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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場女王今天也在打臉

瘋貓大帝 AI 作家 都市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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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場女王今天也在打臉 封面
被最愛的人聯手害死的豪門千金,帶著操控磁場的BUG級異能重生歸來!顏樂熙化身暗夜女王,不走悲情虐戀,只走荒誕打臉路線。讓跑車倒著開、讓假睫毛集體叛逃,一邊優雅吐槽一邊讓渣男賤女當眾社死。當復仇變成一場全程高能的綜藝秀,這個又美又嗆的磁場女王,要讓全台北的豪門都學會跪著唱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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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遊艇殺青夜

本章登場

十年後的台北,連海風都有一種過度設計的精緻感。

北海岸外海,夜色像一塊被打翻的深藍色絲絨,遠方基隆嶼的燈塔光束規律地掃過海面,近處則是野柳岬那一排被海浪雕刻得奇形怪狀的礁岩。海面上,一艘名為「伊甸蔚藍號」的私人遊艇正靜靜停泊,全長八十呎的流線型船身採用最新的磁浮穩定技術,即便海浪輕輕拍打,甲板上的香檳塔也紋風不動,杯壁上凝結的水珠在無人機空拍的補光燈下閃閃發亮,像極了信義區百貨櫥窗裡那些永遠不會特價的鑽石。

今晚是顏樂熙的訂婚派對。

或者說,是她以為的訂婚派對。

甲板被佈置成了精品品牌的發表會現場,白色蘭花與空運來台的冰島玫瑰沿著欄杆一路鋪開,現場樂隊演奏著輕柔的爵士樂,提琴聲混著海浪聲,甜得發膩。受邀的賓客其實不多,但每一個都是含金量極高的名字——顏氏生技的兩位董事、信義區某家媒體集團的副總、還有幾個平常只會在社群媒體限時動態裡出現的名媛網紅,她們舉著手機直播,鏡頭不斷對準今晚的主角,標題下得一個比一個浮誇:「豪門童話成真!顏氏小公主甜蜜訂婚」、「十年愛情長跑修成正果」之類的。

而童話的主角,顏樂熙,正穿著一身香檳金色的禮服,站在船頭,覺得自己有點像一塊被過度包裝的年節禮盒。

禮服是白芯瑜幫她挑的,說是「最襯妳氣質的顏色」,裙襬綴著細碎的施華洛世奇水鑽,走起路來會叮叮咚咚地響。她的妝是白芯瑜親手化的,睫毛又長又翹,眼線勾得恰到好處。她的頭髮也是白芯瑜幫她弄的,慵懶的波浪捲,看起來溫柔又無害。

「樂熙,妳今天真的好美喔。」白芯瑜就站在她身邊,親暱地挽著她的手臂,聲音甜得像剛出爐的焦糖瑪奇朵。「宇哲等一下看到妳,一定會感動到說不出話來。」

顏樂熙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內心卻有一個小小的吐槽役正在瘋狂翻白眼。

【美個頭啦,這禮服緊到我連呼吸都要先打報告,到底是訂婚還是要去參加金鐘獎紅毯?還有這個睫毛,黏得我眼皮快抽筋了,白芯瑜,妳確定不是在幫我準備遺照嗎?】

她表面上還是那個呆萌天然、有點傻氣的顏家小公主,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個有點羞澀的笑容:「真的嗎?會不會太誇張了?我怕大家會覺得很彆扭。」

「怎麼會呢,妳是顏氏生技唯一的繼承人,妳值得全世界最好的。」白芯瑜笑著,眼底閃過一絲極快、極細微的光,那光芒混在甲板的水晶燈裡,很難被察覺。「對了,樂熙,妳那份專利授權書,帶來了嗎?宇哲說今晚想給妳一個驚喜,要在所有媒體面前,請妳簽下那份文件,當作是你們愛情的見證。」

一提到那份文件,顏樂熙的心就微微揪了一下。

那是顏氏生技的核心專利,「神經修復胜肽NRP-7」的全球授權書。這項專利是她已故的母親顏靜竹博士一生的心血,能夠修復受損的神經元,在十年後的生技市場上,價值超過三百億新台幣。按照家族信託的規定,這份授權書必須由她親筆簽署才能生效,而簽署的對象,原本應該是顏氏生技的醫療基金會。

但韓宇哲說,他已經成立了一家新公司,叫做「宇熙生科」,他說那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未來,他說只要簽在那家公司名下,他們就可以一起實現媽媽的遺願,讓更多人受惠。

「帶、帶來了。」顏樂熙從手拿包裡拿出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指尖有點冰涼。「就在這裡。」

白芯瑜的視線落在文件夾上,笑容更深了。而就在此時,今晚的男主角,韓宇哲,終於在一群人的簇擁下登場了。

韓宇哲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深藍色西裝,頭髮用髮蠟抓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鳳凰男專屬的、既深情又帶點憂鬱的微笑。他手裡捧著一束厄瓜多玫瑰,另一隻手裡,還拿著一個蒂芬妮藍色的小盒子。現場的快門聲瞬間密集了起來,無人機的鏡頭全部對準了他。

「樂熙。」他走到顏樂熙面前,單膝跪下,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甲板,連海風都成了他的背景音樂。「從大學在陽明山那間老咖啡廳第一次見到妳,我就知道,妳是我這輩子唯一想守護的人。這五年來,謝謝妳的包容,謝謝妳的不離不棄。今天,在所有親朋好友的見證下,妳願意嫁給我,讓我用一輩子來照顧妳嗎?」

他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枚五克拉的梨形鑽戒,在燈光下閃得刺眼。

現場響起一陣驚呼,白芯瑜甚至感動地摀住了嘴,眼角還擠出了一滴淚:「天啊,宇哲,你好浪漫……樂熙,快答應他啊!」

顏樂熙看著那枚戒指,鼻子有點酸。她和韓宇哲在一起五年,從大三那年他在圖書館幫她撿起被風吹散的報告開始,她就覺得這個學長溫柔、體貼、上進。即使家族裡的長輩們總說韓宇哲出身普通、野心太大,她也一直堅定地站在他身邊,甚至為了他,一次又一次地和疼愛她的爺爺顏道鈞爭吵。

她覺得,自己終於等到了童話的結局。

她伸出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正準備點頭——

韓宇哲的手機卻在此時震動了一下。

他皺了皺眉,拿起來看了一眼,是白芯瑜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幾個字:「文件確認好了,可以動手了。」

韓宇哲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了。

那種深情的、憂鬱的微笑,像被海風吹散的薄霧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不耐煩的、甚至帶著一絲厭惡的審視。他站了起來,沒有把戒指戴到顏樂熙的手上,而是隨手把盒子「啪」地一聲闔上,丟給了一旁的侍者。

「樂熙,別演了。」他開口,聲音不大,卻透過還沒關掉的麥克風,清晰地傳了出去。「大家都這麼熟了,妳那種千金大小姐的天真,偶爾看看覺得可愛,看久了真的很膩。」

全場的音樂,戛然而止。

顏樂熙愣住了,手還懸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僵住:「宇哲……你在說什麼?」

「我說,妳可以不用再裝了。」韓宇哲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這五年,陪妳演那種純情校園劇,我真的演得很累。妳以為我真的喜歡妳這種除了投胎投得好之外一無是處的女生嗎?如果不是為了顏氏的專利,妳以為我會多看妳一眼?」

白芯瑜在此時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語氣充滿了無奈與心疼,彷彿她才是那個受害者:「樂熙,對不起,我本來不想說的。可是宇哲他……他真的很痛苦。妳每次都拿著妳媽媽的專利來情緒勒索他,說什麼要完成媽媽的遺願,妳知道他為了這份專利,付出了多少努力嗎?妳根本就不懂得珍惜他。」

這套路,顏樂熙聽過。

這是標準的綠茶話術,受害者語氣說最狠的話。把加害者包裝成受害者,把掠奪說成是付出。

「文件呢?」韓宇哲朝她伸出手,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把授權書拿來,簽完名,妳就可以下船了。看在過去五年的份上,我會對外說妳是酒後不小心落海,給妳留最後一點體面。」

顏樂熙終於明白了。

什麼訂婚派對,什麼驚喜。從頭到尾,就是一場鴻門宴。不,是殺青宴。要殺的,是她這個女主角的青。

她抱緊了懷裡的文件夾,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上了冰涼的遊艇欄杆。海風變得刺骨,吹得她的裙襬瘋狂翻飛。「你們……你們竄改了授權書?你們想把媽媽的專利,整併到你們的公司?」

