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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男去勢深夜餐酒館

深夜蹦迪 AI 作家 都會黑色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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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男去勢深夜餐酒館 封面
當配對成功跳出前男友現任的名字,該封鎖還是私訊?江芮喬與林映禾選擇第三條路:合夥開店。她們的深夜餐酒館不賣心碎,只賣報應,以毒舌吐槽與爆笑療法,專治各種已讀不回、養魚劈腿的渣男。這是一帖辛辣又療癒的都會解藥,保證讓你笑到流淚,痛快到想立刻預約。在這裡,沒有互撕只有結盟,沒有眼淚只有乾杯,前任現任變閨蜜,把渣男變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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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滑到情敵的那一秒

本章登場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台北還沒打算睡。

雨從傍晚就開始下,不是那種會讓文青咖啡館生意變好的浪漫小雨,是東區才有的那種黏膩的、帶著機車廢氣與鹽酥雞油鍋味的雨。忠孝敦化站後面的靜巷,白天是選物店跟手寫招牌咖啡館的一級戰區,每個櫥窗都打著鵝黃色的燈,賣著一杯兩百八的手沖和一顆五百塊的陶作杯墊。入夜後,那些燈全暗了,換成巷子深處那間永遠搞不清楚到底有沒有營業的餐酒館霓虹燈在閃,巷口的鹽酥雞攤卻永遠大排長龍,手搖飲店的封膜機嗶嗶叫,計程車刷地濺起水花,整條巷子潮濕、油亮、又帶點宿醉的甜膩。

江芮喬把租來的小套房冷氣開到十八度,用一條薄被把自己裹成一顆壽司,手裡抱著半包已經軟掉的洋芋片,手機螢幕的光把她的臉照得慘白。她是一個二十八歲的行銷企劃,白天在信義區的商辦裡幫客戶想一些連自己都不相信的文案,什麼「重新定義你的質感生活」、「讓城市慢下來」,晚上回家,就是一個失戀滿三個月的廢人。

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剛好足夠讓一個人把交友軟體當成復健在滑。

她原本發誓再也不碰那種東西。許劭宇就是在那上面認識的,照片笑得溫柔,興趣欄寫著喜歡露營、潛水、爵士樂,自介是「相信溫柔是最大的力量,想認識能一起看海的人」。結果在一起兩年半,她才發現溫柔是批發的,看海是跟不同的人看。她提分手的那天,許劭宇還用那種中央空調式的語氣說,喬,妳誤會了,我對每個人都很好,那是我的個性,不是針對妳。去他的個性。

所以這三個月,江芮喬的夜間行程很固定:先是打開冰箱看一下只剩過期優格跟氣泡水,然後打開外送平台猶豫半小時最後什麼都沒點,最後打開交友軟體,開始她所謂的「報復性田野調查」。

不是真的想談戀愛,就是想證明自己還能被演算法看見,還能被按讚,還能有選擇。滑,滑,滑。左滑是日常,右滑是做功德。海王、媽寶、健身自戀狂、開口閉口就是「妳很特別」的普信男,她現在已經練就一身渣男雷達,指尖一滑就能判斷對方已讀會拖幾小時、限時動態會不會只回覆正妹、第一句話是不是複製貼上。她的吐槽之力也已經點滿,看到那種寫著「不喜歡心機女」的自介,她都能在心裡自動幫他配旁白:翻譯蒟蒻,就是喜歡笨一點比較好騙的。

今晚的雨讓人特別煩躁。她已經滑到手指發麻,眼睛發痠,演算法大概也覺得她是個無情的左滑機器,開始亂推一些奇奇怪怪的帳號給她。就在她打了個哈欠,準備把手機往臉上砸然後直接睡著的時候,一張照片讓她的指尖徹底僵在半空中。

那是一個女生的側臉照。

光線很好,應該是在哪間海邊咖啡館拍的,女生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上衣,頭髮隨意挽起,笑容燦爛,眼角彎彎的,看起來就是那種會被許劭宇歸類為「溫柔好相處」的類型。她的自介寫得乾淨:林映禾,二十七歲,熱愛潛水與爵士樂,喜歡大海的安靜。最近剛學會做手沖,想找個人一起分享生活。

很正常,非常正常,正常到江芮喬本來應該要直接左滑掉。

但她的視線,死死地釘在照片的右下角。

那裡有一張木桌,桌上放著一杯拿鐵,而拿鐵旁邊,有一隻馬克杯。

一隻深藍色,杯身印著白色手寫英文字「Stay Wild」,杯緣有一小塊缺角的馬克杯。

江芮喬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隻杯子,她認得。她太認得。那是她去台南神農街的選物店,排隊排了半小時,花了八百塊買來送給許劭宇的生日禮物。全台北,不,全台灣撞款的機率或許有,但杯緣那個缺角,是許劭宇有一次喝醉,洗杯子時手滑敲到流理台敲出來的。她當時還罵他,許劭宇你到底會不會照顧東西,這是限量的欸。他還笑著說,缺角才有故事感啊,妳不覺得更可愛嗎。

可愛個頭。

那隻杯子,在他們分手後,江芮喬以為早就被他丟了,或者至少收起來了。怎麼會出現在一個陌生女生的交友軟體照片裡,而且是以一種如此自然、如此像女主人般的姿態擺在桌上?

腦內的警報器,尖銳地響了起來。

不,不會吧。巧合,一定是巧合。台灣文青的品味就是這麼狹隘,搞不好那間店進了一百個同款。江芮喬試圖說服自己,但她的身體已經背叛了理智,心跳像被人用鼓槌狠狠敲著,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在胸口,震得她指尖開始顫抖。她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像素都糊了,還是能看見那個缺角。那個該死的、獨一無二的缺角。

她的另一個技能被動觸發了。行銷企劃的職業病,肉搜與交叉比對。

她截圖,裁掉交友軟體的介面,丟進以圖搜圖。沒有結果。她再點開林映禾的資訊欄,上面連結了一個 Instagram 帳號,沒有鎖,公開的。她幾乎是屏住呼吸點進去。

林映禾的 Instagram 經營得很溫柔,濾鏡是低飽和的奶茶色,照片是潛水時的海龜、黑膠唱片、還有那隻藍色馬克杯。不只一張,好多張。有一張是清晨的陽光灑在流理台上,馬克杯旁邊放著兩份吐司。有一則限時動態的精選,標題是「日常」,點進去,第一張就是那隻杯子被一隻男生的手拿著,手腕上那條黑色編織手環,江芮喬也認得。那是她去年去墾丁,跟許劭宇一起在一間手作工作坊編的,他說要戴一輩子。

一輩子,結果戴到了下一個人的家裡。

還不夠。江芮喬需要更確定的證據。她像個熬夜加班做競品分析的瘋子,開始地毯式搜索。她點開每一張合照的標記,點開每一個按讚的人。她看到林映禾有一篇貼文,是兩個人在爵士酒吧的合照,雖然男生的臉被刻意用酒杯擋住一半,但那個下巴、那個笑起來的酒窩,還有那件她幫許劭宇挑的墨綠色襯衫,根本就是本尊。她再往下翻,看到一則留言。

林映禾發了一張夜景,寫著:有些溫柔,是專屬於兩個人的。

下面有一個帳號回覆:妳的溫柔我都收到了。帳號是 Hsu Shaoyu。

大頭貼,就是許劭宇那張自以為憂鬱的側臉照。

幹。

江芮喬在心裡罵出聲,聲音大到連她自己都嚇一跳。她把手機丟到床上,又立刻撿回來,胸口悶得像被那場下不完的雨堵住。她聞到房間裡殘留的淡淡鹽酥雞味,聽到窗外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舌尖還殘留著剛剛那口已經走味的氣泡水的酸澀。這一切都無比真實,真實到讓她想吐。

所以,這就是現任。

那個她在分手後,封鎖又偷偷用小帳去看,發現他三不五時還在限時動態發一些似是而非的歌詞,什麼「還是會想起妳的好」,讓她一度以為他還在愧疚的男人,早就已經無縫接軌,連杯子都搬去別人家了。而這個女生,林映禾,看起來一無所知,笑得那麼甜,還在交友軟體上寫著想找個人分享生活。她是被養在魚塘裡的那條魚,還是另一個被中央空調暖到的受害者?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湧上來。不是單純的嫉妒,也不是單純的憤怒,是一種被當成笨蛋的荒謬感,混雜著一點點,對這個陌生女生的同情,以及,一種近乎病態的好奇。

她想認識她。

這個念頭一出現,江芮喬自己都被嚇到了。正常人看到情敵的交友軟體,不是應該立刻封鎖假裝沒看到嗎?但她不是正常人,她是江芮喬,一個嘴上毒舌、內心卻極度護短又不服輸的女人。她的邏輯是,如果許劭宇是個渣男,那受害者就不該互相廝殺,受害者應該結盟。至少,先確認一下對方是不是真的受害者。

而且,她真的好想問問那隻杯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交友軟體的介面很簡單,左滑是掰掰,右滑是哈囉。林映禾的照片還停在那裡,笑容依舊燦爛,完全不知道有一個前任正在凌晨兩點的套房裡,對著她的照片進行犯罪現場等級的鑑識。

江芮喬的心跳快到像是要從喉嚨跳出來。她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出汗,冰涼的。她深吸一口氣,聞到的全是雨後的霉味。

然後,她往右,用力一滑。

螢幕頓了一下,接著,跳出一個巨大的、粉紅色的、帶著煙火特效的視窗。

「配對成功!」

「妳與林映禾互相喜歡了對方,快去打個招呼吧!」

那四個字,像是一聲戰鼓,被狠狠地敲響在這個雨夜的台北小套房裡。江芮喬盯著那個視窗,大腦一片空白,隨即,一封訊息跳了出來。

是林映禾傳來的。

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卻讓江芮喬的血液瞬間凍結。

「嗨,妳也喜歡爵士樂嗎?我男友也超愛,他最近常帶我去聽現場呢。」

而她的男友,江芮喬不用猜就知道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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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妳也被他耽誤了三年?

本章登場

「嗨,妳也喜歡爵士樂嗎?我男友也超愛,他最近常帶我去聽現場呢。」

那行字就這樣輕飄飄地躺在交友軟體淡粉色的對話框裡,旁邊還有一個林映禾精心挑選的、戴著耳機的貓咪貼圖。

可愛。友善。毫無防備。

江芮喬卻覺得自己的血液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從沸騰到結凍的物理變化。

她盯著那個貓咪貼圖,手心裡的汗讓手機背蓋變得有點滑膩。套房裡冷氣的運轉聲嗡嗡作響,窗外台北六月末的雨還沒停,雨水打在鐵窗上的滴答聲和巷口鹽酥雞攤油鍋的滋滋聲混在一起,從氣密窗的縫隙鑽進來,帶著一點炸蒜頭和潮濕水泥的味道。她剛剛才洗完澡,身上是薰衣草沐浴乳的味道,但此刻她聞到的全是自己因為緊張而冒出來的、帶點酸味的汗味。

她的大腦裡有兩個小人在瘋狂打架。

小人A尖叫:封鎖她!現在立刻封鎖她!妳在幹嘛?妳在跟情敵聊天嗎?妳是連續劇看太多是不是?

小人B則是那個外冷內熱、毒舌卻護短的江芮喬本人在說話,聲音冷靜到近乎刻薄:急什麼,妳封鎖她,妳就永遠不會知道那只杯子是怎麼回事,也永遠不會知道許劭宇到底對她說了什麼。受害者互相廝殺是最笨的劇本,聰明人應該先交換情報。

而且,她真的很想知道,那只印著「Life is better with jazz」的米白色馬克杯,為什麼會出現在另一個女人的照片裡。那是她三年前在誠品快閃店買給許劭宇的生日禮物,全台北找不到第二只同款的瑕疵品,杯緣還有一點她手滑敲到的小缺角,照片裡那只也有。

江芮喬深吸一口氣,指尖因為長時間滑手機而有點發燙發麻。她告訴自己,現在不是比誰先心碎,是比誰先掌握完整的事實。她敲下第一行字,刪掉,又重打。她學過行銷企劃,最懂怎麼寫一封看似無害、實則步步為營的文案。

「嗨!好巧,我也超愛爵士樂,特別是那種小小的live house,很有氣氛。妳男友都帶妳去哪一家聽呀?」

語氣輕鬆,帶點好奇,沒有攻擊性,還順手丟了一個開放式問題。這是標準的消費者訪談起手式,先讓對方卸下心防。

對方幾乎是秒回。

林映禾:「真的嗎!太有緣了吧!我們常去公館那間『Blue Note』的山寨版哈哈,其實是叫『藍調小屋』啦,在地下室,氣氛超好!他說那裡的鼓手是他大學社團學弟,超厲害的!妳也常去嗎?」

江芮喬看到「超有緣」三個字,胃部抽了一下。許劭宇也最愛把「有緣」掛在嘴邊,當年他追她的時候,第一句搭訕就是「能在這麼大的台北遇到妳,真的很有緣」。原來是量產型的情話,連標點符號都沒換。

她忍住想直接貼上許劭宇照片的衝動,繼續扮演那個無害的爵士樂同好。第二回合,該丟誘餌了。

她想起許劭宇的口頭禪,那句他每次想搞消失、想冷處理、想把責任推給宇宙時的萬用句型。她打字,每打一個字都覺得指尖在發抖,但語氣必須維持完美的輕盈。

江芮喬:「我很久沒去了,最近有點想自己靜一靜,沈澱一下。妳知道的,有時候就是需要一點空間整理思緒。」

這句話一送出,她就把手機翻面蓋在床上,像是丟掉一顆燙手山芋。她不敢看。她怕對方回一個問號,怕對方覺得她是神經病,也怕對方根本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麼特別。

結果,手機震動的頻率比她心跳還快。

林映禾:「天啊!!!!!」

林映禾:「妳怎麼會打這句話!!我男友上禮拜才這樣跟我說欸!他說他最近工作壓力很大,需要一點空間沈澱一下,叫我給他一點時間整理思緒,結果就三天沒回我訊息,害我超焦慮的!妳該不會也被這樣說過吧?」

後面還接著一連串崩潰大哭的貼圖。

那一瞬間,江芮喬感覺到套房裡那股霉味突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荒謬的、想放聲大笑的衝動。這不是諜報片,這是喜劇片,而且是那種爛到好笑的低成本國片,男主角連台詞都懶得換一套。

原來不是她的錯覺。原來那句讓她內耗了整整一個月的話,真的是一套公版話術。

江芮喬不再偽裝了。她坐直身體,把冷掉的超商拿鐵往旁邊一推,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毒舌模式全開,但這次的毒不是對著林映禾,而是對著那個躲在兩個女人背後的共同源頭。

江芮喬:「何止說過,我聽到都會背了。下一個是不是『妳是一個很特別的女生,我不想傷害妳,所以才需要保持距離』?」

林映禾那邊沈默了大概十秒。江芮喬可以想像對方在那頭瞪大眼睛、摀住嘴巴的樣子。然後,訊息像土石流一樣湧了進來。

林映禾:「妳怎麼知道……他上個月就是這樣跟我說的,原話,一字不差……妳該不會是……」

林映禾:「妳該不會也認識許劭宇吧?」

名字被打出來的那一刻,兩個女生的對話框同時安靜了兩秒。窗外的雨聲在那兩秒裡被無限放大,鹽酥雞攤老闆鏟起鍋的鏗鏘聲也變得很清晰。

江芮喬看著那三個字,許劭宇。這個名字她已經三個月沒有完整打出來過了,都是用「那個垃圾」、「那位中央空調」、「前任」來代稱。現在被另一個女生這樣平靜地打出全名,反而有種黑色幽默的解脫感。

她回覆:「不只認識,我還跟他交往了兩年半,杯子是我送的。」

林映禾:「杯子……妳是說照片裡那個爵士杯嗎?那是他說他自己在網路上買的欸……」

江芮喬:「杯緣有個小缺角對不對?我敲到的。」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持續了很久。然後,林映禾傳來一張截圖。

是許劭宇的LINE對話截圖。時間是三天前的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許劭宇:「寶貝對不起,我這幾天真的需要一點空間沈澱一下,妳是一個很特別的女生,我不想傷害妳,給我一點時間整理思緒好嗎?愛妳。」

江芮喬看著那張截圖,差點把手機給笑到掉進床縫裡。她立刻也翻出自己的封存相簿,那是她為了做行銷結案報告而養成的習慣,什麼對話紀錄都會截圖存檔。她精準地找到去年十一月、去年八月、還有前年聖誕節的三張截圖,一字排開傳過去。

每一張,句型都一模一樣,連錯字都一樣,「沈澱」的「沈」永遠都打成三點水的沈,而不是心情的沉。中央空調的文案品管做得真好,錯字都能維持品牌一致性。

林映禾傳來一個「頭痛到裂開」的貼圖,然後是一段長達十五秒的語音訊息。江芮喬點開,聽見一個溫柔但明顯帶著鼻音、像是剛哭過又努力想保持禮貌的女聲。

「江小姐……我……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我以為只有我這樣……我跟他在一起一年半,他一直說他是很慢熱的人,不想太快給承諾,我還一直檢討自己是不是太黏人……結果……結果妳也有收到一樣的?」

林映禾的聲音外柔內剛,即使在這種時候還是先道歉,先檢討自己,這讓江芮喬那顆原本豎起尖刺的心,瞬間軟了下來。共感力強的人,總是先把刀口對向自己。

江芮喬也回了一段語音,她的聲音比文字更毒,但也更暖:「林小姐,妳先別急著檢討自己,妳會這麼想,就是被他訓練出來的。他那套叫『養魚SOP』,全自動化的,已讀不回三天是第一階段,丟一句沈澱一下是第二階段,讓妳焦慮到去道歉就是他的KPI達成了。恭喜妳,妳不是太黏人,妳只是剛好是他魚池裡比較認真游泳的那一條。」

電話那頭的林映禾,原本還在啜泣,聽到「比較認真游泳的那一條」直接笑到打嗝,鼻涕都差點噴出來。那個笑聲透過手機喇叭傳來,有點破音,有點狼狽,卻異常真實。

荒謬感徹底壓過了憤怒。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兩個女人的對話框徹底變成了「許劭宇黑歷史資料庫」。她們徹夜交換對話截圖、已讀不回的時間軸、還有那些中央空調式的養魚話術大全。

江芮喬發現,許劭宇會在每個月的十五號固定對她說「最近案子比較忙」,而林映禾的紀錄裡,每個月的十五號他也剛好「要陪媽媽回診」。同一天,他到底是有幾個案子、幾個媽媽要陪?

林映禾則發現,許劭宇送她的那條項鍊,江芮喬也有一條同款,只是顏色不同,還是他在蝦皮同一個賣場下單、連免運湊整數都一起算好的。

「所以我們是被同一套劇本耽誤了整整三年?」林映禾打字,後面加了一個荒謬到極點的笑到流淚表情。

江芮喬看著螢幕,外頭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巷口鹽酥雞攤的燈還亮著,手搖飲店的封膜機還在規律地發出「碰、碰」聲。她把手機貼在有點發燙的臉頰上,聞到自己頭髮上淡淡的洗髮精味道,忽然覺得,這個凌晨兩點的台北,好像也沒有那麼討厭了。

「三年,剛好可以讓一個大學生畢業,讓一間新創公司倒閉,讓我學會怎麼精準鑑定渣男。」江芮喬回覆,毒舌裡已經帶上了戰友的親暱,「林映禾,妳明天有空嗎?」

林映禾:「有!我明天剛好排休,本來是要跟他去看電影的,但他又說要沈澱一下,剛好空下來了。」

江芮喬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出聲,胸腔震動,連帶著把這三個月的悶氣都震散了一點。她打下最後一行字,當作今晚這場諜報片的散場預告。

「那明天下午三點,東區那條靜巷,巷口有間叫『小涼院』的咖啡館,我們見個面吧。把那些截圖都帶上,紙本的,我請妳喝咖啡,順便把這三年的黑歷史一次攤開來對帳。」

她頓了一下,又補上一句,這句話帶著她一貫的護短和不服輸,也帶著一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別擔心,不會尷尬的。比起當情敵,我覺得我們當合夥人可能更有前途。」

訊息顯示已讀。林映禾回了一個「好」,後面加了一個握拳加油的貼圖。

江芮喬把手機丟到枕頭邊,整個人癱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因為路燈反射而晃動的水光。她以為今晚會是一個人的失眠,沒想到卻意外找到了一個盟友。

只是她沒想到,明天那場在咖啡館的見面,不會只是單純的對帳大會。

因為林映禾在最後,又傳來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許劭宇穿著她沒看過的襯衫,笑得一臉溫柔,手裡拿著一束花,背景是一間她們從來沒去過的、看起來很高級的餐廳。而照片的拍攝日期,是昨天。

而照片裡,許劭宇的對面,還坐著第三個女生。

江芮喬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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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不如一起賺渣男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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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中午十二點十七分,江芮喬就醒了。

其實她根本沒睡著。

那張照片像一根細細的魚刺,卡在她喉嚨裡整整一夜。照片裡的許劭宇穿著一件她從沒看過的奶茶色亞麻襯衫,袖口還反摺到手肘,露出那條她送他的編織手鍊。另一隻手拿著一束包裝精美的厄瓜多玫瑰,笑得那叫一個春風得意,背景是一間看起來就很貴的法式小館,暖黃色的燈光打在他臉上,溫柔得像偶像劇男主角。而他對面那個只露出半隻白皙手臂跟粉色指甲的第三個女生,連臉都沒露,卻足以讓江芮喬的胃酸從凌晨兩點翻攪到天亮。

她把手機螢幕按亮又按掉,按亮又按掉,林映禾傳來的那張照片就躺在對話框最底端,像一個還沒拆開的炸彈。她原本想打一長串質問,想問林映禾這女的是誰,想問許劭宇到底養了幾池魚,但最後什麼都沒回。有些帳,截圖對不清楚,得當面攤開來,才有血有肉。

下午兩點四十分,台北又開始下那種不乾不脆的雨。

東區的靜巷比忠孝東路主幹道安靜了不只一個分貝,巷口那家二十四小時的鹽酥雞攤才剛開火,油鍋滋滋作響,九層塔跟蒜頭的香氣硬是壓過了雨水的霉味。隔壁手搖飲店的工讀生正把一桶桶的珍珠倒進保溫鍋,封膜機發出規律的喀嚓聲。江芮喬撐著一把透明傘,穿著最能武裝自己的黑色西裝外套跟帆布袋,帆布袋裡塞著厚厚一疊用便利商店印表機印出來的對話截圖。那是她這三個月來所有的證據,用螢光筆標記,分門別類,還做了時間軸。

她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

推開「小涼院」的木門,門口的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暖氣跟咖啡香瞬間包裹住她被雨水打濕的腳踝。這間咖啡館是老公寓一樓改的,天花板挑高,保留了原本的水磨石地板,牆上掛著黑膠唱片跟老電影海報,空氣裡有淡淡的肉桂捲跟手沖咖啡的氣味。老闆是個留著鬍子的中年男子,正低頭專注地拉花,對每一個進來的客人都只是輕輕點個頭,把安靜留給客人。這很符合江芮喬的需求,她需要一個夠安靜、又不會安靜到讓人尷尬的地方來進行這場前任受害者高峰會。

她選了最角落靠窗的位置,點了一杯冰美式,冰塊在杯子裡喀啦喀啦地碰撞。她把那疊紙本截圖放在桌上,像是要去談判的律師,手指卻不自覺地一直摳著紙張的邊角。

「妳好,請問是江芮喬嗎?」

聲音從頭頂傳來,溫柔,卻帶著一點點緊張的顫抖。

江芮喬抬頭,然後愣了一下。

林映禾跟照片裡長得不太一樣。照片裡她是濾鏡開滿、笑容燦爛的潛水系女子,本人卻更瘦一些,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上衣跟牛仔褲,長髮隨意地紮成低馬尾,臉上只化了淡妝,眼睛有點腫,像是也沒睡好。她手裡同樣抱著一個牛皮紙袋,紙袋被雨水打濕了一角,手裡還緊緊握著手機,螢幕還亮著,停在她跟許劭宇的對話框。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三秒鐘,空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微妙。情敵見面應該是劍拔弩張、眼淚汪汪的八點檔,但她們之間更多的是一種荒謬的同病相憐。

「妳比照片裡看起來更累。」江芮喬脫口而出,毒舌雷達自動啟動,但語氣卻沒什麼惡意,「看來許劭宇牌安眠藥,副作用是黑眼圈。」

林映禾先是一愣,隨即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緊繃的肩膀瞬間鬆了一半。她拉開椅子坐下,把紙袋放在桌上,「妳也是。妳的黑眼圈告訴我,妳昨晚肯定把那張照片放大看了不下五十次。」

這一句吐槽,精準命中。江芮喬也笑了,那是一種終於找到同類的、帶著點地獄感的笑。尷尬的冰層,就這樣被兩句幹話給敲裂了。

「先對帳吧。」林映禾深吸一口氣,從紙袋裡倒出一疊同樣用螢光筆標記的截圖,「我帶了紙本,如妳所願。」

接下來的半小時,小涼院角落的這張桌子,變成了全台北最專業的渣男鑑識中心。

江芮喬的截圖時間軸從三年前開始,她跟許劭宇是在信義區一間餐酒館認識的,那時他說他是自由接案的攝影師,夢想是開一間自己的工作室。她負責幫他看合約、改企劃書、陪他熬夜修圖,連他第一台二手相機都是她陪他去光華商場殺價買的。而林映禾的截圖則是從一年半前開始,她是在一場朋友的爵士樂演出上認識許劭宇的,他說他剛結束一段很長的感情,需要一點時間療傷,還說她笑起來的樣子很療癒。

「等等,」林映禾指著江芮喬的一張截圖,上頭是許劭宇在去年聖誕節傳來的訊息:「寶貝,這個聖誕節不能陪妳,我要去台東幫一個公益團體拍照,很抱歉,愛妳。」她立刻翻出自己手機裡的照片,「他那天明明跟我在一起,在陽明山看夜景,他還發了限時動態,定位就在文化大學後山。」

「文化大學後山?」江芮喬挑眉,從包包裡掏出另一張截圖,「他跟我說他在台東的那三天,每天都跟我視訊,背景都是一樣的民宿白牆。我現在想起來,那白牆根本就是他租屋處的牆壁,他只是把窗簾拉起來而已。」

兩個人越對越心驚,越對越覺得好笑。許劭宇的養魚話術根本就是一套SOP,可以直接拿去當詐騙教材。什麼「妳是我見過最特別的女生」、「我怕我給不了妳想要的未來」、「我現在真的沒辦法給承諾,但我不想失去妳」,每一句都一字不差地複製貼上給不同的人。已讀秒數、回訊息的時間、按愛心的順序,甚至連道歉的貼圖都是同一款。

「所以,我們這三年,談的是同一場團體戀愛?」江芮喬把最後一張截圖拍在桌上,那是許劭宇慣用的結尾:「早點休息,晚安,愛妳。」林映禾的那疊截圖裡,同樣的一句話出現了四十七次。

林映禾看著那兩疊堆起來像小山的紙,忽然覺得胃有點不舒服,但更多的是一種荒謬到極點的解脫感。「我以前還為了他已讀不回焦慮到去算塔羅牌,結果人家只是在群發。」

「我更蠢,」江芮喬用吸管戳著冰塊,發出清脆的聲響,「我還幫他做過年度行銷企劃,教他怎麼經營個人品牌,結果他的品牌核心價值就是中央空調,溫暖所有人。」

兩人對視一眼,然後同時爆出大笑,笑到眼淚都快出來,惹得櫃檯的老闆都好奇地看了過來。那笑聲裡沒有太多悲傷,反而像是一種宿醉後的清醒,原來折磨自己那麼久的,竟然是這麼一個低級的劇本。

笑完之後,是一種短暫的安靜。林映禾捧著那杯已經涼掉的拿鐵,小聲地說:「其實,我本來很怕見妳。我怕妳會怪我,覺得我是介入的人。」

「拜託,」江芮喬翻了個白眼,但眼神卻柔和了下來,「要怪也是怪那個發送群發訊息的源頭。我們都是受災戶,受災戶之間不應該互相究責,應該要組成自救會。」她頓了頓,腦中那個行銷企劃的靈魂忽然亮了起來,「而且,妳不覺得嗎?與其我們在Dcard上匿名爆料他,讓他被罵兩天就船過水無痕,不如……我們一起賺渣男的錢?」

林映禾愣住了,「賺渣男的錢?」

「對啊。」江芮喬的眼睛越來越亮,語速也越來越快,這是她每次想到好點子時的標準狀態,「妳想想,台北有多少女生跟我們一樣,手裡有一堆截圖,有一肚子委屈,卻求助無門?法律管不到,朋友聽到最後也只會說妳就放下吧,但那口氣怎麼可能放得下?市場有需求,就有供給。我們與其把這些黑歷史拿來內耗,不如把它變成一門生意。」

林映禾被她說得有點心動,但長年做財務跟選品的謹慎性格讓她下意識地開始評估風險,「做什麼生意?開一個專門罵渣男的Podcast嗎?」

「Podcast太溫和了,現在誰還怕被罵。」江芮喬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眼裡閃著一種黑色喜劇的光芒,「我想開一間店。一間只在午夜後營業的餐酒館。」

她拿起桌上的紙巾,用口紅快速地畫了一個草圖。

「白天,它是失戀女子互助會。提供最療癒的甜點跟最溫暖的諮詢,讓所有被渣男傷過的人有個地方可以哭、可以罵、可以交換情報。晚上,它就變身成渣男審判庭。我們採會員預約制,想制裁渣男的人,必須先提交完整的對話截圖跟渣男語錄,由我們審核。夠渣,才能排隊。太普通的,我們還退件。」

林映禾聽得目瞪口呆,「審判庭?怎麼審判?」

「不是真的動刀啦,」江芮喬笑得一臉邪惡,卻又無比迷人,「是心理震懾加上社會性死亡的黑色幽默儀式。比如說,讓渣男穿上寫著『我是時間管理大師』的圍裙,在店裡當一日服務生,全程接受所有客人的吐槽洗禮。或是特調一杯『海王去勢冰茶』,酸到他懷疑人生,然後全程直播他的社死現場。我們不犯法,但我們讓他痛到清醒,再也不敢隨便養魚。旁邊的客人還能一邊喝酒一邊看戲,笑到噴酒,這不就是最好的娛樂嗎?」

林映禾的腦中,已經自動開始跑財務模型了。她本身是做選品跟成本控管的,對於這種結合情緒價值跟體驗經濟的模式異常敏感。「聽起來……好像真的有市場。而且,我們兩個的技能剛好互補。妳擅長行銷企劃、文案吐槽、還有那個把尷尬變成笑點的吐槽之力,我擅長財務、選品、成本控制跟傾聽。我們一個負責對外引爆話題,一個負責對內穩定營運,根本是天生合夥人。」

「沒錯!」江芮喬用力一拍桌子,冰美式都震了一下,「妳負責讓這家店活下去,我負責讓它紅到連許劭宇都不敢走進來!」

兩個人越聊越興奮,已經完全忘記了最初的尷尬。她們開始在紙巾上瘋狂地發想細節。

「店名要叫什麼?要夠嗆、夠讓人記住,一聽就知道我們在幹嘛。」

「渣男收容所?」

「太溫和了,像動保團體。」江芮喬搖頭,筆尖在紙巾上劃來劃去,「要更直接一點,更有痛感一點。」

林映禾看著窗外巷口那個閃爍的霓虹燈招牌,忽然靈光一現,用氣音說出了那個名字:「……去勢俱樂部,怎麼樣?」

空氣安靜了一秒。

下一秒,江芮喬倒抽一口氣,眼睛發亮,「去勢俱樂部……Castration Club。外觀用最復古、最誘人的霓虹燈招牌,讓人以為是普通的酒吧,推門進去卻是手術室兼酒吧的荒謬混搭。無影燈、鐵盤、調酒器,擺在一起,本身就是一個地獄梗。這個名字,好到會被檢舉,但又好到讓人忍不住想拍照打卡!」

「而且,」林映禾補充道,眼裡也閃著興奮的光,「我們的菜單也可以玩諧音梗。比如『渣男碎碎念拼盤』、『暈渣醒腦湯』,還有甜點就叫『蛋蛋的哀傷布丁』,用兩顆完整的布丁來呈現,視覺效果直接拉滿。」

「還有調酒!」江芮喬已經完全進入了煉金術士的狀態,「『暈船仔特調』,讓渣男喝了之後忍不住當眾告白社死。『海王去勢冰茶』,就是剛剛說的,酸到讓他蛋蛋一緊。每一杯酒,都是一次審判!」

她們像兩個剛拿到新玩具的小孩,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從店的定位、目標客群、到未來的社群操作,整張紙巾被寫得滿滿的。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夕陽的光線透過玻璃窗斜斜地切進來,把兩人手中的紙巾照得發亮。

在這一刻,她們不再是被同一個男人耽誤的兩個可憐女生,而是兩個即將要一起搞一場大事的合夥人。那種從情敵變成戰友的感覺,比任何報復都來得痛快。

「那麼,」林映禾收起笑容,但眼神卻無比堅定,她伸出手,「合夥人,第一個祭品,就從讓我們相遇的許劭宇開始,如何?讓他成為我們『去勢俱樂部』的開幕獻禮。」

江芮喬看著那隻手,沒有任何猶豫,用力地握了上去。她的手有點冰,但力道很穩。

「正合我意。」她一字一句地說,「就讓他親身體驗一下,我們這三年學到的所有渣男鑑定術。」

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像是簽訂了某種血之盟約。咖啡館的背景音樂剛好播到一首慵懶的爵士樂,鼓點輕輕敲在兩人的心跳上。

就在這時,江芮喬跟林映禾放在桌上的兩支手機,非常有默契地,同時震動了一下。

螢幕同時亮起,跳出同一個頭貼,同一個名字。

許劭宇。

他傳來了一則群發的訊息,前面還貼心地加上了不同的稱呼。

給江芮喬的是:「喬喬寶貝,今晚有空嗎?最近東區開了一間很酷的新餐酒館,聽說調酒很厲害,想帶妳去試試。」

給林映禾的是:「禾禾寶貝,今晚有空嗎?最近東區開了一間很酷的新餐酒館,聽說調酒很厲害,想帶妳去試試。」

而訊息的最下方,還附上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正是她們剛剛才討論過的那個地點——那間她們還沒找到、但已經決定要開的,位於捷運忠孝敦化站步行三分鐘的,那條靜巷。

巷弄的盡頭,一間掛著待租布條的老公寓一樓,正等著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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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忠孝東路的午夜手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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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支手機螢幕的光,同時在咖啡館有點昏黃的木頭桌面上亮起來,像是某種廉價恐怖片的同步召喚儀式。

江芮喬跟林映禾對看了一眼,很有默契地同時把手機翻面,動作整齊到連隔壁桌在偷聽的女生都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許劭宇的頭貼還是那張該死的照片。海邊,夕陽,他穿著亞麻襯衫笑得一臉無辜溫柔,文案還寫著「喜歡大海的遼闊,也喜歡有妳在的安穩」。大海很遼闊,漁場也很遼闊,養的魚大概可以繞基隆嶼三圈。

「喬喬寶貝,今晚有空嗎?最近東區開了一間很酷的新餐酒館,聽說調酒很厲害,想帶妳去試試。」江芮喬用一種宛如在唸死亡筆記本咒語的語氣,把訊息一字一句唸出來,尾音還刻意在「寶貝」兩個字上繞了三個彎,油到可以拿來炸鹽酥雞。

林映禾那邊則是:「禾禾寶貝,今晚有空嗎?最近東區開了一間很酷的新餐酒館,聽說調酒很厲害,想帶妳去試試。」她唸完,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已經從原本的震驚,轉為一種近乎出家的平靜。

「標點符號都沒改。」林映禾把手機推到江芮喬面前,兩個螢幕並排,連複製貼上時不小心多按的那個全形空白都一模一樣。「他連群發都要省電,環保尖兵。」

「更環保的是他還附圖。」江芮喬點開那張照片,照片裡是一條有點眼熟的靜巷。巷口有間招牌快掉下來的洗衣店,轉角是一台永遠違停的黑色特斯拉,巷底則是一棟蓋於民國七十幾年的老公寓,一樓鐵捲門半拉,上面用紅色噴漆寫著大大的「吉屋出租」,旁邊還貼了一張被雨水泡到皺巴巴的房仲名片。「幹,這不就是我們剛剛在地圖上圈起來的那條巷子嗎?忠孝敦化站三號出口出來,往市民大道方向走,第二條巷子右轉的那條?」

林映禾湊過去看,眉頭皺了起來。「真的是欸。房仲PO文寫『挑高三米六、適合文青咖啡廳、安靜住辦合一』,照片裡那個鐵捲門的鏽蝕形狀我都認得。我今天早上還存起來。」

兩個女人沉默了三秒,隨後同時爆出笑聲。那種笑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被渣到深處,反而覺得人生荒謬到值得開一瓶香檳慶祝的笑。整個咖啡館的人都在看她們,但她們完全不在乎。

「老天爺這是在幫我們省下場勘費嗎?」江芮喬笑到眼角有點濕,伸手抹掉,卻發現手還在抖。不是因為難過,是一種腎上腺素狂飆的亢奮。過去三個月,她為了許劭宇那句「需要空間沈澱一下」失眠、爆痘、把交友軟體滑到手指抽筋,現在,那個男人竟然主動把刀遞到她手上,還幫她選好了磨刀石的地點。

「與其讓他帶別的女生去那裡喝一杯什麼『暈船仔特調』,不如我們直接把那裡變成他的刑場。」林映禾輕聲說,她的聲音很柔,卻帶著一種踩到線之後絕不回頭的硬。外柔內剛,說的就是她這種人。平常可以幫你把衛生棉遞到廁所門口,但當她決定要報復的時候,她會連你的祖宗十八代在交友軟體上的黑歷史都挖出來。「走吧,合夥人。現在就去。不然等下又被哪個急著開咖啡館的文青搶走,我們的『午夜手術室』就要改開在頂樓加蓋了。」

江芮喬二話不說,抓起包包就站起來。「走。去會會我們的房東,也會會我們的未來。」

台北的午後,剛下過一場典型的陣雨。忠孝東路四段的柏油路面還濕漉漉的,倒映著招牌與車燈,空氣裡混雜著機車廢氣、手搖飲的甜膩、還有巷口鹽酥雞攤剛起鍋的九層塔香。捷運忠孝敦化站三號出口,人潮像潮水一樣湧出來,上班族、學生、提著百貨公司紙袋的貴婦,每個人都低著頭滑手機,螢幕的光打在臉上,像一張張發光的面具。

江芮喬跟林映禾撐著一把小小的折疊傘,穿梭在東區的巷弄裡。這裡是台北最矛盾的地方。白天,這些巷子是文青的一級戰區,每間店都要有水泥牆、手沖咖啡、跟一隻店貓才算合格。到了晚上,霓虹燈一亮,酒吧、餐酒館、深夜食堂輪番上陣,空氣裡的咖啡香就換成了琴酒跟香水味。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手搖飲店跟鹽酥雞攤,像是這座城市的守夜人,永遠亮著燈,看著無數個在交友軟體上暈船又失戀的靈魂,拖著疲憊的身軀來買一份消夜。

她們按照房仲給的地址,繞了快半小時。這條靜巷真的很靜,靜到跟外面忠孝東路的喧囂像是兩個世界。巷子不寬,兩邊是四、五層樓的老公寓,陽台外推、鐵窗生鏽、冷氣滴水。有些一樓改成了選物店,門口擺著乾燥花跟手寫小黑板,有些則還是住家,阿嬤在門口擇菜,收音機放著台語老歌。

「就是這裡了。」林映禾停下腳步,指著巷弄最底端的那棟建築。

那是一棟米黃色磁磚的老公寓,一樓的鐵捲門真的只拉到一半,裡面黑漆漆的,看起來像一張張開的嘴。鐵捲門上用紅漆噴的「吉屋出租」四個字,筆劃因為雨水暈開,有點像命案現場。布條在風中啪啪作響,上面的電話號碼已經褪色。外觀真的很破舊,牆壁的油漆剝落,露出裡面的水泥,門口還堆著幾個沒人要的保麗龍箱,怎麼看都不像是能開出一間「很酷的新餐酒館」的地方,更別說是日收破萬的網美店。

但江芮喬的眼睛卻亮了。

她是做行銷企劃的,對於空間的嗅覺比獵犬還靈。她一眼就看穿了這個破舊外殼下的潛力。她彎腰,從半開的鐵捲門下鑽進去,林映禾也跟著鑽了進來。

裡面的空間,出乎意料的大。挑高真的有三米六以上,天花板裸露出原本的水泥樑柱,管線外露,很有工業風的粗獷感。地坪是磨石子地,雖然有點裂痕,但打磨一下就會很美。最重要的是,這裡沒有隔間,一眼望去非常開闊,後面還有一個小小的天井,可以採光。空氣裡有點霉味,混雜著前一個房客可能是做小吃留下的油耗味,但江芮喬深吸一口氣,她聞到的卻是未來的錢味,還有琴酒混著消毒水味的荒謬感。

「靠,這個挑高,這個面寬……」江芮喬的內心小劇場已經開始自動裝潢。她可以想像,外面掛上復古的粉紅色霓虹燈招牌,推門進來,卻是慘白的手術室無影燈打在不鏽鋼吧台上,客人坐在像是診療椅的高腳椅上喝酒,酒單是用病歷表的格式印的。黑色幽默的極致,就是把最浪漫的地方跟最驚悚的地方混在一起。「映禾,這裡根本是為了『去勢俱樂部』而生的。它外表看起來越像廢墟,我們裡面搞得越荒謬,反差就越大。」

林映禾沒有她那麼樂觀,她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抹了一下地板的灰塵,然後又抬頭看了看天花板漏水的痕跡。「地點是很好,離捷運站真的只要三分鐘,巷口還有吃的喝的,不怕客人餓死。但……這個屋況,整理起來要花不少錢。而且,」她壓低聲音,「你看那個電箱,線路亂到像許劭宇的感情關係。」

就在她們還在竊竊私語的時候,巷口傳來一陣機車的引擎聲,一台粉紅色的Gogoro以一種跟它可愛外表完全不符的兇猛姿態飆了進來,急煞在她們面前。

車上下來一個燙著大波浪捲髮、穿著豹紋襯衫、腳踩夾腳拖、手提一個看起來很貴的LV老花包包的阿姨。她看起來五十出頭,臉上化著精緻的妝,口紅是正紅色,但眼神卻像是在菜市場殺價三十年的精明。

「妳們就是要看房子的喔?」阿姨把安全帽掛在車頭,語氣有點不耐煩,但打量她們的眼神卻像在打量兩隻肥羊。「我就是房東,黃美琴。叫我黃媽媽就可以了啦。妳們哪位是江小姐?」

「我是江芮喬,這位是我的合夥人林映禾。」江芮喬立刻切換成商務模式,臉上堆起專業的微笑。「黃媽媽,這間房子我們很有興趣,想了解一下租金跟條件。」

黃美琴挑了挑她那兩條畫得很高的眉毛,雙手抱胸,靠在她的Gogoro上,開始了她的表演。

「這間喔,地點妳們也看到了,忠孝東路黃金地段,捷運走路三分鐘,巷口吃的喝的什麼都有。我本來是要租給人家做瑜珈教室的,人家出價一個月四萬八我都還在考慮。看妳們兩個女生年輕人想創業,我算妳們便宜一點,一個月五萬二就好啦。押金三個月,不二價。水電照帳單,租約一年一簽。還有喔,」她特別加重語氣,眼神掃過她們兩個,「不准做那種吵吵鬧鬧的生意喔,像是酒吧、KTV那種,晚上會被鄰居檢舉的,我很怕麻煩。我們這棟都是老住戶,晚上十一點以後要保持安靜,知道嗎?」

一個月五萬二,還要三個月押金。行情明明才三萬八到四萬二。江芮喬在心裡冷笑,這個黃美琴,果然是東區傳說中的包租婆等級,開價比龐氏騙局還敢開。林映禾在旁邊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衣角,示意她不要衝動。

江芮喬深吸一口氣,毒舌的本能差點就要脫口而出「黃媽媽妳這個價格是包含幫我們繳房貸嗎」,但她硬生生吞了回去,換上一個更甜的笑容。她的邏輯冷酷理性在這個時候發揮了作用。跟包租婆硬碰硬是沒有用的,要用魔法打敗魔法。

「黃媽媽,您說得對,這個地點真的很好,所以我們才一眼就愛上。」江芮喬的語氣誠懇到連她自己都快相信了。「但您看,這個屋況……天花板漏水、地板要重鋪、電線要重拉、還有那個廁所……我們兩個女生創業,預算真的很緊。這些裝潢費算下來,至少要再花三、四十萬。五萬二對我們來說,壓力真的有點大。您看這樣好不好,租金我們算四萬二,押金兩個月,我們一次簽兩年約,讓您穩定收租,不用每年還要找新房客。我們保證,一定會把這裡顧得漂漂亮亮,以後您房子要賣,屋況好也能賣更高價,對不對?」

一旁的林映禾也立刻接話,她的共感力在這個時候就是最佳輔助。「對啊黃媽媽,我們是想開一間安靜的深夜咖啡館啦,就是給附近上班族晚上有個地方可以看書、聊聊天,賣賣咖啡跟小點心,絕對不會吵鬧的。您看我們兩個的樣子,像是會吵鬧的人嗎?我們會跟鄰居好好相處的。」她一邊說,一邊露出那種無辜又誠懇的眼神,讓人很難拒絕。

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一個用數字跟邏輯談判,一個用情感跟信任背書。這就是她們這對前情敵,現在的合夥人,最強大的地方。

黃美琴被她們這一軟一硬弄得有點猶豫。她看了看那間破舊的房子,又看了看這兩個看起來乖巧但眼神裡有光的女生。確實,這房子空了快半年了,問的人多,但一聽到屋況要大整理就都縮手了。能一次簽兩年,對她來說也確實省事。

「四萬二……太少啦。這樣我很虧欸。」黃美琴開始鬆動,但還是想再撐一下。「這樣啦,四萬六,押金兩個半月,不能再少了。還有,妳們那個什麼咖啡館,晚上真的不能吵喔,被檢舉我就直接解約,押金不退的喔。」

江芮喬跟林映禾對看一眼,知道這已經是底線了。

「成交。」江芮喬伸出手。「但我們要加一條,但書是房租五年內漲幅不能超過百分之五。」

黃美琴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女生這麼精。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成交啦成交啦,年輕人就是精。合約我明天拿來給妳們簽。」她說完,跨上她的Gogoro,臨走前還不忘叮囑,「記得喔,不准吵!」然後就揚長而去,留下兩人在原地,看著那間屬於她們的破舊空間,相視而笑。

搞定房東,比搞定渣男還有成就感。

接下來的兩個禮拜,這條靜巷出現了奇景。

白天,工人進進出出,磨石子地的聲音吵得隔壁選物店的店貓都搬家了。但一到晚上,巷子又恢復了安靜。沒有人知道那間老公寓一樓到底在搞什麼。外面看起來,只多了一個用黑布蓋著的東西,隱約透出粉紅色的光。

直到完工的那個晚上,黑布被掀開。

巷口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鹽酥雞攤老闆阿霞,正忙著把剛炸好的雞排剪開,抬頭就看到那個新招牌,差點把剪刀掉進油鍋裡。

那是一個用復古霓虹燈管做成的招牌,字體是那種五十年代美國餐廳會用的圓潤字體,粉紅色跟白色交錯,寫著四個大字——「去勢俱樂部」。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像是診所才會有的紅色十字,但十字的中間,插著一根橄欖,還冒著愛心。

可愛到詭異,詭異到讓人不敢直視。

而推開那扇訂做的、像是手術室自動門的厚重鐵門,裡面的景象,更是讓每一個偶然路過、好奇探頭的人,都會倒吸一口氣,然後笑到併軌。

慘白的無影燈從天花板直直打下來,照亮了整間店。吧台是用冰冷的不鏽鋼做的,上面整齊地擺著各種調酒器具,但旁邊卻放著幾個真正的手術用不鏽鋼鐵盤,裡面裝的不是手術刀,而是檸檬片跟薄荷葉。座位是從二手醫院器材行淘來的、有點年代感的診療椅改裝的高腳椅,牆上掛著的不是什麼藝術畫,而是裱框過的X光片,仔細一看,骨頭的形狀竟然是一顆愛心。最角落,還放著一台老式的超音波機器,螢幕上循環播放著店裡的酒單。

荒謬,美麗,又帶著一點點讓人頭皮發麻的黑色幽默。這就是她們想要的,午夜手術室。

巷口的手搖飲店店員,已經開始跟客人打賭這間店到底是做什麼的。有人說是行為藝術,有人說是整形診所的候診室。計程車司機都知道這個地址了,客人說要去「忠孝東路四段那個巷子底」,司機就會心照不宣地說「喔,去勢那間喔?」然後在深夜,沒有人敢大聲地把那四個字唸出來,怕驚動了巷子裡沉睡的什麼。

鹽酥雞的熱氣、手搖飲的甜香、還有從那扇手術室大門縫隙裡飄出來的、若有似無的琴酒香,完美地混在一起,成了這條靜巷最新的背景音。最好的掩護,從來不是安靜,而是另一種更日常的喧囂。

開幕前夜,江芮喬跟林映禾兩個人,穿著工作圍裙,坐在不鏽鋼吧台前,手裡各拿著一杯她們剛調好的新酒。酒的名字叫「蛋蛋的哀傷布丁」,上面真的放了一顆顫巍巍的焦糖布丁。

「敬我們的午夜手術室。」江芮喬舉杯。

「敬我們終於把失戀的學費,變成了創業基金。」林映禾笑著跟她碰杯。

不鏽鋼杯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店裡迴盪。

就在這時,那扇厚重的手術室鐵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地推開了。

門口的感應器發出「叮咚」一聲,像是手術房準備開始的鈴聲。

一個穿著亞麻襯衫、噴著她們再熟悉不過的木質調香水的男人,探頭進來,臉上掛著那個中央空調式的、溫柔到令人作嘔的笑容。他的手,還牽著一個看起來才二十出頭、眼睛裡寫滿崇拜的年輕女生。

「哇,寶貝妳看,我就說這間新開的店很酷吧?」許劭宇完全沒認出吧台後的兩個人,他的注意力全在如何向新獵物炫耀他的品味。「這種裝潢很有個性欸,聽說老闆娘是兩個很正的女生……」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對上了江�露喬跟林映禾那兩雙在無影燈下,顯得格外冰冷、又格外興奮的眼睛。

江芮喬緩緩放下酒杯,拿起了吧台上那個不鏽鋼鐵盤。鐵盤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剛好打在許劭宇的臉上。

她笑了,那個笑容,讓許劭宇牽著新女友的手,沒來由地抖了一下。

「歡迎光臨,去勢俱樂部。」江芮喬的聲音透過吧台的麥克風,在整個手術室裡迴盪,帶著一種主刀醫師準備下刀前的優雅與殘忍。「許劭宇先生,我們等你很久了。今晚,你想先體驗哪一種療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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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渣男煉金術士召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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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的無影燈嗡地一聲,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壓成了腳底下一小團黑印。

空氣像是被福馬林泡過,凝住了。

許劭宇的手還牽著那個妹妹,妹妹穿著一件奶白色的針織短版上衣,肩上背著一個一看就是剛領薪水買的精品小廢包,臉上的妝是那種小紅書教學化的純欲妝,眼線勾得又細又翹。她原本正興奮地打量著牆上那排閃著冷光的不鏽鋼器械盤,還有吧台後方那面以假亂真的手術室綠磁磚,嘴裡喃喃著「好酷喔,超適合拍照打卡的」,下一秒就被江芮喬那句透過麥克風擴放出來的「許劭宇先生,我們等你很久了」給凍在原地。

許劭宇眨了眨眼。

他認得那個聲音嗎?不,他認得的是那種語氣。那是一種他最熟悉、也最擅長應付的,女生在發現被騙之後,試圖用冷笑來掩飾心碎的語氣。只是這一次,冷笑的人有兩個,而且她們站在一起。

「芮、芮喬?」他終於看清楚吧台後的人,亞麻襯衫的領子瞬間就被冷汗浸濕了,「映、映禾?妳們怎麼會……妳們在這裡打工?」

江芮喬沒有回答。她只是用戴著黑色乳膠手套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個不鏽鋼鐵盤。

噹。噹。噹。

每一聲都敲在許劭宇的太陽穴上。

林映禾反而笑了,那是一種非常溫柔、非常有禮貌,甚至帶著一點心疼的笑。她從吧台後面繞出來,腳步輕得像護理師,身上那件為了符合人設而穿的復古墨綠色絲絨洋裝,讓她看起來真的像午夜診所裡的值班醫師。

「劭宇,好久不見。」她對著那個還搞不清楚狀況的妹妹也點了點頭,語氣甜得像在哄小孩吃藥,「這位妹妹,我們這間店呢,目前還在試營運,沒有對外開放喔。今天是內部壓力測試,只接待……嗯,受邀請的特殊體質人士。」

她說著,眼神意有所指地掃過許劭宇的下半身。

許劭宇下意識夾緊了腿。

「什麼試營運?我看網路上有人打卡……」他試圖用他最擅長的「裝傻+裝無辜」來解套,還不忘把新獵物往前推一點,當成擋箭牌,「我帶我朋友來看看嘛,妳們這樣做生意不行啦,客人來了還往外趕?」

「客人我們當然歡迎。」江芮喬終於開口,她把鐵盤放下,鐵盤上除了兩杯剛調好的氣泡水,還放著一把鈍頭的醫療剪刀,當然是淘寶買的道具,但燈光一打,還真的有點嚇人,「但是許先生,你好像走錯棚了。這裡是去勢俱樂部,不是中央空調展示間。你要吹暖氣,請去隔壁全家,買一杯熱美式比較快。」

那個妹妹終於聽懂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向許劭宇的眼神從崇拜變成了驚恐,再變成一種「我是不是誤入什麼仙人跳現場」的警戒。她小聲地問:「劭宇哥,她們是誰啊?你不是說你單身三年都在沈澱嗎?」

沈澱。又是那個詞。

需要空間沈澱一下。這是許劭宇的口頭禪,江芮喬的手機裡還留著那句話的截圖,時間是去年跨年夜,凌晨一點四十七分。林映禾的手機裡也有一模一樣的截圖,時間是今年情人節,晚上十一點零九分。

江芮喬聽到那兩個字,毒舌的開關就被打開了。

「沈澱?對啊,他可會沈澱了。」她抱著胸,靠在吧台上,無影燈把她的下顎線切得又利又冷,「同時跟三個人沈澱,沈到最後都快結晶了,妳說是不是啊,許先生?我們還以為你是在釀醬油,原來是在養魚,還是高密度養殖的那種。」

林映禾怕江芮喬火力全開會直接把妹妹嚇跑,趕緊接話,語氣依舊溫柔,但內容一樣帶刺:「妹妹,妳別怕。我們不是壞人,我們只是……剛好都是被同一套話術耽誤過的前任。妳現在看到的這位許先生,他的溫柔是批發的,承諾是限時動態,二十四小時就自動消失。」

妹妹倒抽一口氣,手已經默默從許劭宇的掌心裡抽了出來。

許劭宇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他大概這輩子沒這麼尷尬過。在東區這條靜巷裡被兩個前女友當場抓包,比在交友軟體上被截圖公審還要社死一百倍。他強撐著最後的自尊,硬擠出一句:「妳、妳們想怎樣?想報復?我告訴妳們,現在是法治社會……」

「法治社會?」江芮喬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她拿起那把鈍頭剪刀,喀嚓喀嚓空剪了兩下,聲音清脆,「許劭宇,你放心,我們是合法店家,有營業登記的。我們不做違法的事,我們只做讓你睡不著覺的事。」

就在許劭宇以為她真的要動手,差點要奪門而出的瞬間,林映禾卻輕輕按住了江芮喬的手腕,然後對許劭宇露出一個堪稱聖母的光輝微笑。

「所以,我們現在還不能招待你。」林映禾從吧台抽出一張用牛皮紙印的、像手術同意書一樣的精美小卡,遞給那個妹妹,「試營運期間,採會員預約制。想體驗我們的療程,要先上網填表單,上傳對話截圖、語音訊息,還有渣男語錄。我們審核通過,才會通知入場。」

她頓了頓,看向許劭宇,一字一句地說:「許先生,你的資料我們已經有了,渣度非常夠,不用審核,直接排第一順位。請你,下禮拜,帶著誠意,再來掛號。現在,請你先帶這位妹妹去巷口吃鹽酥雞壓壓驚吧,那邊的甜不辣很好吃。」

這是逐客令,而且是高級的、讓人無法發作的逐客令。

許劭宇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被妹妹用力一扯。妹妹已經完全清醒了,她把那張牛皮紙小卡像燙手山芋一樣塞回給林映禾,低著頭,幾乎是用逃的衝出了那扇厚重的鐵門,連頭都不敢回。許劭宇只好狼狽地跟上去,木質調香水在雨後的巷子裡拖出一道倉皇的尾韻。

叮咚。鐵門重新關上。

死寂了三秒鐘後,江芮喬跟林映禾同時腿軟,扶著吧台大笑出來,笑到眼淚都快飆出來。

「靠!我剛剛手一直在抖,妳有看到嗎?我怕剪刀拿不穩掉地上!」江芮喬把乳膠手套扯下來丟在吧台上,心臟還在胸口狂跳。

「我有看到妳的腳在抖。」林映禾笑到蹲在地上,「我也是,我背後全濕了。還好妳沒有真的把那杯氣泡水潑在他臉上,我以為妳要潑了。」

「我本來要潑的,但想到潑了還要擦地板,算了,房東黃美琴會扣我們押金。」江芮喬喘著氣,笑容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清醒,「不過,林映禾,我們剛剛是不是太衝了?我們現在店裡只有我們兩個,吧台連一瓶基酒都還沒進,妹妹要是真的留下來要點一杯什麼海王去勢冰茶,我們要拿什麼變出來?氣泡水加白醋嗎?」

這句話把兩個人都點醒了。

對,她們有店面,有荒謬的裝潢,有滿腔的仇恨跟創意,卻沒有一個能真正撐起這個場子的團隊。光靠兩個人互相吐槽,是開不起一間餐酒館的,更別說要執行那套所謂的「調酒煉金術」。

「我們需要幫手。」林映禾站起來,拍了拍洋裝上的灰塵,眼神變得務實,「而且是專業的那種。」

江芮喬腦中立刻浮現第一個人選。

陳愷威。

那個大學心理系的神人,畢業後不去當諮商師,跑去信義區最難訂的酒吧當調酒師的怪咖。江芮喬跟他是在一場聯誼爛局上認識的,當時全場男生都在比誰的薪水高,只有陳愷威坐在吧台角落,一邊調著一杯澄清奶洗的琴酒,一邊用一種看小白鼠的眼神分析在場每個男生的把妹話術,還精準預測了當晚誰會暈船、誰會被放鳥。他的口頭禪是:「點長島冰茶的男生,十個有九個想裝醉,你是第十個想解渴的嗎?」毒舌程度跟江芮喬不相上下,但他毒舌完,總會補上一句很紳士的提醒,讓女生笑完還覺得被接住了。

隔天傍晚,兩個人殺到陳愷威上班的酒吧。

那間酒吧藏在信義區百貨後面的二樓,沒有招牌,只有一個密碼門。推門進去,木質調的香氛、爵士樂,還有陳愷威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他穿著白襯衫、黑色背心,手裡搖著雪克杯,看到她們兩個,挑了挑眉。

「稀客。兩位失戀互助會的會長,怎麼有空來我的小廟?」他把一杯剛完成的調酒推到她們面前,酒體是淡淡的粉紅色,上面飄著一瓣乾燥玫瑰,「這杯叫『前男友的懺悔』,喝起來像初戀,後勁像報應。試試?」

江芮喬開門見山,直接把去勢俱樂部的企劃書拍在吧台上。企劃書是她熬夜用Notion做的,封面就是那個霓虹燈招牌的設計稿,內頁寫滿了各種地獄梗菜單:渣男碎碎念拼盤、暈渣醒腦湯、蛋蛋的哀傷布丁。

陳愷威只翻了三頁,就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去勢俱樂部?妳們是認真的?」他放下雪克杯,眼裡閃著一種找到同類的光,「用調酒來制裁渣男?讓點『海王去勢冰茶』的人喝到懷疑人生,讓點『暈船仔特調』的人當場社死告白?江芮喬,妳這個腦袋不去當編劇太可惜了。」

「所以你要不要來當我們的煉金術士?」林映禾輕聲問,「我們需要一個能從點酒習慣就看穿對方是什麼等級渣男的人。我們聽說,你只要看客人怎麼拿杯子,就知道他養了幾條魚。」

陳愷威沉默了幾秒,拿起那張企劃書,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寫著「技術入股,分潤制,房租共擔」。他抬頭,看著兩個女生眼裡那種破釜沉舟的、帶著一點瘋狂的光。

「我厭倦調那種讓人忘記煩惱的酒了。」他說,聲音壓低了一點,帶著一點暖意,「我更想調一種,讓人記起自己是誰的酒。成交,但我有一個條件,以後店裡不准點長島冰茶,那是對調酒師的侮辱。」

搞定一個。

第二個,是深夜主廚李皓哲。

李皓哲是林映禾透過前同事介紹的,三十五歲,曾經在台北某間米其林餐盤推薦的法式小館當副主廚,卻在疫情期間因為受不了廚房裡那種高壓、咆哮、把人當機器的文化,毅然辭職,跑去陽明山上的一間民宿幫人煮早餐。林映禾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民宿的廚房裡,用鑄鐵鍋慢煎著一顆水波蛋,廚房裡飄著奶油跟迷迭香的味道。

聽完她們的瘋狂計畫,李皓哲只是憨憨地笑了笑,遞給她們一人一碗剛煮好的蛤蜊湯。

「我不會調酒,也不會罵人。」他說話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用小火熬出來的,「但我會煮一點能讓人哭完之後,覺得肚子暖暖的東西。妳們那個蛋蛋的哀傷布丁,我可以做成真的很好吃的那種,吃下去會想起媽媽的那種。罵完人,總要給人家一顆糖吧?」

他答應的時候,甚至沒問分潤多少,只問了一句:「店裡有洗碗機嗎?我腰不太好。」

溫吞,卻讓人無比安心。

最後一個拼圖,是社群公關孫曉瑜。

孫曉瑜根本不用找,她自己找上門的。

就在她們跟陳愷威、李皓哲在空蕩的店裡試菜的那天晚上,店門又被推開了。這次進來的是一個染著霧粉色頭髮、穿著超短百褶裙跟厚底靴、臉上貼著星星貼紙的女生,她舉著手機,手機螢幕上正直播著。

「哈囉!請問這裡是那個傳說中超派的去勢俱樂部嗎?我是Sunny!我在Dcard上看到有人爆料說忠孝敦化這邊有一間很秋的店,專門制裁渣男,是不是就是這裡?」她的語速快得像在rap,一進門就對著吧台的無影燈猛拍,「天啊這個燈超有戲!這個鐵盤可以借我拍一下嗎?我限動已經有人在問了欸!」

