味混在一起。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的聲音支離破碎,「我只記得……血……毛毯……有一個很溫柔的聲音跟我說,『沒事的,妳只是太累了,不記得了』……那個聲音……那個聲音跟畫裡的女生的聲音好像……」

就在夏夜即將再次陷入那種被暗示的解離狀態時,康家齊口袋裡的手機,又一次震動起來。

這一次,是看守所打來的。值班律師的聲音透過話筒,急促而錯愕。

「康警官,不好了。林以真剛剛透過律師,正式向檢方提出聲請,她要行使《開放式關係協議》的第十條。」

康家齊一愣。「第十條?」

「對。第十條,任何一方有權在感到不安全時無條件終止實驗。林以真說,她現在感到極度不安全,她要求……她要求與陳謙和在同一個偵訊室見面,進行最後的關係盤點。她說,這是協議賦予她的合法權利。」

電話那頭的聲音還在繼續,但康家齊已經聽不見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幅畫的右下角。那裡,在夏夜的簽名旁邊,原本應該是空白的畫布,卻被夏夜用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鉛筆,寫下了一行小字。

那行字是:

「第十條的背面,還有一行被立可白塗掉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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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二十八章:協議的第十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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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家齊沒有掛斷電話。

話筒裡值班律師的聲音還在模糊地迴盪,解釋著什麼叫做「關係盤點」的聲請程序,但他的視線已經完全被那幅畫的右下角吸住。謝爾文工作室的日光燈慘白,空氣裡殘留著松節油與夏夜汗水混雜的酸味。夏夜還抱著頭,肩胛骨因為顫抖而突出,像一隻被釘在畫布上的蝶。

康家齊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手套,極輕地用指尖拂過那行鉛筆字。字很細,是用那種美術系學生最常用的自動鉛筆,筆芯只有零點三毫米,幾乎要刻進畫布的纖維裡。

「第十條的背面,還有一行被立可白塗掉的字。」

他低聲把那行字念出來,謝爾文立刻湊近,許頌昀也從門口快步走過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而焦躁的聲響。

「立可白?」許頌昀皺眉,「夏夜,這是妳寫的?什麼時候?」

夏夜緩緩抬起頭,眼神渙散,臉頰上有被指甲刮出的紅痕。「我……我不知道……那天……陳老師給我看他們的協議影本,他說那是他們婚姻的作業……他說林老師很擅長訂規則……我只是……只是把看到的畫下來……」她的聲音破碎得像被揉皺的紙,「那張紙的背面……真的有字,被白白的東西蓋住了,我用指甲去摳……摳不掉……」

康家齊立刻拿起手機,對著話筒那頭說:「幫我轉地檢署襄閱檢察官,還有,通知鑑識組帶紫外線燈到謝爾文畫廊。對,現在。」

三個小時後,台北地檢署偵查庭。

冷氣開得很強,強到讓人覺得指尖發麻。長桌中央,平放著那份被視為本案核心的《開放式關係協議》。正本據說還在林以真天母豪宅的保險箱裡,這份是從陳謙和研究室電腦列印出來的版本,紙張是日本進口的棉絮紙,觸感溫潤,印著曉境心理治療所的浮水印,標題用優雅的襯線字體寫著,像一份精品合約。

林以真坐在左側。即使是在偵查庭,她依然保持著那種無懈可擊的精緻。米白色的針織外套,深藍色長褲,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臉上只上了淡妝,唇色是溫柔的豆沙色。她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溫水,雙手交疊,姿態是諮商師最標準的「我在聽」的姿勢。對面的陳謙和則穿著台大社會系慣常的深灰色襯衫,袖口捲到手肘,戴著黑框眼鏡,表情平靜得近乎冷漠,像是準備進行一場論文口試。

襄閱檢察官姓劉,五十歲上下,頭髮已經半白,他不看人,只盯著那份協議。他的指尖點在第十條上。

「第十條,任何一方有權在感到不安全時,無條件終止實驗。終止方須以口頭或書面通知對方,並立即停止與第三方之接觸。」劉檢察官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朗讀一條普通的租賃條款,「林小姐,妳的律師聲請與陳先生對質,理由是妳要行使這一條。妳主張,十二月九日深夜妳前往夏夜工作室,是為了終止實驗?」

林以真的律師立刻接話,是一位幹練的女律師,語速很快,像在進行一場專業的個案報告。「檢察官,第十條是整份協議的安全閥。我的當事人身為諮商心理師,比任何人都清楚『不安全』的訊號。她在十二月初就察覺,實驗已經失控。陸子喬出現情緒勒索、過度依賴、甚至跟蹤的行為;夏夜則出現解離與自我傷害的傾向。我的當事人感到極度的不安全,她認為這份由她親手設計的協議,正在傷害無辜的第三方。這與她的專業倫理完全牴觸。因此,她在九日晚間,主動前往工作室,目的不是加害,而是要當面告知陳謙和與夏夜,實驗必須立刻終止,並帶回她的丈夫。這是符合協議精神的自救行為。」

林以真在這時輕輕開口了。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穩定,甚至帶著一點點沙啞的疲憊,聽起來無比真誠。

「檢察官,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謬。」她看向對面的陳謙和,眼神裡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哀傷,「我們當初制定規則,是因為我們太自以為是了。我們以為愛是可以被管理的,可以被表格化、被錄音、被每週檢核。謙和是社會學家,習慣把親密關係當成田野;我是諮商師,習慣把衝突當成個案。我們都以為,只要足夠理性,就能馴服嫉妒。但我們錯了。當我看到陸子喬傳來那些充滿恨意的訊息,當我聽到夏夜在錄音裡哭著說她分不清現實與夢境時,我真的……感到非常害怕。我害怕我們創造出來的遊戲,正在把兩個年輕的生命捲進來。所以我去了。我提著毛毯,是因為工作室很冷,我怕夏夜會失溫。這是治療所裡最常做的事,給個案一條毛毯,讓她感到安全。」

她說得太好了。好到連劉檢察官都沉默了幾秒。那種將控制包裝成關懷的語言,正是她最擅長的武器。她把「深夜攜帶物證進入命案現場」詮釋成了一次「危機介入」。

陳謙和在這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以真,妳的敘事還是這麼完整。」他推了一下眼鏡,語氣是學術討論式的冷淡,卻字字帶刺,「但妳是不是忘了,是誰先提議要『放任變數』的?協議的第三條,不得重複約會同一對象超過三次,是誰先違背的?妳讓陸子喬在曉境的個案研討會上公開朗讀他寫給妳的情書,讓全台北的同業都知道,妳有一個多麼崇拜妳的年輕藝術家。妳享受他的依賴,享受他把妳當成救贖。妳放任他越界,是因為妳需要一個證明,證明妳比我更有魅力,更能掌控人心。實驗失控,不是因為我,是因為妳從一開始就把規則當成了釣餌。」

陳謙和的律師也立刻補充:「檢察官,我的當事人主張,協議本身就是在林小姐主導下制定的。陳先生當時正處於升等審查的壓力期,對於婚姻的焦慮被林小姐詮釋為『逃避依附』,並以此要求他配合這場實驗以『修復關係』。陳先生同意,是出於對婚姻的挽救,而非主導。十二月九日晚間,是林小姐先以簡訊告知陳先生,夏夜情緒不穩,要求他立刻前往處理,陳先生才會出現在工作室。所謂的拖行屍體,是陳先生在極度驚慌下,試圖將失去呼吸的陸子喬移至通風處急救的誤判。」

兩套敘事,在同一個偵查庭裡激烈對撞。沒有人承認自己是獵人,每個人都把自己說成了試圖踩煞車的受害者。控制的幻覺在這裡顯露無遺,他們都以為自己是實驗的設計者,卻在失控後,急於把自己詮釋為被實驗傷害的人。

劉檢察官終於抬起頭,他沒有看向任何一個人,而是看向那份協議,像在看一件證物。

「兩位,」他緩緩地說,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溫度,那是一種近乎厭惡的溫度,「我不管你們誰先違背了第幾條。在我看來,這份協議本身,就是問題。」

他將協議翻到背面。鑑識人員已經用紫外線燈與特殊藥劑,將那層立可白溶解了一半。紙張背面原本空白的地方,浮現出一行被反覆塗改、卻依然可以辨識的鋼筆字跡。那字跡屬於林以真,優雅而用力。

那一行字寫的是:

「備註:本協議最終解釋權歸共同擬定人所有。若有爭議,以錄音紀錄為準。」

而在那行字的下方,還有一行更小、更潦草、顯然是後來用不同顏色的筆加上去的字,字跡屬於陳謙和:

「補充:錄音檔由保管人決定是否提供。」

整個偵查庭瞬間安靜下來。暖氣出風口的嗡嗡聲變得無比清晰。

許頌昀坐在旁聽席的最後一排,她今天沒有化妝,眼下有著濃重的青痕。她看著那兩行字,忽然覺得無比荒謬,又無比寒冷。這就是他們的婚姻,一場精密的權力遊戲,連最終的「真相」該由誰來決定,都要先用白紙黑字寫下來。他們把親密關係物化成一份合約,把愛人的痛苦變成可供詮釋的資料,把出軌變成實驗,把 murder 變成一次失敗的危機處置。

庭訊結束後,走廊上,林以真被法警帶著經過許頌昀身邊。

許頌昀站起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林以真的皮膚冰涼,光滑得像瓷器。

「以真。」許頌昀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多年好友才敢有的、近乎殘忍的直白,「妳們以為制定規則就能控制人心嗎?」

林以真轉過頭看她,眼神依然溫和,卻空洞得像那面曉境治療所的單向鏡。

「規則不是用來控制人心的,頌昀。」許頌昀一字一句地說,眼眶慢慢紅了,「規則只是讓傷害看起來合法。讓妳在傷害別人的時候,還能告訴自己,妳是在遵守協議、是在進行專業處置。妳跟陳謙和,你們兩個都一樣,你們只是需要一個看起來很文明的理由,去做最野蠻的掠奪。」

林以真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慢慢地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她的指尖劃過許頌昀的掌心,留下一道冰冷的觸感。

就在這時,康家齊從鑑識組的方向快步走來,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袋子裡,是一支銀色的、沾著暗紅色血跡的錄音筆。

「劉檢,」康家齊的聲音打破了走廊的死寂,「陸子喬的那支錄音筆,修復了。鑑識組說,他當晚偷偷按下了錄音,整整錄了九十七分鐘。從他跟夏夜的爭吵,到陳謙和進門,到……到林以真進門後的每一句話,全部都在裡面。」

林以真原本平靜無波的臉,在聽到「九十七分鐘」這個數字時,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龜裂。她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那支小小的錄音筆,在日光燈下,反射出冰冷的光。就像那面單向鏡,終於從另一面被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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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二十九章:錄音室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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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日光燈管發出極細微的嗡鳴聲。

康家齊手中的透明證物袋被遞到檢察官劉靜面前時,林以真沒有伸手去接,也沒有閃躲。她的視線只是落在那支銀色的錄音筆上。那是一支再普通不過的錄音筆,市面上任何一個研究生都會在田野訪談時使用的款式,外殼有些磨損,側邊的錄音鍵還卡著一點已經乾涸的、暗紅色的薄痂。

「九十七分鐘。」康家齊重複了一次,語氣務實而平板,不帶任何情緒,「從晚間九點十四分開始,到十一點零三分結束。鑑識組用頻譜分離把背景噪音濾掉了,人聲很清楚。」

許頌昀下意識地抓緊了林以真的手,卻感覺到她的掌心在瞬間變得更涼。那一點點龜裂從林以真的瞳孔深處蔓延開來,卻又被她極快地用一種近乎溫柔的微笑給壓了回去。她甚至對著康家齊輕輕點了一下頭,像是在諮商室裡對個案說,謝謝妳願意分享。

半小時後,偵訊室。

這不是曉境心理治療所那間鋪著暖色木地板、點著雪松精油的諮商室。這裡只有慘白的牆壁、固定在地上的鐵桌、以及天花板角落那顆紅色的小燈。冷氣開得太強,空氣裡飄著漂白水與老舊冷氣濾網的霉味。林以真與陳謙和被安排坐在長桌的兩端,中間隔著足足一公尺的距離。