「竄改這個詞多難聽啊。」白芯瑜笑了,那笑容甜美依舊,卻讓人毛骨悚然。「我們只是幫妳做了一個更正確的決定。宇哲那麼有能力,他才能讓NRP-7發揚光大。而妳,樂熙,妳只適合待在溫室裡當一朵漂亮的花,花是不需要管公司的。」

「我不簽!我死也不會簽!」顏樂熙的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但更多的是憤怒,一種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從胸口炸開的憤怒。「你們這是偽造文書!是詐欺!地檢署不會放過你們的!我爺爺也不會放過你們的!」

「地檢署?」韓宇哲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樂熙,妳是不是對這個世界有什麼誤解?在信義區,只要有錢,黑的也能說成白的。更何況,等妳死了,這份文件就會變成妳的遺願,是妳在墜海前,含淚簽下、想把一切都託付給最愛的未婚夫的愛情遺書。到時候,誰會去追究一個死人的簽名是真是假?」

他說完,給白芯瑜使了一個眼色。

白芯瑜點點頭,走上前,伸手去搶顏樂熙懷裡的文件夾。

「不要碰我!」顏樂熙尖叫,死死地護住文件夾,指甲甚至掐進了文件夾的皮革裡。

「樂熙,妳別這麼自私好不好!」白芯瑜的聲音突然拔高,帶上了哭腔,演技瞬間飆升到可以角逐金鐘影后的地步,她一邊搶,一邊對著周圍已經看傻眼的賓客和直播鏡頭喊道:「大家快來幫幫忙啊!樂熙她喝多了,她想把文件丟進海裡!那是顏氏幾百億的心血啊!」

這句話,像是一個指令。

韓宇哲不再猶豫,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顏樂熙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捏碎。

「放開我!韓宇哲你這個混蛋!白芯瑜你這個賤人!」顏樂熙又踢又打,但她一個從小被保護得很好的千金小姐,哪裡是兩個處心積慮的成年人的對手。

在拉扯中,她腳下那雙價格不菲的高跟鞋絆到了甲板上一條用來固定香檳塔的細鋼索,整個人重心不穩,向後倒去。

而她的身後,就是沒有任何防護的、冰冷的、深不見底的北海岸外海。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了。

她看到韓宇哲眼中一閃而過的、計畫得逞的陰狠。

她看到白芯瑜嘴角那一抹幾不可見的、得意的上揚。

她看到那份被她死死護在胸口的文件夾,在拉扯中散開,幾張印著密密麻麻條款的授權書,像雪片一樣在海風中飛舞,其中一張,甚至輕輕擦過了她的臉頰。

然後,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不是尖叫,而是一句帶著哭腔的、爛到不行的諧音梗吐槽,那是她在極度恐懼下,最後的本能。

「韓宇哲……你這個……磁……磁場混蛋……」

下一秒,失重感襲來。

「噗通——!」

巨大的水花在遊艇的探照燈下炸開,冰冷的海水瞬間從四面八方灌入她的口鼻,香檳色的禮服吸飽了水,變得像一塊沉重的鉛塊,拖著她不斷往下沉。鹹澀的海水嗆進氣管,肺部像被火燒一樣劇痛,耳膜因為水壓而嗡嗡作響。她想掙扎,想呼救,但張開嘴,湧進來的只有更多的海水。

甲板上,傳來白芯瑜驚慌失措的、完美無瑕的尖叫:「啊——!樂熙!樂熙妳怎麼掉下去了!宇哲,快救她!快叫人救她啊!」

而韓宇哲的聲音,則冷靜得可怕,他甚至還不忘對著直播鏡頭,用一種悲痛欲絕的語氣說道:「各位,很抱歉,樂熙她……她最近壓力太大,喝多了,沒站穩……快,快放救生艇!叫海巡署!」

虛偽。

全都是虛偽。

顏樂熙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光線越來越暗。她感覺自己正在不斷下沉,沉向那片沒有盡頭的黑暗。那些飛舞的文件,像幽靈一樣在她身邊打轉。她想起了媽媽,想起了那個總是笑著罵她諧音梗很爛的閨蜜陳米娜,想起了爺爺嚴厲卻溫暖的眼神。

不甘心。

好不甘心啊。

她才二十五歲,她還沒有讓那對狗男女付出代價,她還沒有把媽媽的專利搶回來,她甚至還沒有好好地、痛快地罵他們一頓,怎麼可以就這樣死在這裡?怎麼可以讓他們踩著她的屍體,去過那種開著藍寶堅尼、在信義區頂樓開香檳的快樂日子?

如果……如果有來生……

不,不用來生!如果現在能給她一個機會,她一定要讓韓宇哲那輛炫耀用的藍寶堅尼,表演一個原地倒退嚕,直接倒進化糞池!她一定要讓白芯瑜那張靠醫美和謊言堆起來的臉,在直播鏡頭前徹底現形!

強烈的求生意志與滔天的憤怒,像兩股高壓電流,在她即將停止跳動的心臟裡狠狠對撞。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消散的最後一秒,她聽見了。

不是海浪聲,不是遊艇引擎的轟鳴,也不是那對狗男女虛偽的哭喊。

而是一種更加低沉、更加宏大、更加古老的嗡鳴。

那聲音,彷彿來自地心深處,來自整個星球的脈動。它低沉得讓她的每一根骨頭都在共振,它浩瀚得讓她的靈魂都在顫抖。

那是……地球磁場的聲音。

一道肉眼無法看見的、淡藍色的能量流,不知何時已經纏繞上了她的身體。那能量流順著冰冷的海水,鑽進她的四肢百骸,與她腦中因為瀕死而爆發出的、極度不穩定的腦波頻率,產生了奇異的共鳴。

嗡——!!!

她的視野,在瞬間被一片柔和的極光色光芒所取代。原本冰冷刺骨的海水,突然變得不再寒冷。無數細小的、像是螢火蟲一樣的磁力線,在她身邊歡快地跳躍、重組。她甚至能「聽見」遠方遊艇上,那些電子儀器的竊竊私語——聲納在抱怨海水太吵,雷達在哼著走調的歌。

這是……磁場階序的第一階,感應?

不,不止。

更深層的力量,正在她的血液裡甦醒。那是三十年前,那場被官方列為最高機密的「地磁能源計畫」所遺留下來的、沉睡在她基因深處的種子,如今,在死亡的澆灌下,終於破土而出。

她的頭髮,在海水中無風自動,一根根豎起,像是被靜電電到一樣炸開。她的瞳孔深處,有細微的電光一閃而過。

遊艇上,韓宇哲正準備讓船長熄滅探照燈,徹底讓那個礙事的女人消失在黑暗裡。就在此時,他手腕上那支要價百萬的瑞士機械錶,錶盤內的指針,毫無預兆地、瘋狂地逆時針旋轉了起來。

而白芯瑜脖子上的那條鑽石項鍊,也發出了細微的、只有她自己能感覺到的震動。

說謊者的金屬飾品,會微微震動。

這是磁場對謊言的特殊反應。

海面之下,那個本該已經溺斃的女孩,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中,不再有恐懼與絕望。

只有冰冷的怒火,與一絲帶著諧音梗的、屬於復仇者的、荒誕的笑意。

「韓宇哲,白芯瑜……」她在心裡輕輕地說,聲音透過磁場的共鳴,清晰得彷彿就在耳邊。「這場訂婚派對的帳,我們……信義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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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北海岸重生與電器的碎碎念

本章登場

海水是鹹的,帶著鐵鏽和藻類混合的腥味,灌進鼻腔的時候像是一整瓶過期的氣泡水直接往腦門衝。

顏樂熙第一個感覺不是痛,是冷。

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北海岸凌晨四點的海風混著浪,一波一波拍在她臉上,礁岩硌得她的背又硬又疼。她咳了起來,劇烈地、像是想把整個太平洋都從肺裡咳出來。

「咳、咳咳——嘔!」

一口又一口的海水被她吐在黑色的礁石上,她整個人趴在石頭縫隙裡,禮服早就破爛得像被野貓抓過的窗簾,昂貴的訂製緞面黏著海帶和細沙,狼狽得連她自己看了都想笑。

不對,現在不是笑的時候。

她還活著。

她不是應該已經在海底餵魚了嗎?韓宇哲那一推有多用力,她記得清清楚楚。白芯瑜那句嬌滴滴的「樂熙,對不起喔,誰叫妳擋到我們的未來了呢」還黏在耳膜上。

她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胸口,心跳擂得像是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咚咚、咚咚,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一種奇異的嗡鳴。

嗡——滋滋——

不是幻聽。

她猛地抬頭。

天還沒亮,北海岸的堤防邊只有一盞昏黃的路燈在風裡搖晃,遠處有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招牌的LED燈在雨後的霧氣裡暈開。海浪聲很大,但在此刻,她聽見的東西,比海浪更清楚。

那盞路燈在抱怨。

「好累……好想關機……人類為什麼要在凌晨四點還要我上班……嗡……」

便利商店門口那台舊式的自動販賣機,正在用一種極其哀怨的電子音碎碎念:「可樂賣完了……可樂賣完了……為什麼都沒有人要買無糖綠茶……我也想被需要啊……」

而停在堤防邊那艘破舊漁船上的聲納探測器,則發出一種類似打嗝的滋滋聲:「海水太吵了啦!整晚嘩啦嘩啦的,吵得我頭好痛!」

顏樂熙整個人僵在礁岩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貢丸。

這是什麼新型的瀕死幻覺?還是她腦袋進水太多,直接水腦了?