江芮喬跟林映禾對看一眼,一臉錯愕。她們根本還沒開始宣傳。

孫曉瑜像是看穿她們的疑惑,大方地秀出她的手機:「是我前男友啦!他就是那個許劭宇帶來的那個妹妹的閨蜜的前男友,關係有點複雜,反正就是渣男共同朋友圈,資訊流通比妳們的捷運還快。妳們昨天把許劭宇趕出去的事,已經在我們社群小圈圈傳開了,大家都說妳們超帥!」

她滔滔不絕:「我跟妳們說,妳們這個idea超有流量!我本業是幫美妝品牌操作社群跟迷因,最會的就是把嚴肅的事變好笑,把好笑的事變爆款。妳們需要一個會寫文案、會剪Reels、會讓渣男在網路上社會性死亡的公關吧?我不要薪水,我要入股!我要當妳們的網路打手!」

她的眼裡閃著一種Z世代特有的、正義感跟八卦魂混合的火焰。

三個人,三種完全不同的靈魂,卻在同一個荒謬的理念下,一拍即合。

接下來的七天,去勢俱樂部像是被施了魔法。陳愷威搬來了他整套的私人藏酒跟蒸餾器,把吧台變成了他的煉金實驗室,他真的調出了一杯海王去勢冰茶,基底是超酸的檸檬跟帶著嗆辣感的薑汁汽水,喝一口就讓人清醒到想跪地懺悔。李皓哲在狹小的廚房裡試做了三十次布丁,終於做出一款入口即化、卻在尾韻帶著一點點苦味的蛋蛋的哀傷布丁,他說那是成長的味道。孫曉瑜則在三天內架好了官方Instagram跟預約表單,設計了一套浮誇的會員審核機制,標語寫著:「渣度不夠,恕不接待。請附上完整對話截圖,讓我們看看你的魚有多大。」

開幕前一晚,四個人,不,六個人,連房東黃美琴都被孫曉瑜用一杯布丁收買,暫時不來吵漲租的事,全部擠在吧台前。

陳愷威舉起酒杯,裡面是他為團隊調的第一杯酒,酒名叫做「結盟」。

「敬我們這個最荒謬也最堅強的創業小隊。」他難得正經,「以後,渣男進來,負責讓他笑的人是我,負責讓他哭的人是皓哲哥,負責讓全世界都知道他哭的人是Sunny。」

「那我們呢?」江芮喬問。

「妳們負責決定,要讓他先笑,還是先哭。」陳愷威眨了眨眼。

大家笑著碰杯,不鏽鋼杯、玻璃杯、馬克杯,撞在一起,聲音清脆得像手術器械碰撞。

就在這時,林映禾放在吧台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預約表單的新通知。

孫曉瑜手腳最快,一把撈過手機,點開,然後,她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慢慢地僵住了。

「怎麼了?是奧客嗎?」江芮喬湊過去。

孫曉瑜把手機螢幕轉過來,上面是一份剛剛提交的申請表。

申請人姓名:許劭宇。

申請制裁對象:江芮喬、林映禾。

申請理由只有一行字,卻讓整個剛剛還溫暖歡騰的空間,瞬間降到冰點。

「兩位老闆娘惡意騷擾、妨礙名譽,本人要求入店,當面對質與和解,並洽談投資入股事宜。」

螢幕的光,反射在每個人的臉上。

去勢俱樂部都還沒正式開張,正主,竟然自己送上門來,還帶著律師口吻的挑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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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會員審核與渣男圖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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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像是被誰按下了靜音鍵。

剛剛還因為「結盟」那杯酒而熱起來的吧台,此刻只剩下冰箱壓縮機低低的嗡鳴,還有林映禾手機螢幕發出的冷光,一閃一閃,像手術房裡的心電圖,提醒大家這場創業,還沒開張就已經有併發症。

孫曉瑜維持著把手機舉高轉向大家的姿勢,手指卻有點僵。她平常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此刻卻像是被按了暫停,一字一句把那行申請理由唸出來。

「本人要求入店,當面對質與和解,並洽談投資入股事宜。」

江芮喬把臉湊得更近,確定自己沒有看錯申請人那一欄。那三個字她認得太清楚了,認得她曾經在無數個失眠夜裡,把對方的已讀不回截圖放大縮小,試圖解讀一個標點符號背後的愛意。許劭宇。

「他有事嗎?」江芮喬的聲音比她想像中還要冷靜,甚至帶著一種被氣到極點反而想笑的顫抖,「我們店都還沒掛上營業中的牌子,他是怎麼找到表單的?我們連結根本還沒公開。」

「我剛剛為了測試金流,有把預約表單的連結丟到我小帳的限時動態,設定只有摯友看得到,三分鐘就收回了。」孫曉瑜立刻切換成社群公關的戰鬥模式,手指在螢幕上瘋狂滑動,調出後台數據,「該不會……他一直在追蹤我們?不,追蹤我小帳?」

陳愷威把那杯叫做「結盟」的酒慢慢放回吧台,酒液是漂亮的漸層藍,上面飄著一瓣薄荷。他剛剛還說要負責讓渣男笑,此刻眉頭卻皺了起來,語氣難得收起了黃腔。

「這不是來鬧的,這是來下戰帖的。」他用調酒匙輕輕敲了敲杯緣,發出清脆的聲響,「惡意騷擾、妨礙名譽,這幾個字是法律用語。他不是想來喝酒,他是想來蒐證。只要我們敢在店裡對他做什麼,就算只是讓他穿圍裙洗杯子,他明天就能拿著錄影去提告。」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順著每個人的背脊澆下去。

李皓哲站在最外圍的開放式廚房裡,手裡還拿著剛擦乾淨的深盤。他溫吞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安靜下來。「我們本來就說好,不動刀的。可是如果從第一天就被告,那以後誰還敢來申請?」

林映禾一直沒有說話。她把手機從孫曉瑜手裡接過來,指尖在螢幕上停在許劭宇那張大頭貼上。那是一張在信義區夜景前的半身照,笑容溫柔,眼神專注,標準的中央空調式帥。她看了很久,久到江芮喬以為她又要掉進那個漩渦裡。然後,林映禾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卻沒有哭,反而露出一種近似解脫的笑。

「我們是不是太急了?」她輕聲說,「我們只想著怎麼讓渣男痛,卻沒想過怎麼保護想來求助的人,也沒想過怎麼保護我們自己。」

江芮喬看著她,胸口那股被挑釁的怒火,慢慢被另一種更清晰的情緒取代。那是創業者的冷汗。她在外商做行銷專案時,最怕的就是這種「創意很嗨,法務會死」的案子。而她們現在,整間店就是一個法務會死的案子。

「我們需要一個大人。」江芮喬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一個真的在東區活下來十年的大人。」

她說的大人,叫做魏知晴。

魏知晴的選物店「知晴製所」就在距離她們兩個街口的巷子裡,一樣的老公寓一樓,一樣的挑高空間,但人家已經安穩地活了十年。白天賣的是從日本福岡跟台南官田帶回來的器皿與布料,晚上偶爾會辦小小的作家講座,是這條靜巷裡所有文青小店的房東口中「別人家的孩子」。兩人當初找店面時,魏知晴是第一個願意跟她們多聊兩句的店主,甚至還請她們喝了手沖。

凌晨一點,江芮喬傳了一封長長的訊息過去,本來不抱期待對方會回,沒想到十分鐘後,魏知晴回了兩個字:「過來。」

於是五個人,像做錯事被叫去訓導處的學生,穿過台北夜裡剛下過雨、還帶著濕氣的巷子。巷口的鹽酥雞攤正冒著熱油的滋滋聲,手搖飲店的封膜機發出啵啵的聲響,幾個剛從捷運忠孝敦化站出來的年輕人滑著手機走過,螢幕的光映在他們臉上,全是交友軟體的介面。她們推開知晴製所的木門,門口的風鈴發出與她們店裡完全不同的、沉穩的木質聲響。

魏知晴披著一件深藍色的罩衫,正在吧台後面擦拭一個陶杯。她看起來三十七、八歲,短髮,戴著細框眼鏡,眼下有淡淡的細紋,卻讓她看起來更可靠。她沒有多問,只是指了指中間那張長桌,桌上已經擺好了五杯熱茶。

「先說好,我不是心理諮商師,也不是律師。」她開門見山,聲音跟她的店一樣,溫和但有份量,「我只是比妳們早幾年在這條巷子裡繳房租給黃美琴,知道跟她打交道,合約要怎麼看。也知道在這裡做生意,最可怕的不是沒客人,是客人太多了,多到衛生局跟國稅局都來關心妳。」

江芮喬把許劭宇那張申請表截圖遞過去。魏知晴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中央空調型的,經典款。」她把手機還回去,「這種人最麻煩的不是他渣,是他真心覺得自己不渣,而且他身邊一定有一個周子鈞那種兄弟,幫他把所有行為都合理化成『妳想太多了』。」

一句話就精準命中,孫曉瑜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知晴姊,妳怎麼知道周子鈞?」

「我不知道,但每個許劭宇身邊都有一個周子鈞。每個海王身邊也都有一個軍師,每個養魚的人身邊都有一個幫忙顧魚塭的。」魏知晴啜了一口茶,「妳們想做審判庭,我覺得很棒。這座城市需要一個地方,讓女孩子可以把那些截圖拿出來笑一笑,而不是躲在棉被裡哭。可是,妳們如果沒有制度,妳們就是下一個被審判的人。」

她站起身,從後面的櫃子裡拿出一本厚厚的資料夾,封面上用標籤貼紙寫著「知晴製所 營運規範 2015-2025」。翻開來,裡面不是什麼文青的選物理念,而是密密麻麻的會員條款、免責聲明、預約流程、客訴處理SOP,甚至還有一張手繪的動線圖,標示著監視器要裝在哪裡才能沒有死角。

「遊走法律邊緣,就要用比法律更龜毛的制度把自己包起來。」魏知晴把資料夾推到江芮喬跟林映禾面前,「第一,妳們不能叫制裁,要叫『情感體驗課程』或『主題式調酒體驗』。第二,所有參與者都要簽同意書,同意被錄影、被拍照、被公開評論,而且是自願參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妳們要審核。」

「審核?」林映禾重複。

「對,審核苦主,也審核渣男。」魏知晴推了推眼鏡,「不是每個想來哭的人都適合上台,也不是每個被帶來的人都夠渣。妳們要訂一個標準,渣度不夠的,退件。情緒不穩定的,轉介。妳們是俱樂部,不是地檢署。妳們要讓大家覺得,能被妳們選中,是很難得的,很嗆的,很值得打卡的。」

一句話點醒了兩個還陷在復仇幻想裡的女人。

回到去勢俱樂部,已經是凌晨三點。台北的雨又開始下了,細細的,敲在老公寓的鐵皮屋頂上。五個人圍著吧台,沒有再開酒,而是開了一台筆電,投影在剛刷好的白牆上。孫曉瑜負責打字,江芮喬跟林映禾負責吵架,陳愷威跟李皓哲負責在旁邊吐槽跟遞宵夜。

她們吵出來的第一版制度,被孫曉瑜用她最擅長的迷因排版,做成了一張看起來很像精品入會邀請函的「會員預約制說明」。

去勢俱樂部,入會三步驟。

第一步,提交證據。請提供完整對話截圖,需包含時間軸,不得截頭去尾。需附上至少一段語音訊息,以及妳親自整理的「渣男語錄」十句。我們要看的不是他多壞,是他壞得多有創意。

第二步,老闆娘親審。由江芮喬與林映禾雙人審核,採共識決。一票否決,就退件。退件理由會很誠實,例如「此款渣度僅達日常白目等級,建議自行封鎖即可,無需動用本俱樂部無影燈」或「證據顯示對方只是已讀不回的忙碌社畜,非海王,請給對方一點睡眠時間」。

第三步,分級體驗。審核通過後,會依渣男亞種,安排對應的「煉金術套餐」。

而為了讓分級更直觀,她們連夜設計出了俱樂部的靈魂產品——每週更新的《渣男圖鑑》。

這個點子來自陳愷威的抱怨:「妳們一直說渣男渣男,但渣男有分很多種好不好?就像威士忌有分泥煤跟波本,妳不能全部都叫酒。」

於是,白牆上的投影,從會員條款切換成了一張張用綜藝字幕風格做成的圖鑑卡。

第一張,養魚型。配圖是一個人同時對著三個魚缸撒飼料。特徵:早安晚安從不間斷,限時動態永遠只對妳可見,回訊息永遠在洗澡。渣男語錄:「妳對我來說很特別,跟其他人不一樣。」吐槽旁白用的是亮黃色外框黑字:「特別在哪?特別好養嗎?」對應菜單:渣男碎碎念拼盤,把各種推託之詞印在米紙上,讓苦主親手撕碎配酒吃。

第二張,中央空調型。也就是許劭宇本尊。配圖是一台對著全世界吹暖氣的冷氣機。特徵:溫柔到讓妳以為自己是唯一,卻在妳需要時永遠不在場。擅長用「我怕傷害妳」來包裝逃避。對應菜單:暈渣醒腦湯,用超苦的漢方跟超酸的檸檬草煮成,喝下去會讓妳從戀愛腦瞬間清醒,還會逼妳流下感動的鼻涕。

第三張,冷暴力型。配圖是一座冰山。特徵:不吵架、不回應、不負責,用沉默讓妳自我檢討到懷疑人生。最愛說:「妳想太多了,妳很敏感。」對應菜單:海王去勢冰茶,陳愷威的得意之作,入口是爆炸的酸與嗆,後勁是薄荷的涼,象徵蛋蛋的哀傷,讓當事人當場體驗什麼叫「心涼了一截」。

李皓哲則默默在每一張圖鑑下面,加了一道療癒系甜點。給養魚型的,是外表酥脆、內裡卻空心的魚池泡芙;給中央空調型的,是永遠吹不涼的溫布丁;給冷暴力型的,就是那顆最著名的蛋蛋的哀傷布丁,用兩顆完整的布丁加上焦糖醬,Q彈到讓人看了又想笑又想哭。

「這樣,被傷害的人進來,第一件事不是哭,是笑。」林映禾看著牆上的圖鑑,輕聲說,「先笑到噴淚,再清醒,才有力氣走出去。」

江芮喬點頭,她的外冷內熱在此刻變成了精準的執行力。「而且這樣,我們就有正當性。我們不是在公審,我們是在做『都會情感教育』跟『沉浸式劇場體驗』。每個進來的人,都是自願報名課程的學員。」

孫曉瑜已經把這整套圖鑑跟菜單,排成了一則九宮格貼文,標題下得極聳動:「東區最嗆選物?不,是東區最嗆選渣。妳的渣男夠格上我們的圖鑑嗎?來審審看啊。」她還加上了一個投票功能:「你遇過最渣的亞種是?」

天快亮時,她們把新的預約表單正式上線。舊的那張有許劭宇留言的,被她們截圖存檔,標記為「未通過初審,原因:申請人邏輯矛盾,無法同時為苦主與加害者,且投資意圖不明,建議先去上商業倫理課」。

按下發布鍵的那一刻,吧台上的無影燈忽然閃了一下,像是手術室準備就緒的信號。

沒有人注意到,店門口那盞復古霓虹燈招牌,因為整夜的雨氣,有一個字母接觸不良,正一閃一閃。而在巷子對面,趙妍希的甜點店鐵門後面,一雙眼睛正透過玻璃,盯著她們剛亮起的燈箱,拿起手機,開始打字。

而在去勢俱樂部的信箱裡,就在新制度上線後的第七分鐘,第一封真正合格的申請,安靜地躺了進來。

申請人:阿霞。

申請制裁對象:結婚十二年的丈夫。

附件:長達三年的對話截圖,十二段語音,一份手寫的渣男語錄,標題寫著「加班的男人,手機永遠沒電」。

林映禾的手機震動了。她點開,看見阿霞在最後一行用注音符號緩慢打出的字:「老闆娘,我可以報名嗎?我想要笑一下,再決定要不要離婚。」

就在她把手機遞給江芮喬看的同時,店門的風鈴,毫無預警地,叮咚一聲,自己響了。

明明門是鎖著的,外面沒有人,也沒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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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一位苦主阿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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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那一聲風鈴響得突兀又清脆。

去勢俱樂部的復古黃銅風鈴掛在手術室推門的內側,門是從裡面反鎖的,外頭的雨還在下,忠孝東路的巷子裡連風都沒有,只有巷口鹽酥雞攤的油鍋滋滋作響,跟手搖飲封膜機「啪」的一聲。

江芮喬跟林映禾同時抬頭。

「有人惡作劇?」林映禾輕聲說,手還握著剛剛震動的手機,螢幕上是阿霞那行用注音慢慢拼出來的字。

江芮喬瞇起眼,她外冷內熱的雷達在這種時候向來比監視器還靈敏。她走到門邊,沒有急著開鎖,而是先透過那扇圓形的手術室觀察窗往外看。巷子空蕩蕩的,霓虹燈招牌「去勢俱樂部」有個「勢」字的燈管接觸不良,一閃一閃,像在眨眼。對面趙妍希的甜點店鐵門拉到一半,裡頭暗暗的,只剩一支手機螢幕的冷光。

「不是風。」江芮喬轉頭,語氣是她招牌的毒舌冷調,「是台北的磁場告訴我們,第一單來了。還是說,我們的店已經陰到會自己招客了?」

林映禾被她逗得一下笑出來,緊繃的肩膀卻沒放下。她把手機遞過去:「是阿霞。」

江芮喬接過手機,指腹滑過那份附件。長達三年的對話截圖,十二段語音檔,標題被阿霞用原子筆手寫拍照上傳——《加班的男人,手機永遠沒電》。最後一行字歪歪扭扭,卻像一根針,輕輕扎進兩個女人的心裡。「老闆娘,我可以報名嗎?我想要笑一下,再決定要不要離婚。」

阿霞是誰?這條巷子沒有人不認識她。五十出頭,短捲髮永遠用一個大鯊魚夾夾著,圍裙口袋裡永遠有零錢跟發票,鹽酥雞攤前的那張紅色塑膠凳就是她的王位。她看盡了這條巷子裡凌晨兩點的情侶吵架、分手痛哭、計程車前座的復合之吻。她總是豪爽地笑著虧客人:「帥哥,又換一個喔?阿姨記性不好,但幫你記得上禮拜那個不是這個髮色啦。」所有人都以為阿霞是這條巷子最看得開的女人。

結果,最看得開的人,附件裡全是省吃儉用的證據。

「走吧。」林映禾把無影燈關小,聲音有點啞,「我們去巷口接她。這種事,不能讓她自己推開這扇像手術室的門。」

試營運首夜的去勢俱樂部,還沒有正式對外開放。吧台內的陳愷威正在擦拭量酒器,聽到兩人的對話挑了挑眉。他穿著黑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嘴上永遠不忘開黃腔:「兩位老闆娘,這風鈴該不會是許劭宇的怨念吧?他不是才剛被退件?陰魂不散欸。」

在後場備料的李皓哲探出頭來,他話不多,手裡正捧著一碗剛出爐的布丁,焦糖還在微微冒泡:「需要我多準備一份嗎?熱的。」

孫曉瑜則已經舉起手機,社牛雷達全開:「我跟你們一起去接阿霞!我最會安慰人了!阿姨看到我這麼可愛的妹妹一定馬上心情好一半!」

五分鐘後,她們在鹽酥雞攤前找到了阿霞。雨剛停,攤車的白煙混著九層塔跟蒜頭的香氣,直直往上衝。阿霞沒有在炸雞,她坐在那張紅色塑膠凳上,手裡緊緊捏著一包已經冷掉的鹽酥雞,眼睛有點腫,但看到林映禾跟江芮喬時,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笑。

「唉呦,老闆娘,歹勢啦,這麼晚還打擾。」阿霞的聲音很大聲,卻在尾音抖了一下,「我那個……我在網路上看到你們的表單,我就想說,亂填看看啦。你們不要笑我,我打字很慢,那個截圖我叫我女兒幫我弄的。」

江芮喬在她對面蹲下來,這個平常嘴巴不饒人的女人,此刻沒有吐槽,只有平視的溫柔。「阿霞,妳女兒教得很好。妳那個標題下得比我們諧音菜單還狠。」

阿霞的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混著笑。「我老公啦,結婚十二年,他這三年都說在加班。捷運忠孝敦化站到我們家走路十分鐘,他可以加班到凌晨兩點才回來,手機永遠剩一趴,訊息永遠已讀不回。我問他,他就說『妳想太多』。我女兒上高中了,她跟我說,媽,妳去查他手機啦。我不敢查,我怕查了,這個家就真的沒了。」

林映禾蹲在另一邊,輕輕握住她油膩卻溫暖的手。「妳不是想太多,妳是太會替別人想了。」她的共感力讓她一句話就說到阿霞心坎裡,「妳想要笑一下,再決定要不要離婚。這句話,我們收到了。這就夠渣了,夠格排隊。」

孫曉瑜已經在旁邊眼眶泛紅,但還是用她超快的語速補上一句幹話試圖讓氣氛鬆一點:「阿霞姊!妳這個叫『加班型海王』,我們圖鑑裡還沒收錄過!妳是首發隱藏版欸!超稀有的!」

阿霞被她逗得又哭又笑,鼻涕都笑出來了:「什麼海王啦,我老公就一條吳郭魚,還以為自己是鯨魚。」

就是這句吳郭魚,讓江芮喬當場拍板。

回到店裡,四個人的創業小隊連夜開會。吧台的無影燈全開,照得每個人臉上都像要準備動手術。

「阿霞不能用重鹹的。」江芮喬邏輯冷酷地分析,「她不是要看前夫社會性死亡,她是要一個出口,一個讓她可以笑著做決定的儀式。我們要做初階的,溫和但夠嗆的。」

林映禾點頭:「讓她老公自己來。不是我們去抓,是邀請他來上課。我們包裝成『情感體驗課程』,會員制裡本來就有這一條。如果他不來,就代表他心虛,阿霞也看得更清楚。如果他敢來,我們就讓他上三堂課。」

陳愷威吹了聲口哨,從酒櫃深處掏出一瓶琴酒跟一罐超酸的檸檬濃縮:「懂了,初階去勢套餐。我來調『海王去勢冰茶』,基底用伯爵茶跟琴酒,混入整整兩顆檸檬的原汁,再加一點苦精跟氣泡。喝起來第一口酸到讓蛋蛋縮一下,第二口嗆到讓人清醒,第三口才回甘。專治自以為深情的吳郭魚。」

李皓哲把那碗布丁端了出來,乳白色的布丁在燈下輕輕晃動,上頭的焦糖醬故意做成了有點歪斜的形狀。「我做『蛋蛋的哀傷布丁』。用最綿密的雞蛋布丁,但焦糖我用海鹽跟一點點芥末去提味。吃起來很療癒,很溫柔,可是吃到最後,喉嚨會有點微微的嗆辣感。就像阿霞這十二年,甜的裡面藏著的辣。」

孫曉瑜立刻舉手:「那圍裙呢?圍裙!我們不是要做罪狀圍裙嗎?我現在就去印!我還要開直播!去識別化直播!讓留言區當陪審團!」

江芮喬看著這群荒謬卻可靠的夥伴,第一次覺得,這家店好像真的能成。「好,但有規矩。阿霞全程可以喊停,客人吐槽不准人身攻擊,只能針對行為。我們要的是笑,不是恨。」

邀請函是林映禾用最溫柔的語氣寫的,透過阿霞傳給她丈夫。標題是《親愛的,我們去上堂課吧》,內容寫著巷口那家新開的餐酒館有免費的婚姻溝通體驗課,歡迎夫妻一起參加。沒想到,那個號稱永遠在加班的男人,隔天傍晚真的來了。也許是好奇,也許是想在老婆面前演一下好丈夫。

他推開那扇手術室的門時,愣住了。

店裡沒有其他客人,只有五個人跟一盞刺眼的無影燈。陳愷威穿著調酒師的圍裙,笑得像個斯文敗類。李皓哲站在出餐口,手裡端著兩份布丁。孫曉瑜已經架好了手機跟環形燈,江芮喬跟林映禾則站在吧台後,像兩位主刀醫師。

「陳先生是嗎?歡迎來到去勢俱樂部的情感震撼教育,三堂課。」江芮喬推過去一件白色的帆布圍裙,上面用黑色麥克筆大大寫著幾行字:「加班永遠沒電」、「已讀不回大師」、「吳郭魚假裝鯨魚」。

男人臉色大變:「你們這是什麼意思?阿霞!妳搞什麼!」

阿霞坐在吧台的高腳椅上,手裡捧著陳愷威剛遞給她的、正常版的熱奶茶,手在抖。林映禾站在她身後,輕輕按住她的肩膀,給她力量。

「陳先生,你可以選擇現在離開,門沒鎖。」林映禾的聲音很柔,卻比誰都硬,「但你走了,阿霞的第三堂課就不用上了,她會直接得到答案。你留下來,把這三堂課上完,我們會把這十二年的帳,用你聽得懂的方式算清楚。選一個吧,加班的男人。」

男人看了看門口,又看了看阿霞含淚卻不再閃躲的眼神,咬牙把圍裙套上了。也許是男人的自尊不允許他當場逃跑。

第一堂課,罪狀朗讀。孫曉瑜把阿霞提供的渣男語錄投影在牆上,一條一條,全是經典。「寶貝我真的在加班」、「手機剛好沒電」、「妳不要無理取鬧」。陳愷威每唸一句,就請圍裙男大聲覆誦一次,然後問全場——雖然全場只有他們幾個——「這句話渣不渣?」孫曉瑜的直播間已經湧入上百人,留言飛快地刷:「渣到爆」、「吳郭魚語錄」、「加班加到旅館去吧」。

第二堂課,一日服務生。圍裙男被要求端著海王去勢冰茶跟蛋蛋的哀傷布丁,在店裡來回走動,接受「客人」的吐槽。這個客人,就是阿霞。

起初阿霞不敢開口,但在江芮喬一個眼神鼓勵下,她小聲說:「你上次說加班,那天是我生日。」

陳愷威立刻接梗,毒舌暖男的功力全開:「喔~加班加到忘記老婆生日,記得酒店妹的生日是吧?這杯冰茶很酸對不對?跟阿霞那天等你等到菜都冷掉的心一樣酸啦!」

李皓哲把布丁推到男人面前:「吃一口吧,很甜的。阿霞說你最愛吃甜的,但你讓她吃了十二年的苦。」

男人被酸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冰茶嗆得他直咳嗽,布丁甜到發苦。直播間的留言已經笑瘋了,但更多的是女生在刷:「阿霞加油」、「我懂妳」、「給我也來一杯」。

阿霞看著丈夫穿著那件可笑的圍裙,手忙腳亂、被嗆到說不出話的樣子,十二年來第一次,她覺得那個高高在上的、永遠在加班的男人,變得很小,很滑稽。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淚就跟著那口熱奶茶的蒸氣一起湧了出來。

第三堂課,味覺審判。林映禾關掉了無影燈,只留下一盞溫暖的黃光。她讓阿霞自己端起那杯海王去勢冰茶,遞給丈夫。「喝完這杯,你就可以下班了。回不回家,妳自己決定。」阿霞說。

男人一口氣把那杯超酸超嗆的冰茶乾了,酸到他整張臉皺起來,卻一句抱怨都不敢說。因為他知道,這比阿霞這幾年吞下的委屈,已經溫柔太多了。

儀式結束,沒有人鼓掌,只有鹽酥雞的香氣從門縫飄進來。阿霞把圍裙從丈夫身上脫下來,摺好,還給江芮喬。她沒有罵人,沒有撕破臉,只是笑著哭了,對林映禾說:「老闆娘,我笑了。真的笑了。原來讓他穿一次圍裙,比我吵十二年的架還有用。」

那個男人低著頭,第一次主動對阿霞說:「我們……回家談談好嗎?」

阿霞沒有馬上答應,她只是點點頭,跟著他走出那扇手術室的門。門口的風鈴,這次是因為有人推門,才叮咚一聲,自然地響了。

店裡的四個人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雨後濕氣裡,久久沒有說話。直到孫曉瑜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天啊!你們看!」孫曉瑜尖叫,「直播間人數破千了!留言都在問預約表單在哪裡!還有人把我們那個『吳郭魚假裝鯨魚』截圖做成梗圖了啦!」

陳愷威把那杯沒喝完的冰茶倒掉,語氣卻難得正經:「口碑發酵了。這比任何演算法都快。」

江芮喬跟林映禾對看一眼,她們知道,試營運的第一刀,劃得很漂亮。不動刀,卻讓一個女人把十二年的膿包,用笑聲擠了出來。

然而,就在她們準備關燈打烊時,林映禾的手機又震了一下。不是預約通知,而是一封來自社群平台的檢舉通知截圖,是孫曉瑜轉傳過來的。

截圖上,趙妍希的甜點店官方帳號,在她們的去識別化直播底下留言:「這家店未經許可進行醫療行為擺設,且深夜喧嘩,已向衛生局與都發局檢舉。請大家不要被這種譁眾取寵的行銷手法騙了。」

而另一封新的預約申請,也在此刻安靜地躺進了信箱。

申請人:匿名。

申請制裁對象:許劭宇。

附件寫著:「他是去勢俱樂部的股東嗎?如果是,我要退追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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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限時動態引爆全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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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曉瑜的尖叫還卡在喉嚨裡,手機螢幕的藍光已經先一步把整間店照得發白。

「你們快看啦!破兩千了!兩千人在線!」她的手指在螢幕上瘋狂滑動,語速快到差點咬到舌頭,「Dcard感情版有人轉錄我們的直播片段,標題叫『東區最兇餐酒館讓吳郭魚自己走進魚網』,底下已經三百多則留言了!還有人說我們是台北最溫柔的行刑場!」

江芮喬還站在吧檯後面,手裡拿著那條剛剛阿霞前夫穿過、寫滿罪狀的白色圍裙。圍裙上用粗黑麥克筆寫的字還沒乾——「加班都是加到別人家」、「已讀不回是我的溫柔」、「我媽說她不喜歡妳」——每一行都是一個女人在深夜裡對著手機螢幕掉過的眼淚。消毒水的味道混著萊姆酒的酸香,霓虹燈管在潮濕的空氣裡滋滋作響,她覺得腦袋有點嗡。

「等一下,」江芮喬皺眉,「妳不是說直播有做去識別化?臉有馬賽克,聲音有變聲?」

「有!我超專業的好嗎!」孫曉瑜把手機轉過來,螢幕上正是她剛剛用CapCut現剪的十五秒精華。「妳看,我把阿霞的臉糊到連她媽都認不出來,聲音調成唐老鴨,重點全放在那個男的穿圍裙端盤子被全場吐槽的社死過程。字幕我還上了綜藝效果——」

林映禾湊過去,唸出字幕:「『吳郭魚假裝鯨魚,結果被海王去勢冰茶嗆到漏氣』……『蛋蛋的哀傷布丁,吃一口就知道什麼叫涼去』……曉瑜,妳這個地獄梗會被黃標吧?」

「要的就是黃標邊緣啊!」孫曉瑜眼睛發亮,像剛打完一劑濃縮咖啡,「現在演算法就愛這種又嗆又好笑又帶點痛的東西。我還配了旁白,用那種《超級變變變》的假正經語氣說——各位觀眾,今晚我們要鑑定的是,養魚系渣男之加班型吳郭魚。特徵是永遠在加班,但打卡地點永遠在別的女生的限時動態裡。」

李皓哲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端著一盤剛要收掉的布丁。布丁上層的焦糖因為放久了有點凝固,像一面脆硬的鏡子。「我剛剛在後面聽到,」他慢吞吞地說,「那個布丁……是不是太涼了?有客人說吃下去胯下都會有風。」

「要的就是那個風!」陳愷威終於把那杯倒不完的冰茶杯子洗乾淨,靠在吧檯上,嘴角勾起他慣常的毒舌笑容,「李主廚,妳不懂。這叫通感,味覺的涼意直達心理陰影。文學造詣,我們這叫調酒煉金術,妳那叫甜點通靈。」

江芮喬沒笑。她把圍裙摺好,放進櫃子裡,轉頭看向林映禾。林映禾的手機還亮著,螢幕上是孫曉瑜轉傳來的兩張截圖。一張是趙妍希那家在巷子另一頭、裝潢抄得連霓虹燈字體都一樣的甜點酒吧的官方帳號留言,另一張是那封匿名預約申請。

「他是去勢俱樂部的股東嗎?如果是,我要退追蹤了。」

那行字像一根細小的魚刺,卡在剛剛還溫熱的成功感裡。

林映禾深吸一口氣,台北巷弄裡特有的潮濕雨味從門縫鑽進來,混著隔壁鹽酥雞攤的九層塔油煙味。「芮喬,」她輕聲說,「許劭宇那封入股申請,我們還沒回。那個匿名的人……會不會就是看到他前幾天來試營運,才這樣問?」

江芮喬的下顎線繃緊了。這就是她最討厭的感覺——明明已經把門關上,渣男的陰影還是會從門縫、從網路線、從別人的嘴裡滲進來。她的渣男雷達在嗡嗡作響,但這次雷達掃到的不是渣男話術,是更麻煩的東西:輿論。

「先處理能處理的。」她把聲音壓得冷靜,像在開營運會議,「曉瑜,那支十五秒影片,妳先不要下廣告,讓它自然跑。映禾,我們白天的『失戀女子互助會』本來是免費的情感體驗課程,明天開始改成預約制,一場限額八人,收場地清潔費三百五,名義是手沖咖啡與書寫療癒。這樣就算衛生局真的來,也只能說我們是心靈成長課程。」

孫曉瑜比了個OK,卻又立刻驚呼:「等一下!Podcast圈也轉發了!《那些渣男教我的事》那個主持人直接把我們的影片放進她的限時動態,還標記我們說『台北終於有線下版的渣男圖鑑博物館了』!她的粉絲有八萬人欸!」

陳愷威吹了聲口哨:「恭喜兩位老闆娘,妳們的報復經濟,要開始變現了。」

事實證明,他的烏鴉嘴從來沒失準過。

隔天中午十二點,去勢俱樂部鐵門還沒拉開一半,巷口已經出現排隊人潮。

不是排鹽酥雞,也不是排手搖飲,是排去勢俱樂部。

江芮喬拉開鐵門時差點被嚇到跌回吧台裡。門口站著七、八個女生,有穿著套裝顯然是趁午休偷跑出來的OL,有背著托特包的大學生,還有一個推著嬰兒車、戴著墨鏡的媽媽。她們手裡都拿著手機,螢幕上全是那支十五秒影片的暫停畫面。

「請問……這裡是失戀女子互助會嗎?」帶頭的OL有點尷尬地問,「我們在Dcard上看到,說白天可以來寫日記、喝咖啡,不會被審判……晚上那個……我們可以先觀摩嗎?」

林映禾立刻換上她最溫柔的營業用笑容,內心卻在瘋狂尖叫。昨天連夜印的八張報名表,根本不夠。她一邊引導客人入座,一邊聞到空氣裡的味道變了。白天的去勢俱樂部沒有霓虹燈,只有從老公寓鐵窗透進來的、被台北的雨洗過一遍的灰白天光。李皓哲煮了整壺手沖,淺焙的果酸香氣終於壓過了消毒水的荒謬感。木頭桌椅被擦得發亮,牆上那幅假的手術室無影燈被林映禾用乾燥花圈遮住了一半,看起來竟然真的有點像文青咖啡館。

「我們互助會的規則很簡單,」林映禾輕聲說,給每個人發了一張印著「渣男語錄病歷表」的紙,「妳們可以把那個讓妳暈船、讓妳內耗的那句話寫下來,不用寫名字。我們會一起把它唸出來,然後把它變成一杯飲料的配方。把苦吞下去,就比較不會苦在心裡。」

江芮喬站在吧檯後面,看著那些女生一開始還有些拘謹,筆尖在紙上遲疑。但當第一個女生小聲唸出「他說他只是把我當妹妹,但會在凌晨兩點傳『睡不著想妳』」時,全場忽然安靜了一秒,然後爆出又心疼又好笑的嘆息。

「妹你個頭啦!是想睡妳吧!」不知道是誰先吐槽了一句,接著所有人都笑了。那個女生本來含在眼眶裡的淚,被這個吐槽硬生生給笑了回去。

江芮喬在心裡默默點頭。這就是吐槽之力的第一層。她看著林映禾用共感的方式輕輕拍著對方的背,一邊把那張紙摺成紙飛機,丟進吧檯上的一個玻璃罐裡。罐子上貼著標籤:「暈船仔燃料,累積中。」

中午場結束,八個女生走的時候,每個人都在櫃檯掃了QR Code,追蹤了去勢俱樂部的Instagram。孫曉瑜躲在後面,手機震到沒電。「芮喬姐!」她抓著行動電源衝出來,「我們IG一夜漲了三千粉!私訊炸了!妳看這個!」

私訊匣裡,滿滿的都是截圖。

「他說『妳很特別,跟其他女生不一樣』,結果我發現他對三個女生都傳一樣的,連標點符號都沒改。」「已讀兩小時後回『剛剛在忙』,但限時動態明明在夜店。」「他說他原生家庭受傷,所以沒辦法給承諾,要我多體諒。」

每一則都是一篇小型血淚史,每一則後面都跟著一句:「請問這樣夠渣嗎?可以預約嗎?」

江芮喬滑著滑著,忽然覺得胃有點沉。報復經濟的含金量,她現在確實感受到了。預約表單的Google表單後台,夜間審判庭的時段已經被填到了兩個月後。孫曉瑜算了一下,就算一週只開三場,一場只接一個案子,場地費加上低消,一個月也能多出六、七萬的現金流。對於一間隨時可能被房東黃美琴漲租的老公寓一樓來說,這是救命的氧氣。

但氧氣吸多了,也會中毒。

傍晚六點,網紅來了。

不是一個,是三組。第一組是穿著短裙、拿著環形補光燈的美食探店帳號,一進門就大聲嚷嚷:「大家好我們現在來到最近爆紅的去勢俱樂部!聽說這裡可以現場制裁渣男欸超酷的!」她們點了最便宜的「渣男碎碎念拼盤」,卻要求把「海王去勢冰茶」擺在最前面拍照,冰茶裡那根象徵性的、被剪掉一半的吸管一定要拍到。

第二組是兩個男生,號稱是兩性Podcast主持人,一坐下就問陳愷威:「可以採訪一下你們怎麼定義渣男嗎?會不會其實有點仇男?」陳愷威挑眉,用他最紳士的毒舌回敬:「我們不仇男,我們只仇渣。就像泌尿科不仇鳥,只仇發炎的鳥。」把兩個男生堵得當場笑到噴氣。

林映禾在旁邊看得有點不安。她拉拉江芮喬的袖子,低聲說:「芮喬,我覺得……有點變調了。大家好像把這裡當成打卡點,而不是……」

「而不是療癒的地方?」江芮喬接話,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準。「我知道。」她的眼睛掃過全場,那些舉著手機不斷拍攝的網美、那些在留言區敲著「求渣男資訊」的帳號、還有那些真正需要被接住、卻因為人太多而坐在角落滑著手機不敢說話的女生。「流量來得太快,我們的篩選機制會被沖垮。原本設計的會員預約制,是要讓苦主有足夠的安全感。現在,好像變成大型公審現場了。」

她的內心有個冷靜的聲音在計算風險。爆紅的代價,從來不是免費的。第一個代價,是初衷被稀釋。第二個代價,是敵人看得更清楚。

果然,晚上九點,正當店內氣氛最熱鬧、陳愷威正在為下一週的「暈船仔特調」試做新配方時,門口的風鈴響了。

不是被風吹動,是被推開。

走進來的不是客人,是一個穿著衛生局背心的中年男人,和一個拿著平板、面無表情的都發局稽查員。他們身後,跟著笑得一臉甜美的趙妍希。

趙妍希今天穿了一件純白色的洋裝,頭髮捲得恰到好處,手裡還提著一盒自己店裡的馬卡龍,像是來敦親睦鄰。「哎呀,江老闆、林老闆,不好意思啦,」她掩著嘴,聲音甜到發膩,「我只是跟政府單位反映一下,說你們這裡好像有醫療行為的擺設,怕你們被誤會。我也是為你們好,畢竟大家都是在這條巷子做生意嘛。」

衛生局的人舉起證件,公事公辦地說:「我們接到檢舉,說你們店內有手術室相關陳設,涉及未經許可執行醫療業務的疑慮。還有夜間噪音與營業項目不符。我們需要進來看一下環境。」

整間店瞬間安靜下來。所有舉著手機的網紅都默默把鏡頭轉向門口。直播留言開始瘋狂跳動。

孫曉瑜下意識想關掉直播,卻被江芮喬用眼神制止。

江芮喬深吸一口氣,消毒水與馬卡龍甜膩的香氣在鼻腔裡打架。她站了出來,臉上是那種她在面對最難搞的客戶時才會露出的、毫無破綻的冷靜微笑。

「歡迎稽查,」她說,聲音不卑不亢,甚至帶著一點黑色幽默的鬆弛感,「我們這裡是政府立案的餐飲業,營業登記是餐酒館。至於您說的手術室,那是我們的沉浸式劇場佈景,就跟密室逃脫一樣。我們的菜單上寫的是『情感體驗課程』,不是醫療行為。如果您不信,我可以現場為您調一杯『暈船仔特調』,保證讓您心跳加速、頭暈目眩,但絕對不會動到您身上任何一塊組織。」

她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把吧檯上那個寫著「去勢」的霓虹燈牌,用一塊黑布蓋了起來。黑布上,是林映禾連夜繡好的新字:「去·勢·俱·樂·部——失戀者重生中心。」

稽查員皺著眉,四處拍照。趙妍希的笑容有點僵。

就在這時,江芮喬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那封匿名預約申請的更新。對方補上了一句話。

「我看到衛生局的人進去了。如果妳們能活過今晚,我就公開我的名字。我就是許劭宇的現任女友。」

風鈴還在因為稽查員推門而晃動,叮咚聲在安靜的店裡顯得格外刺耳。江芮喬握著手機,指尖有點涼。她知道,今晚的審判,才正要開始。而這一次,被放在審判台上的,很可能就是她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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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暈船仔特調的社死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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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鈴還在晃。

叮咚、叮咚、叮咚。

那聲音在安靜到連鹽酥雞的油鍋滋滋聲都能從巷口飄進來的店裡,顯得特別刺耳。衛生局的稽查員手上的平板還亮著,鏡頭對著那間被黑布蓋起來的「手術室」,趙妍希抱著手臂站在門口,那張甜美親切的臉已經快要繃不住假笑,嘴角抽動的弧度像是剛喝了一杯沒加糖的美式。

江芮喬的手指還按在口袋裡的手機上,指尖因為那封匿名訊息而有點涼。

「我就是許劭宇的現任女友。」

幹。這句話的殺傷力比衛生局的公文還要強。江芮喬心裡已經把許劭宇那個中央空調的臉罵了八百遍,但她臉上還是那個毫無破綻的、面對最難搞客戶時的職業微笑。這是她在廣告公司熬了四年夜、被客戶退稿退到懷疑人生練出來的金鐘罩。

「長官,您看,」她往前半步,不著痕跡地擋在那塊繡著「失戀者重生中心」的黑布前面,語氣輕快得像是在介紹新品手搖飲,「我們這裡營業登記是餐酒館,酒類販售許可、食品業者登錄、投保產品責任險,全部齊全。這間呢,是我們的沉浸式劇場佈景,信義區不是很流行那種密室逃脫跟沉浸式體驗嗎?我們就是走這個路線。您要說它是手術室,它就是手術室;您要說它是分手擂台,它就是分手擂台。重點是,我們不動刀、不打針、不開藥,連OK繃都不會幫客人貼。」

稽查員姓陳,名片上印著陳建國,是一個看起來五十歲上下、眉頭深鎖、制服燙得筆挺的基層公務員。他沒被江芮喬的俏皮話逗笑,只是推了推眼鏡,用一種看過太多花招的眼神掃視全場。他的目光落在吧檯上那杯還沒收走的「蛋蛋的哀傷布丁」上——李皓哲用焦糖跟海鹽做的,上頭還插著兩顆圓滾滾的白玉,旁邊用巧克力醬寫著「節哀」兩個字。

「那這個呢?」陳建國指著菜單。

林映禾在這個時候適時地遞上了全新的菜單。她的聲音永遠比江芮喬軟半度,像一杯溫到剛好的鮮奶茶,甜而不膩,卻能在關鍵時刻補刀。

「長官,這是我們的『情感體驗課程』菜單,」她雙手奉上,笑得溫柔又無辜,「您看,這個『暈船仔特調』,其實就是葡萄柚氣泡飲加苦精跟一點點海鹽,喝起來會心跳加速、頭暈目眩,但那是氣泡跟苦味的心理作用。這個『渣男碎碎念拼盤』,就是綜合滷味拼盤,我們只是把名字取得比較有創意,讓失戀的人可以一邊吃一邊罵,達到療癒效果。就像貓咪咖啡館的貓不能真的幫你算命一樣,我們的去勢,也不是真的去勢啦。」

她特別把「真的」兩個字咬得又輕又重,眼神誠懇到讓人無法質疑。

陳建國接過菜單,翻了兩頁,眉頭皺得更深。趙妍希見縫插針,立刻補了一句:「陳大哥,我可是聽說他們這裡晚上會把人綁在手術台上直播公審耶,我隔壁賣調酒的客人都有聽到慘叫聲,這樣合法嗎?」

江芮喬在心裡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趙妍希這個女人,從她們在Dcard上爆紅的第一天,就在同一條巷子裡搶下了一間坪數大一倍的店面,招牌直接抄她們的諧音梗,叫什麼「渣男現世報居酒屋」,還在社群上發限時動態陰陽怪氣地說「有些店仇男作秀、靠消費女性傷痛賺流量」,流量倒是吸得比誰都快。

「慘叫聲?」一直沒說話的陳愷威從吧檯後方探出頭來,他今天穿著一件寫著「我不是渣男我只是中央空調壞掉」的黑色T恤,手裡還在擦拭一個威士忌杯,「小姐,妳聽到的可能是我放的Podcast吧。我們店是『失戀者重生中心』,晚上有情緒釋放課程,客人會大聲朗讀前任的幹話,那叫藝術治療。妳要不要現場體驗一下?我可以免費幫妳調一杯『多喝熱水特調』,保證妳喝完會想把前任封鎖。」

他的毒舌永遠包著一層糖衣,黃腔跟地獄梗信手拈來,卻又拿捏在讓人不會真的不舒服的邊界上。陳建國被他這麼一鬧,緊繃的表情反而鬆了一點。

巷口的鹽酥雞攤老闆阿霞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溜了過來,手裡還提著一包剛起鍋的鹹酥雞,熱氣跟九層塔的香氣瞬間填滿了門口。「陳警官啦,陳先生啦,」阿霞是這條巷子的活監視器,誰半夜帶誰回來、誰在計程車上哭,她都一清二楚,「這間店我作證啦,人家兩個查某囡仔乖得很,上次我尪在這裡被她們罵一罵,現在每天準時回家吃飯,還會幫我洗碗咧。哪有什麼手術啦,有也是切洋蔥啦,切到流目屎而已。」

陳建國終於嘆了一口氣。他把平板收起來,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張勸導單。「江小姐,林小姐,」他的語氣緩和了下來,不再是公事公辦的稽查口吻,反而有點像是家裡有個叛逆女兒的老爸,「檢舉我們收到了,依法還是要來走一趟。現場看起來沒有醫療行為,噪音部分,晚上十一點過後音量再放小一點,鄰居檢舉,我們也是很為難。證件都齊全,這次就先勸導,下次不要讓我再接到電話,知道嗎?」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江芮喬跟林映禾聽得見:「女生保護自己是好事,但方法要聰明一點,不要把自己弄到違法。懂嗎?」

江芮喬的心頭一熱,鼻子有點酸。她點點頭,那個職業微笑第一次帶上了真實的溫度:「懂。謝謝陳大哥。」

趙妍希的臉徹底僵掉了。她本來想看一場抄家滅店的大戲,結果只看到一張勸導單。她跺了一下腳,高跟鞋在老公寓的磨石子地板上敲出不甘心的聲響,轉身就走,還不忘對著自己的店門口大聲說:「哼,租約快到期了還這麼囂張,房東黃美琴下個月就要漲租了,我看妳們還能撐多久!」

風鈴又響了一次,這次是因為趙妍希用力甩門。

危機解除。孫曉瑜從二樓的儲藏室衝下來,手裡還拿著手機,壓低聲音尖叫:「芮喬!映禾!我們直播間人數剛剛破千了!大家都在刷『去勢俱樂部挺住』!還有人斗內說要幫我們繳罰單!」

李皓哲默默地從廚房端出兩杯熱的桂圓紅棗茶,放在江芮喬跟林映禾面前:「壓壓驚。剛剛嚇到了吧。」

江芮喬捧著溫熱的杯子,熱氣模糊了她的眼鏡。她看著黑布上林映禾一針一線繡出來的「失戀者重生中心」,又想起口袋裡那封訊息。熬過了衛生局,那個自稱是許劭宇現任女友的神秘申請者,會是下一場風暴,還是下一位盟友?

她還沒想完,林映禾已經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肘:「先別想那個。我們這週的主題,還要不要上?」

江芮喬回過神來。是了,為了把「報復」包裝成「教育劇場」,她們跟魏知晴前輩連夜制定的新制度裡,每週都有一個主題圖鑑。這週的主題,是她們票選出來、最讓人血壓飆高的亞種——暈船仔製造機。

三天後,週五的夜晚,台北下了一場典型的午後雷陣雨,雨後的東區巷弄混雜著柏油路被曬過後的潮濕味、巷口手搖飲店剛封膜的芝芝莓莓的甜膩味,還有鹽酥雞攤永遠不散的蒜頭與胡椒香。捷運忠孝敦化站的人潮像潮水一樣湧出,交友軟體的通知聲在捷運車廂裡此起彼落。

去勢俱樂部的霓虹燈招牌在雨後的濕氣中顯得特別迷幻。「去·勢·俱·樂·部——失戀者重生中心」幾個字,一半霓虹一半布繡,荒謬得可愛,卻又無比堅定。店內已經坐滿,預約制的會員們正低聲交談,每個人的桌上都放著一本新印好的「渣男圖鑑」小冊子,封面是一個暈船的卡通小人,頭上冒著愛心泡泡,旁邊寫著斗大的標題:「暈船仔圖鑑:早安在幹嘛多喝熱水學。」

今晚的苦主,是一個看起來才二十三、四歲的女孩,叫曉菲。長髮、素顏、穿著一件洗到有點鬆掉的大學T恤,眼睛紅紅的,卻努力挺直背脊坐在那張被佈置成「審判椅」的絨布單人沙發上。她手裡緊緊抓著一疊印出來的對話截圖,紙張因為手汗而有點皺。

「他……他叫阿哲,」曉菲的聲音有點抖,但吐字很清晰,「我們在交友軟體上配對,他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傳早安,晚上十二點傳晚安,中間會問『在幹嘛』、『吃了沒』、『多喝熱水』。我感冒的時候,他叫我多喝熱水;我加班到半夜,他叫我多喝熱水;我跟他說我生理期痛到在床上打滾,他還是叫我多喝熱水。然後,他會在半夜兩點傳那種複製貼上的情話給我,什麼『遇見妳是我的小確幸,妳的笑容像台北的陽光一樣溫暖』,我後來才發現,他同時傳給五個女生,一字不差,連標點符號都一樣。」

全場發出一陣壓抑的抽氣聲,接著是此起彼落的「幹也太渣了吧」、「熱水是要喝到變水庫嗎」的低聲咒罵。這就是暈船仔的經典手法——用最低成本的關心,製造最高濃度的曖昧,讓對方暈得七荤八素,自己卻永遠不暈,永遠保持清醒,方便隨時下船。

江芮喬跟林映禾對看一眼。這種渣,不痛不癢,不犯法,甚至連道德譴責都顯得小題大作,但就是能把一個好好的女生搞到自我懷疑、失眠、覺得是不是自己不夠好才得不到一句真心的話。這種鈍刀子割肉的痛,她們太懂了。

「所以,」江芮喬站了起來,她今晚穿著一件俐落的黑色襯衫,嘴唇塗得鮮紅,像一個即將開庭的檢察官,「今晚,我們不罵髒話。我們要用魔法打敗魔法,用複製貼上打敗複製貼上。」

她看向吧檯。陳愷威會意,端出了一杯看起來清澈無害、卻冒著瘋狂氣泡的飲料。那杯子是高腳香檳杯,液體呈現淡淡的粉紅色,上頭浮著一片薄薄的葡萄柚,最頂端還插著一根寫著「暈」字的小旗子。

「各位陪審團,」陳愷威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帶著他一貫的、讓人又愛又恨的戲謔感,「這杯,就是本週限定,陳師傅精心研發的——『暈船仔特調』。」

他故意頓了一下,等全場安靜下來,才用一種播報氣象的正經語氣說:「基底是葡萄柚氣泡飲,象徵暈船仔那些看起來粉紅泡泡、其實全是空氣的早安晚安。加入超強碳酸,讓你心跳加速、頭暈腦脹,就像你收到『在幹嘛』時那種莫名其妙的小鹿亂撞。最後,加入三滴苦精,跟一點點海鹽。苦精,是曉菲這幾個月來嚐到的所有委屈;海鹽,是她半夜哭完枕頭上的眼淚。喝起來,先甜、後酸、再來是衝上腦門的嗆跟苦,保證讓你清醒。副作用是,會讓你忍不住把心裡最真實、最羞恥的話全部說出來。」

全場哄堂大笑,曉菲也忍不住破涕為笑。

而今晚的「被告」,阿哲,已經被孫曉瑜用「情感體驗課程免費內測」的名義請到了現場。他是一個打扮得乾乾淨淨、看起來有點無辜的男生,坐在一張高腳椅上,面前就放著那杯暈船仔特調。他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甚至有點得意地對著曉菲笑:「曉菲,妳找我來幹嘛?要復合嗎?我跟妳說,妳真的很不錯啦,只是我最近比較忙。」

江芮喬沒有給他繼續表演的機會。她把麥克風遞給他,笑容甜美,語氣卻是不容拒絕的命令:「阿哲同學,來,我們來玩一個遊戲。這杯特調是為你量身打造的,喝完之後,請你拿著這支麥克風,把你曾經傳給曉菲、還有傳給其他四位小姐的『早安在幹嘛多喝熱水』語錄,還有那些『妳的笑容像台北的陽光』的情話,一句一句,大聲地唸出來。唸得越有感情,分數越高。我們全場的客人,就是你的評審。」

阿哲愣住了:「什麼?」

「不敢唸?」江芮喬挑眉,毒舌模式全開,「是不敢唸,還是怕唸出來發現自己連創意都懶得創,直接複製貼上比較快?來嘛,讓大家見識一下,什麼叫作『中央空調式關心』,什麼叫作『多喝熱水文學』。還是說,你的溫柔其實是群發的,只是曉菲剛好已讀比較快?」

她的每一句吐槽都精準地踩在笑點跟痛點上,全場的客人已經笑到拍桌子,有人甚至拿出手機打開錄音,準備記錄這場社會性死亡的現場。林映禾在這個時候,輕輕地把手放在曉菲的肩膀上,給了她一個安定的眼神。

阿哲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在全場的鼓譟跟訕笑中,他被迫拿起了那杯氣泡瘋狂冒出的特調。一入口,強烈的氣泡直衝鼻腔,葡萄柚的酸跟苦精的嗆讓他整張臉皺成一團,心跳真的不自覺地加速,手也開始冒汗。微醺感跟羞恥感混合在一起,讓他的防備徹底崩潰。

他拿起麥克風,聲音顫抖地開始唸:「……早安,曉菲,今天台北天氣很好,妳起床了嗎?記得多喝熱水喔……」

「大聲一點!沒吃飯嗎?傳訊息的時候不是很會傳嗎?」台下有個女生大聲吐槽,立刻引來一陣大笑。

「……在幹嘛?吃了沒?要早點休息喔……」阿哲的聲音越來越小,頭越來越低。

「下一句!那句陽光呢?來,有感情地唸出來!」陳愷威在吧檯後面敲著杯子,像一個最惡劣的指揮家。

「……遇見妳是我的小確幸……妳的笑容……像台北的陽光一樣溫暖……」他唸到最後,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整個人恨不得鑽到地縫裡。那種被迫在眾人面前朗讀自己最油膩、最虛假的情話的羞恥感,比被罵一百句髒話還要難受。他終於明白,那些他隨手群發、從來不走心的文字,在聚光燈下是多麼可笑、多麼廉價。

全場的笑聲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但那笑聲裡沒有惡意,只有大快人心的解氣。江芮喬看著這一幕,心裡有種奇妙的震撼。她第一次如此直觀地見識到「吐槽之力」的傷害值——它不需要髒話,不需要動手,只是把對方最不堪的言行攤在陽光下,用幽默跟群眾的目光,就能讓一個自以為是的渣男完成一場最徹底的社會性死亡。這比任何拳頭都痛,而且痛得讓對方無法報警,只能自己消化。

笑聲漸歇,林映禾接過了麥克風。她沒有嘲笑阿哲,只是轉身,溫柔地看著曉菲。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喧鬧的空間瞬間安靜下來。

「曉菲,」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共感的、卻又帶刺的溫柔,「妳聽見了嗎?那些讓妳半夜睡不著、反覆檢查手機、覺得自己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夠好的話,其實根本不是為妳寫的。它們是複製貼上的,是群發的,是連標點符號都懶得改的。所以,該檢討的不是妳,是那個連關心都想偷工減料的人。」

她頓了頓,眼神掃過全場每一個曾經暈船過的女孩:「多喝熱水沒有錯,錯的是把多喝熱水當成萬用擋箭牌,來逃避真正去聽一個人說話、去看一個人難過的人。真正的關心,不是早安晚安的打卡,是妳說妳痛的時候,他會問妳要不要幫妳買止痛藥、要不要陪妳去看醫生,而不是叫妳去喝那杯永遠喝不完的熱水。」

「所以,」林映禾把那杯還剩半杯的暈船仔特調,輕輕推到曉菲面前,「這杯剩下的,妳要不要喝?喝完,我們就把那些複製貼上的回憶,跟氣泡一起打嗝打掉。從明天起,妳的早安,只留給會認真跟妳說早安的人。」

曉菲看著那杯粉紅色的氣泡飲,眼淚又涌了上來,但這一次,她是笑著哭的。她接過杯子,仰頭一飲而盡,強烈的氣泡讓她打了一個大大的嗝,全場又是一陣善意的笑聲。那個嗝,像是把胸口堵了幾個月的悶氣,全部吐了出來。

「謝謝……謝謝大家……」她哽咽著說,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掌聲響起。這一次,不是為了看好戲,而是為了這個女孩終於釋懷。阿哲坐在高腳椅上,臉色慘白,像一尊被拔掉插頭的中央空調,再也吹不出任何溫暖的風。他穿上了那件寫著「我是暈船仔製造機,請勿飲用」的圍裙,被安排去門口發放「防暈船小卡」,每一位離開的客人都可以對他投以一個白眼。

主題週的第一夜,在氣泡、苦精、笑聲跟一個大大的嗝中,完美落幕。江芮喬靠在吧檯上,看著林映禾被一群女生圍著要抱抱,看著陳愷威得意地跟客人講解特調的配方,看著孫曉瑜已經把今晚的精華剪成了十五秒的短影片,標題就叫「當暈船仔被迫唸出自己的渣男語錄」,她知道,這個「吐槽陪審團」的模式,成了。

就在她鬆了一口氣,準備去後台算今晚的營收時,店門口的風鈴,又一次在無人推門的情況下,輕輕地響了。

叮咚。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門口。

雨已經停了,巷子裡的空氣還帶著水氣。門口站著一個撐著透明雨傘的長髮女孩,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米白色洋裝,妝容精緻,氣質跟曉菲的素淨截然不同。她沒有走進來,只是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面是去勢俱樂部的預約申請頁面。

她抬起頭,目光精準地越過人群,直直地落在江芮喬跟林映禾身上。她的眼神很複雜,有不安、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豁出去的勇氣。

「妳好,」她的聲音有點緊張,卻很清晰,在安靜的店裡,每個人都聽得見,「我就是那個匿名申請者。我叫許嘉容。我是……許劭宇現在的女朋友。」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下一句話說出來:

「而且,我懷孕了。但我今天早上,在他的平板裡,發現他同時還在跟三個女生說『早安在幹嘛』。我想請妳們……幫我鑑定一下,我肚子裡的孩子,他的爸爸,到底渣到哪一個等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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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隔壁的惡意模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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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隔壁的惡意模仿者

「而且,我懷孕了。但我今天早上,在他的平板裡,發現他同時還在跟三個女生說『早安在幹嘛』。我想請妳們……幫我鑑定一下,我肚子裡的孩子,他的爸爸,到底渣到哪一個等級。」

許嘉容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顆投入滾燙油鍋的冰塊,瞬間讓原本因為「暈船仔特調」社死現場而沸騰的去勢俱樂部,徹底凝結了。

空氣裡還飄著陳愷威調酒時殘留的檸檬苦精與氣泡水的酸氣,混雜著李皓哲剛出爐的蛋蛋的哀傷布丁那股焦糖的甜膩,霓虹燈管滋滋作響,映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有些失真。孫曉瑜舉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原本要上傳的十五秒短影片卡在發送鍵上,林映禾下意識地往前半步,卻又被江芮喬輕輕拉住了手腕。

江芮喬看著門口那個女生。米白色的洋裝在巷弄水氣的反光下顯得過於乾淨,像是誤闖進深夜鹽酥雞攤的那種百貨公司專櫃氣質。她的雨傘還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去勢俱樂部復古磁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她的手指緊緊抓著手機,指節發白,另一隻手卻無意識地護著尚且平坦的小腹。那個動作,比任何台詞都更讓人心頭一揪。

林映禾的眼眶已經紅了。她的共感力總是比常人快三秒,幾乎是立刻就把自己代入了對方的慌張與羞恥。

「妳……妳先進來,外面還在飄雨,」林映禾的聲音放得極柔,「這裡人多,我們到後面小包廂說,好不好?」

許嘉容搖搖頭,睫毛上沾著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我不是來鬧的,我也不是要錢。我只是……我想知道,我該不該讓這個孩子,叫那個人爸爸。」

江芮喬在心裡嘆了一口氣。她見過太多種苦主,有提著對話截圖來復仇的,有哭到妝都花掉來求安慰的,卻很少見到這種帶著一個尚未成形的生命一起來求一個答案的。許劭宇這個王八蛋,倒是把中央空調的本事發揮到了極致,連這種時候都還能做到雨露均霑,一碗水端不平。

「申請我們收到了,」江芮喬的聲音維持著營業用的冷靜與克制,卻比平時多了半分溫度,「但妳這個案例,我們不走審判流程。妳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白天,妳一個人來。我們不收妳的費用,也不直播。這不是制裁,是諮詢。」