陳謙和看起來比上一次開庭時更瘦了一些,卻依舊維持著那副社會學教授的體面。襯衫的領口扣到最上一顆,手腕上的手銬被一塊黑布蓋住,像是一種刻意的、知識分子的遮掩。他的眼神掠過林以真,沒有停留,彷彿她只是一個在系務會議上偶然遇見的同事。

「基於案情需要,我們安排你們共同聆聽這份新證據。」劉靜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乾澀,「你們有權保持緘默,但錄音內容將成為呈堂證供。現在開始播放。」

康家齊將那支證物袋裡的錄音筆取出,插入轉接線,連上桌上的喇叭。按下播放鍵時,發出一聲清脆的喀嚓。

起初是一段長長的、令人不適的沉默。只有夏夜工作室裡老舊除濕機運轉的低鳴,以及窗外偶爾駛過的機車聲。接著,陸子喬的聲音猛地炸了出來。

那聲音不再是平時在曉境樓下等待時那種帶著崇拜與討好的少年感,而是被嫉妒燒穿了的、尖銳的質問。

「妳到底把我當什麼?備胎嗎?還是妳跟那個心理師玩遊戲的道具?」陸子喬的聲音在抖,背景裡可以聽見夏夜壓抑的啜泣,「妳說妳怕他,妳說他控制妳,那妳為什麼還要幫他畫那張協議?妳為什麼還要讓他來找我?」

「我沒有……子喬,你不要這樣想……」夏夜的聲音細得像一條線,帶著濃重的鼻音,「我只是……我只是想被看見……」

「被看見?妳是被他們兩個人一起看見、一起研究吧!」東西被掃落地面的巨響,顏料罐滾動的聲音,「他們根本不在乎我們!他們只在乎他們那個該死的實驗!」

偵訊室裡,林以真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陳謙和則面無表情地盯著喇叭,彷彿正在審視一份研究生的質性訪談逐字稿。

幾分鐘的爭吵後,門被用力推開的聲音。一個更沉穩、更低沉的男聲介入。

「夏夜,妳先出去。」是陳謙和。那時的他,聲音裡帶著一種學術權威式的安撫,卻又冷得像冰,「陸先生,我們需要談談。關於你私自聯繫我太太,以及你威脅要把錄音外流這件事。」

「你來得正好!」陸子喬像是被點燃的火藥,「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老婆早就想甩掉你了,她跟我說——」

「她跟你說什麼並不重要。」陳謙和打斷他,語速依舊平穩,「重要的是,你違反了你跟夏夜之間的界線。這對她的復原很不好。」

接下來是椅子被撞倒的聲音,肢體扭打時的悶哼。夏夜尖叫了一聲,隨即被陳謙和喝止:「不要叫!妳想讓整棟樓的人都聽見嗎?」

扭打聲持續了大約二十秒,伴隨著重物撞擊牆面、低沉的撞擊聲。然後,一切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以及一個身體軟軟滑倒在地板上的悶響。

「……陳謙和?」夏夜的聲音充滿恐懼,帶著哭腔,「他……他流血了……他不動了……」

喇叭裡傳來陳謙和壓抑的喘氣聲。他似乎蹲了下來,手指探向對方的鼻息。「……還有呼吸。」他低聲說,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慌亂,「該死……」

就在這時,一個所有人都無比熟悉的聲音,清晰地、溫柔地、甚至帶著一點安撫個案時的專業口吻,出現了。

是林以真。

背景裡傳來高跟鞋踩在工作室水泥地上的清脆聲響,由遠及近,不疾不徐。她甚至輕輕帶上了門。

「謙和,怎麼回事?」她的聲音異常冷靜,與現場的混亂形成駭人的對比,「我接到夏夜的訊息,她說你們都在這裡。我很擔心。」

「以真?妳怎麼會來——」陳謙和的驚訝是真實的。

「夏夜傳訊給我,說子喬情緒很不穩定,我怕他會對妳不利。」林以真的語氣依舊平穩,彷彿正在進行一次夜間的緊急電話諮商,「……他怎麼了?」

短暫的沉默。夏夜的啜泣變得更大聲。

陳謙和的聲音壓得更低:「他剛剛想攻擊我,我推了他一把,他的頭撞到畫架的鐵角……還有呼吸,但是血很多……要叫救護車嗎?」

錄音裡,時間彷彿被凍結了兩秒。只有陸子喬微弱的、像破風箱一樣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

然後,林以真開口了。那句話,讓偵訊室裡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不要叫救護車。」她說,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督導會議上討論一個倫理兩難的個案,「謙和,先想想我們的倫理審查怎麼辦。」

陳謙和愣住了:「……妳說什麼?」

「你想清楚,」林以真的聲音透過喇叭,清晰地鑽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溫柔,卻比任何刀鋒都利,「如果現在叫救護車,警察會來,救護紀錄會進系統。曉境的所有個案紀錄、我們的開放式關係協議、你跟夏夜的關係、我跟子喬的晤談,全部都會被翻出來。國立臺灣大學的性平會、諮商心理師公會的倫理委員會,他們會怎麼詮釋這件事?你明年的升等、我的新書、我們的 Podcast 合約,全部都會毀掉。一個有自傷與他傷風險的個案在我們的實驗框架下重傷,這是嚴重的雙重關係與專業失當。」

她甚至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待個案消化自己的詮釋。

「他還有呼吸,但顱內出血這種事,誰知道呢?也許救護車來之前就……」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與其讓我們兩個人的專業生涯一起陪葬,不如……讓這件事,看起來像一個意外。他本來就有情緒不穩的病史,不是嗎?」

偵訊室裡,許頌昀猛地站了起來,椅腳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她不敢置信地看著林以真。

林以真卻只是死死盯著那個喇叭,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她放在桌下的手,掐進了自己的大腿,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她腦中飛快地閃過那份還放在天母豪宅抽屜裡的出版合約、那個已經談好的誠品講座海報、曉境落地窗前那面象徵專業權力的單向鏡。她當時計算的,從來不是一條人命的存活率,而是風險控管的成本效益。

喇叭裡,陳謙和沉默了。長達十一秒的沉默裡,只有陸子喬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然後,陳謙和做出了選擇。

「……夏夜,妳先上樓。」陳謙和的聲音變得異常沙啞、乾澀,「把門鎖起來,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下來。」

夏夜踉蹌的腳步聲,樓梯的吱呀聲,門鎖喀嚓一聲。

接著,是布料摩擦地板的、沉重而漫長的拖行聲。一下,又一下。還有血滴落在水泥地上細微的嗒、嗒聲。

「毛毯在那邊。」林以真的聲音再次響起,冷靜得令人髮指,「我車上那條,曉境的。纖維可以吸附血跡,比較好處理。你拖出去的時候小心一點,巷口的監視器上週不是壞了嗎?」

「……妳來清理。」陳謙和喘著氣說。

「好。」林以真回答,「我會處理得很乾淨。就像我們處理個案的創傷一樣。」

錄音的最後,是林以真用毛毯擦拭地板的、反覆的、細碎的摩擦聲,以及她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喃喃自語:「不要留下痕跡……不要留下痕跡……」

喀嚓一聲,錄音結束了。整整九十七分鐘。

偵訊室陷入一種絕對的、死一般的寂靜。日光燈的嗡鳴聲此刻聽起來像尖叫。

陳謙和緩緩抬起頭,看向對面的林以真。他的眼神不再是教授的理性,而是一種被徹底背叛後的、赤裸的恨意。「妳……妳當時明明說,是我逼妳的。」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妳說妳是為了保護我才幫我善後的……」

林以真終於抬起頭。她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滑落,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那張長期以來用同理心與專業術語武裝起來的臉,此刻徹底碎裂了。她張開嘴,想用最後一點詮釋權來為自己辯解,卻發現喉嚨裡只能發出一聲破碎的氣音。

一直沒有說話的康家齊,此時卻面無表情地按下了錄音筆上的另一個按鈕。

「林小姐,陳先生,」他淡淡地說,「這支錄音筆,有自動備份功能。剛剛那是第一軌。鑑識組還復原了第二軌,被人為刪除的、最後三十秒的檔案。那一段,是在妳們都以為錄音已經結束之後,才錄到的。」

他按下了播放。

第二軌的音質更差,充滿雜訊。但一個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女聲,在拖行聲與擦拭聲完全結束之後,輕輕地響起。

那是夏夜的聲音。她沒有上樓。她一直躲在樓梯的轉角。

而她說的那句話,讓林以真與陳謙和同時渾身一僵,血液瞬間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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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三十章:崩潰的詮釋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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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卻在密閉的偵訊室裡炸開了。

「林老師……妳不是說,如果我覺得不安全,就可以喊停嗎……」

夏夜的聲音。抖得支離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指甲刮在玻璃上,帶著濃重的鼻音與被強行壓抑的哭腔,背景裡還有樓梯間特有的空洞回音。「他……他還在動啊……你們為什麼……為什麼不叫救護車……妳為什麼要幫他把血擦掉……」

最後半句,幾乎是氣音。然後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像是有人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讓啜泣聲溢出來。錄音到此戛然而止,喀嚓一聲,自動停止錄製的提示音尖銳地響起。

九十七分鐘的第一軌,是共犯的自白。這三十秒的第二軌,是目擊者的審判。

偵訊室陷入一種絕對的、死一般的寂靜。日光燈管發出細微而持續的嗡鳴,原先聽起來像尖叫,此刻卻像是一根針,緩慢地刺進每個人的耳膜。冷氣出風口吹出的風是死的,帶著舊大樓特有的霉味與消毒水味,凝結在皮膚上成了一層黏膩的薄汗。

陳謙和的臉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他張著嘴,瞳孔劇烈地收縮,死死盯著桌上那支銀色的錄音筆,彷彿那是一枚已經引爆的手榴彈。

「她……她一直在……」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破碎得不成語句,「她一直都在樓梯間?她全部都看到了?全部都聽到了?」

林以真沒有動。她維持著方才那個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的姿勢,那是她在曉境心理治療所裡練習過無數次的、代表「我在專心傾聽」的標準姿態。暖色木質裝潢、柔和的間接照明、那面單向鏡——她習慣坐在權力正確的那一側,觀察、詮釋、命名對方的痛苦。但此刻,這間位於市警局地下二樓、牆面只有慘白油漆與單向鏡的偵訊室,顛倒了所有的權力。她被觀察了。她被錄音了。她最引以為傲的語言,在一段三十秒、沒有任何專業術語、只有最原始恐懼的哭問面前,被碾成了粉末。

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沿著她精心保養、卻在這三天內迅速憔悴下去的臉頰,無聲地滴在冰冷的鐵製桌面上。她沒有擦。

康家齊沒有催促。他只是將錄音筆收回證物袋,動作緩慢而確實,發出塑膠袋窸窣的聲響。他拉開椅子坐下,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茶,然後才抬起眼,用那種辦案二十年、對所有菁英的心理學話術都免疫的、近乎厭世的平淡語氣開口。

「林小姐,」他看著林以真,「夏小姐這句話,是在你們清理完現場,大約凌晨一點零七分錄到的。也就是說,從陸子喬倒地,到你們決定不救他、拖行、擦拭血跡,這整整十二分鐘,她都在現場。她躲在工作室通往二樓的轉角,那裡有一幅她的半成品擋著,你們沒發現。」

他頓了頓,視線轉向陳謙和。

「陳先生,你拖動屍體的時候,有沒有聽到樓梯間有聲音?鑑識在那個轉角的牆面上,採到了夏小姐的指紋和淚痕。」

陳謙和猛地抱住頭,手指深深插進頭髮裡。他身上的那件深藍色襯衫,是學者典型的、整潔卻不講究的款式,此刻皺得一塌糊塗,袖口還沾著一點已經發黑、洗不掉的暗褐色痕跡。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在……」他喃喃自語,聲音裡的理性與謙和徹底剝落,只剩下一個被扒光所有理論盔甲的中年男人的驚惶,「如果我知道她在,我……」