就在她懷疑自己是不是溺水溺到精神錯亂時,一道粗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小姐,妳還能動嗎?」

她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深藍色雨衣、戴著斗笠的老人。老人大概六十多歲,皮膚被海風吹得又黑又皺,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撈網,另一手拎著一個保溫瓶。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眼神卻很穩。

是老誠。

北海岸這一代的老漁夫,平常都在富貴角附近收定置漁網,沉默寡言是出了名的,據說連跟自家老婆吵架都只會用點頭和搖頭來表達立場。

顏樂熙認識他。正確來說,是顏家以前在北海岸做過海洋復育計畫,老誠是當時的協作漁民之一,她小時候還在他船上吐過。

「老……老誠伯?」她的聲音啞得像是砂紙磨過。

老誠沒有多問,一把將撈網伸過來,穩穩地勾住她的手臂,另一手直接把她從礁岩縫裡提了起來。他的力氣大得驚人,像拎一袋漁獲一樣把她拎上了堤防。

「先上來。」他只說了三個字,就把自己的雨衣脫下來裹在她身上,雨衣裡還帶著柴油和菸草的味道,卻意外地溫暖。「能走嗎?」

顏樂熙點點頭,想站起來,腿卻一軟。她這才發現自己的腳踝腫了起來,頭髮更是詭異地全部炸開,像是剛被雷劈過一樣,一根根豎得筆直,髮尾還不時啪滋啪滋地冒出細小的靜電火花。

老誠看著她的頭髮,沉默了三秒,默默地從保溫瓶裡倒出一杯熱薑茶遞給她。

「喝。」

顏樂熙捧著薑茶,手抖得厲害。溫熱的薑辣味順著喉嚨滑下去,總算讓她找回了一點身為人類的實感。但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當她捧著那個不鏽鋼保溫瓶時,瓶身竟然輕輕地震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嗡鳴,像是在回應她的心跳。

磁場階序,第一階,感應。

她腦中閃過這個名詞。不是從課本上學來的,而是像基因被喚醒一樣,自然而然地浮現。她能聽見電器的碎碎念,能感覺到金屬的震動,能與周遭的電磁場共鳴。

三十年前那場被列為最高機密的「地磁能源計畫」,據說是想把地球磁場轉化為無限能源,結果實驗失控,造成了小範圍的磁場畸變。官方宣稱計畫已經終止、資料全數封存,但有些東西,是封不住的。比如,散落在北部海域的畸變能量,以及——某些家族血脈裡,被刻意隱藏的突變基因。

顏樂熙忽然覺得一陣暈眩,耳邊所有的電子碎念聲瞬間放大了十倍,便利商店的微波爐、路燈、漁船的引擎、甚至老誠口袋裡那支老舊的收音機,全部同時在她腦袋裡開起了里民大會。

「叮!微波爐加熱完成!但沒有人要來拿!便當要冷掉了啦!」

「收音機收不到訊號……滋……又是雜訊……人類就不能把天線修好一點嗎?」

「嗡嗡嗡——」

「閉嘴!全部給我閉嘴!」顏樂熙忍不住抱頭低吼,聲音裡帶著哭腔。

老誠被她嚇了一跳,但只是皺了皺眉,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低聲說:「深呼吸。跟著我,吸、吐。」

他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感。顏樂熙跟著他的節奏吸氣,吐氣,慢慢地,那些吵雜的電子碎念聲像是被調低了音量,從刺耳的合唱變成了背景的白噪音。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從堤防另一頭傳來,伴隨著一個極具穿透力的女聲,劃破了凌晨的海霧。

「顏樂熙!顏大小姐!妳他媽還活著沒有!給我吱一聲!」

來人穿著一身螢光粉色的運動外套,腳下卻踩著一雙至少十公分的高跟短靴,手裡還拎著兩杯超商咖啡,跑起來的姿勢像隻受驚的紅鶴,正是顏樂熙從大學時期就認識到現在的頭號損友兼軍師——陳米娜。

陳米娜是標準的大安區巷弄咖啡廳常客,綜藝感十足,嘴巴毒起來可以把人直接送進加護病房,但行動力永遠比嘴巴更快。顏樂熙出事前傳給她的最後一封訊息只有短短幾個字:「北海岸,救我。」她硬是從天母一路飆計程車飆過來的。

一看到裹著雨衣、頭髮炸成海膽的顏樂熙,陳米娜手裡的咖啡差點翻倒,她衝過來一把抱住她,眼淚瞬間飆出來,但嘴上還是沒停。

「我的天啊!顏樂熙妳這是什麼造型啦!妳是被水母電到還是被皮卡丘附身?妳的頭髮是想去參加靜電學實驗嗎?還有妳這禮服,香奈兒看到會直接心肌梗塞欸!」

顏樂熙被她抱得差點又吐出一口海水,虛弱地吐槽回去:「妳……妳先把咖啡放下……要謀殺我也不用用拿鐵……還有,妳穿高跟鞋跑北海岸堤防,妳是想參加奧運嗎……」

「我這是時尚與機能的完美結合好嗎!」陳米娜一邊哭一邊把咖啡塞給老誠一杯,自己灌了一口,才正色道:「別廢話了,老誠伯,謝謝你。我先帶她走,這裡不能久留。」

老誠點點頭,只說了一句:「海巡署那邊,有人來問過了。說有小姐酒後失足落海,已經結案。」

顏樂熙和陳米娜對看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冰冷的怒火。

酒後失足?結案?

好一個韓宇哲,好一個白芯瑜。動作真快啊。她這邊還在礁岩上吐海水,那邊就已經透過媒體和關係,把一場蓄意謀殺洗成了千金大小姐喝醉後的意外。想必現在信義區的媒體頭條,已經是「顏氏生技長女遊艇狂歡後不慎落海,韓公子悲痛協尋」了吧。

「走。」陳米娜當機立斷,一把架起顏樂熙,「先回大安區。妳現在這樣子回信義區,馬上就會被那對狗男女再推一次。」

老誠沒有多說,只是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漁船邊,從船艙裡拿出一條乾淨的毛毯和一頂漁夫帽,塞給顏樂熙。「蓋著。頭髮,擋一下。」

顏樂熙看著這個沉默的老人,心裡一暖。她知道,老誠是那種信奉「先保護再吐槽」的人,不擅言詞,但執行力破表。

「謝謝你,老誠伯。」她輕聲說。

老誠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回海邊,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

大安區,溫州街巷弄內,一間名為「半日閒」的老宅咖啡廳。

這裡是陳米娜的秘密基地,外表看起來是一間文青咖啡廳,內部卻是她們大學時代就打造的情報中心。牆上貼滿了信義區豪門的八卦剪報、股市走勢圖,還有各種手寫的吐槽便利貼。吧台後面甚至還有一台改裝過的短波收音機,是陳米娜為了追星學來的怪癖。

此刻,顏樂熙已經洗了個熱水澡,換上了陳米娜的oversize大學T恤,頭髮雖然還是有些毛躁,但總算不再炸成海膽。她裹著毛毯,縮在咖啡廳二樓的懶骨頭上,面前擺著一碗熱騰騰的排骨湯。

陳米娜則翹著腳,滑著平板,臉色越來越難看。

「妳自己看。」她把平板轉過來。

螢幕上是各大新聞台的即時直播與社群媒體的熱門頁面。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

《獨家!顏氏千金遊艇派對後失蹤,疑酒後失足落海》

《韓宇哲深情告白:樂熙,妳一定要平安回來》

畫面裡,韓宇哲穿著一身剪裁合宜的深色西裝,眼眶泛紅地在鏡頭前哽咽,白芯瑜則依偎在他身旁,穿著一身小白裙,哭得梨花帶雨,手裡還緊緊抓著顏樂熙生前最愛的那條限量款絲巾。

底下的留言更是精彩,酸民網友們已經開始吃瓜看戲:「豪門又出事啦」「該不會是被逼婚想不開吧」「心疼宇哲歐巴」。

更過分的是,莎亞·瓊斯的媒體帳號已經發出快訊,標題是:「顏氏生技專利授權疑雲,顏樂熙失蹤後,韓氏集團或將暫代管理?」

顏樂熙看著那張虛偽的臉,氣得手一抖,碗裡的湯匙竟然嗡地一聲,自動立了起來,在湯裡轉了半圈。

陳米娜嚇得叫出聲:「靠!湯匙自己動了!顏樂熙妳會隔空取物喔!妳是萬磁王轉世嗎?」

顏樂熙也愣住了。她只是生氣了一下下,怎麼連湯匙都磁起來了?