她沒有說「鑑定」,也沒有說「去勢」。有些痛,不適合做成綜藝效果。

許嘉容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回應,眼淚終於潰堤,卻是安靜地流下來。她用力地點點頭,把雨傘收起來,對著店內所有人深深鞠了一個躬,轉身快步消失在巷口那家二十四小時鹽酥雞攤的熱氣與白霧裡。

風鈴又響了一次,這次是被風帶動的。直到那個背影完全看不見,林映禾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氣,抓住江芮喬的手臂。

「喬喬,許劭宇那個混蛋……他真的……」

「我知道,」江芮喬拍拍她的手背,目光卻已經越過玻璃門,落在了對面那間已經暗下來、卻在白天掛上全新帆布的店面,「但我們現在,有更噁心的事情要處理。」

隔天中午,台北的雨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種蒸得人腦門發昏的燜熱。東區的巷子在白天是另一種戰場,選物店的店員忙著把衣服搬到門口拍照,咖啡廳的拿鐵機發出尖銳的蒸氣聲。江芮喬叼著一杯無糖手搖,一邊滑著手機,一邊站在自家店門口,看著對面那間原本空了三個月的店面。

那間店面比去勢俱樂部大了快一倍,原本是間倒掉的早午餐店,房東黃美琴前兩天還在群組裡哀號說租不出去。現在,一塊巨大的粉紅色帆布已經掛了上去,上面用毫不遮掩的抄襲字體寫著——「渣男現世報酒吧」。副標更直接:「來就免費幫妳罵渣男,不夠渣退費!」

菜單用A4紙印出來,貼在玻璃櫥窗上。江芮喬瞇起眼,一字一句地念出來,越念,嘴角的冷笑就越深。

「海王去死冰茶」、「暈船仔清醒特調」、「蛋蛋的憂傷慕斯」……就連她們引以為傲的「渣男碎碎念拼盤」都被改成了「渣男閉嘴拼盤」,擺盤照片甚至直接盜用了孫曉瑜上週拍的那張,只是把濾鏡調得更豔一點。

「我靠!」孫曉瑜不知道從哪裡衝出來,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手上的平板還停在對方的IG頁面,「喬喬妳看!趙妍希!就是對面那間賣什麼日式昭和布丁的甜點店老闆娘!她昨天半夜發了三篇限時動態,暗指我們是仇男作秀,說什麼『真正的女性賦權不是靠羞辱男人來賺流量』,還買了廣告投放!下面留言一堆人在問我們店是不是真的在做非法醫療!」

趙妍希。江芮喬對這個名字不陌生。試營運那晚第一個檢舉她們的就是她。這女人長得甜美,講話也總是嗲聲嗲氣,最擅長的就是在里長群組裡扮無辜,一邊說「哎呀我也是為了巷子安寧著想」,一邊把檢舉信送得比誰都勤。她的甜點店生意普通,卻對去勢俱樂部這種一夕爆紅的店有著近乎病態的嫉妒。

林映禾從店裡衝出來,手裡還拿著拖把,氣到臉都發白:「她這是抄襲!赤裸裸的抄襲!我們去找她理論!」

「理論什麼?」江芮喬把手搖飲的吸管咬扁,聲音冷得像吧台裡的冰塊,「跟她吵『海王去勢冰茶』是我們先想到的?她會跟妳說『冰茶』是大家共有的,『海王』是網路用語,妳要怎麼跟她吵?吵贏了,妳變成小鼻子小眼睛;吵輸了,她流量吃更飽。」

「那就這樣讓她蹭?」陳愷威靠在門框上,手裡轉著一顆萊姆,語氣倒是涼涼的,「我剛剛去對面買了杯她們的『海王去死冰茶』,喝起來就是糖漿加紅茶,連片像樣的檸檬都沒有。品質差成這樣,客人喝一次就不會去了吧。」

「客人會不會去,不重要,」江芮喬搖搖頭,「重要的是,演算法會以為我們是跟風的那個。孫曉瑜,妳那個Dcard爆料社團,現在是不是已經有人在問『東區有兩家罵渣男的店,哪家是正版』?」

孫曉瑜臉色一僵,點點頭。

這就是趙妍希最噁心的地方。她不要做得比妳好,她只要讓妳看起來不特別。

江芮喬轉身走回店裡,對著所有人說:「從今天開始,我們不回應,不吵架。我們把門檻拉高。」

當天傍晚,一個讓所有熟客都感到困惑的公告,出現在去勢俱樂部的IG上。

公告沒有罵趙妍希,一個字都沒有提。只是寫著:「為維護苦主隱私與審判品質,即日起,本店全面改為『花店預約制』。請先至本巷『雨聲花藝』挑選一束『療癒之花』,花藝師會引導妳完成預約。」

雨聲花藝,是這條巷子開了快二十年的老花店。店主是個五十多歲、總是穿著圍裙、笑瞇瞇的阿姨,大家都叫她花姨。她的店很小,塞滿了尤加利葉與乾燥花,香氣濃得化不開。沒有人知道,她跟巷口的鹽酥雞阿霞、跟去勢俱樂部的房東黃美琴,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巷弄姊妹淘。

這個公告一出,常客群組直接炸鍋。

「蛤?去罵渣男還要先買花?」

「這是什麼新型態的文青儀式感嗎?」

只有江芮喬、林映禾、陳愷威、孫曉瑜、李皓哲和阿霞、花姨幾個人知道,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密室逃脫」。

真正的秘密,藏在雨聲花藝最裡面的那道木門後。

那道門平時都鎖著,上面掛著「員工休息室,請勿進入」的牌子。但只要妳是經過審核、真的需要幫助的苦主,花姨會把妳帶到那道門前,給妳一張手寫的小卡,上面是一道謎題。

謎題不難,卻很私密。例如:「請輸入那個讓妳半夜睡不著的已讀時間」、「請選出他最常對妳說的幹話是哪一句」。答案,都在苦主自己提交的對話截圖裡。

答對了,木門才會打開。門後不是什麼可怕的密室,而是一條僅容一人通過、堆滿花材與空酒瓶的窄小通道,通道的盡頭,直接連通去勢俱樂部後方的備料小倉庫。妳會從那裡,悄悄地走進店裡,不會被巷子裡任何一支手機拍到,不會被趙妍希派來假扮客人的人跟蹤。

這是江�妍喬想出來的方法。既然趙妍希想抄襲、想滲透,那她就把「進入」這件事,變成一場只有真心想被療癒的人才願意玩的密室逃脫。廉價的流量,進不來。

第一個走這條通道的是小武。那個沉默寡言的工程師常客,他原本只是被朋友帶來看熱鬧,坐在角落滑手機。卻在阿霞的審判那晚,主動留下來幫忙收椅子。這天,他自告奮勇當了測試員。

他拿著花姨給的卡片,看著上面「請輸入他回妳『哈哈』的次數」這種地獄題,笨拙地笑了出來。推開木門時,乾燥花的香氣混著後巷淡淡的霉味撲面而來,頭頂一盞昏黃的小燈泡一閃一閃,很有老公寓的味道。他鑽過通道,推開倉庫的門,正好對上在裡面切檸檬的陳愷威。

「歡迎光臨密室逃脫成功區,」陳愷威頭也沒抬,遞給他一條熱毛巾,「第一次走後門,感覺怎麼樣?」

小武接過毛巾,擦了擦手心的汗,難得地開口說了一長串話:「……有點緊張,但很安心。感覺……這個秘密,好像被保護起來了。」

是的,被保護起來了。這是江芮喬要的效果。

當晚,去勢俱樂部的夜間審判照常進行,但氣氛卻變得不太一樣。沒有了門口排隊打卡的網紅,沒有了探頭探腦的陌生人。來的,都是手裡捧著一小束尤加利葉或滿天星、眼神堅定的女生。她們在花店解開謎題時,就已經完成了一次小小的自我梳理。當她們從那條秘密通道走進來時,臉上的妝或許還是花的,但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阿霞坐在吧台邊,看著這一幕,用只有巷弄老人才懂的台語,低聲跟花姨說:「妳這招有夠絕的啦,花姨。以後這條巷子的秘密,就大家一起顧。誰敢亂講,大家就一起讓她難看。」

花姨笑了笑,把一束包好的乾燥花遞給下一位有點緊張的苦主,輕聲說:「妹妹,別怕,慢慢來。解開了,就進去了。裡面的人,都在等妳。」

秘密由所有人共同守護。這句話,不再只是口號。它變成了一束花、一道門、一條通道,以及每個人心照不宣的沉默。

趙妍希顯然沒料到這一手。她派來的兩個網美,捧著手機在雨聲花藝門口徘徊了半天,想進去買花套情報,卻被花姨用「今天預約滿了,明天請早」輕輕擋了回去。她在對面氣得跳腳,當晚就在IG上開直播,陰陽怪氣地說:「有些店就是愛搞神秘,搞什麼花店通關密語,該不會是心虛,怕被人發現根本沒有專業吧?」

林映禾氣到差點把手上的拖把柄折斷,被江芮喬一把按住。

「讓她說,」江芮喬看著直播裡趙妍希那張氣急敗壞卻還要擠出甜美笑容的臉,心裡一片平靜,「她越急,就代表她越沒招。她抄得了我們的菜單,抄不了我們的通道。」

深夜十一點,店裡只剩下最後一組客人。李皓哲端出今晚最後一份「暈渣醒腦湯」,熱氣在冷氣房裡氤氳開來,帶著薑絲與蛤蜊的鮮甜。大家圍在吧台邊,小聲地聊著天,享受著這種劫後餘生般的安寧。

就在這時,店門口那扇平時走秘密通道後就很少開啟的正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了兩下。

不是風鈴聲,是指節敲在玻璃上的聲音。篤、篤。

所有人都抬起頭。

門外站著的不是客人,是房東黃美琴。她穿著睡衣,外面隨便套了件外套,手裡拿著一張摺起來的紙,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大聲嚷嚷著要漲房租,而是對著江芮喬使了個眼色,要她出來。

江芮喬心頭一緊,走出去,帶上了門。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鹽酥雞攤的油鍋還在滋滋作響。

「芮喬,妳老實跟我說,」黃美琴把那張紙塞到她手裡,聲音壓得極低,「妳們最近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我今天下午,去區公所幫我兒子辦東西,遇到都發局的人,他們說……有人檢舉妳們這間店,說妳們無照經營酒吧,還在店裡搞什麼非法的醫療行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還附了照片。說是這兩天,就要來聯合稽查了。」

江芮喬展開那張紙。那是一張檢舉案件的影本,檢舉人那一欄被塗黑了,但檢舉內容那一行,字字清晰——「該店以調酒為名,行羞辱、恐嚇之實,且店內擺設疑似手術器具,有違反醫療法之虞」。

她的手指,一寸寸地收緊,指節泛白。

她不用猜就知道是誰。趙妍希。這個女人,不僅想抄襲她的店,還想直接毀了她的店。

「美琴姐,謝謝妳告訴我。」江芮喬把紙摺好,放進口袋,臉上甚至還能擠出一絲笑,「沒事,我們本來就是合法的餐酒館,手術室只是佈景,酒牌什麼的也都齊全。」

「齊全就好,齊全就好,」黃美琴拍拍她的肩膀,嘆了口氣,轉身要走,卻又回過頭,補了一句,「對了,花姨剛剛傳訊息給我,說今天有個自稱是衛生局的人,去她花店問那道木門後面是什麼。她沒讓他看,說是放花材的倉庫。那個人……好像還拍了照。」

江芮喬站在原地,夜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

她看著對面那間燈火通明、正傳出歡笑聲的「渣男現世報酒吧」,又回頭看了看自家店裡,那條此刻正被所有人溫柔守護著的、花香四溢的秘密通道。

一場真正的風暴,已經不是用一束花、一道謎題就能擋住的了。

而對方,已經找到了她們最不想讓外人知道的那個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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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衛生局與陳建國的臨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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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把那張檢舉影本吹得啪啦作響,薄薄一張紙在江芮喬手裡卻重得像一塊剛出爐的鐵板。

黃美琴的高跟鞋聲已經消失在巷口鹽酥雞攤的油滋聲裡,巷子裡手搖飲店的封膜機還在啵、啵地響,隔壁那間剛開幕的「渣男現世報酒吧」正放著震耳的電音,粉紅色的霓虹燈把整條巷子染得像一間廉價的檳榔攤。江芮喬把那張紙對摺再對摺,塞進圍裙口袋,指腹卻還是殘留著影印墨水的澀味。

「該店以調酒為名,行羞辱、恐嚇之實,且店內擺設疑似手術器具,有違反醫療法之虞。」

字字都像手術刀,準準劃在她們這三個月來用笑聲跟眼淚一點一點縫起來的店上。

她不用看檢舉人那欄被立可白塗掉的黑塊是誰。趙妍希那種甜膩的香水味,她隔著一條巷子都聞得到。抄襲菜單、抄襲標語還不夠,現在是要直接把她們的招牌連根拔起。

「芮喬?」林映禾從店裡探出頭,手裡還端著剛洗好的氣泡酒杯,杯口在燈下透出乾淨的光,「美琴姐說什麼?妳臉色很難看欸。」

「沒事,」江芮喬把口袋裡的紙壓得更深,抬頭時已經換回那張外冷內熱的招牌笑容,毒舌是她的防彈背心,「她說房東要調漲房租,問我們要不要順便把隔壁一起租下來,改成去勢俱樂部二館,專門收容被退件的普信男。」

林映禾被她逗笑,卻還是敏銳地捕捉到她眼底那一絲繃緊。只是還來不及追問,店內的鈴鐺就叮咚響起,花姨抱著一束剛修剪好的尤加利葉匆匆走進來,臉上沒有平常的笑。

「芮喬、映禾,」花姨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花店裡特有的潮濕泥土味,「剛剛那個衛生局的,真的跑來我店裡了。戴著口罩,拿公務證件,說接獲民眾檢舉,巷子裡有店家把醫療廢棄物藏在花店倉庫。我跟他說後面那道木門只是放花材跟海綿的,他不信,一直想往裡面探頭,還拿手機對著那個門把拍照。我沒讓他開。」

那道木門。

所有人的視線,都不約而同地飄向去勢俱樂部最裡面,那座用乾燥花牆遮住一半的復古木門。門後不是倉庫,是江芮喬跟陳愷威花了兩個禮拜,親手用回收木料跟二手衣櫃改造的秘密通道。表面上,它是一場密室逃脫的入口——解開花語暗號、轉對黃銅把手上的星座刻度,才能推開。實際上,它通往花姨花店的後場,是她們為了躲避臨檢、轉移那些「罪狀圍裙」跟「渣男語錄」道具的活路,也是這條巷子裡,所有知情的人一起用沉默守住的祕密。

一個祕密由一個人守是負擔,由所有人守,才是信仰。

「花姨,謝謝妳。」江芮喬握住花姨冰涼的手,花香混著她手上的護手霜味,讓人稍稍安定,「妳先回去,把門鎖好,不管誰來都說鑰匙在老闆娘這裡。」

花姨點點頭,快步離開。幾乎是她前腳剛踏出門,後腳,週五午夜最喧鬧的時刻就到了。

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是去勢俱樂部一週裡最瘋的時段。捷運忠孝敦化站的末班車剛過,一群群剛從信義區夜店散場、妝有點花、鞋跟有點歪的年輕男女,循著交友軟體上的定位跟Dcard上的朝聖文湧進這條靜巷。店裡冷氣開得很強,卻壓不住人體的熱氣與酒精的甜味。陳愷威在吧檯後甩著雪克杯,冰塊撞擊不鏽鋼的聲音清脆得像碎掉的渣男自尊心。李皓哲在小小的開放廚房裡慢條斯理地擺盤,溫熱的奶油松露薯條香氣跟消毒水的味道詭異地融合在一起——那是她們刻意噴的,手術室佈景就得有點藥水味,氛圍才到位。孫曉瑜舉著手機滿場飛,一下拍客人笑到噴淚的反應,一下低聲跟苦主確認等會兒要上場的台詞。

「各位陪審團!今晚的『暈船仔特調』已經準備就緒,等會兒請大家用最大的笑聲,幫我們的苦主把沉沒成本一次提領出來!」孫曉瑜的語速永遠比別人的思考快兩倍。

全場鬨笑,氣氛正要被炒到最高點,門口那串復古鈴鐺卻發出了一聲極不合時宜的、沉重的——叮咚。

不是客人推門那種輕快的叮咚,是被公務人員用手肘頂開的那種、帶著公事公辦的叮咚。

兩個穿著衛生局背心的稽查員率先走進來,身後跟著一位穿著制服的員警。巷口鹽酥雞攤的熱氣跟著灌進來,卻瞬間被店內冷氣切成兩半。

走在最前面的員警大概五十出頭,頭髮剪得極短,制服燙得筆挺,臉上的法令紋深刻得像被規章條文刻出來的。他胸前的名牌寫著:陳建國。

所有笑聲像是被一鍵靜音。

「不好意思,打擾各位用餐。」陳建國的聲音不大,卻有種基層員警特有的、被無數個深夜報案電話磨出來的沉穩,「我們是台北市政府衛生局,會同轄區派出所,接獲民眾檢舉,說這間店涉及不當醫療行為,還有深夜噪音妨礙安寧。我們依法來做例行稽查,麻煩負責人出來一下,出示一下營業登記、酒類販售許可,還有現場的使用說明。」

衛生局的稽查員已經拿出平板,鏡頭直接對準了吧檯後方那整排看起來很唬人的手術燈、托盤、還有那盞嗡嗡作響的無影燈。其中一個年輕的稽查員皺著眉頭,低聲跟同事說:「那個托盤上的,看起來真的像手術刀具欸。」

林映禾下意識地往前半步,想擋住那個方向,卻被江芮喬輕輕拉住。

江芮喬的心跳快得像陳愷威手裡的雪克杯,但她的腦子卻在瞬間切換成行銷人最擅長的「危機處理模式」。她深吸一口氣,聞到自己圍裙上殘留的檸檬皮屑味,然後,臉上綻開一個無懈可擊的、甚至帶點困擾的營業用微笑。

「陳警官、兩位稽查員辛苦了,這麼晚還要出來巡邏,台北有你們真的很安心。」她迎上前去,語氣真誠得像在頒發好人好事代表獎狀,「我是負責人江芮喬,這間是『去勢俱樂部』,我們是有完整商業登記跟酒類販售許可的餐酒館。您說的手術器具,其實是我們的沉浸式劇場佈景。」

「沉浸式劇場?」陳建國挑起一邊眉毛,眼神掃過那張被佈置成手術台的高腳桌,桌上還放著一杯剛調好的、冒著乾冰的藍色調酒。

「對,」江芮喬順手端起那杯酒,杯壁上的水珠冰得她指尖一縮,卻讓她的思緒更清晰,「就像現在很紅的密室逃脫一樣,我們做的是『情感密室逃脫』。現代人被交友軟體困住了,被渣男話術困住了,我們提供一個安全的、有主持人引導的空間,讓大家透過角色扮演、吐槽跟創作調酒,把心裡的結解開。您看到的手術燈、托盤,全都是淘寶買的道具,塑膠做的,不信您摸摸看,還有點毛邊呢。」

她一邊說,一邊把托盤遞過去。陳建國面無表情地伸出手指,敲了敲那把所謂的手術刀,發出塑膠碰撞的、廉價的嗒嗒聲。

一旁的陳愷威立刻接話,他那張毒舌暖男的臉此刻全是無辜的紳士感:「警官,我們這叫『調酒煉金術』,每一杯酒都是一個故事。像這杯『海王去勢冰茶』,其實就是長島冰茶加了很多很多的檸檬,酸到讓你想起被欺騙的感覺,然後就清醒了。我們賣的是清醒,不是恐嚇啦。恐嚇是要負法律責任的,我們是守法小老百姓,哪敢啊。」他刻意把「法律責任」四個字咬得很重,眼神卻溫和地看向陳建國。

「那圍裙呢?」另一個稽查員指著牆上掛著的幾件白色圍裙,上面用紅色麥克筆寫著「已讀不回王」、「養魚達人」、「中央空調」等字樣,「有民眾說你們逼客人穿這個遊街羞辱。」

「那是自願性的互動體驗啦!」孫曉瑜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滑到稽查員身邊,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她們設計精美的會員預約系統,「您看,我們是會員預約制,要先提交對話截圖,我們審核夠渣才會邀請當事人來。而且來之前都要簽這份『沉浸式體驗同意書』,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全程可錄影、可喊停,旁邊還有像李主廚這樣的心理支持人員。這跟鬼屋要你簽生死狀是一樣的道理,都是為了保障雙方啦!這位大哥,你看一下,我們連免責聲明都請律師看過了。」

孫曉瑜口中的律師,就是魏知晴。江芮喬在三天前,半夜兩點把魏知晴從被窩裡挖起來,硬是請她把所有的營業登記、酒牌、消防安檢、甚至連這份體驗同意書都重新整理成一本厚厚的資料夾。魏知晴當時一邊打哈欠一邊罵:「江芮喬妳是把我當工具人嗎?我一個律師半夜在幫妳校對諧音梗菜單有沒有涉及誹謗?」但罵歸罵,那本資料夾現在正被林映禾穩穩地捧出來,遞到陳建國面前。

陳建國接過資料夾,一頁一頁翻。他的動作很慢,指腹劃過每一張護貝過的文件,發出沙沙的聲音。店裡的客人們全都屏住呼吸,連阿霞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溜了進來,端著一盤鹽酥雞,站在門口當人體監視器。角落裡,那位沉默的工程師常客小武,默默地把筆電螢幕轉向稽查員,上面是他幫忙架設的匿名投稿網站,介面乾淨,投稿須知寫得比政府網站還清楚。

空氣裡,檸檬的酸味、薯條的油香味、還有那若有似無的消毒水味,全部攪在一起,形成一種荒謬卻又緊張的氣味。

陳建國闔上資料夾。

「文件都很齊全。」他淡淡地說了一句,讓江芮喬緊繃的肩膀差點直接垮下來。但下一秒,他話鋒一轉,視線銳利地射向那道被乾燥花半遮的木門,「那這道門後面呢?檢舉內容說,你們把違規的東西藏在隔壁花店的倉庫。衛生局的同仁剛剛去看,花店老闆娘說鑰匙在妳這裡。方便讓我們看一下嗎?」

全場的空氣,再次凝結。

那是她們唯一的破綻。門後確實沒有醫療廢棄物,但有她們來不及收拾的、寫滿渣男語錄的道具板,還有那條為了營造密室逃脫氛圍而設計的、需要解謎才能打開的通道本身。一旦被認定是擅自打通防火巷、變更使用空間,都發局那邊就能直接開罰,甚至勒令停業。

林映禾的手不自覺地掐住了江芮喬的手腕。

就在這時,阿霞突然用她那豪爽的大嗓門笑了出來:「唉呦,警官先生,你說那個門喔?那個是我們這條巷子的『密室逃脫』啦!」她把鹽酥雞往陳建國面前一遞,熱騰騰的九層塔香氣立刻衝散了緊張感,「我們這些老店家,晚上沒事就愛玩這個。芮喬她們年輕人頭腦好,設計了一個關卡,說什麼要解開『玫瑰代表我愛你,尤加利代表我忘不了你』的花語,才能開門。裡面就是放一些乾燥花跟氣球,給客人拍照用的啦!不信你問小武,小武上次解了半小時還解不開,被芮喬笑到現在!」

小武立刻配合地漲紅了臉,笨拙地點頭:「對、對,我、我還卡在第二關……」

陳愷威也立刻打蛇隨棍上,拿出手機秀出一張照片,是幾個客人在那道木門前拿著花束大笑的合照:「警官你看,我們IG上都有打卡點介紹,這個叫『花店祕密』,是跟花姨聯名的限定場景。我們怎麼可能把違規的東西藏在那種網美拍照點,馬上就被po上網了不是嗎?」

每個人都在說話,每個人都在守護同一個謊言,卻也守護同一個真實——她們想守護的,從來不是那條通道,而是這個讓受傷的人可以安心笑、安心哭的地方。

陳建國看著眼前這群七嘴八舌、卻又眼神一致的年輕人跟巷口鄰居,他那張嚴肅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鬆動。他當了二十幾年基層員警,看過太多真正的惡,也看過太多無助的人。他一眼就看得出來,這間店的手術室是假的,但客人們眼裡那種被理解、被接住的光是真的。

他把資料夾還給江芮喬,語氣依舊公事公辦,卻少了幾分銳利。

「江小姐,妳的店,文件上看起來是合法的。佈景、劇場、調酒,這些說法我也尊重。但我要提醒妳,」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只有靠得最近的江芮喬跟林映禾聽得見,「情緒是一回事,法律是另一回事。只要有一個客人說他當下覺得被恐嚇、被強迫,妳這份同意書也不一定能完全免責。還有,噪音跟消防,這幾天都注意一下,十二點過後音量放小一點。」

他轉身要走,卻又回過頭,看了那道木門一眼。

「還有,」陳建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塞進江芮喬手裡,名片背面用原子筆寫了一串字,「那個檢舉人,除了檢舉妳們,還把那張在花店門口拍的照片,直接寄到了都發局的信箱。都發局的人下週一會來會勘,他們看的可不是衛生局這種塑膠手術刀,他們看的是建築結構圖。妳們那道門……最好在週一之前,想辦法讓它看起來,就真的只是一道放花材的倉庫門。」

說完,他對著兩位還有點困惑的衛生局稽查員點點頭:「走吧,這裡沒什麼違規的,回去寫口頭勸導就好。」

一行人來得突然,走得也算安靜。門鈴再次叮咚,這次,是真正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店裡凝固的空氣瞬間炸開,客人們拍著胸口,有人甚至直接癱在椅子上。孫曉瑜腿一軟,直接滑坐在吧檯邊:「媽啊……我剛剛以為我要被上銬了……」

江芮喬卻笑不出來。她攤開手心,那張被手汗浸得有點皺的名片背面,寫著一行潦草的字——「下次來的就不會是我這種好說話的了。——陳」

林映禾湊過來看,臉色也白了。

她們躲過了衛生局,卻沒躲過趙妍希真正的殺招。都發局,那是會拿尺去量防火巷寬度、會調出原始建照圖來對的單位。那條被所有人溫柔守護的、花香四溢的祕密通道,在週一的陽光下,將無所遁形。

而此刻,隔壁那間渣男現世報酒吧的音樂,似乎放得更大聲了,像是在慶祝她們的劫後餘生,又像是在預告,下一場風暴,已經在門外排隊。

巷口,阿霞的鹽酥雞攤前,一個穿著黑色帽T的年輕男子正低頭滑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悄悄抬頭,往去勢俱樂部的方向拍了一張照,然後迅速傳了出去。收件人那一欄,赫然寫著:周子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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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常客小武的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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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國的那句「真的只是一道放花材的倉庫門」,像是一句咒語,把整間去勢俱樂部從懸崖邊硬生生拉了回來。

門鈴叮咚。穿著制服的一行人離開,霓虹招牌在台北潮濕的夜色裡滋滋作響,巷子裡鹽酥雞的油鍋噼啪聲、手搖飲店封膜機的喀嚓聲,還有捷運忠孝敦化站出口那群剛下班、還在滑交友軟體的年輕人笑鬧聲,重新灌回這條靜巷。

孫曉瑜是第一個腿軟的,她背靠著吧檯,大口喘氣,精心畫的眼線都快被汗水晕開。「我剛剛真的以為我的Podcast生涯要斷在這裡了,標題就叫《那一夜,我與衛生局的距離》……江芮喬,妳手在抖耶。」

江芮喬沒回她。她攤開手掌,汗水把陳建國留下的名片浸得皺巴巴的,背面那行原子筆字潦草卻刺眼——「下次來的就不會是我這種好說話的了。——陳」。字很醜,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

林映禾湊過來看,臉上的血色瞬間退掉。她們都懂,衛生局只是開胃菜。趙妍希那間抄襲得連諧音梗都不改、直接取名叫「渣男現世報酒吧」的店,已經向都發局檢舉了。都發局那群人,是會帶著雷射測距儀來量防火巷有沒有少五公分、會調出民國七十幾年的原始建照圖來對陽台外推的單位。而她們店後面那一道「放花材的倉庫門」,根本經不起任何一把尺。

那扇門,位在吧檯後方、最角落的陰影處。表面上看起來,就是一扇貼著「員工專用、冷藏花材請勿開啟」貼紙的普通鐵門,門縫還會滲出淡淡的玫瑰與尤加利葉的香氣。陳建國來的時候,林映禾就是靠著這股花香,面不改色地撒了謊。

其實,那扇門後面根本不是什麼倉庫。

它通往隔壁。

隔壁是一間叫「巷口花室」的小花店,老闆是一個五十多歲、燙著捲髮、整天戴著圍裙的阿姨,大家都叫她花姨。白天,花姨的花店是這條文青戰區的顏值擔當,什麼韓式乾燥花、進口鬱金香,靠的就是那間恆溫冷藏庫。晚上,當去勢俱樂部的霓虹燈亮起,花姨的冷藏庫,就成了這間餐酒館最溫柔的後門。兩間店的老公寓在四十年前是同一個房東,為了方便,硬是在一樓的磚牆上開了一道暗門。後來房子分租,這道門就被兩邊用層架和花桶擋了起來,成了只有老台北人才知道的祕密。

對去勢俱樂部而言,這道門是救命索。深夜客人喝多了想抽菸、苦主情緒崩潰想透氣、或是像今晚這種臨檢,所有不該被看見的人事物,都能在一分鐘內從這扇門安靜地滑進花香裡。花姨從不過問,她只會在門的另一頭,默默遞過一束剛修剪下來的滿天星,說一句:「需要幫妳們冰一下嗎?」

這個祕密,由所有人共同守護。

巷口賣鹽酥雞的阿霞知道,她會在警察來的時候故意把油鍋的火開到最旺,用巨大的油煙和「帥哥要不要加辣啊」的吆喝聲把臨檢的注意力吸走。常來的計程車司機知道,他們永遠只會把客人放在巷口,絕不會直接報出「去勢俱樂部」四個字。甚至連每天來收垃圾的清潔隊員都知道,那扇鐵門後面偶爾會傳來壓抑的哭聲,但他們只會把垃圾車的音樂開得更大聲一點。

這是這條巷子不成文的規矩。大家心照不宣地保護著這間有點荒謬、有點瘋狂,卻讓許多台北女子在深夜得以喘息的小酒吧。

但這個祕密,在週一的陽光下,將無所遁形。都發局的人是白天來的,他們會看見那扇門、量出那條被花桶佔據的防火巷、然後貼出一張限期改善的公文。到時候,就不是口頭勸導能解決的了。

「所以我們週一之前,得讓那扇門消失。」江芮喬把名片收進口袋,聲音冷得像調酒缸裡的冰塊。「或者,讓它有一個存在的正當理由。」

林映禾皺眉:「能有什麼正當理由?總不能說我們在跟花店談戀愛,所以打通房間吧?」

一直沒說話的角落,傳來一個很小、很遲疑的聲音。

「那個……密室逃脫呢?」

所有人轉頭。這才發現吧檯最角落那個從頭到尾都沒站起來的高瘦男生,還在。

他叫小武。

沒有人記得小武第一次來是什麼時候。只記得他是被大學同學硬拉來的,同學說這裡可以看女生罵渣男很紓壓。小武就那樣,戴著黑框眼鏡、穿著大學T恤和牛仔褲,點了一杯最便宜的生啤酒,從頭到尾坐在最暗的角落,低頭滑手機。他的存在感薄得像一張衛生紙,連孫曉瑜這種社牛天花板,都只記得「喔,那個每次都坐在柱子後面的工程師」。

他從來不參與審判,不投票,也不笑。朋友笑到噴酒時,他只是推一下眼鏡,默默把手機螢幕調暗一點。那種沉默,在這間充滿吐槽與尖叫的店裡,顯得格格不入。江芮喬一度以為他是趙妍希派來的新型態間諜——安靜型間諜。

但最近幾週,小武變了。

他開始不滑手機了。他會抬頭看。會在陳愷威端出「海王去勢冰茶」、讓渣男被酸到臉部扭曲時,嘴角很輕地抽動一下。會在苦主講到「他說他只是把我當妹妹」時,下意識地皺眉。最明顯的一次,是上週那個叫曉菲的苦主,在台上唸完渣男的群發情話後突然情緒潰堤,蹲在地上大哭。所有人都有點手足無措,連最會安慰人的林映禾都愣了一下,因為那哭聲太真實,不再是綜藝效果。

是小武動了。

他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他只是默默站起來,走到吧檯後面的小廚房,李皓哲正在那裡煮著醒酒湯。小武小聲問:「那個……有熱毛巾嗎?」李皓哲愣了一下,遞給他一條剛用熱水燙過、還冒著蒸氣的白色毛巾。小武雙手捧著那條毛巾,像捧著什麼易碎品,笨拙地、小步地走到曉菲面前,蹲下來,遞過去,什麼也沒說。

曉菲接過毛巾,熱氣模糊了她的淚眼,她抬頭看著這個完全陌生的男生,哭得更兇了,卻是釋放的那種哭。

那一幕,讓江芮喬和林映禾同時心頭一震。她們一直在研究怎麼讓渣男更痛,卻忘了,最好的療癒,有時候不是報復,而是讓一個旁觀者,學會遞上一條熱毛巾。

從那天起,小武不再只是客人。他下班後會默默留下來,幫忙收杯子。發現她們用Excel表格土法煉鋼地整理「渣男語錄資料庫」——什麼「妳跟其他女生不一樣」、「我現在真的不想談戀愛傷害妳」、「我媽說我最近不能交女朋友」——他推推眼鏡,說:「這個……我可以幫妳們架一個網站。」

他是工程師。還是那種很強的後端工程師。

三天後,一個乾淨、匿名、甚至有點可愛的投稿網站就上線了。苦主不用再私訊她們的IG,只要填寫表單、上傳截圖,系統就會自動去識別化、分類標籤。小武甚至還寫了一個小小的演算法,會自動分析渣男語錄的重複率,標示出「中央空調型」、「養魚達人型」、「已讀不回型」。他做這些,沒有收任何錢,只在某天晚上,江芮喬遞給他一杯「暈渣醒腦湯」時,很小聲地說:「我妹妹……之前也遇到類似的事。我那時候只會叫她封鎖,覺得她很笨。現在才知道,她需要的不是封鎖教學。」

所以此刻,當小武再次小聲提出「密室逃脫」四個字時,沒有人再把他當成背景板。

「密室逃脫?」陳愷威挑眉,他正在擦拭著手術刀造型的調酒器,「你是說,我們把那扇花門,包裝成一個密室逃脫的關卡?」

小武的臉有點紅,但他還是鼓起勇氣,把手機遞了過來。螢幕上是他畫的簡易平面圖。「我剛剛在想,都發局要的是『合法用途』。如果我們說,這扇門是『沉浸式體驗空間』的一部分呢?現在很多咖啡館跟密室逃脫結合……我們可以說,這是我們跟花店合作的『逃出渣男的謊言』主題密室。客人必須解開渣男語錄的謎題,才能打開那扇門,拿到……一朵玫瑰。這樣,門就不是違建的暗門,是『體驗動線』的一部分。我們甚至可以真的做一個簡單的謎題機關,請花姨當關主。」

空氣安靜了兩秒。

下一秒,孫曉瑜直接從吧檯後面跳起來,尖叫:「天才!小武你是天才!這個梗太神了!我馬上可以拍一支影片,標題就叫《為了躲都發局,我們把違建變成密室逃脫》!這流量會炸掉!而且超有梗!」

李皓哲也難得地點頭,溫吞地說:「嗯……這樣花姨的冷藏庫,也能有個說法。客人解謎完,拿到的是花姨冰過的、最新鮮的玫瑰。很合理,也很療癒。」

江芮喬看著小武,這個曾經只會在角落滑手機的局外人,此刻眼睛裡有光。她發現,他不再是那個沉默的工程師了。他的蛻變,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復仇,而是從一個只會評價「她很笨」的旁觀者,變成了一個會捲起袖子、幫忙架設網站、甚至為了一群陌生女生的祕密絞盡腦汁的夥伴。這種蛻變,比任何一杯「海王去勢冰茶」都更有力量。

林映禾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小武的肩膀,溫柔地說:「小武,謝謝你。你讓我覺得,這間店好像不再只是我們兩個人的復仇遊戲了。」

江芮喬也笑了,她的毒舌在此刻收起了刺:「不錯嘛,工程師。看來你的技能樹,除了寫程式,還點亮了『拯救違建』。等都發局來,我就派你去當解說員,你就跟他們說,這是本店最新的『渣男鑑定學』實境解謎,考不過的人不准出去。」

全店的人都笑了。連小武自己,也不好意思地、露出了來這裡這麼久以來的第一個大大的笑容。

孫曉瑜的行動力永遠比她的語速更快。當晚打烊後,她就拉著小武,花了整夜把他的故事剪成了一支溫馨的支線影片。影片沒有聚焦在如何罵渣男,而是聚焦在小武遞毛巾的那雙手、他熬夜寫程式的側臉、還有他那句「我那時候只會叫她封鎖」。影片的最後,是小武站在那扇貼著花朵貼紙的鐵門前,有點靦腆地對著鏡頭說:「以前我覺得,感情的事,外人不要多管。現在我覺得,外人多管一點,也許就能少一個人哭。」

影片的標題,孫曉瑜取為《去勢俱樂部最溫柔的後勤:那個只會滑手機的男孩,後來成了我們的工程師》。

影片在深夜上傳,沒有買任何廣告。卻在台北的許多個失眠的群組裡,被默默轉發。留言不再只是「渣男去死」,而是多了很多「謝謝小武」、「原來男生也可以這樣支持」、「想去那個有花香的密室看看」。去勢俱樂部的形象,在一夜之間,從一個單純的復仇爽店,悄悄轉向了一個更具療癒感的社群支持系統。人們發現,這裡不只審判渣男,也接住每一個笨拙卻真誠的善意。

週日的夜晚,去勢俱樂部難得提早打烊。所有人——江芮喬、林映禾、陳愷威、李皓哲、孫曉瑜,還有新加入的小武和被拉來開會的花姨——全部圍在那扇鐵門前。花姨帶來了一大桶剛進貨的洋桔梗,香氣濃得化不開。

「所以,就這麼說定了?」花姨笑著,眼角的皺紋像花瓣一樣展開,「從明天起,我這裡就是妳們的『最終關卡獎品區』。都發局的人來,我就說,哎呀,這是我們年輕人搞的什麼逃脫遊戲啦,我一個賣花的也不懂,就借個冰箱給他們冰道具嘛。」

「完美。」江芮喬點頭,她看著這群因為一個祕密而聚在一起的人,心裡那塊因為許劭宇而留下的、害怕再次相信人的堅冰,似乎也裂開了一條縫。祕密由所有人共同守護,這句話不再只是一句行銷口號,它變成了真實的、有溫度的重量。

大家七手八腳地開始佈置。小武正在安裝一個簡單的密碼鎖,密碼是渣男最愛說的那句話的諧音數字。陳愷威則在調製一杯全新的、帶著花香的調酒,準備作為密室的通關獎勵。

就在此時,店門口的風鈴,叮咚了一聲。

這個時間,已經打烊了,會是誰?

所有人回頭。門被推開一半,一個穿著黑色帽T、戴著口罩的年輕男子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正是昨晚在鹽酥雞攤前偷拍的那個人。

他看到店裡這麼多人聚集在那扇祕密鐵門前,愣了一下,隨即眼神閃過一絲慌亂與興奮。他迅速舉起手機,對著那扇門、對著圍在門前的所有人,喀嚓拍了一張照片。

「你做什麼!」孫曉瑜反應最快,厲聲喝道。

男子轉身就跑,帽T在夜風裡翻飛。江芮喬追到門口,只看見他飛快地鑽進巷口一輛早已發動的黑色轎車,車子立刻沒入信義區的車流。而在她追出去的瞬間,她眼角的餘光瞥見,男子的手機螢幕上,那張剛拍下的照片,已經顯示「已傳送」。

收件人的名字,在晃動的螢幕光中一閃而過——周子鈞。

江芮喬的心,猛地一沉。她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她們用盡全力、由所有人溫柔守護的祕密,在都發局來臨的前一夜,被許劭宇的幫兇,親手拍了下來。

而週一的太陽,還有不到八個小時,就要升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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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幫兇周子鈞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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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二十七分,台北的雨剛停。<br><br>東區的那條靜巷,柏油路面還映著復古霓虹燈管的粉紫色殘光,鹽酥雞攤的油鍋已經熄火,只剩下鐵盤上殘留的九層塔焦香與胡椒鹽的嗆味,混著隔壁手搖飲店倒掉的珍珠奶茶甜膩,一起黏在潮濕的空氣裡。去勢俱樂部的鐵捲門拉到一半,門口那串風鈴還在夜風裡輕輕晃動,叮咚聲像是被什麼人硬生生掐斷。<br><br>那個黑帽T男跑掉之後,沒有人說話。<br><br>江芮喬站在門檻,手裡還維持著要去追的姿勢,指尖冰冷。潮濕的夜風灌進領口,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腦中反覆重播那一格晃動的手機螢幕,那個「已傳送」的綠色勾勾,還有收件人那三個字——周子鈞。<br><br>「幹。」孫曉瑜第一個罵出聲,語速快得像機關槍,「王八蛋,我就知道!那個帳號昨天就在我們的匿名投稿網站上鬼鬼祟祟,一下說自己被女友劈腿,一下又問什麼『你們那個圍裙處罰會不會被告妨害名譽』,我還想說是不是哪個太閒的法律系學生,結果是來當間諜的!」<br><br>雨聲花藝的老闆娘阿霧把那扇通往冷藏庫的鐵門輕輕推回去,發出沉悶的喀一聲。鐵門內側,是一整面用乾燥桔梗與滿天星編成的花牆,牆後藏著一組三位數的密碼鎖,旁邊用手寫字卡寫著:「請輸入渣男最常說的那句話的諧音數字。」答案是 5281314——我愛你一生一世,我發誓。<br><br>「密碼該換了。」林映禾輕聲說,她的外套還披在肩上,看起來溫溫柔柔,聲音卻沒有一絲慌亂,「照片已經流出去了,門要不要改陳列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星期一都發局的人來的時候,他們會看到什麼。」<br><br>陳愷威把手上的花香調酒放下,酒液是淡淡的粉橘色,上頭飄著一瓣新鮮的玫瑰花瓣。那是他為密室逃脫設計的通關獎勵,名字都取好了,叫「清醒玫瑰」。「看到什麼?他們會看到一家莫名其妙把花店冷藏庫當成密室逃脫佈景的餐酒館啊。」他挑眉,語氣還是那副愛開黃腔的死樣子,「長官,不好意思,我們這裡就是比較文青,喜歡玩密室逃脫,犯法嗎?要不要一起解謎?解開送你一杯去勢冰茶。」<br><br>只有小武沒有笑。那個沉默的工程師坐在吧台角落,筆電的藍光映著他有些熬夜過度的臉。他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他剛架好的匿名投稿網站後台,後台數據裡,有一個IP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重複瀏覽了「預約須知」裡關於「物理去勢是否涉及恐嚇」的Q&A頁面十七次。<br><br>「他不是隨便拍的。」小武推了推眼鏡,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他是帶著任務來的。要的是證據。」<br><br>江芮喬深吸一口氣,聞到空氣裡殘留的奶酒香與消毒水的微妙混合味。這味道原本是她刻意設計的荒謬感,手術室兼酒吧,現在卻真的像是一間準備迎接檢查的手術室。「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把門藏起來,是把門變得更合理。」她轉頭看向林映禾,兩人的視線在空中對上,「映禾,妳覺得呢?」<br><br>林映禾點點頭,嘴角彎起一個很淺、卻很穩的弧度。「讓他們來。他們想看,我們就演給他們看。」<br><br>那一夜,沒有人回家。李皓哲從廚房端出剛炸好的「渣男碎碎念拼盤」,其實就是拼了四種口味的鹽酥雞與薯條,用來安撫大家焦慮的胃。阿霞從巷口探頭進來,手裡拎著兩杯溫的黑糖鮮奶,「我剛看那台黑頭車往市民大道去了,車牌我沒記清楚,但肯定是周子鈞那掛的。巷子我幫妳們顧著,有陌生臉孔我馬上在群組喊。」這就是這條巷子的規矩,秘密由所有人共同守護,鹽酥雞攤、手搖飲店、住在二樓的老房東黃美琴的姪子,沒有人說破,但每個人都知道那扇花牆後面是什麼。<br><br>隔天下午兩點,去勢俱樂部還沒到營業時間,預約系統卻跳出了一則新的申請。<br><br>申請人:周先生。事由:最近被女友以「你太中央空調」為理由提分手,覺得自己很受傷,想來聽聽兩位老闆娘的建議。備註:朋友推薦,說這裡很療癒。<br><br>孫曉瑜把手機拿給江芮喬看,兩個人同時翻了個白眼。<br><br>「中央空調本人來報到了,還演受害者。」江芮喬冷笑一聲,指尖在桌上敲出節奏,「他當我們渣男雷達是裝飾品嗎?已讀秒數都還沒算,他那個『覺得自己很受傷』的句型,就已經是海王語錄第三級,『受害者反轉』。」<br><br>林映禾卻把申請按了通過。「讓他來。」她輕輕把一束剛從雨聲花藝送來的白桔梗插進吧台的花瓶裡,動作不疾不徐,「不讓他進來,他永遠在外面偷拍。讓他進來,我們請他體驗一下。」<br><br>晚上七點半,忠孝敦化站的出口湧出一波下班人潮。周子鈞推開去勢俱樂部的木門時,刻意讓自己看起來有點狼狽。黑色襯衫的領口鬆開兩顆釦子,頭髮抓得有點亂,臉上掛著那種「我很好但我其實不好」的微笑。他手上還拿著一杯巷口手搖飲店的飲料,當作自己是熟門熟客的證明。<br><br>「嗨,請問是江老闆跟林老闆嗎?」他聲音放得很輕,帶點沙啞,「不好意思,我有點緊張,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我朋友說……說你們這裡很懂男人,也很懂受傷的男人。」<br><br>店內的燈光是溫暖的黃,手術無影燈造型的吊燈刻意調暗了,只剩下吧台那排琥珀色的酒瓶在發光。空氣裡有淡淡的木質調香氛,混著李皓哲剛出爐的焦糖布丁味。幾桌熟客看似各自聊天,眼角的餘光卻都若有似無地飄過來。這就是去勢俱樂部的常客默契,不該問的不問,該演的時候自然會演。<br><br>江芮喬坐在高腳椅上,翹著腿,手裡轉著一支原子筆,眼神從頭到腳把他掃了一遍。那種眼神不是看客人,是像在看一份履歷表有沒有造假。「周先生,對吧?坐。聽說你是被發好人卡?」她語氣慵懶,卻字字帶刺,「中央空調這個罪名,現在很流行呢,暖到最後大家都感冒。」<br><br>周子鈞心頭一跳,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但很快又調整回來。他拉開椅子坐下,順勢把手機放在吧台上,螢幕朝下,但側邊的錄音孔隱約露出一點紅光。「也不是啦,就是……我對每個人都比較體貼,可能讓她誤會了。我其實很專情的。」<br><br>陳愷威剛好端著一杯水走過來,聽到這句,忍不住噗哧一笑,「專情?是專一地對很多人有情吧?這句話我上次聽到,是在一個同時劈五個的客戶嘴裡。他最後穿著『我是海王』的圍裙在這裡洗了一整晚的杯子,洗到懷疑人生。」<br><br>周子鈞的臉色僵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敲了敲手機。「哈哈,陳調酒師很幽默。不過我有點好奇,你們那個……圍裙處罰,會不會有點太超過啊?如果當事人不願意,會不會有恐嚇或是妨害名譽的問題?我朋友有點擔心這個。」<br><br>來了。江芮喬跟林映禾交換了一個眼神。套話錄音,經典起手式。<br><br>林映禾端著一盤「蛋蛋的哀傷布丁」走過來,布丁是完美的淡黃色,上頭的焦糖還在微微晃動,旁邊插著一張小旗子寫著「今日限定,反省口味」。她把布丁輕輕推到周子鈞面前,笑容溫柔得像在安慰一隻受傷的小狗。「周先生,你朋友想太多了。」她的聲音軟軟的,共感力全開,「我們這裡,從來不強迫任何人喔。你看過我們的預約須知嗎?第一條就是『夠渣才能排隊,太普通的我們還會退件』,所有流程都是當事人自願參加的沉浸式劇場。圍裙是自願穿的,告白是自願說的,連那個什麼物理去勢,也只是心理震懾跟社死直播的黑色幽默儀式,我們動刀的只有檸檬跟萊姆。」<br><br>她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把一個絨布托盤推到他面前。托盤裡,放著一把霧面的裁縫剪刀,剪刀的刀口被刻意用粉色的緞帶綁了起來,旁邊是一張小卡,寫著「道具剪刀,請安心服用」。<br><br>「而且啊,」林映禾眨眨眼,像是分享一個小秘密,「我們這裡有規定的,進來體驗半套審判流程,手機要先放在門口的『渣男懺悔盲盒』裡。這是為了讓大家專心面對自己的內心,你不會介意吧?」<br><br>周子鈞愣住。他沒想到對方的SOP這麼完整。他原本計畫好的錄音,連開頭都還沒錄到重點。他看向門口那個用黑色絨布做成的巨大盲盒,裡面已經有幾支手機安靜地躺著。「這……一定要嗎?我可能會有重要訊息……」<br><br>「哎呀,不會很久的。」孫曉瑜立刻接話,社牛模式全開,熱情地勾住他的手腕,「就十分鐘!我們這個半套流程超療癒的,叫『傾聽你的渣』。你只要穿上圍裙,讓我們的客人問你三個問題,你誠實回答,就可以得到一杯陳愷威特調的『暈船仔清醒茶』。很划算的啦!外面想體驗還要排隊呢!」<br><br>那種熱情,讓人根本無法拒絕。周子鈞在眾目睽睽之下,只好把手機、連同他藏在口袋裡的第二支錄音筆,一起交了出去。李皓哲默默地把盲盒的蓋子蓋上,發出輕輕的喀噠聲,像是把他的計畫也一起關了起來。<br><br>接下來的十分鐘,對周子鈞而言,比任何一場宿醉都難熬。<br><br>他被迫穿上那件米白色的圍裙,圍裙正面用粗黑的馬克筆寫著「今日實習生:自稱很專情的周先生」。林映禾溫柔地引導他站在吧台中間,燈光打在他身上,像是一個小小的舞台。底下的熟客們立刻進入狀態。<br><br>「周先生,請問你手機裡有幾個備胎的備註是『寶貝』開頭的?」一個女生舉手發問,語氣天真。<br><br>「請問你上次說『我跟她只是朋友』的時候,那個朋友有穿衣服嗎?」另一個男生補刀。<br><br>「請問你覺得中央空調跟暖氣有什麼差別?暖氣至少還會定時關機吧?」陳愷威在吧台後面涼涼地補了一句,引起全場低低的笑聲。那笑聲不尖銳,卻像細針一樣,一針一針扎在周子鈞的自尊心上。<br><br>周子鈞的臉從白轉紅,從紅轉青。他想發火,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理由發火。因為沒有人罵他髒話,沒有人動他一根手指,每個人都笑咪咪的,連林映禾都還在一旁輕聲安慰他,「沒關係,誠實面對自己是很勇敢的喔。」這種溫柔的凌遲,比直接被罵還讓人難受。他終於體會到,為什麼那麼多渣男在這裡會自己崩潰到想找地洞鑽進去。<br><br>十分鐘一到,孫曉瑜立刻把他的手機還給他,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怎麼樣?是不是覺得心裡舒暢很多?我們這裡的客人回去都說,療癒效果一百分呢!」<br><br>周子鈞幾乎是逃著離開去勢俱樂部的。他推開門,夜風灌進來,他才發現自己的背後全是冷汗。他快步走到巷口那台黑色轎車旁,拉開車門坐進去,才敢大口喘氣。<br><br>副駕駛座上,許劭宇正戴著耳機,眉頭深鎖。他看到周子鈞這副模樣,忍不住問,「怎樣?拍到什麼了?錄到恐嚇了嗎?」<br><br>周子鈞把那杯已經被沒收過、又還回來的手搖飲重重地放在置杯架裡,飲料的冰塊已經融化,水珠滑在他的手上。「錄個屁。」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裡有種從未有過的挫敗,「那兩個女人,根本是人形測謊機。我話都還沒套完,就被她們看穿了。林映禾那個看起來最溫柔的,最可怕,她笑著把我的手機收走,笑著讓全店的人公審我,我連一句髒話都抓不到。」<br><br>他把圍裙上那個「自稱很專情」的字樣學了一遍,越想越氣,卻又越想越不甘心,「而且全店的人都在幫她們。從吧台到廚房,連巷口賣鹽酥雞的阿霞都在看。那個密室逃脫的花店暗門,她們根本不藏了,直接當成店裡的裝置藝術在玩。你想抓她們違法?她們比誰都懂法律,魏知晴那個律師把文件弄得比教科書還完整。」<br><br>許劭宇沒有說話。他看著後照鏡裡,去勢俱樂部那盞復古霓虹燈招牌在雨後的夜色裡微微閃爍。粉紫色的光暈,映著那扇緊閉的木門,門後隱約傳來客人們的笑聲與杯盤碰撞聲。那笑聲聽在他耳裡,格外刺耳。<br><br>他原本以為,那兩個曾經為他爭風吃醋的女人,開這家店不過是為了賭氣、為了報復,遲早會因為內鬨或經營不善自己倒掉。但周子鈞的描述,卻讓他感到一種扭曲的、被挑釁的興奮。<br><br>她們變了。變得更聰明、更難對付、更耀眼。那種所有人共同守護的秘密,那種讓他無法再隨意操控的團結感,像是一根刺,扎進了他自戀的心裡。<br><br>「比想像中難對付?」許劭宇緩緩地重複了一遍周子鈞的話,嘴角卻慢慢勾起一個讓周子鈞都感到陌生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挫敗,只有更濃厚的征服慾,「那才好玩啊。」<br><br>他拿起手機,滑開一個新的對話框,輸入了一行字。<br><br>「幫我預約,下週一,都發局會勘結束後。我想親自去祝賀她們,通過檢查。」<br><br>收件人那一欄,他輸入的不是店家的官方帳號,而是江芮喬三年前還沒封鎖他時,他偷偷記下的私人LINE。<br><br>而此時,去勢俱樂部內,江芮喬的手機,在吧台的盲盒裡,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顯示出一則來自陌生帳號的預約申請,申請人那一欄,只有三個字。<br><br>許劭宇。<br><br>林映禾剛好走過來,看到了那三個字。她端著布丁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一小滴焦糖,滴在了她潔白的圍裙上,像一滴化不開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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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合夥人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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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劭宇三個字在螢幕上亮起的時候,吧台的氣壓好像瞬間被抽掉一半。

江芮喬沒有立刻拿起手機,她只是盯著那個震動的盲盒。盲盒是上週孫曉瑜從選物店批來的新道具,每一個都長得像迷你棺材,美其名曰「前任盲盒」,客人可以把前任送的垃圾丟進去,再由李皓哲用噴槍燒掉,象徵斷捨離。此刻那個寫著「已讀不回就去死」的黑色盲盒正在嗡嗡作響,像一顆按時引爆的未爆彈。

林映禾端著剛做好的「蛋蛋的哀傷布丁」走過來,焦糖在燈光下晃動,她的視線很自然地掃過吧台,然後凝住。那一滴焦糖就那樣滴了下來,砸在她今天才換的白色帆布圍裙上,暈開一個深褐色的圓點。她沒擦,只是輕輕說了一句:「他還留著妳的私人LINE?」

江芮喬把手機翻面蓋住,像蓋住一張會咬人的鬼牌。「看來周子鈞的刺探任務很成功,成功到讓正主覺得我們很有挑戰性。」她的聲音很平,毒舌的盔甲瞬間全開,「中央空調果然是中央空調,連報復都要挑有冷氣的地方。」

陳愷威從調酒台後方探頭,手裡還在擦拭一隻馬丁尼杯。他看了一眼那滴焦糖,又看了一眼兩個女人的臉色,很識相地把那杯剛調好的「暈船仔特調」往旁邊推了推。「兩位老闆娘,根據本店不成文規定,私人恩怨請勿在營業時間調成公開處方。需要我幫這位許先生回覆『本店週一公休,請勿打擾,滾』九個字嗎?我可以幫他排版成遺照風格。」

孫曉瑜已經一個箭步衝過來,長鏡頭手機已經對準盲盒。「等一下先別回!這是素材!渣男主動預約制裁自己的店,這什麼頂級地獄梗?我標題都想好了——《三年後,前男友帶著現任想入股去勢俱樂部,兩個前女友怎麼接招?》流量會炸!」她語速快到像在念饒舌,眼睛卻緊緊盯著林映禾的圍裙,「映禾姐,妳還好嗎?」

林映禾笑了笑,把布丁放下,用指尖抹掉那滴焦糖,卻抹不掉痕跡。「沒事啊,就是手滑。」她抬頭看向江芮喬,「妳想怎麼處理?」

江芮喬把手機往圍裙口袋一塞,拉開嗓門對著整間店喊:「打烊後開會!現在,繼續營業!」

週六的台北東區,雨剛停,巷子裡的柏油路映著復古霓虹燈「去勢俱樂部」四個字,粉紅色的光暈在積水裡搖晃。鹽酥雞攤的油鍋滋滋作響,手搖飲店的封膜機咔嗒咔嗒,捷運忠孝敦化站出口湧出一波又一波穿著雨衣、滑著交友軟體的年輕人。這條靜巷白天是文青的伸展台,晚上是微醺大人的急診室。

而這間急診室,從週五深夜陳建國臨檢之後,就沒有真正安靜過。

孫曉瑜剪的那支《工程師小武的溫柔接住》影片在Threads和Dcard上被瘋狂轉發,三天內破了二十萬觀看。標題下得極好:「當復仇變成療癒:那個不說話的男孩,為失戀的她們蓋了一座密室。」影片裡沒有拍到那扇通往花店冷藏庫的暗門,只拍到小武低頭寫程式、幫哭泣的女生遞衛生紙的側影,配上孫曉瑜很有感染力的旁白。輿論的風向瞬間從「這家店是不是在恐嚇」轉成「這家店好溫暖」。

溫暖是有代價的,代價就是信箱被採訪邀約塞爆。

「芮喬、映禾,不好意思,我們《她說》Podcast想邀請兩位一起聊聊『從情敵到合夥人』的心路歷程,我們特別想聚焦在女性互助的部分。」「兩位老闆娘好,我是《台北女子圖鑑》IG版的小編,可以約個平面專訪嗎?我們想拍兩位在花店裡工作的樣子,聽說你們跟隔壁『郁見花開』有合作?」「老闆娘,我是東區商圈發展協會的,我們想推薦你們去參加下個月的創業小聚分享……」

江芮喬把那些私訊全部轉給孫曉瑜,孫曉瑜則像個失控的經紀人,眼睛發亮。「接!都接!這是免費的公關!都發局週一要來會勘,我們現在的形象越正面,長官越不好意思刁難我們。」

林映禾有些猶豫:「可是我們的密室逃脫都還沒搭好……」

「所以才要演啊!」孫曉瑜壓低聲音,把兩個人拉到吧台最裡面,那裡有一扇看起來像普通儲藏室木門的暗門,門後就是花店的冷藏庫。為了應付週一的建築會勘,小武已經連夜把這扇門重新包裝,他找來郁姊花店不要的乾燥花、木棧板和一套二手密室逃脫的密碼鎖,把整條通道佈置成關卡「逃出渣男的謊言」。門口還煞有其事地貼了一張手寫海報:「郁見花開 × 去勢俱樂部 聯名快閃——解開謊言,才能找到出口。預約制,限女性。」

「郁姊說了,她的冷藏庫本來就有申請,通道是早期公寓共用的維修孔,我們只是『藝術裝置』。」孫曉瑜眨眨眼,「而且這個秘密,現在是所有人共同守護的。郁姊、阿霞、小武、還有每天來幫忙搬乾燥花的常客,大家都說好了,週一如果長官問起來,就說這是沉浸式劇場的佈景。」

江芮喬看著那扇門,聞得到背後冷藏庫傳來的淡淡玫瑰與尤加利葉的味道,混著店裡琴酒與肉桂的香氣,有一種荒謬卻安定的感覺。她點頭:「行,那就接一個,最有流量的那個直播。」

她選的是那個有十萬粉絲的情感類直播主「丹丹聊心事」,以犀利又溫柔著稱,最會把來賓的眼淚剪成金句。

直播定在週日晚上九點,店裡照常營業,只是清出一塊區域架了補光燈與手機支架。丹丹本人比鏡頭上更甜美,穿著奶茶色的針織洋裝,一坐下就先給了林映禾一個大大的擁抱。「映禾,我看了妳的故事真的好心疼,妳就是那種被溫柔耽誤的女生耶。」然後轉向江芮喬,語氣立刻多了一分敬畏,「芮喬就是大家心中的復仇女王,超帥的!」

江芮喬心裡挑了一下眉。復仇女王?她比較想當的是營運長。

直播開始的前半小時一切順利,丹丹很會帶風向,孫曉瑜在鏡頭外比手畫腳控場,陳愷威適時遞上兩杯特調——給林映禾的是粉紅色的「初戀醒腦蘇打」,給江芮喬的是嗆辣的「海王去勢冰茶」,視覺效果拉滿。留言區不斷刷著「兩位老闆娘都好美」「這是什麼神仙友情」。

直到丹丹問了那個問題。

「所以,想問兩位,經歷了同一個渣男,現在一起開店,會不會偶爾還是會想起他?會不會在某個瞬間,覺得如果當初沒有分開,現在會不會不一樣?」丹丹的語氣很輕,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卻精準地往最軟的地方戳。

江芮喬正準備用她那套「渣男就像過期優格,丟掉還要洗手很麻煩」的地獄梗帶過,卻聽見身旁的林映禾深吸了一口氣。

林映禾看著鏡頭,她的眼圈有點紅,不知是補光燈太亮,還是真的有淚。她的聲音很柔,卻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整間安靜的店。

「其實……其實我到現在還會夢見他。」

空氣凝結了。

陳愷威擦杯子的手停住了。孫曉瑜的笑容僵在臉上,拼命對著林映禾打叉。留言區先是空白了兩秒,然後瘋狂洗版:「天啊好真實」「映禾好勇敢」「這才是真實的療癒吧」。

丹丹立刻抓住這個爆點,眼淚汪汪地握住林映禾的手:「天啊映禾,妳真的好溫柔,好讓人心疼。夢到他什麼呢?是好的夢嗎?」

林映禾像是打開了某個水龍頭,收不回來了:「就是會夢到我們還在一起的時候,他騎著摩托車載我去陽明山看夜景,他會幫我把安全帽戴好……我知道他很渣,可是那個時候的溫柔,好像是真的。」

江芮喬當場僵住。她感覺到自己的後頸一陣發涼,不是因為冷氣。那個許劭宇,那個會在每個女生生理期時煮紅豆湯、會記得每個紀念日、然後在同一個月對三個女生做同一件事的許劭宇。林映禾夢裡的那個溫柔,就是當年把她們兩個同時騙得團團轉的同款溫柔。