「如果你知道她在,你會怎麼做?」康家齊打斷他,語氣依舊沒有起伏,「會叫救護車嗎?還是會連她一起……處理掉?」

這句話像一把冰錐,刺進了陳謙和的脊椎。他渾身一震,猛然抬頭,眼中充滿了被洞穿的恐懼與憤怒,「你什麼意思!我沒有要殺他!那是意外!是他先動手!他掐著夏夜的脖子,我只是想把他拉開!」

「我知道那是意外。」康家齊點點頭,甚至表示理解地攤了攤手,「問題從來就不是他怎麼倒下的。問題是,他倒下之後,你們做了什麼。法醫報告寫得很清楚,陸子喬顱內出血,但如果在十五分鐘內送醫,存活率有七成以上。你們給了他十二分鐘的死亡時間。」

他將一份文件推到兩人面前,是護理師的證詞影本與救護車的出勤紀錄空白欄。

「這十二分鐘,你們在想什麼?」

這個問題,讓林以真一直挺直的背脊,終於徹底垮了下去。她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嗚咽,像是某個精密儀器內部,一根緊繃到極限的弦,斷了。

「我在想……」她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她自己。那個總是溫暖、穩定、帶著同理心頻率的諮商師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乾枯、算計、充滿恐懼的女人的聲音,「我在想……他手機裡的東西……」

陳謙和與康家齊同時看向她。

「陸子喬……他那天晚上來之前,傳了一封訊息給我。」林以真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但她的語速卻越來越快,像是要把膿瘡裡的膿血一次擠乾淨,「他說,夏夜已經答應要跟他離開台北了。他說,夏夜覺得在我這裡,永遠都只是一個被觀察的個案。他說……他說他手上有備份。」

「什麼備份?」康家齊問。

「所有東西的備份。」林以真抬起頭,那雙總是能精準接住個案情緒的眼睛,此刻充滿了血絲與狂亂,「我們《協議》規定,每一次約會都要全程錄音,說是為了關係盤點時可以回顧、可以保持透明。我……我跟陳謙和的錄音,夏夜跟陸子喬的錄音,還有……還有曉境幾個個案的逐字稿……我為了寫新書《關係的邊界》,整理了一些去識別化不完全的個案日誌,放在雲端硬碟裡,陸子喬幫我整理過書稿,他知道帳號密碼……」

她越說越小聲,最後幾乎是在對自己說。

「他說,如果我不讓他帶走夏夜,他就要把那些東西,全部寄給出版社、寄給諮商公會的倫理委員會,還有……還有臺大的性平會。他知道陳謙和正在升等……他什麼都知道……」

這就是她那十二分鐘裡的計算。沒有恐慌,沒有同理,只有一台高速運轉的精算機,在計算存活率與毀滅率。一個年輕男人的七成存活率,對上她苦心經營十五年的曉境心理治療所、即將付梓的新書、三場已經簽約的企業演講、以及她在那個菁英同溫層裡「溫暖而專業的林老師」這個人設的百分之百毀滅率。天平毫不猶豫地傾斜了。

「所以妳叫他不要叫救護車。」康家齊替她把那句最骯髒的話說了出來,「不是為了保護陳謙和,是為了保護妳自己。」

林以真沒有反駁。她只是將臉埋進手掌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這一次,她不再使用任何心理學語言來包裝自己。她無法再說「我在當下感到被威脅,所以啟動了防衛機轉」,也無法再說「那是我內在的受傷小孩在恐懼被拋棄」。她所有的詮釋工具,在赤裸的利己與恐懼面前,全部失效了。她習慣性地將所有人的痛苦都詮釋為一個可以處理、可以命名、可以寫進個案日誌的「議題」,卻從來沒有學會如何處理自己的嫉妒——嫉妒夏夜可以被兩個男人如此全心全意地爭奪——以及自己的恐懼——恐懼自己那座位於天母的、所有物品皆有固定位置的極簡豪宅,那座象徵著她對秩序病態追求的堡壘,會在一夕之間崩塌。

「換你了,陳先生。」康家齊的視線再次移向對面。

陳謙和緩緩放下抱著頭的雙手。他的臉上沒有淚,只有一种學者式的、近乎冷酷的灰敗。他推了推眼鏡,那是一個習慣性的動作,彷彿想藉此重新戴上理性的面具,但失敗了。

「我跟她想的不一樣。」他看了一眼崩潰的林以真,眼神裡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同為失敗者的厭惡,「我沒想那麼多……什麼出版、什麼升等。我當下只覺得……很髒。」

「髒?」

「對,髒。」陳謙和的聲音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不寒而慄,「你們不懂。我們一開始做這個《開放式關係協議》,真的是抱著做研究的態度在做的。我們讀了那麼多文獻,關於非一夫一妻制的溝通、界線、知情同意……我們以為我們可以像做社會學實驗一樣,控制變項,量化情感。十條規則,每週檢核,錄音逐字稿……多漂亮的設計。」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可是陸子喬這個變數,徹底毀了這個實驗。他太……太不穩定了。他把夏夜的畫拿去網路上賣,把我們的錄音檔截圖傳給夏夜炫耀,把一場應該是理性的、進步的關係實驗,搞成了一場難看的、充滿佔有慾的八點檔。他讓我覺得,我過去兩年寫的那些關於親密關係流動性的論文,都成了一個笑話。」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句最真實、也最殘忍的話。

「我看著他躺在地上抽搐的樣子,我腦中想的不是救不救他。我想的是,這個汙點,終於可以被抹去了。只要他消失了,這個失敗的實驗就可以被宣告終止,數據可以被銷毀,沒有人會知道,我們這兩個自詡為菁英的知識分子,曾經如此愚蠢地以為自己可以馴化人性。他的死,可以讓一切都重回正軌。」

如果說林以真的自白是出於對失去的恐懼,那麼陳謙和的自白,則是出於對不完美的憎恨。他無法容忍自己的學術生涯、自己的理性人設,被一個他從心底看不起的、情緒化的年輕男孩所玷污。所以,他選擇用最不理性的方式——見死不救——來維持自己理性的假象。

兩種控制,殊途同歸。一種是透過溫柔的同理與精密的規則來管控秩序,一種是透過學術的理性與冷暴力的疏離來主宰敘事。他們爭奪了一生的詮釋權——誰能定義對方的情緒,誰能命名這段關係的本質——在死亡那絕對的、無法被詮釋的寂靜面前,顯得如此可笑而蒼白。

偵訊室再次安靜下來。這一次,不再是死一般的寂靜,而是一種被徹底掏空後的、虛無的安靜。日光燈依舊嗡鳴,冷氣依舊吹拂,但兩人之間的空氣,已經沒有任何張力了。他們不再是對峙的獵人與獵物,只是兩個被剝去所有外衣、露出最不堪內裡的、凡人。

康家齊沉默地看著他們許久,然後,他拿出最後一份證物。那不是錄音筆,也不是文件,而是一張被裱在相框裡、卻又被鑑識人員用證物袋封存起來的畫作的照片。

是夏夜的那幅畫。那幅描繪著天母豪宅客廳、牆上懸掛著被放大《開放式關係協議》的畫。

「夏小姐在畫這幅畫的時候,跟謝爾文說,」康家齊的聲音,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她說,陳先生曾經跟她描述過一個夢。夢裡,你們夫妻倆拿著錄音筆,互相指著對方,說『是他先違規的』。她覺得這個夢很有趣,就畫了下來。」

他指著照片的角落,那個被塗改過的第十條。

「但我們請臺大的筆跡鑑定教授看過了。被塗改的那一條,覆蓋上去的筆跡,跟你們兩位留在曉境的那份正本,都不一樣。那是第三個人的筆跡。」

林以真與陳謙和同時一震,茫然地抬起頭。

「是夏夜的筆跡。」康家齊淡淡地說出答案,「她在第十條下面,用很小的字,加了一句話。因為顏料太厚,一開始沒看出來。鑑識用紅外線掃描,才掃出來。」

他將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是鑑識報告的放大影本,上面用標楷體清晰地印著那句被夏夜親手加上的話。

那句話是:

「本協議最終解釋權,歸夏夜所有。」

一直沒有說話的林以真,發出了一聲像是被扼住喉嚨般的、短促的抽氣聲。她終於明白了。從頭到尾,那個她以為最柔弱、最易碎、最需要被她「接住」的女孩,從來就不是獵物。

而此時,偵訊室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了兩下。

一名年輕的員警探頭進來,對著康家齊低聲說:「康哥,夏小姐的律師來了。她說,筆錄她可以簽了,但她有一個條件——她想先見見林以真,只見她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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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三十一章:認罪還是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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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協議最終解釋權,歸夏夜所有。」

那行用標楷體印出來的字,很小,很工整,像是從鑑識報告的紅外線掃描圖裡硬生生浮出來的一道疤。

偵訊室裡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冷氣出風口的風很強,吹得桌上那張被護貝的照片微微捲起一角。沒有人伸手去壓。

林以真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那一聲短促的抽氣之後,她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空氣進不去,也出不來。她盯著那句話,大腦裡慣常運作的那套詮釋系統——先命名情緒、再追溯成因、最後給予一個溫柔但帶有距離的結論——在這一刻徹底當機。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夏夜的樣子。在仁愛路曉境的那間諮商室裡,午後的光線透過落地窗斜斜切進來,夏夜坐在那張亞麻布單人沙發上,膝蓋併攏,雙手緊緊抓著一本速寫本的邊緣,指節泛白。林以真當時在心裡給她的註解是:高敏感、依附焦慮、習慣以藝術作為情感隔離的年輕女性,需要被穩定地接住。那是一種專業的、帶著悲憫的俯視。

原來從那個下午開始,被觀察的人就已經在觀察觀察者了。

康家齊將照片翻回正面,夏夜那幅畫的全貌再次出現。那是一個超現實的夢境構圖,兩個穿著正式服裝的人影拿著錄音筆互相指著對方,背景是曉境那面著名的單向鏡,鏡子裡映出的卻不是他們,而是夏夜自己的眼睛。而第十條被厚厚的白色顏料覆蓋的地方,因為紅外線的關係,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灰褐色,像是一塊剛癒合的結痂。

「林小姐,陳先生,」康家齊的聲音沒有提高,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又降了兩度,「夏夜小姐的律師剛剛透過管道聯繫地檢署。她願意簽署那份目擊證詞,也願意出庭。但她有一個條件。」

他看向林以真。

「她只見妳。」

陳謙和猛地抬起頭,臉上第一次出現一種近似於被剝奪的焦躁。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被康家齊身後的年輕員警打斷了。

「康哥,江檢在樓上等,他們的律師都到了。」

林以真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只是看著那句話,忽然覺得那行字不是寫在紙上,而是直接寫在了她引以為傲的專業生涯的墓碑上。

——

臺北地檢署的偵查大樓永遠瀰漫著一股消毒水與陳舊紙張混合的味道。林以真與陳謙和被分開帶往不同的偵查庭,長長的走廊上,日光燈慘白,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卻在中途就分岔了。

負責本案的江怡靜檢察官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性,短髮,戴著一副細框眼鏡,語速很快,不帶任何情緒的修飾。她面前擺著兩份已經繕打好的起訴書繕本,旁邊是一台仍在運轉的錄音主機,紅燈恆亮。

「陳謙和先生,」她先對著視訊螢幕那端的羈押室開口,陳謙和穿著看守所的灰色外套,頭髮有些凌亂,但仍試圖維持學者特有的端正坐姿,「本署依調查所得,認你涉犯刑法第二百七十六條過失致死罪、第二百九十四條遺棄致死罪,以及第一百六十五條湮滅刑事證據罪。三罪併計,建請法院從重量刑。」

螢幕裡的陳謙和皺起眉頭,那是一種學者被指正資料錯誤時的不悅,而非殺人者的恐懼。

「江檢,我有意見。過失致死我可以討論,但遺棄致死——當時的狀況是陸子喬先動手攻擊,我是出於防衛,推擠中造成的意外。我並非故意不救他,是當下情勢混亂——」

「陳先生,」江怡靜打斷他,手指敲了敲桌上那份九十七分鐘音檔的譯文,「第二軌錄音很清楚,夏夜聽見你說『不能讓他活著出去,不然我們在臺大的計畫、曉境的評鑑全部完蛋』。你與林以真小姐有長達十一分鐘的時間可以撥打一一九,你們沒有。你們討論的是雲端備份、是督導會怎麼看、是怎麼清理血跡。這不是混亂,這是經過利益衡量的不作為。法律上,這就是遺棄致死。」