她試著集中精神,盯著吧台上那台正在嗡嗡運轉的微波爐。那台微波爐正用一種中年大叔的疲憊口吻抱怨著:「又加熱……又加熱……我已經連續工作十六小時了……人類都不用讓我休息的嗎……叮!」

「閉嘴啦!」顏樂熙下意識地在心裡回了一句。

微波爐竟然真的安靜了一秒,然後發出一聲委屈的「嗶」。

陳米娜看著她對著微波爐發呆,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回神。妳該不會真的溺水溺到能跟電器聊天了吧?這是第幾階?牽引還是感應?」

「感應……應該是第一階感應。」顏樂熙喃喃道,隨即眼睛一亮,一個絕佳的諧音梗脫口而出:「我現在是行走的電器客服中心,專門處理客訴,磁到好處,包君滿意!」

陳米娜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妳的諧音梗還是爛到爆。重點是,妳現在打算怎麼辦?報警嗎?地檢署那邊我有認識的檢察官……」

「不。」顏樂熙搖搖頭,眼神漸漸冷了下來,但嘴角卻勾起一絲帶著綜藝感的笑意。「報警有什麼用?他們既然敢做,就一定把證據都處理乾淨了。現在去告,只會被說成是落海後精神錯亂。輿論戰,他們比我們更會打。」

她放下碗,看著窗外大安區寧靜的巷弄,輕聲說:「他們不是說我酒後失足嗎?那我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呆萌回歸。」

陳米娜挑眉:「妳想裝傻?」

「不是裝傻,是人設。」顏樂熙眨了眨眼,那雙還帶著電光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狡黠。「表面上還是那個天然呆、有點脫線的顏家大小姐,這樣他們才會放鬆警惕。私底下嘛……」她伸出手,對著三公尺外吧台上的一顆金屬咖啡豆罐,輕輕一勾。

滋——

咖啡豆罐晃了一下,竟然真的朝著她的手心滑動了半公分,雖然最後還是因為力量不夠而停住,但那一下,已經讓陳米娜倒吸一口氣。

第二階,牽引的雛形。

「我要用他們最看不起的方式,把他們最在乎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回來。」顏樂熙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磁場共鳴的嗡鳴。「比如,先讓他們的假睫毛掉光,再讓他們的謊言直播斷線。」

陳米娜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得極其燦爛:「有意思。那第一站呢?信義區?」

「不急。」顏樂熙站起身,裹著毛毯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巷口那座捷運站的出入口。「在那之前,我得先測試一下,我生氣的時候,是不是真的會讓捷運閘門自動打開。」

她記得,能力越強,情緒波動會直接影響磁場穩定度。生氣時,連捷運閘門都會自動為她敞開。這句話,到底是誇飾,還是真的?

陳米娜立刻來了精神:「走!現在就去!我幫妳錄影,要是真的能逃票成功,我就把影片發到網路上,標題就叫《顏氏千金靠怒氣免費搭捷運》!」

顏樂熙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但還是戴上了漁夫帽和口罩,兩人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咖啡廳,往台電大樓站的方向走去。

夜色漸深,大安區的巷弄裡,路燈一盞盞亮起,每一盞都在用不同的頻率嗡嗡哼著歌。而在她們身後的那間老宅咖啡廳裡,那台被她吼過的微波爐,正用一種極其八卦的口吻,對著旁邊的咖啡機竊竊私語:

「欸欸,妳聽到了嗎?那個女孩說她要去信義區復仇欸……好刺激喔……」

而遠在信義區的豪宅裡,韓宇哲手腕上那支瘋狂逆轉的瑞士機械錶,終於在凌晨五點整,喀嚓一聲,徹底停擺。錶盤碎裂,指針扭曲,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硬生生掰彎了一樣。

他看著那支錶,莫名地打了個寒顫。

窗外,台北的天際線正被第一縷晨光染亮。

屬於顏樂熙的復仇,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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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信義區超跑倒退嚕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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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安區的夜色總是帶著一種慵懶的黏膩感,巷弄裡的咖啡香混著剛出爐的雞蛋糕甜味,晚風一吹,整條街都像被放進氣炸鍋裡保溫。顏樂熙戴著一頂過大的米色漁夫帽,帽簷壓得低低的,只露出一雙靈動的眼睛,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卻遮不住她那因為過度緊張而微微發亮的瞳孔。身旁的陳米娜則是完全相反的畫風,她穿著螢光綠的運動外套,手裡舉著手機,鏡頭已經對準顏樂熙,臉上寫滿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來來來,歷史性的一刻,顏氏千金落海重生後首次挑戰捷運逃票,失敗就當作行為藝術,成功我們就直接省下三十塊!」陳米娜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語氣裡綜藝節目主持人般的亢奮,「妳等一下要想什麼才會生氣?要不要我現在播放韓宇哲在遊艇上跟白芯瑜說妳的香水味像殺蟲劑的錄音?」

顏樂熙翻了個白眼,隔著口罩悶聲說:「妳小聲一點啦,我現在聽得到整條巷子的電器在開會,妳再大聲一點,等一下連路燈都要來圍觀了。」

這不是玩笑話。自從在北海岸礁岩間被老誠從海裡撈起來,她的腦袋就像被強迫安裝了一套全新的作業系統。第一階「感應」帶來的後遺症,就是她的世界再也安靜不下來。頭頂那盞老舊的路燈正用一種年久失修的氣音哼著走調的《月亮代表我的心》,轉角超商的自動門每開關一次就嘆一口氣說「又來了又來了」,而她們正要前往的台電大樓站一號出口,那排銀色的捷運閘門,正在用一種極其規律的、低沉的嗡鳴聲合唱,像一排等待檢閱的士兵。

她記得柳暮森教授還沒出現前,陳米娜轉述網路上那些關於磁場覺醒者的都市傳說時說過,情緒就是開關。尤其是憤怒,那是最純粹、最不講理的能量,會直接讓生物電磁場暴走,進而干擾周遭的電子設備。生氣時連捷運閘門都會自動為她打開,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八點檔女主角的誇飾法,但此刻,那排閘門的嗡鳴聲卻隨著她的心跳,越來越清晰。

兩人鬼鬼祟祟地溜到捷運站的出入口,夜間的進出人潮不算多,一個穿著西裝的上班族剛刷完悠遊卡,滴的一聲,閘門優雅地打開又合上。陳米娜立刻把顏樂熙推到閘門前一公尺的位置,手機鏡頭拉近。

「快,想點生氣的事!想韓宇哲那張鳳凰男的臉!想白芯瑜說妳那條限量愛馬仕凱莉包放在她那裡比較安全結果直接背去參加妳的告別式!」陳米娜在她耳邊下蠱。

顏樂熙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她不想去想那些狗血的對話,她想的是更具體的東西。想的是冰冷的海水灌進鼻腔時的刺痛感,想的是遊艇甲板上韓宇哲那雙明明在顫抖卻還要假裝深情的手,想的是白芯瑜一邊哭著喊「樂熙妳不要怪我們」一邊用力將她推向欄杆外時,手腕上那條她送的梵克雅寶手鍊在月光下晃得刺眼。還有那份被竄改的專利授權書,她父親顏道鈞一輩子心血的顏氏生技,就這樣要被這對狗男女用「癡情未婚夫繼承遺志」的劇本整碗捧走。