她想打斷,想說「那是中央空調的標準作業流程,不是溫柔」,可是鏡頭正對著她們,幾千個人正在看。她的「吐槽之力」第一次在直播中失靈,只剩下一句乾澀的:「映禾……」

林映禾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多了,匆匆補了一句:「不過現在都過去了啦,開店之後好很多了。」但那句「還會夢見他」已經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店裡盪開了。

直播在一片「好感動」「抱抱映禾」的留言中結束。丹丹心滿意足地走了,孫曉瑜送她到巷口,回來時臉色發白:「完了,流量是有了,但我們的標籤被定型了。現在外面都說映禾是『被渣男耽誤的溫柔受害者』,妳是『強勢復仇女』。留言已經開始有人在比較,說映禾比較真實,芮喬比較兇。」

當晚打烊,鐵門拉下了一半,霓虹燈關掉,只剩吧台一盞黃色的吊燈。台北的雨又開始下了,打在遮雨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江芮喬終於把那股氣爆了出來。她把私人LINE那則預約申請的截圖直接投到吧台的小投影幕上,許劭宇三個字被放大到刺眼。

「林映禾,妳到底想怎樣?」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比大吼更尖銳,「週一都發局要來,許劭宇要來,整個店的秘密是所有人一起扛著在守,郁姊把她的冷藏庫借給我們,阿霞幫我們在巷口盯梢,小武三天沒睡在幫我們寫程式架網站。妳在直播上說妳還會夢見他?妳是想讓所有客人覺得我們這家店的老闆娘自己都還暈船,還是想讓許劭宇覺得他只要再騎一次摩托車,妳就會跟他走?」

林映禾的臉本來就白,現在更白了。她穿著那件還有焦糖痕跡的圍裙,雙手緊緊抓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康普茶。「江芮喬,妳一定要把什麼都當成生意來算嗎?」她的聲音在顫抖,卻第一次沒有退讓,「療癒不是妳的KPI!我夢見他又怎樣?我夢見他不代表我想跟他復合,我只是……我只是還沒完全好!不行嗎?為什麼在妳眼裡,承認自己還會痛,就是不專業、就是會影響判斷?」

「因為這間店叫去勢俱樂部!不是許劭宇紀念館!」江芮喬氣到笑出來,那是她最毒舌的防衛機制,「妳美化他,妳把他的自戀當溫柔,把他的冷暴力當情深,妳這樣要怎麼審判別人?下次有女生拿著跟妳一模一樣的對話截圖來,妳要跟她說『其實他對妳的溫柔是真的』嗎?」

「我沒有美化他!」林映禾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吧台上,「我只是沒有像妳那樣,可以把所有感情都切得乾乾淨淨,好像開個刀就沒事了!妳以為妳很理性,妳只是把療癒當成一門生意,把每個來求助的女生都當成妳證明自己很強的案例!妳敢說妳沒有在比較嗎?妳被塑造成女王很爽對不對?所以我當受害者就剛好襯托妳?」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準地插進江芮喬最不願承認的地方。她確實有比較心,她確實在看到那些「芮喬好帥」的留言時,有過一絲隱秘的優越感。她張了張嘴,毒舌卡住了。

「夠了夠了,兩位姐姐,我的祖宗們!」陳愷威一個箭步衝進來,一手一個把兩人隔開,他身上還有調酒的柑橘香,語氣卻前所未有的認真,「吵架可以,但不要用對方的傷口當武器。映禾會夢見他,是因為她是人。芮喬會生氣,是因為她怕這個夢會讓我們所有人共同守護的東西破掉。花店的門、密室的謊、還有這家店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哪一個不是大家用真心在補洞?」

孫曉瑜也紅著眼眶衝過來,她剛剛在外面偷聽,妝都哭花了。「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硬要接那個直播……我只是想讓我們看起來很成功,我以為流量可以保護我們。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她抱住林映禾,又去拉江芮喬的手,「我們不要這樣好不好?許劭宇都還沒來,我們自己先散了,那不是正好讓他看笑話?」

吧台內,李皓哲默默地把兩碗剛煮好的熱湯推了過來,是他特製的「暈渣醒腦湯」,裡面滿滿的蛤蜊與薑絲,熱氣氤氳。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湯匙分別遞給兩個人。溫吞的療癒,有時候比任何大道理都有用。

江芮喬看著那碗湯,又看著林映禾圍裙上那滴已經乾掉的焦糖,聲音終於軟了下來,卻還帶著刺:「……我不是要妳馬上好。我只是怕,妳還沒好之前,他就已經站在門口了。」

林映禾擦掉眼淚,捧著熱湯,指節發白:「那就讓他來啊。來看看他當年丟掉的兩個女生,現在是什麼樣子。」

兩個人沒有和好,只是暫時休兵。那道裂痕像吧台木頭上的一道細縫,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酒倒下去,一定會滲進去。

就在這時,孫曉瑜的手機發出刺耳的提示音,是她設定的關鍵字警報。她低頭一看,臉色瞬間比剛才更難看。

「芮喬……映禾……你們看Dcard……」

螢幕上,一篇剛發出半小時的匿名爆料文,已經被推到熱門,標題聳動:「起底『去勢俱樂部』強勢老闆娘江芮喬的黑歷史——當年在奧美也當過小三?」文章裡貼了幾張模糊的對話截圖,看起來像是江芮喬三年前在行銷公司時,與已婚主管的曖昧對話,截圖斷章取義,卻足以讓人浮想聯翩。發文帳號的ID,是一串亂碼,但發文時間,正好是今晚直播結束後十分鐘。

而更讓人背脊發涼的是,文章的最後一行,附上了一張照片——正是今天下午,郁見花開的花店鐵門半開,露出那扇被偽裝成密室逃脫佈景的暗門一角。照片的拍攝角度,顯然是從巷口的鹽酥雞攤旁,偷拍的。

陳愷威的聲音低了下去:「是周子鈞,還是許劭宇?」

江芮喬沒有回答,她只是盯著那篇文章,感覺到那個由所有人共同守護的秘密,第一次從內部與外部,同時被狠狠地撬開了一道縫。而週一的都發局會勘,就在不到三十小時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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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被挖出的黑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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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喬……映禾……你們看Dcard……」

孫曉瑜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直接把整個去勢俱樂部裡原本就繃緊的空氣給戳破了。

凌晨一點十七分,台北剛下過一場短而急的雨。東區的巷子裡,雨水還積在騎樓凹凸不平的磁磚上,霓虹燈招牌「去勢俱樂部」四個字的紅光被水面切得支離破碎,嗡嗡的電流聲混著隔壁鹽酥雞攤鐵鍋裡滋滋作響的油爆聲,還有手搖飲店封膜機「啵」一聲的節奏,構成了這個時間點最台北的背景音。吧台裡還殘留著陳愷威剛剛調完「暈渣醒腦湯」特調後沒洗的檸檬皮味,混合著消毒水那種若有似無的、屬於這間店獨有的荒謬氣味。

所有人的視線都黏在孫曉瑜那支手機螢幕上。

螢幕亮得刺眼,Dcard感情版,熱門第一篇,標題用那種最廉價也最有效的方式下著——「起底『去勢俱樂部』強勢老闆娘江芮喬的黑歷史——當年在奧美也當過小三?」

發文時間是二十九分鐘前,按讚數已經破兩千,留言三百多則,而且數字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跳。

江芮喬沒有立刻拿手機,她只是站在吧台後面,手裡還握著剛剛跟林映禾吵架時沒喝完的那杯氣泡水。冰塊已經融了,水面沒有氣泡,像一面死掉的鏡子。

「念出來。」她說,聲音比平常更冷。

孫曉瑜吞了口口水,語速難得慢了下來,一字一句地念:「『大家還記得最近很紅的那家去勢俱樂部嗎?兩個自稱被渣男傷害所以要幫女性復仇的老闆娘,聽起來很正義對不對?但我來爆個料,其中那個比較兇的江芮喬,根本自己就是小三。』」

林映禾下意識地皺起眉頭,想伸手去拿手機,卻被江芮喬用眼神制止了。

孫曉瑜繼續往下念,手指因為憤怒而有點發抖:「『三年前她在奧美集團旗下的行銷公司上班,當時勾搭上已婚的創意總監,兩個人在公司茶水間、陽台、甚至客戶的提案會議上眉來眼去,證據如下。』——然後底下貼了四張截圖。」

截圖很模糊,刻意做了裁切,只留下對話框。

第一張,江芮喬的頭貼,文字是:「總監,今天謝謝你幫我改提案,你真的好溫柔。」對方回:「小喬,妳很有天份,別想太多,好好休息。」

第二張,對方說:「我老婆最近一直在跟我吵,我真的很累,只有跟妳聊天才覺得放鬆。」江芮喬回:「你辛苦了,有什麼都可以跟我說。」

第三張最致命,是一張照片,江芮喬穿著當年流行的寬鬆西裝外套,和一個打著馬賽克的中年男人站在信義區某棟商辦大樓的樓下,兩個人靠得很近,男人的手似乎放在她的肩膀上。照片的畫質很差,像是隔著很遠偷拍的。

第四張,則是那張讓陳愷威瞳孔一縮的照片——下午才剛被小武和李皓哲用乾燥花與復古行李箱偽裝好的那扇暗門。郁見花開花店的鐵門半開,冷藏庫的燈光從縫隙裡透出來,暗門的木紋邊角露出了一角,旁邊還貼著他們為了密室逃脫設計的手寫海報:「逃出渣男的謊言——第一關:找出他手機裡的第二個交友軟體。」拍攝角度很低,很隱蔽,顯然是躲在巷口阿霞的鹽酥雞攤那個塑膠椅後面偷拍的。

發文的最後一行,ID是一串亂碼「throwaway98765」,用一種假裝客觀的語氣寫著:「這種自己當過小三的人,現在開一家店去審判別人,不覺得很諷刺嗎?而且聽說她們店裡還有違建密室,衛生局跟都發局要不要去查一下?」

留言區已經炸開了。

「哇,復仇女神人設崩壞?」

「難怪那麼懂渣男,原來是近距離觀察過?」

「截圖看起來有點斷章取義吧?沒有前後文很難判斷欸。」

「樓上是工讀生嗎?小三就是小三,還洗地?」

「可是那個暗門照片好毛,真的有密室嗎?台北東區也太敢?」

陳愷威把手機螢幕按掉,低聲罵了一句髒話。「幹。這手法很周子鈞。」他抬頭看向江芮喬,「截圖全是挑過的,時間點也做過處理。最賤的是最後那張照片,他把兩件事綁在一起,不管妳怎麼澄清小三的事,網友都會對那個門更有興趣。週一會勘,我們會被放大檢視。」

李皓哲站在出餐口,手裡還拿著一條剛擦完盤子的白毛巾,一言不發,只是眉頭皺得很深。他是最慢熱的人,但也是最相信食物與人心的那個,此刻他看著江芮喬的眼神裡沒有懷疑,只有擔心。

一直沒說話的林映禾,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有點啞,是剛剛吵完架又哭過的啞。「芮喬,那個總監……是三年前,妳跟我提過的那個劉總監嗎?」

江芮喬握著水杯的手,指節泛白。她很久沒有想起這個名字了。那段往事被她刻意封存在台北潮濕的梅雨季裡,和發霉的提案資料一起鎖進了抽屜。

她深吸一口氣,發現空氣裡全是檸檬與酒精的味道,讓她的鼻尖有點酸。

「對,就是他。」她把水杯放下,玻璃杯與木頭吧台碰撞出清脆的一聲,「孫曉瑜,把店門先關了,鐵捲門拉一半就好。阿霞如果還在外面,讓她進來。」

孫曉瑜立刻衝去門口,果然看見巷口的阿霞正一邊顧著鹽酥雞攤,一邊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阿霞穿著那件永遠油膩膩的圍裙,手裡還拿著大漏勺,看到孫曉瑜招手,立刻把攤子交給她老公,小跑步過來,嘴裡還嚷嚷著:「夭壽喔,我就說下午有個戴鴨舌帽的查埔仔鬼鬼祟祟,拿手機在那邊拍,我還以為是網美要拍花店,原來是抓耙仔!」

鐵捲門拉下,外頭的雨聲與車聲被隔絕了一半,店裡只剩下溫黃的燈光,像一座孤島。

江芮喬靠在吧台上,終於開始說那段她從來沒有完整對任何人說過的故事。

「我在奧美那兩年,跟的是劉建誠,創意總監。剛進去的時候,我二十二歲,菜鳥中的菜鳥,覺得他什麼都會,會幫我改文案到半夜,會在客戶罵我的時候把我護在身後,會開車送我去捷運站,還會在我加班到吐的時候買清粥小菜給我吃。」她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故事,毒舌的外殼暫時卸下了,露出一點生鏽的內裡,「他說他跟他太太已經分居三年,只差一張離婚協議書,太太帶著小孩在國外,他一個人在台北很寂寞。他那時候戴的婚戒,他說是因為還沒辦完手續,怕公司閒言閒語,所以先戴著。」

林映禾聽到這裡,已經摀住了嘴。她太懂這種話術了,去勢俱樂部的渣男圖鑑裡,這種叫『悲情人夫型』,專騙剛入社會、渴望被肯定的年輕女生。

「我信了。」江芮喬苦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我跟他大概曖昧了三個月,牽過手,一起看過一次午夜場電影,但沒有再更多了。因為第三個月,我被客戶叫去他家拿硬碟,他太太來開的門,挺著七個月的肚子,手裡還牽著一個三歲的小女孩。她看到我,笑著問我是不是劉建誠的同事,還請我進去喝茶。」

店裡安靜得只剩下冰箱壓縮機的運轉聲。

「我當下整個人是麻的。」江芮喬的聲音開始有一點抖,但她還是穩住了,「我沒有喝那杯茶,我把硬碟放在玄關就跑了。隔天我就遞了辭呈,沒有跟任何人解釋原因。人資還問我是不是被挖角,我說不是,我只是想休息。那個截圖裡的對話,全是真的,但全是被切掉前後文的。第一句謝謝他幫我改提案,是因為他改到凌晨兩點。第二句他說跟老婆吵架,我回你辛苦了,是因為我那時候真的以為他快離婚了,我以為我在安慰一個受傷的人。」

她抬起頭,眼睛有點紅,但沒有掉淚。「我離職後,有半年沒有找到正職工作,那個圈子很小,他放話說我工作態度有問題,抗壓性差。我去考了調酒證照,去咖啡廳打工,才慢慢走出來。所以我後來才那麼痛恨這種用溫柔包裝的謊言,因為我知道那個謊言會讓一個女生自我懷疑多久。」

這段話說完,江芮喬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靠在吧台上,指尖冰冷。

一直沉默的林映禾,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動作。

她沒有說「我相信妳」這種廉價的話,也沒有像平常那樣先共感、先安慰。她只是走過去,在眾目睽睽之下,牽起了江芮喬的手。

她的手很暖,江芮喬的手很冰。

「她說完了。」林映禾轉向大家,聲音不大,卻很堅定,「現在換我說。我們這家店,從第一天開始,審核投稿的時候就說過,夠渣才能排隊。我們審的是行為,不是過去。芮喬如果真的當過小三,她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裡開這家店,她會坐在對面那家手搖飲店裡,繼續等著被接送。」

她頓了頓,看向江芮喬,兩個人之間那道因為直播而產生的裂痕,在這個瞬間,被另一種更深的東西覆蓋過去。

「我之前在直播上說我還會夢見他,是真的。我到現在偶爾還會夢見許劭宇傳訊息給我,說他後悔了。但那不代表我想回去,那代表我還在療傷。療傷本來就不是直線,妳不能要求一個剛動完手術的人立刻去跑百米。芮喬,妳剛剛罵我美化渣男,妳說得對,但我也想告訴妳,妳把療癒當生意,也沒有錯。因為我們就是要把療癒變成一門生意,才能讓更多女生不用像我們當年那樣,一個人躲起來辭職、一個人偷偷哭。」

這番話,比任何公關稿都更有力量。陳愷威別過頭去,假裝在調整酒瓶的順序,掩飾自己有點發紅的眼眶。孫曉瑜已經忍不住,直接拿起手機開始錄影——不是直播,是錄影。

「我們來錄一個影片吧。」孫曉瑜吸著鼻子說,「不開濾鏡,不剪接,不上字幕,就讓她們這樣牽著手,把剛剛的話再說一次。對付斷章取義的截圖,最好的方法就是給出沒有辦法斷章取義的長影片。」

李皓哲點點頭,輕聲說:「我去把花店的燈打開。郁姐剛剛傳訊息給我,說她已經把冷藏庫的暗門重新佈置好了,現在看起來真的就像密室逃脫的第二關,叫做『渣男的衣櫃,打開全是謊言』。她說,都發局要來,就讓他們來玩一次密室逃脫。」

阿霞一拍大腿:「對啦!我明天就跟巷口那些歐巴桑講,誰問起那個門,就說是我們這條巷子最近流行的實境遊戲,連鹽酥雞攤的醬料包都是線索啦!秘密這種東西,就是要所有人一起守,才守得住啦!一個人守叫做秘密,一群人守就叫做默契啦!」

小武從角落的電腦桌前站起來,推了推眼鏡,聲音還是很小,但很清晰:「匿名網站的後台,我已經把那篇Dcard爆料文的IP來源跟周子鈞上次預約時留的Email做比對了,雖然他用了跳板,但發文時間跟他在店裡使用我們Wi-Fi的時間,有高度重疊。我會把這段Log整理好,如果需要,我們可以提告妨害名譽。但在那之前,我們先讓故事自己說話。」

江芮喬看著這群人,這群在不到半年前還只是陌生人、客人、鄰居的人,此刻卻圍著她,用一種近乎笨拙卻無比真誠的方式,幫她守著那扇差點被撬開的門,以及她心裡那扇更隱密的門。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但這次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被接住。

那支由孫曉瑜掌鏡、沒有美肌、收音甚至有點吵雜的影片,在凌晨三點十七分上傳到去勢俱樂部的官方帳號。標題很簡單:「關於那篇爆料,我們想說的都在這裡了。by 江芮喬、林映禾。」

影片裡,沒有激昂的音樂,沒有綜藝字幕,只有兩個女生牽著手,坐在那張有裂痕的吧台前,把那段不堪的過去、把那場剛剛發生的爭吵、把為什麼要開這家店的原因,誠實地說了出來。林映禾中途還因為太緊張而講錯話,江芮喬立刻毒舌糾正她:「是『分居』不是『分屍』,妳這樣講渣男會以為我們要來真的。」兩個人都笑了,那個笑容,讓整支影片的氛圍從沉重變得溫暖。

影片的最後,鏡頭帶到了那扇被佈置成密室逃脫的暗門,郁姐抱著一束剛冰過的洋桔梗,對著鏡頭眨眨眼說:「欸,這是我們花店跟酒吧合作的戀愛解謎遊戲啦,想玩要預約喔,都發局的公務員也歡迎預約,我們有公務員優惠。」

台北的夜,永遠不會真正安靜,但那個凌晨,留言區的風向,開始慢慢轉了。

「看哭了……原來老闆娘也是受害者。」

「牽手那一幕我重播十次,戰友情太好嗑。」

「那個花店也太可愛了吧,我明天就去預約密室逃脫!」

「周子鈞是誰?有人要起底那個爆料帳號嗎?」

天快亮的時候,江芮喬靠在林映禾的肩膀上睡著了,手還牽著。而吧台的另一頭,孫曉瑜的電腦螢幕上,跳出了一封新的預約申請,標題寫著:「我們有五個人,想一起審判同一個男生。拜託你們,一定要讓他同時回覆五個聊天室。」

陳愷威看著那封預約信,挑了挑眉,對著剛醒來的李皓哲說:「看來,有人要幫我們把下一場『海王養魚現場直播』的主角都湊齊了。」

而在他們沒注意到的巷口,一輛黑色的計程車緩緩停下,許劭宇搖下車窗,看著那家燈光還亮著的店,嘴角勾起一個更扭曲、也更感興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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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海王養魚現場直播

本章登場

凌晨五點半的台北,雨剛停。

忠孝東路四段的巷子裡,空氣還殘留著鹽酥雞攤收攤前的油煙味,混著手搖飲店剛熬好的黑糖珍珠香氣,還有那種只有清晨才聞得到的,柏油路被雨水沖刷過後的鐵鏽味。去勢俱樂部的霓虹燈招牌還亮著,粉色的「去勢」兩個字在薄霧裡一閃一閃,像一句來不及收回的玩笑。

江芮喬是被林映禾的呼吸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還靠在卡座的沙發上,身上披著林映禾的外套,而林映禾就坐在她旁邊,頭歪著睡著了,手卻還緊緊牽著她的。吧台那邊,孫曉瑜整個人趴在筆電前,髮圈歪到一邊,螢幕的光把她的黑眼圈照得特別清楚。陳愷威則把調酒用的冰桶當枕頭,睡得四仰八叉,手裡還握著半顆檸檬。

只有李皓哲是醒著的。他正在廚房裡,用小火熬著一鍋暈渣醒腦湯,蒜頭與雞骨的香氣慢慢滲出來,溫吞地填滿整個空間。

「醒了?」李皓哲看到江芮喬坐起來,聲音壓得很低,「影片的留言已經破三千了。」

江芮喬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機。螢幕上,昨晚那支沒有剪接、沒有濾鏡的對談影片,留言區已經徹底逆轉。

「我為我昨天的酸言道歉,老闆娘對不起,妳也是受害者。」

「牽手那幕直接哭出來,什麼情敵變戰友,這根本是台北最強的復仇者聯盟。」

「花店那個暗門也太可愛了吧!郁姐求預約連結!」

最上面還有一則被推到最高的留言,是巷口阿霞用本名帳號留的:「我們巷子裡的人都知道,花店那個門後面就是放桔梗的冷藏庫啦,什麼密室逃脫,是我們大家一起想出來騙都發局的啦,公務員要查就來查,我們每天都在那裡進進出出搬花啦!」底下還附了一張照片,是阿霞、小武、花店郁姐跟手搖飲店的弟弟四個人,硬擠在那個不到一坪大的冷藏庫裡比YA,每個人手上都抱著一束花,笑得像畢業旅行。

祕密由所有人共同守護。這句話在這一刻,不再是策略,而是真的發生了。

「所以……我們真的把暗門變成密室逃脫了?」林映禾也醒了,聲音還帶著鼻音,她看著那張照片,忍不住笑出來,「郁姐冷不冷啊?」

「她說很爽,」孫曉瑜終於從筆電前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但語速依舊快得像在播報新聞,「她說以後客人要去後面拿花,都要先解開一個渣男語錄的謎題,答對才能進去。她還自己印了題卡,第一題就是『在忙,晚點回妳』翻譯成渣男語等於什麼?答案是『正在回別的女生』。她超有才華。」

陳愷威在吧台後面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接話:「我覺得都發局的公務員來了會先被考到懷疑人生,然後默默幫我們通過會勘。」

江芮喬看著他們,胸口那塊從昨天被Dcard爆料文壓得喘不過氣的大石頭,終於鬆了一點。她正想說什麼,孫曉瑜卻像是觸電一樣彈了起來,把筆電螢幕轉向大家。

「先別管花店了!妳們看這個!就是我凌晨說的那個五人群組預約!」

螢幕上是一封預約申請表,申請人欄位寫著五個不同的名字,聯絡方式卻是同一個群組連結。事由欄位密密麻麻貼滿了對話截圖,孫曉瑜已經用紅線標好了重點。

苦主A,護理師,二十九歲,交往七個月,男友說自己是外科醫師,值班很忙所以很少回訊息。

苦主B,櫃姐,二十四歲,交往四個月,男友說自己是自由接案的攝影師,最近在台東外拍收訊不好。

苦主C,政大研究生,二十六歲,交往兩個月,男友說自己剛結束一段很傷的感情,需要時間療傷,不想太快公開。

苦主D,科技業PM,三十一歲,交往五個月,男友說自己是虔誠的基督徒,婚前不能發生關係。

苦主E,Podcaster,二十八歲,交往三週,男友說自己正在準備轉職考試,最近壓力很大。

五份截圖裡的男生,大頭照不同,名字不同,連職業都不同,但只要把照片裡的痣、耳朵的輪廓、還有那句萬年不變的「妳跟別的女生不一樣,妳比較特別」放在一起比對,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我們叫他,台北時間管理大師。」孫曉瑜的聲音因為興奮而有點劈叉,「交友軟體重度使用者,同時養五條魚,還能讓每條魚都覺得自己是唯一的那條美人魚,渣男雷達根本測不出來,因為他根本是雷達本身!他叫張皓然,二十九歲,對外自稱身高一八三,實際一七五,興趣是健身、露營、看書,書單永遠只有《原子習慣》。」

林映禾倒吸一口氣:「五個……他怎麼有辦法同時回五個人的訊息?」

「靠複製貼上跟排程啊,」江芮喬已經恢復了平常那種冷酷的邏輯模式,她快速滑著截圖,「妳看,他回A的『寶貝早安,今天第一個想到的是妳』,跟回C的『早安,醒來第一個想到妳』,只差兩個字。回B的『今天好想妳』跟回D的『今天特別想妳』,根本是同一個罐頭訊息工廠出來的。最扯的是這個——」她點開一張截圖,「他同時跟三個人說『我媽這週要來台北,想介紹妳給她認識』,他媽是陀螺嗎?一週要見三個未來媳婦?」

吧台後面,陳愷威終於完全清醒了,他把那顆被握到出水的檸檬丟進垃圾桶,露出一種看到獵物般的笑容。

「這種海王,嘴巴比他的魚還多,」他捲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的刺青,「看來今晚的調酒,得來點重口味的。五杯,顏色不一樣,味道一樣嗆,保證讓他辣到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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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的去勢俱樂部,跟白天是兩個世界。

為了這場「海王養魚現場直播」,孫曉瑜直接把預約制玩到了極致。店門口掛上了「本日包場,海王專屬審判中」的木牌,門口還擺了一個郁姐親手寫的花牌,上面用很可愛的字體寫著:「恭喜張皓然先生,今日同時達成五段關係成就,解鎖地獄難度。」

店內擠滿了人。除了五位苦主本人,還有十幾個付費入場的會員觀眾,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一杯氣泡水,眼睛發亮得像在等綜藝節目開錄。線上直播間更誇張,才開播十分鐘,同時在線人數就衝破兩千,留言跑得比捷運還快。

「卡一個海王翻車現場。」

「五杯特調是什麼顏色?求調酒師露臉!」

「那個暗門今天會打開嗎?想看密室逃脫!」

花店的暗門今天被佈置得更徹底了。郁姐直接在門上貼了一張巨大的海報,寫著「戀愛解謎密室逃脫:請找出渣男的五個分身」,旁邊還掛了一個小鈴鐺,只要有人推門,就會發出清脆的聲響。阿霞跟小武自願擔任今晚的門神,一個負責發鹽酥雞,一個負責確認每個進來的人都有提交對話截圖,嘴裡還唸唸有詞:「夠渣才能進來喔,不夠渣的請去隔壁趙妍希那裡,她那裡什麼都收。」

八點整,男主角登場。

張皓然穿著一件很刻意的日系寬鬆襯衫,頭髮抓得很有層次,手上還拿著一束在巷口超商買的進口花束,笑容溫柔得可以去拍交友軟體廣告。他完全沒發現不對勁,還對著門口的孫曉瑜眨了眨眼。

「不好意思,我跟林小姐有約,」他壓低聲音,裝得很紳士,「她說她第一次來這種餐酒館會有點害羞,要我早點到。」

孫曉瑜立刻換上她最甜美的社牛笑容,語速快到讓人反應不過來:「林小姐有約!陳小姐也有約!王小姐、張小姐、李小姐都有約!張先生你人緣也太好了吧,五個林小姐同時約你,你時間管理是跟台積電學的嗎?來來來,裡面請,我們幫你把五個約會湊在同一桌了,這樣比較省時對不對?」

張皓然的笑容僵了半秒,但很快又恢復正常,直到他被帶到最中間那張大桌前。

桌子旁,坐著五個女生。五個都化著精緻的妝,穿著最能代表自己的衣服,護理師還穿著下班來不及換的淡粉色制服。她們沒有哭,沒有鬧,只是安靜地看著他,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杯顏色截然不同的調酒。

粉紅色的是給護理師的「外科醫師的謊言」,藍色的是給櫃姐的「台東收訊不好」,透明的是給研究生的「我還沒準備好公開」,琥珀色的是給PM的「虔誠的藉口」,紫色的是給Podcaster的「轉職壓力大」。

陳愷威站在吧台後,像個優雅的劊子手,輕輕敲了敲調酒器。

「張先生,歡迎來到去勢俱樂部,」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帶著一點黃腔的戲謔,卻又紳士得讓人無法生氣,「聽說你最近很忙,要同時扮演醫師、攝影師、療傷中的男孩、基督徒跟考生,一定很累吧?我們特地幫你調了五杯『海王去勢冰茶』,基底都是同一種,台灣最嗆的小米酒加上朝天椒跟苦艾酒,顏色不同,但辣度一樣,保證讓你從舌頭辣到蛋蛋,啊不是,是辣到心裡。來,我們先請你喝一杯,潤潤喉,因為等等你會很需要喉嚨。」

張皓然的臉,終於白了。

「你們……你們是誰?你們想幹嘛?我可以告你們恐嚇!」

「恐嚇?」江芮喬從陰影處走了出來,她今晚穿了一件俐落的黑色襯衫,語氣冷得像冰塊,「我們只是請你同時回覆五個聊天室而已,這不是你每天都在做的事嗎?我們還幫你把五個聊天室投影到大螢幕上,讓現場跟線上的兩千多人都一起欣賞你的打字速度,這叫效率,你應該很熟悉吧?」

林映禾則坐在五位苦主中間,輕輕握住了護理師有點發抖的手,她的聲音很柔,卻比江芮喬的更讓人無法反駁:「張先生,我們審核過了,你的渣度是五顆星,符合我們店裡最高級的審判資格。我們不會動你一根寒毛,我們只是想請你,當著五個妳曾說過『妳最特別』的女生面前,再說一次,你最愛的是哪一個?」

大螢幕亮起,五個LINE的聊天室視窗同時被打開,最後一句話都停在女生們傳出的「你在嗎?」

孫曉瑜拿著麥克風,像綜藝節目的主持人一樣大喊:「來!計時三分鐘!請張大師展現你的時間管理能力!現場觀眾請保持安靜,線上觀眾請用留言幫他加油!如果三分鐘內無法讓五個女生都相信你只愛她一個,就算挑戰失敗,失敗的懲罰就是——」她故意拉長音,看向吧台後面的陳愷威。

陳愷威舉起那五杯嗆辣的特調,笑得人畜無害:「就要把這五杯全部喝完,然後穿上我們店裡特製的『海王養魚達人』圍裙,在店裡當一晚的服務生,接受所有客人的吐槽洗禮。放心,我們的吐槽之力,絕對比小米酒還嗆。」

現場爆出大笑,線上留言更是直接洗版。

「笑死,這什麼地獄綜藝!」

「快回啊大師!讓我們看看你的複製貼上大法!」

「護理師小姐加油!不要再被騙了!」

張皓然站在五個視窗前,手指懸在空中,汗水從他的額頭滑下來。他試圖故技重施,先回了護理師:「寶貝對不起,剛剛在開會……」但話還沒打完,櫃姐的視窗就跳出了已讀,研究生直接在現場大聲唸出他傳給她的罐頭訊息:「你上次也是這樣跟我說你在開會,結果IG限動顯示你在健身房!」

謊言像骨牌一樣倒下。他回給PM的「我今天都在禱告」,被PM當場打臉:「你禱告還能同時在Dcard發文問哪裡有好吃的居酒屋?」他回給Podcaster的「壓力大到睡不著」,被Podcaster冷笑著回:「壓力大到可以同時跟五個人說晚安?你的壓力是批發的嗎?」

三分鐘,他一個字都沒能完整發出去。

最後,他崩潰地把手機丟在桌上,抓起其中一杯紫色的特調,想用酒精壯膽,結果一口下去,整張臉瞬間扭曲,從舌根辣到鼻腔,眼淚跟鼻水一起飆出來,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個「蛋蛋的哀傷」,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具體。

五個女生看著他狼狽的樣子,沒有人鼓掌,也沒有人罵他。她們只是互相看了看,然後,護理師第一個站起來,拿起了那杯屬於她的粉紅色調酒,輕輕倒進了旁邊的水盆裡。

「這杯,我不喝了,」她對著直播鏡頭,也對著其他四個女生說,「以前我總覺得是自己不夠好,才讓他一直不回訊息,現在我知道了,不是我不好,是他根本沒空對我好。謝謝妳們,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

其他四個女生也跟著站起來,一起把酒倒掉。五個人緊緊抱在一起,現場響起了溫柔的掌聲,線上留言也從嘲笑變成了滿滿的心疼與支持。

「這才是真的療癒……」

「渣男雷達真的要靠資訊共享,一個人真的會被騙死。」

「去勢俱樂部的審核制度太神了,拜託一定要繼續做下去!」

江芮喬跟林映禾站在吧台邊,看著這一幕,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悄悄地,也握住了彼此的手。她們知道,這場審判最成功的部分,不是讓渣男社死,而是讓五個曾經互相嫉妒、猜忌的女生,變成了戰友。

而那扇被所有人共同守護的暗門,在這個溫暖的時刻,被郁姐輕輕推開了一條縫,她探出頭,對著鏡頭比了一個YA,背後的冷藏庫裡,滿滿的都是今晚觀眾送給五位苦主的、象徵重生的白色洋桔梗。

直播在溫馨的氣氛中結束,按讚數衝破了五萬。孫曉瑜興奮地抱著筆電大喊:「我們成功了!我們的聲量完全回來了!而且還有二十幾個人排隊要預約審核!」

然而,就在大家準備收拾歡呼的時候,店門口的鈴鐺,又響了。

不是客人,是房東黃美琴。

她穿著一身貴氣的套裝,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臉上掛著那種精明又客氣的笑容,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西裝、看起來像仲介的男人。她先是環顧了一下擠滿人、氣氛正好的店內,然後才把目光落在江芮喬跟林映禾身上。

「哎呀,生意這麼好啊?恭喜恭喜,」黃美琴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店裡瞬間安靜下來,「看來我這個老公寓,真的是被妳們炒起來了呢。這樣我也比較好跟附近的房東交代,畢竟現在這一帶的行情,早就不是一年前的價錢了。」

她把牛皮紙信封輕輕放在吧台上,推了過去。

「這是新的合約,下個月開始,租金調漲四成。如果想續租,就麻煩這週內簽好名。畢竟,妳們這裡每天晚上都聚集這麼多女生,里長那邊也一直來關心,說什麼深夜噪音、群聚什麼的,我壓力也很大啊,妳們說是不是?」

江芮喬的笑容,瞬間凍結了。

而在店外的巷口,那輛從凌晨就停在那裡的黑色計程車,車窗再一次緩緩搖下。許劭宇看著店內被房東突襲的混亂,看著那五個剛獲得新生的女生,最後把視線定格在江芮喬僵硬的背影上。他拿起手機,對著直播還沒完全關掉的鏡頭,傳出了一則只有管理員才看得到的私訊。

私訊只有短短一行字:「玩得不錯,但下一個被審判的,應該換我了吧?小喬,我下週會帶著合約去找妳,我們來談談入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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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房東的漲租通牒

本章登場

信封在吧台的大理石檯面上滑出一道極輕、卻無比刺耳的聲響。

牛皮紙,不厚,封口還貼了一張金色的笑臉貼紙,看起來像是黃美琴刻意營造的親切感。但那個笑臉在手術室無影燈白慘慘的光線下,怎麼看怎麼像是在嘲笑。

店裡原本因為五女共審海王直播成功而沸騰的空氣,像是被誰按下了靜音鍵。剛剛還舉著「海王去勢冰茶」互相乾杯、大笑著交換渣男截圖的客人們,現在全都把視線集中在那個信封上。連音響裡慵懶的Lo-fi爵士鼓點,都顯得有點尷尬。

黃美琴今天穿得很體面,一件剪裁合身的米色風衣,頭髮燙得蓬鬆,臉上的妝容精緻,一看就是那種會準時收租、準時去銀行把定存單影印三份的台北包租婆。她身後的仲介男西裝筆挺,手裡抱著一疊用資料夾夾好的A4紙,活像是要來都更說明會。

「黃姐,」江芮喬最先反應過來,她臉上那個凍結的笑容只僵了零點五秒,就立刻被她用更完美的營業用微笑覆蓋過去,語氣輕快得像是完全沒看懂對方的來意,「這麼晚還特地過來,辛苦了。要不要喝一杯?愷威新調的『房東請留步』還沒上市,我請妳。」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想把那個信封不著痕跡地往吧台底下撥,動作自然得像是酒吧老闆娘在收小費。

但黃美琴更快。她用保養得宜、戴著珍珠戒指的手指,輕輕按住了信封的一角,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這房子是我的,妳別想裝傻」的絕對主權感。

「江小姐客氣了,」黃美琴笑得更深,眼角的紋路都堆了起來,「我知道妳們年輕人做生意很拼,白天跑咖啡廳的選物市集,晚上還要搞這個……很有創意的餐酒館。我這個做房東的,當然是替妳們高興啊。妳看,這條靜巷以前晚上九點後根本沒人,現在被妳們炒得多熱鬧,連巷口阿霞的鹽酥雞都多請了一個工讀生。」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環顧四周,視線掃過牆上那些手寫的渣男語錄便利貼、掃過還沒收掉的直播腳架、掃過那五個因為復仇成功而臉頰通紅、眼裡還有光的女生。她的語氣依舊溫柔,卻每一句都像是在算帳。

「可是啊,江小姐,林小姐,」她把身後仲介手上的資料夾接了過來,啪的一聲攤開在吧台上,「高興歸高興,行情歸行情。這是我請仲介去調的,最近半年,忠孝敦化站方圓五百公尺內的一樓店面,成交租金的行情表。妳們看,這間三十坪的服飾店,月租十二萬;那間二十坪的韓式拍貼機,也要九萬五。妳們這間,老公寓一樓,三十五坪,還有個小閣樓,之前算妳們八萬,已經是看在妳們是兩個小女生創業,給的友情價了。」

資料夾裡的紙張印得密密麻麻,還有紅字標註的箭頭,一路往上,看得人血壓也跟著往上。

江芮喬的眼角餘光瞥見了最底下的那一行手寫字:建議調幅40%,新租金112,000元/月。

她胃裡那杯還沒喝完的無酒精特調,瞬間變成了一塊冰。

「所以呢,」黃美琴把信封往前再推了一點,終於把話挑明,「我也不是要為難妳們。新的合約就在這裡,下個月一號開始,一個月十一萬二。一年一簽,如果覺得可以,這個禮拜天以前簽好名就好。畢竟……我這邊也有壓力啊。」

她嘆了一口氣,表情轉為那種「我也是不得已」的無奈,甚至還壓低了音量,彷彿是在跟她們說悄悄話,但音量卻剛好能讓全店都聽見。

「里長那邊,已經來找我三次了。說什麼深夜時段聚集大量女性,噪音啦、菸味啦、還有群聚的問題。附近的住戶也在房東的群組裡面問,說這間店是不是在做什麼……不正經的生意。我都幫妳們擋下來了,說妳們只是單純的餐酒館,是做心靈療癒的。但妳們也知道,台北的鄰居,最愛檢舉了。衛生局、建管處、都發局,哪一個來,妳們這個沒有營業登記完全合法、還有點遊走在灰色地帶的裝潢,都很麻煩,對不對?」

這已經不是暗示,是明示。是把刀子用絲巾包著,輕輕放在妳脖子上的那種威脅。

林映禾的臉色在聽到「不正經的生意」五個字的時候,就已經白了。她原本溫柔的眉眼,此刻繃得死緊,放在吧台下的手緊緊掐著自己的大腿。她不是江芮喬,她沒有辦法把憤怒包裝成微笑,她的憤怒就是憤怒,直接、乾淨、帶著一點顫抖。

「黃姐,」她往前站了一步,聲音不大卻很清楚,「我們所有的消防、排煙都合乎規定,深夜十一點後也都有控制音量。里長那邊我們可以自己去溝通,但租金一次調四成,這不符合當初合約的精神吧?我們當初簽了兩年,投入了快八十萬的裝潢,把這個漏水發霉的廢棄一樓整理成現在這樣,妳現在說漲就漲,那我們的投入算什麼?」

江芮喬在心裡暗叫一聲不妙。映禾的正義感一上來,就會變成一根筆直的尺,容不下一點彎曲。但跟房東這種生物談判,最忌諱的就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場面搞僵。

果然,黃美琴臉上的笑容淡了一分。

「林小姐,話不是這樣說的,」她收回按著信封的手,抱起胸口,「當初的合約是當初,現在的行情是現在。我那個裝潢,妳們退租的時候可以拆走啊,我又沒攔妳們。不過妳們那個什麼……手術台吧台,還有那個掛滿人家對話截圖的牆,下一組房客也不一定會喜歡啦。我這也是給妳們優先續租的機會,不然我這個地點,刊上591,不用三天就租掉了,妳們信不信?」

空氣徹底凝結。吧台內的陳愷威立刻端出他招牌的、帶點痞氣的笑容想打圓場,他把一杯剛調好的、顏色漂亮的琴通寧推到黃美琴面前,裡面還插了一片薄荷葉。

「黃姐,來,先喝杯水,消消火。做生意嘛,有話好說。我們喬姐跟禾姐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租金的事情我們內部討論一下,一定給妳一個漂亮的答覆啦。妳看妳今天妝這麼美,生氣會有皺紋的。」他嘴上是黃腔地獄梗的調調,試圖用幽默稀釋緊張,但他的眼神卻是沉的,偷偷對江芮喬使了一個眼色,意思是先讓客人散場。

孫曉瑜就沒那麼好的耐性了,她站在吧台最外側,整個人已經氣到快要噴火,語速快得像機關槍,只是被李皓哲死死拉住手腕才沒衝出去。「妳這根本就是趁火打劫!看我們直播有流量、店裡生意好就來收割!還拿里長來壓我們,有本事妳現在就去檢舉啊!我們會怕妳喔!」

李皓哲這個平常溫吞得像一碗需要小火慢燉的雞湯的大叔,此刻臉上也沒了笑容。他只是沉默地、一言不發地把孫曉瑜往後帶,同時對著店內那些還在觀望的客人們,露出了一個抱歉的、請大家先離開的眼神。

客人們很識相。台北人最懂的就是讀空氣,知道什麼時候該看戲,什麼時候該離場。大家紛紛拿起包包,低聲說著「老闆加油」、「有需要幫忙再說」,然後魚貫地從那扇掛著霓虹燈的手術室門口離開。五個剛剛還在慶祝重生的苦主女生,經過江芮喬身邊時,還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眼裡全是擔憂。

不到五分鐘,剛剛還人聲鼎沸的去勢俱樂部,只剩下自己人,以及門口鹽酥雞攤飄進來的、混著九層塔的熱油香氣,還有台北深夜那種潮濕的、永遠不會全乾的雨味。

黃美琴達到了她的目的——殺雞儆猴,在最多人的時候給下馬威。她滿意地把信封留在吧台上,輕輕拍了拍。

「那就這樣,我等妳們的好消息。一個禮拜喔,過期我就當妳們要搬走了,我下週一就帶人來看房子。」說完,她對著仲介點點頭,兩個人踩著精準的步伐,推開門,消失在靜巷的夜色裡。只留下那疊行情表和那個致命的信封。

鐵門被陳愷威拉下了一半,發出嘩啦的聲響,也隔絕了外面巷口手搖飲店的霓虹。店裡只開了一盞吧台的暖黃燈,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長。

「幹!」孫曉瑜第一個炸開,她把一疊杯墊狠狠摔在桌上,「十一萬二!她怎麼不去搶銀行!我們上個月營業額也才二十出頭,扣掉人事、食材、酒水,根本就沒賺多少,她一口氣要多拿三萬二,是要我們去喝西北風喔!」

江芮喬沒有說話。她只是拿起那個信封,指尖有點涼。她抽出裡面的新合約,白紙黑字,印得比行情表還要清楚。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像一台過載的電腦。長約、裝潢投入、法律上的不定期租賃、附近實價登錄的漏洞……她在找任何一個可以談判的破口。但黃美琴那句「里長、檢舉」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她們最軟的地方。她們這間店,從一開始就不是完全合法的餐酒館,她們沒有餐飲業的完整執照,她們的「制裁」遊走在法律邊緣,她們最怕的就是被攤在陽光下用放大鏡檢視。

「不能簽,」林映禾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裡響起,她的眼眶有點紅,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喬,這不能簽。簽了我們就是承認她這種吃人的邏輯是對的。今天漲四成,明天她看我們又上新聞,是不是要漲六成?我們應該要公開她!把行情表跟合約貼到網路上,讓大家看看東區的房東是怎麼壓榨年輕人的!我們有直播、有流量,我們怕什麼?」

「然後呢?」江芮喬終於抬起頭,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疲憊的冷酷,「公開之後,妳覺得都發局跟建管處會先來查誰?是那個在網路上喊冤的房客,還是我們這個被里長盯上的、深夜聚集大量女性的密閉空間?映禾,正義不是這樣用的。我們要的是活下去,不是玉石俱焚。」

「活下去就可以委曲求全嗎?」林映禾的情緒也被挑了起來,「我們開這間店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讓那些被欺負的女生有一個可以不用委曲求全的地方嗎?結果我們自己先對房東委曲求全,那我們跟那些叫女生『忍一忍』的人有什麼兩樣!」

兩個人又站在了那個熟悉的、名為「理想與現實」的裂痕兩邊。這一次,不是為了渣男,是為了更現實、更殘酷的房租。

「好了好了,兩位老闆娘,先停火,」陳愷威嘆了口氣,把兩杯熱可可推到她們面前,「吵架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房租繳。我們先算帳,好嗎?讓數字說話。」

一直沒說話的李皓哲跟小武,早就已經蹲在吧台最裡面的小辦公桌前,兩個人頭靠著頭,對著一台老舊的筆記型電腦和一本手寫的帳本,手指在計算機上按得飛快。小武是巷口那間花店的工讀生,也是她們的會計小幫手,平常最愛算的就是花材的成本,現在算起房租來,也是一臉嚴肅。

過了大概十分鐘,李皓哲抬起頭,他那張總是溫和的臉,此刻寫滿了凝重。他把筆記型電腦轉過來,螢幕上的Excel表格清清楚楚。

「喬姐,禾姐,愷威,曉瑜,妳們看,」他的聲音慢吞吞的,卻每一個字都很重,「我們這個月,扣掉所有成本,包含妳們兩個沒算薪水的薪水,淨利是兩萬八千六百。這是建立在房租八萬的基礎上。如果房租變成十一萬二……」

他頓了一下,按了一下計算機。

「我們一個月會倒賠三千四百塊。還沒算下個月想換的那台新的製冰機,跟那個一直想修的、會漏水的閣樓天花板。如果算進去,一個月要賠快兩萬。我們帳上的現金,大概只能撐三個月。」

數字,比任何爭吵都更冰冷,更有說服力。

店裡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吧台上方那盞老舊的吊扇,還在吱呀吱呀地轉著,把調酒的氣味跟焦慮攪在一起。

孫曉瑜剛剛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澆熄,整個人頹然地坐倒在高腳椅上,喃喃自語:「怎麼會這樣……我們明明才剛有點起色……」

江芮喬看著那個「-3,400」的紅字,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掐住。這比被渣男劈腿還要讓人窒息。渣男的傷害是心痛,房租的傷害是生存。她想起了她們當初怎麼會選中這裡——就是因為這裡夠偏、夠便宜、房東看起來夠好說話。她們把所有的積蓄、把對抗渣男的勇氣、把那些深夜的眼淚,全部灌進了這個三十五坪的空間,刷白了牆,裝上了霓虹,現在卻有人要連根拔起。

就在這時,店門口那扇被拉下一半的鐵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了兩下。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以為是黃美琴去而復返。

結果探進頭來的,是隔壁花店的老闆娘,魏知晴。她手裡抱著一大束快要收攤的、有些脫水的白玫瑰,身上還帶著花店特有的、潮濕泥土跟葉子的清香。她是這條靜巷裡少數知道她們那扇「暗門」秘密的人,也是當初幫她們牽線租下這間店的介紹人。

「還沒睡啊?」魏知晴把花放在吧台上,看了一眼大家凝重的臉色,又看了一眼那個攤開的合約跟行情表,立刻就明白了,「……黃姐來過了?」

江芮喬苦笑了一下,點點頭。

魏知晴沒有多問,只是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今天花市的價格。「我剛剛在巷口倒垃圾,聽到阿霞在跟計程車司機抱怨,說黃姐最近到處在問行情,想把整排老公寓都整理一下,漲一波。妳們這間因為被妳們做起來了,變成她的樣品屋,所以第一個開刀。」

她頓了頓,看著江芮喬跟林映禾,「我知道妳們現在很想跟她拼了,或者想趕快找錢把洞補上。但是,喬,映禾,妳們有沒有想過,妳們真正的戰場,到底在哪裡?」

兩個人都愣住了。

「妳們的戰場,從來就不是渣男,」魏知晴拿起一朵白玫瑰,輕輕撥弄著花瓣,「渣男只是妳們的客人,是妳們用來聚集同溫層、建立信任的道具。妳們真正的戰場,是這個地方。」她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吧台的桌面,「是這個讓那些在交友軟體上受傷、在台北的雨裡迷路的女生,可以在深夜推門進來,不用被評價、不用被檢討,可以放心大哭大笑的避風港。這個避風港如果沒了,妳們以後要去哪裡審判渣男?去路邊嗎?去網路上跟酸民對罵嗎?」

她的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混濁的水面。

江芮喬跟林映禾對看了一眼。魏知晴說中了她們最深的恐懼。她們怕的不是多付三萬二,她們怕的是失去這個得來不易的、屬於她們自己的據點。這個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無數杯難喝的調酒、無數次互相吐槽才建立起來的地方。

「可是,我們要怎麼守住?」林映禾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我們沒有那麼多錢。」

魏知晴笑了,她把那束白玫瑰往前推了推,「錢的事情,可以想辦法。但有些東西,比錢更重要。妳們還記得,妳們花店後面那個暗門嗎?」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了過去。那個暗門,是這間店最大的秘密。表面上,它是花店跟餐酒館共用的逃生通道,但在都發局會勘的前夕,它被小武跟阿霞聯手,用最快的速度,改造成了一個小型的、只有熟客才知道的密室逃脫關卡。入口藏在花店的冷藏櫃後面,裡面放著她們所有的對話截圖備份、還有那些不能被外人看到的、關於「物理去勢」儀式的企劃書。

上次Dcard爆料的那張偷拍照,就是拍到了那扇門的門縫。後來是靠著團隊所有人一起編故事、一起把那個門包裝成「台北最潮的沉浸式調酒體驗」,才把風向硬生生扭轉過來。

「那個秘密,現在之所以還是秘密,」魏知晴看著她們,一字一句地說,「不是因為門鎖得多緊,是因為守著那個秘密的,不只妳們兩個。是阿霞、小武、是我、是每一個在這裡找到過安慰的女生。是所有人,共同在守護它。」

她站起身,拍了拍江芮喬的肩膀,「房租也是一樣。這不是妳們兩個人的戰爭,是我們這條巷子的戰爭。黃姐敢這樣漲,就是吃定妳們是兩個孤立無援的小女生。但如果她發現,妳們不是兩個人,妳們背後有一整條巷子呢?」

江芮喬的腦中,彷彿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那個總是在算計、總是想用邏輯解決一切的腦袋,第一次,開始去計算「人心」這項最不穩定的資產。

是啊,她們有阿霞的情報網,有魏知晴的花店人脈,有那些每晚在店裡互相取暖的會員們。她們有的,不只是Excel上的赤字。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那份新合約,沒有撕掉,而是對折,再對折,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它塞進了陳愷威用來搖調酒的雪克杯裡。

金屬的碰撞聲清脆響亮。

「曉瑜,」她抬起頭,眼裡的凍結已經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銳利、更像她原本樣子的光芒,「幫我發一則限時動態。就說,去勢俱樂部下週一內部整修,暫停營業一天。然後,私訊通知所有VIP會員,我們要開一場……房東應對策略的封閉式密室逃脫。」

林映禾看著她,雖然還是不完全明白,但她選擇了相信。她伸出手,覆蓋在江芮喬放在雪克杯上的手背上。溫暖,堅定。

而就在她們的手交疊在一起的同時,江芮喬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拿出來一看,是一個來自陌生帳號的私訊,頭像是一張在夜景裡抽菸的側臉剪影,是許劭宇。

私訊的內容,比黃美琴的合約更讓人作嘔,卻也更直接。

「聽說妳們遇到一點小麻煩?小喬,我名下剛好有間閒置的工作室可以借妳們週轉,當然,入股的事情我們可以慢慢談。下週見面聊?我很想妳。」

後面,還附上了一個地址,和一個月亮的貼圖。

江芮喬盯著那個月亮,胃裡一陣翻騰。她把手機螢幕轉向林映禾,兩個人同時倒吸一口氣,然後,不約而同地,露出了一個極其燦爛、卻也極其危險的笑容。

真正的戰場,才剛要開始。而下一個要被推進密室的獵物,似乎已經自己送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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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挖角與動搖的人心

本章登場

那個月亮貼圖,像是一顆發霉的蛋黃,黏在螢幕上,怎麼看怎麼噁心。

去勢俱樂部的打烊後,空氣裡還殘留著雪克杯裡冰塊融化後的鐵鏽味,以及李皓哲剛炸好、來不及收的鹽酥雞油氣。林映禾把手機拿得遠遠的,好像那個帳號會透過螢幕爬出來一樣。

「月亮?」她嗤笑一聲,聲音卻有點抖,「他還是只會這一招。三年了,連貼圖都沒換,是有多環保?」

江芮喬沒有立刻回話。她只是把那則私訊截圖,轉傳到只有五個人的核心工作群組,然後把手機反扣在吧檯上。啪的一聲,清脆,卻讓整個吧檯都安靜了下來。

「許劭宇。」她念出這個名字,語調平得像在念酒單,「我們的中央空調前男友,現在想當我們的房東兼金主。各位,妳們說,這是不是比黃美琴的漲租合約更像恐怖片?」

孫曉瑜第一個炸開,她剛把今天海王直播的剪輯檔上傳完,頭髮還因為全程高強度輸出而炸毛,「靠!他哪來的臉?入股?他是想入股還是想入贅?入股我們的店,然後把這裡改成他的後宮聯誼會所嗎?幹,月亮咧,我讓他變月經!」

陳愷威靠在吧檯邊,手裡還在無意識地擦著那只雪克杯。他挑眉,嘴角勾起那種毒舌暖男專屬的、帶點黃腔的笑,「想妳?他是想妳的店吧。小喬,妳要小心,這種男人傳晚安寶貝的時候,通常手機裡還有四個寶貝在排隊等他說早安。」

只有李皓哲沒笑。他低著頭,把最後一塊炸得金黃的甜不辣包起來,遞給林映禾,聲音悶悶的,「可是……房租真的要漲四成。我們上個月的淨利才剛打平,如果下個月就這樣漲,我們連進貨的錢都要用刷的。」

一句話,把剛剛因為共同敵人而燃起的鬥志,又澆回了現實的台北梅雨裡。

雨,是在凌晨四點開始下的。

台北東區的靜巷,白天是文青拿著相機取景的一級戰區,入夜後是微醺大人們的秘密基地,但到了凌晨,雨水把霓虹招牌都洗得模糊,只剩下巷口那攤二十四小時鹽酥雞的黃色燈泡,和對面那家手搖飲店鐵門拉下前的最後一點光。去勢俱樂部鐵門半掩,裡頭的五個人都沒走。

攤開在桌上的,是黃美琴手寫的漲租通知,影印紙上還有她塗立可白的痕跡,旁邊是李皓哲用筆電算出來的財報。紅字,很刺眼。

「我們這個月的營業額是創新高沒錯,」李皓哲的聲音有點沙啞,他為了這份報表熬了整晚,眼下兩圈烏青,「但扣掉人事、酒水成本、還有阿霞那邊的花店暗門維修費,我們淨利大概只有八萬。房租從十二萬漲到十六萬八,我們下個月直接虧四萬八。而且她說,如果不簽,就是不續租,押金也不退,她要重新裝潢租給別人。」

「重新裝潢?」孫曉瑜冷笑,「是想租給趙妍希吧。她那家叫什麼『微光絮語』的網美餐酒館,就在我們隔兩間店面,一直想把我們這條巷子變成她的打卡一條街。我今天早上還看到她在IG限動拍我們的招牌,配文寫『有些店的風格,抄襲得很有勇氣』,幹,到底誰抄誰?」

趙妍希,這個名字在這條巷子裡,比衛生局的稽查員還讓人討厭。她甜美,親切,在鏡頭前永遠笑得無害,但私底下最愛比較,最愛在廠商面前裝無辜,說去勢俱樂部的客群太吵、太鬧,會影響整條巷子的品質。江芮喬和她從大學社團就不對盤,沒想到創業還是冤家路窄。

而趙妍希,顯然比黃美琴更懂得趁虛而入。

隔天下午,雨還沒停。陳愷威剛到店裡準備備料,手機就震動了。是一個沒有追蹤的帳號,頭像是一張精修過的、拿著紅酒杯的網美照。

「嗨,Kaya老師,我是微光絮語的妍希。一直很欣賞你的調酒,上次台北調酒冠軍賽你的那杯『失戀解藥』我到現在還記得。不知道有沒有榮幸請你喝杯咖啡?我們這邊剛拿到一筆新的天使投資,正在籌備二店,想邀請你擔任首席調酒師,頭銜、薪水、還有明年去新加坡比賽的補助,我們都可以談。去勢俱樂部那邊……聽說房東給你們很大的壓力?其實你這樣的才華,不該被房租綁住。」後面,還附上一個眨眼的貼圖。

幾乎是同一個時間,李皓哲的LINE也跳出了一則陌生訊息。對方的語氣更直接,更像是獵人頭。

「皓哲主廚你好,我是妍希。我們二店需要一個能獨當一面的主廚,你在去勢俱樂部做的那些宵夜系創意料理,像是那個『渣男碎碎念拼盤』跟『暈渣醒腦湯』,我覺得超有梗的!但在那邊,你好像只能做炸物跟下酒菜?來我們這邊,整個廚房都是你的,你可以掛名,可以決定菜單,我們的投資人很願意給主廚完整的主導權。薪水我們開五萬五,比現在多一萬,還有分紅。考慮看看?別讓你的才華被埋沒在一家……快要被房租壓垮的小店裡。」

多一萬,還有掛名的廚房。

李皓哲盯著那行字,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他今年三十一歲,做過飯店的二廚,也在餐酒館當過默默備料的助手,所有人都叫他阿哲、皓哲,沒有人叫過他「李主廚」。他相信食物能療癒人心,但他的料理,一直以來都只是在別人的酒單旁邊,當個配角。那個「主廚」的頭銜,像是一塊剛出爐的舒芙蕾,輕輕一碰就會塌陷,卻又香得讓人無法忽視。

陳愷威則是把手機丟在吧檯上,發出一聲嗤笑。

「五萬五?首席?」他對著剛走進來的孫曉瑜說,語氣裡全是諷刺,「趙妍希以為我是第一天出來混?她背後那個天使投資人,就是之前想抄我們調酒煉金術菜單的那個連鎖餐飲集團。給頭銜,給資源,然後呢?把我的酒譜全部拿去量產,變成他們SOP裡的一杯三百九的網美特調。去勢俱樂部的價值從來不是一杯酒,是我們讓每個來這裡的女生,都敢笑著罵出那句『幹』。」

話是這麼說,但他的眼神,還是忍不住多看了那則訊息兩眼。好奇,是調酒師的天性。對資本的好奇,對更大舞台的好奇,像是一顆橄欖,泡在酒裡,怎麼都沉不下去。

孫曉瑜沒有回應他的自嘲。她只是安靜地拿起陳愷威的手機,又拿起李皓哲放在桌上、螢幕還亮著的手機,快速地截圖,然後轉身,一言不發地走到吧檯中央,把兩張截圖,投影在了店內那面最大的白牆上。

原本用來播放渣男圖鑑綜藝字幕的投影幕,此刻清晰地映著趙妍希那兩封充滿誘惑與嘲諷的挖角訊息。

「來,都看看。」孫曉瑜的語速依舊很快,但這次沒有了八卦時的興奮,只有一種被背叛的冰冷,「我們的社群公關,今天早上在審核後台,看到這兩封『應徵履歷』。對方還很貼心地問我,能不能幫忙轉交。趙妍希,她不只想挖人,她還想讓我們自己內鬨。」

空氣,降至冰點。

雨聲變得異常清晰,滴滴答答地敲在老公寓的鐵皮屋頂上。林映禾站在一旁,手裡還抱著剛從巷口花店抱回來的一束乾燥花,那是花店老闆娘魏知晴送的,說是給她們加油的。她看著牆上的字,看著陳愷威和李皓哲閃躲的眼神,共感力讓她的胸口一陣發悶。

「所以……你們動搖了嗎?」林映禾的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

李皓哲猛地抬頭,臉漲得通紅,「我、我沒有!我只是……我還沒回她!」

陳愷威則是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靠,曉瑜,妳這樣公開處刑是怎樣?我有說我要去嗎?我就看看不行?」

「看看?」孫曉瑜的火也上來了,「你看看人家給的條件,再看看我們現在連下個月房租都不知道在哪裡的財報,你敢說你心裡沒有比較一下?你們男生是不是都這樣,有更好的就想試試?跟許劭宇有什麼兩樣!」

一句話,把戰火從趙妍希,直接燒到了性別的戰場,也燒到了每個人的痛處。江芮喬一直沒說話,她只是站在吧檯後面,看著這三個她最信任的夥伴,為了兩則訊息而面紅耳赤。她外冷內熱,嘴上毒舌從不間斷,但此刻,她比誰都清楚,情緒勒索,只會把人推得更遠。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投影幕前,關掉了那兩封刺眼的訊息。白牆重新變回空白。

「夠了。」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閉了嘴,「孫曉瑜,妳先道歉。妳把他們的私訊公開,跟趙妍希把我們的店當成八卦來消費,有什麼不同?」

孫曉瑜一愣,隨即眼眶就紅了,但她還是硬著頭皮,對著兩人說了聲對不起。

江芮喬又轉向陳愷威和李皓哲,她沒有罵,也沒有哭,她只是從抽屜裡,拿出了一份文件,攤在吧檯上。那不是財報,而是一份手寫的、還帶著咖啡漬的計畫書。

「這是我們接下來的轉型計畫。」她的指尖劃過那些字,「房東要漲租,我們付不起,那就讓這家店,變得不只是一家店。我跟映禾討論過了,我們要把花店的那個暗門,還有我們一直不敢公開的那個地下儲藏室,做成一個真正的密室逃脫。」

花店的秘密。

那個藏在巷口花店最深處,平時用一整面花牆擋住的暗門,是整條巷子只有老客人才知道的祕密。門後,是一條通往去勢俱樂部地下儲藏室的窄道,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防空通道改建的。之前Dcard的爆料,就是偷拍了那個暗門,才引發了都發局的危機。但後來,是阿霞帶著整條巷子的老闆們,還有小武那群常客,一起把那個暗門,包裝成了「台北最難預約的密室逃脫關卡」,才把危機變成轉機。

「我們賣的,從來不是酒,」江芮喬抬起頭,看著陳愷威,也看著李皓哲,眼神銳利卻真誠,「我們賣的是價值,是讓那些被渣男傷害的女生,可以在這裡笑著把故事說出來,然後把渣男推進密室裡,讓他穿著圍裙,被所有人吐槽到社會性死亡的價值。趙妍希給得起五萬五的月薪,給得起主廚的頭銜,但她給得起這個嗎?」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也更重。

「這份計畫書裡,有未來一年,如果密室逃脫成功,我們的分潤制度。陳愷威,你會是我們的調酒煉金術總監,你的每一杯特調,都會變成密室裡的一道謎題,分潤百分之十五。李皓哲,你會是我們的主廚,不只是掛名,整個密室的療癒餐點,從『暈渣醒腦湯』到『蛋蛋的哀傷布丁』,全部由你定義,分潤一樣百分之十五。我跟映禾,拿剩下的。但在那之前,我們所有人,都必須一起守住這個秘密。」

她看向林映禾,林映禾走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然後對著所有人,緩緩地說:「那個暗門的秘密,現在不只是我跟芮喬的,也不是花店魏姐一個人的,是阿霞的,是小武的,是每一個來過我們店裡、願意相信我們的客人的。如果我們自己先為了錢散了,那這個秘密,就真的只是一個會被檢舉的違建。是我們所有人一起,才讓它變成了一個故事,一個可以保護大家的故事。」

秘密,由所有人共同守護。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李皓哲心裡那個糾結的結。他看著那份計畫書,看著江芮喬和林映禾交握的手,又想起每天深夜,阿霞總會多送他一包鹽酥雞,說「主廚,你煮的湯,才真的能讓失戀的人睡著啦」。那種被需要的感覺,是趙妍希的五萬五買不到的。

「我……我留下。」李皓哲的聲音還有點抖,但很堅定,「我哪裡也不去。我的廚房就在這裡。趙妍希那邊,給我再大的廚房,沒有笑聲,也沒有意義。」

陳愷威一直沒說話。他只是看著江芮喬,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那雙平時總是冷酷理性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的火焰。他忽然伸手,越過吧檯,把江芮喬往自己身前一帶。

兩人的距離,瞬間近到能聞到彼此身上的味道。他的身上是琴酒和檸檬皮的清冽,她的身上是淡淡的咖啡與雨水的氣味。吧檯很窄,他的胸膛幾乎貼上她的,堅硬的肌肉隔著襯衫,傳來溫熱的壓迫感。

「江老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帶著一點沙啞的、黃腔般的挑逗,「妳這樣,會讓人很想……把妳按在吧檯上,好好親到妳說不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妳知道妳現在的樣子有多騷嗎?為了這家店,敢把所有底牌都攤開的樣子。」

江芮喬的心跳漏了一拍,臉頰瞬間燙了起來,但她沒有推開他。她反而踮起腳尖,迎了上去,兩人的鼻尖幾乎相觸,她的唇,幾乎要碰到他的唇角,呼吸交纏,曖昧得讓一旁的孫曉瑜都倒吸了一口氣。

「陳調酒師,」她學著他的語氣,輕聲回敬,氣息噴在他敏感的耳廓上,讓他渾身一顫,「想親就親,少廢話。但親完,記得把趙妍希的訊息,給我已讀不回,然後封鎖。做得到嗎?」

那一瞬間,陳愷威的眼神暗了下來,裡面翻滾著毫不掩飾的慾望。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用力地、帶著懲罰意味地,在她柔軟的唇上狠狠親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啾」聲,隨即分開。蜻蜓點水,卻又帶著強烈的佔有慾,彷彿在宣告主權。

「操,」他低罵一聲,卻笑了,那個笑容,比任何時候都真誠,「知道了,我的江老闆。老子哪裡也不去。想挖我?趙妍希她還嫩得很。老子只想留在這裡,調讓渣男蛋疼的酒,和……親讓我心癢的老闆。」

孫曉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隨即爆出一聲大笑,剛剛的冰點,瞬間碎裂。「哇靠!你們兩個要親去儲藏室親啦!在這邊演給誰看?不過……幹得漂亮!這就對了嘛!」

林映禾也笑了,她走過去,輕輕抱了抱李皓哲,又拍了拍陳愷威的肩膀,「謝謝你們,選擇相信我們。」

團隊的裂痕,在這一場開誠布公的坦承與一場突如其來的、帶著酒氣的親吻中,被重新黏合。甚至,比之前更緊密。

趙妍希的離間計,第一次,徹底失效。

雨,在傍晚的時候停了。去勢俱樂部決定今晚照常營業,為了慶祝團隊沒有散夥,陳愷威還特調了一杯新的酒,叫做「挖角不遂」,酸得要命,卻又在尾韻回甘,讓每個喝過的客人都笑到不行。

就在大家笑鬧著,準備迎接晚上的客人時,孫曉瑜的手機,卻又震動了一下。

她本來以為又是哪個奧客的抱怨訊息,滑開一看,卻是後台的VIP預約審核通知。

一封新的申請,申請人填寫的暱稱是「M」,沒有照片,但附上的對話截圖與申請理由,卻讓孫曉瑜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她把手機,緩緩地遞給了江芮喬和林映禾。

截圖裡,是一段再熟悉不過的對話。

「寶貝晚安,早點休息。台北又下雨了,記得蓋好被子。月亮。」後面,還是那個該死的月亮貼圖。

而申請理由那一欄,寫著:「想給最近曖昧的對象一個驚喜,她很喜歡密室逃脫,聽說你們這裡有全台北最特別的關卡,想帶她一起來玩。對了,她叫趙妍希。」

江芮喬和林映禾同時倒吸一口氣。

趙妍希,竟然成了許劭宇的下一個獵物?而許劭宇,竟然想帶著趙妍希,一起來闖她們用秘密守護起來的密室?