陳謙和的臉色在螢幕的冷光中顯得更加蒼白。他張開嘴,又閉上。

接著,江怡靜轉向實體到庭的林以真。林以真的律師是一位同樣穿著俐落套裝的女律師,姓周,是許頌昀透過關係幫她找來的、在家事與醫療糾紛領域頗有名氣的律師。

「林以真小姐,妳涉犯刑法第一百六十四條使犯人隱避罪、第一百六十五條湮滅刑事證據罪,以及諮商心理師法相關的業務上登載不實與違反倫理情節,雖然後者屬行政懲戒,但本署會將全案移付臺北市諮商心理師公會與衛福部進行懲戒程序。妳並非直接動手的人,但妳是決定不救、並主導後續滅跡與串供的人。妳的刑責,不會比妳先生輕。」

林以真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她聽見自己用一種極其專業、極其冷靜的聲音回答,那是她在曉境用了十年的聲音:「檢察官,我當時處於急性壓力反應,出現了解離與決策癱瘓。我是被陳謙和先生的主導與威嚇所影響——」

「林小姐,」江怡靜嘆了一口氣,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類似人類的表情,「這裡不是妳的諮商室。請妳不要再詮釋自己的行為了。錄音裡,阻止叫救護車的人是妳,說『先把他手機裡的錄音刪掉,我來處理血跡,督導那邊我去說』的人,也是妳。」

——

律師接見室是一間更小的房間,牆壁是淡綠色的,空氣中有股淡淡的霉味。

陳謙和的律師是一位年近六十、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男性律師,姓魏,過去專門處理大學教授的糾紛。他將一份《認罪協商程序聲請書》推到陳謙和面前,語氣像在指導一篇論文的修改方向。

「謙和,我直說了。檢方手上的證據太硬,兩軌錄音、血跡鑑識、通聯紀錄,全部齊了。你現在不認罪,一路打到法院,過失致死加遺棄致死,最重可以判到十年以上。認罪協商,承認過失致死與湮滅證據,檢方願意不追加遺棄致死的重罪,刑期有機會壓在四年半左右,臺大那邊的退休金或許還能保住一部分。」

陳謙和沒有看那份聲請書。他看著牆上那面霧面的壓克力板,彷彿那就是曉境的單向鏡。

「魏律師,你不懂。這不是認不認罪的問題,是敘事的問題。」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偏執的清晰,「我必須讓法官、讓社會大眾明白,我不是一個見死不救的兇手。我是一個試圖保護自己伴侶的研究者。陸子喬是一個失控的變數,他偷錄、他勒索、他侵入我們的關係實驗,還試圖對夏夜——夏夜那麼敏感、那麼容易受傷——我推他,只是想讓他離開夏夜,離開我們的場域。那是一個意外,我承認意外,但我不能承認遺棄。我不能承認我是那種冷血的人。」

魏律師皺眉:「陳教授,法庭不在乎你的敘事,只在乎你的行為構成什麼罪名。敘事不能減刑。」

「不,敘事就是一切!」陳謙和忽然激動起來,雙手撐在桌上,「如果我承認遺棄,那我就等於承認我跟林以真一樣,是個為了名聲可以犧牲人命的精緻利己主義者。我跟她不一樣!是她,是她堅持要把所有事情都變成一個可以被管理的專案,是她說要先處理錄音的!」

另一間接見室裡,幾乎上演著鏡像的戲碼。

周律師將同樣的認罪協商文件推給林以真,語氣更為溫和,卻也更為直接。

「以真,許頌昀已經跟我談過了。公會那邊的懲戒程序已經啟動,最重就是廢止證照,這幾乎是確定的了。現在刑事這邊,妳如果願意承認使犯人隱避與湮滅證據,檢方願意建請法院給予緩刑。妳沒有前科,有固定住所,有悔意,法官很有可能給妳緩刑三年的機會。妳不用進去關。」

林以真穿著向看守所借來的深藍色外套,素顏,頭髮被簡單地束在腦後,看起來比在曉境時老了五歲。她盯著文件上「被告是否坦承犯行」那一欄,久久沒有動筆。

「周律師,如果我簽了,就等於我承認,我是一個為了保住諮商所、為了保住我在Podcast上那個完美太太的形象,而眼睜睜看著一個二十八歲的男孩子在我面前斷氣的女人。」她的聲音在發抖,卻仍在試圖使用心理學的語言來為自己搭建最後的庇護所,「可是事實不是這樣……我當時是被陳謙和長期的煤氣燈效應與關係控制所影響,他讓我相信,只要陸子喬活著,我們就會失去一切。我是受害者,我是被他操控的共犯,我的恐懼是被他建構出來的——」

「以真,」周律師輕輕按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妳是諮商心理師,妳比誰都清楚,『被操控』在刑法上不能作為阻卻違法事由。錄音裡,妳的聲音比誰都冷靜,妳在指揮他。法官不會採信煤氣燈這個說法,法官只會看到,妳在那十一分鐘裡,有無數次機會可以拿起電話。」

「但那不是完整的敘事!」林以真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完整的敘事是,我從一開始就活在他的學術優越感裡,他用他的社會學理論定義我,說我是控制型人格,說我的溫柔是病態的。我只是……我只是想證明,我也可以掌控一次……」

兩個人,兩間房,兩份一模一樣的認罪協商書。他們的律師都給了他們一條活路,但他們卻都死死扒著自己那個殘破的故事不放。因為一旦承認了檢方的版本,他們就必須承認,自己不是什麼被誤解的理想主義者或受害者,而就是一個平庸的、為了自保而殺人的共犯。對於一輩子靠詮釋權而活的人來說,這比坐牢更難忍受。

——

會客時間結束前半小時,嚴敏來了。

她沒有穿平時在臺大上課時的套裝,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米色針織衫,手裡提著一個牛皮紙袋。她看起來很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背脊依然挺得筆直。

這是林以真被羈押後,嚴敏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以督導的身分來探視。

兩人隔著壓克力板,拿起電話。起初誰也沒有說話,只有彼此的呼吸聲透過聽筒傳來。

「以真,」嚴敏先開口,聲音透過電話有些失真,卻依然平穩,「公會的倫理委員會昨天開完了。決議是,廢止妳的諮商心理師證照,終身不得再應試。衛福部那邊的公文,下週就會下來。曉境那邊,頌昀已經簽字了,她會全權接管,單向鏡她說她會拆掉。」

林以真點點頭,眼淚無聲地滑下來。她以為自己會辯解,會用一整套關於修復式正義與專業耗竭的論述來為自己辯護,但她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個最擅長說話的自己,已經隨著那張證照一起被廢止了。

嚴敏從牛皮紙袋裡拿出一本薄薄的、已經翻舊的筆記本,是林以真還是實習生時,嚴敏送給她的督導日誌。扉頁上是嚴敏當年用鋼筆寫下的一句話,墨水已經有些暈開。

嚴敏將那一頁貼在壓克力板上,讓林以真看清楚。

上面寫著:

「當你把人都當成文本,你就永遠無法真正愛人。——記得,先當一個人,再當一個心理師。 嚴敏」

「這句話,妳實習第一年我就寫給妳了。」嚴敏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像是一絲極輕的嘆息,「妳那時候跟我說,妳都記住了。我以為妳真的記住了。」

林以真看著那行字,視線被淚水模糊。那句話像一把鈍掉的刀,來回切割著她這些年用專業術語、用協議條文、用錄音筆與檢核表,一層一層包裹起來的心。她把丈夫當成個案,把情人當成移情的客體,把夏夜當成需要被拯救的文本,甚至把自己,也當成了一個需要被完美詮釋的成功案例。

她從來沒有真正地看見過任何一個人,包括她自己。她只看見文本,只聽見自己想聽的敘事。

「老師……」她終於哭出聲來,不再是那種壓抑的、為了維持形象的啜泣,而是像個孩子一樣,肩膀劇烈地抖動,額頭抵在冰冷的壓克力板上,「對不起……對不起……」

嚴敏沒有說沒關係。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哭完,然後輕聲說:「以真,簽了吧。認罪協商不是要妳承認妳是一個壞人,是要妳承認,妳做了一件錯事。這兩者不一樣。妳還有機會,去學怎麼當一個人。」

她掛上電話,站起身,最後看了林以真一眼,轉身離開。牛皮紙袋留在了會客室的窗台上,裡面除了那本日誌,還有一張曉境新空間的設計圖,單向鏡的位置被改成了一面溫暖的書牆。

林以真一個人坐在會客室裡,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慢慢地、慢慢地翻開那本日誌,每一頁都是她年輕時寫下的個案札記,字跡青澀而理想。直到最後一頁,她看見自己用紅筆抄下的《開放式關係協議》第十條,而在最下方,有人用鉛筆,淡淡地補上了一行她從未見過的字。

那是夏夜的字跡。

而就在此時,會客室的門再次被敲響。法警探頭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為難。

「林小姐,妳的律師問妳,認罪協商的聲請書,妳考慮好了嗎?隔壁三號會客室,夏夜小姐還在等。她說,她可以等到妳簽完,或者,妳也可以現在就過去見她,簽不簽,由妳自己決定。但她只等到今天日落前。」

窗外,臺北午後的天光正慢慢轉為橘紅色,遠處仁愛路上的車流聲隱約傳來。林以真手裡握著那支律師留下的原子筆,筆尖懸在「是否認罪」那個空格的上方,墨水因為停留太久,在紙上暈開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她的下一個故事,將由誰來決定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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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三十二章:曉境的最後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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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前的光線是橘色的,像一層薄薄的、溫熱的糖漿,緩緩漫過臺北市看守所會客室那面起了霧的強化玻璃。

林以真握著那支廉價的原子筆,筆尖懸在「是否認罪」那一欄的上方,墨水已經因為她過久的停頓而暈開。她看著那個逐漸擴大的黑點,像一個微小的黑洞,正在把她過去三十七年來精心維持的所有秩序、所有詮釋,一點一點吸進去。

法警還站在門口,半掩著門,等她的答案。他身後的走廊傳來鐵門碰撞的悶響,還有遠處不知哪一間會客室裡壓抑的哭聲。

「我……先去見她。」林以真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可以嗎?我想先去見她。」

法警點點頭,收走了那張還沒簽名的認罪協商聲請書。「三號會客室。妳只有二十分鐘。」

三號會客室比她所在的這一間更小,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漂白水與舊木頭混合的味道。夏夜已經坐在那裡了。她穿著一件很薄的米白色亞麻襯衫,長髮剪短了許多,剛好及肩,露出一截蒼白的後頸。她面前沒有放任何文件,只有一杯早就冷掉的紙杯水,杯緣有她指甲輕輕摳出的摺痕。

聽見開門聲,夏夜抬起頭。

那一瞬間,林以真以為自己會看見憤怒、指控,或是某種勝利者的憐憫。但都沒有。夏夜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剛被擦拭過的湖,只有在湖底深處,才有一點點疲憊的漣漪。

「林老師。」夏夜輕聲說,還是用了那個最初的稱呼。

林以真在她對面坐下,雙手不自覺地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這是她第一次,在一個人面前,不知道該用哪一種語言開口。同理?詮釋?自我揭露?那些她在曉境裡對個案使用了十幾年的技術,此刻全都失效,變成了笨拙的噪音。

「對不起。」她說,聲音抖得厲害。「我沒有保護好妳,也沒有……沒有保護好陸子喬。」

夏夜搖搖頭,沒有立刻接話。她伸出手指,沿著紙杯的杯緣慢慢繞了一圈。

「那天晚上,我本來只是想去曉境拿回我的速寫本。」夏夜的聲音很輕,卻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異常清晰。「謝爾文的畫廊要布展,我有一張草圖夾在舊的素描本裡。我有鑰匙,妳忘了嗎?妳給過我一把,說如果我半夜想畫畫,可以隨時去。結果我聽見了……聽見了那間諮商室裡的聲音。」