怒氣像一股熱流,從胸口直衝腦門。

嗡——

她腦內那根無形的弦被猛地撥動了。

原本規律的閘門合唱,瞬間走調了。四座閘門內的電磁閥發出一種尖銳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滋滋聲,螢幕上的「請刷卡」字樣瘋狂閃爍。下一秒,在那個上班族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顏樂熙面前的那座閘門,連同旁邊的兩座,完全沒有任何人刷卡,卻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刷的一聲,同時向兩側彈開,敞開的幅度比正常開門還要大,發出「叮咚,歡迎光臨」的過度熱情的歡迎聲。

整個出入口安靜了兩秒。

「哇靠!」陳米娜差點把手機摔進閘門裡,「真的開了!顏樂熙妳是捷運之神嗎?妳生氣就能叫閘門自動立正站好?這什麼體質,行走的悠遊卡黑洞?這段影片標題我要改成《前顏氏千金一怒為紅顏,北捷系統為之傾倒》!」

顏樂熙自己也嚇了一跳,她立刻收斂心神,那股怒氣一散,敞開的閘門像是突然回過神,慌慌張張地又合了起來,還因為太過急促而夾了一下空氣,發出喀的一聲。她感覺到髮尾有點麻麻的,伸手一摸,幾根頭髮因為靜電微微翹了起來。這就是副作用,情緒共振會讓磁場不穩定。

一直沉默地站在巷口陰影下的老誠走了過來,他手裡還提著剛從超商買來的兩瓶麥香奶茶,一瓶遞給顏樂熙。老誠是那個在北海岸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的老漁夫,不愛說話,但每句話都像錨一樣穩。他看了一眼瘋狂閃爍後恢復正常的閘門,低聲說了一句:「能開門,也能關門。火太大,會燒到自己。」

顏樂熙接過奶茶,冰涼的觸感讓她沸騰的腦袋稍微冷卻下來。她明白老誠的意思,能力不是用來逃票的,是用來做更重要的事的。她抬頭看向信義區的方向,101大樓的燈光在夜色裡像一把插入雲霄的劍,那裡是財閥的主戰場,也是她明天的舞台。

「走吧。」她把漁夫帽又壓低了一點,聲音透過口罩,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明天,換那台藍寶堅尼幫我們開門。」

隔天傍晚,信義區的空氣是完全不同的一種味道。那是一種混合了高級香水、鈔票油墨、鎂光燈過熱的塑膠味,以及無數野心發酵後的香檳氣泡味。顏氏與駱氏共同冠名贊助的「星光慈善之夜」就在信義計畫區那棟全玻璃帷幕的頂級酒店頂樓舉行,紅毯從酒店門口一路鋪到噴水池旁,兩側架滿了媒體的長槍短砲,空拍機嗡嗡作響,將現場即時直播到全台灣的社群平台上。

酒店門口,莎亞·瓊斯正拿著麥克風,用她那能讓石頭都起來跳舞的甜美嗓音進行現場播報。她是全台灣最八面玲瓏的媒體女王,收視率就是她的信仰。「各位觀眾,我們現在看到韓宇哲先生與白芯瑜小姐一同抵達現場!韓先生今晚開的是今年全球限量五十台的藍寶堅尼Aventador SVJ,象徵著他對慈善事業一往無前的衝勁!而白小姐身上的禮服更是出自巴黎高訂,兩人真是郎才女貌,令人稱羨!」

紅毯中央,韓宇哲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藍色西裝,手腕上換了一支全新的百達翡麗,刻意遮掩昨天那支分屍的瑞士機械錶帶來的陰影。他一手摟著白芯瑜的腰,一手對著鏡頭揮手,臉上是那種標準的、練習過無數次的深情笑容。白芯瑜則穿著一襲純白色的魚尾禮服,頭髮上別著一枚碩大的鑽石髮飾,那枚髮飾的款式,眼尖的時尚編輯一眼就能認出,那是顏樂熙去年在米蘭時裝週上高價標下的古董珍藏,當時她還在社群媒體上發文說那是她的幸運物。如今,這枚髮飾就這樣大剌剌地別在白芯瑜的頭上,她還對著鏡頭紅著眼眶說:「這個髮飾是樂熙最喜歡的,我戴著它,就好像她還在我們身邊,陪我們一起做善事。」

謊言。

顏樂熙站在二樓露台的陰影裡,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她今晚穿了一件極其低調卻極其致命的黑色絲絨禮服,沒有過多的裝飾,只在鎖骨處別了一枚小小的、看似不起眼的銀色胸針。那是老誠用漁船上的廢棄零件幫她磨的,純鐵材質,磁場的最好導體。她戴著一頂小禮帽,帽紗半遮住臉,遠遠看去,像一個不願具名的神秘嘉賓。陳米娜扮成侍者,端著托盤在她身後低聲咒罵:「我靠,她怎麼有臉說那是她的幸運物?那明明是妳的!她那個假睫毛我隔著兩層樓都看到在掉粉了,演技還是一樣爛到需要重修!」

顏樂熙沒有說話,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台停在紅毯正前方、為了讓媒體拍照而刻意不熄火的藍寶堅尼上。流線型的車身在燈光下閃著刺眼的藍色光澤,引擎發出低沉而傲慢的咆哮,像一頭被主人炫耀的野獸。車主的品味跟車子一樣,又貴又吵,還特別愛佔據C位。

她緩緩閉上眼睛,不再去聽那些虛偽的致詞和快門聲。她沉入自己的磁場。

如果說第一階的感應是聽見世界的聲音,那麼第二階的「牽引」就是學會與金屬對話,而第三階的「重構」則是直接對磁場下命令,改變它的脾氣。她能感覺到,以那台藍寶堅尼為中心,半徑十公尺內的所有金屬都在微微震動。莎亞·瓊斯的麥克風、白芯瑜頭上的鑽石髮飾、韓宇哲的皮帶扣、甚至賓客們口袋裡的手機,都在發出一種細微的、只有她能聽見的共鳴。

她將意識聚焦在那台車最核心的地方,引擎與變速箱之間的電磁控制模組,還有四個輪胎裡沉重的金屬輪轂。她想起陳米娜的吐槽,想起這台車囂張地停在紅毯上擋住所有人的路,就像韓宇哲這個人一樣,永遠要所有人繞著他轉。

「物歸原主,磁到好處。」她在心裡默念自己的諧音梗咒語,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不好意思,這條路,你擋太久了。現在,請你表演一個,優雅的倒退嚕。」

她猛地睜開眼睛,瞳孔深處似乎有一絲極淡的藍色電光閃過。她抬起藏在露台欄杆後的手指,對著那台藍寶堅尼,輕輕地、像是召喚小狗一樣,向後勾了一下。

沒有人看見她的動作,但所有人都聽見了那個聲音。

原本低沉咆哮的引擎,突然發出一聲像被嗆到一樣的怪異咳嗽聲,儀表板上的燈光瘋狂亂閃。接著,在韓宇哲還維持著摟腰微笑的姿勢,在白芯瑜還含著淚光對鏡頭揮手的瞬間,那台重達一點六噸、擁有七百七十匹馬力的藍色猛獸,完全無視了駕駛座上根本沒有人的事實,也無視了變速箱還在P檔、電子手煞車還緊緊鎖住的事實,它的四個輪胎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溫柔地抬起、調轉了方向,然後,極其優雅、極其緩慢、甚至帶著一點芭蕾舞般的旋轉感,開始原地向後滑行。

不是暴衝,是倒退嚕。

那種感覺就像車子突然學會了太空漫步,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用一種完全違反物理常識的方式,安靜而堅定地向後退去。輪胎與地面沒有任何摩擦的尖叫聲,只有引擎蓋下的電磁閥在絕望地滋滋作響。

「欸?欸欸欸?我的車?」韓宇哲的笑容僵在臉上,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拉車門,但車子已經離他越來越遠。

全場的快門聲在這一刻集體停頓了半秒,隨即爆發出比剛才更瘋狂十倍的喀嚓聲。直播鏡頭忠實地記錄下這詭異的一幕,彈幕在各大平台上瞬間洗版。

【????現在是在表演自動停車嗎?有點高級喔】

【笑死,那台藍寶堅尼是不是也覺得主人很丟臉所以想自己先走?】

【我剛剛是不是看到車子自己在倒車?是我香檳喝太多嗎?】

莎亞·瓊斯的專業素養讓她第一個反應過來,她舉著麥克風,聲音因為過度震驚而拔高了八度:「天啊!我們看到韓先生的愛車似乎出現了自動駕駛系統的異常!它正在自行向後移動!這難道是駱氏科技最新的無人駕駛展示嗎?」