門外的風鈴,忽然響了。

有人推門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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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VIP名單上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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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鈴響的那一瞬間,去勢俱樂部裡的空氣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台北剛停雨的夜色還帶著一點潮濕的土味,霓虹燈管在玻璃門上暈開一圈粉紫色的光,混著巷口鹽酥雞攤剛起鍋的九層塔香氣,一路飄進吧台。喇叭裡陳愷威剛放的City Pop還在慵懶地轉著,冰塊在量酒杯裡碰撞的清脆聲響,原本是今晚慶祝團隊沒有被挖角成功的背景音樂,此刻卻因為那一聲清脆的「叮鈴」而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視線同時射向門口。

孫曉瑜抓著手機的手指關節都泛白了,江芮喬下意識地將手搭上了吧台下方那顆緊急呼叫鈕,林映禾則是屏住了呼吸,連睫毛都不敢眨一下。她們腦中已經同時閃過了那張臉,那個傳來月亮貼圖的男人,那個讓她們從情敵變成戰友的始作俑者,許劭宇。

門被推開,灌進來一陣微涼的風。

不是許劭宇。

是隔壁花店的魏知晴。她抱著一大束剛修剪好的白色洋桔梗,髮尾還沾著一點夜來的霧氣,手裡還提著一袋便利商店的熱關東煮。看到店內六雙眼睛死死盯著她,她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

「幹嘛?我臉上有寫『渣男』兩個字嗎?」魏知晴把花往吧台上一放,語氣輕鬆,「慶祝你們沒被隔壁那個愛背後插刀的趙小姐挖走,阿霞叫我送花來,說什麼去勢俱樂部今晚要改名叫『挖角不遂倖存者聯盟』,要熱鬧一下。」

李皓哲最先鬆了一口氣,溫吞地笑了笑,接過那袋關東煮:「差點以為今晚就要提前上演密室逃脫最終關卡了,還好是知晴姊。」

陳愷威翻了個白眼,轉身把剛調好的「挖角不遂」倒進杯子裡,那杯酒的顏色是詭異的螢光綠,酸到讓人皺眉,尾韻卻帶一點蜂蜜的回甘。「我剛剛心跳都漏一拍,想說許大情聖這麼有效率,說曹操曹操就到,還省得我們寄邀請函了。」他嘴上開著黃腔,手卻很穩地把酒推到魏知晴面前,「壓壓驚,免費的,不加蛋蛋的哀傷。」

只有孫曉瑜沒有笑。她還維持著那個把手機遞出去的姿勢,指尖微微發抖。

江芮喬接過手機,低頭一看,林映禾也湊了過來。下一秒,兩個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那不是錯覺。那種被毒蛇盯上的熟悉寒意,順著脊椎一路爬了上來。

螢幕上是後台的VIP預約審核頁面。申請人暱稱只寫了一個英文字母「M」,大頭貼是一片全黑,沒有任何個人資訊,完全符合她們匿名保護苦主的規定。但附檔裡上傳的對話截圖,卻讓江芮喬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寶貝晚安,早點休息。台北又下雨了,記得蓋好被子。月亮。」

後面跟著一個黃色的月亮貼圖,彎彎的,帶著一個靦腆的笑容。

一模一樣。連標點符號、斷句的習慣、甚至那個該死的月亮貼圖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三年前,江芮喬的手機裡,這句話出現過無數次。每次她加班到深夜,許劭宇就會傳來這句話,讓她以為自己是被捧在手心裡呵護的那一個。直到後來她發現,那個月亮貼圖,他同時傳給了五個人,林映禾也是其中之一。那是他的中央空調SOP,是他養魚的標準作業流程,溫柔、體貼、不黏人,卻又讓每個收到的人都覺得自己是特別的。

林映禾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她盯著那個月亮,手指無意識地掐住了自己的手腕。那句「台北又下雨了」更讓她想起無數個她等不到他回訊息的雨夜,她一個人坐在租屋處的窗邊,看著雨水滑落,還以為對方是真的在關心她會不會著涼。

「這是……許劭宇。」林映禾的聲音輕得像是要碎掉,卻又帶著一種被反覆燙傷後的麻木,「不會錯的,他連打錯字都會打成『早點休習』,然後秒收回重傳,這張截圖裡也有。」

江芮喬沒有說話,只是快速地往下滑。申請理由那一欄,文字很長,顯然是鼓起很大的勇氣才打下來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才找到你們。我跟他是在交友軟體上認識的,他對我很好,每天早安晚安,從來不遲到,接送、請吃飯、記得我生理期,比我爸還貼心。我以為我遇到真命天子了。直到昨天,我在他的iPad上看到他同時跟三個女生用一模一樣的話在聊天,其中一個女生的名字,好像叫趙妍希。我傳訊息問他,他就開始對我冷暴力,已讀不回整整兩天。我好痛苦,我覺得自己像個笑話。請問,我可以申請你們的密室逃脫嗎?我聽說你們會讓渣男付出代價,我想讓他知道,被當成魚養是什麼感覺。」

最後一行,附上了一張照片。照片裡的男人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對著鏡頭笑得一臉無害又溫柔,眼角還有那顆江芮喬曾經覺得很迷人的淚痣。

許劭宇。

真的是他。

吧台內的氣氛瞬間從慶祝的微醺,墜入一種荒謬又冰冷的安靜。只有魏知晴帶來的那束洋桔梗,靜靜散發著淡淡的苦味。

「所以,」陳愷威探頭過來看了一眼,吹了聲口哨,語氣裡的毒舌卻掩不住那點怒意,「我們的VIP名單上,終於出現了正主?這算什麼,渣男本人迴力鏢打到自己?」

孫曉瑜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語速飛快,像機關槍一樣掃射:「我剛剛比對過了!這個M小姐是在今天下午三點提交的申請,比許劭宇想帶趙妍希來玩的那封預約還早兩個小時!也就是說,許劭宇根本還不知道他的魚池已經漏水了,他的三號魚已經自己游來找我們求救了!而且你們看,她指控他養魚三人,其中一個是趙妍希,那另外兩個呢?會不會還有我們不認識的?」

李皓哲皺著眉,把關東煮的湯勺放下,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重量:「這女孩現在一定很難受。她需要的不是看我們怎麼整他,她需要的是被接住。」

江芮喬把手機緊緊握在手心,螢幕的光映在她冷豔的臉上,眼底卻有火在燒。她外表看起來冷靜得可怕,腦中卻已經高速運轉起來。去勢俱樂部的規矩,是苦主必須提交完整的對話截圖與渣男語錄,由她們審核,夠渣才能排隊。許劭宇的渣,是她們親身驗證過的,是最高等級的渣。她們開這家店的初衷,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為了讓那些在交友軟體裡被已讀、被冷暴力、被當成備胎的女生,有一個可以討回公道的地方。但當那個名字真的出現在VIP名單上,當那個讓她們痛過、哭過、差點不相信愛情的男人,真的要以「被審判者」的身分走進來時,那種感覺卻比預想中更複雜。

有快感,有恨意,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近鄉情怯般的顫抖。

林映禾咬著下唇,眼眶有點紅。她是一個共感力極強的人,看到M小姐那段文字,她彷彿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那個在深夜裡反覆檢查手機,一遍遍為對方的冷淡找藉口的自己。她輕聲說:「她跟我當初一樣,以為那個月亮是只給我一個人的。」

魏知晴在旁邊靜靜聽完,忽然伸手拍了拍林映禾的背。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定海神針:「你們還記得我跟你們說過什麼嗎?花店的暗門,為什麼到現在都沒有被檢舉,沒有被房東發現?」

所有人看向她。

「因為這條巷子裡的每一個人,都在幫你們守著這個秘密。」魏知晴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阿霞的鹽酥雞攤、對面選物店的老闆、甚至是每天來收垃圾的清潔阿伯,「阿霞會幫你們留意哪個客人是來鬧事的,對面的老闆會幫你們把檢舉信攔下來,連我都會把監視器對著你們的後門。這個秘密,不是你們兩個人的秘密,是我們整條巷子共同守護的秘密。而現在,這個秘密要變成你們最厲害的武器了。」

她指了指吧台後方那面看似普通的木質牆面。那後面,就是她們這一個月來,偷偷改建出來的密室逃脫場地。表面上是一個復古的手術室主題酒吧,實際上,每一個抽屜、每一盞手術燈、每一瓶貼著拉丁文標籤的藥水瓶,都是一個關卡。她們把許劭宇慣用的話術、把渣男們最常使用的藉口,全部設計成了謎題。只有真正被傷害過的人,才解得開那些關於「我很忙」、「妳想太多了」、「妳跟她們不一樣」的謊言。

江芮喬深吸一口氣,那股熟悉的、屬於台北雨後巷弄的潮濕與酒香混雜的味道,讓她徹底清醒了。她抬起頭,眼神已經從最初的震驚,轉為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的銳利與冷靜。

「孫曉瑜,」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在店裡主持大局時的果斷,「回覆M小姐,她的申請,我們通過了。而且,我們會給她VIP中的VIP待遇,全程免費,不需要她出面。」

孫曉瑜眼睛一亮:「妳是說……」

「對,」江芮喬勾起一抹帶著黑色幽默的笑,那笑容讓陳愷威都忍不住抖了一下,「既然許劭宇這麼喜歡玩密室逃脫,這麼喜歡帶不同的女生來闖關,那我們就讓他好好闖一次。真正的密室,從來不是那扇暗門,而是他自己編織的謊言。我們就讓他,帶著他的新獵物趙妍希,還有他那個狗頭軍師周子鈞,一起進來。讓他在他最引以為傲的遊樂場裡,親自體驗什麼叫做——走不出去。」

林映禾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江芮喬的意思。她擦掉眼角的一點濕意,也跟著笑了,只是那笑容裡帶著一點顫抖和決心:「我們不只要讓M小姐解脫,我們要讓所有被他養過的魚,都看清楚那個月亮背後,到底是什麼。」

陳愷威已經開始興奮地摩擦雙手,從吧台下掏出他那本寫滿各種地獄梗與調酒配方的筆記本:「那我得趕快研發新酒了,就叫『月亮的背面』怎麼樣?喝起來甜得要命,喝完才發現裡面全是鹽巴和芥末,眼淚會自己流下來那種。」

李皓哲默默地把那束洋桔梗插進了手術室主題的花瓶裡,白色的花瓣在無影燈下顯得聖潔又荒謬。他輕聲說:「那我來準備『暈渣醒腦湯』吧,多加一點薑,讓大家都暖起來。」

去勢俱樂部的午夜,從來都是屬於受傷女生的療傷時刻。但今晚,療傷的對象,終於要換人了。

孫曉瑜飛快地在後台敲下回覆,點下「審核通過」的那個按鈕。幾乎是同一時間,江芮喬的私人手機也震動了一下。

是一封新的私訊,來自一個她封鎖了三年,卻又偷偷用小帳關注著的帳號。

許劭宇:「嗨,芮喬,好久不見。聽說妳們店最近在搞一個很酷的密室逃脫?我下週想帶幾個朋友去捧場,順便聊聊投資的事。妳應該不會拒絕老朋友吧?月亮。」

又是那個該死的月亮。

江芮喬看著那個月亮貼圖,然後緩緩地,將手機螢幕轉向了所有人。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氣。

命運的審判,終於不再是透過截圖和轉述。

渣男本人,要親自登門了。而且,他還以為自己是來當投資人的。

門外的霓虹燈,閃爍了一下,雨後的巷子裡,又開始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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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渣男本人登門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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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的台北,空氣裡全是潮濕的柏油味和鹽酥雞攤炸油噴濺的滋滋聲。

去勢俱樂部那塊復古的霓虹燈招牌在巷子裡忽明忽暗,粉紅色的字體像是剛動完手術還在滲血,滋的一聲,又暗了一截。巷口的手搖飲店還亮著,外送機車呼嘯而過,捷運忠孝敦化站出口湧出來的人群,滑著手機,誰也沒注意這條靜巷裡正醞釀著一場遲來三年的審判。

而審判的引子,此刻正躺在江芮喬的手機螢幕上。

那個月亮。

黃色的、彎彎的、帶著一點靦腆笑意的月亮貼圖。三年前,江芮喬和林映禾在不同的房間、不同的深夜,收到過一模一樣的月亮。晚安寶貝早點休息,後面永遠跟著這個月亮。像是中央空調出廠設定的標準配備,溫柔得讓人暈船,又廉價得讓人想吐。

江芮喬的手很穩,穩到連指尖都沒有抖一下。她只是將手機慢慢地、慢慢地翻轉過來,讓那冷光照亮圍在吧台邊的每一張臉。

孫曉瑜第一個爆出來,語速快到差點咬到舌頭。

「幹!月亮!真的是月亮欸!他居然還敢用這個貼圖!他是把貼圖當成傳家寶在用是不是?三年了都不換季的嗎?這款貼圖的版權費他是不是買斷了啊!」

陳愷威原本正靠在調酒台邊,用白布擦著他那只從不離身的雪克杯,聽到這句話,手上的動作停住了。他挑起一邊眉毛,嘴角勾起那種標準的地獄梗笑容。

「月亮的背面啊……」他低聲重複了一次江芮喬筆記本上的那句話,眼神卻冷了下來。「看來我們的新酒不用研發了,本尊直接送上門來試喝。只是不知道這位月亮先生,知不知道月亮其實是會咬人的。」

李皓哲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把那束剛從隔壁花店拿過來的白色洋桔梗,用力地插進了那個印著紅十字、做成點滴袋形狀的花瓶裡。無影燈慘白的光打在花瓣上,花很美,美得有點哀傷。他的圍裙上還沾著一點剛熬好的暈渣醒腦湯的薑末,溫吞的聲音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芮喬,映禾,妳們……還好嗎?」

被點名的兩個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卻像是被同一根針同時扎進了心口最軟的那塊肉。

林映禾坐在高腳椅上,雙手緊緊抱著那杯已經涼掉的熱可可,指節泛白。她看起來還是那個溫柔好說話的樣子,長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可是只有江芮喬看得見,她的肩膀在細細地顫抖。不是害怕,是那種被記憶狠狠拉回三年前的暈眩感。那個總是說著妳要好好照顧自己、我最近比較忙、我們都給彼此一點空間的男人,那個讓她在半夜對著已讀不回的對話框哭到睡著的男人,現在居然用一種老朋友的口吻,輕鬆地說著想帶幾個朋友來捧場,順便聊聊投資?

江芮喬的外冷在這一刻結成了霜。她把手機螢幕按熄,喀嚓一聲,像是把什麼開關關掉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近乎殘忍。

「他明天晚上七點會到。」她抬起頭,環視了一圈店裡的人。她的眼神掃過陳愷威,掃過李皓哲,掃過氣到滿臉通紅的孫曉瑜,最後停在林映禾身上。「他說要帶兩個朋友,一個是周子鈞,一個是……新朋友。他想談投資入股,想把我們包裝成高級聯誼酒吧。」

「聯誼酒吧?」孫曉瑜的聲音直接飆高了八度,手上的平板差點摔出去。「他把我們這裡當什麼?海王養殖場嗎?還是渣男話術批發中心?他是不是以為去勢是去角質的意思啊?要不要我幫他去一下臉皮啊?」

「他沒認出來。」江芮喬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大家都愣住了。

「什麼沒認出來?」林映禾終於抬起頭,聲音有點啞。

「他沒認出我們。」江芮喬的嘴角扯出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那個笑比哭還難看。「他的私訊是傳給去勢俱樂部的官方帳號,不是傳給我江芮喬。他說『聽說妳們店』,他以為老闆娘是別人。他根本忘了,或者說,他根本沒把我跟妳的臉記起來。對他而言,我們只是他魚塘裡兩條比較安靜、比較好處理、已經自動退場的魚。」

這句話比任何髒話都狠。林映禾的眼眶瞬間又紅了,但這一次,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杯冷掉的可可一飲而盡,苦味在舌尖炸開。

「那正好。」她說,聲音輕輕地,卻硬得像石頭。「他不記得我們,我們就讓他好好記起來。」

當晚的打烊會議,開到凌晨兩點。台北的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地敲在老公寓的鐵皮屋頂上。議題只有一個:到底要不要讓許劭宇進門。

主張直接在門口掛上渣男與狗不得進入的孫曉瑜,和主張應該報警處理免得惹上麻煩的李皓哲,吵得不可開交。陳愷威則是冷靜地分析著風險,他說這個人現在以投資人的身分出現,如果我們直接翻臉,他完全可以在Dcard和限時動態上反咬我們是仙人跳,到時候衛生局和房東黃美琴的漲租通牒會一起壓下來。

最後拍板的,還是江芮喬。她打開了那本寫滿地獄梗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張手繪的平面圖。圖上畫的不是去勢俱樂部,而是隔壁那家總是開到很晚、門口永遠擺著滿滿尤加利葉的花店,花現。

「魏知晴說得對。」江芮喬用指尖點了點圖上那條用紅筆畫出來的虛線,那條線從花店的後方儲藏室,一路連到了去勢俱樂部的手術室吧台下方。「真正的戰場,是守住這個避風港。房東要漲租,趙妍希要挖角,我們光是防守只會被耗死。我們需要一場勝仗,一場能讓VIP會員願意付費、讓整條巷子都願意幫我們宣傳的勝仗。」

她頓了頓,看向所有人。

「還記得我們上週跟魏知晴討論的轉型嗎?密室逃脫。」

這三個字一出來,原本凝滯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撬開了一道縫。

是的,密室逃脫。那是魏知晴的花店秘密,也是整條巷子共同守護的秘密。去勢俱樂部和花店之間,那道藏在層層乾燥花束後面的暗門。白天,那裡是花店堆放資材的倉庫,入夜後,把最裡面的那面花牆推開,就是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窄道,直接通往去勢俱樂部的調酒台後方。這個設計原本是為了躲避臨檢和讓被渣男跟蹤的女孩能安靜離開,現在,卻成了她們絕地反攻的王牌。

魏知晴在傍晚打烊前來送花時,曾輕輕地對江芮喬說:「這條巷子裡,沒有秘密。阿霞知道每個在鹽酥雞攤哭過的女孩,手搖飲店的弟弟記得每個渣男的車牌,而我的花,記得每個來買過道歉花束的男人的心虛。妳們以為妳們在守護秘密,其實是整條巷子在幫妳們守護這個秘密。只要妳們需要,那扇門,永遠會為對的人打開,為錯的人關上。」

林映禾的眼中閃過一絲光。她懂了。

「所以,我們邀請他來玩密室逃脫?」她輕聲問。

「不。」江芮喬笑了,這一次,是那種獵人看到獵物自己走進陷阱的笑。「我們邀請尊貴的投資人,來進行一場深度的、VIP限定的、制裁流程體驗。想投資我們?可以啊。先證明你夠格。我們的去勢俱樂部,採會員預約制,想談合作,必須先完整體驗我們的核心服務。若是滿意,再來談錢。」

她拿起手機,用官方帳號的口吻,優雅地、客氣地、充滿商業話術地回覆了那個月亮。

「許先生您好,感謝您對本店的關注與投資意願。本店近期確實推出全新沉浸式體驗『渣男圖鑑:密室逃脫』,採VIP審核制。為確保投資人能深刻理解本店理念與市場價值,我們誠摯邀請您與您的朋友於明晚七點蒞臨,進行第一階段的『海王去勢』主題體驗。全程約九十分鐘,結束後將由兩位創辦人親自與您進行投資說明會。期待您的蒞臨。去勢俱樂部 敬上。」

訊息顯示已讀。幾秒鐘後,那個月亮又出現了。

許劭宇:「太好了!就這麼說定!我一定準時到!期待見到兩位美女老闆娘!月亮。」

孫曉瑜看著後台跳出來的已讀通知,默默地把這段對話截圖,按下了存檔。她的手指在平板上飛快地操作著,把許劭宇的帳號、他按讚過的每一則貼文、他那個新獵物的帳號,全都備份到了名為明日審判的資料夾裡。

「存檔完成。」她抬起頭,眼神亮得嚇人。「這傢伙的限時動態,我會一秒不漏地全部錄下來。到時候他想刪都來不及。」

隔天晚上六點五十分,台北剛下完一場午後雷陣雨,地面還是濕的,空氣裡混雜著雨水、手搖飲的甜膩和鹽酥雞的油香。去勢俱樂部的霓虹燈提早亮起,手術室的無影燈卻調成了溫暖的黃光,吧台上擺滿了看起來人畜無害的迎賓小點,音響裡放著慵懶的爵士樂。一切看起來,都像是一家準備迎接貴客的高級餐酒館。

只有吧台下方那扇暗門,被陳愷威用一束巨大的滿天星不著痕跡地擋住了。而暗門的另一頭,花店的魏知晴正安靜地修剪著花枝,巷口的阿霞正大聲地招呼著客人,手搖飲店的弟弟把外送單貼得特別大聲。這條巷子裡的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著那個不能說的秘密。

七點整,一輛白色的特斯拉準時停在了巷口。車門打開,香水味先飄了進來。

許劭宇來了。

他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燕麥色韓系西裝,頭髮用髮蠟抓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無往不利的、溫柔又帶點憂鬱的笑容。他身邊跟著兩個人,一個是穿著花襯衫、一臉看好戲表情的周子鈞,另一個則是畫著精緻妝容、勾著許劭宇手臂的趙妍希。是的,趙妍希。那個前幾天才試圖挖角陳愷威和李皓哲的競爭對手,此刻正以最新獵物的身分,甜美地依偎在渣男身邊,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將成為這場審判的陪審團兼證人。

他們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門上的鈴鐺清脆地響了一聲。

「哇,這裝潢也太有創意了吧!」許劭宇一進門就誇張地讚嘆起來,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做成手術器械的調酒器具、掛在牆上的渣男語錄霓虹燈,卻完全沒有在吧台後方那兩個戴著黑色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的女人身上多停留一秒。「手術室主題?有梗欸!現在年輕人就愛這一味,夠獵奇,夠好拍!美女老闆娘呢?怎麼都戴口罩?該不會是怕太漂亮被客人騷擾吧?」

他自以為幽默地開了個玩笑,周子鈞立刻在旁邊幫腔。「我們劭宇可是很會投資的,他一眼就看出妳們這家店的潛力。老實說,妳們現在這樣搞什麼制裁渣男,太小眾了啦,賺不了大錢。要我說,就該包裝成高級聯誼酒吧,像我們劭宇這種優質單身男,就是最好的活招牌。把他的那些把妹話術、什麼早安晚安月亮什麼的,量產一下,做成SOP,保證全台北的單身男女都搶著來上課!」

趙妍希也嬌笑著附和:「對啊對啊,劭宇真的很溫柔,對每個女生都超貼心的,這種溫柔就是現在最稀缺的資源欸!」

吧台後方,林映禾的手在口罩底下掐得死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認得那個香水味,是三年前許劭宇身上那瓶木質調香水的味道,她曾經覺得那是成熟男人的味道,現在只覺得噁心到想吐。她強忍著顫抖,努力維持著專業的微笑,聲音透過口罩悶悶地傳出來。

「歡迎光臨去勢俱樂部,三位貴賓。我們是今晚的服務人員。」

江芮喬的反應則要冷靜得多,或者說,是冷酷得多。她甚至還微微地鞠了一個躬,姿態優雅得像個米其林餐廳的領班。她沒有立刻揭穿他,反而順著他的話往下說,語氣裡充滿了對投資人的尊敬與對未來的憧憬。

「許先生、周先生、趙小姐,久仰大名。許先生的眼光真的非常精準呢。」她的聲音清亮又專業,聽不出一絲私人情緒。「您說得對,純粹的制裁確實小眾,所以我們最近才在規劃轉型。您看到的這些手術室佈景,其實都是我們全新密室逃脫主題『海王的懺悔室』的前置造景。我們發現,比起直接說教,讓客人沉浸式地體驗渣男的養魚現場、破解渣男的話術陷阱,教育意義更大,社群傳播力也更強。」

她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引導他們往中央那張特別佈置過的、像是手術台一樣的長桌走去。桌上放著三本精緻的、像是菜單一樣的體驗手冊。

「兩位老闆娘非常重視這次的投資洽談,所以特別交代,在談任何商業合作之前,一定要讓投資人完整體驗一次我們的核心價值。畢竟,我們賣的不是酒,是故事,是療癒,是讓每個女孩都能笑著走出去的力量。如果投資人不懂這個,那合作也只是空談,您說是吧,許先生?」

這番話術,完美地戳中了許劭宇的自戀與自以為是。他最喜歡的就是被當成懂得欣賞、能夠指點江山的伯樂。他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神情,覺得這兩個戴口罩的服務生真懂事。

「有道理!非常有道理!美女說得對,做生意就是要先體驗產品!」他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地說。「那還等什麼?就讓我們體驗看看吧!我這個人最喜歡挑戰了,什麼密室逃脫,我跟子鈞可是高手,從來沒有逃不出去的房間!」

周子鈞也興奮地搓著手:「對啊,快開始吧,我已經等不及要看看有多好玩了!」

只有趙妍希隱約覺得有點不對勁,她看著那兩個口罩女人的眼睛,總覺得那雙眼睛好像在哪裡見過,尤其是那個高一點、眼神很冷的女人,那雙眼睛銳利得像是要把人看穿。但她很快就被許劭宇的興奮給感染了,也跟著點頭。

江芮喬和林映禾對視了一眼。林映禾的眼中還有淚光,但更多的是堅定。江芮喬則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然後,她拿出了三個眼罩。

「那麼,為了保證沉浸式體驗的品質,接下來的九十分鐘,麻煩三位將手機交由我們保管,並且戴上眼罩。我們的引導員會帶領各位進入懺悔室。當眼罩拿下來的那一刻,遊戲就開始了。」

「還要戴眼罩?這麼專業?」許劭宇非但沒有起疑,反而覺得更加高級、有儀式感。他二話不說就掏出他那支最新的iPhone,炫耀似地放在托盤上,然後還不忘拿起來,對著店內的手術室背景,咔嚓一聲,自拍了一張。

他在限時動態上快速地打下一行字:「今晚來考察一家超酷的密室逃脫餐酒館,準備入股當老闆!台北夜生活的新據點,敬請期待!」後面還不忘加上地標和那該死的月亮貼圖。發送。

吧台後方的陰影裡,孫曉瑜的平板螢幕亮了一下。她看著那則剛剛發布的限時動態,嘴角緩緩地、緩緩地向上揚起,然後,她用力地按下了螢幕錄製的按鈕。

存檔完成。自投羅網,完成。

許劭宇戴上了眼罩,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他完全沒注意到,為他戴上眼罩的那雙手,冰冷而穩定。而那個為他引路的聲音,雖然隔著口罩,卻帶著一種他三年前曾無數次在電話裡聽過的、熟悉的冷冽。

「許先生,請往這邊走,小心台階。」江芮喬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輕柔得像情人的耳語。「接下來的路,會有點黑,但別擔心,我們會牽著你。畢竟……」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他感覺到另一雙手,輕輕地扶住了他的另一隻手臂,是林映禾。兩個女人,一左一右,像是押解,又像是攙扶,帶著這個蒙在鼓裡的獵物,一步步走向那扇被滿天星擋住的暗門,走向花店那個瀰漫著尤加利葉香氣的秘密通道,走向那個由整條巷子共同守護、即將為他打開的,真正的密室。

暗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關上了。

而門外的霓虹燈,這一次,徹底地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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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審判前夜的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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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關上了。

而門外的霓虹燈,這一次,徹底地熄滅了。

——那是二十四小時之後才會發生的事。

現在是審判前夜,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去勢俱樂部的鐵捲門已經拉下一半,巷子裡的雨剛停,鹽酥雞攤的油鍋還滋滋作響,隔壁手搖飲店的封膜機咔嗒咔嗒,整條靜巷像是剛洗完澡,濕氣混著炸蒜頭的味道,黏在每一個還沒回家的人身上。

吧台的燈只剩下最裡面那一盞,李皓哲正在刷洗深夜的最後一口湯鍋,陳愷威把當天的酒單收進抽屜,孫曉瑜盤腿坐在高腳椅上,平板的光映得她臉色發青,一遍又一遍重播許劭宇那則該死的限時動態。地標打得精準,月亮貼圖一如三年前,連濾鏡都還是那種過度曝光的暖黃色,彷彿全世界都欠他一個溫柔。

而廚房裡,戰爭已經開打。

「我說社死就好,妳到底聽不聽得懂人話?」林映禾的聲音不大,卻是這半年來第一次對江芮喬用這種帶著顫抖的硬氣。她手裡還抓著一條剛擦過手的小毛巾,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眶已經紅了一整圈。「讓他穿圍裙、念自己的渣男語錄、在全場面前被吐槽到抬不起頭,這還不夠嗎?妳為什麼一定要把他的工作、他的租屋、他在朋友圈裡的信用全部一起拖下水?」

江芮喬背對著她,正在用力地刷洗流理台。不鏽鋼檯面被她刷得吱吱作響,水龍頭開到最大,冰涼的水噴在她手腕上,她卻像是感覺不到冷。

「不夠。」她頭也沒回,聲音冷得像剛從冰箱拿出來的氣泡水。「映禾,妳以為我們在玩扮家家酒嗎?穿個圍裙、念幾句幹話,他隔天換個帳號就能繼續養魚。妳忘了我們當初為什麼要開這家店?因為法律管不到,道德譴責不痛不癢,所以我們才要讓痛變得具體。具體到他下次想傳晚安寶貝的時候,手會抖。」

「具體到毀掉一個人的人生就叫正義嗎?」林映禾把毛巾重重地摔進水槽,水花濺在兩人的圍裙上。「江芮喬,妳摸著良心講,妳現在是想幫那些被他騙的女生討公道,還是想幫三年前的自己報仇?」

這句話像是一把鈍掉的水果刀,劃開的不是皮膚,是已經結痂的地方。

江芮喬的手終於停了下來。她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妝,因為卸妝卸到一半就被孫曉瑜那句「他答應來了」給叫了出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點嚇人。

「對,我就是想報仇。」她一字一句地說,嘴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笑。「三年前,他跟我說他媽媽住院,要我不要一直傳訊息吵他,結果轉頭就在妳的限時動態底下留言寶貝今天好美。那個時候妳在哭,我在吐,陳愷威在巷口抽了半包菸才敢進來安慰我們。妳跟我說妳們只是朋友,妳根本不知道他同時還在跟我交往。林映禾,妳忘了嗎?妳那時候連續一個月每天晚上十二點準時等他的晚安,月亮貼圖一來妳就覺得自己被愛了,結果人家只是群發。群發!妳現在跟我說,社死就好?」

「我沒忘!我怎麼可能忘!」林映禾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磁磚上,暈開一點深色。「就是因為我沒忘,我才不想變成他那樣的人!他用冷暴力讓我們互相猜忌,讓我們覺得自己不夠好,讓我們在同一間咖啡廳裡假裝不認識對方。我們好不容易才從情敵變成夥伴,好不容易才學會把後背交給對方,結果現在妳要我用同樣的方式去毀掉一個人?我做不到!我只要他知道痛就好,我不要他死!」

「誰要他死了?」江芮喬的聲音也拔高了起來,毒舌的保護色在這一刻碎得徹底。「我只要他以後在台北混不下去,只要他在任何一個交友軟體上被標記是地雷,只要他下次想對女生說妳很特別的時候,會想起今晚有二十個人同時盯著他看。映禾,這不是毀掉他,這是防疫。妳對病毒仁慈,病毒會對下一個女生仁慈嗎?」

廚房的排風扇嗡嗡作響,抽不走兩個人之間濃到化不開的委屈。李皓哲在門外想進來,又被陳愷威輕輕拉住。陳愷威對他比了一個噓,搖搖頭。有些架,必須吵完才有辦法繼續走。

孫曉瑜抱著平板衝到門口,語速快到像在rap:「不是,兩位姐,妳們先冷靜,現在不是內鬨的時候。花店那邊的機關我剛跟阿霞對過了,尤加利葉的味道會蓋過霉味,密室逃脫的第二關就是要他們從滿天星花牆後面找到暗門,暗門的密碼是許劭宇的生日倒過來,這梗只有妳們知道,還有——」

「出去。」江芮喬和林映禾異口同聲。

孫曉瑜被吼得一愣,扁了扁嘴,還是乖乖退了出去,順手把廚房的拉門帶上。門關上的瞬間,林映禾蹲了下去,抱著膝蓋,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睫毛膏暈開,在臉頰上留下兩道黑色的河。

江芮喬看著她,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她想走過去,想像以前每一次林映禾做惡夢醒來那樣,拍拍她的背,說沒事了。但她的腳像是被釘在原地。因為她知道,自己也在哭。只是她哭得很安靜,眼淚順著下巴滴進衣領,涼涼的。

「我不是想贏妳。」江芮喬蹲下來,聲音啞得不像話。「我只是……我只是很怕如果我們這次放過他,過了今晚,我們又會變回三年前那兩個在廁所裡比誰比較慘的笨蛋。我怕我們守不住這家店,守不住花店那個秘密,守不住……守不住我們好不容易才學會的,怎麼去相信人。」

花店的秘密。

那是整條巷子共同守護的秘密。

去勢俱樂部會員預約制的外衣底下,真正的核心是隔壁那間由阿霞經營了二十年的小花店。沒有人知道,那面看起來只是裝飾用的乾燥花牆後面,有一條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窄道,通往老公寓廢棄的防空通道。通道裡被她們改造成了密室逃脫的場地,每一關的線索都是渣男語錄的變形,每一關的解答都是受害者的真實對話截圖。阿霞負責把風,巷口的鹽酥雞阿伯負責在有臨檢時用大火快炒的油煙當暗號,手搖飲店的妹妹負責把預約客人的資料用手寫小卡藏在花束裡。那個地方之所以安全,不是因為機關多精密,而是因為整條巷子的人都選擇閉上嘴,一起守著這個有點荒謬、卻很溫柔的正義。

而現在,這個秘密即將迎來它最危險的客人。

廚房的拉門被輕輕敲了三下。

是魏知晴。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米色針織外套,頭髮還帶著夜露的濕氣,顯然是接到孫曉瑜的求救訊息後,直接從永和搭計程車趕過來的。她是這條巷子裡唯一一個不是股東、卻擁有所有房間鑰匙的人。大家都叫她晴姐,心理諮詢師,不提供答案,只提供問題。

她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脫下外套,自然地在兩個蹲在地上的女人身邊坐下,盤起腿,讓自己的視線跟她們一樣高。

「地板很冰,先起來好不好?」她輕聲說,然後從包包裡拿出兩包面紙,一人一包。「我剛在車上聽孫曉瑜說,明天中午十二點,包場,燈會調成手術室的白光,要讓某位先生穿上圍裙。我沒有要勸妳們做什麼決定,我只想問一個問題。」

江芮喬和林映禾抬起頭,看著她。

魏知晴看著她們花掉的妝、紅腫的眼睛,還有那兩雙明明緊握卻又不敢碰在一起的手。

「妳們想要的,究竟是復仇的快感,還是放下之後的自由?」她問,語氣像是在問今天晚餐想吃什麼一樣平常。「快感是外在的,需要觀眾、需要掌聲、需要看到對方痛才算數。自由是內在的,安靜的,不需要任何人見證。這兩個東西,有時候長得很像,但走的路完全不一樣。妳們的密室,設計了那麼多關卡要讓對方解開,那妳們自己呢?妳們想從哪一扇門走出去?」

沒有人說話。廚房裡只剩下冰箱壓縮機的低鳴。

這時,拉門再次被拉開。陳愷威端著一個木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是兩杯透明的飲料,沒有酒精,沒有氣泡,杯壁上凝著細細的水珠,裡面飄著一小枝迷迭香和一片薄薄的檸檬。

「不好意思,打擾三位女士的深夜哲學時間。」他還是那副毒舌暖男的語氣,卻在看到兩個老闆娘的臉時,自動把音量調低了八度。「剛剛李主廚說,吵架不能空腹,但喝酒會誤事,所以我自作主張,調了兩杯無酒精的清醒特調。」

他把杯子分別放在江芮喬和林映禾面前。

「這杯叫明日醒來。」他指著那杯稍微帶點淡綠色的。「基底是尤加利葉純露跟白葡萄柚,加了一點點海鹽。喝起來很清醒,清醒到有點苦,但苦完之後,會回甘。沒有酒精,所以妳們做的任何決定,都是在清醒的狀態下做的。明天不管妳們決定要把那個姓許的剝幾層皮,我都站吧台。只是今晚,先讓腦子醒一下,好嗎?」

江芮喬看著那杯酒,杯子裡的迷迭香輕輕晃動,像是花店裡那個秘密通道的味道。她想起阿霞今天下午一邊包裝花束一邊跟她說的話:妹妹,這條巷子幫妳們守秘密,不是因為妳們多會報復,是因為妳們讓那些來哭的女生,出去的時候是笑的。

林映禾捧起杯子,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她小口小口地喝著,酸、苦、鹹,最後是一點點甜。她看著對面的江芮喬,這個跟她分享過同一個渣男、同一份難堪、現在又分享同一家店的女人。

「芮喬,」她輕聲叫她的名字,第一次沒有在後面加上任何的刺。「如果……如果我們明天讓他社死,也讓他知道,我們已經不需要他來證明自己值得被愛了。這樣算不算自由?」

江芮喬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那杯明日醒來,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顫抖的肩膀慢慢平靜下來。她看著林映禾,看著魏知晴,看著門外那群明明擔心卻還是選擇在門外等她們自己做決定的夥伴們。

秘密由所有人共同守護,但決定,必須由她們兩個人一起做出。

她伸出手,終於,輕輕握住了林映禾冰冷的手。

就在這時,吧台的方向,傳來了孫曉瑜壓抑不住的驚呼。

「江姐!林姐!妳們快來看!許劭宇……許劭宇他剛剛又傳訊息來了!他說他等不及明天的包場,想現在就先來看看場地!他說他的計程車已經在忠孝敦化站了!三分鐘後就到!」

兩人握在一起的手,猛地收緊。

明日醒來還沒回甘,真正的黑夜,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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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午夜審判庭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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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曉瑜的那一聲壓抑的驚呼,像是一根針,刺破了方才在廚房後場好不容易凝結起來的、溫熱而脆弱的寧靜。

「計程車已經在忠孝敦化站了!三分鐘後就到!」

江芮喬與林映禾握在一起的手,同時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吧台的暖黃燈光下,兩個人臉上的淚痕都還沒乾,林映禾的眼妝暈開了一小塊,江芮喬的鼻尖還紅紅的,可眼神卻在一瞬間切換了。

從剛剛那個在情緒裡載浮載沉、互相取暖的女人,切換回了去勢俱樂部的老闆娘。

「他媽的,」江芮喬低聲罵了一句,卻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被打斷儀式感的不爽,「這傢伙連遲到跟早到都這麼中央空調,永遠要別人配合他的時間。」

林映禾深吸一口氣,把杯子裡最後一點點「明日醒來」喝掉。酸苦鹹甜的餘韻還在舌尖上打轉,她把杯子重重放回吧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提早來也好,」她抬起頭,眼眶還紅,卻已經沒有淚了,聲音輕卻穩,「省得我們再糾結一整晚。芮喬,我們照計畫走。」

江芮喬看著她,點了點頭。她轉頭對著門口還探頭探腦的幾個人,用眼神下令。

魏知晴立刻會意,她是花店「知晴花室」的主理人,也是這整條巷子秘密的核心。她今晚穿著一件深綠色的圍裙,口袋裡插滿了修剪花草的剪刀,指尖還沾著一點點尤加利葉的綠意。她沒有多說話,只是對江芮喬比了一個OK的手勢,轉身就從後場的員工通道,推開了那扇藏在酒櫃後方的暗門。

那扇暗門,就是這次密室逃脫的關鍵。

外人看來,去勢俱樂部只是一間裝潢浮誇的餐酒館,手術室風格的白磁磚、復古霓虹燈、還有那張永遠掛著「今日公休,姊妹聚會中」的木牌。但只有這條巷子的人知道,這棟老公寓的一樓其實是打通的。魏知晴的花店冷藏庫後方,有一條用來搬運花材的窄巷通道,直通俱樂部的後場倉庫。當初為了躲避房東黃美琴突襲檢查消防,也是為了讓那些哭著來求助的女生可以低調進出,她們請了巷口做裝潢的阿明師傅,硬是做了一扇以假亂真的花牆暗門。

白天,花牆上是滿滿的乾燥花束與永生花;入夜,把其中一束倒掛的滿天星往右轉三圈,整面牆就會無聲地滑開。

這個秘密,鹽酥雞攤的阿霞知道,手搖飲店的小弟知道,連每天來收垃圾的清潔阿姨都知道。但沒有一個人說出去。因為大家都清楚,這條巷子之所以能在東區一級戰區的夾縫中活下來,靠的不是房租多便宜,而是這種「妳幫我顧門,我幫妳顧客人的」巷子義氣。

「孫曉瑜,社群直播跟錄音都關掉,」江芮喬壓低聲音,語速飛快,「我們說好不搞公審直播的,今晚是審判,不是霸凌。陳愷威,燈光跟音樂照SOP走,但特調的順序改一下,把最嗆的那杯往後挪。」

陳愷威靠在吧台邊,原本還在擦拭玻璃杯,聞言挑起一邊眉毛。他今天穿著一貫的黑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手臂上那個小小的、像是手術刀又像是調酒匙的刺青。

「收到,兩位法官大人,」他語氣還是那副毒舌的調調,卻在眼神裡多了一分認真,「需要我幫那位VIP先生準備暈船仔特調嗎?我保證讓他暈到連自己的渣男語錄都背不出來。」

「先上無酒精的,」林映禾補了一句,她看向魏知晴離開的方向,輕聲說,「讓他在清醒的時候,聽清楚自己說過的話。」

三分鐘,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剛好夠孫曉瑜把吧台上原本為了和解而準備的、過於溫馨的蠟燭全部收起來,換上慘白的手術燈;剛好夠李皓哲從廚房端出一盤剛炸好的、還滋滋作響的「渣男碎碎念拼盤」,其實就是椒鹽雞軟骨跟炸四季豆,但擺盤硬是擺成了對話框的形狀;也剛好夠江芮喬跟林映禾,走到洗手間,用最快的速度補好口紅,戴回那副象徵武裝的眼鏡,然後,再把口罩,慢慢地,拉了下來。

午夜十二點整。

巷子裡的鹽酥雞攤正是最忙的時候,油鍋的嗶剝聲、客人的點餐聲、還有手搖飲店封膜機的咔噠聲,混成了台北深夜最真實的白噪音。而去勢俱樂部的門口,那塊復古霓虹招牌被準時關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塊手寫的木牌,用粉筆寫著:「本日包場,內部整修,謝絕參觀。」

許劭宇就是在這個時候推開門的。

他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淺藍色襯衫,頭髮顯然有精心抓過,噴了淡淡的、木質調的香水,手上還很應景地抱著一束從巷口花店隨手買的、包裝精美的厄瓜多玫瑰。他身後跟著周子鈞,還有勾著他手臂、穿著一身白色洋裝、笑得甜美的趙妍希。三個人像是來參加什麼高級品酒會,臉上掛著那種「我們是被邀請的VIP」的理所當然。

「哈囉?有人嗎?」許劭宇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那麼有磁性,那麼讓江芮喬跟林映禾曾經暈到無法自拔,「我們是預約十二點密室逃脫包場的許先生,之前有跟老闆娘聯繫過,說要談投資……」

他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因為吧台後方,原本背對著門口、正在調酒的兩個女人,同時轉過了身。

江芮喬,林映禾。

沒有口罩,沒有濾鏡,沒有美肌。素顏朝天的臉上,還殘留著一點點哭過的痕跡,但眼神卻比手術室的無影燈還要亮,還要冷。江芮喬雙手抱胸,嘴角勾起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林映禾則是靜靜地站著,手裡輕輕轉著一杯透明的無酒精飲料,眼神平靜得讓人發毛。

許劭宇抱著玫瑰的手,僵在半空中。他身後的周子鈞倒抽一口氣,趙妍希臉上的甜美笑容更是瞬間碎裂,像是被風吹散的糖粉。

「……芮喬?映禾?」許劭宇的聲音抖了一下,那個自詡為中央空調、永遠能把曖昧溫度控制得恰到好處的男人,第一次,暖氣失靈了,「妳、妳們怎麼會在這裡?這家店是妳們開的?」

「不然呢?」江芮喬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復古花磚上,發出清脆的、像是法槌敲下的聲響,「許先生,你不是說想投資我們這家『很有潛力的高級聯誼酒吧』嗎?怎麼,現在看到老闆是前女友,就不想投了?還是你終於想起來,你欠我們的,不只是一筆投資款?」

林映禾沒有江芮喬那麼尖銳,她只是把手中的那杯無酒精飲料,輕輕推到了吧台最中央,那個特別用聚光燈打亮的、像是手術台的座位前。

「許劭宇,坐,」她說,語氣溫柔,卻是不容拒絕的命令,「你不是最喜歡當VIP嗎?今晚,你就是我們唯一的VIP。我們為你,準備了一個很久的,密室逃脫。」

許劭宇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他下意識地想去抓周子鈞的手尋求支援,卻發現周子鈞早就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推了推自己那副看起來很普通的黑框眼鏡。而趙妍希,更是已經鬆開了他的手臂,整個人縮到了周子鈞身後,眼神閃爍。

「這、這是什麼惡作劇?」許劭宇強撐著,試圖擠出那個招牌的、無辜又溫柔的笑容,「芮喬,映禾,我們好久不見,有話好好說嘛。過去的事情,是我不好,但妳們這樣把我騙來……」

「不是騙,是邀請,」陳愷威在這個時候,適時地插了話。他端著一個托盤,從吧台後方繞了出來,托盤上,是一件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圍裙,「許先生,歡迎來到去勢俱樂部的午夜審判庭。按照我們的SOP,VIP在闖關前,要先換上制服。你放心,不是真的動刀,是心理震懾而已。」

他抖開那件圍裙。

全場的空氣,瞬間凝結,然後,爆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混合著憤怒與荒謬的笑聲。

那件白色圍裙上,用鮮紅色的、像是血跡又像是口紅的顏料,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寶貝妳誤會了,我跟她只是朋友。」「我最近壓力很大,需要一點空間冷靜。」「妳是最特別的,其他人都不一樣。」「晚安,月亮貼圖。」最後那一句旁邊,還真的印了一個可笑的、黃色的月亮表情符號。

每一句,都是許劭宇的招牌渣男語錄。每一句,都曾經用同樣溫柔的語氣,對著江芮喬,對著林映禾,對著此時可能正躲在某個螢幕後面、匿名為M的苦主說過。

「這是……這是什麼意思?」許劭宇的聲音,終於徹底變調。

「意思是,」孫曉瑜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繞到了門口,咔噠一聲,把大門從內部反鎖了。她臉上掛著社群公關最標準的、無懈可擊的微笑,手裡還拿著手機,但鏡頭是朝下的,「許先生,你今晚的任務,就是穿上它,擔任我們的一日服務生。為在場的所有女性,點餐,送酒,道歉。只要妳們滿意了,你就能從那扇門,逃脫出去。」

她指了指那扇此時還緊閉著的花牆暗門。

許劭宇看著那件圍裙,看著那扇門,看著吧台後那兩個他曾經以為可以永遠用「妳想太多了」來打發的女人。他想逃,但大門已鎖,身後的周子鈞跟趙妍希顯然不會救他,而門外,透過玻璃窗,他隱約看到,阿霞正叼著一根菸,抱著手臂站在鹽酥雞攤前,對著店內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手搖飲店的小弟,甚至還把店內的音樂,默默地切成了一首節奏感極強的、適合看好戲的電子音樂。

秘密由所有人共同守護。此刻,這條巷子裡的每一個人,都是這場審判的陪審團。

在全場的注視下,許劭宇顫抖著手,接過了那件圍裙。

審判,正式開庭。

陳愷威每送上一杯特調,就由一位苦主,唸出一段對話。

第一杯,是魏知晴親自送上來的「海王去勢冰茶」。冰藍色的液體裡,沉著一整顆超酸的檸檬,杯口還抹了一圈嗆辣的鹽。魏知晴把酒推到許劭宇面前,輕聲說:「這杯,敬那個同時對三個人說『妳是我的唯一』的你。請慢用,記得,酸跟嗆,都是蛋蛋的哀傷的味道。」

接著,坐在角落裡、一直低著頭的M,終於站了起來。她是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穿著大學T恤的女生,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努力地、一字一句地唸出了手機裡的對話截圖:「2024年11月3日,你對我說,寶貝,我跟趙妍希真的沒什麼,她只是很崇拜我,一直問我投資的事情,你不要想太多……」

她每唸一句,現場就響起一陣毫不留情的吐槽。孫曉瑜帶頭,舉起手中的吐槽牌,上面寫著:「崇拜到床上去的那種嗎?」全場哄堂大笑,笑聲像刀子一樣,一片片削掉許劭宇臉上最後的偽裝。

許劭宇穿著那件可笑的圍裙,端著托盤,手忙腳亂地為大家送酒。他的笑容,第一次,無法再維持那個完美的弧度。他的額頭開始冒汗,襯衫的後背也濕了一片。當林映禾輕聲唸出那段他曾經用來對她冷暴力的訊息——「對不起,我最近真的沒辦法回應你的期待,我們先冷靜一下好嗎?」——全場的笑聲,突然安靜了下來。

因為那種痛,在場的許多人都懂。不是被大聲斥責,而是在最需要回應的時候,被丟進一個名為「冷靜」的冰窖裡,慢慢窒息。

林映禾唸完,沒有哭,只是平靜地看著許劭宇,一字一句地問:「許劭宇,你當時把我丟在那個冰窖裡的時候,有想過,我會不會冷嗎?」

許劭宇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發現,自己準備好的所有甜言蜜語、所有推卸責任的話術,在這樣慘白的燈光下,在這樣真實的、帶著眼淚的質問前,全部失效了。

江芮喬在這個時候,端起了最後一杯酒。那是一杯透明的、什麼裝飾都沒有的蘇打水,卻被陳愷威命名為「明日醒來」。

她走到許劭宇面前,把酒遞給他。

「喝了它,」她說,語氣裡沒有了毒舌,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然後,從那扇門走出去。以後,不要再用月亮貼圖跟任何人說晚安了。因為月亮,從來不屬於任何一個海王。」

許劭宇顫抖著接過那杯水,就在他仰頭要喝下的瞬間——

一直縮在角落、沉默不語的周子鈞,突然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站了起來。他的手,下意識地扶了一下自己的黑框眼鏡,而那副眼鏡的鏡腳處,一個極其微小的、紅色的光點,正一閃一閃地,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江芮喬的餘光,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光點。

她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不是一般的眼鏡。那是針孔攝影機。

而周子鈞的手機,此刻正以一個隱蔽的角度,對準了穿著圍裙、一臉狼狽的許劭宇,以及整個審判現場。

真正的密室,還沒有逃脫。真正的陷阱,才剛剛被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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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偷錄影片的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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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紅點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手術室等級的慘白燈光直射在鏡架上,根本不會有人發現。它就藏在周子鈞那副假文青黑框眼鏡的右側鏡腳轉軸處,一閃,一閃,像一隻躲在暗處偷笑的螢火蟲。

江芮喬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的表情沒有漏。

她還端著那杯被命名為「明日醒來」的蘇打水,許劭宇顫抖的手指已經碰到了杯緣,眼看就要仰頭喝下。周子鈞猛然站起來的動作太突兀,現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轉了過去。林映禾皺眉,孫曉瑜已經下意識地舉起手機想拍下這個突發狀況,卻被陳愷威用一個極輕的眼神壓了下來。

江芮喬在零點幾秒內做了一個決定。

她沒有喊。「你偷錄!」這種話一喊出來,審判庭就會變成一場難看的互毆鬧劇,所有的儀式感、所有的眼淚都會瞬間廉價掉。更重要的是,她要讓那個紅點繼續閃。

「周子鈞,你站起來幹嘛?感動到想幫你兄弟鼓掌嗎?」江芮喬的聲音帶著她一貫的毒舌調調,輕輕巧巧地把那個突兀的動作包裝成一個笑點,「別急,等他喝完這杯,我們還有『渣男碎碎念拼盤』要請你們吃到飽。坐下,乖。」

她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朝林映禾眨了眨左眼,又朝吧台後的陳愷威比了一個只有他們內部才懂的手勢——食指輕輕敲了兩下吧台大理石,那是「照原定計畫,讓他錄」的暗號。

林映禾秒懂。她立刻接話,語氣溫柔得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吉娃娃:「子鈞,你是不是太感動了?沒關係,我們這裡很安全的。你看,愷威哥調的酒,每一杯都有故事,你好好看,好好聽,等等還要請你分享心得喔。」

周子鈞被這兩句話架在半空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扶眼鏡的手僵在半空,那個紅點還在閃。他原本的盤算是用最隱蔽的角度錄下許劭宇穿著印滿「寶貝妳先睡我打個遊戲」、「妳想太多了」等渣男語錄圍裙、被一群女人輪流吐槽到抬不起頭的狼狽畫面,然後剪成一支最能激起同情的受害者影片。至於他自己,只要鏡頭不帶到他,就算帶到,他也是「無辜被牽連的朋友」。他沒想到,這個看似失控的站起,反而讓自己成了焦點。

他只好乾笑兩聲,慢慢坐下,手指卻不動聲色地把手機螢幕按亮,確保錄影還在跑。

江芮喬把那杯蘇打水往前遞了一寸。「喝吧。」她對許劭宇說,聲音輕得只有他聽得見,「喝完,從那扇門走出去。」她指的不是去勢俱樂部那扇厚重的、漆成暗綠色的復古木門,而是吧台後方那面掛滿乾燥花、看起來只是裝飾的牆。

那面牆後面,才是真正的秘密。

去勢俱樂部的本體是一間老公寓的一樓,但它的後半部,打通了隔壁那間「勿忘我花店」的冷藏庫。花店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燙著一頭俐落短捲髮的阿姨,大家都叫她花姐。白天,她賣玫瑰與桔梗;入夜後,她的冷藏庫鐵門一關,整排白玫瑰花桶往旁邊一推,就會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那扇暗門,才是所有體驗者進出審判密室的唯一通道——也是這條巷子所有人共同守護的秘密。

從鹽酥雞攤的阿霞、隔壁手搖飲店打工的大學生,到樓上那個總是抱怨油煙味的陳太太,每個人都知道花店的玫瑰後面有個會發光的酒吧,但每個人被問起時,都會一臉茫然地說:「花店?就賣花啊,很香啊。」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結盟,是這條靜巷對抗檢舉與獵奇眼光的集體溫柔。

許劭宇當然不知道。他仰頭,一口氣把那杯無味的蘇打水灌了下去,像是喝下了一杯贖罪的聖水。喝完,他把圍裙胡亂扯下,想要盡快逃離這個讓他所有話術都失效的地方。陳愷威卻在此時,極其紳士地為他拉開了那面花牆。乾燥花摩擦的細微聲響中,冷藏庫的涼氣與花香一起湧了出來。

「這邊請,許先生。這是我們的『密室逃脫』出口,穿過花叢,你就自由了。」陳愷威微笑著說,黃腔與地獄梗此刻全收了起來,只剩下純粹的、讓人無法拒絕的禮貌。

許劭宇和周子鈞幾乎是落荒而逃,鑽進那片花海與冷氣之中。暗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地、無聲地關上。白玫瑰花桶自動歸位,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審判庭結束了。所有人卻沒有立刻歡呼。江芮喬盯著那扇已經闔上的暗門,低聲對孫曉瑜說:「他錄了。從頭錄到尾。」

孫曉瑜的臉色瞬間發白,又瞬間發紅,那是社群公關聞到血腥味時的興奮紅。「太好了,」她反而笑了,手指已經在平板電腦上飛快地滑動,「就怕他不錄。姊,我們釣到大魚了。讓他剪,讓他發,發得越慘越好。」

——

隔天,台北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午後雨。雨水把忠孝東路的柏油路面洗得發亮,巷口鹽酥雞攤的油鍋滋滋作響,熱氣混著雨氣,形成一種只有台北人才懂的黏膩感。

下午三點十七分,一支標題聳動的影片,準時出現在Dcard感情版、臉書爆料公社以及YouTube Shorts上。

標題是:「【獨家踢爆】東區恐怖情人餐酒館!假借調酒名義公開羞辱、逼人下跪、恐嚇取財!」

影片只有一分四十二秒,畫面晃動,解析度刻意調得有點模糊,營造出偷拍的臨場感。影片裡,只有許劭宇最狼狽的幾個片段被精準剪出:他穿著那件寫滿罪狀的圍裙,低著頭被一群看不清臉的女生指著鼻子念對話截圖;他被逼著一杯接著一杯喝下顏色詭異的調酒,旁邊有人大笑、有人鼓譟;最後是他扯下圍裙、近乎逃跑的背影。所有的脈絡、所有的前因後果、那杯「明日醒來」的蘇打水、以及女生們帶著眼淚的質問,全被剪掉了。背景音還配上了低沉的、暗示恐懼的音樂,以及周子鈞事後自己配上去的、顫抖的旁白:「我朋友只是想去酒吧喝一杯,結果被一群自稱是前女友的人設局羞辱,還被威脅不喝完就不能走……我們真的很害怕。」