林以真閉上眼睛。單向鏡。曉境那面她最引以為傲的單向鏡。那面象徵著專業、觀察與安全的鏡子,最後卻成了兇案現場最沉默的目擊者。

「我躲在觀察室裡。」夏夜繼續說,「我看著陳老師把陸子喬推開,看著他倒下去,頭撞到那個實木茶几的角。血流得很快。我聽見陳老師在叫妳的名字,妳衝進來,妳們兩個……妳們兩個沒有叫救護車。妳說,不能叫,叫了,曉境就完了,妳的執照就完了,陳老師的升等就完了。妳說要先處理錄音筆。」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鈍刀,準確地劃開林以真為自己編織的那個「被脅迫的妻子」的敘事。她想要辯解,想要說那是恐慌,是解離,是創傷反應,但夏夜的眼神讓她明白,任何心理學的標籤在此刻都是一種褻瀆。

「我很害怕。」林以真終於擠出這句話,沒有用任何術語。「我怕失去一切。我怕那個我花了半輩子建立起來的、完美的林以真會碎掉。所以我看著他躺在那裡,越來越安靜。我讓他躺在那裡。這是我做的選擇。」

這是她第一次,不使用「我們」這個代名詞。不是「我們決定」,不是「我們被迫」。是「我」。

夏夜的眼眶慢慢紅了,但她沒有哭。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紙,推到林以真面前。

那是《開放式關係協議》的影本,第十條下方,那行鉛筆字在橘紅色的夕陽下顯得格外清晰:最終解釋權歸夏夜所有。

「我加上去的。」夏夜說,「在妳們把協議書給我,叫我當見證人的那天晚上。妳們說這是前衛的、進步的實驗,要我幫妳們記錄每個約會對象的心情變化,說這是藝術素材。我當時以為,你們真的想讓我參與你們的生活。」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字,「後來我才懂,你們只是需要一個更年輕、更聽話的文本,來證明你們的理論是對的。如果實驗失敗,就把責任推給文本就好了。」

「我沒有……」

「妳有。」夏夜打斷她,語氣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妳在我的畫裡看見妳想看見的孤獨,在我的沉默裡聽見妳想聽見的崇拜。妳把我當成妳的個案在寫。可是林老師,我不是妳的個案,我是夏夜。」

會客室的時鐘滴答作響,夕陽的光線已經從橘紅轉為暗紫。

「妳今天來,是想問我會不會在法庭上幫妳說話嗎?」夏夜問。

林以真搖搖頭,眼淚終於毫無阻礙地流下來,弄花了她刻意保持素淨的臉。「不。我來是想告訴妳,我會簽。我會承認我湮滅證據,我會承認我看著一個人死去。我不值得妳幫我說話。我只是想……如果妳還願意,能不能讓我看一次妳的畫展?我聽說,妳要辦展了。」

夏夜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以真以為她不會再回答。然後,她站起身,隔著那張冰冷的會客桌,輕輕地、非常短暫地,碰了一下林以真緊握的手背。那觸感溫暖而乾燥。

「來吧。」她說。「主題叫《協議之後》。沒有妳,也沒有陳老師。只有我自己。」

——

三天後,仁愛路上的曉境心理治療所,許頌昀站在那面巨大的單向鏡前,手裡拿著一把鐵鎚。

工人已經把周圍的家具都搬空,地上鋪著防塵塑膠布,空氣裡瀰漫著木屑與粉塵的味道。午後的光線透過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無數細小的灰塵在光柱中飛舞。

「確定要敲?」工人問,「這鏡子當初訂製很貴吧?強化玻璃,不好拆。」

「敲。」許頌昀戴上口罩,只露出一雙畫著俐落眼線的眼睛。「留著它幹嘛?讓下一批年輕心理師以為,躲在鏡子後面偷看,就叫專業?」

第一鎚下去,鏡面發出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裂響。蛛網狀的裂紋從中心向四周炸開,映出許頌昀扭曲而堅定的臉。第二鎚、第三鎚,整面鏡子轟然碎裂,掉落在塑膠布上,發出清脆的嘩啦聲。鏡子後面,原來那間狹小陰暗的觀察室,此刻完全暴露在光線之下,牆上還留著當年林以真親手貼上的便利貼:保持中立、勿過度涉入。

許頌昀叫人把碎玻璃全部清走,把那堵牆徹底打掉。她要把這裡改成一個圓形的、沒有主位的團體諮商空間,中間只放一圈柔軟的豆袋椅,沒有桌子,沒有高低之分。

當晚,她在國立臺灣大學社會科學院的階梯教室裡,進行接管曉境後的第一場倫理講座。台下坐滿了研究生,有人認得她是那個在 Podcast 上毒舌犀利的名嘴,有人只知道她是林以真的好友。

許頌昀沒有提任何人的名字。她將整起事件去識別化,做成一份長達三十頁的教材,標題就叫《當詮釋成為武器:論諮商關係中的權力與界線》。

「各位,」她點開投影片,第一頁就是那面單向鏡的照片,然後是碎裂後的殘骸。「我們這個行業,最危險的錯覺,就是以為我們比個案更懂他們自己。當你開始用『妳這是投射』、『你這是原生家庭的複製』來為對方的痛苦下定義時,你就已經站到了那面單向鏡的後面。而鏡子後面,是權力的暗房。不要以為你穿著毛衣、語氣溫柔,你就沒有在施虐。溫柔,有時候是最精緻的控制。」

台下鴉雀無聲。只有冷氣出風口發出低低的嗡鳴。

——

同一週的週末,謝爾文位於內湖的私人藝廊,擠滿了人。空氣裡有香檳、鮮花與新油彩的味道,0206的爵士樂在挑高的空間裡流動。

夏夜的復出畫展《協議之後》沒有盛大的開幕致詞,只有她自己站在入口處,穿著簡單的黑色洋裝,安靜地對每一個來者點頭。

許頌昀來了,康家齊也來了,甚至連被台大記了一支大過、暫時留校察看的孟璇都來了。她剪了短髮,沒再化那種網紅感的精緻妝容,看起來有點憔悴,卻也更真實。

牆上的畫,不再是過去那種描繪他人親密關係、大膽而帶有窺視感的風格。所有的畫面都是夏夜自己:獨自坐在天母豪宅空蕩的客廳地板上、獨自在捷運月台等末班車、獨自在曉境那面碎裂的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無數個破碎的自己。色彩不再是濃烈糾結的暗紅與墨黑,而是大量的留白、淡藍與鵝黃,像一場大病初癒後的、清淡的呼吸。

其中最大的一幅,名為《第十條》,畫的是一張空白的協議書,上面只有一行手寫的字:最終解釋權歸夏夜所有。字跡旁邊,有一枚小小的、按得有些歪斜的指印。

孟璇站在那幅畫前看了很久,最後掏出手機,不是拍照,而是把手機螢幕按熄,放回口袋。她轉頭對身邊的康家齊低聲說:「我退掉社會學的博士申請了。」

康家齊挑眉,那個總是帶著厭世感的中年記者,此刻眼神難得溫和。「喔?那個不是妳的流量保證嗎?陳謙和的得意門生?」

「不了。」孟璇自嘲地笑了笑,「我發現我根本不喜歡社會學,我只是喜歡那個可以高高在上評論別人的位置。康大哥,你那篇報導什麼時候發?我等著被寫進去,當反面教材。」

「明天。」康家齊晃了晃手中的香檳杯,「《當愛成為實驗:知識菁英如何用進步語言包裝控制》。放心,我會把妳寫得比實際上蠢一點,這樣讀者才有優越感。」

兩人都笑了,那笑聲在輕柔的音樂中,有種劫後餘生的釋然。

角落裡,許頌昀看著夏夜被人群溫柔地包圍著,沒有上前打擾。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那幅《第十條》的照片,傳給了此刻正在永和一間老公寓裡,獨自接受第一次「以個案身分」進行諮商的林以真。照片下方,她只打了一行字:

「她把故事,拿回去了。妳也該把妳的,還給妳自己了。」

而在看守所的會客室裡,林以真收到了照片。她的諮商時段剛結束,她的新心理師什麼專業術語都沒用,只是問她:「今天,妳是什麼感覺?」

她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幅空白的協議書,看著那個小小的指印,忽然明白,曉境的最後一個個案,從來不是夏夜,也不是陸子喬,而是她自己。

窗外,夜色已經完全降臨,臺北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像無數個不再需要被解釋的、孤獨而完整的靈魂。

而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跳出一封來自地方法院的電子傳票通知,開庭日期,就在下週一。審判,終於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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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三十三章: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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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週一,早上八點四十分,博愛路。

臺北地方法院的灰色石材外牆在十一月的晨光裡顯得異常乾淨,乾淨到近乎無菌。林以真站在人行道上,抬頭看著那面巨大的國徽,耳裡聽見的是博愛路上永不停歇的車流聲,還有捷運從地底深處傳來、極輕微的震動。她穿了一件最素的米白色針織衫,深藍色長褲,沒有化妝,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這是她的辯護律師提醒她的,法官不喜歡看見被告打扮得像要去參加研討會。那件衣服是她從天母豪宅搬出來時,許頌昀幫她收進紙箱的,衣料上還殘留著永和那間老公寓淡淡的霉味與陽光味。

她沒有讓任何人陪她走進來。許頌昀傳訊息說在二樓的旁聽席等她,嚴敏則只回了一句,照實說就好。但她還是獨自搭捷運來的,從中正紀念堂站出來,穿過馬路,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市民,一個即將被審判的市民。

九點整,第七法庭。

法庭內的冷氣開得很強,強到林以真一坐上被告席的硬木椅,就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往上竄。空氣裡有一種舊紙張與木頭打蠟混合的味道,頭頂的日光燈沒有任何溫度,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慘白、平坦,沒有陰影可以躲藏。她看見陳謙和已經坐在另一側的被告席上了。他穿著看守所的深灰色外套,頭髮剪得比以往更短,露出了髮際線後退的額頭。那件外套讓他看起來比在臺大社科院研究室裡時小了一號,肩線垮了下來。法警站在他身後半步,像一個沉默的標點。

他們對視了一秒鐘。沒有仇恨,沒有指控,甚至沒有愧疚。陳謙和的眼神很平靜,像一口被抽乾水的井。林以真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用心理學的語言去詮釋他了。她不再去想他是自戀型人格還是控制型依附,她只是看見一個男人,一個和她一起把婚姻當成論文來寫、最後把論文寫成遺書的男人。她對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他也點了一下頭。那是這一年來,他們之間最誠實的一次交流。

旁聽席的前排,夏夜來了。她剪掉了原本及腰的長髮,現在是齊耳的短髮,髮尾還染回了黑色,穿著一件寬鬆的黑色襯衫。她的氣色比在畫廊時好得多,但眼下的青痕還在。坐在她身旁的,是陸子喬的母親,一個五十多歲、身形瘦小的婦人,緊緊抓著一個已經磨損的帆布提袋,袋口露出半張陸子喬大學時的照片。康家齊坐在最後一排,筆記型電腦已經打開,螢幕的光映在他疲憊的臉上。孟璇沒有來,許頌昀坐在夏夜後方兩排,手裡沒有拿手機,只是安靜地交疊著雙手。

書記官起立,朗聲念道,起立。

法官是一位年約六十歲的女性,姓周,戴著細框眼鏡,聲音不高,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她沒有看稿,直視著被告席,用一種近乎敘述的語氣,開始宣讀那份長達二十七頁的判決書。

法庭內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還有老式冷氣機壓縮機低沉的嗡鳴。林以真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擊著胸腔,卻不再像過去那樣,她會立刻為這個心跳命名。她只是讓它跳著。

檢察官求處的罪名一項一項被覆核。針對陳謙和,法官確認了過失致死與遺棄致死罪。判決書裡詳細還原了那個雨夜在陽明山廢棄溫泉旅社的經過,根據夏夜的證詞、第二軌錄音帶的聲紋鑑定,以及法醫的溺水時間推定。陳謙和在明知陸子喬因藥物與酒精作用意識不清、且有立即性生命危險的情況下,出於欲掩蓋其開放式關係實驗失敗、以及對陸子喬持續糾纏其妻子之憤怒,選擇不作為,未撥打一一九,亦未施以任何救助行為,導致陸子喬死亡。其行為已構成遺棄致死。