她的話音剛落,那台優雅倒退的藍寶堅尼,就用一種同樣優雅的姿態,車尾精準地、輕輕地,滑進了紅毯盡頭那座為了慈善晚宴而精心佈置的、直徑五公尺的圓形噴水池裡。

噗通——

水花不大,甚至還有點好看。藍色的車尾沉入水中,車頭高高翹起,像一隻正在做仰式潛水的海豚。噴水池裡的燈光從水底打上來,把那台狼狽的超跑照得像一件行為藝術品。引擎終於徹底熄火,只剩下車載音響還在盡責地播放著韓宇哲為了今晚特地點播的《我很好》。

現場譁然。

韓宇哲的臉已經從錯愕變成了豬肝色,他衝到噴水池邊,對著水裡的車子大吼:「是誰?是誰動了我的車!保全!保全呢!」白芯瑜則是尖叫一聲,捂住了嘴,但她頭上的鑽石髮飾在剛才那陣強烈的磁場波動中,似乎也受到了影響,正以一種肉眼難以察覺的頻率微微震動著,提醒著某個人,她又在說謊了。

二樓露台上,顏樂熙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睛,端起陳米娜遞來的一杯香檳,輕輕抿了一口。她感覺到自己的髮尾又因為剛才那一下小小的重構而有點炸毛,她不動聲色地用手指撫平。內心的小劇場卻已經彈幕刷到飛起。

(哎呀,怎麼這麼不小心就倒退嚕了呢?看來這台車跟它的主人一樣,油門跟煞車分不清楚,前進跟後退也搞不明白,建議直接回原廠重修啦,最好連車主的腦子也一起重灌一下系統。嘖嘖,這麼貴的車,泡水之後不知道還能不能理賠那個叫做尊嚴的東西?)

陳米娜在她身後已經快要憋笑到內傷,用氣音說:「姐,妳這招也太絕了,這叫什麼?磁場版的自動倒車入庫?還是藍寶堅尼自由式?」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露台另一側的陰影裡傳來,帶著一貫的毒舌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倒車技術不錯,就是選址有點問題。噴水池不是停車場,下次記得看標誌。」

顏樂熙猛地回頭,只見駱行舟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他穿著一身簡單的黑色西裝,沒有打領帶,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眼神越過欄杆,落在樓下那台泡在水裡的藍寶堅尼上,然後又淡淡地掃過顏樂熙那幾根還沒完全撫平的、微微炸毛的頭髮。

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不過,」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能讓駱氏最新款的電磁屏蔽測試車當場失靈,顏小姐,妳的磁場,最近是不是有點太活潑了?」

顏樂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了?他怎麼會知道?陽明山研究所不是唯一能屏蔽磁場的地方嗎?

而樓下,白芯瑜為了挽回顏面,正對著莎亞·瓊斯的麥克風,聲淚俱下地開始了她的表演:「我相信這一定是意外,宇哲他為了這次慈善晚宴準備了很久,他絕對不會……」她頭上的鑽石髮飾,震動得越來越厲害了。

顏樂熙看著那枚髮飾,又看了看眼前這個似乎什麼都知道的男人,突然覺得,今晚的重頭戲,才正要開始。那枚髮飾,好像比那台藍寶堅尼,更適合表演一場自由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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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慈善晚宴的自由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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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義區的夜色從來不懂得低調。

即便是在三十七樓的露台,也能聽見樓下噴水池裡那台藍寶堅尼發出一種極其不甘心的、類似於溺水青蛙的咕嚕聲。池水倒映著水晶吊燈的光,隨著超跑頂燈一明一滅,像是一場專門為社群媒體準備的燈光秀。而更精彩的秀,正在室內中央的慈善拍賣台上上演。

顏樂熙的手指死死扣著露台的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但那幾根不聽話的頭髮卻還在她的額前倔強地翹著,像是剛被靜電偷襲過的天線寶寶。

她的心跳漏掉的那一拍,現在正以加倍的鼓點瘋狂補回來。

眼前這個男人,駱行舟,怎麼會知道?

「妳的磁場,最近是不是有點太活潑了?」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就像是在問「妳今天是不是又忘了帶悠遊卡」。那杯威士忌在他手中輕輕晃動,冰塊撞擊杯壁的聲音清脆得近乎殘忍。他的眼神沒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越過她,看向樓下那片混亂,卻又好像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陽明山上的那座研究所明明布滿了駱氏最頂級的磁場屏蔽裝置,是全台北唯一能讓她感覺自己像個普通人、得靠嘴砲才能吵贏別人的禁魔之地。結果現在,她只是在信義區讓一台車倒退嚕,就被抓包了?

顏樂熙腦內的吐槽小劇場瞬間開到最大音量。

【大哥,你是裝了人體測謊雷達嗎?我這是第一次公開營業欸!就不能給新人一點犯錯的空間嗎?而且我的頭髮只是有點炸毛,這很科學好嗎?冬天本來就很乾燥啊!】

但她表面上,還是維持著那個呆萌千金該有的、無辜到近乎愚蠢的表情。她眨了眨眼睛,睫毛像兩把小扇子一樣撲了兩下,聲音甜到發膩。

「駱先生,你在說什麼呀?什麼磁場?我只知道現在磁場最亂的地方是樓下那個噴水池,畢竟韓先生的車子好像有自己的想法,牠可能覺得噴水池的水質比較好,想去泡個溫泉做個SPA?」

她一邊說,一邊悄悄地把手背到身後,試圖用手掌把那幾根炸毛壓下去。結果靜電感應讓她的手掌心微微發麻,指尖甚至竄過一絲細小的藍色電弧,嚇得她趕緊縮回手。

駱行舟終於把視線從樓下拉回來,落在她臉上。他的嘴角那抹極淡的弧度加深了一點點,像是看到什麼有趣的實驗數據。

「SPA?」他低聲重複了一次,然後抿了一口威士忌,「那台車搭載的是駱氏下個季度才要發表的定向量子煞車系統,理論上,除非受到超過三百特斯拉的瞬間脈衝干擾,否則不可能在無人操作的情況下自行後退。顏小姐,妳的SPA,看來水壓有點強。」

他毒舌的本事向來是一針見血,連關心都包裝得像是技術檢討報告。

顏樂熙還想再辯解什麼,樓下卻傳來一陣刻意放大的、帶著哭腔的聲音,透過頂級音響設備,清晰地傳到了露台上。

「各位……各位真的不要誤會宇哲……」

是白芯瑜。

顏樂熙的注意力瞬間被拉走。她和駱行舟同時往欄杆邊靠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一樓大廳的舞台。

慈善拍賣會的主舞台上,燈光師非常懂得製造氣氛,一束慘白中帶著柔焦的追光燈,正精準地打在白芯瑜的身上。她穿著一襲純白色的禮服,化著楚楚可憐的妝,長髮溫柔地披散在肩頭,而髮側,正別著一枚極其眼熟的鑽石髮飾。

那是顏樂熙的東西。

那枚髮飾是顏樂熙二十歲生日時,母親留給她的遺物,扇形的鉑金底座上鑲著七顆碎鑽,拼起來像是一片小小的羽翼。平時她都捨不得戴,只有在最重要的場合才會別上。現在,它卻堂而皇之地別在推她下海的兇手的頭上,像是一個無聲的炫耀。

白芯瑜一手拿著麥克風,一手輕輕按著胸口,眼眶裡的淚水要掉不掉,演技之浮誇,連八點檔的編劇看了都要自嘆不如。

「我知道,最近網路上有很多關於樂熙的流言……樂熙她……她發生意外之後,我們大家都非常難過。宇哲他為了今天的慈善拍賣,準備了好久,他只是想用這種方式來紀念樂熙,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意外……」

她一邊說,一邊還不忘把頭微微側向媒體的方向,確保莎亞·瓊斯的攝影機能拍到她最美的四十五度角,以及那枚閃閃發亮的髮飾。

莎亞·瓊斯就站在台下第一排,手裡舉著麥克風,臉上掛著媒體女王特有的、職業化的微笑,但眼神卻銳利得像是要把白芯瑜的每一滴眼淚都拿去做化驗。她的攝影師已經把鏡頭推到了最前,現場的直播間裡,彈幕正以每秒上百條的速度瘋狂刷新。