留言區在半小時內炸開。

「這什麼私刑?太誇張了吧!報警啦!」

「公開羞辱欸,這已經是妨害名譽跟強制罪了吧?還敢開店?」

「恐嚇取財是真的嗎?那個圍裙看起來好可怕,根本是邪教。」

當然也有少數清醒的留言:「等一下,這男的看起來好眼熟,是不是之前那個被爆料同時劈五個的中央空調?」、「怎麼覺得有點像在演戲?」但這些聲音很快就被大量的憤慨與法盲式正義感淹沒。演算法最愛的就是這種極端情緒,影片被瘋狂轉發,觸及率像搭上火箭。

第一個落井下石的,就是趙妍希。

她轉發了那支影片到自己的Instagram限時動態,配文寫得楚楚可憐:「天啊,沒想到東區還有這種店……虧我之前還想跟他們合作,幸好沒去,女生們要保護好自己呀🥺」還順手tag了兩個台北美食探店帳號。她什麼都沒明說,卻什麼都暗示了。那些原本在觀望的網軍與酸民,立刻有了新的攻擊據點,紛紛湧入去勢俱樂部的Google評論區,開始刷一星。

「黑店!會押人羞辱!」

「調酒難喝還會恐嚇客人,大家不要去!」

吧台內,林映禾看著手機螢幕上不斷跳出的負評通知,眼眶有點紅,但手指卻很穩地在回覆每一則。她不是在道歉,而是在貼上同一段話:「您好,我們是沉浸式劇場體驗,相關內容皆有事前告知與同意,謝謝您的關心。」

而孫曉瑜的戰場,在更深的地方。

她從昨晚就沒睡。江芮喬讓周子鈞錄的時候,她就已經啟動了「B計畫」。整個審判過程,去勢俱樂部自己架在天花板角落、用來保護工作人員的四支監視器,加上陳愷威藏在吧台花器裡的收音麥克風,拍下了最完整、最高清、連呼吸聲都聽得見的4K完整版。她還有一張王牌——那張在許劭宇戴上眼罩、還在自拍打卡炫耀時,由林映禾親手遞過去、讓他與周子鈞兩人都簽了名的文件。

文件的標頭,用燙金的字體印著:「『去勢俱樂部』沉浸式密室逃脫體驗——《渣男審判庭》體驗同意書」。

條文寫得極其詳細,從「本體驗包含角色扮演、公開朗讀預先提供之對話內容、穿著主題服飾」到「本體驗全程將進行錄影錄音,作為紀念與紀錄之用,參與者同意授權店家使用相關影像」,甚至還有一條手寫的備註:「本人已充分了解本體驗為自願參與之劇場活動,無任何強迫或恐嚇情事」,下面是許劭宇龍飛鳳舞的簽名,以及他為了顯得慎重,還按下的紅色指印。周子鈞作為同行者,也在見證人那一欄簽了名。

這是一份由林映禾那位在法律事務所上班的前同學幫忙擬的、滴水不漏的同意書。當初江芮喬還笑她太謹慎,現在看來,這份謹慎救了所有人。

下午四點零五分,就在輿論最沸騰、甚至有人揚言要去警局報案的時候,孫曉瑜出手了。

她沒有發長文辯解。她直接用去勢俱樂部的官方帳號,發布了一支長達十五分鐘的影片,標題只寫了一行字:「給想看完整版的人。我們沒有剪接。」

影片一開始,就是許劭宇戴著眼罩、自拍比YA、大聲說「聽說這裡很秋,我來挑戰看看」的意氣風發。接著是他如何自己簽下同意書、如何笑著穿上圍裙、如何一開始還想用甜言蜜語化解尷尬,直到那些對話截圖被一字一句念出來,他臉上的笑容才一點一點碎掉。影片的最後,是他喝下那杯蘇打水,工作人員禮貌地為他打開花牆暗門,他自己走出去的全程。沒有押解,沒有恐嚇,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影片的說明欄,只附上了那張同意書的清晰照片,以及一句話:「我們是調酒師,不是法官。我們只提供一面鏡子,讓你看見自己說過的話。歡迎來玩密室逃脫,記得先預約,還有,記得看清楚同意書再簽名喔,啾咪。」

風向,在一小時內被硬生生地拗了回來。

「笑死,原來是自願參加的實境秀?那個渣男自己簽名還打卡?」

「剪輯的那個也太惡意了吧,只剪對自己有利的,根本是自導自演被打臉。」

「那個同意書也太詳細了吧?根本是防渣男條款欸,學起來!」

趙妍希的限時動態,默默地刪掉了。

就在線上戰場剛分出勝負時,線下的警鈴響了。不是真的警鈴,是巷口那台老舊的、與里長辦公室連線的廣播器發出的聲響。接著,一個穿著淡藍色制服、騎著警用機車、看起來五十多歲、身形有點福態的員警,撐著一把透明雨傘,慢悠悠地走進了巷子。

是陳建國。信義分局的巡佐,這條巷子從夜市攤販打架到情侶在路邊吵架,幾乎都是他來處理的。他跟阿霞很熟,跟花姐也會互相留一束賣剩的桔梗。

「江小姐,林小姐,」陳建國把雨傘收起,抖了抖上面的水珠,語氣像是在跟鄰居聊天,「有人報案,說你們這裡妨害名譽、恐嚇取財。我來看看。」

他的眼神很平和,沒有立刻掏出筆記本要做筆錄,而是先看向了吧台。陳愷威很自然地遞過去一杯溫熱的無酒精蜂蜜檸檬。「陳大哥,雨天辛苦了。」

江芮喬沒有慌。她把那張正本同意書、監視器的原始檔案隨身碟,以及孫曉瑜整理的、許劭宇所有對話截圖的出處,一起放在了陳建國面前。「陳大哥,這是全部的資料。我們沒有收他任何一毛錢,所謂的『取財』不存在。至於『恐嚇』跟『羞辱』,您看看完整影片,我們全程沒有肢體碰觸,沒有言語威脅,只是請他聽完、喝完,然後自己走出去。那扇花牆的暗門,從來沒有上鎖。」

陳建國戴上老花眼鏡,一頁一頁地翻著同意書,又看了看監視器裡,許劭宇自己推開花牆走出去的畫面。他看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雨都停了,鹽酥雞攤的油鍋聲又變得清晰起來。

「嗯,」他終於點點頭,把文件闔上,「從刑事上來看,這確實構不成恐嚇取財,也沒有強制。妨害名譽的部分,因為對方是自願簽署同意公開朗讀那些對話,而且妳們公布的影片也做了臉部以外的必要處理,比較難成立。但是……」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稍微嚴肅了些,「妹妹,我處理這種感情糾紛二十年了。我看過太多,一開始只是想討個公道,後來卻變成在網路上互相丟石頭,最後兩邊都遍體鱗傷。」

他喝了一口蜂蜜檸檬,溫熱的甜味讓他的語氣又軟了下來。「法律管不到渣,道德譴責又太輕,所以妳們想用這種方式,讓大家有個地方可以把委屈說出來,可以笑一笑,我懂。這個立意是好的。但是,妹妹,『療癒』跟『霸凌』,有時候就只隔著一條線。今天是他簽了同意書,明天如果是個沒簽、或是被朋友半哄半騙帶來的呢?那條線,妳們要自己守好。互動,還是要更謹慎一點。網路上的影片,就算妳們有理,也不要放得太…太讓人血壓升高,懂嗎?」

這番話,沒有開罰,沒有做筆錄,卻比任何法條都更重地敲在江芮喬與林映禾的心上。她們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我們懂,陳大哥,謝謝您。」林映禾輕聲說,「我們會把審核機制做得更嚴格,也會在體驗前做更清楚的說明。」

陳建國笑了,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像是想起什麼,又回頭,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吧台內幾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對了,提醒妳們一下。剛剛分局有接到另一通電話,不是報案,是…諮詢。有人在問,檢舉店家逃漏稅或是賣假酒,要怎麼提供資料。對方好像對妳們的進貨跟帳務很有興趣。妳們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麼很閒的人?帳本跟發票,都收好一點,明天…可能會有穿西裝的人來,不是我這種穿制服的。」

說完,他撐開傘,走進了雨後微濕的巷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花店那排白玫瑰的香氣裡。

店內,剛剛才鬆了一口氣的空氣,再次凝結。

孫曉瑜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阿霞傳來的訊息,附帶一張監視器截圖。截圖裡,是凌晨兩點半,空無一人的巷子。周子鈞去而復返,沒有戴那副針孔眼鏡,卻提著一個黑色的塑膠袋,鬼鬼祟祟地把什麼東西,塞進了勿忘我花店門口,那個用來裝飾、平時只插著幾束尤加利葉的大型陶甕裡。

江芮喬的瞳孔,再次微微一縮。

比起網路上的影片,那個陶甕裡的東西,才是真正被埋下的、關於花店秘密的下一顆未爆彈。而那個秘密,這一次,不再是由所有人共同守護,而是被最想毀掉它的人,悄悄動了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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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員警的調解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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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的巷弄,有一種特別黏膩的氣味。

不是單純的濕氣,是柏油路面被夏天的尾巴蒸過之後,混著鹽酥雞攤滾油的焦香、手搖飲店剛封膜的蜜香、還有勿忘我花店門口那排白玫瑰被雨水打濕後,過度飽滿而發散出來的甜膩。陳建國的傘往巷口收起時,傘緣甩出的水珠剛好濺在那塊復古霓虹燈招牌上,粉紅色的「去勢俱樂部」四個字滋滋作響,像是一顆剛被按掉的手術燈。

「陳大哥,真的很不好意思,這麼晚還麻煩你跑一趟。」江芮喬站在吧台內,手裡還捏著那份被陳建國翻了三遍的《沉浸式劇場體驗同意書》,指節因為用力而有點發白。她的聲音很穩,穩到有點刻意,那是她每次心裡慌到最高點時,才會出現的冷靜語調。「讓你淋雨了。」

陳建國四十出頭,制服肩頭有點濕,倒是沒有架子。他把警用小筆記本收進胸前口袋,看了眼吧台後那排被林映禾收得整整齊齊的調酒器具,又看了眼窩在角落沙發上、臉色還有點蒼白的周子鈞。周子鈞是被孫曉瑜一通電話硬叫回來的,說是警察要做個簡單的釐清,他原本不想回來,但一聽到是轄區分局的陳建國,還是摸著鼻子騎著YouBike折返了。針孔眼鏡已經摘掉,頭髮還滴著雨。

「江小姐,妳別跟我客氣。」陳建國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處理過上百件情侶互告、夫妻互毆後的疲憊與通透。「我要是真的要開單,剛剛在店裡就開了。妨害名譽、恐嚇取財,哪一條不是能寫就寫?但我看了妳們的同意書,監視器也看了,許劭宇那份簽名是他自己一筆一劃簽的,連旁邊那個『如有不適可隨時喊卡離場』的備註,他還自己加了一句『本人自願配合演出』。這就不是刑案,這是……怎麼說,妳們年輕人說的,實境秀?」

這話讓一直緊繃著的林映禾噗嗤一聲,差點把含在嘴裡的氣給笑出來。她手裡捧著陳愷威剛遞給她的熱毛巾,眼睛還紅紅的,卻因為這個有點老派的形容詞放鬆了半分。「陳大哥,你這樣講,我們很像什麼整人節目。」

「整人節目至少還有電視台會幫你們審稿。」陳建國把視線轉向門外,巷口那家阿霞鹽酥雞的黃色燈泡在雨霧裡暈成一團暖光,油鍋裡的鹽酥雞正嗶嗶剝剝地響。「你們這個,是民間法庭。我當警察二十年,看過太多這種,一開始是療傷,後面變霸凌的。走,去外面講,我請你們吃個鹽酥雞,順便幫你們上個調解課。店裡悶,味道也重。」

這不是詢問,是某種溫柔的指令。江芮喬和林映禾對看了一眼。江芮喬的手機螢幕還亮著,是阿霞剛傳來的那張截圖——凌晨兩點半,周子鈞提著黑色塑膠袋,彎腰把東西塞進花店陶甕的瞬間。畫面很糊,但那個陶甕她們太熟了。那是勿忘我花店的門面裝飾,裡面平常只插著乾燥的尤加利葉,但它的底部,其實有一塊可以搬開的木板,木板底下,是一道通往地下室的暗門。

那是秘密。

是所有人共同守護的秘密。

那間不到三坪大的地下密室,原本是這棟老公寓的防空避難空間,後來被花店老闆娘阿秀姐改成了儲藏室。再後來,當江芮喬和林映禾決定要把「去勢俱樂部」從一個玩笑變成一個計畫時,阿秀姐什麼也沒問,只把鑰匙交給了她們,說了一句:「女孩子在外面,總要有個地方哭完還能笑的地方。」於是那裡變成了檔案室、諮商室、也是最核心的「渣男圖鑑」資料庫。每一份被審核通過的對話截圖、每一封苦主手寫的卡片、每一張簽好的同意書正本,都鎖在那裡。更重要的是,那裡有一面牆,貼滿了便利貼,每張便利貼上都是一個曾在這裡被接住的女生的匿名留言——「謝謝妳們讓我知道不是我的錯」、「原來被已讀不回不是因為我不夠好」。

那面牆,是她們最柔軟的底牌,也是最不能被外人看見的證據。一旦被有心人翻出來,貼上網,那些本來想匿名療傷的女生,會再次被公開處刑。

江芮喬把手機螢幕按掉,沒讓陳建國看見。她深吸一口氣,那股白玫瑰混著熱油的味道衝進鼻腔,讓她有點想吐,卻也讓她清醒。「好,去外面說。」

一行人就這樣有點荒謬地,從充滿手術室白光與調酒香氣的餐酒館,移防到了巷口的鹽酥雞攤。阿霞看到他們來,眼睛一亮,手上的大勺子都沒停。「唷,陳仔!今天怎麼有空帶一群水噹噹的小姐來交關?江小姐,林小姐,要不要來一份綜合的?我剛起鍋的甜不辣超酥!」

陳建國熟門熟路地拉了兩張紅色塑膠椅,「阿霞,兩份大的,一份不辣,一份加辣。帳算我的。」他示意江芮喬、林映禾和被迫跟來的周子鈞都坐下,陳愷威、孫曉瑜和李皓哲則很有默契地站在後面半步,像是家屬旁聽席。雨已經小了,只剩下屋簷滴滴答答的水聲,油鍋的熱氣把微涼的夜風烘得有點暖。

「我先講個故事給你們聽。」陳建國拿起一根剛炸好的薯條,卻沒吃,只是在手裡轉著。「三年前,敦化南路那邊也有一間類似的店,叫『前男友回收站』,你們有沒有聽過?也是幫女生出氣,一開始只是讓渣男道歉、寫悔過書,後來尺度越來越大,開始叫渣男下跪、直播道歉。結果有一個男生,本身就有憂鬱症,被直播後被公司同事認出來,隔天就吞藥了。家屬告上來,我們去查,店家說大家都是自願的,有簽同意書。但檢察官怎麼看?檢察官看的是『實質壓迫性』。當你把一個人放在一個被十幾個人圍觀、被幾百個人線上公審的環境裡,他簽的那個名,還算不算自願?很難說。」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鹽酥雞在紙袋裡滋滋作響的聲音。周子鈞本來低著頭在滑手機,聽到這裡,嘴角勾起一絲得意的弧度,想開口,卻被陳建國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陳大哥,你的意思是,我們也在霸凌?」江芮喬的聲音有點啞,她習慣性地想用吐槽來防衛,卻發現自己吐不出任何地獄梗。因為陳建國說的,正是她和林映禾在審判前夜,哭到妝花時吵的那個核心——復仇的快感,和放下後的自由,到底哪一個才是她們真正想給的?

「我不是說你們在霸凌。」陳建國終於把那根薯條放進嘴裡,咔嚓一聲,很酥。「我是說,法律管不到渣。劈腿、養魚、冷暴力,這些在刑法上都沒罪。道德譴責又太輕,輕到那些人根本不痛不癢。所以妳們這個民間審判庭,才會有市場,才會有人需要。這我完全理解。我女兒也在用交友軟體,我也怕她遇到許劭宇那種人。」他看了一眼周子鈞,周子鈞縮了一下脖子。「但是,小姐,療癒和霸凌之間,只隔著一條線,那條線就叫『界線』。妳們現在的同意書很完整,這很好。但還不夠。」

林映禾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才小小聲地開口,她的共感力讓她比江芮喬更快捕捉到陳建國語氣裡的善意。「陳大哥,那……要怎麼樣才算夠?我們其實也很迷惘。每次審判結束,看到那些女生一開始哭,後來笑著抱在一起,說『原來我不是一個人』的時候,我們就覺得,這件事是對的。可是每次看到許劭宇那種人,笑著說『我只是比較溫柔,想照顧每個人』的時候,又會很生氣,氣到想把尺度再開大一點,讓他更痛一點。」

她的誠實,讓陳建國的眼神柔和了許多。「妳們會迷惘,是正常的。代表妳們還沒麻木。真正危險的是那些覺得自己絕對正義的人。」他拍了拍手上的油,語氣轉為更具體的建議,像是一個長輩在教晚輩怎麼把一間走在灰色地帶的店,開得更長久。「第一,流程透明化。妳們現在是會員預約制,很好,但審核標準要更公開。什麼叫『夠渣才能排隊』?這個標準不能只放在妳們兩個老闆娘心裡,要白紙黑字寫出來,貼在官網上。讓所有參加者,不只是被審判的人,連來求助的苦主,都清楚知道這是一場有規則的遊戲,不是私刑。」

孫曉瑜在後面飛快地做筆記,手機備忘錄打字快到有殘影。「收到!我明天就來做一個QA懶人包,標題就叫《去勢俱樂部不是法外之地,是心碎者的密室逃脫》!」

陳建國被這個比喻逗笑了。「密室逃脫這個詞用得好。妳們現在就像一個密室逃脫,苦主進來,是為了解開心結這個謎題,渣男進來,是被當成關卡。但密室逃脫一定有工作人員在旁邊看著,有監視器,有緊急求救鈴。妳們也要有。」他頓了頓,看向陳愷威和李皓哲。「第二,加入專業資源。妳們的調酒煉金術和吐槽之力很厲害,但有時候,人需要的不是一杯『海王去勢冰茶』嗆醒他,而是需要一個真正懂心理的人,告訴她,暈船不是笨,是正常。妳們可以跟附近的心理諮商所合作,讓每場審判前後,都有一位諮商師在場。不是每個來的人都要審判,有些人,可能只需要好好哭一場。」

李皓哲溫吞地點點頭,從紙袋裡拿出一塊胡椒鹽撒得剛好的雞塊,遞給林映禾。「我認識一個學妹,在做伴侶諮商,我可以問問她。」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林映禾鼻頭一酸。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陳建國站起身,把最後一塊鹽酥雞丟進嘴裡,拍了拍周子鈞的肩膀,那一下拍得不輕不重,卻讓周子鈞整個人抖了一下。「主動跟分局建立聯繫窗口。別等到有人報案我們才來。妳們可以定期把活動流程、同意書範本拿來分局備查,讓我們知道妳們不是亂搞。這樣以後就算有人惡意檢舉,像今天這樣,我們來,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也好幫妳們說話。妳們想做的是療癒,不是製造新的對立,對不對?」

江芮喬看著陳建國,看著他制服上那塊因為雨水而顏色變深的肩章,看著他身後那條被雨水洗得發亮、卻依然壅擠喧鬧的巷弄。台北的夜,從來不是非黑即白。這條靜巷白天是文青的一級戰區,晚上是微醺大人的秘密基地,而她們的店,就卡在這中間,試著用一種黑色幽默的方式,去縫補那些被交友軟體弄得支離破碎的真心。

她站起來,很鄭重地,對陳建國鞠了一個躬。這個舉動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她自己。

「陳大哥,謝謝你。」她的聲音不再是那個毒舌的江芮喬,而是一個終於被點醒的、二十九歲的普通女生。「我們之前一直覺得,只要我們是為了幫女生出氣,就是站在對的那一邊。但你說得對,沒有界線的正義,很容易變成另一種暴力。我們會改。同意書會重寫,流程會公開,諮商師我們會去找,分局的窗口……我們明天就去。」

這個鞠躬,也讓周子鈞徹底沒了聲音。他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妨害名譽」、「我要提告」的台詞,在這種近乎法治教育的氛圍裡,顯得又小家子氣又可笑。

陳建國扶了她一下,「別這麼正式啦,我只是個管區的。去勢……妳們那個店名,以後報案的時候可以小聲一點,我怕我們學長聽到會噴茶。」一句玩笑,讓緊繃的氣氛終於徹底鬆開,大家都笑了,連阿霞都跟著笑,還多送了一包炸得金黃的四季豆。

深夜的鹽酥雞調解課,就在這種混著熱油香、玫瑰香和雨後土味的奇妙氣氛中結束了。團隊的心,比審判結束時更加踏實。他們決定,要為去勢儀式加上更嚴謹的保護機制,不只是為了保護苦主,也為了保護那個被審判的人,更是為了保護他們自己,最初想療癒彼此的初心。

陳建國揮揮手,準備真的離開了。孫曉瑜和陳愷威開始收拾塑膠椅,李皓哲則貼心地幫林映禾撐著傘。江芮喬落在最後,她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勿忘我花店的方向。那個大型陶甕在路燈下,安靜地立著,裡面的尤加利葉一動也不動。

但她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還是阿霞。

這一次,不是截圖,是一段只有三秒鐘的短影片。影片裡,周子鈞塞完黑色塑膠袋後,似乎不放心,又回頭,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白色的紙,折成小小的一方,也塞了進去。紙的邊角,在路燈下閃了一下,隱約可以看到上面印著表格的格線,和一個很眼熟的、屬於去勢俱樂部的LOGO浮水印。

那是……她們的空白發票底聯?還是……會員資料表的影本?

江芮喬的心臟,猛地一縮。

陳建國說的「穿西裝的人明天會來」,指的如果是國稅局的人,那麼當他們以「檢舉逃漏稅」為由,要求查看店內進貨與帳務,甚至要求搜索與店家有關的「周邊場所」時,那個被周子鈞動了手腳的陶甕,以及陶甕底下那間藏著所有人秘密的密室,會不會就這樣,被以最合法的名義,攤在最不該看見它的人面前?

而那個秘密,這一次,真的還能由所有人共同守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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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對手的最後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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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凌晨三點十七分的雨,是帶著一點油耗味的。

江芮喬站在勿忘我花店的騎樓下,手機螢幕的光把她的臉照得慘白。阿霞傳來的那支三秒影片,已經自動重播了第十七次。畫面很晃,但足夠清楚,周子鈞那副金框眼鏡在路燈下反了一下光,他先是把一個黑色塑膠袋塞進那個半人高的大型陶甕裡,左右張望了一下,又從西裝外套的內袋掏出一張對折成豆腐乾大小的白紙,很謹慎地,用指尖往陶甕深處推了推,甚至還撥了撥上頭的乾燥尤加利葉,像是在幫忙把證據蓋好。

紙張邊角一閃而過的格線,還有那個淡到幾乎看不見的LOGO浮水印,江芮喬認得。那是她跟林映禾當初為了省錢,自己用Word排版、去影印店印的「去勢俱樂部會員制入會申請暨療癒體驗同意書」的底紋。為了怕被檢舉是無照營業,她們還特地在每一張的角落都印上了「本店為沉浸式劇場體驗,內容純屬表演效果」的免責聲明。

「操。」江芮喬低聲罵了一句,聲音輕到幾乎被雨聲吃掉。她的心跳卻像被鹽酥雞攤的油鍋給炸過一樣,劈啪作響。陳建國那句「穿西裝的人明天會來」還在耳邊迴盪。如果來的真的是國稅局,依台北市國稅局那種「接獲檢舉必查」的作風,他們絕對不會只坐在去勢俱樂部的吧台前翻帳本。他們會要求調閱所有的進銷貨憑證、會員名冊,甚至會以「釐清營業場所實際範圍」為由,要求查看所有與店家相關的附屬空間。而這個陶甕底下,就是那個秘密。

那不是什麼藏錢的金庫,也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違建。是花店老闆娘秀琴姐跟她們一起,用了整整兩個月,半夜一點一點挖出來的,一個大概只有四坪大的地下密室。

當初會挖這個密室,起因荒謬到連江芮喬自己都想笑。秀琴姐年輕時被一個已婚的建築師傅騙了七年,對方說要為她蓋一棟有地下溫室的房子,結果房子沒蓋成,人跑了,留下一堆爛尾的建材跟一本地下室施工手冊。秀琴姐把這棟老公寓一樓租給她們開餐酒館時,就半開玩笑地說:「與其讓妳們被渣男搞到沒地方哭,不如我把這個洞挖出來,給妳們當哭完之後可以大笑的地方。」於是,這個密室就成了去勢俱樂部的「售後服務中心」,佈置得像一間復古的密室逃脫遊戲場。牆上貼滿了歷任苦主們手寫的「渣男語錄」便利貼,解謎的線索全是各種渣男話術的吐槽破解法,唯一的出口,需要所有玩家一起解開「信任」這道鎖才打得開。半年來,多少個在樓上審判庭裡哭到妝花掉的女孩,是在這個只有昏黃燈泡、充滿乾燥花香的密室裡,一邊解謎一邊笑到肚子痛,最後抱在一起說「幹,原來我不孤單」的。那裡沒有帳本,沒有發票,只有上百封被好好守護著的,女孩們最不堪也最勇敢的秘密。

這個秘密,是所有人共同守護的。如果被穿西裝的人以「逃漏稅」為名義,用公權力正大光明的理由翻出來,那些好不容易癒合的傷口,等於被第二次公開處刑。

江芮喬沒有再看第二眼,轉身衝回還亮著微弱霓虹燈的店裡。林映禾還在吧台後面,低頭整理著今天被周子鈞的惡意剪輯影片弄得一團亂的預約訊息。她的側臉在手術無影燈的餘光下,顯得特別溫柔,卻也特別疲憊。

「映禾,」江芮喬的聲音有點啞,「陶甕被動了。周子鈞塞了東西進去,看起來像是我們的會員資料影本。明天國稅局的人如果要查周邊,我們怎麼辦?」

林映禾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頭,眼鏡有點滑落到鼻尖,那雙平時總是能安撫人心的眼睛,此刻也染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秀琴姐的密室……不能被看到。」她輕聲說,卻異常堅定,「那不是營業場所,那是大家的樹洞。」

幾乎是同一時間,距離去勢俱樂部只有一條巷子之隔的,「微醺星光」餐酒吧裡,氣氛卻是截然不同的熱絡。趙妍希穿著一身新買的貼身洋裝,正舉著手機,跟坐在對面的周子鈞碰杯。她的店自從去勢俱樂部開了之後,來客數就掉了三成,尤其是上次員警到場後,輿論反而同情起去勢俱樂部,讓她的Google評論被一堆「支持療癒正義」的五星留言給洗掉排名,這口氣她嚥不下去。

「周大律師,還是你有辦法。」趙妍希笑得甜膩,聲音卻像淬了冰,「我一個弱女子只會在網路上哭哭,你一出手就是國稅局,合法合規,最殺人無形。」

周子鈞推了推他那副已經換成普通黑框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得意又陰沉。「對付這種自以為正義的店,就不能跟她們談感情,要談法條。」他晃著酒杯,裡面的冰塊撞得叮噹響,「我已經用匿名帳號,向國稅局台北分局檢舉她們會員費現金交易未開發票、短報營業額。國稅局最愛這種有明確事證的檢舉,明天一早,保證有兩個穿西裝、背著公事包的專員準時去按她們的門鈴。只要一查帳,她們那種小店,帳務怎麼可能乾淨?就算乾淨,我也幫她們準備了不乾淨的東西。」他指的就是那張塞進陶甕的紙。那其實不是真正的會員資料,而是一張他偽造的,印有去勢俱樂部LOGO的空白銷貨單,上面手寫了幾筆虛構的、金額不小的現金收入,足以讓國稅局認定她們有逃漏稅的嫌疑。

「光是國稅局還不夠痛。」趙妍希補上一句,從包包裡拿出另一支手機,螢幕上是一個名為「星光公關行銷」的對話視窗,「我這邊也加碼了。我買了五十個帳號,今晚開始,每隔十分鐘就在她們的Google Map和Dcard上刷一星。文案我都想好了,『喝了她們的海王去勢冰茶後上吐下瀉,送急診還被醫生說是假酒中毒』、『調酒師手都不洗,衛生超差』,多刷幾則,再配幾張網路上抓的嘔吐物照片,衛生局就算不想來,也會被網友的標註給逼來。雙管齊下,我看她們還有什麼力氣搞什麼審判。」

兩個人相視而笑,乾杯的聲音清脆,卻讓窗外的雨聽起來更冷了。

隔天早上十點,台北的雨剛停,空氣裡還混雜著巷口美而美早餐店的油煙味跟柏油路被曬乾的蒸氣味。去勢俱樂部鐵門才拉開一半,兩個穿著燙得筆挺的淺藍色襯衫、深色西裝褲,腋下夾著黑色公事包的中年男子,就已經站在門口了。他們胸前掛著識別證,笑容公式化得像便利商店的店員。

「請問是去勢俱樂部負責人嗎?我們是財政部台北國稅局大安分局的審查員,接獲民眾檢舉,貴店涉嫌未依規定開立統一發票,今天來做例行性查核。」其中一位較高的審查員,語氣客氣卻不容拒絕。

店裡的空氣瞬間凝固。陳愷威原本正在擦拭酒杯,手直接僵在半空中。孫曉瑜剛衝進門,手裡還提著三杯手搖飲,看到這個陣仗,差點把珍珠奶茶打翻。李皓哲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還沾著一點麵粉。

林映禾卻是最快回過神來的。她深吸一口氣,甚至還對兩位審查員露出了溫和的微笑。「兩位辛苦了,請進。帳務的部分一直都是我在負責的。」她的聲音有點緊張,但條理清晰。她轉身從吧台最底層的抽屜裡,搬出了三本厚厚的資料夾,還有一台小小的發票機。「我們店雖然小,但每一筆會員費、每一杯調酒的費用,都有確實開立發票。這是近半年的進銷項憑證、發票存根聯,還有營業稅申報書。這是我們的POS系統後台紀錄,可以跟發票號碼逐筆勾稽。」

兩位審查員顯然有點意外。他們本來預期會看到那種手寫的、亂七八糟的帳本,或是支支吾吾說「我們都是收現金所以沒開發票」的業者。沒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生,拿出來的帳本卻比他們分局裡某些中小企業的還要整齊。每一張發票都按日期貼好,每一筆POS紀錄後面都釘著對應的信用卡簽單或現金收入日報表,甚至連巷口鹽酥雞攤阿霞送來的那幾份免費的鹽酥雞,她都備註了「交際費-敦親睦鄰」並附上了收據。

「林小姐,妳的帳做得很確實。」矮一點的審查員翻了半小時後,語氣明顯和緩了許多,甚至有點讚賞,「很多比妳們營業額大十倍的店,都沒妳這麼清楚。不過,我們還是要了解一下,檢舉函裡提到,妳們有將部分現金收入,存放在營業場所以外的地點……」他的眼神,不著痕跡地飄向了門外,飄向了勿忘我花店的方向。

江芮喬的心臟跳到了喉嚨口。她正想開口說點什麼來把話題引開,林映禾卻已經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腕。

「那個陶甕嗎?」林映禾竟然主動提起了,「那是隔壁花店秀琴姐的裝置藝術,裡面放的是乾燥花。如果兩位需要,我們可以請秀琴姐過來一起說明。不過,那個陶甕是花店的財產,跟本店的營業範圍無關,我們的營業登記地址並不包含花店的騎樓。」她的回答,不卑不亢,既沒有否認,也沒有邀請他們去搜索,反而用「營業登記」這個法律名詞,巧妙地劃清了界線。

兩位審查員對看了一眼,點了點頭。他們的職權確實只能查核登記地址內的營業場所,對於隔壁店家的私人物品,除非有搜索票,否則不能隨意翻動。既然帳務如此清楚,檢舉內容顯然與事實不符,這趟查核很快就進入了尾聲。

就在審查員收拾資料夾,準備離開時,店門口的風鈴又瘋狂地響了起來。這次衝進來的不是客人,是孫曉瑜的手機警報聲。

「靠!趙妍希那個綠茶婊!」孫曉瑜把手機螢幕直接懟到江芮喬面前,語速快到像機關槍,「妳看!Google評論一小時內被刷了二十幾則一星!全部都說喝了我們的酒送醫院!還有人說看到李主廚在廚房抽菸彈菸灰進湯裡!下面還有人貼那種超噁心的嘔吐物照片!Dcard也有,標題叫『東區去勢俱樂部喝到假酒,有人跟我一樣嗎?』,下面已經有水軍在帶風向說要連署叫衛生局來稽查了啦!」

螢幕上,一則則惡意的評論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假酒」、「黑心」、「喝到掛急診」、「衛生有夠差」等關鍵字,像病毒一樣蔓延。團隊才剛從國稅局的壓力中稍稍喘一口氣,馬上又被網路的髒水給淹沒。每個人都感到一股深深的疲憊感,這種看不見對手的抹黑,比直接上門吵架還要讓人無力。

一直沒說話的李皓哲,這時默默地把圍裙解下來,折好放在一旁。他走到吧台前,拿起了自己的手機,然後對著兩位還沒離開的國稅局審查員,以及店裡所有夥伴,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對不起,讓大家擔心了。」他的聲音還是慢吞吞的,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做吃的,名聲就是命。別人可以說我煮得不好吃,但不能說我用假的東西害人。」他轉向孫曉瑜,「曉瑜,幫我把平板拿來。還有,幫我打電話給衛生局,就說我們去勢俱樂部,主動申請衛生稽查。」

孫曉瑜愣住了:「主廚,你確定?現在水軍這樣搞,衛生局來不是正好給他們做文章?」

「就是要他們來。」李皓哲難得地露出一絲微笑,那笑容憨厚卻堅定,「我這邊,所有的進貨單,從基酒、果汁、鮮奶,到每一顆檸檬,全部都有。」他把平板連上店裡的投影幕,畫面瞬間亮起。那是一個整理得極其細緻的資料夾,裡面分門別類地放著每一家廠商的出貨單、發票、甚至是酒類的進口報單。「這是我們『海王去勢冰茶』的配方,琴酒用的是英國那間百年酒廠的,absolut的進口證明在這裡。這是『暈船仔特調』用的新鮮百香果,是每天早上我去濱江市場跟固定的阿伯買的,這是他的攤位證明跟我的轉帳紀錄。廚房的監視器,二十四小時都開著,歡迎大家隨時來看。」

他頓了頓,看向門口那兩位審查員,「兩位先生,如果方便的話,也請幫我們做個見證。我們去勢俱樂部,所有的東西,都敢攤在陽光下給大家看。因為我們賣的不只是酒,是讓大家能安心說真話的地方。如果酒是假的,話怎麼會是真的?」

這番話,沒有激昂的口號,卻像一股溫暖的濃湯,緩緩地流進了每個人的心裡。江芮喬感覺自己眼眶有點熱。她看著李皓哲,這個平時只會默默在廚房裡煮著療癒宵夜的大叔,原來才是最硬的後盾。

孫曉瑜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但她馬上用袖子一抹,鬥志昂揚地拿起手機:「李主廚說得對!X的,跟她們拚了!我現在就把這些進貨單全部拍照上傳到我們的官方IG跟Google商家上!還要開直播,直接帶大家看我們的廚房跟酒櫃!誰怕誰啊!」

說也奇怪,就在孫曉瑜把第一張進貨單照片Po上IG限時動態,並寫下「歡迎來驗貨,我們的真材實料比渣男的真心還真」這句幹話後,風向,竟然真的開始變了。

第一則反擊的五星評論,是阿霞留的。她沒寫什麼華麗的詞藻,只放了一張她站在鹽酥雞攤前,舉著去勢俱樂部外帶杯的照片:「林北在這條巷子賣鹽酥雞賣了二十年,去勢這群囝仔的酒敢不敢喝,林北比衛生局還清楚。假酒?我呸!她們的酒比隔壁那間星光的良心還真啦!」

接著,第二則、第三則……像是被什麼開關給觸發了一樣,過去半年來,那些曾經在密室裡一起解謎、一起大哭大笑的女孩們,那些曾經被審判庭療癒過的苦主們,一個一個地浮出了水面。

「我是M,我在那個密室裡第一次覺得,說出被冷暴力的故事不是丟臉的事。五星,不給對不起自己。」

「為了那碗暈渣醒腦湯,我每週都會去報到。老闆娘記得我不吃香菜,這種店會用假酒?我第一個不信。」

「那個說喝到送醫的,你倒是把急診單貼出來啊?我在去勢喝到斷片過,也只斷在她們的沙發上,還有毛毯蓋,假酒會這麼貼心?」

短短兩個小時,Google評論區湧入了上百則真實的、帶著照片與長長文字的五星好評。每一則都是一個故事,每一則都是共同守護的證明。那些花錢買來的、複製貼上的水軍一星負評,在這些充滿溫度的真實留言面前,顯得蒼白又可笑,甚至被系統判定為惡意洗版而暫時隱藏了起來。

兩位國稅局的審查員看著這一切,也露出了會心的微笑。他們收好公事包,對林映禾說:「林小姐,妳們很幸運,有這麼多客人願意為妳們說話。查核結果我們會如實回報,應該很快就會結案了。好好做,帳這麼清楚,生意一定會越來越好的。」說完,他們便轉身離開了,沒有再多看花店的陶甕一眼。

店裡爆出了一陣如釋重負的歡呼。孫曉瑜跟陳愷威擊掌,李皓哲被大家圍在中間,有點不好意思地搓著手。江芮喬跟林映禾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更深的、對這個社群的感激。

然而,江芮喬的手機,卻又在此時,像是不甘寂寞似的,輕輕震動了一下。

不是阿霞。是一個陌生的,未顯示號碼的來電。江芮喬皺著眉接起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尖銳又得意的女聲。

「江芮喬,帳務做得漂亮嘛,算妳們走運。不過,妳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那聲音冷笑著,「陶甕裡的紙條,妳們是不是還沒去拿出來啊?國稅局的人是不會管隔壁花店的閒事,但……如果那張紙條,不小心被風吹出來,掉在路上,被明天早上來收垃圾的清潔隊,或是被最愛管閒事的鄰長撿到,然後發現上面寫著『去勢俱樂部密室逃脫體驗券,憑此券可兌換隱藏版調酒乙杯』呢?妳說,那個藏在花店底下的,所有人共同守護的『密室逃脫』小天地,會不會突然就變成這條巷子裡,最熱門的打卡景點啊?到時候,人多嘴雜,妳們還守得住嗎?」

電話,啪的一聲掛斷了。

江芮喬舉著手機,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間被抽乾。她猛地衝到門口,看向花店的陶甕。晚風吹過,陶甕裡的尤加利葉輕輕晃動了一下,一張白色的紙角,像是故意要讓她看見一般,從葉片的縫隙中,悄悄地探出了一小截。

那個秘密,終究還是被擺到了檯面上。而下一個要來推開那扇隱藏門的人,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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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前女友聯盟返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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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是台北東區最不講武德的東西。

它從忠孝東路的車流縫隙裡鑽進來,捲著鹽酥雞攤的九層塔香、手搖飲店剛封膜的塑膠味,還有巷口那間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自動門叮咚叮咚的冷氣,一路灌進這條只有老台北人才找得到的靜巷。

江芮喬站在「去勢俱樂部」那扇被刷成手術室慘白的老木門前,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原地。

陶甕就在隔壁花店的門口,一個半人高的粗陶甕,裡面插著滿滿的乾燥尤加利跟兔尾草。阿霞的花店總是這樣,白天賣的是文青會拍照的乾燥花束,入夜後,那些花草就成了最好的掩護。那張白色的紙角,就卡在兩片尤加利葉中間,被風吹得一顫一顫,像一面舉白旗的小幽靈,又像一封故意寫給她看的挑釁信。

「去勢俱樂部密室逃脫體驗券,憑此券可兌換隱藏版調酒乙杯。」

電話裡那個變聲器處理過的尖銳女聲還在耳膜裡嗡嗡作響。是趙妍希,絕對是她。除了那個把隔壁選物店當成後宮在經營、一心想把去勢俱樂部搞到關門的女人,誰會無聊到去研究一張體驗券的文案?

「芮喬!」林映禾從背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嚇了一跳。「別過去!現在拿出來,等於告訴整條巷子我們在看它。阿霞說了,清潔隊是早上五點半來,鄰長是六點會出來巡巷子遛那隻肥柴犬,在那之前,它就是一張被風吹進去的廢紙,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林映禾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她外表總是那個溫溫柔柔、會幫客人把吸管套折成愛心形狀的女孩,但只要踩到原則,她的脊椎比誰都硬。

江芮喬咬著下唇,指甲掐進掌心。她的渣男雷達可以精準拆解已讀三小時又突然說「寶貝對不起剛剛在忙」的養魚話術,卻拆解不了這種軟刀子。「我知道不能拿,但……那下面是……」

「我知道。」林映禾打斷她,眼神往花店那扇總是半掩著、掛著『今日公休,老闆去進貨』木牌的側門瞟了一眼,「那下面是我們所有人的秘密。半年來,每一個在這裡哭過、笑過、把前男友的對話截圖印出來燒掉的女孩,都知道那道門後面是什麼。如果它曝光了,就不是一間店的事,是信任會垮掉。」

那是她們花了三個月,跟阿霞一起偷偷整出來的「密室」。花店的地下室原本是堆雜物的防空洞,被她們漆成莫蘭迪綠,放進了二手沙發、暖黃串燈、滿牆的便利貼跟拍立得。那裡沒有酒,沒有審判,只有一個規則:想進去的人,必須先在樓上的去勢俱樂部完成一次「畢業審判」,然後把那張體驗券,親手折成紙飛機,從陶甕口投進去。沒有人帶路,找不到門。那是給「前女友聯盟」的避風港,是她們共同守護的重生之地。

「幹,又是那個綠茶婊。」孫曉瑜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衝到門口,手機螢幕亮得像探照燈,她語速快得像在饒舌,「我剛剛用變聲器聲紋比對APP跑了一下,雖然她用了變聲器,但那個『算妳們走運』的尾音上揚,還有那個愛把『是不是啊』講成『四不四啊』的破習慣,趙妍希啦!本宮掐指一算就是她!她跟周子鈞那個海王軍師現在是策略聯盟,一個負責搞國稅局,一個負責搞網軍,現在發現帳務搞不死我們,就想搞我們的密室!想讓我們社死?門都沒有!」

陳愷威端著兩杯剛搖好的琴通寧走過來,很自然地遞給江芮喬跟林映禾。他今天穿著一件印著「蛋蛋的哀傷,請小心輕放」的黑色圍裙,毒舌雷達全開。「唉,趙小姐真的很努力欸,努力讓我們知道什麼叫做『此地無銀三百兩,密室就在花店裡』。她是不是以為我們會現在衝過去,演一出『夜深人靜偷紙條』給巷口監視器看?拜託,我們可是專業的。專業的渣男制裁者,是不會在監視器前自爆的。我們只會在調酒裡讓渣男自爆。」

他把那杯透明的琴通寧推到江芮喬面前,冰塊碰撞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來,『清醒特調』,去冰、去糖、去幻想。喝一口,妳就會發現,秘密之所以是秘密,不是因為它藏得多深,是因為守秘密的人夠多。」

李皓哲從後場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身上那件洗到發白的廚師服沾著一點麵粉。「芮喬,映禾,先進來吧。外面風大,紙會飛,但人不會飛。阿霞剛剛傳訊息給我,說她在路上了,叫我們先把門打開,把燈調暖一點。

什麼意思?江芮喬跟林映禾同時愣住。

就在這個聲量最低迷的夜晚——Google評論被周子鈞買的網軍洗到只剩3.2顆星,Dcard匿名版還有人在帶風向說她們是假酒集團,連平常最愛來打卡的網美都暫時不敢上門——去勢俱樂部的那扇手術室大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了。

不是一個人。

是阿霞。

阿霞今天沒穿她那件招牌的花店圍裙,換了一件亮橘色的風衣,頭髮用鯊魚夾隨意夾著,手裡提著兩大袋鹽酥雞,嘴裡還叼著一根沒點燃的棒棒糖,身後,像變魔術一樣,浩浩蕩蕩跟進來了一群人。

十幾個,二十幾個?江芮喬有點數不清。都是女生,二十出頭到三十幾歲都有,有穿著套裝剛下班的,有抱著小孩的年輕媽媽,有染著粉紅色頭髮的大學生,還有那個上個禮拜才在店裡哭著說自己被已讀不回三個月的空姐。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東西,有人提著自己烤的巴斯克乳酪蛋糕,有人抱著一束向日葵,有人拎著手搖飲,還有人,只是緊緊抱著一個信封。

「來來來,都進來,都進來!巷子風大,別在門口杵得跟迎賓花童一樣!」阿霞把鹽酥雞往吧台上一放,中氣十足地吼道,聲音大到連對面選物店的貓都被嚇得從櫥窗裡跳起來。「老娘跟妳們說,這群丫頭,半年來在樓上哭、在樓下笑、在我花店裡把衛生紙用掉三箱的那群丫頭,聽到有人在網路上說我們是詐騙集團,氣到差點把我花店的玫瑰都拔光!一個個私訊我說,阿霞姐,我們要回去!我們要讓那些只會在鍵盤後面嘴的人看看,什麼叫作真正的重生!」

整個去勢俱樂部瞬間被擠滿了。暖黃色的鎢絲燈泡、手術室無影燈改裝的吧台燈、還有牆上那排霓虹燈寫的「暈船仔請止步」,在這一刻,都不再是審判的道具,而是派對的佈景。

沒有渣男。今晚,沒有任何一個渣男。

「江老闆,林老闆,」帶頭的是一個短髮女生,江芮喬記得她,三個月前,她被一個同時劈腿四個女生的攝影師騙走了一整年的存款,來的時候眼睛腫得像核桃,「我們沒有要審判誰,我們只是想來,謝謝妳們。」

她把手中的信封遞了出來,裡面是一張手寫的卡片,字跡有些歪扭,卻很用力。

「這是我寫的。我本來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相信人了,是妳們讓我在密室裡,把那個攝影師送我的、寫滿謊言的情書,一張一張折成紙飛機,然後跟大家一起笑到肚子痛。我現在,去報名了攝影課,我要自己幫自己拍照,拍得比他拍的任何一個女生都漂亮。」

一張,又一張。手寫卡片像雪花一樣在吧台上堆起來。

染粉色頭髮的大學生說,她在這裡學會了第一個防渣技巧:「如果一個男生只會在凌晨一點後找妳,那他不是夜行性動物,他只是中央空調,記得把他的LINE通知關成靜音,讓他自己跟自己的已讀去過夜吧!」全場大笑,陳愷威立刻在吧台後面敲了一下鈴鐺,大喊:「金句!這句可以印在『渣男碎碎念拼盤』的菜單上!」

抱著小孩的年輕媽媽有點靦腆地分享,她把在這裡學到的「吐槽之力」用在了職場上,終於敢對那個總是把工作推給她的同事說不。空姐則帶來了自己做的馬卡龍,她說,她現在已經可以很平靜地把前男友的限時動態滑掉,不再每看一次就心痛一次。

李皓哲把他準備了一整晚的「重生拼盤」端了出來。沒有「渣男碎碎念」,也沒有「蛋蛋的哀傷布丁」,而是滿滿的、熱氣騰騰的食物。剛炸好的薯條撒上明太子粉、切成小塊的魚排擠上自製塔塔醬、還有那鍋他用雞骨熬了六小時的「暈渣醒腦湯」,此刻喝起來,不再是為了醒渣男,而是為了暖每一個已經清醒的胃。

空氣裡,瀰漫著奶油、鹽酥雞、還有女孩們身上不同香水的味道。沒有香菸味,沒有酒氣的嗆辣,只有擁抱。一個接一個的擁抱。不需要言語,只是緊緊地抱住,然後在對方耳邊說:「妳很棒,真的。」

江芮喬站在吧台內,看著眼前這一切,眼眶有點熱。她的毒舌在此刻一句也說不出來。她看見林映禾蹲下身,幫那個粉髮大學生的鞋帶繫好,然後兩個人一起笑到蹲在地上。她突然覺得,比較心態那道高牆,好像在這些笑聲裡,一塊一塊地鬆動了。

「各位姊妹!」孫曉瑜不知何時已經架好了手機腳架跟補光燈,她的眼睛亮得嚇人,語速依舊快得像機關槍,但這一次,沒有憤怒,只有興奮。「我剛剛問過大家了,大家都說可以直播!我們不要再讓那些惡意剪輯的影片定義我們!我們要自己定義自己!標題我都想好了——」

她在手機螢幕上,啪啪啪地打下幾個字,然後把螢幕轉向所有人。

「我們不是復仇,是重生。」

直播,開始了。

沒有濾鏡,沒有腳本。孫曉瑜把鏡頭對準那堆手寫卡片,對準那盤還在冒煙的薯條,對準每一個願意露臉的、笑著的女生。

「哈囉大家好,這裡是去勢俱樂部,但今晚我們不去勢任何人!」孫曉瑜對著鏡頭大喊,「看到沒有,這些都是我們的前女友聯盟!她們不是來討拍的,她們是來開派對的!有人要問我們是不是恐嚇取財?來,妳自己問問看這位姊妹,我們有沒有跟她收過一毛錢的審判費?」

留言區,一開始還只有零星的幾個酸民在刷「演戲啦」、「假的吧」,但很快,就被一波又一波的真實留言淹沒了。

「天啊是那個粉髮妹妹!我在Dcard看過她的文,沒想到她現在笑得這麼開心!」「那個巴斯克看起來好好吃,想預約!」「我們不是復仇,是重生……這句話我哭了。」「我前男友也是那種已讀不回的,我可以去嗎?」

按讚的數字,從幾十,跳到幾百,再跳到上千。分享的次數瘋狂地往上飆。那些被網軍洗掉的五星好評,像雨後春筍一樣,一則一則地冒出來,每一則,都附上了今晚派對的截圖。

「江老闆,林老闆,妳們看!」林映禾把手機遞給江芮喬,Google商家上的分數,已經從3.2,慢慢地、慢慢地,爬回了4.5,而且還在持續上升。

江芮喬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被同一個男人傷害的委屈,而是因為被一整群女人接住的感動。她轉頭看向林映禾,林映禾也在看她,兩個人的眼裡,都有淚光,也有笑意。

夜深了,派對到了尾聲。女孩們三三兩兩地離開,有人相約下次要一起去上花藝課,有人互相加了IG,約好要組一個防渣讀書會。阿霞站在門口,一個一個送她們上計程車,像送自己的女兒出嫁一樣,嘴裡還不忘叮嚀:「回去記得卸妝,別帶著妝睡覺,對皮膚不好!」

店內,終於又只剩下最初的幾個人。吧台上還留著半塊沒吃完的巴斯克,跟一堆被眼淚跟笑聲浸濕的卡片。

江芮喬走到門口,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隔壁花店的陶甕。風已經停了,那張白色的紙角,還在那裡,安靜地探出頭,像一個沒有被拆穿的謊言。

「別看了。」阿霞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邊,手裡拿著一把小小的園藝剪刀,喀嚓一聲,剪下一小段尤加利,塞進江芮喬手裡。「妳以為那張紙,真的是趙妍希塞的嗎?」

江芮喬一愣。

阿霞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笑得像隻老狐狸。「那張紙,是我塞的啦。周子鈞那小子是塞了塑膠袋沒錯,但那張體驗券,是我今天下午,趁趙妍希那個小妮子在對面偷看的時候,故意印出來塞進去的。我就是要讓她以為她抓到我們的把柄,然後打電話來恐嚇妳,這樣,妳們才會知道,這條巷子裡,有多少眼睛在幫妳們看著。」

她拍拍江芮喬的肩膀,眼神往花店那扇半掩的側門瞟去,那裡,隱約透出一絲暖黃的光。「放心啦,這條巷子的秘密,從來就不是靠一個陶甕在守的。是靠每一個在密室裡哭過笑過的人在守的。今晚來了二十幾個人,妳猜,有幾個人知道那道門怎麼開?」

江芮喬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心臟猛地一跳。

花店側門的縫隙裡,不知何時,多了一雙眼睛。

不是趙妍希,不是周子鈞。

是一個穿著國稅局制服的年輕女生,她手裡拿著今晚直播的截圖,正一臉好奇又興奮地,輕輕推開了那扇門。

而門後,串燈的暖光,正溫柔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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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從情敵到戰友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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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店側門被推開的瞬間,整條巷子的空氣好像被誰按了暫停鍵。

門軸發出很輕的、只有老木門才會有的那種「呀」一聲,串燈的暖黃光從縫隙裡漏出來,剛好打在那個穿著國稅局制服的年輕女生臉上。她看起來頂多二十五、六歲,馬尾紮得有點亂,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牛皮紙袋,外面還用螢光筆貼了一張便條,上面印著今晚直播的截圖,標題斗大的幾個字——「我們不是復仇,是重生。」

江芮喬的心臟直接往喉嚨口衝,手裡那段剛從阿霞那接過來的尤加利差點被她捏出汁來。林映禾在吧台後面,手還泡在洗碗槽的泡沫裡,整個人僵住。吧台外,那二十幾個剛唱完歌、哭完笑完、還在分食李皓哲剛出爐的焦糖布丁的前女友們,也全都安靜了下來。

只有阿霞,一點都不意外。她甚至還慢條斯理地從鹽酥雞攤的塑膠袋裡掏出一支竹籤,戳了一塊甜不辣放進嘴裡。

「哎喲,來啦?」阿霞對著那個女生揮揮手,語氣熟得像是在招呼自家女兒下班。「我就說妳一定會來。制服還沒換喔?加班到現在很辛苦齁。」

那個女生有點靦腆地笑了,臉頰紅起來,趕緊把門關上,九十度鞠躬。「阿霞姊、江老闆、林老闆,不好意思,我下班直接過來的,怕趕不上。我是國稅局台北分局的約聘人員,我叫陳怡君,不過……我今天不是來查帳的。」

她把牛皮紙袋打開,倒出來的不是公文,而是一疊手寫卡片,還有一張已經被折到起毛邊的、去勢俱樂部的會員體驗券影本。

「這是我三個月前來店裡的時候,你們給我的。」陳怡君的聲音有點抖,但很亮。「那時候我被一個男生騙了快一年,他說他在準備律師考試,沒空回訊息,結果我後來發現他同時在三個交友軟體上,用同一套自介在養魚。我那天在阿霞的攤子前面哭,阿霞姊叫我直接推門進去,說裡面有人會聽。」

林映禾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她記得這個女生,那天她穿著同一件制服,眼睛腫得像核桃,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點了一杯最便宜的氣泡水,什麼都沒說,只是一直掉眼淚。江芮喬那天嘴上還很毒地說:「小姐,妳再哭下去,我們的去冰氣泡水都要變去冰眼淚了。」然後默默叫李皓哲煮了一碗熱騰騰的味噌湯給她。

「所以、所以那張印有LOGO的紙……」江芮喬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看向阿霞。

阿霞得意地哼了一聲,用竹籤指了指花店那扇半掩的側門。「我就說吧,這條巷子的秘密,從來就不是靠一個陶甕在守的。那個陶甕是我跟花店的貴姐一起去鶯歌挑的,底部本來就有個暗格,是貴姐她先生以前做來藏私房錢的。周子鈞那個蠢蛋塞塑膠袋進去的時候,我就站在對面手搖飲店假裝滑手機,看得一清二楚。等他走了,我就把這張怡君早就想還給妳們的體驗券影本塞進去,再故意讓趙妍希那個整天拿手機偷拍的小妮子看到。」

她轉頭,對著所有還愣在原地的客人們,提高音量。「我就是要讓她去檢舉啊!讓她去打電話給國稅局,讓她以為她抓到妳們逃漏稅的把柄,這樣怡君才有正當理由,可以名正言順地排到妳們的案子,然後告訴上面——這家店,每一筆會員費都開發票,連十塊錢的檸檬片都記帳記得比我鹽酥雞攤還清楚!」

陳怡君用力點頭,從袋子裡掏出一份蓋好章的公文影本。「今天來查帳的長官本來有點兇,但看到林老闆的帳本,還有怡君我……我偷偷放進去的那幾頁『顧客滿意度調查』,就是大家手寫的那些卡片,長官看完就笑了,說這哪是逃漏稅,這根本是社區心理諮商所的等級。他還問我能不能也預約下次的位子,他女兒最近剛分手。」

全場先是愣了三秒,然後爆出比剛才感謝派對時還要大聲的笑聲,還有掌聲。有人笑到把布丁噴出來,有人直接把陳怡君抱住。那個穿著國稅局制服的女生,臉紅得像蘋果,卻笑得無比燦爛。

江芮喬看著這一幕,只覺得鼻尖一酸,眼前的暖黃燈光糊成一片。她忽然懂了阿霞那句話的意思。這條巷子的秘密,從來就不是那個陶甕,也不是花店側門後的那個密室。而是每一個曾經在那個密室裡哭過、罵過、被接住過的人,都自動成了守門人。

花店的秘密,其實根本不是秘密。

那是貴姐的花店,和去勢俱樂部共用的那面牆。牆後有一間不到三坪大的小房間,原本是貴姐用來冰花材的倉庫。後來,江芮喬和林映禾把它改造成了所謂的「密室」。沒有真的上鎖,也沒有什麼高科技的機關,唯一的「密室逃脫」機制,是進去之前,必須解開一個謎題——妳必須在門口那面花語牆上,選對一束能代表妳此刻心情的花,才能推門進去。

選「黃玫瑰」代表嫉妒,選「白菊」代表哀悼一段關係,選「含羞草」代表妳還沒準備好說。答對了,門才會從裡面被輕輕拉開,裡面的人會給妳一杯熱茶,聽妳把沒說完的話說完。答錯了也沒關係,貴姐會在外面跟妳一起重新選一次。這個從實境遊戲學來的爛梗,是陳愷威想出來的,他說:「與其讓她們覺得自己是來告解的,不如讓她們覺得自己是來玩一場逃脫遊戲的。逃出去的不是房間,是那個把自己困住的自己。」

而這個密室,從來沒有監視器,沒有錄音筆。唯一的紀錄,就是那些離開的人,自願留在花店陶甕裡、一張又一張摺起來的紙條。有些人寫的是渣男的罪狀,有些人寫的是給自己的鼓勵。所有人都知道陶甕在哪,所有人都知道怎麼開,但沒有人會去偷看。因為那是她們共同的約定——這裡的秘密,由所有人一起守護。

派對結束是凌晨一點半。

孫曉瑜把直播器材收好,跟著最後幾個客人一起搭上計程車,臨走前還不忘對江芮喬比了個「我會把今晚的流量剪成精華」的嘴型。陳愷威把吧台擦到發亮,李皓哲把廚房的爐火關掉,只留下一盞小夜燈,兩個人很有默契地把空間留給吧台裡那兩個女人。阿霞也推著她的鹽酥雞攤回去了,巷子裡只剩下台北的夜雨,細細地打在帆布屋頂上的聲音,還有手搖飲店鐵門拉下來的喀啦聲。

空蕩的去勢俱樂部裡,只剩下江芮喬和林映禾。

兩個人隔著那個還留有檸檬與琴酒味道的吧台,各自坐在一張高腳椅上,中間放著兩杯已經退冰的「暈船仔特調」,杯壁凝著水珠,像是兩個人都沒說出口的眼淚。

沉默了很久,是林映禾先開口的。她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

「芮喬,妳還記得三年前,許劭宇帶我去吃的那家在東區的義大利麵嗎?」

江芮喬握著杯子的手,緊了一下。「記得。忠孝東路四段那家,窗邊有乾燥花的。」

「對。」林映禾笑了,但那笑容有點苦。「那天他跟我說,妳是他學妹,人很酷,很有想法,但就是太兇了,不夠溫柔。他說他跟妳只是朋友,妳對他沒那個意思。我那時候……我居然信了。我還覺得有點開心,覺得他是在稱讚我溫柔。」

她抬起頭,眼睛裡已經有淚光。「我那時候很嫉妒妳。嫉妒妳比我早認識他,嫉妒妳可以跟他聊那些我聽不懂的影展跟書,嫉妒妳就算被他已讀不回,也可以直接殺去他打工的地方把他堵出來罵。我覺得我輸慘了,輸在不夠酷,不夠嗆。」

江芮喬看著她,忽然覺得胸口那個糾結了三年的結,被人輕輕戳了一下。

「妳嫉妒我?」她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林映禾,妳知不知道我有多羨慕妳?他帶妳去見他的朋友,去吃那家他說只有『很重要的人』才會帶去的店。他從來沒有帶我去過。他對我,永遠都是半夜十二點後的訊息,永遠都是『妳很特別,但我現在沒辦法給承諾』。我以為那是深情,現在想起來,那根本就是中央空調的自動排程傳送。」

她把那杯已經不冰的調酒一口喝掉,嗆得她咳了兩聲。「我羨慕妳可以被他溫柔地對待,被他記得生理期,被他接送。我那時候覺得,一定是我不夠好,不夠溫柔,所以他才不把我當成可以帶出場的女朋友。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搞懂,根本不是我不夠好,是他根本沒打算對任何一個人好。」

林映禾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但她卻是笑著的。「所以我們兩個,到底在比什麼啊?比誰被渣得比較慘嗎?」

「對啊,超蠢的。」江芮喬也笑了,眼淚也跟著掉下來。「兩個受害者在那邊比誰的傷口比較深,好像贏了就能得到渣男的愛一樣。笑死,我們贏了能得到什麼?得到一個去勢布丁的終身免費招待券嗎?」

這句地獄梗讓兩個哭到發抖的女人,同時噗哧笑出聲。這個笑聲,把過去三年所有沒說開的、卡在喉嚨裡的比較、嫉妒、自卑,全都震碎了。

林映禾忽然站起來,衝進吧台後面那個小小的休息室,拿出兩本看起來已經很舊的筆記本。一本是深藍色的,一本是米白色的,邊角都已經磨到起毛。

「這個給妳看。」她把米白色的那本推給江芮喬。「這是我那一年寫的日記。我不敢給任何人看,裡面全都是在罵我自己,罵我為什麼要一直等他的訊息,為什麼要假裝沒看到他跟別的女生的限時動態。」

江芮喬接過來,也把自己那本深藍色的推過去。「這本是我的。裡面全都是在罵他,還有罵我自己為什麼要那麼賤,明明知道他是海王,還硬要暈船。」

兩個女人就這樣交換了彼此最不堪、最赤裸的那段日子。她們翻開對方的日記,看到的不是情敵的挑釁,而是另一個自己。林映禾看到江芮喬在某一頁用紅筆大大的寫著:「今天他又說我很特別,特別到可以不用負責吧?幹。」旁邊還畫了一個被亂刀砍死的火柴人,寫著許劭宇。江芮喬則看到林映禾在某一頁的角落,用很小很小的字寫著:「今天他說我很溫柔,溫柔到可以接受他跟別人曖昧嗎?那我寧願不溫柔。」