針對林以真,法官確認了湮滅證據與使犯人隱避罪。她在案發後協助陳謙和刪除雲端硬碟中之關鍵錄音備份,並將原始的《開放式關係協議》第十條手寫稿藏匿於曉境心理治療所之單向鏡夾層中,意圖使司法機關難以發現真實協議內容與犯行經過。其身為專業心理師,明知通報與保全證據之義務,卻反其道而行,嚴重悖離專業倫理。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劃開過去一年他們用來包裹自己的所有語言。沒有創傷反應,沒有依附焦慮,沒有關係動力,只有最赤裸的法律名詞,不作為、意圖、悖離。林以真感覺到一種奇異的暈眩,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長久以來緊繃的弦終於斷裂後的麻木。她下意識地想去分析法官的語氣,想去判斷這是一種懲罰性還是修復性的司法語境,但她阻止了自己。她只是聽著。

接著,是量刑。

「被告陳謙和,共同犯遺棄致死罪,處有期徒刑四年六月,褫奪公權三年。」周法官的聲音在法庭內迴盪,清晰得殘忍。「並通知國立臺灣大學,依教師法第十四條,予以解聘,並撤銷其所有進行中之研究計畫與經費補助。」

陳謙和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隨後便站得更直。他沒有看向旁聽席,沒有看向林以真,只是低頭看著自己被上手銬的手腕。臺大社科院的那間研究室、那個他引以為傲的社會學實驗、那些他在Podcast裡高談闊論的親密關係新典範,在這一刻,被一行冰冷的公文徹底抹去。知識菁英的同溫層,曾經是他最堅固的舞台,如今成了最安靜的看台。

「被告林以真,共同犯湮滅證據及使犯人隱避罪,處有期徒刑一年六月,緩刑三年,並應於緩刑期間接受法治教育課程六十小時及義務勞務一百二十小時。」法官頓了頓,摘下眼鏡,看向林以真。那個眼神沒有同情,也沒有厭惡,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審視。「另,依諮商心理師法,廢止其諮商心理師證書,終身不得再執行諮商心理師業務。」

終身不得。

四個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輕輕地、卻無比確鑿地按在林以真十七年的職業生涯上。她聽見旁聽席傳來一聲壓抑的吸氣聲,是許頌昀。她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顫抖,指尖冰涼。那面單向鏡、那個暖色木質的曉境、那些她曾經以為可以透過同理與詮釋去拯救他人的時刻,全部在這一刻被宣告結束。她不再是林心理師了。她只是林以真。一個有前科的、三十九歲的女人。那種被剝奪身分的痛楚,比她想像中更鈍、更深,像麻醉退去後才開始泛起的痠痛。她沒有哭,只是用力地掐住自己大腿內側的軟肉,提醒自己,感覺它,不要命名它。

宣判的最後,法官沒有立刻敲下法槌。她重新戴上眼鏡,翻到判決書的最後一頁,那裡有一段她親筆加上的、罕見的附言。她抬起頭,目光掃過被告席,也掃過旁聽席上那兩個年輕的、倖存與罹難的靈魂。

「本庭審理此案,閱卷逾萬頁,聽取錄音逾三十小時。」她的聲音放慢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投入水中。「兩位被告皆為高知識份子,熟稔心理學與社會學語言,善於為自身行為建構合理敘事,並試圖爭奪詮釋之主導權。然法庭所見,並非一場單純的情感糾紛或意外致死。」

法庭內鴉雀無聲,連冷氣的嗡鳴似乎都靜止了。

「本案無單一獵人,婚姻中的兩人皆為獵人亦皆為獵物,真正的被害者是被他們當成實驗變數的兩個年輕生命。」周法官一字一句地說,「他們將最親密的關係異化為一場合乎論文格式的實驗,將活生生的人降格為可替換的數據。當愛被物化為協議,當人被簡化為變數,悲劇便不再是偶然,而是必然。本庭希望,此一判決不僅是刑罰,更是對所有自詡能以理性馴化情感、以規則豢養慾望之人的一次提醒。」

法槌落下。咚的一聲,沉悶,卻像敲在每個人的胸口。

夏夜忽然哭出聲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壓抑了整整一年的、細細的嗚咽。她身旁陸子喬的母親,那個一直挺直背脊的婦人,也在同一瞬間崩潰,兩人緊緊抱在一起,陸母那個磨損的帆布提袋掉在地上,照片滑了出來,照片裡的陸子喬笑得燦爛而天真,渾然不知自己會成為別人婚姻裡的一個註腳。夏夜抱著那位母親,像抱著另一部分的自己,兩個被當成變數的年輕生命,在這一刻,終於以被害者的身分,被法律溫柔地承認為人。

林以真看著那一幕,眼淚終於毫無預警地湧了出來,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讓眼淚流下來,流過她不再需要保持專業微笑的臉頰。她轉頭,看向陳謙和。陳謙和也在看她,他的眼眶紅了,嘴唇緊抿著,卻沒有移開視線。他們之間,那場持續了七年的、關於誰更正確、誰更受傷、誰更懂得愛的戰爭,在法槌落下的那一刻,徹底結束了。沒有贏家,只有兩個一起輸掉的獵人。

散庭後,人群緩慢地移動。康家齊合上電腦,對著許頌昀點了點頭,快步離開去趕稿。法警為陳謙和戴上手銬,準備將他還押。在經過林以真身邊時,陳謙和停了一下,用只有她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話。

「對不起。」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還有,謝謝妳沒有再幫我解釋。」

林以真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被帶走的背影,那個背影在法庭明亮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單薄。

走出地方法院的大門,十一月的陽光有些刺眼。媒體的攝影機早已被院方擋在三十公尺外,只剩下零星的快門聲。許頌昀站在階梯下等她,手裡拿著一杯已經微溫的美式咖啡,遞給她。

「結束了。」許頌昀說,聲音有些啞。

林以真接過咖啡,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她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開來,這一次,她沒有去想這苦味連結到什麼童年經驗。她只是覺得苦,然後覺得溫暖。

許頌昀從包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她。「夏夜離開前,託我交給妳的。她說,這是她最後一次,以個案的身分,給心理師的回饋。」

林以真接過信封,信封沒有封口,裡面只有一張對折的圖畫紙。她打開來,是一幅用色鉛筆畫的畫。畫裡是一間空蕩蕩的房間,房間中央有一張椅子,椅子上空無一人,但窗戶是開著的,窗外有光透進來,照在地板上。畫的右下角,有一行夏夜細小的字跡。

上面寫著:「林心理師,謝謝妳最後沒有試圖治好我。夏夜」

林以真握著那張畫,站在臺北地方法院的階梯上,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博愛路,看著那些不再需要被她詮釋的、來來往往的陌生人。她忽然明白,審判從來不是結束。

而此刻,她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一封來自內政部與衛福部的聯合行政處分通知書的電子檔預覽,標題上那行黑色的字,比法院的判決更讓她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

「主旨:有關台端違反諮商心理師倫理守則情節重大,廢止證照後之相關追蹤輔導與限制事宜,請於七日內至指定處所報到。」

真正的監管,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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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三十四章:倖存者的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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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愛路上的車流沒有因為任何人的判決而停下來。

林以真站在臺北地方法院的階梯上,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封來自衛福部與內政部的聯合行政處分通知,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收件匣裡,白色背景,黑色標楷體,像一張無菌的診斷書。她以為最壞的已經在法庭內發生了,法槌落下,廢止證照,緩刑三年。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對於一個把證照當成身分證的人而言,真正的剝奪不是判決書上的刑期,而是這份通知書附帶的細則。

每個月一次的追蹤會談,持續一年。每三個月提交生活適應報告。禁止以任何形式提供諮商及相關課程。未經許可不得出境。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許頌昀遞來的那杯超商咖啡已經冷了。她沒有再喝,只是握著那張夏夜留下的畫。畫裡那張空椅子和那扇透光的窗,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過於乾淨,乾淨得讓她想哭。

「走吧。」許頌昀輕聲說,「我陪妳回去收東西。」

天母那間豪宅,已經不像家了。

一個星期後,林以真搬離了住了八年的房子。仲介來看屋時,讚嘆著屋內的極簡與採光,低飽和的灰與白,每本書都按照高度排列,每個抽屜都有收納分隔。她聽著對方的稱讚,只覺得耳鳴。那不是品味,那是她用來抵禦混亂的工事。監工交屋的那天,她只帶走了兩個行李箱的衣物、幾本不能再執業後也毫無用處的原文書,和那張夏夜的畫。陳謙和的書房已經被法院貼上封條,她沒有鑰匙,也沒有想再打開的慾望。

她的新住處在永和,一棟屋齡四十年的舊公寓四樓,沒有電梯。樓梯間貼滿了第四台與通水管的廣告貼紙,牆角有淡淡的霉味,混合著樓下小吃攤炸油的味道。推開鐵門,馬達加壓的轟轟聲會穿透牆壁,窗外是緊貼著的另一棟公寓陽台,晾著的花床單隨風飄盪。捷運中和新蘆線的聲音很近,機車的煞車聲在巷子裡被無限放大。

第一個晚上,她坐在地板上,發現地板是冰的。不是天母那種恆溫木地板的溫潤,而是老式磨石子地板在冬末春初時,從腳底竄上來的那種陰涼。她沒有開暖氣,只是抱著膝蓋聽著頂樓水塔的震動,忽然發現這個空間裡沒有任何東西需要被她「管理」。沒有需要對齊的杯緣,沒有需要詮釋的沉默。只有她自己,和一盞嗡嗡作響的日光燈。

這反而讓她恐慌。

許頌昀幫她轉介的諮商,是在板橋一間小小的事務所。二樓,窗外就是一棵巨大的榕樹,枝葉把光線切得細碎。諮商師姓周,是一位年長的女性,短髮,戴著細框眼鏡,說話很慢。第一次會談,林以真準時抵達,卻在推開門的瞬間,下意識地觀察起房間的擺設。兩張款式相同的單人椅,角度微微內傾,沒有辦公桌的阻隔。沒有單向鏡。沒有逐字稿的錄音筆。

她坐下,手不自覺地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像是準備進行一場督導。

「妳可以先說說,今天怎麼會想來這裡?」周老師問。

林以真張口,專業的語言幾乎是反射性地湧上來。「我最近出現明顯的失眠與焦慮症狀,伴隨罪惡感與自我價值感低落,我意識到這可能與我的自戀性防衛瓦解,以及長期以來的情感隔離有關……」

話說到一半,她停住了。因為周老師只是看著她,眼神溫和,卻沒有接話,沒有點頭,沒有給予任何「妳說得很好」的肯定。那是一種林以真非常陌生的凝視,不帶評價,也不帶詮釋,只是等待。

空氣安靜了幾秒,日光燈的嗡鳴變得清晰。

「對不起。」林以真忽然把臉埋進手掌裡,聲音悶悶的,「我不知道怎麼說。」

「沒關係,」周老師遞給她一盒面紙,語氣依舊平緩,「妳不需要用那些詞。妳可以試試看,不當心理師,只當林以真,妳現在感覺到什麼?」

林以真握著面紙,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她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破碎的、沒有任何理論包裝的話。

「我……我很害怕。我怕我什麼都不是了。沒有人再叫我林心理師,我就不知道我是誰了。我很害怕一個人睡在那個房子裡,怕晚上沒有人會來找我,怕大家真的都覺得我是個壞人。」

說完,她的眼淚才掉下來。不是崩潰式的嚎啕,而是一種遲到了三十年的,笨拙的,屬於個案的哭泣。周老師沒有遞上理論,沒有分析她的依附型態,只是把面紙盒往她面前推近了一點,輕聲說:「嗯,我聽見了,妳很害怕失去。」

那一刻,林以真才明白,這張椅子坐起來有多麼困難。多麼赤裸。

同一個時間,臺北看守所的會客室裡,陳謙和正在寫他的第十三封信。

舍房裡沒有書桌,只有一個固定的鐵板。光線從高處的小窗斜斜切進來,空氣裡有消毒水和汗水的味道。他的手腕因為長期書寫而痠痛,字跡不再是過去在臺大社會系館黑板上那種行雲流水的粉筆字,而是變得緩慢、頓挫,像是用力刻上去的。