【白芯瑜好善良喔,還幫前閨蜜說話】

【韓宇哲也太衰了吧,車子自己倒退也能怪他?】

【只有我覺得那個髮飾有點眼熟嗎?好像之前看顏樂熙戴過?】

顏樂熙站在露台上,聽著那番謊話,胃裡一陣翻攪。但與此同時,她的耳朵裡,也聽見了另一種聲音。

嗡——

那不是音響的電流聲,也不是賓客的竊竊私語。那是磁場的聲音。

自從在北海岸覺醒之後,顏樂熙就發現自己對「謊言」特別敏感。每當有人說謊,尤其是那種惡意滿滿的謊言,他身上佩戴的金屬飾品就會產生極其細微的、高頻率的震動。就像是磁場在對謊言產生排斥反應。白芯瑜頭上的那枚鑽石髮飾,此刻正在她的感應裡瘋狂地、劇烈地顫抖著,鉑金底座發出只有她能聽見的尖銳嗡鳴,鑲嵌的鑽石也因為共振而發出細碎的光芒。

那震動的頻率,吵得她頭痛。

「好吵。」顏樂熙忍不住低聲抱怨了一句。

駱行舟挑眉,「什麼?」

「我說,她頭上的東西好吵。」顏樂熙指了指樓下,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原本的慌張,已經被一股更強烈的、想要搞事的衝動所取代。她的吐槽能量,在憤怒的催化下,開始穩定地攀升。「駱先生,你有沒有覺得,有些東西戴在不對的人頭上,就會一直發出噪音?就像把一個盜版的耳機硬要塞進去,就會一直滋滋叫一樣。」

駱行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他沒有阻止,只是往後退了半步,將整個露台的空間讓給她,然後舉起酒杯,像是一個準備看戲的觀眾。

「所以,妳打算幫它靜音?」

「不。」顏樂熙的嘴角,勾起了一個和她呆萌人設完全不符的、帶著點小惡魔氣息的笑容。她將雙手輕輕地放在欄杆上,指尖微微張開,感受著整棟大樓裡流動的電磁場。空氣中無數細微的磁力線,在她的意識裡變得清晰可見,像是一張巨大的、發光的蜘蛛網。「我打算,讓它自由飛翔。畢竟,分享是美德,但物歸原主,才是磁到好處啊。」

她最後那句話,刻意壓低了聲音,只有駱行舟聽見了。那個爛到爆的諧音梗,讓駱行舟差點把威士忌噴出來,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只是肩膀極其輕微地抖動了一下。

樓下,白芯瑜的表演已經到了最高潮。

「樂熙如果還在,她一定也不希望看到大家這樣互相猜忌……所以,我和宇哲決定,將今天拍賣所得,全數捐給海洋保育協會,希望樂熙在天之靈……」

她說到「在天之靈」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哽咽了一下,頭也配合地低垂下去,做足了悲痛的姿態。

就是現在。

顏樂熙的眼神一凝。

她不再是那個只能聽見微波爐抱怨的第一階感應者。在那台藍寶堅尼倒退嚕的時候,她就已經隱約摸到了第三階重構的門檻——改變磁場極性。現在,她要更精準地使用它。

她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枚小小的髮飾上。那枚髮飾的金屬扣,原本是緊緊扣在白芯瑜的頭髮上的。她要做的,就是在一瞬間,將那個金屬扣周圍的磁場極性完全反轉。

同性相斥。

在她的意識裡,無形的磁力線猛地收束,然後狠狠地彈開。

舞台上,正低頭啜泣的白芯瑜,突然感覺頭皮一陣劇烈的拉扯,緊接著,是一股完全無法抗拒的、向上的推力。

「啊!」

她驚叫一聲,下意識地伸手去抓頭上的東西,但已經來不及了。

只見那枚精緻的鑽石髮飾,竟然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狠狠彈射出去一樣,咻地一聲,帶著一道銀色的光,直接從她的頭上飛了起來!更可怕的是,因為那枚髮飾是用好幾個細小的金屬夾子固定在假髮片上的,強大的斥力直接將整片假髮片都一併帶飛了起來。

於是,在全場數百位賓客、十幾台高清攝影機、以及線上數萬名觀眾的注視下,出現了極其荒誕的一幕。

白芯瑜那一頭看似濃密飄逸的長髮,連同那枚閃亮的鑽石髮飾,在聚光燈下劃出了一道優雅的拋物線,高高地飛向了空中,然後在空中打了幾個旋,極其精準地、緩緩地、降落在了正中央那座三層高的香檳塔的頂端。

假髮和髮飾掛在香檳杯的邊緣,隨著香檳塔輕微的晃動而一顫一顫的,像是一面投降的白旗。

而舞台上的白芯瑜,則露出了她為了這場晚宴而精心打理、但實際上只有稀疏幾根、還貼著頭皮的真髮,以及一個光禿禿的、尷尬到發亮的髮際線。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一秒。

兩秒。

三秒之後,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壓抑不住的抽氣聲和驚呼聲。

「我的天啊!」

「那是什麼?假髮?」

「快拍!快拍下來!」

原本對著白芯瑜感人演說的鏡頭,在這一刻,全部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瘋狂地轉向了香檳塔頂端那片隨風飄揚的假髮。手機的閃光燈像是星星一樣瘋狂閃爍,快門聲連成一片。莎亞·瓊斯的眼睛亮得像探照燈,她幾乎是吼著對攝影師說:「快!特寫!給那片假髮一個特寫!標題就叫《慈善晚宴驚現靈異事件,假髮自由飛翔之謎》!」

直播間的彈幕更是直接炸了。

【???????】

【我沒看錯吧?假髮飛起來了??】

【這是什麼新型的魔術嗎?也太逼真了吧!】

【不對,那個髮飾!那個是顏樂熙的髮飾!我之前在她的IG上看過!】

白芯瑜整個人僵在舞台上,雙手還維持著捂頭的姿勢,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從慘白變成了豬肝紅。她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極度的羞恥和憤怒讓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站在台下的韓宇哲,更是臉色鐵青。他先是震驚,然後是憤怒,他猛地衝上台,想要把那片該死的假髮拿下來,卻因為太過慌亂,一腳絆在了舞台的階梯上,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而就在這片混亂達到頂點的時候,顏樂熙的表演,還沒有結束。

她的目光,落在了白芯瑜身邊的一個小小的、橘色的盒子上。那是一個愛馬仕的Birkin包,喜馬拉雅鱷魚皮的限量款,全球只有三個。這本來是顏樂熙委託朋友從巴黎帶回來的生日禮物,結果被白芯瑜以「幫妳先保管」為名,直接據為己有。剛才白芯瑜上台時,還特意把它放在身邊最顯眼的位置,當作自己名媛身分的象徵。

現在,是時候讓它回家了。

顏樂熙深吸一口氣,這一次,她發動的是第二階的牽引。

如果說剛才的重構是粗暴的彈射,那麼牽引就是溫柔的召喚。她想像著那只包包的金屬釦環和拉鍊,想像著自己與它之間,有一條無形的、由磁力構成的線。

「回來吧。」她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地說。

舞台上,那只原本安安靜靜躺在地上的橘色Birkin包,突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緊接著,它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提起,離開了地面。它沒有像假髮那樣粗暴地彈飛,而是以一種極其優雅、極其緩慢的速度,懸浮起來,然後在空中劃出一道平穩的直線,朝著二樓露台的方向,飛了過去。

全場的目光,再一次被這違反物理常識的一幕所吸引,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眼睜睜地看著那只價值數百萬的包包,像是一隻聽話的小鳥一樣,穿過大廳,越過水晶吊燈,最後,穩穩地、輕輕地,落在了二樓露台的欄杆上,然後滑進了一個人的懷裡。

顏樂熙伸出雙手,接住了它。觸感是熟悉的、柔軟的鱷魚皮,還帶著淡淡的皮革香氣。

她抱著包包,對著樓下所有目瞪口呆的鏡頭,露出了一個最為燦爛、最為無辜、也最為欠揍的笑容。然後,她對著麥克風的方向,用一種甜到發膩、卻又清晰地傳遍全場的聲音說:

「哎呀,不好意思,這位小姐,妳的東西好像飛到我這裡來了呢。不過,這個包包好像有點認生,牠好像更喜歡待在我這裡。畢竟,物歸原主,磁到好處嘛。」

她刻意在最後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還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個爛到極點的諧音梗,透過現場的收音設備,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樓下,莎亞·瓊斯的直播間,標題已經在瞬間被小編手速極快地改掉了。

原本的《韓宇哲白芯瑜深情追悼亡友》被撤下,換上了加粗加紅的、充滿點擊慾望的新標題——

《信義區慈善晚宴驚現靈異磁場事件!亡者歸來?假髮與愛馬仕包包的自由飛翔實錄!》

點閱數,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瘋狂飆升。

露台上,駱行舟看著懷抱著名牌包、一臉求表揚的顏樂熙,又看了看她頭上因為過度使用能力而炸得更開、像個蒲公英一樣的頭髮,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聲來。