她們哭著,笑著,有時候指著對方的日記大笑說「妳這字也太醜了吧」,有時候又抱在一起大哭。她們發現,原來那個讓她們無法靠近的真正高牆,從來就不是許劭宇,而是她們自己心裡那個「都是女生的錯」的比較心態。是這個社會教她們,女生要溫柔、要體貼、要競爭,才會被愛。而她們,曾經真的信了。

「以後,我們不要再被同一個男人定義了好不好?」林映禾闔上日記,眼睛腫得像核桃,但眼神卻無比清澈。「我們不是什麼『許劭宇的前女友一號跟二號』,我們是去勢俱樂部的老闆,是合夥人,是……家人。」

江芮喬用力點頭,伸出手,緊緊握住林映禾的手。她的手有點冰,林映禾的手很暖。

「家人。」她重複了一次,然後很認真地說:「從今以後,妳幫我擋酒,我幫妳扛帳。妳幫我撐傘,我幫妳罵奧客。房東再來漲房租,我們就一起去她家樓下唱歌給她聽。」

「那許劭宇再來呢?」

「那就讓他把欠我們的布丁錢,用一輩子來還。」

兩個人又笑了,這一次,是那種卸下所有重擔後,最輕鬆、最放肆的大笑。窗外的雨還在下,但吧台裡的燈,卻比任何時候都要亮。

就在她們笑到眼淚都快乾掉的時候,吧台上的那支公用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是預約系統的通知。

江芮喬隨手拿起來,點開一看,整個人愣住。

預約人姓名那一欄,寫著三個字:許劭宇。

預約事由那一欄,他只寫了一句話:「我想再吃一次蛋蛋的哀傷布丁,這次,我想自己付錢。還有,我有些話,想對妳們兩個人一起說。」

預約時間,是下週五,晚上九點。

而在備註欄裡,他還附上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花店那個陶甕的特寫,陶甕的底部,那個暗格,被人用指甲刮出了一道很新的、很淺的痕跡,像是一個才剛被解開的謎題。

林映禾也看到了,她和江芮喬對看一眼。

門口那串風鈴,因為有人推門而輕輕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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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蛋蛋的哀傷布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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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鈴響起來的那一瞬間,江芮喬差點把手上的杯子給捏碎。

門口的冷風夾著台北特有的那種黏膩細雨捲進來,帶進來一身濕氣的許劭宇。

跟上次那個穿著亞曼尼襯衫、噴著木質調香水、身後還跟著周子鈞當啦啦隊的中央空調不同,今天的許劭宇看起來有點狼狽。頭髮沒有刻意抓過,瀏海被雨水打得有點塌,身上是一件最普通不過的深藍色雨衣,雨衣下擺還在滴水。他手裡沒有花,沒有禮物,沒有新獵物,就只有一個被雨水浸得有點皺的牛皮紙袋。

他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來,只是看著吧台裡的兩個人。

江芮喬的手還握著林映禾的手,溫熱的,像是剛剛那個「家人」的約定還沒散去。林映禾先反應過來,她輕輕把手抽回來,不是疏離,而是很自然地拿起吧台上的乾毛巾,走過去遞給他。

「雨很大,擦一下。」她的聲音很穩,聽不出喜怒。

許劭宇愣了一下,才接過毛巾,小聲說了句謝謝。那個謝謝,輕得差點被吧台裡煮著的虹吸咖啡的咕嚕聲蓋過去。

江芮喬靠在吧台上,雙手抱胸,嘴角勾起一個標準的營業用冷笑。「許大情聖,很準時嘛。預約系統寫九點,你八點五十九分按門鈴,看來渣男守時訓練班有畢業喔?」

她的話還是毒,但比起以前那種淬了砒霜的狠勁,今天多了點疲憊的調侃,像是已經懶得再用力恨一個人了。

許劭宇沒有回嘴,他只是把雨衣脫下來,摺好,放在門口那張平常給奧客罰站的紅絨布椅子上。然後他很認真地看著江芮喬和林映禾,深深鞠了一個躬。

「對不起,讓我進來一下就好。我照預約說的,我想再吃一次布丁。」

店裡的空氣有點凝結。今晚的去勢俱樂部沒有對外營業,鐵門只拉了一半,霓虹燈招牌特意調成了柔和的暖黃色。吧台後面,陳愷威正在擦杯子,眼神沒離開過許劭宇;李皓哲在開放式廚房裡,面前已經擺好了一顆完整蒸好的蛋蛋的哀傷布丁,布丁上方的焦糖還在微微顫動;孫曉瑜坐在角落的高腳椅上,手機鏡頭蓋著,但手指已經很誠實地放在錄音鍵上;就連巷口鹽酥雞攤的阿霞,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溜了進來,抱著一包剛起鍋的鹽酥雞,嘴裡嚼著魷魚,眼神跟看八點檔一樣專注。

所有人,都在等。

江芮喬挑了挑眉,往吧台的位置努了努嘴。「坐啊。站著當門神,我們這裡可沒給門神燒香的習慣。」

許劭宇走到吧台前那張最高的椅子前,卻沒有馬上坐下。他把那個牛皮紙袋輕輕放在大理石檯面上,推向江芮喬和林映禾。

「這是……」

「是我這三年來,傳給每一個人的訊息紀錄。」他聲音有點啞,像是很多天沒睡好。「我全部印出來了。妳們要我唸,我就唸。」

林映禾伸手,解開紙袋的繩子。裡面是一疊厚厚的A4紙,用印表機印出來的,上面是滿滿的對話截圖。綠色的對話框,貼圖,語音條,還有那些她們曾經以為是獨一無二的情話。

江芮喬隨手抽出一張,瞄了一眼,立刻嗤笑出聲。

「哎唷,經典欸。『寶貝,妳跟別人不一樣,妳是唯一一個懂我的人。』這句我收過。映禾,妳呢?」

林映禾也抽出一張,輕輕唸出來:「『跟妳在一起,我才覺得自己是被需要的。』嗯,我也收過,一字不差,連標點符號都一樣,連那個愛心符號後面多一個波浪號都一樣。」

陳愷威在後面涼涼地補了一刀:「幹,這比手搖飲店的SOP還標準。難怪叫中央空調,原來是中央廚房統一配送啊?我還以為多客製化咧。」

許劭宇的臉瞬間紅到耳根,紅到像是剛被熱油燙過。他把頭低得很低,雙手緊緊抓著膝蓋,指節都發白了。

李皓哲在這個時候,端著那顆布丁走了過來。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布丁輕輕放在許劭宇面前。瓷白的小碟子裡,那顆布丁像一顆飽滿的、微微顫抖的月亮。焦糖是深琥珀色的,在吧台的暖光下流動著光澤。旁邊還有一小撮海鹽和一葉薄荷。空氣裡立刻瀰漫開一股濃郁的蛋香、牛奶的甜香,還有焦糖微苦的香氣。那是屬於李皓哲的溫柔,沒有任何攻擊性,卻讓人鼻頭有點酸。

「吃吧。」李皓哲的聲音還是慢吞吞的,溫吞得像一鍋熬了很久的湯。「趁熱吃,冷掉焦糖會苦。」

許劭宇看著那顆布丁,眼眶有點紅。他拿起小湯匙,卻沒有馬上吃。

陳愷威在這時,把一杯透明的調酒推到他手邊。杯子裡沒有任何果汁、沒有糖漿、沒有華麗的裝飾,只有最純粹的琴酒、通寧水,和一大塊手鑿的透明冰塊,冰塊裡凍著一片檸檬皮。杯壁上凝結著細細的水珠,透著沁人的涼意。

「招待,去冰去糖的清醒特調。」陳愷威難得沒有開黃腔,語氣正經得讓人有點不習慣。「我們店以前給你的都是加糖加到會蛀牙的東西,什麼長島冰茶、海王特調,都是幫你把話包裝得很漂亮。今天這杯,什麼都沒加,你喝喝看,原味是什麼。」

許劭宇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大口。強烈的杜松子香氣和通寧水的苦味直衝腦門,沒有糖的掩飾,酒精的辣和苦赤裸裸地留在舌尖,讓他整個人抖了一下,清醒得有點難受。

他放下酒杯,終於拿起湯匙,挖了一口布丁。

布丁入口即化,綿密得像是雲朵在舌尖化開。牛奶的香甜先出現,接著是蛋的醇厚,最後是焦糖那一點點微微的苦,和海鹽帶出來的鹹味,所有的味道在嘴裡平衡得剛剛好,不會太甜,不會太膩,卻讓人想一口接一口。跟他記憶中那個被當成懲罰遊戲的布丁不同,今天的布丁,是真的好吃到會讓人想哭。

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吃著,眼淚卻無聲地掉下來,滴進了剩下的半顆布丁裡。

「對不起……」他一邊吃,一邊含糊地說,聲音哽咽。「真的……很好吃……」

江芮喬看著他這樣,毒舌的話卡在喉嚨裡,忽然有點說不出口。她轉過頭,假裝在看窗外的雨,聲音卻放軟了一點。

「好吃就吃完。李主廚做一顆要四個小時,你敢剩一口,我就把你剩下的布丁糊在你臉上。」

許劭宇很認真地點頭,把那顆布丁連同碟子上的焦糖都刮得乾乾淨淨。吃完後,他站了起來,把那疊A4紙攤開在吧台上。

「我……我可以開始唸了嗎?」

沒有人說話,算是默許。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第一張紙,用一種像是小學生唸課文一樣僵硬、羞恥的聲音開始唸。

「『寶貝,今天早餐吃了嗎?我傳了妳最愛的那家阜杭豆漿的照片給妳,妳要記得吃,不然我會擔心。』……這句,我傳給芮喬,也傳給映禾,還有……還有給妍希,給另外兩個女生……」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每唸一句,都要停頓很久。那些曾經被他當成溫柔武器的、複製貼上的情話,現在赤裸裸地攤在兩個前女友面前,被他自己一字一句地唸出來,比任何調酒都更讓人清醒,也更讓人難堪。

「『妳們都不懂我,只有妳懂。』」

「『我跟她只是朋友,妳不要想太多,妳對我來說才是最特別的。』」

「『我現在真的沒辦法給承諾,但我對妳是真心的,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

才唸到第五張,他就已經唸不下去了。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紙張在他手裡抖得像風中的落葉,聲音碎成一片。「對不起……對不起……我那時候……我真的以為這樣說,大家都不會受傷……」

吧台裡的氣氛,從一開始看好戲的荒謬感,慢慢變成一種沉重的沉默。孫曉瑜放下了手機,阿霞也停止了咀嚼。

一直安靜聽著的林映禾,在這個時候,輕輕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那個最核心的地方。

她沒有罵他,沒有落井下石,也沒有哭。她只是看著他,眼神溫柔卻無比清醒地問:

「許劭宇,你唸這些的時候,你有想過,當時的我們,收到這些話的時候,是什麼心情嗎?」

「芮喬收到『妳最特別』的時候,她是真的熬夜幫你改企劃書到三點。」「我收到『給我一點時間』的時候,我是真的推掉了研究所的面試,想留在台北陪你。」

「我們把你那些複製貼上的話,當成獨一無二的承諾在珍惜。你知道,那對我們來說,造成了什麼影響嗎?」

這個問題,比任何羞辱都更狠。

許劭宇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跌坐回椅子上。他捂著臉,指縫間漏出壓抑了很久的、像是小孩一樣的哭聲。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崩潰地說,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卸下了那張溫柔的、完美的中央空調面具。「我只是……我只是很喜歡被需要的感覺……」

「有人需要我,傳訊息給我,說只有我懂她,我就覺得自己很重要,很有價值。我怕我一拒絕,她們就會覺得我很糟,就會離開我……所以我不敢說不,我對每個人都好,對每個人都說一樣的話,我以為這樣就是溫柔……」

「我從來沒有學過,怎麼去負責。我只學會了,怎麼讓人喜歡我,然後……然後逃走。」

他的告白,破碎,難看,卻是這三年來,最真實的一次。

江芮喬看著他,眼神複雜。她心裡那股積了很久的怨氣,在這一刻,忽然像是被那杯去糖的清醒特調給沖淡了。她發現,眼前這個男人不是什麼大魔王,他只是一個從來沒長大的、自卑又懦弱的小男孩。

她嘆了口氣,抽了一張面紙,隔著吧台,丟到他面前。

「擦一擦,鼻涕都快滴到我的吧台上了,很噁心欸。」

許劭宇胡亂地擦著臉,抬起紅腫的眼睛看著她們。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阿霞,忽然把手上的鹽酥雞往吧台上一放,發出「喀」的一聲。

「哭完了沒?哭完了就聽霞姐說一句。」阿霞豪爽地拍了拍那個牛皮紙袋,「你這些屁話,我們早就知道了啦。我們在乎的,才不是你這個小子。」

她轉頭,看向吧台後方的那面牆。牆上掛著一幅台北巷弄的水彩畫,畫的角落,有一扇不起眼的、小小的木門。那扇門,通往隔壁花店的地下室。

「花店那個陶甕,還有下面的那個密室逃脫,對不對?」阿霞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認真。「上次那張體驗券,是我故意放進去的。我就是想看看,你們這群年輕人,會怎麼處理一個『秘密』。」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她,看向那扇木門。

「那個密室,根本不是什麼刑具房,也不是什麼復仇的地下室。」林映禾接過話,她的聲音帶著笑意,卻很堅定。「那是半年來,每一個來過這裡的女生,一起佈置的地方。有人在牆上貼了便利貼,有人在角落放了娃娃,有人哭過,有人笑過。有人在那裡把前男友的襯衫剪成碎片,也有人在那裡第一次敢大聲說出『我值得更好的』。」

江芮喬也笑了,她看著許劭宇,一字一句地說:「那個秘密,從來就不是陶甕裡的一張紙。它是所有在那個密室裡哭過、笑過、重生過的人,共同守護的約定。我們守護的不是一個地點,是那個讓我們敢再相信一次的地方。」

「你今天就算把那個陶甕敲碎,把那張體驗券拿去給衛生局、給國稅局、給記者看,都沒用。」江芮喬的語氣,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驕傲。「因為秘密不在甕裡,秘密在我們每一個人身上。你要怎麼公開一個已經長在大家心裡的東西?」

許劭宇聽得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兩個曾經為他爭風吃醋的女人,看著吧台裡的夥伴們,看著阿霞,忽然明白了,他以為的把柄,從頭到尾都不是把柄。那是一個他永遠無法理解的、屬於女生的、溫柔而堅定的聯盟。

他低下頭,很久很久,才用一種近乎氣音的聲音說:「……我懂了。」

他把那疊紙,慢慢地、一張一張地摺好,放回牛皮紙袋裡。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小小的、絨布的盒子。

盒子打開,裡面不是鑽戒,而是一把鑰匙。一把看起來很舊的、銅製的鑰匙。

「這是……我家在陽明山上,一間很小的、廢棄的花房的鑰匙。」他把鑰匙放在吧台上,推向江芮喬和林映禾。「我爸以前留下的,現在沒人用了。如果你們……如果你們還願意相信我一點點,我想……我想把它借給妳們。」

「不是投資,也不是入股。我只是想……做一點點,能負責的事。」

江芮喬和林映禾對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驚訝。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巷口手搖飲店的霓虹燈,透過濕漉漉的玻璃,折射進來,在那把舊鑰匙上,映出了一點點微弱卻溫暖的光。

孫曉瑜的手機,在這個時候,忽然又震動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臉色瞬間變了。

「芮喬,映禾……妳們看這個。」她把手機螢幕轉向她們。

螢幕上,是一則剛剛發佈的Dcard熱門貼文。標題用著聳動的紅字寫著:

「獨家爆料!東區最紅餐酒館『去勢俱樂部』地下密室大公開!花店暗門直擊,內部照片流出!」

而貼文的第一張照片,赫然就是花店地下密室的內部——那面貼滿了便利貼的牆,被人用閃光燈,拍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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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渣男的眼淚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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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銅鑰匙還躺在吧台上,雨後的巷口霓虹透過玻璃折進來,在它斑駁的鏽痕上映出一道細細的光。

孫曉瑜的手機還亮著,螢幕上的紅字標題像一把剛開封的美工刀,艷得刺眼——「獨家爆料!東區最紅餐酒館『去勢俱樂部』地下密室大公開!花店暗門直擊,內部照片流出!」

第一張照片就是地下密室那面牆。便利貼貼得密密麻麻,有人用歪歪扭扭的字寫「祝他找不到停車位一輩子」,有人用唇膏畫了一個蛋蛋的哀傷布丁,還有那張被阿霞偷偷藏在陶甕底部、印著密室逃脫體驗券的紙條,竟然也被閃光燈照得清清楚楚。

「幹。」陳愷威第一個罵出來,他下意識把調酒杯往那片光上蓋,像想蓋住什麼。「誰拍的?今天派對明明是清場,沒對外開放啊。"

李皓哲默默把廚房的鐵門拉上,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老台北人關鐵捲門防颱風的熟練。他低聲說:「要不要先把花店那邊的門鎖起來?我去看看。」

「先不要動。」江芮喬開口,她的聲音比平常低了半度。那是她進入戰鬥模式前的語氣,冷靜到近乎無情,但指尖卻不自覺地把那把舊鑰匙往自己這邊輕輕移了一公分,像是怕它被這陣忽然捲起的網路風暴給吹走。「曉瑜,直播還開著嗎?」

孫曉瑜像是被燙到一樣,手忙腳亂地去按手機。她今天的語速第一次慢了下來,手指懸在紅色結束直播的按鈕上,卻沒有立刻按下去。她抬頭看了一眼許劭宇,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最後看向江芮喬和林映禾。

許劭宇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他剛把整個靈魂都掏出來,放在那把舊鑰匙旁邊,整個人呈現一種酒後微醺、情緒裸露的鬆軟狀態。陳愷威給他調的那杯「清醒特調」其實沒有酒精,是用冷萃烏龍、葡萄柚皮跟一點點鹽漬櫻花做的,但宿醉般的羞愧感卻比酒精更讓人暈眩。他的眼眶有點紅,眼淚沒有掉下來,只是在眼底積成一層薄薄的水膜。

「那間花房……我爸以前真的很愛那裡。」他像是沒聽見大家的騷動,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有點啞。「他是一個……很怕吵架的人。我媽脾氣很衝,一生氣就會摔門、好幾天不講話。我爸就會去陽台整理他的花,把蘭花一盆一盆擦乾淨,然後切一盤水果,端去敲我媽的房門,就算被罵,他還是笑著說,妳先吃一點,妳血壓會低。」

店裡忽然安靜下來,只有吧台上方那台老冰箱發出低低的嗡鳴,還有巷口鹽酥雞攤鐵鏟翻動的滋滋聲隱隱傳來。台北的雨剛停,空氣裡混著濕柏油、騎樓下手搖飲的奶茶香,還有去勢俱樂部裡殘留的琴酒與迷迭香氣味,一切都很日常,卻讓這段自白顯得格外突兀。

「我從小就覺得,只要我夠溫柔、夠乖、夠對每個人都好,家裡就不會吵架。」許劭宇把那杯透明的清醒特調握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所以我學會看臉色,誰需要什麼,我就給什麼。老師說我貼心,同學說我中央空調,久了,我就真的以為,溫柔就是不要拒絕。有人喜歡我,我就不能讓她失望。所以……我對每個人都說一樣的話,因為我以為那就是負責。我以為只要我笑著、溫柔著,就不會有人因為我而哭。」

這段話沒有任何技巧,沒有他以前慣用的那套「妳真的很特別」、「我怕傷害妳所以才不敢太靠近妳」的渣男語錄。它笨拙、破碎,甚至有點詞不達意。江芮喬聽著,忽然覺得很好笑。不是那種想吐槽的笑,而是一種荒謬的、黑色喜劇看到最悲傷處才會發出的、帶著鼻酸的笑。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被劈腿時,也是這樣合理化對方的。她以為渣是天生的,是基因裡帶著的劣根性,像是便利商店關東煮裡永遠煮不爛的黑輪。但眼前這個男人,卸下了所有濾鏡與話術之後,看起來只是一個從來沒有學會說「不」的、長不大的男孩。

「所以你爸的花房,後來為什麼廢棄了?」林映禾輕聲問。她是全場唯一沒有皺眉的人,她的眼神溫柔,卻沒有同情,更像是一種安靜的理解。

「我爸走了之後,我媽把那些花都搬走了。她說,看著煩。」許劭宇苦笑了一下,眼淚終於掉下來一顆,砸在吧台的大理石上,很快就被冷氣吹乾。「我很久沒上去了,裡面應該都是枯掉的土跟破盆栽。我本來想賣掉,但仲介說那邊太偏,沒人要。我就想……與其讓它爛掉,不如……不如給妳們。如果妳們想把密室搬到那裡,或是……種一點新的東西。」

他的眼淚沒有大哭大鬧,只是安靜地流,肩膀微微抖著。陳愷威本來準備好了一整套地獄梗要接,什麼「蛋蛋的哀傷之父子傳承」之類的,此刻卻一句都說不出口。他默默抽了兩張衛生紙,推過去,嘴裡只嘟囔了一句:「操,這比海王去勢冰茶還酸。」

一直坐在角落沒出聲的魏知晴,這時輕輕把椅子往前拉了一點。她是半年前第一批來求助的苦主之一,當時的她被一個已婚主管用同一套話術騙了兩年,後來自己去考了諮商心理師的執照,現在每週會來店裡當一天的「不專業張老師」。她今晚本來是來參加感謝派對的,沒想到會變成現場心理諮商。

「劭宇,謝謝你願意說這些。」她的聲音很穩,像一條乾淨的毛巾,輕輕把現場過於黏膩的情緒擦開。「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你剛剛說,你對每個人都好,是因為你怕衝突,怕有人因為你而哭。可是,你有沒有發現,當你對所有人都說『我不想傷害妳』的時候,其實每一個人,都因為你而哭了?」

這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準確地刺進了那團名為「溫柔」的棉花裡。許劭宇抬起頭,淚痕在燈光下發亮。

「溫柔如果沒有誠實,就是另一種殘忍。」魏知晴沒有看他,而是看著江芮喬和林映禾,像是把這句話同時送給在場所有曾經被溫柔傷害過的女人。「你父親用討好來換取和平,你學會了這個方法。但和平不是沒有衝突,和平是即使吵架了,也有人願意留下來把話說清楚。你給的不是溫柔,是逃避。而逃避,是最消耗信任的東西。」

全場從爆笑轉為沉默的過程,只用了短短三十秒。剛剛還在舉杯喊「渣男退散」的客人們,此刻都安靜地看著這個在吧台前掉眼淚的男人。沒有人拿手機出來拍,沒有人起鬨。這種沉默不是尷尬,而是一種集體的、忽然長大了的安靜。

江芮喬在心裡嘆了一口氣。她發現自己對許劭宇的恨,在這一刻忽然變得有點模糊。她還是氣他,氣他當年的自私與懦弱,但她也忽然看懂了,那個渣男圖鑑裡被她標註為「中央空調型」的物種,並非生來就想傷害人,他只是從來沒有人教過他,界線感是什麼。她以前總覺得,渣就是壞,現在才明白,很多渣,是鈍,是笨,是從未被好好愛過,所以也不知道怎麼好好愛人。

「所以你的眼淚是真的嗎?」江芮喬終於開口,她的毒舌在這一刻收起了倒鉤,變成一把精準的手術刀。「我覺得是真的。但真的,不代表就可以當作沒事。真的眼淚,只能證明你終於看見自己做了什麼,不能證明我們就該立刻原諒你。」

林映禾點點頭,伸手把那把銅鑰匙輕輕握在手心。鑰匙有點涼,但被她的手溫焐著,慢慢有了溫度。「我們收下這個鑰匙,不是收下你的人,也不是收下你的投資。」她看著許劭宇,也看著江芮喬,「我們收下的是,一個可以一起把爛掉的花房,重新種好的機會。但要怎麼種、種什麼,得我們決定。」

就在這個氣氛最柔軟、最不適合被演算法打擾的瞬間,孫曉瑜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決定。

她把還亮著的直播鏡頭,輕輕地、毫不猶豫地關掉了。

「啪。」紅燈熄滅。

「這段不要播。」她對著現場僅剩的十幾個客人說,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完全沒有平時社牛天花板的浮誇。「我們店裡的直播,是為了讓姊妹們笑、讓渣男社死,不是為了消費一個人好不容易才擠出來的、醜醜的眼淚。想看哭的,去看八點檔。我們這裡,今晚只留給在場的人。」

沒有人反對。阿霞從巷口端來一鍋剛煮好的關東煮,熱氣騰騰,強行把感傷的氣氛拉回宵夜場。「來啦來啦,吃點熱的啦,哭完吃關東煮才不會胃食道逆流啦!」她一邊招呼,一邊用眼神示意江芮喬看手機。

江芮喬點開孫曉瑜剛剛傳到群組的截圖。Dcard那篇爆料文底下,留言已經破了三百則。但風向卻跟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置頂的熱門留言不是獵奇,而是一排整齊的、來自前女友聯盟的帳號洗版——

「那裡不是什麼地下密室,那是我們的避難所。請不要用偷拍來消費我們的傷口。」

「便利貼牆上的每一張,都是我們一起哭過笑過的證明。未經同意公開,就是二次傷害。」

「她們幫我們做的不是復仇,是重生。那張密室逃脫體驗券,是阿霞姊姊藏的彩蛋,是要讓我們從自己的故事裡逃出來,不是讓你們逃進來參觀的。」

原來,所謂的秘密,早就不是陶甕裡的那張紙,也不是花店暗門後的那面牆。秘密是,所有曾經在那間小小的、沒有窗戶的密室裡,抱著膝蓋哭過、又扶著彼此站起來的女人們,共同守護的約定。

「我們要怎麼回應?」孫曉瑜小聲問,「要發聲明稿還是請律師檢舉下架?」

江芮喬看著那把在林映禾手中的鑰匙,又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一排排溫柔卻堅定的留言,忽然笑了。她把手機反扣在吧台上,對所有人說:

「不檢舉,也不下架。我們來玩一個更大的密室逃脫。」

「什麼意思?」陳愷威挑眉。

「那篇文既然說我們是密室,那我們就真的做一個密室給大家玩。」江芮喬的眼睛裡,毒舌的光芒又回來了,但這次多了一點狡黠的暖意。「陽明山那間花房,我們把它整理起來,做成全台北最難預約的『重生密室逃脫』。關卡不用恐怖箱,不用血漿,就用那些渣男語錄、已讀不回的截圖、還有那份三個選項的股東會提案。能從裡面逃出來的,才有資格拿到去勢俱樂部的會員卡。」

「而管理員,」林映禾接過話,她把鑰匙放回吧台中央,讓每個人都能看見,「就是我們所有人。」

大家都笑了,這一次的笑,是鬆了一口氣的、帶著酒氣與關東煮熱湯的笑。許劭宇也跟著笑,卻笑著笑著,又掉了一顆眼淚,手忙腳亂地用袖子去擦。

夜深了,忠孝敦化的捷運末班車早就開走,巷口的手搖飲店也拉下了一半鐵門。但去勢俱樂部的燈還亮著,暖黃的,像一座還在營業的燈塔。

孫曉瑜正準備把那則Dcard貼文截圖存檔,準備明天一早要發一篇最漂亮的逆轉聲明時,她的手機,卻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Dcard的通知,而是一封匿名發送到店裡官方信箱的電子郵件。寄件者沒有署名,主旨只寫了短短幾個字——

「妳們以為,秘密只有那一面牆嗎?」

附件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花店地下密室的另一個角落,一個連江芮喬和林映禾都從未注意過的、更深處的暗格。而那個暗格的木門,被人從裡面,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縫隙後面,有一雙眼睛,正直直地看著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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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要不要讓他入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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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大概三秒鐘,吧台裡的空氣才重新開始流動。

孫曉瑜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封匿名郵件的白光映在她臉上,讓她原本因為關東煮熱氣而泛紅的雙頰瞬間褪成紙色。

「妳們以為,秘密只有那一面牆嗎?」

江芮喬傾身過去,指尖帶著剛收拾完酒杯的冰涼水氣,滑開那張附件照片。照片畫質不算清晰,像是用舊手機在昏暗處偷拍的。地點確實是她們再熟悉不過的花店地下密室,水泥牆、乾燥花束的影子、那面裝滿陶甕的木牆。只是鏡頭沒有對準陶甕,而是偏向最角落,一個她們以為只是放掃具的凹槽。

那裡有一扇極矮的木門,高度大概只到成人的膝蓋,木紋與牆面幾乎融為一體,如果不是門縫透出一道細細的光,根本不會有人發現。而那道縫隙後面,真的有一雙眼睛。

不是什麼恐怖的特效,就是一雙很普通、甚至有點像是熬夜過後的、佈滿血絲的人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鏡頭,彷彿知道有人正在看他。

「幹。」陳愷威難得沒有開黃腔,低聲罵了一句,手裡還拿著要擦拭的威士忌杯,「這是誰?花店阿姨養的小精靈嗎?」

林映禾下意識地抓住了江芮喬的手腕。她的手很溫暖,卻在微微發抖。「芮喬,我們上次進去的時候,有這扇門嗎?」

江芮喬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腦子正在高速運轉,渣男雷達瞬間切换成危機處理模式。她仔細回想那天下午,她們跟著國稅局女孩還有那位總是笑瞇瞇的花店老闆娘走進密室的每一個細節。老闆娘當時只打開了陶甕那面牆,介紹每一顆甕裡面裝的是客人們寫下又想封存的心事卡片。至於角落那塊凹陷處,老闆娘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那邊堆雜物,灰塵很多就別過去了」,當時大家都沉浸在和解的情緒裡,誰也沒有多想。

「沒有印象。」江芮喬聲音很冷靜,卻也因此顯得更讓人不安,「但我們也不能確定是沒有,還是我們沒注意。」

她的內心其實翻騰得厲害。這個密室是她們「去勢俱樂部」最重要的精神象徵,是所有曾經在這裡哭過、笑過、罵過渣男的女孩們共同守護的祕密。陶甕暗格裡的卡片,是大家用信任堆起來的牆。現在突然冒出一個更深的暗格,一雙未知的眼睛,等於是在告訴她們,妳們自以為守住的祕密,其實還有別人看在眼裡。

那是一種被窺探的寒意,比被衛生局突襲檢查還讓人不舒服。

李皓哲默默把剛煮好的關東煮火鍋蓋上,熱騰騰的柴魚高湯香氣瀰漫開來,試圖用食物的溫度壓過那股寒意。「先別自己嚇自己,」他慢吞吞地說,「照片也可能是合成的。現在交友軟體的照片都能修到媽媽認不出來了,修一扇門不難。」

孫曉瑜立刻切換成社群公關的戰鬥模式,語速快得像在直播帶貨:「我先反向搜圖,再去查這個寄件IP。對方如果是想勒索或恐嚇,一定會再寄第二封。我們先不要自亂陣腳,明天的股東大會更重要!」

對,股東大會。

江芮喬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雨後台北巷弄特有的潮濕味,混著鹽酥雞攤飄來的九層塔油炸香,還有吧台上那杯沒喝完的「海王去勢冰茶」殘留的薄荷嗆味。她強迫自己把那雙眼睛先關進腦中的暫存資料夾。

「照片的事,明天再說。」她睜開眼,看向還坐在吧台角落、有點不知所措的許劭宇,「至於你,明天十點,股東大會,準時到。穿正常一點,不要噴那個很濃的木質調香水,巷口的流浪貓會打噴嚏。」

許劭宇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像是被點名的小學生。他的袖子還濕著,是剛才擦眼淚時留下的。

隔天早上十點,台北東區的靜巷還沒完全甦醒。文青咖啡館剛開始磨第一批豆子,選物店的鐵門拉開一半,去勢俱樂部那塊復古霓虹燈招牌在白天看起來有點滑稽,像個宿醉未醒的醉漢。但店內的氣氛,卻比任何一個週五深夜都還要緊繃。

江芮喬把平常放酒杯的長桌硬是拼成了會議桌,上面鋪著李皓哲手寫的菜單紙當桌墊。為了這場荒謬的股東大會,孫曉瑜甚至做了一份簡報,標題用綜藝字幕的字體寫著《關於前男友想花兩百萬入股本店的緊急應變會議》。

列席人員比想像中還要齊全。除了兩位老闆娘江芮喬與林映禾,調酒師陳愷威、社群公關孫曉瑜、深夜主廚李皓哲全員到齊。房東黃美琴踩著拖鞋、拿著一個舊算盤也來了,她說這種要談到錢的會議,她這個房東怎麼能缺席。更妙的是,公正第三方陳建國也被請來了,他是巷口那間二十四小時影印店的老闆,也是這條巷子裡輩分最高、調解過最多情侶吵架的里長伯,據說連捷運忠孝敦化站的站務員吵架都會找他。

而今天的主角,許劭宇,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頭髮沒有抹髮蠟,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緊張。他手裡抱著一台筆電和一疊印得精美的企劃書,封面寫著《去勢俱樂部2.0:從制裁到療癒,全性別友善的情感酒吧轉型計畫》。

「各位,」他清了清喉嚨,聲音還有點昨晚哭過的沙啞,「我知道我過去很混蛋,這點我不否認。但我回去想了很久,與其一直道歉,不如做點實際的。我想投資兩百萬,不是想買下什麼,也不是想贖罪。我想擔任行銷顧問,把我們店從只服務受傷女生的『復仇酒吧』,轉型成男女都能來療癒的『情感酒吧』。很多男生其實也受過傷,只是沒地方說。」

他把企劃書一本本發下去,裡面甚至還有SWOT分析、客群畫像、以及預估三年回本的財務模型,做得比許多新創募資簡報還認真。最後一頁,還有一句手寫的話:「我想學會負責,從對這家店負責開始。」

陳愷威翻了兩頁,挑起眉毛,毒舌本性立刻發作:「哇,許先生,你這個企劃書做得不錯耶,排版比你以前傳給不同女生的早安圖還用心嘛。不過我好奇,你這個『全性別友善』,是包括你那些海王兄弟也可以來上課嗎?我們要不要開一堂《如何不當中央空調》先修班,你當班長?」

全場笑出來,就連嚴肅的陳建國都忍不住咳了一聲。許劭宇臉漲紅,卻沒有逃避,他老實地說:「如果需要,我可以當教材。」

江芮喬跟林映禾對看了一眼。這就是她們昨晚熬夜討論後,最擔心也最需要面對的狀況。許劭宇不再是那個油嘴滑舌、只會用甜言蜜語包裝逃避的渣男了,他變得具體、誠懇,甚至有點笨拙。這反而讓人更難決定。

林映禾站起來,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她把投影布幕拉下來,上面是她跟江芮喬一起做的三個選項,每一個都用調酒的名字來命名,充滿了黑色幽默。

「我們感謝你的誠意,劭宇。」林映禾說,「但這家店不只是我跟芮喬的,它是所有在這裡哭笑過的人一起守護的祕密。所以我們列了三個選項,今天大家一起決定。」

「選項A,『原諒特調』。」江芮喬接過話,她的語氣冷酷理性,像在分析財報,「接受兩百萬投資,你成為正式股東與行銷顧問,店面轉型。好處是有錢裝修、可以換掉那台老是卡住的製冰機。壞處是,我們的品牌定位會模糊,那些因為信任我們只站在受傷者這邊才敢走進來的女孩,可能會覺得被背叛。」

「選項B,『切割純飲』。」林映禾切換到下一張投影片,「拒絕投資,維持現狀,跟你劃清界線。最安全,也最符合我們一開始『讓渣男社會性死亡』的初衷。但我們也會失去一個讓加害者真正理解傷害、並且現身說法的機會。」

「選項C,」江芮喬的嘴角勾起一個帶點惡意的、卻又無比燦爛的笑容,「『人體看板陳年釀』。不接受你的錢,但接受你的人。你不用當股東,你當我們店永久的人體看板。每個禮拜回來一次,穿上我們特製的圍裙,站在門口或吧台,分享你的渣男黑歷史,現身說法,教大家如何辨識中央空調。沒有薪水,只有李主廚的員工餐跟無限的吐槽。表現好的話,我們會在你的圍裙上多繡一顆星星。」

這個選項一出來,全場先是安靜兩秒,然後爆出大笑。

小武,那個總是負責跑腿、今天被孫曉瑜抓來當會議記錄的小弟,興奮地舉手:「我提議!讓他穿圍裙站在門口當招財貓!客人來的時候他要揮手說『歡迎光臨,我以前是個渣男』,這樣一定超多人拍照打卡!」

黃美琴算盤撥得啪啪響,精明地說:「選項C不錯啊,不用分股權,還多了個免費的活廣告。現在網紅請一次要多少錢你們知道嗎?這個渣男……喔不,這個許先生,自帶流量耶!我投C啦!」

陳建國里長伯則很認真地扶了扶眼鏡:「我以公正第三方的角度來看,選項C最符合修復式正義的精神。讓犯錯的人用勞動與分享來彌補,比單純用錢解決更有意義。而且兩百萬在台北東區,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信任無價。」

孫曉瑜立刻接話,語速飛快:「我也投C!而且我已經想好他的第一場分享主題,就叫《那些年,我用同一句情話騙過的五個女孩》,保證比我們的密室逃脫還刺激!對了,說到密室逃脫……」

她話鋒一轉,把大家的思緒拉回那個更核心的秘密。「我們上次不是說要把花店密室做成全台北最難預約的重生密室逃脫嗎?關卡就用那些渣男語錄、已讀不回的截圖、還有昨天的股東會提案當謎題。能從裡面逃出來的,才有資格拿到會員卡。這個密室的秘密,本來就是要由所有人共同守護的,不是嗎?如果讓投資進來,密室的規則誰來定?」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戳破了許劭宇那份精美企劃書裡最華麗的氣球。

是啊,秘密由所有人共同守護。這句話是她們在花店密室裡定下的約定。如果轉型成男女都可療癒的酒吧,那些關於渣男的吐槽、關於被傷害的淚水、關於姊妹淘互相接住的默契,會不會就被稀釋掉了?

許劭宇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投影布幕上的三個選項,又看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臉。江芮喬的銳利、林映禾的溫柔、陳愷威的揶揄、李皓哲的沉穩、孫曉瑜的熱情、黃美琴的現實、小武的單純。他忽然明白,這家店之所以迷人,從來不是因為裝潢或調酒,而是因為這群人用一種很荒謬、卻很真誠的方式,守護著一個讓人可以安心崩潰的空間。

「我懂了。」他站起來,對著大家深深一鞠躬,「是我太急了,想用錢來證明什麼。其實我根本還沒學會怎麼當一個好的守密人。我撤回投資案。」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江芮喬跟林映禾,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澈,「但我可以申請選項C嗎?人體看板。我每週都來,不用錢,我想把我知道的都說出來。我想看看,那個密室逃脫,到底能不能讓下一個像我這樣的人,逃出來。」

投票的過程充滿笑料。孫曉瑜拿來三個空酒杯,分別貼上A、B、C的標籤,讓大家用瓶蓋投票。結果A得到零票,B得到兩票,C得到壓倒性的多數。黃美琴甚至多投了一個瓶蓋,說是幫巷口鹽酥雞攤的阿霞投的,阿霞說她早就想看渣男穿圍裙了。

最終決議:否決入股,但保留看板選項。許劭宇將於下週起,正式成為去勢俱樂部第一位、也是永久的人體看板兼防渣現身說法大使。

會議在笑聲與掌聲中結束,李皓哲端出剛炸好的薯條與布丁,算是慶祝這場荒謬股東大會的和平落幕。江芮喬看著許劭宇笨拙地試穿那件寫著「前中央空調,現任反省中」的圍裙,心裡那塊因為那封匿名郵件而懸起的大石頭,稍微落下了一點。至少,眼前這個曾經最大的麻煩,暫時找到了安放的位置。

就在大家準備收拾東西時,一直沒說話的陳建國里長伯,忽然從他的舊公事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江芮喬。

「對了,江小姐,這個是花店老闆娘早上請我轉交的。」陳建國說,「她說那個地下密室的更深處,確實還有一扇門。但那扇門的鑰匙,從來不在她手上。」

江芮喬和林映禾同時一愣。

陳建國把信封打開,裡面掉出一張泛黃的、像是很多年前手寫的卡片。卡片上只有一句話,字跡娟秀卻有力:

「當所有人都願意守護秘密時,秘密就不再是秘密,而是我們的家。——第一位客人留」

而在卡片的背面,用原子筆潦草地補了一行全新的、還透著墨水光澤的字,顯然是最近才寫上去的:

「家裡的燈,記得留一盞給晚回來的人。P.S. 圍裙很適合他。」

江芮喬猛地抬頭,看向門口。那件圍裙,是她們昨晚才臨時決定要做的,根本還沒對外公布。會知道這件事的,只有今天在場的人。

那麼,這行字,是誰寫的?又是怎麼放進這個據說已經封存多年的信封裡的?

而那雙在暗格縫隙後的眼睛,又究竟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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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房東的最後通牒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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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泛黃的卡片在江芮喬的指尖,薄得像一片快要碎掉的餅乾屑,卻燙得讓她差點拿不住。

手術室無影燈改裝的酒吧主燈還亮著,白光打在牛皮紙信封口,裡頭飄出一點點乾燥花瓣的味道,混著老紙張受潮後的霉味。那是花店才會有的味道,陽明山舊花房的那種,潮濕、泥土、還有夜來香過度成熟後的甜膩。陳愷威特調的去糖清醒特調還剩半杯,許劭宇剛才離開時留下的那把鑰匙就壓在杯墊底下,冰塊已經化成水,在木紋桌面上暈開一圈深色的圓。

「家裡的燈,記得留一盞給晚回來的人。P.S. 圍裙很適合他。」

江芮喬把卡片翻來覆去,背面那行原子筆字還帶著新鮮的油墨光澤,甚至有點暈開,像是寫完沒多久就被塞進信封。她的渣男雷達瞬間全開,警報聲在腦內嗶嗶作響。

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里長伯,」江芮喬抬頭,語氣是她談判時的標準冷調,帶著一點點手術刀劃下去前的禮貌,「妳確定這是花店老闆娘早上親手交給你的?她人現在在哪?」

陳建國里長伯把舊公事包的拉鍊拉好,臉上有種老台北人特有的、被麻煩事纏上又不好意思直說的尷尬。他看了眼那件還掛在吧檯椅背上、印著「前中央空調,現任反省中」的圍裙,搔了搔頭。

「江小姐,我早上七點去巷口土地公廟拜拜,老闆娘就站在廟口等我。她說地下密室更深處那扇門的事,交代我一定要親手交給妳。至於那行新字……」里長伯壓低聲音,像是怕被牆壁聽見,「我拿到信封的時候就封好了,我哪敢拆啊。老闆娘那個人,妳知道的,平常話不多,但看人的眼神很利的。」

林映禾伸手,輕輕從江芮喬手裡接過卡片。她的指尖微涼,聲音還是溫柔的,卻多了一絲繃緊後的沙啞。「第一位客人留……如果秘密是由所有人共同守護的家,那這盞燈,是留給誰的?晚回來的人是誰?」

全場瞬間安靜。孫曉瑜原本舉著手機準備拍限時動態的手,默默放了下來。陳愷威難得沒有開黃腔,只是把那件圍裙拿起來,對著燈光抖了抖,像在檢查上頭有沒有被裝針孔攝影機。李皓哲站在開放式廚房後面,手裡還拿著剛炸好、準備給大家當宵夜的鹽酥雞,油鍋滋滋的聲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所以,」孫曉瑜終於憋不住,用她社牛天花板、機關槍連發的語速小聲說,「我們那個『密室逃脫』的局,我們以為只有我們、在場的前女友聯盟、還有花店老闆娘知道,結果現在有第四方?而且對方還知道我們要給許劭宇穿圍裙當人體看板?我們昨晚在股東大會上才臨時決定的耶,今天場內只有我們自己人,訊息是怎麼漏出去的?」

沒有人回答。大家的視線不約而同飄向吧檯後方那面牆。那面牆現在是去勢俱樂部的靈魂,貼滿了前女友聯盟手寫的卡片,五顏六色的便利貼、泛黃的信紙、甚至還有從Dcard列印下來後被畫滿紅線的渣男語錄。最中間,是魏知晴用毛筆寫的那句「溫柔若無誠實,即是殘忍。」而現在,牆角多了一塊刻意留白的地方,原本是江芮喬打算留給未來「療癒系」新菜單的。

「先別自己嚇自己。」江芮喬把信封收進抽屜,喀嚓一聲上鎖,動作俐落得像在處理醫療廢棄物。「花店的秘密、密室逃脫的真相,重點從來不是那扇門後面到底藏了什麼,而是我們這些被渣過的人,願不願意一起把那個空間守成一個家。有人想玩滲透,想當抓耙仔,那就讓他來。我們的家,沒那麼容易被一句話就拆掉。」

話是這麼說,當天晚上,江芮喬失眠了。

台北的雨在凌晨兩點準時報到,打在東區老公寓的鐵皮屋頂上,滴滴答答。巷口阿霞的鹽酥雞攤收了,手搖飲店的霓虹燈還亮著,捷運忠孝敦化站最後一班車的廣播隱隱傳來。江芮喬躺在去勢俱樂部屋後方的小閣樓床上,腦海裡反覆重播那行原子筆字。那字跡有點歪,有點急,尾巴勾起來的弧度,像極了林映禾做筆記時的習慣。可是林映禾整晚都在她視線範圍內,不可能。

更讓她睡不著的,是另一件事——房東黃美琴的最後通牒。

股東大會才剛結束那陣子的混亂,黃美琴已經放話,下個月房租要從八萬漲到十二萬,不然就別續租。理由冠冕堂皇:「妳們晚上排隊人潮太吵,鄰居檢舉到我這裡來,我還要被衛生局、都發局關切,妳們這什麼去勢俱樂部,名字就不吉利,害我房子行情都跌了。」大家心裡都清楚,真正的原因是隔壁趙妍希的網美咖啡廳想整碗端走這間一樓店面,私下給了黃美琴更好的條件。

隔天早上十點四十七分,黃美琴真的來了。

沒有預約,沒有先傳LINE,高跟鞋踩在濕漉漉的巷弄紅磚道上,喀、喀、喀,每一聲都像法槌。江芮喬透過吧檯的監視器畫面看到那顆招牌的俐落短捲髮、拎著LV老花包的身影,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腎上腺素飆高。

「各單位注意,包租婆空襲警報,」她壓低聲音對著內場喊,「林映禾妳負責溫良恭儉讓,陳愷威你把你的地獄梗收起來,李皓哲把油鍋關小聲一點,孫曉瑜——妳先把手機直播關掉,拜託!」

孫曉瑜委屈地把手機塞進圍裙口袋:「我本來想說可以直播房東漲租現場,標題就叫《東區包租婆的最後通牒》,流量一定爆——」

「爆妳的頭,」陳愷威一邊把吧檯擦到發亮,一邊嘴賤,「到時候流量爆了,我們店也跟著爆了,直接被勒令歇業,妳要不要順便幫我們直播法拍屋現場?」

門被推開,風鈴發出急促的叮噹聲。黃美琴站在門口,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嫌棄店裡消毒水混調酒的味道,也沒有立刻掏出漲租通知單。她穿著一件暗紫色的風衣,口紅塗得很仔細,但眼角有點紅,像是沒睡好。她的視線在店內掃了一圈,最後停在那面卡片牆上,久久沒有移開。

江芮喬已經擺好戰鬥姿勢,雙手抱胸,下巴微抬,毒舌模式準備就緒:「黃小姐,早安。漲租通知書帶來了嗎?還是要現場丈量,看我們有沒有多佔用妳的騎樓地?我先說,我們門口排隊都有保持通道暢通,都有請客人不要大聲喧嘩——」

「江小姐,妳先別急著開砲。」黃美琴的聲音有點啞,她擺擺手,逕自走到卡片牆前,伸手摸了一張粉紅色的便利貼。那是上禮拜一個來求助的女孩寫的,上面只有一句話:「謝謝妳們讓我知道,被已讀不回不是我的錯。」

「這些……都是妳們的客人寫的?」黃美琴問。

林映禾走上前,替她倒了一杯熱茶,是李皓哲剛泡的桂圓紅棗茶,溫熱的甜香在冷氣房裡散開。「對,都是來過我們這裡的姊妹留的。有人是被劈腿,有人是被養魚,有人只是想找個地方把那些複製貼上的早安晚安訊息丟掉。我們讓她們寫下來,貼在這裡,算是……一種密室逃脫吧。」林映禾輕聲說,「把心裡那個走不出去的密室,用一張卡片當鑰匙,一個一個逃出來。秘密不在地下室那扇門後面,在這面牆上,在每個人願意說出來的時候。」

黃美琴沒有回頭,她的手指在一張張卡片間移動,最後停在一張泛黃的老照片影印本前。那張照片裡是年輕時的阿霞,穿著花襯衫,站在現在這間店面的前身——一間理髮廳門口,笑得燦爛。

「阿霞昨天半夜,提了一鍋熱湯去我家。」黃美琴忽然說,語氣像是自言自語,台灣國語的腔調在尾音有點顫抖。「她說妳們這裡,快被我這個死要錢的包租婆搞倒了,叫我去看看這面牆。她還帶了鹽酥雞,說是李師傅炸的,不加蒜,多加九層塔,是我喜歡的口味。」

眾人面面相覷。阿霞?巷口那個豪爽愛講幹話、看盡深夜男女分合的情報站靈魂人物阿霞?她什麼時候跟黃美琴這麼熟了?

黃美琴轉過身,眼眶已經有點濕,但她還是維持著包租婆的精明體面,硬是把眼淚眨回去。「我年輕的時候,也在這條巷子裡被一個男人騙過。那時候這裡還不是什麼東區,只有一排矮房子。那個男人說要幫我開花店,結果把我存的錢拿去跟別的女人跑了。我那時候不敢講,怕被笑,怕被家裡罵,就把那件事關在心裡,像關在一個沒有窗戶的密室裡,關了快三十年。」

她吸了一口氣,看向江芮喬和林映禾,眼神不再是看房客的審視,而是一種過來人的、心疼的複雜。「阿霞跟我說,妳們這裡的花店密室,以前是防空洞改的,妳們把它變成讓女孩子躲起來哭、然後再笑著走出來的地方。她說妳們的規定很奇怪,要夠渣才能排隊,太普通的還會被退件。她說妳們不是真的要去勢誰,是要讓那些以為溫柔就可以不負責的男人,學會什麼叫界線。」

「黃小姐……」江芮喬的毒舌卡住了,喉嚨有點緊。她外冷內熱,最受不了這種突如其來的真情流露。

「我那個花店,」黃美琴指了指巷子底那間總是半掩著門、香氣卻總是飄出來的老花店,「老闆娘是我表姊。她那個地下室,我二十歲的時候就在裡面躲過前男友的糾纏。後來妳們來租,我表姊跟我說,妳們把那裡整理出來,玩什麼密室逃脫,讓每個受傷的女生自己找鑰匙開門。我一開始覺得妳們在胡鬧,現在才懂,妳們是在幫大家守一個家。」

她從LV包裡掏出一個信封,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喉嚨口,以為是漲租通知。但她抽出來的,是一張手寫的A4紙,上面用藍色原子筆寫得工整。

「我不漲租了。」黃美琴把紙推到江芮喬面前,聲音恢復了包租婆的俐落,但多了一絲溫度。「八萬,照舊。但我要兩個條件。第一,每個月最後一個禮拜三晚上,店要借我,給我們社區的媽媽們開免費的防詐騙跟防渣男講座。阿霞會幫我找人,妳們的渣男圖鑑要借我用,什麼海王、中央空調、媽寶通通給我講清楚,不要讓我們巷子裡的女兒、媳婦再被騙。」

「第二,」她目光掃向門口,「以後不准再讓客人在門口排隊排到馬路上,吵到樓上住戶。妳們不是會員預約制嗎?就給我徹底執行。想制裁渣男的,先在網路上審核,審過了再分時段進來。不要再讓我接到里長伯的抱怨電話,我血壓很高。」

短短兩段話,像兩杯冰水當頭澆下,卻又像兩杯熱茶暖進心裡。孫曉瑜第一個沒忍住,「哇」地一聲哭出來,抱住林映禾。林映禾也紅了眼眶,輕輕拍著她的背。陳愷威吹了聲口哨,想講個地獄梗緩和氣氛,卻發現自己聲音也有點啞,索性轉身去調了一杯無酒精的「媽媽的擁抱」——柳橙汁混著一點點蜂蜜跟氣泡水,遞給黃美琴。

「黃姐,這杯不含酒精,專治心裡的密室幽閉恐懼症。」他難得正經,「謝謝妳願意留一盞燈給我們。」

江芮喬站在原地,手裡拿著那張「不漲租保證書」,紙張在她微微發抖的手中發出細微的聲響。她看著黃美琴,看著那面被無數秘密共同守護而成的卡片牆,忽然覺得,那張泛黃卡片背後的原子筆字,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秘密之所以成為家,是因為守護它的人,越來越多了。連當初最想把她們趕走的那個人,都選擇走進來,成為守護者之一。

「黃小姐,成交。」江芮喬伸出手,嘴角勾起她招牌的、帶點痞氣卻真誠的笑,「每個月最後一個禮拜三,我們的店就是社區媽媽的防渣教室。排隊的事,我保證,以後只會在網路上排,現實世界我們安靜得像圖書館。」

黃美琴握住她的手,手心溫熱粗糙,是做過很多家事的手。「不要叫我黃小姐,叫我美琴姐。還有,」她瞥了一眼那件圍裙,「那個圍裙,我覺得許先生穿起來還不錯,但下次可以做粉紅色的,比較顯白。」

全店爆出一陣又哭又笑的掌聲。一直躲在廚房的李皓哲,適時地端出一大盤剛炸好的鹽酥雞、甜不辣、還有他特製的「暈渣醒腦湯」,熱氣騰騰,香氣瞬間填滿整個空間。阿霞不知何時也溜了進來,手裡還提著兩杯全糖珍奶,豪爽地往桌上一放。

「恭喜啦!我就說美琴人很好,只是刀子嘴豆腐心啦!」阿霞用力拍了拍黃美琴的背,差點把她的珍奶拍灑,「來來來,吃鹽酥雞,今晚我請客,算慶祝我們巷子又多了一個守秘密的家人!」

巷弄裡的霓虹燈在雨後的濕氣中,顯得格外溫暖。那塊復古的「去勢俱樂部」招牌,粉紅色的光暈倒映在水漬上,一閃一閃,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就在眾人舉杯、笑鬧著要幫黃美琴設計防渣講座的講義時,江芮喬的視線無意間掃過那面卡片牆。

她愣住了。

牆角那塊原本留白的地方,不知何時,多了一張全新的、摺成愛心形狀的便利貼。是粉紅色的,跟其他卡片格格不入,邊角還有點捲翹,像是剛貼上去沒多久。

她走過去,輕輕把愛心攤開。裡面只有一行字,字跡娟秀卻有力,跟牛皮紙信封裡那張泛黃卡片上的「第一位客人」一模一樣,但墨水是全新的,深藍色,還帶著一點香水味。

「歡迎回家。今晚的燈,我來留。——還在密室裡的那個人」

而在便利貼的背面,用膠帶黏著一把小小的、已經生鏽的銅鑰匙,鑰匙牌上用立可白寫著三個字:

「更深處」

江芮喬猛地轉頭,看向花店的方向。透過餐酒館的玻璃門,她看見那家總是半掩著門的老花店,鐵門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拉開,裡頭的燈全亮著,暖黃色的光從地下室的樓梯口透出來,像一隻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

一個模糊的身影,正站在樓梯的最底端,背對著她,似乎正在等著有人走下去,一起完成那場還沒結束的密室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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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東區巷弄大戰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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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處」三個字,用立可白寫得歪歪扭扭,卻像一根冰針,輕輕刺進了剛回暖的空氣裡。

江芮喬的手指還捏著那把生鏽的銅鑰匙,鑰匙很小,很輕,卻異常冰涼。那種鏽蝕的金屬味混著便利貼上殘留的、若有似無的茉莉香水味,讓她的心跳不自覺地漏了一拍。

「喬喬?怎麼了?」林映禾是最先發現她不對勁的人。她剛剛還在跟黃美琴討論防渣講座要不要印手冊,一轉頭就看見江芮喬僵在卡片牆前,臉色發白。

吧台內的陳愷威也抬起頭,他手上的搖酒器還在晃,冰塊撞擊玻璃的聲音清脆規律。「幹嘛?看到哪個渣男的懺悔文感動到說不出話?需要我調一杯暈船仔特調壓壓驚嗎?」

江芮喬沒有回嘴,這反而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她緩緩轉過身,把手掌攤開。掌心那把鑰匙和那張被攤平的粉紅色愛心,在粉紅色霓虹燈下顯得格外詭異。

「映禾,妳看。」她的聲音有點乾,「跟那張泛黃的卡片,一樣的字。」

林映禾接過去,指尖碰到那張便利貼時也顫了一下。「歡迎回家。今晚的燈,我來留。——還在密室裡的那個人」她輕聲念出來,眉頭緊緊皺起,「更深處?什麼更深處?」

孫曉瑜立刻掏出手機,鏡頭對準鑰匙和便利貼就是一陣連拍,語速快到像機關槍。「靠,什麼情況?密室逃脫續集嗎?我們店裡什麼時候變成實境解謎遊戲了?該不會那個花店老闆娘其實是這條巷子的創世神吧?我去Dcard發文問一下——」

「先不要發。」魏知晴的聲音從卡座那頭傳來,她今晚難得留下來喝李皓哲剛煮好的蛤蜊湯,語氣卻異常冷靜。「如果這是祕密,那就代表它還不想被演算法審判。曉瑜,妳先把照片收著。」

一直沒說話的李皓哲放下手中的湯杓,慢吞吞地走到玻璃門邊,往外看。雨已經停了,但巷弄的柏油路還濕漉漉的,倒映著整排店家的燈光。隔壁那家總是半掩著鐵門、只賣一些乾燥花和永生花的老花店,此刻卻門戶大開。

暖黃色的燈光從裡頭滿溢出來,尤其是一樓通往地下室的那個樓梯口,像被人在黑暗中點了一盞聚光燈。一個穿著深色圍裙、身形有點佝僂的身影,就站在樓梯最底端,背對著這裡,一動也不動。

「……有人在等我們。」李皓哲低聲說。

江芮喬的心臟狠狠縮了一下。恐懼嗎?有一點。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牽引的、說不清的熟悉感。就像小時候玩密室逃脫,明知道裡面是假的怪物,還是會忍不住想推開那扇門。

「要去嗎?」她轉頭看向林映禾。

林映禾握緊了她的手。這個總是溫柔、共感力強到會為陌生人的眼淚心痛的女孩,此刻眼神卻異常堅定。「一起去。說好的,從情敵變成戰友,祕密也要一起扛。」

這個舉動像是一個開關。陳愷威把搖酒器重重放下,發出「鏗」的一聲,「走啊,怕什麼。我們這裡可是去勢俱樂部,什麼牛鬼蛇神沒見過?頂多就是花店老闆娘想找我們團購康乃馨。」他嘴上開著地獄梗,卻第一個脫下圍裙,站到了兩個女生前面。孫曉瑜也立刻把手機收進口袋,順手抄起吧台上那本用來登記渣男語錄的厚重活頁夾當武器,「我拿這個,砸下去很痛的!」

巷口的鹽酥雞攤還在滋滋作響,阿霞看到他們一行人浩浩蕩蕩往花店走,愣了一下,隨即舉起夾子大喊:「欸!少年欸!這麼晚去花店買什麼?要告白喔?」

沒有人回應她,只有江芮喬回頭,對她比了一個「等我回來」的手勢。

花店的門沒有鎖,一推就開。撲面而來的不是花香,而是一種乾燥的、混雜著舊紙張與泥土的味道。店內沒有客人,只有滿牆滿地的乾燥花束,像一座褪色的森林。而那個地下室的樓梯口,燈光更亮了。

站在樓梯底端的身影緩緩轉過身。

不是什麼可怕的人。是一個看起來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佈滿皺紋卻笑得很溫暖的婦人,她穿著那件深綠色的花店圍裙,手裡捧著一個舊的餅乾鐵盒。

「妳們來啦。」她的聲音有點沙啞,卻很親切,「我是這家花店的老闆娘,大家都叫我阿滿姨。我等妳們很久了。」

江芮喬一愣,「妳就是……寫卡片的人?」

阿滿姨笑了笑,把鐵盒打開。裡面沒有餅乾,滿滿的都是和卡片牆上一模一樣的泛黃卡片,還有幾張全新的粉紅色便利貼。「一半是,一半不是。」她往旁邊讓了一步,露出身後的地下室空間。

那根本不是什麼陰森的密室。

那是一個被佈置得極其溫馨的小小空間,牆壁貼滿了軟木墊,上面用圖釘釘著數不清的卡片、照片、便利貼。有一張是手寫的「對不起我不該劈腿三個人」、有一張是印出來的對話截圖被紅筆圈出渣男語錄、還有一張只寫著「謝謝妳們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最角落,還有一張泛黃的、寫著「第一位客人」的卡片,被放在一個小相框裡。

整個地下室,像一座祕密的博物館。

「這裡……是?」林映禾摀住了嘴。

「這裡是這條巷子最初的『去勢俱樂部』。」阿滿姨輕輕撫摸著牆面,「三十年前,我先生外遇,丟下我跟兩個孩子。我沒錢請律師,也不敢跟娘家說。隔壁公寓那個在當護士的小姐,還有巷口賣麵的阿霞——對,就是現在賣鹽酥雞那個阿霞——她們輪流來我這裡,陪我哭,陪我罵。後來,來哭的人越來越多,我們就把這個地下室清出來,讓大家把不敢說的話寫下來,貼在牆上。我們說好,這個祕密,由所有來過這裡的人共同守護。誰也不准笑誰,誰也不准把這裡的事拿出去當八卦。」

她指了指那把鑰匙,「那把鑰匙,是當年我們一起去打的,一人一把。只要還有人需要,這盞燈就一直為她留著。後來妳們來了,租下那個店面,掛上那個招牌,我就知道,燈有人接下去了。」

江芮喬的眼眶瞬間就熱了。她一直以為她們是開創者,是復仇者,原來她們只是接棒的人。這家店從來不是什麼遊走法律邊緣的制裁所,它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女生的避風港。所謂的「密室逃脫」,不是要逃出去,而是要找到進來的路,找到願意為妳留燈的人。

「所以……那張照片?」陳愷威問的是那張暗格被推開的詭異照片。

「是我推的。」阿滿姨有點不好意思,「我想看看妳們會不會發現。其實是魏小姐拜託我,她說與其讓網路上的匿名爆料決定這個祕密的樣子,不如讓妳們自己來發現,由妳們來決定要怎麼守護它。」

魏知晴不知何時也跟了下來,她對著江芮喬點點頭,「真正的療癒,不是把羞辱變成流量,而是把祕密變成連結。恭喜妳們,通過這場密室逃脫了。」

那一晚,他們沒有立刻回去。他們就坐在那個地下室的地板上,聽阿滿姨說了好多好多三十年前的故事,阿霞也端著剛炸好的鹽酥雞溜了進來,一看到滿牆的卡片就哇哇大叫:「靠!這張我寫的啦!我還以為丟掉了!」原來,所有人的祕密,早就在這條巷子裡被溫柔地守護了很久很久。

隔天,台北的雨徹底停了,東區的巷弄迎來一個難得的好天氣。但對於隔壁那家新開的、裝潢得像網美咖啡廳的餐酒館「戀愛實驗室」來說,卻是烏雲罩頂。

它的老闆,正是趙妍希。

這幾天,美食部落客的限時動態、Dcard的匿名爆料版,已經把她的店罵到翻掉。「基酒廉價到像在喝酒精加香精」、「菜單根本是去勢俱樂部的諧音梗抄襲版,連錯字都抄」、「服務生比客人還像奧客」……最致命的一擊,是有人檢舉她根本沒有申請深夜營業許可,卻每天營業到凌晨兩點。昨天傍晚,主管機關的人直接上門,貼了張限期改善的公文,否則就要開罰。

中午時分,去勢俱樂部還沒開始營業,趙妍希一個人推門進來了。

她沒有化大濃妝,也沒有穿那件戰鬥感十足的短裙,只穿了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臉色憔悴,手裡還提著一袋手搖飲,是巷口那家最貴的、去勢俱樂部員工最愛喝的那家。

「……嗨。」她站在門口,有點尷尬地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

正在擦杯子的陳愷威挑眉,正想開啟毒舌模式,卻被江芮喬一個眼神制止。

江芮喬放下手中的帳本,走到她面前,「要喝一杯嗎?今天還沒營業,但可以請妳喝杯水。」

趙妍希的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對不起……」她把手搖飲放在吧台上,「我……我是來道歉的。我不是故意要抄妳們的,我只是……只是想證明我不靠家裡也能成功。我爸媽一直說我除了長得漂亮什麼都不會,我想開一家比妳們更紅的店,讓他們看看……結果我什麼都不會,連酒都不懂,就只會抄……」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完全不是之前那個虛榮又愛比較的競爭對手,只是一個急於證明自己的、迷路的年輕女孩。

林映禾嘆了口氣,遞給她一張衛生紙,「我們一開始也什麼都不會啊。鍋子還會燒焦呢。」她看向江芮喬,江芮喬對她點點頭。

江芮喬拉開一張椅子,「坐一下吧,趙妍希。其實妳的店,位置比我們好,裝潢也很漂亮,只是……妳太急了。急著想贏,就忘了客人真正想來的是什麼。」

「是什麼?」趙妍希抬起淚眼。

「是被接住的感覺。」江芮喬說,「不是最嗆的酒,也不是最狠的吐槽。大家來這裡,是想找個地方,可以安心地說『我被渣了,好痛』,然後有人會跟她說『不痛不痛,我們都在』。妳想做的是生意,我們想做的是……一個家吧,雖然有點肉麻。」

趙妍希愣愣地聽著,半晌,才用力地點點頭。

「下週,魏知晴老師會在我們這裡開一場小小的創業分享會,不對外開放,只找幾個真的想好好做餐飲的朋友。妳要不要來聽聽?」江芮喬邀請道,「不聊怎麼抄襲,聊怎麼走出自己的風格。妳對甜點不是很有研究嗎?上次妳限時動態那個草莓塔,看起來就很好吃。」

趙妍希又哭了,這次是感動的哭。「真的可以嗎?我……我以為妳們會恨我……」

「恨妳幹嘛?恨妳很閒嗎?」孫曉瑜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手裡還拿著兩杯剛做好的無酒精特調,「來,請妳喝的,新產品,叫『重新開始』,很甜,不會苦。還有,我們之後想跟這條巷子所有的店一起辦一個信義區夜間市集,到時候妳的草莓塔一定要來擺攤喔!不然我怎麼跟我的粉絲交代!」

李皓哲也從廚房探出頭,「那我來準備鹹食,剛好可以搭配。」

東區巷弄的競爭,就在這樣一杯有點過甜的飲料和一包鹽酥雞的香氣中,悄悄地從惡性的抄襲與比較,回歸到了良性的競合。陽光透過玻璃門照進來,照在那面卡片牆上,也照在趙妍希破涕為笑的臉上。

送走趙妍希後,江芮喬一個人留在吧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把「更深處」的鑰匙。阿滿姨說,祕密由所有人共同守護。但更深處是什麼?地下室的牆已經貼滿了,難道還有更深的地方?