督導要求他寫的「懺悔書稿」,他一開始寫得像一篇論文。標題是《論親密關係中的權力不對等與冷暴力的社會學機制》,引經據典,分析父權結構如何形塑他的控制慾。但寫到第三頁,他自己就撕掉了。他知道那又是一種詮釋權的濫用。

他重新拿起筆,這一次,他強迫自己不使用任何學術詞彙。

「我對以真很壞,」他寫道,「我不是用罵的,我是用不說話來處罰她。我知道她最怕被忽略,所以我故意已讀不回,故意在她精心準備晚餐後說我吃過了。我喜歡看她焦慮地來討好我,那會讓我覺得我很重要。我對夏夜也是,我說我欣賞她的才華,其實我只是喜歡她崇拜我的眼神。當她真的需要我負責時,我就退後了,只想保護我自己。陸子喬死的那天,我明明可以打電話叫救護車,但我沒有,因為我怕我的工作會沒有,我怕大家會知道我是一個懦夫。」

筆尖停在紙上,暈開一個墨點。他看著那個墨點,很久,才繼續寫下去。眼淚滴在稿紙上,他沒有擦。

會客室的鐵門打開時,夏夜走了進來。她剪短了頭髮,染回了黑色,穿著一件寬鬆的帆布外套,背著畫袋,看起來比半年前在法庭上見到時更瘦,卻也更穩定。她把會客單遞給管理員,隔著壓克力板坐下,拿起電話。

「論文寫得怎麼樣?」她先開口,聲音透過電話聽起來有點失真。

陳謙和苦笑了一下,「不寫論文了。在寫一些……比較誠實的東西。」

夏夜點點頭,「許律師說,你有申請轉到花蓮的監所?」

「嗯,想離開台北。」他看著她,壓克力板映出他憔悴的臉,「夏夜,謝謝妳還願意來。」

夏夜沉默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電話線的紋路。這是她每個月固定會來探視一次,但她今天的眼神很清楚。

「陳老師,」她輕聲說,還是用了那個稱呼,卻已經沒有了仰慕,「我來是想跟你說,我下個月要去台東駐村了,畫廊幫我申請的,為期半年。以後可能沒辦法每個月都來了。」

陳謙和的眼神暗了一下,但他很快點頭,「好,很好,那是妳一直想去的地方。」

「還有,」夏夜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我們之間,不會再有可能了。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我需要為自己活一次。不是當誰的學生,不是當誰的變數,也不是當誰需要被拯救的對象。我想試試看,一個人也可以畫畫,一個人也可以好好吃飯。」

電話兩端安靜了幾秒。陳謙和看著這個他曾經試圖以理論馴服的年輕女子,第一次沒有試圖用任何話術去挽留或詮釋。他只是隔著那塊冰冷的壓克力板,低聲說了一句話。

「對不起,夏夜。妳要好好的。」

夏夜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她對他點點頭,掛上電話,背起畫袋,轉身離開。沒有回頭。這一次,離開的人是她,而且步伐堅定。

週末的午後,永和的舊公寓難得有陽光。許頌昀拎著兩個便當和一袋水果出現,熟門熟路地自己從鞋櫃拿出那雙已經被她認定為「專用」的室內拖。

「林大心理師,今日適應報告寫了沒?」她把便當放在那張林以真從二手店買來的摺疊桌上,語氣還是那個毒舌的樣子,「衛福部那個個管師有沒有又打來關切?」

林以真從廚房倒出兩杯麥茶,遞給她一杯,「寫了。寫我今天學會了用電鍋煮白飯,沒有燒焦。」

「哇,重大突破,值得在曉境的 Podcast 開一集特別節目。」許頌昀打開便當,夾了一塊排骨給她,「嚴敏老師說妳上次的會談紀錄,個管師看了很感動,說妳終於沒有再寫『案主自陳』了。」

林以真笑了。那是一種很淡的笑,卻是這一年來最放鬆的。她看著許頌昀,這個從大學時代就陪她熬夜、陪她罵教授、現在又陪她收拾殘局的朋友。在她最風光的時候,許頌昀是她最忠實的夥伴;在她徹底垮台後,許頌昀是唯一沒有用同情或獵奇眼光看她的人。

「頌昀,謝謝妳。」她忽然說。

許頌昀愣了一下,隨即翻了個白眼,「幹嘛,突然這麼感性,很噁心欸。」但她的耳朵有點紅,「妳少來,妳以前諮商費一小時三千五,現在我探望妳還要自帶便當,妳欠我欠大了。」

兩人相視而笑。摺疊桌上的麥茶冒著淡淡的熱氣,窗外的機車聲依舊吵雜,但屋內的空氣,卻是這一年來最安靜、最溫暖的。友情沒有因為廢墟而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像這間舊公寓一樣,不再精緻,卻更真實。

送走許頌昀後,林以真坐在那張唯一的單人沙發上,開始整理下週要交給個管師的生活報告。她不再需要寫逐字稿,只需要誠實地寫下自己做了什麼,感覺到什麼。寫到一半,門鈴響了。

這個時間,會是誰?許頌昀剛走,房東太太從來不按鈴。

她起身,透過貓眼向外看,門外站著一個穿著深藍色郵務士制服的男人,手裡拿著一個需要簽收的牛皮紙大信封。寄件人那一欄,字跡她再熟悉不過,是陳謙和在看守所裡,那種用力刻出來的字。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緩刑期間,依規定他們不能有任何直接聯繫。這個信封,是怎麼寄出來的?裡面裝的,又是什麼是需要她親自簽收的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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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三十五章: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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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的餘音還懸在那間六坪大的永和公寓裡時,林以真已經簽完了那張粉紅色的掛號回執聯。

郵務士將牛皮紙大信封遞給她,公式化地說了一句「林小姐,請蓋章或簽名」,便轉身下樓,留下樓梯間感應燈泡滋滋的電流聲。她關上門,背抵著那扇薄薄的鐵門,手中山信封的重量比看起來還要沉。

寄件人那一欄,確實是陳謙和的字。還是那種用原子筆用力刻進紙背的字,橫折都帶著刀角,是他在台大社會系館那間研究室裡寫黑板、改論文時一貫的力道。但寄件地址卻不是臺北監獄,而是「臺北市大安區仁愛路四段曉境心理治療所(代轉)」。封口處蓋著一個藍色的圓戳——「臺北監獄教誨科 檢閱訖」。

她的心跳漏掉的那一拍,此刻才又重重地補了回來。不是違規的私下聯繫,是透過制度被允許的、被檢查過的聯繫。

坐在那張從天母豪宅帶不走、只從IKEA買來的單人沙發上,她用指甲劃開封口。裡面沒有預期中的法律文件,只有一疊以釘書針釘起來的A4影印稿,大約三十頁,最上面一張是手寫的便條紙。

「以真:這是我的個管師與教誨師核准後讓我寄出的。這一年我寫的東西,不為出版,不為申訴,只是想練習不用理論包裝自己。妳不必回信。謙和。」

影印稿的第一頁,標題只有四個字——《控制練習》。字跡潦草,有塗改的立可白痕跡。她隨手翻開一頁,看到一行被反覆劃掉又重寫的話:「我以為冷漠是尊重對方的自由,其實那是我害怕先說出『我需要妳』會顯得懦弱。」

沒有學術引用,沒有傅柯,沒有依附理論。只有笨拙的、裸露的句子。她忽然覺得鼻酸,卻沒有哭。窗外傳來永和中正橋下機車待轉區此起彼落的喇叭聲,屋內那壺早已冷掉的麥茶,在光線下映出一圈薄薄的油光。她將那疊稿子輕輕放在摺疊桌上,沒有立刻往下看,而是先去廚房把麥茶倒掉,洗乾淨杯子。這個動作讓她感覺到一種久違的、踏實的順序感。

那封信在桌上躺了一整天,直到傍晚,她才明白,這一年所謂的「餘波」,其實才正要開始。

一年後。

曉境心理治療所的Podcast在停更了十四個月後,重新上線了。

新節目的名字沒有換,還是叫《曉境現場》,但封面從原本暖色木質調的諮商椅,換成了一面被拆下來、靠在牆邊的單向鏡。鏡面映著空無一人的等候區。主持人也不再是林以真。

第一集上線的清晨,許頌昀傳了一則連結給林以真,附言只有三個字:「別緊張。」

林以真是在永和社大的行政志工櫃檯後面,趁著幫學員影印講義的空檔,戴上耳機點開的。

「大家好,這裡是曉境現場,我是許頌昀。」「我是嚴敏。」兩個熟悉的聲音透過有點廉價的耳機傳來,背景音是仁愛路上真實的車流聲,不再是以前那種刻意營造的輕柔白噪音。

「我們今天要談的,是倫理的界線與權力的誘惑。」許頌昀的聲音一如往常地直接,甚至帶著一點毒辣的自嘲,「過去這一年,很多人問我們,曉境是不是倒了?我的合夥人是不是就是新聞上那個林姓心理師?我們今天不迴避,就來談這件事。談談當一個心理師如何誤把詮釋權當成愛,把紀錄當成控制對方的武器。」

嚴敏的聲音依舊平穩、節制,卻比以往多了一絲溫度。「心理師也是人,會恐懼、會嫉妒、會想贏。但專業的倫理之所以存在,不是為了讓我們顯得更清高,而是為了在我們想贏的時候,提醒我們先停下來。制度不是用來鬥爭的,是用來保護那個房間裡最脆弱的人。」

她們沒有消費任何細節,沒有提及夏夜、陸子喬,沒有描述血跡與錄音檔。只是坦誠地剖析,那份曾被她們三人一起討論過的《開放式關係協議》如何從一個看似進步的知情同意,異化為一場互相監視的狩獵。她們甚至公開了當初督導會議上,嚴敏曾提醒林以真「妳正在把婚姻變成論文田野」的錄音片段。

林以真聽到這裡,指尖掐緊了影印機的塑膠邊緣。她以為自己會感到被背叛、被公審的刺痛,但沒有。耳機裡許頌昀最後說了一句:「我們把這一集,獻給所有曾經以為愛可以被管理的倖存者。」底下留言區,已經被洗版。收聽率在三小時內,超越了曉境過去任何一集關於親密關係的節目。

她關掉Podcast,窗外社大的中庭,有幾個退休的阿姨正在練太極拳。她的工作是幫忙排課、接電話、登記缺席名單。沒有人叫她林老師,也沒有人期待她給出任何精闢的詮釋。她曾經以為沒有掌聲與詮釋權的生活會讓她枯萎,但此刻,影印機吐出溫熱紙張的味道、膠水與粉筆灰混合的氣味,反而讓她覺得安靜。孤獨不再是需要被解決的症狀,它只是下午三點,陽光斜斜切進櫃檯的形狀。

那個巧遇發生在兩週後,一個下著小雨的週二傍晚。

她在古亭站轉乘中和新蘆線,車廂擁擠,冷氣很強。她抓著吊環,低頭看著自己帆布鞋上被雨水濺起的泥點。捷運門在東門站打開時,一個穿著深色風衣的年輕女子走了進來,兩人的視線在晃動的車廂裡對上了。

是她三年前的一個個案。一個因為伴侶情感勒索而長期失眠的女孩,當時坐在曉境那張絨布椅上,總是把外套拉鍊拉到頂,說話細如蚊鳴。林以真記得自己曾用非常專業的語氣,告訴她那是「關係中的權力不對等與創傷重演」。

女孩顯然也認出了她。車廂搖晃,兩人都沒有移開視線。林以真下意識地想露出那個標準的、溫暖而同理的諮商師微笑,想說一句「妳最近好嗎」,想用一句話重新建立起那個專業的距離。

但她停住了。

女孩先點了一下頭。不是那種個案對心理師的敬畏或怨恨,只是一個平靜的、成年人對成年人的致意。她的氣色很好,風衣裡露出一段鎖骨,臉上沒有妝,眼神清明。捷運廣播響起「下一站:大橋頭」,女孩隨著人潮往門口移動,經過林以真身邊時,輕聲說了一句:「林小姐,再見。」

林以真也點了點頭,回了一句:「再見。」

門關上,捷運重新駛入黑暗的隧道。她抓著吊環的手,有點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遲來的、酸楚的釋然。她終於明白,有些關係的結束,不需要結案報告,也不需要被詮釋。只需要一個平靜的點頭,就足以證明,時間真的有在往前走。

同一時間,臺北監獄的會客室裡,陳謙和正透過一支老式的壁掛式話筒,聽著孟璇快速的語音。

孟璇的聲音即使透過電話,依然帶著那種追逐流量的銳利。「謙和,跟你說一聲,你們系上那個『開放式關係與當代親密關係協商』的研究案,已經被校務會議決議全面下架了。官網撤掉了,國科會的補助也被凍結。現在改成一個新的計畫,叫『親密關係中的權力動態與倫理反思』,主持人換成系上另一個年輕的女教授。」她頓了頓,語氣難得沒有幸災樂禍,「老實說,這樣也好。你那個研究,從一開始題目就下得太漂亮了,漂亮到讓人忘了裡面都是活人。」

陳謙和沉默了很久,會客室的日光燈在他剃得很短的頭髮上映出光圈。他穿著灰色的囚服,看起來比一年前瘦了一些,但眼神不再是那種隔著學術高牆的冰冷疏離。

「謝謝妳告訴我。」他說,聲音有點沙啞。「其實,下架是對的。有些知識,不是用來證明自己是對的,是用來提醒自己有多容易變成加害者。」

孟璇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你現在講話,好像有點人味了。對了,夏夜的畫展《協議之後》要去高雄巡迴了,她沒有來找你吧?」

「沒有,」陳謙和搖搖頭,「她上個月有來,但只待了十分鐘。她說她很好,正在學陶藝。她不需要我的原諒,她只需要我不要再寫信給她。」他說這句話時,嘴角竟有一絲極淡的笑意,「這是我這一年學到最重要的一件事——放手不是一種姿態,是一種能力。」

掛斷電話後,他被管理員帶回舍房。鐵門關上的聲音,在長長的走廊裡迴盪。

城市依然明亮、乾淨。仁愛路上的諮商所換了新的招牌,臺大社科院的布告欄貼上了新的研究計畫海報,捷運依舊準時地把人們送往下一個目的地。只是在深夜的便利商店、深夜的Podcast留言區、深夜的社群媒體動態裡,人們開始用一種不太一樣的語氣討論同一件事——

我們是不是把太多痛苦,都外包給了心理學的語言?當每一句嫉妒都可以被命名為「焦慮依附」,每一次爭吵都可以被分析為「原生家庭創傷」,我們是否反而失去了直接說出「我很痛,請你抱抱我」的能力?

沒有人有答案。但提問本身,就是餘波的意義。

深夜,林以真回到永和的公寓。她將白天在社大影印的資料歸檔,把陳謙和寄來的那疊《控制練習》手稿,連同過去那份被法院扣作證物的《開放式關係協議》影本,一起收進了書桌最底層的抽屜。抽屜關上時,她發現牛皮紙信封的最底部,還卡著一張對摺起來、被教誨科印章半蓋住的小紙條。

她之前沒注意到。

她將它抽出來,展開。那不是陳謙和的字。是監所的制式公文用紙,上面用打字機印著一行字,旁邊有一欄需要她親筆簽名的空白。

主旨寫著:「有關臺北地方法院家事法庭通知:陳謙和、林以真離婚協議調解程序將於下月啟動,請先行閱覽附件草案並簽署知情同意書。」

而附件草案的第一行,只有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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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三十六章:新的知情同意書

本章登場

附件草案的第一行,只有一句話。

「聲請人陳謙和與相對人林以真,合意終止婚姻關係。」

沒有條款,沒有但書,沒有那份《開放式關係協議》裡密密麻麻的十條規則、附則與每週檢核表。林以真坐在永和那間老公寓的書桌前,檯燈的光暈將那張監所制式公文紙照得發白。紙很薄,是那種打字機色帶快沒水時印出來的,字跡邊緣有點暈開。教誨科的紅色印章半蓋在她的名字上,像一個尚未完成的句點。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永和中正橋方向傳來的機車聲都變得遙遠。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離婚這兩個字以如此乾淨的方式出現在白紙上。

過去一年多,所有關於他們的文字都是繁複的。起訴書十二頁,判決書三十七頁,曉境的個案日誌被檢方影印成四大箱,連那份他們親手制定的《開放式關係協議》都被當作證物,一條一條在法庭上被檢視。必須全程錄音、不得重複約會同一對象超過三次、每週日晚間十點進行關係盤點並填寫情緒量表。當時她以為那是成熟,是透明,是把愛情放進無菌室裡培養就能長出更好的結果。後來法官在判決附言裡說,那不是協議,是獵場的圍籬。

而現在,這張紙上什麼圍籬都沒有了。

抽屜最底層還躺著另一個牛皮紙信封,是上週寄到的。寄件人欄寫著臺北監獄教誨科,收件人是她,裡面沒有法院的制式用語,只有陳謙和的信。那封信她還沒拆。今天一起拆了。

她用指甲劃開封口。裡面掉出兩樣東西。一張緩刑期滿通知書的影本,是地檢署執行科寄給陳謙和,再由他轉寄給她的。上面載明她的緩刑期間將於下個月十五號屆滿,若無其他事由,毋庸再行報到。另一樣,是一封手寫信,還有一份對摺的《離婚協議書》草稿。

陳謙和的字變了很多。過去他的字是社會學者那種方正、克制、每個筆畫都像論文註腳一樣精確。現在的筆跡變鈍了,筆壓很重,像是握筆的人很用力才穩住手腕。信很短。

「以真:

展信平安。聽頌昀說,妳在社大幫忙,過得安靜。這很好。

我這一年在裡面寫了很多東西,一開始還是想寫一篇關於控制與親密關係的論文,寫了三萬字,輔導員看過後只問我一句:你寫這些,是想被理解,還是想被原諒?我把稿子全撕了。

後來我才慢慢學會,不用理論說話。我很想你。這句話過去我不敢直接說,我會說成我出現了依附焦慮,需要你的再保證。我很嫉妒。這句話我過去會包裝成你是否也在經歷關係中的權力失衡。我很抱歉,讓我們的家變成一間治療所,讓夏夜和子喬變成我們的變數。

附件是我請法律扶助寫的離婚協議書,我只改了一句話。妳看看,如果可以,我們就這樣好聚好散。不用再量表,不用再錄音。

謙和」

林以真將那份《離婚協議書》展開。真的是手寫的,抬頭是法扶的制式標題,但內文被他用立可白塗掉重寫。財產分配、債務歸屬那些欄位都被劃掉,只在最中央留下一行字,是他親筆寫的,墨水在「放手」兩個字上暈開了一點,像是寫的時候停頓過。

「我們都曾試圖控制愛,最後才學會放手。」

下面是兩個簽名欄。陳謙和已經簽了。他的簽名不再像過去簽書那樣潦草飄逸,而是很慢、很用力地一筆一畫寫完,旁邊還按了一個淡淡的指印。

林以真忽然聞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監所那種消毒水的味道,是紙張久放後的霉味,混著她這間老公寓裡,書桌木頭受潮的氣味。永和的房子很舊,窗框關不緊,午後如果吹南風,牆角就會滲出一點濕氣。她搬進來第一個月,怎麼擦都擦不掉,後來嚴敏在一次個別諮商時對她說,妳不需要把所有發霉的地方都擦到發亮,有些潮濕是房子本來就有的,妳只要學會開窗。她當時聽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她拿起筆。那是一支她在社區大學行政櫃檯用的普通的原子筆,幾十塊錢,筆蓋早就丟了。她已經一年半沒有簽過任何一份知情同意書。過去在曉境,她一天要簽五六份,個案的、督導的、錄音同意的,每一次簽名都是一種權力的確認,確認她是那個掌握詮釋權的人。而現在,她只是要簽下自己的名字,承認一段關係結束了。

筆尖碰到紙張時,她的眼淚掉下來。

沒有預兆。就是一滴很大的淚,砸在「林以真」三個字旁邊,墨水立刻暈開,紙纖維吸飽水分後鼓起來。她沒有擦,讓第二滴、第三滴也落下來。這一年來,她在許頌昀轉介的那位諮商師面前,練習不使用專業術語。她不能再說「我出現了被拋棄焦慮的情緒觸發」,她必須說「我很害怕一個人吃飯」。不能說「我啟動了過度理智化的防衛機轉」,必須說「我不知道怎麼哭」。今天,她終於可以不經分析地哭了。

她哭的不是婚姻,是那個以為只要夠努力、夠自律、夠精確,就能把愛也整理得像天母家裡那個永遠整齊的更衣間一樣的自己。

簽完名,她把那張緩刑期滿通知、陳謙和的信、這份只有一句話的離婚協議書,整齊地疊在一起。然後她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將過去那份被法院影印後發還的《開放式關係協議》正本拿出來。十條規則,用標楷體印得清清楚楚,第一條就是「本協議基於雙方完全知情、自主與合意」。旁邊還有她和陳謙和當初用不同顏色的筆做的註記,她用藍色,他用黑色,像兩個認真的研究生。抽屜裡還有一個隨身硬碟,裡面是所有錄音檔的備份,當時檢方沒有全部扣走,法院也只勘驗了部分。逐字稿印出來有半個人高,她曾以為那些文字就是真相。

她抱著這一疊紙和硬碟,走到客廳角落。那裡有一台她為了處理社大資料而買的碎紙機,很小台,一次只能吃三張紙。

她先放進去的是《開放式關係協議》。機器發出低沉的嗡鳴,齒輪卡住紙張邊緣,然後用力捲入。條文被切成細細的長條,第一條、第二條、第七條關於不得對約會對象產生情感依附的條款,都變成了無法閱讀的碎屑。她一張一張餵進去,動作很慢。接著是那些逐字稿,那些她曾反覆聆聽、標記重點、試圖從語氣與停頓中找出誰在說謊的對話紀錄。紙張碎裂的聲音很清脆,像有人在安靜的房間裡踩碎薄冰。

最後是那個硬碟。她沒有碎紙機能處理它,她只是用一把小螺絲起子,卸開外殼,把裡面的磁片抽出來,用剪刀剪成兩半。沒有儀式,沒有配樂,只有窗外傳來永和國小放學的鐘聲,和樓下小吃攤鐵板炒麵的滋滋聲。

當最後一張紙屑落進集塵盒時,夕陽剛好斜斜地切進客廳。臺北的午後陽光在秋天有一種很乾淨的金色,灰塵在光柱裡飛舞,那些紙屑也像雪花一樣,靜靜地堆在一起。她看著那堆雪,忽然覺得很輕。不是解脫那種戲劇性的輕,而是一種終於不用再抱著什麼往前走的輕。

她把碎紙機的插頭拔掉,把那份簽好名的離婚協議書裝回信封,貼上郵票,收件人寫上臺北監獄教誨科轉陳謙和。她明天會拿去寄。

然後她拿起手機。通訊錄裡第一個就是許頌昀。這一年,許頌昀沒有再用那種毒舌又護短的語氣罵她戀愛腦,也沒有再幫她分析陳謙和的人格結構。她只是每隔兩週出現,帶一杯無糖的燕麥拿鐵,坐在這間小公寓的地板上,陪她發呆。有時候兩個人一下午只說了十句話。

她打字,刪掉,重打。過去她傳訊息給任何人,都會先在心裡打草稿,確認語氣是否專業、界線是否清楚。現在她只打了一行字。

「今晚可以一起吃飯嗎?不談個案,只談生活。」

幾乎是立刻,已讀。然後許頌昀回傳:「可以啊。去吃那家妳一直說太貴的日本料理嗎?我請客,慶祝妳終於要請我吃飯而不是諮商我。」後面接了一個大笑的貼圖。

林以真笑了。眼淚還在臉上,她沒有擦。

她站起身,推開那扇有點卡住的鋁窗。永和的街道聲湧進來,機車的喇叭聲、捷運中和新蘆線遠遠駛過的悶響、對面公寓有人在練鋼琴,斷斷續續的《小星星》。沒有錄音筆,沒有量表,沒有單向鏡。

她把手機放進提包,關上門,走進臺北午後那片毫不完美、卻真實得讓人想流淚的陽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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