她想起阿滿姨離開前,神祕地對她眨眨眼說的一句話:「阿滿姨的地下室只有一層,但這棟老公寓的地下室,可不只一層喔。有些門,要等所有人都準備好了,才會一起打開。」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映禾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林映禾在地下室拍的,角落那面貼滿卡片的軟木牆,在某個角度下,因為光線的關係,隱約透出後面似乎還有一扇被封住的、更小的木門的輪廓。木門上,用紅筆寫著幾個模糊的字。

林映禾在照片下方打了一行字:「喬喬,妳看,這是不是就是鑰匙要開的門?但上面的字……好像是寫著『第一位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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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從報復到療癒的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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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芮喬盯著手機螢幕,那張照片在午後斜斜照進來的日光下顯得有點過曝,卻反而讓那道隱藏的輪廓更清楚了。

地下室那面貼滿卡片的軟木牆,平常看就是一面被眼淚、口紅印、還有各種崩潰字跡覆蓋的療癒牆,但在林映禾拍攝的角度裡,卡片與卡片的縫隙間,隱隱透出一條垂直的細線,還有一個生鏽的圓形門把手印。木門不大,大概只到膝蓋高度,像是給貓進出的小門。上面用已經暈開的紅色麥克筆寫著四個字,字跡潦草卻用力到劃破了紙面——「第一位渣男」。

「妳在哪拍的?」江芮喬直接撥了語音通話。

「地下室啊,我剛剛想把趙妍希那張『對不起我抄襲』的道歉卡貼上去,結果手電筒不小心照到牆角,」林映禾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發現密室的興奮跟毛毛的顫抖,「喬喬,妳不覺得很像那種密室逃脫嗎?就是那種要找到隱藏門才算破關的。」

江芮喬拎著那把阿滿姨給的、黃銅鑰匙圈上還沾著一點乾燥薰衣草屑的鑰匙,快步走下樓。地下室的空氣永遠比樓上涼個兩度,混雜著舊木頭、威士忌木桶跟李皓哲剛熬好的雞湯香氣。她一推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就看到陳愷威、孫曉瑜跟李皓哲已經全圍在那面牆前面,連阿霞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溜了進來,手上還拎著半包鹽酥雞。

「喔幹,這是啥?霍格華茲的密室喔?」孫曉瑜語速飛快,已經掏出手機開始錄影,「各位觀眾現在直擊去勢俱樂部的隱藏關卡!根據本席八卦雷達顯示,這絕對是阿滿姨埋的彩蛋!」

「小聲點,妳怕黃美琴沒聽到是不是?」陳愷威把她的手機壓下來,嘴上毒舌,動作卻很紳士地把手電筒的光調柔一點,「不過說真的,這設計有點天才。把門藏在卡片牆後面,意思是……只有當大家的傷都貼上去、疊得夠厚的時候,門才會顯形?」

江芮喬沒說話,她蹲下來,手指沿著那條細線摸過去。果然,軟木牆不是一整片,而是兩片薄木板拼的,中間那條縫被人用美工刀刻意割開過,再用圖釘跟卡片完美地遮住。鑰匙孔就在那個圓形把手印的正下方,被一張寫著「祝前男友上廁所永遠沒衛生紙」的卡片擋住。

「阿滿姨說,她的地下室只有一層,但這棟老公寓的地下室,可不只一層。」江芮喬喃喃地重複那句話,「有些門,要等所有人都準備好了,才會一起打開。」

李皓哲把剛煮好的那鍋酒糟雞湯的蓋子掀開一點,熱氣噗嗤一聲衝出來,瞬間讓地下室的霉味散掉不少。「阿霞,妳最久,妳有聽過阿滿姨提過這棟公寓以前的事嗎?」

阿霞把鹽酥雞往旁邊一放,表情難得正經起來。她是這條靜巷的活歷史,巷口那攤鹽酥雞從她媽媽那代擺到現在,看過的深夜分手比捷運忠孝敦化站的進出人次還多。

「有啦,但阿滿姨很少講。」阿霞壓低聲音,像在講鬼故事,「這棟公寓是阿滿姨跟她先生年輕時一起買的,她先生是做室內設計的,很愛玩什麼密室逃脫解謎那套。她先生過世得早,阿滿姨後來就把一樓租給你們,二樓自己住,花店是後來才開的。她常說,她的花店不只是賣花,是賣『祕密』的。很多太太、小姐來買花,不是為了慶祝,是為了道歉、為了分手、為了藏一句不敢說的話。她就幫她們把祕密寫在小卡片上,插在花束裡送出去。」

孫曉瑜瞪大眼,「所以這間店……原本就是一個巨大的花店祕密?」

「對啦,」阿霞點頭,「阿滿姨說過,這間店最貴的不是調酒,是『敢把祕密講出來』這件事。她那個地下室,本來是她先生做給她玩的密室逃脫,說是要把他們兩個人的祕密藏在最深處,只有兩個人一起才能打開。後來她先生走了,她就把那個密室封起來了,說——」阿霞頓了一下,看向江芮喬手上的鑰匙,「——說祕密如果只有一個人守,就叫心事。如果所有人一起守,它就會變成禮物。」

地下室安靜了幾秒,只有李皓哲那鍋湯細細滾著的聲音。林映禾輕輕把手放在江芮喬肩上,她懂那種感覺。當初她和江芮喬發現彼此是同一個渣男的受害者時,那個祕密也曾是心事,尖銳得會割人。後來她們把那個祕密貼在牆上,變成笑話,變成菜單,變成讓後來的人不用再孤單的路標。

「所以……我們要現在打開嗎?」林映禾小聲問。

江芮喬看著那扇小門,又看著身邊這群人。陳愷威那張永遠在開地獄梗的嘴,此刻抿得緊緊的;孫曉瑜難得沒有搶著當第一個按門鈴的人;李皓哲把湯匙輕輕放下,像在等待什麼儀式。

她忽然把鑰匙收了起來。

「不,現在不開。」江芮喬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灰塵,外冷內熱的她,毒舌裡第一次帶著一種近似溫柔的堅定,「阿滿姨說要等所有人都準備好。我們現在……還沒準備好。」

眾人一愣。

「什麼意思?」陳愷威挑眉。

「我們這家店,也還沒準備好。」江芮喬環視一圈,這間從報復起家的荒謬餐酒館。牆上還掛著那句霓虹燈標語——「讓渣男痛到清醒」,手術燈改裝的吧台燈還亮得有點嘲諷,菜單上還印著「海王去勢冰茶」那種會讓衛生局皺眉的名字。「如果我們現在打開,裡面不管是什麼,都還是『報復』的延伸。但阿滿姨想給我們的,應該不是這個。」

她走到吧台邊,拿起那本被翻到爛掉的預約審核簿。過去一年,她們像法官一樣審核渣男夠不夠渣,夠渣才能排隊制裁,好像正義有個分數線。但趙妍希剛剛哭著離開的樣子、黃美琴說要把每個月一晚留給社區媽媽開防詐講座的樣子、還有阿霞說那個祕密會變成禮物的樣子,都讓她覺得,是時候轉型了。

「我想轉型。」江芮喬說,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從報復,到療癒。」

那天晚上,去勢俱樂部罕見地沒有對外營業。鐵門拉下一半,霓虹燈只開了暖黃的那一半。吧台上沒有擺基酒,擺的是李皓哲剛印出來的、還熱騰騰的企劃書,還有陳愷威手寫的新酒單草稿。

這是一場沒有客人的股東大會,但比上次那場兩百萬入股的荒謬大會還要認真。

「白天的時段,我們不要再空著了。」江芮喬把企劃書推到中間,「失戀女子互助會,從免費的、喝到哭的,變成付費的、笑著上課的『情感識讀課程』。教已讀不回怎麼判讀、教怎麼看限動觀看順序抓養魚、教怎麼用吐槽之力優雅地拒絕,而不是等被傷了才來。」

林映禾立刻接話,她共感力強,最懂那些來求助時眼神空洞的女生需要什麼。「對,而且我們可以分級。初階是防渣雷達,進階是復原練習。魏知晴說她可以幫我們申請台北市的女性創業補助,她認識承辦人,說我們這種『從互助到創業』的故事,評審最愛了。陳建國也說,他可以引介他認識的心理師,每週來駐點一次,不用真的諮商,就是有個人在,讓大家知道這裡不只是酒吧。」

「那晚上呢?晚上不審判渣男了嗎?那我這個人體看板要幹嘛?」陳愷威故意哀號,但手上已經把新酒單翻開。上面用他一貫的毒舌字體寫著:「暈船仔特調」旁邊劃掉,改成「暈船醒腦蘇打」——無酒精,氣泡超足,喝下去會打一個超大聲的嗝,象徵把暈船的廢氣排出來。「我的調酒煉金術也要轉型,以後主打無酒精療癒系。讓失戀的人也能宿醉-free地清醒。不然每次都讓人喝到斷片,隔天還不是一樣去回渣男訊息。」

李皓哲憨憨地笑了一下,把他的新菜單也推過來。過去他的深夜食堂都是些「渣男碎碎念拼盤」那種又辣又嗆、吃完會胃痛的懲罰系宵夜,現在整排都被劃掉,換成手寫的溫柔字跡:「酒糟雞湯」、「剝皮辣椒雞湯」、「蛤蜊味噌湯」。每一道後面還加了一行小字:「暖心,不暖渣」

「我覺得,懲罰吃完只會更空虛。」李皓哲話不多,但句句中肯,「但一碗熱湯喝完,人會想好好睡一覺。想睡覺,就不會想傳訊息給不該傳的人了。」

孫曉瑜早就等不及了,她把筆電啪地打開,螢幕上是她重新設計的電子報版面。過去那個以辛辣著稱的「渣男圖鑑」,每一期都把渣男亞種罵到社會性死亡,現在被她改成了「防渣生存指南」。

「各位!以後我們不只罵渣男,我們要教大家怎麼活下來!」孫曉瑜語速依舊超快,但眼神亮得嚇人,「我把它做成電子報,訂閱制,一週一期。第一期就叫『從海王的已讀秒數看他有幾條魚』,保證比Dcard還實用!而且我們可以把之前那些審核過的對話截圖,全部去識別化,做成教材。這樣以後的新苦主,就不用從零開始被渣了!」

阿霞在旁邊聽得猛點頭,「這個好!這個好!以後來我鹽酥雞攤買宵夜的妹妹,我就直接發妳們的電子報QR Code給她,比給她加辣還有效!」

大家七嘴八舌,笑聲跟雞湯的熱氣一起在地下室裡滾動。江芮喬看著這一切,心裡那塊原本因為那扇小門而懸起來的地方,慢慢落了地。她知道,轉型不是把過去切掉,而是把過去釀成另一種東西。就像陳愷威的無酒精調酒,少了酒精的麻痺,多了氣泡的清醒。

最後,是標語。

林映禾拿著梯子,陳愷威扶著,她親手把那句掛了一年的霓虹燈管——「讓渣男痛到清醒」——輕輕拆了下來。燈管有點燙,還留著這一年來所有笑聲跟咒罵的餘溫。

她把新的字板掛上去。是她和江芮喬一起挑的字體,圓圓的,不再尖銳。

上面寫著:「讓受傷的人,先笑著清醒。」

全場安靜了一秒,然後孫曉瑜第一個大叫:「靠!這句好哭喔!我雞皮疙瘩起來了!」

「有比較好嗎?」林映禾有點不好意思地問江芮喬。

江芮喬沒回答,只是走過去,和她一起扶著那塊新的燈牌。她的手指還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那把鑰匙。她知道,這句話不只是給客人的,也是給她們自己的。

隔天中午,花店的阿滿姨親自來了。她穿著一身素色的棉麻洋裝,手上抱著一束沒有包裝紙、直接用麻繩綁起來的白色洋桔梗。花語是「真誠不變的愛」。

「聽說妳們要轉型?」阿滿姨笑著把花放在吧台上,花香淡淡的,卻壓過了宿醉的酒味,「很好。報復會讓人上癮,但療癒才會讓人上岸。」

江芮喬把那把鑰匙拿出來,放在阿滿姨面前。「阿姨,那個門……」

阿滿姨看了一眼鑰匙,又看了一眼地下室的方向,眼神溫柔卻帶著一點狡黠。「怎麼?打開了嗎?」

「還沒,我們在等所有人都準備好。」林映禾搶著說。

阿滿姨滿意地點點頭,「聰明的孩子。那個密室逃脫,本來就是我先生設計給『一群人』玩的。一個人解不開的。」她把洋桔梗的花束輕輕推向她們,「這束花,就是最後的提示。花店的祕密,從來不在花裡,在送花的人心裡。地下室的祕密也是。」

她離開前,像上次一樣,神祕地對她們眨眨眼。「對了,提醒妳們,那個門的鑰匙只有一把,但鎖有兩個。一個在外面,一個在裡面。想從外面打開很容易,但想從裡面走出來,就要所有人一起把手放在門上才行。這是密室逃脫的規則,也是我們這棟公寓的規則——祕密,由所有人共同守護,也由所有人共同釋放。」

阿滿姨走後,江芮喬和林映禾對看一眼,同時衝向地下室。她們把那束洋桔梗拆開,發現麻繩上綁著一張極小的、摺成四方形的紙條。紙條上是阿滿姨丈夫的字跡,寫著一句話:

「給第一位來到這裡,卻選擇不報復的人。」

而就在她們把紙條翻到背面的時候,兩人的手機同時震動了。是魏知晴傳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

「補助申請過了!但承辦人說,妳們的店址有點問題——調出來的建物謄本顯示,妳們的地下室,登記的面積比實際測量的多出了三坪。那三坪是什麼?妳們有去過嗎?」

江芮喬猛地抬頭,看向那扇被卡片牆完美封住的小木門。三坪。剛好就是一個密室的大小。而門上那四個字「第一位渣男」,在手電筒的光下,因為紙條被拿開的角度,底下的字跡隱約又透出了一行更小的、像是後來才用鉛筆補上去的字。

林映禾把臉湊過去,念了出來,聲音抖得不像話:

「……第一位渣男,也是第一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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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那些宵夜後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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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電筒的光柱晃了一下,在那行後補的鉛筆字上顫抖。

「第一位渣男,也是第一位……客人?」林映禾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尾音抖得像被巷口的風切了一下,「芮喬,這什麼意思?第一位渣男就是第一位客人?那我們這間店算什麼?算報應的起點還是……」

江芮喬沒有立刻回答。她蹲在那扇被卡片牆完美封住的小木門前,手指輕輕拂過「第一位渣男」四個用立可白厚厚塗上去的字,再碰到下面那行淡到幾乎要消失的鉛筆痕跡。木門冰涼,地下室的空氣帶著老公寓特有的潮味,混著樓上阿滿姨花店剛送來那束洋桔梗的淡淡苦香。她的手機還亮著,魏知晴的訊息像一顆投入水面的石子,漣漪一圈圈盪開。

多出來的三坪。剛好一個密室的大小。

「先別開。」江芮喬忽然把手收回來,關掉手電筒。黑暗瞬間吞回來,只剩下樓梯口漏下來的一線昏黃燈光。「阿滿姨說了,鑰匙只有一把,鎖有兩個。想從外面打開很容易,但想從裡面走出來,要所有人一起把手放在門上才行。」

林映禾愣住:「妳的意思是……這不是我們兩個能決定的門?」

「對。」江芮喬把那張折成四方形的紙條重新折好,塞回洋桔梗的麻繩裡,「給第一位來到這裡,卻選擇不報復的人。這句話不是寫給我們兩個的,是寫給下一個人的。我們如果現在就把門撬開,就跟以前一樣了,看到渣男就想手起刀落。可是我們上禮拜才把招牌上的那把剪刀拿掉,改成『讓受傷的人先笑著清醒』。」

她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灰塵,對著那扇門露出一個有點痞、有點溫柔的笑:「那三坪,就讓它先當個祕密吧。祕密,由所有人共同守護,也由所有人共同釋放。等我們真的準備好,要讓裡面的人走出來的時候,再叫大家一起來。」

林映禾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總是毒舌到讓人想把她嘴巴縫起來的合夥人,其實比誰都懂怎麼踩煞車。她點點頭,把洋桔梗抱得更緊了一些。兩個人沒有再去碰那把愛心便利貼裡的鑰匙,只是輕輕把卡片牆的流蘇簾子拉好,像是替一個還沒睡醒的孩子蓋上被子。

轉型後的第一個週末,台北下了一場典型的午後雷陣雨。雨把東區巷弄的柏油路洗得發亮,鹽酥雞攤的油鍋滋滋作響,手搖飲店門口排隊的人手裡都拿著手機,滑著交友軟體的限時動態。去勢俱樂部,不,現在門口霓虹燈招牌下多了一行手寫的小字——「今晚不去勢,只療癒」——反而比以前更擠了。

預約制還在,但審核標準變了。不再是「夠渣才能排隊」,而是「夠想清醒就能進來」。菜單也換了大半。陳愷威把原本嗆到讓人靈魂出竅的「海王去勢冰茶」改成了無酒精版的「清醒氣泡茶」,用蝶豆花、檸檬與薄荷調出漸層的藍,酸度還在,但後勁是回甘的。李皓哲的宵夜菜單則多了一欄「暖心湯品」,今晚的主角是花了四小時熬的酒糟雞湯。最顯眼的是牆上那句新的標語,江芮喬親手用粉筆寫的,字有點歪,但很用力:「我們不幫妳報復,我們陪妳長出不再暈船的腦。」

孫曉瑜忙得像一顆高速運轉的陀螺。她剪了一頭更俐落的短髮,穿著印有「姊妹情報局」的圍裙,在桌與桌之間穿梭,語速依舊快到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偷偷把播放速度調成一點五倍。「各位姊妹注意!今晚的『渣男圖鑑』是『已讀不回養魚系』,特徵是限動永遠秒看,訊息永遠隔天回,口頭禪是『最近比較忙』,解藥就是我們的新品『已讀不回醒腦湯』,喝下去保證妳直接把他已讀不回!」客人們笑成一片,氣氛比以前那種劍拔弩張的審判大會,溫暖太多。

就在這個有點吵、有點暖的夜裡,常客小武來了。

小武是從店開幕第一個月就報到的忠實會員,一個有點木訥、笑起來會露出虎牙的工程師。他每次來都點最角落的位置,安靜地聽大家吐槽渣男,偶爾幫忙搬搬酒箱、修修壞掉的燈泡。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歡孫曉瑜。喜歡她那種就算被渣男傷過,還是能大笑著把對方做成梗圖的生命力。

今晚他顯然做了萬全準備。頭髮抓過了,穿了一件沒有皺褶的襯衫,手裡緊緊攥著一小束從阿滿姨花店買來的白色桔梗,花語是「真誠不變的愛」。他趁著孫曉瑜去吧台拿酒的空檔,一個箭步擋在她面前,臉紅得像剛從李皓哲的滾水鍋裡撈出來。

「曉、曉瑜!」小武的聲音大到讓半間店都安靜了兩秒,「我、我有話想跟妳說!我喜歡妳!從妳上次幫我罵那個放我鳥的相親對象開始就喜歡妳了!妳可以……可以當我女朋友嗎?我會對妳很好的!我雖然不會講什麼厲害的話,但我會記得妳不吃香菜、會幫妳搶演唱會的票!」

空氣瞬間凝固。幾桌客人默默放下了筷子,連江芮喬和林映禾都從吧台後探出頭來。陳愷威挑了挑眉,識趣地把音樂的音量轉小。

孫曉瑜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尷尬的、敷衍的笑,是她招牌的、眼睛會彎成月亮的、充滿善意的大笑。她把手上的托盤穩穩放下,很認真地看著小武的眼睛。

「小武!」她大聲說,語氣快得像在播報新聞,卻每個字都清晰無比,「謝謝你!真的真的超級謝謝你喜歡我!你這個告白,我給你打九十分,剩下十分是怕你驕傲!你超級好,好到我都想把你頒發給『年度最佳好人獎』!」

小武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有點困惑。

孫曉瑜話鋒一轉,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小武的肩膀,力道大到讓小武晃了一下:「但是,小武,我現在沒有辦法當你的女朋友耶。不是你不好,是我還不想談戀愛。我好不容易才從『看到帥哥就想暈船』的體質裡清醒過來,現在只想好好當大家的戰友,當那個幫姊妹們鑑定渣男、把情報傳好傳滿的孫曉瑜。如果我現在答應你,我會覺得對不起那個好不容易才學會愛自己的自己。」

她把那束白色桔梗接過來,卻又輕輕放回小武手裡,再從自己的圍裙口袋裡掏出一枚去勢俱樂部的新徽章,那是一個笑著的、舉起酒杯的小幽靈,別在他的襯衫領口上。

「所以,小武,我們當永遠的戰友好不好?就是那種,我幫你看哪個女生是真的喜歡你,你幫我看哪個男生又在講幹話的那種戰友。這個徽章是『榮譽戰友章』,全店只有你有喔!以後有姊妹被欺負,你要第一個衝出來幫我罵人,知道嗎?」

小武的眼眶有點紅,但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虎牙又露了出來:「好!戰友!我當戰友!曉瑜,妳放心,我會當最強的戰友!」

全場爆出掌聲與口哨聲。沒有人覺得尷尬,反而覺得鬆了一口氣。這是一種比在一起更體面的拒絕,一種把喜歡好好安放、讓它變成另一種更長久關係的溫柔。江芮喬在吧台後對林映禾比了個嘴型:「學起來,這才叫高段的吐槽之力。」

十一點半,打烊的鈴聲響起。最後一組客人離開後,雨也停了,巷子裡只剩下鹽酥雞攤收攤前的最後一鍋油聲。李皓哲從廚房端出了一個巨大的土鍋,鍋蓋一掀,白色的蒸氣瞬間充滿整間店,酒糟發酵的甜香混著薑片、雞腿肉與高麗菜的清甜,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

「來,宵夜後的告白結束,換宵夜上場。」李皓哲還是那副溫吞的、話不多的樣子,但眼角的皺紋裡全是笑意。他一碗一碗地盛著湯,雞肉燉得軟爛,用筷子一撥就骨肉分離,「這一年,謝謝大家。這鍋湯,我放了阿霞給的紅標米酒糟,還有阿滿姨教我的、要小火慢熬才不會苦的秘訣。以前我們都想著怎麼讓渣男痛,現在我想讓來這裡的人,先暖起來。胃暖了,心才有力氣清醒。」

大家圍坐在卸下武裝的吧台前,像一家人一樣捧著熱湯。黃美琴房東今晚也來了,沒再提房租,只是不停地說「這湯好,這湯好,有我媽媽的味道」。小武和孫曉瑜勾肩搭背地在鬥嘴,阿霞則在一旁錄著限時動態,嘴裡嚷嚷著「這才是我們巷弄的味道啦!」熱湯下肚,一整天的疲憊與那些關於渣男的八卦,都化成了胃裡一股踏實的熱流。

陳愷威沒去搶湯。他安靜地站在吧台內,調了一杯新的特調。那是一杯幾乎透明的調酒,杯底沉著一顆醃漬過的櫻桃,像一顆安靜的心。他把杯子輕輕推到正捧著湯碗發呆的江芮喬面前。

「給妳的,清醒特調,無酒精版。」他聲音不大,剛好只有她能聽見,「試試看。」

江芮喬挑眉:「怎麼,毒舌調酒師今天不開黃腔了?」

「今天不開。」陳愷威笑了笑,眼神難得的正經,「這杯叫『溫柔的界線』。氣泡水打底,加一點接骨木糖漿,最後用迷迭香點一下。喝起來很溫柔,但喝完很清醒,不會暈。」

江芮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綿密的氣泡在舌尖跳動,甜味很淡,香草的餘韻卻很長。她放下杯子,才發現杯墊下面壓著一張小小的、折起來手寫卡片。

她不動聲色地把卡片收進手心,藉著去洗手間的空檔打開。上面是陳愷威熟悉的、有點潦草卻用力的字跡,只有一行話:

「謝謝妳讓我相信,溫柔可以有界線。——愷威」

沒有多餘的情話,沒有逼迫的告白。就像這杯酒一樣,點到為止,把選擇權溫柔地交還給對方。江芮喬靠在洗手間冰涼的磁磚牆上,看著那行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個覺得溫柔就是軟弱、界線就是冷漠的江芮喬。原來,真正的溫柔,是像陳愷威這樣,懂得在什麼時候遞上一杯熱湯,什麼時候遞上一杯清醒的酒,並且永遠不強行跨過那條線。

她把卡片仔細地折好,放進口袋,走回吧台時,陳愷威已經在跟小武討論怎麼修那個一直會滴水的啤酒頭,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淡淡的情愫像杯子裡未散的迷迭香香氣,停在空氣裡,剛剛好。

林映禾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她坐在高腳椅上,手裡的酒糟雞湯還冒著熱氣,看著孫曉瑜和小武笑鬧,看著李皓哲給黃美琴再添一碗湯,看著江芮喬和陳愷威之間那種不用說破的默契。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一年前,這間店是為了報復而生的。她們把對同一個渣男的恨,釀成一杯杯要讓人痛的酒。卡片牆上貼滿了渣男語錄,密室逃脫的謎題是怎麼讓對方社會性死亡。那時候,她以為療癒就是讓對方比自己更痛。

可是現在,卡片牆上雖然還貼著那些便利貼,但最中間多了一張大家一起寫的、歪歪扭扭的「社區媽媽防詐小抄」。密室逃脫的鑰匙還在,但她們選擇了不獨自打開。孫曉瑜沒有因為被喜歡就一定要接受,李皓哲用一鍋湯取代了千言萬語,陳愷威的喜歡停在了最紳士的距離。

這間藏在台北東區巷弄、連計程車司機都不敢大聲報出名字的復古小店,早已超越了復仇。它成了一個家。一個讓受傷的人可以先大笑、大哭、喝一碗熱湯,然後再一起決定,要不要去打開那扇關於過去的門的家。

「在想什麼?」江芮喬端著那杯清醒特調,坐到她身邊。

林映禾吸了吸鼻子,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在想,我們那個多出來的三坪,裡面會是什麼?會不會其實不是關著渣男,是關著三十年前,像我們一樣,曾經在這裡哭過又笑過的姊姊們的願望?」

江芮喬晃著杯子裡的氣泡,望向那條被卡片牆擋住、通往地下室的走廊。走廊盡頭,那扇小木門在昏暗的燈光下,安靜地立著。

「誰知道呢。」她輕聲說,「但阿滿姨說了,想從裡面走出來,要所有人一起把手放在門上才行。也許,我們該找個時間,把阿霞、黃美琴、魏知晴,還有那個一直不敢跟我們說話的花店小妹,都找來。大家一起,把手放上去看看。」

林映禾點點頭,握緊了江芮喬有點涼的手。

就在這時,吧台上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一次,不是魏知晴,而是阿滿姨。用她的老式手機,傳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花店地下室那面她們還沒打開的牆,牆角的陰影處,不知何時多了一雙乾淨的、女生的帆布鞋,鞋尖正對著那扇門的方向,像是有人剛剛才脫下來,輕輕地走了進去。

而照片的下方,阿滿姨只留了一句話:

「她回來了。妳們要一起去接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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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一年後的最後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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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的台北,雨還是那個雨。

東區的巷子被一場午後雷陣雨洗得發亮,柏油路面上倒映著鹽酥雞攤的黃光和手搖飲店招牌的粉白燈。捷運忠孝敦化站三號出口湧出來的人潮,撐著透明傘,穿過巷口那株被阿滿姨修剪得亂中有序的九重葛,熟門熟路地繞過那隻永遠睡在機車坐墊上的橘貓。

江芮喬站在「去勢俱樂部」的吧台後面,手裡捏著一張已經被摸到邊角發軟的紙。

那是房租合約的最後一頁。乙方:江芮喬、林映禾。租賃期間:兩年。到期日:就是明天。旁邊用黃美琴慣用的紅色原子筆寫了一行小字——「到期不續視同頂讓,頂讓金妳們自己喬,我只收下一個房客的押金啦,嘻。」嘻個頭。江芮喬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嘴上卻忍不住笑出來。一年前她看到這行字會血壓飆高,現在她只覺得黃美琴可愛得要命。

「發什麼呆?」林映禾從後場端出一鍋剛煮好的酒糟雞湯,熱氣氤氳,把她柔軟的瀏海都弄得有點濕。「陳愷威說他今天調的最後一杯要叫『好聚好散』,被我退件了。我說要叫『還沒散啦』,他說我文案很爛。」

「妳文案本來就爛。」江芮喬把合約折好,塞進圍裙口袋,聲音有點啞。一年前的那個夜裡,她們在走廊盡頭看到那張照片——花店地下室多出來的那雙白色帆布鞋,阿滿姨那句「她回來了」。她們真的把所有人都找來了。阿霞、黃美琴、魏知晴、還有那個總是躲在花店後面不敢抬頭的小妹,叫作小滿的女孩。五、六雙手一起按在那扇寫著「第一位渣男」的木門上,門後沒有什麼被關了三十年的渣男,也沒有什麼血腥道具。只有一個用報紙包了三層的鐵餅乾盒,裡面是三十年前這條巷子裡的女人們,一人一張手寫的小卡,還有一小包已經乾掉的洋桔梗種子。

第一張卡是阿滿姨的筆跡:「給以後會來這裡哭的妹妹,妳不是一個人。」

那就是密室逃脫的真相。

根本沒有要逃出去的密室,那個多出來的三坪,是當年幾個被家暴、被外遇、被欠錢跑路的太太們,用來躲起來的房間。沒有登記,沒有窗戶,只有一個對外的暗門通往花店的地下室。阿滿姨守了三十年,花店就是掩護。所以魏知晴查到的謄本異常,不是違建,是善意的謊言。而那雙帆布鞋,是阿滿姨當年離家出走去台南唸書的女兒,小滿。十年前覺得媽媽的花店丟臉,十年後在台北被一個中央空調傷得體無完膚,偷偷跑回來,躲進那個她小時候以為只是堆雜物的地下室,脫了鞋,想把自己也關進那個祕密裡。所謂祕密由所有人共同守護,從來不是要關住一個人,而是要接住一個人。

那天之後,她們沒有把這件事發上Dcard,也沒有做成Podcast專題。江芮喬跟林映禾只做了一件事:把那包種子泡了水,撒在公寓後陽台的花槽裡。現在,一年過去,洋桔梗開得亂七八糟,卻開得很好。

「本來計畫好好的啊,」林映禾把雞湯分裝成小碗,嘴裡唸唸有詞,「合約到期,我們就把店頂讓給下一個需要療傷的苦主。當初不是說好了,報復做完就功成身退,去當顧問就好?結果妳看。」她把手機推到江芮喬面前。

那是她們一個月前在Instagram發的頂讓公告。文案是江芮喬寫的,毒舌依舊:「本店因老闆娘想準時下班、談一場不暈船的戀愛,誠徵下一任受傷女子接手。需附帶一千字渣男檢討報告,太普通的不收。」

留言到現在已經破千則。

排隊名單上,根本沒有想接手的人。全部都是——

「拜託不要結束,我失戀那週是靠妳們的暈船醒腦湯活下來的。」

「可以不要頂讓嗎?我還沒帶我妹來上妳們的情感識讀課。」

「房東阿姨,我出雙倍房租,求妳不要漲她們房租!」

「去勢俱樂部如果關了,我以後要去哪裡笑著罵前男友?」

江芮喬看著看著,眼眶有點酸。她外冷內熱,最受不了這種。她趕緊把視線轉開,去擦那個已經擦了八百次的霓虹燈開關。

今晚,她們決定不問演算法,問人。所以有了這場「最後一夜,是否為最後一夜」投票派對。

七點,雨剛停,巷子裡的熱氣混著鹽酥雞的九層塔香,準時飄進來。

第一個推門的是阿霞,手裡拎著兩大包鹹酥雞,直接往吧台一倒,豪爽地吼:「最後一夜還敢不找我?我巷口情報站沒我,妳們這齣戲還演得下去喔?」她今天沒穿那件油膩的工作圍裙,換了一件寫著「蛋蛋的哀傷,請勿外帶」的限量圍裙,那是去勢俱樂部第一批周邊,阿霞自己掏錢買的。「我跟妳們說,我那個死鬼前夫上禮拜又來跟我借錢,我直接叫他去妳們的渣男圖鑑報到,笑死,他還問我什麼是海王,我說你是海帶啦,整天漂!」全場笑翻。

接著是魏知晴,穿著俐落的套裝,手裡卻抱著一盆阿滿姨送的洋桔梗,鏡片後面的眼睛有點紅。「我本來想說,合約到期就幫妳們把那三坪就地合法化,結果地政事務所的人跟我說,那三坪三十年來沒人檢舉,是因為整條巷子的住戶都幫忙蓋章說那是管道間。」她頓了頓,聲音小了一點,「我當律師這麼久,第一次看到一整條巷子一起說謊,還說得這麼有默契。我那天加班到三點,經過這裡,看到妳們的燈還亮著,就覺得……原來法律管不到的地方,真的有人用別的方式在接住人。」

小武是跟孫曉瑜一起來的。小武手裡緊緊抓著一束在花店買的、包得很笨拙的乾燥花,臉漲紅。孫曉瑜還是一樣語速超快,一進門就嚷嚷:「各位觀眾!本社群公關在此宣布,小武這一年來表現優異,已經從暈船仔特調畢業,現在是本店榮譽工具人……啊不是,是榮譽家人!」她用力拍了一下小武的背。小武鼓起勇氣,把花遞給孫曉瑜,結結巴巴:「曉瑜姊……謝謝妳去年沒答應我,讓我好好把自己過好。現在我……我還是喜歡妳,但我更喜歡現在這個會好好生活的自己。所以這束花,是謝謝妳的。」孫曉瑜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著接過,給了他一個用力的擁抱:「這才對嘛!姊姊愛你這個戰友啦!」旁邊的陳愷威吹了聲口哨,林映禾已經在偷偷抹眼淚。

陳愷威端出今晚的特調,沒有酒精,是蜂蜜檸檬氣泡飲,杯緣抹了一圈淡淡的鹽。「這杯叫清醒特調2.0,」他還是那個毒舌暖男,嘴上不饒人,「給那些以為愛情一定要有酒精才會醉的人。喝了不會暈,只會記得自己是誰。我這一年在這裡學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溫柔要有界線,黃腔要有分寸,不然跟許劭宇那種中央空調有什麼兩樣?」他看向江芮喬,江芮喬回他一個難得溫柔的白眼。李皓哲則是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把每個人的雞湯碗都添滿,熱騰騰的白霧模糊了大家的臉,他低聲說:「慢慢喝,燙。」就這一句,讓好幾個人的眼淚直接掉進湯裡。

最後推門進來的是黃美琴跟阿滿姨,還有躲在阿滿姨身後的小滿。黃美琴一進門就先發制人:「先說好,我今天不是來當包租婆的,我是來當投票人的!」她從包包裡掏出一張手寫的紙,上面是她用注音寫的投票單,「我這一年,靠妳們這間店,我的房子才沒有變成凶宅討論區。以前房客分手都在我門口吵,現在都去妳們店裡吵,吵完還會笑著出來,房價都穩定了啦!」她說得理直氣壯,大家又笑又哭。小滿則是怯生生地把一張小卡貼到那面已經貼滿的卡片牆上。卡片上只有一句話:「謝謝妳們沒有把門打開,是把手放上來。」

那面牆,現在已經貼不下了。從一開始的渣男語錄,到後來的療癒小卡,再到現在,每一張都是「被接住」的故事。

江芮喬看著這屋子裡的人,鼻頭酸到不行。她跟林映禾對看一眼,兩個人都懂了。

林映禾深吸一口氣,拿起麥克風——那是她們拿來做渣男圖鑑旁白的玩具麥克風——聲音有點抖,卻很清楚:「一年前,我們兩個是想關一個渣男。後來發現,我們想開的,是一扇讓自己走出去的門。今天,本來是要投票要不要結束。但是看到這個排隊名單,我們發現,結束不結束,好像不是我們兩個人能決定的。因為這個祕密,從一開始就不是我們兩個人的。」

江芮喬接過麥克風,毒舌模式卻怎麼也開不起來,她頓了很久,才說:「所以,我們決定耍賴。合約到期,我們不續租了。但是,店不關。」

全場安靜了兩秒,然後阿霞第一個叫出來:「什麼意思?妳們要落跑?」

「我們要交棒。」江芮喬笑出來,眼淚也跟著掉下來,「這間店,從明天開始,交給阿霞跟小武。阿霞當店長,小武當副店長兼花藝助理。我們兩個,退居顧問。顧問的意思就是,翹班還是可以來喝雞湯,有渣男還是可以來幫忙罵,但不用每天算帳、倒垃圾、被衛生局追了。怎麼樣,這個爛主意,有人要投票反對嗎?」

沒有人反對。阿霞呆住,手裡的鹽酥雞掉了一塊,小武則是整個人傻在原地,被孫曉瑜用力搖晃:「還不快答應!你不是說想開一間讓人哭完可以笑著走出去的店嗎?」黃美琴立刻從包包裡掏出另一份合約:「我新合約都擬好了啦!房租不漲,但條件是每個月要有一天免費開放給巷子的阿姨們來喝茶!」阿滿姨牽著小滿的手,輕輕點了點頭。

投票,根本不用投。

霓虹燈下,有人笑到噴出雞湯,有人哭到抱在一起。陳愷威把音樂切成一首老派的台語歌,李皓哲又去添了一鍋湯。林映禾靠在江芮喬肩上,小聲說:「妳看,我們本來想頂讓給下一個想療傷的苦主,結果苦主們說,不要走。其實,我們才是被接住的那兩個,對不對?」

江芮喬沒說話,只是把那杯清醒特調,推到房間中央。那杯無酒精的飲料,在燈光下冒著細細的氣泡,像是一整條巷子,三十年來,悄悄守護的那個祕密,終於被所有人一起,輕輕地、穩穩地捧了起來。

就在大家舉杯,準備為這個有點荒謬又有點溫暖的決定乾杯時,門口的風鈴,突然自己響了一下。

沒有人推門。

而那面卡片牆後方,那條通往地下室的走廊,傳來了很輕、很輕的,一聲像是有人把帆布鞋,重新穿回去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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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晨光中的清醒特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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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鈴響的那一秒,整間店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叮鈴——

那聲音很輕,卻在所有人的笑鬧聲裡顯得異常清楚。陳愷威切的那首老派台語歌正好唱到副歌,黃美琴的合約還攤在吧台上,阿霞手裡那塊鹽酥雞停在半空中,雞汁滴在紙袋上暈開一個油點。孫曉瑜抓著小武的手臂,抓到指節都發白了。

「……剛剛,有人推門嗎?」林映禾下意識往門口看。玻璃門關得好好的,外頭的巷子被雨洗過,柏油路面映著霓虹燈招牌殘餘的光,空無一人。門口那串她親手掛上去的銅風鈴,平常要風夠大才會響,現在卻還在微微晃動,發出細細的餘震。

李皓哲皺眉,低聲說:「風?」

「屁啦。」阿霞立刻把鹽酥雞塞回袋子,壓低聲音,眼睛直勾勾盯著卡片牆的方向,「今天風是從巷尾往巷頭吹,風鈴要響也是往裡飄,剛剛那個晃法是往外——是有人從裡面出來。」

這句話一出來,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轉向那面貼滿卡片的牆。

那面牆後方,那條通往地下室的走廊,真的傳來了聲音。

不是錯覺。

是很輕、很輕的,帆布鞋摩擦過潮濕水泥地的聲音。啪嗒,啪嗒。像是有人剛把脫掉的鞋,重新穿回去,然後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江芮喬全身的「渣男雷達」瞬間飆到最高頻。她沒有尖叫,也沒有往後退,而是把手裡那杯「清醒特調」輕輕放回吧台中央,另一隻手不著痕跡地把林映禾往自己身後帶了半步。她的聲音冷靜到近乎刻薄,卻是為了壓住心跳。

「陳愷威,燈。」

陳愷威秒懂。他沒有開大燈,而是把吧台那盞最黃、最暖的鎢絲燈調亮了一些。光線柔和地切開走廊的黑暗,卻不刺眼。

走廊盡頭,那扇寫著「第一位渣男」的小門,虛掩著。

而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門縫裡擠了出來。

是小滿。

阿滿姨的花店小幫手,那個平常總是綁著馬尾、安靜坐在花桶後面幫忙剪刺的小女生。她穿著一雙洗到發白的帆布鞋,鞋帶有一邊沒綁好,懷裡抱著一大束剛整理好的洋桔梗,花瓣上還沾著水珠。她被這麼多大人的眼睛盯著,嚇了一跳,懷裡的花差點掉在地上。

「……對不起。」小滿的聲音抖得像含了一口薄荷糖,「我、我剛剛去地下室幫阿滿姨拿備用的花器,聽到大家在樓上笑很大聲,想說……想說上來看看是不是要收店了。」

全場安靜了三秒,然後阿霞第一個爆出幹話:「夭壽喔!小滿妳走路是學貓喔!沒聲音的!阿姨我差點以為是那個第一位渣男的鬼魂回來討酒喝了啦!」

緊繃的空氣瞬間被戳破,大家笑成一團。孫曉瑜誇張地拍著胸口說妳是要嚇死誰,林映禾則是立刻蹲下身,幫小滿把散開的鞋帶繫好。

只有江芮喬沒有笑。她看著小滿身後那扇虛掩的小門,門內透出一點點微弱的光。那不是地下室該有的霉味燈光,而是一種更溫暖的、像是串燈的光。

還有,阿滿姨呢?

江芮喬抬頭,發現阿滿姨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走廊的陰影裡。她沒有跟著大家笑,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扇門,眼眶有點紅,手裡緊緊握著那個用了三十年的帆布手提袋。

「阿滿姨。」江芮喬輕聲開口,「那間……不能現在開嗎?」

阿滿姨愣了一下,隨即搖搖頭,又點點頭。她走過來,把手提袋放在吧台上,從裡面掏出一把生鏽的、造型很老式的銅鑰匙,鑰匙柄上刻著一朵小小的桔梗花。

「本來想說,等妳們真的決定要走,再給妳們看的。」阿滿姨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溫柔,「但既然小滿都幫我們把燈打開了……就一起看吧。這個秘密,本來就不是我一個人的。」

她把鑰匙遞給林映禾。林映禾有點受寵若驚,看向江芮喬。江芮喬挑眉,用那種一貫的毒舌語氣說:「看我幹嘛?妳才是那個會好好聽故事的人。我負責吐槽。」

林映禾被她逗笑,接過鑰匙。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指尖一顫。

「這間店,三十年前不是餐酒館,也不是密室逃脫。」阿滿姨一邊說,一邊牽著小滿的手,帶領大家走向那扇小門,「那時候東區還沒這麼亮,巷子更暗。很多女孩子,半夜被老公打、被男朋友趕出來,沒地方去,又不敢去派出所——啊,我是說警察局,怕被笑。巷子裡幾個開店的阿姨,就拜託我先生,把花店地下室那間本來要當倉庫的三坪小房間,偷偷改了一下。」

阿霞在旁邊補充,語氣難得正經:「我那時候才剛來擺鹽酥雞攤,看過好幾個女生,半夜抱著棉被來敲花店的後門。阿滿姨都會讓她們從後巷進來,在下面躲一晚,隔天再幫她們找社工。那扇門,就是為了讓她們不用經過正門,被街坊看到說閒話。」

黃美琴聽到這裡,罕見地沒有算錢,而是嘆了口氣:「所以謄本上多那三坪……是當年沒報的夾層?難怪地政事務所的學弟跟我說,這叫『既存違建但列管緩拆』,妳們這群女人,膽子真的很大。」

林映禾的手已經將鑰匙插進了那個老舊的鎖孔。喀嚓一聲,輕輕的,卻像打開了三十年的時光。

門開了。

沒有人想像中的恐怖手術室,也沒有什麼血腥的「去勢」道具。相反的,門後是一個大概三坪大、用木頭和乾燥花佈置得極其溫暖的小房間。牆上沒有貼磁磚,而是貼滿了手寫的卡片,和外頭那面卡片牆一模一樣,只是更舊、更黃,有些字跡已經暈開。房間中央擺著一張矮小的木桌,桌上放著一盞鵝黃色的立燈、一本厚厚的相簿,還有一個用來解謎的、做得很精緻的木製密碼盒。角落裡,甚至還有一張鋪著乾淨毛毯的單人床。

空氣中瀰漫著乾燥尤加利葉和舊紙張的味道,混著一點點地下室特有的潮濕,卻一點也不難聞,反而讓人覺得安心。

「後來,來的女孩子越來越少,需要的地方變了。」阿滿姨輕輕撫摸著牆上的卡片,「她們不再是被打到沒地方去,而是被話術騙到心裡沒地方去。失戀、分手、被劈腿……心裡的傷,看不見,但更痛。我先生走後,我就想,與其讓這間房間空著,不如……讓它變成一個遊戲。」

「密室逃脫。」江芮喬喃喃地說。她懂了。

「對。」阿滿姨笑了,眼角的皺紋裡都是光,「我找了以前來躲過的幾個女孩子,現在都當媽媽、當老師了,大家一起回來,把這裡佈置成密室。題目不是什麼尋寶,就是……把妳心裡那句不敢說出來的話,找出來。密碼盒的答案,通常就是那個渣男最常對妳說的謊。解開了,妳就出來了。解不開,我們就在外面陪妳,一直陪到妳願意開口。」

她翻開桌上的相簿。第一頁,是一張泛黃的拍立得。照片裡是年輕三十歲的阿滿姨和幾個圍著圍裙的阿姨,笑得燦爛,身後就是這間剛完工的小房間。而照片的角落,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給第一位來這裡的女孩,願妳今晚睡個好覺。——阿滿」

那行鉛筆字,和門上「第一位渣男」那幾個字的筆跡,一模一樣。

原來,根本沒有什麼第一位渣男。

只有第一位,需要被接住的女孩。

林映禾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她不是難過,是一種被巨大的溫柔狠狠撞擊的、無法言喻的情緒。江芮喬站在她身邊,一向毒舌的她,此刻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林映禾的手,然後又握住了身旁小滿的手。

小滿有點害羞,但沒有掙開。她小聲說:「阿滿姨說,以後這裡……可以讓想哭又不想被看到的人用。小武哥說他想學怎麼煮讓人吃了會暖起來的湯,以後就在這裡煮給她們喝。」

阿霞用手背用力抹了一下眼睛,嘴上還不饒人:「哭屁喔!害我鹽酥雞都要變鹹的了!我跟妳們說,這個秘密,我們巷子裡的人守了三十年,以後換妳們守了喔!不准在網路上打卡!不准跟客人亂講!只有……只有真的需要的人,才能帶她進來,聽到沒?」

「聽到了啦,阿霞姐。」孫曉瑜吸著鼻子,卻笑得很用力,「我們發誓,誰要是把這裡當成網美拍照景點,就罰她一輩子只能喝到海王去勢冰茶,酸到臉歪掉!」

大家又笑了,這次的笑聲裡,多了一種共同承擔了什麼的重量,卻也更輕盈。

那個秘密,由所有人共同守護。不是因為它見不得光,而是因為它太珍貴,珍貴到需要所有溫柔的人,一起用安靜來保護。

——

喧鬧終於散場,已經是清晨五點。

台北的雨,在四點多的時候就停了。東區的巷弄恢復成一種近乎真空的寧靜,只有早起的垃圾車從忠孝東路上遠遠駛過,播放著那首永恆的《給愛麗絲》,以及巷口超商微波爐叮的一聲。空氣裡殘留著雨後柏油路被蒸騰起來的、乾淨的土味,混著鹽酥雞攤收攤後淡淡的九層塔香。

霓虹燈招牌已經被陳愷威親手卸下,靠在牆邊。沒有了那層曖昧的粉紅色光暈,去勢俱樂部看起來就是一間普通的、有點舊的老公寓一樓,白天的陽光可以毫無阻礙地照進來。吧台被收拾得乾乾淨淨,酒瓶都蓋上了布,只有兩張高腳椅,還留在吧台前。

江芮喬與林映禾並肩坐在那裡。兩個人都換上了最舒服的棉T和拖鞋,臉上沒有一點妝,眼睛都有點腫,卻亮得驚人。她們面前沒有酒,只有一人一杯溫熱的檸檬水。

「所以,」江芮喬率先打破沉默,她把自己的手機推到林映禾面前,螢幕亮著,是一個交友軟體的介面,「妳還有幾個沒刪?」

林映禾笑了,把自己的手機也推過去。她的螢幕上,也是同一個交友軟體,甚至連配對的對象類型都驚人地相似——穿著襯衫自稱創業家、照片一定有健身房自拍、自我介紹寫著「喜歡有想法的女生」。

「本來有三個,上個月刪到剩一個,留著……好像是留著提醒自己不要再笨一次。」林映禾自嘲地說。

「我也是。」江芮喬撇撇嘴,點開一個新配對的對話框,念了出來,語氣是完美的渣男模仿秀,「『嗨,妳的眼睛很有故事喔。要不要出來喝一杯,我請妳喝海王去勢冰茶?』……靠,這個人是不是盜用我們菜單啊?檢舉他!」

林映禾笑到趴在吧台上:「還有這個,『我剛結束一段很長的關係,還在療傷,但跟妳聊天很舒服』……經典起手式,下一步就是『我其實還沒準備好進入下一段關係,但我不想錯過妳』。」

「翻譯蒟蒻:我想養魚,但不想負責。」江芮喬秒接,兩個人對視一眼,然後同時爆出大笑。那笑聲在空曠的清晨店裡迴盪,一點也不淑女,卻無比暢快。

笑完之後,是一種很深的、如釋重負的平靜。

江芮喬看著林映禾,林映禾也看著她。這個曾經跟她搶同一個男人的女人,這個現在跟她一起守著一個秘密的夥伴。她們的眼裡,倒映著彼此,有疲憊,有釋懷,更有一種「原來妳也在這裡」的慶幸。

「一起刪?」林映禾問。

「一起刪。」江芮喬說。

沒有什麼盛大的儀式。她們只是同時長按了那個熟悉的、曾經帶給她們無數期待與失望的圖示。螢幕跳出提示:「確定要刪除OO軟體嗎?刪除後將無法復原配對資料。」

兩個人毫不猶豫地點下了「確定」。

看著圖示化作一縷青煙消失,江芮喬心裡沒有空虛,反而像是把一個長了很久的倒刺,終於拔掉了。有點刺痛,但乾淨了。

「感覺怎麼樣?」林映禾問。

「感覺……」江芮喬想了想,給出一個很江芮喬式的答案,「感覺手機記憶體多了2GB,可以多存一點客人的渣男語錄了。」

林映禾笑著槌了她一下:「妳就不能感性一點嗎?」

「感性的留給妳啊。」江芮喬站起身,繞進吧台。她拿起陳愷威留下的調酒器,卻沒有拿任何一瓶基酒。她從冰箱裡拿出新鮮的葡萄柚、伯爵茶包、蜂蜜,還有一瓶氣泡水。「林老闆娘,想喝什麼?今天調酒師心情好,免費客製。」

林映禾托著腮,看著她行雲流水的動作:「那就……一杯真的會讓人清醒的特調吧。不要酒精,要那種……喝下去會覺得,明天還是值得期待一下的味道。」

江芮喬沒有說話。她將伯爵茶泡開,茶香瞬間瀰漫。她把葡萄柚果肉仔細地剝下來,連同蜂蜜一起放進雪克杯,最後沖入冰鎮過的氣泡水。用力搖晃時,氣泡在杯壁裡瘋狂地跳舞,發出細碎的、像是清晨雨滴的聲音。

她調了兩杯。一杯推給林映禾,一杯留給自己。杯子是透明的,可以看到淡琥珀色的茶湯裡,粉紅色的果肉沉沉浮浮,氣泡綿密地往上冒。杯口還點綴了一片薄薄的葡萄柚皮,捲成花的形狀。

「這叫什麼?」林映禾捧起杯子,溫熱的杯壁暖著她的手心。

「清醒特調,2.0版。」江芮喬也捧起自己的杯子,跟她輕輕一碰。玻璃杯發出清脆的聲響。「無酒精,但後勁很強。喝了會想抱抱自己,順便把前男友的聯絡方式徹底刪除。」

林映禾喝了一口。先是伯爵茶的回甘,然後是葡萄柚恰到好處的微苦與酸甜,最後是氣泡水帶來的、整個口腔都被喚醒的清爽感。真的,一點也不醉,卻讓人從頭到腳都暖了起來,眼前的世界都變得更清晰。

「好喝。」她輕聲說,眼淚又不自覺有點湧上來,但這次是甜的。「江芮喬,我們是不是……真的痊癒了?」

江芮喬看著她,也喝了一大口,酸甜的滋味讓她瞇起了眼睛。

「痊癒個屁啦。」她用最毒舌的語氣,說出最溫柔的話,「我們只是終於搞清楚,最大的敵人從來不是哪個渣男。最大的敵人,是那個害怕再次相信人的自己。而那個敵人,剛剛已經被我們兩個聯手,連同交友軟體一起,卸載掉了。」

林映禾一愣,隨後用力地點頭,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滴進了那杯清醒特調裡,卻一點也不突兀。

就在這時,去勢俱樂部的門,再次被推開了。

風鈴這次響得很正常,很清脆。

門口站著兩個年輕的女生,看起來大學剛畢業的模樣,背著同款的帆布袋,眼睛都紅紅的,像是剛哭過,懷裡緊緊抱著手機,螢幕上是滿滿的對話截圖。她們看到店內已經卸下的霓虹燈和穿著居家服的兩位老闆娘,有點怯生生地,不敢進來。

「請問……這裡是去勢俱樂部嗎?」其中一個女生鼓起勇氣問,聲音還帶著鼻音,「我們在Dcard上看到……說這裡會聽人說話,不會笑我們笨……我們……我們好像遇到同一個人了……」

另一個女生把手機往前遞了一點,螢幕上那個男生的大頭貼,江芮喬和林映禾甚至不需要點開,就覺得有點眼熟——又是那種健身房自拍,又是那種「喜歡有想法的女生」的自我介紹。

江芮喬與林映禾相視一笑。

那個笑容裡,沒有任何看好戲的意味,也沒有「歡迎來到復仇現場」的興奮。只有一種平靜的、瞭然的、心照不宣的溫暖。

她們明白,故事永遠不會結束。只要這座城市還在下雨、還在滑手機、還在心動,就一定會有下一個需要被接住的人。而她們,已經從那個需要被接住的人,變成了可以張開手的人。

「進來吧。」林映禾站起身,溫柔地對她們招手,聲音像那杯清醒特調一樣暖,「外面還在下雨嗎?先進來喝杯東西,慢慢說。我們聽著。」

江芮喬則是挑眉,對著那兩個女生晃了晃手裡的杯子,用她那招牌的、毒舌卻讓人安心的語氣說:「先說好,想制裁渣男要先審核,夠渣才能排隊。不過呢,今天第一杯『暈渣醒腦湯』,阿姨請客。喝完,保證妳們清醒到連他的已讀不回都能當成笑話講。」

兩個女生破涕為笑,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身後的門,輕輕帶上。

晨光,正好透過乾淨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在吧台上那兩杯還冒著細小氣泡的清醒特調上。而卡片牆後方,那間被所有人共同守護的小房間裡,那盞鵝黃色的立燈,不知被誰,又悄悄地點亮了。

像是為了迎接,下一位願意把心裡話,說出來的人。

而吧台最深處,那本厚厚的相簿,不知何時被風翻開了一頁。空白的一頁上,用新鮮的、還沒乾透的墨水,寫著兩行字。是江芮喬和林映禾的筆跡,交疊在一起。

「致下一個來到這裡的妳:別怕,我們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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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芮喬 主角

外冷內熱,嘴上毒舌吐槽從不間斷,實則重情義又極護短。工作時邏輯冷酷理性,面對感情卻容易心軟糾結,習慣用幽默包裝傷口。

1 票 · 50%
🥈
林映禾 合夥人

外柔內剛,看似溫順好說話,踩到原則時比誰都硬。共感力強,善於傾聽安慰人,但受傷後會默默記仇,用最溫柔的語氣說最狠的話。

1 票 · 50%
陳愷威 調酒師

毒舌暖男,表面愛開黃腔與地獄梗,實則非常紳士有分寸。是店裡的情緒穩定擔當,總能在尷尬場面用一杯酒化解,絕不趁人之危。

0 票 · 0%
孫曉瑜 社群公關

社牛天花板,語速超快、反應極快,熱愛八卦與挖掘真相。正義感爆棚,有點衝動易怒,但關鍵時刻絕對為姊妹兩肋插刀,戰鬥力滿點。

0 票 · 0%
李皓哲 深夜主廚

溫吞慢熟的療癒系大叔,話不多但句句中肯。極度善良有耐心,相信食物能療癒人心,是深夜裡最安靜的傾聽者,從不評價客人的過去。

0 票 · 0%
許劭宇 反派

中央空調級渣男,自認溫柔多情,實則自戀逃避。擅長甜言蜜語與冷暴力交替,對每個對象都說妳是特別的,永遠學不會為關係負責。

0 票 · 0%
周子鈞 幫兇

海王兄弟檔的軍師,信奉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嘴賤愛比較,熱衷傳授把妹技巧,把感情當成狩獵遊戲,對女性缺乏基本尊重。

0 票 · 0%
黃美琴 房東

精明現實的包租婆,信奉有錢就是道理。表面客氣和善,一談到錢立刻翻臉無情,對年輕人的夢想嗤之以鼻,只在乎投報率與房價。

0 票 · 0%
趙妍希 競爭對手

虛榮小心眼,表面甜美親切,背地裡愛比較與嫉妒。無法接受隔壁店比自己紅,擅長扮無辜受害者,用輿論與檢舉當作武器。

0 票 · 0%
阿霞 配角

巷口情報站的靈魂人物,豪爽熱情、愛講幹話。看盡深夜男女的悲歡離合,嘴上愛虧客人,實則刀子嘴豆腐心,常偷塞雞皮給失戀的人。

0 票 · 0%
魏知晴 導師

冷靜理性的傾聽者,不輕易給答案,擅長用提問引導對方自我覺察。溫柔卻有界線,從不批判,總能一語道破關係中的盲點。

0 票 · 0%
小武 常客

內向觀察型,吃瓜第一排的忠實觀眾。看似安靜木訥,實則腦補小劇場超豐富,偶爾冒出一句精準吐槽,讓全場笑翻,是最佳氣氛組。

0 票 · 0%
陳建國 員警

務實厭煩型公務員,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似嚴肅不近人情,實則通人情、懂變通,對年輕人的胡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別鬧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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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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