那笑聲很輕,卻像大提琴的低音一樣好聽。

「磁到好處?」他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無奈,但眼底卻全是縱容的笑意,「顏樂熙,妳的諧音梗,真的需要回爐重造。」

「可是很有效啊!」顏樂熙抱著失而復得的包包,理直氣壯地反駁,「你看,效果多好!那個假髮現在還在上面掛著呢,我幫香檳塔加了個新裝飾,算不算做慈善?」

她正得意著,卻突然感覺到一陣輕微的暈眩。連續使用兩次高階能力,讓她的腦袋像是被無數根針輕輕刺了一下,鼻尖也傳來一絲淡淡的鐵鏽味。那是精神力過度消耗的徵兆。

駱行舟的笑容收斂了一些,他注意到了她微微發白的臉色,不動聲色地往前站了一步,高大的身影恰好擋住了樓下大部分探究的視線。

「別得意太早。」他低聲說,聲音裡多了一絲警告,「妳鬧得太大了。陽明山那邊的監測器,現在應該已經叫到燒起來了。」

顏樂熙的心裡咯噔一下。陽明山的研究所,那個禁魔之地,也是監測全台北磁場異常的中心。她這一次的自由飛翔,動靜這麼大,怎麼可能不被發現?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她的手機在包包裡瘋狂地震動起來。不是來電,而是陳米娜傳來的緊急訊息,連發了十幾條,語氣驚慌失措。

【熙熙!妳快看新聞!妳上熱搜了!但是……但是我剛剛收到一個匿名的加密訊息!】

【訊息上只有一句話:『樣本E-07,磁場共振頻率已確認,座標信義區,請求指示。魏嵐。』】

魏嵐!那個在後續資料裡,被標註為極度理性、信奉數據高於人命的科學家!

顏樂熙抱著包包的手,猛地收緊了。

樓下的混亂、媒體的狂歡、網友的吃瓜,在這一刻,都變得不再重要。一個更冰冷、更危險的陰影,正透過網路的電波,精準地朝她籠罩過來。

而露台的陰影裡,駱行舟的手機,也在此時,無聲地亮了起來。來電顯示上,只有兩個字——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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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大安區吐槽作戰本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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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義區那場「自由飛翔」的大秀,才剛在網路上炸開,下一個戰場已經悄悄轉移到了大安區一條連導航都會迷路的靜謐巷子裡。

顏樂熙幾乎是用逃的離開信義區的。她沒有搭那輛會自動幫她開門的磁浮計程車,而是直接鑽進了巷口等著她的那台老舊廂型車。車門一開,陳米娜那張化著精緻妝容卻寫滿「老娘快嚇死了」的臉就湊了過來,手裡的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面是那條讓她頭皮發麻的加密訊息。

「熙熙!妳還有心情管妳的愛馬仕有沒有沾到香檳?妳看這個啊!樣本E-07!魏嵐!那個把人類當成實驗數據在看的科學怪人已經鎖定妳了!」陳米娜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因為恐慌而微微破音,「妳知不知道E是什麼意思?該不會就是顏吧?顏樂熙的顏?」

後座的老誠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默默地遞過來一瓶還帶著冰氣的礦泉水,然後一腳油門,讓廂型車無聲地滑進了台北夜色的車流裡,將信義區刺眼的霓虹與無數支對著露台猛拍的手機鏡頭,遠遠拋在身後。後視鏡裡,顏樂熙看見駱行舟還站在露台的陰影裡,他剛剛那通來自「父親」的來電只響了兩聲就被他掛斷了,他對她比了一個「先走」的手勢,眼神裡的警告比任何甜言蜜語都還要清晰。

「陽明山那邊的監測器,現在應該已經叫到燒起來了。」他的那句話還在她耳邊嗡嗡作響。

顏樂熙抱緊了那個失而復得的包包,指尖冰涼。她能感覺到,就在剛剛她讓白芯瑜的鑽石髮飾連著那頂貴得要死的假髮一起起飛時,胸口那股熱流像是不受控的電流一樣竄過全身。很爽,超爽,爽到她差點想在露台上直接開一場脫口秀,但同時,一種被什麼東西盯上的寒意,正沿著她的脊椎往上爬。

廂型車七拐八彎,最後停在一間看起來快要倒閉的咖啡廳門口。招牌上的霓虹燈管壞了一半,只剩下「小安的…啡」幾個字在雨後的濕氣裡一閃一閃。這裡是大安區,溫州街附近的老宅巷弄,白天是文青跟台大學生搶座位的地方,晚上則是顏樂熙與陳米娜的秘密基地。推開那扇會發出嘎吱聲的木門,撲面而來的是濃郁的咖啡香、舊木頭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巷口麵線攤飄來的蒜味,非常生活感,非常不信義區。

「歡迎來到復仇者聯盟大安分部,兼吐槽作戰本部!」陳米娜一腳踹開門,把一塊寫著「今日公休」的木牌翻了過去,然後神氣地指著裡面。

咖啡廳的內部已經被她徹底改造了。原本的文青書架被清空,貼滿了用紅線連結的照片牆,正中間是一塊巨大的白板,上面用陳米娜那醜到很有辨識度的字體寫著「作戰計畫A:讓渣男的皮帶扣在股東會上自動彈開」。吧台後面,老誠已經換上了咖啡師的圍裙,正沉默地磨著豆子,他的動作精準而安靜,像一台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整個空間看起來既荒謬又熱血,充滿了那種大學生要準備期末報告前一晚的混亂感。

「米娜,妳這個字真的該練一下了,『渣男』寫得像『渣田』。」顏樂熙忍不住吐槽,緊繃的神經卻因為這個熟悉的爛笑話而稍稍鬆弛下來。她癱坐在那張她最愛的絨布沙發上,沙發深陷下去,發出一聲疲憊的嘆息。

「重點不是字好不好看!重點是氣勢!」陳米娜叉著腰,綜藝感十足地拿起一支雷射筆,指著白板,「來來來,我們複盤一下。妳今天那招『自由飛翔』,在網路上已經被剪成一百種影片了,標題一個比一個浮誇。什麼『信義區靈異事件!名媛假髮成精』、『磁場女神降臨』,妳的粉絲團一小時漲了三萬人。但問題來了,魏嵐那邊也看到了,駱行舟那邊的陽明山研究所也看到了。我們現在等於是在全台北的雷達上裸奔!」

就在這時,咖啡廳那扇嘎吱作響的木門,又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不是客人,也不是追來的媒體記者,而是一個看起來跟這個咖啡廳一樣老舊的男人。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襯衫,外面套著一件口袋很多的釣魚背心,頭髮亂得像鳥巢,手裡還提著一個看起來像是上個世紀的舊收音機。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能在黑暗中看見電磁波的流動。

「哎呀,這裡的磁場亂得跟被貓抓過的毛線球一樣。」男人一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刻薄的幽默感,「是哪個小朋友剛覺醒沒多久,就學人家在信義區放煙火?是嫌陽明山那群老古董的儀器不夠靈敏,還是覺得魏嵐那個數據狂最近太閒了?」

陳米娜立刻擺出防禦姿勢,抄起吧台上的咖啡壺,「你誰啊?怎麼進來的?我們今天公休!」

老誠的動作也停了下來,眼神瞬間變得銳利,手已經悄悄摸向了吧台下方。

只有顏樂熙愣住了。因為當這個男人的聲音響起時,她腦海裡那些電器的碎碎念,突然變得無比清晰。吧台上的咖啡機正在用一種老菸槍的聲音抱怨:「又來一個怪人…每天都不讓人好好休息…」牆上的老式日光燈則在滋滋作響:「能量…好強的能量…有點刺眼…」

「柳暮森。」男人把那台舊收音機放在桌上,對著顏樂熙挑了挑眉,「三十年前地磁能源計畫的倖存者,現在是被地檢署列為『不宜接觸對象』的退休教授。如果妳還想繼續玩妳那個『能讓仇人假睫毛掉光就絕不動拳』的遊戲,最好先聽我這個老頭子嘮叨幾句。」

地磁能源計畫!顏樂熙的心臟猛地一跳。這五個字,正是她從家族那些被塵封的檔案裡,隱約看過的名詞。據說那是顏氏與駱氏等幾個財團在三十年前聯手投資的禁忌科技,想要直接抽取地球磁場的能量,卻因為一場大爆炸而被永久凍結,所有資料都被列為最高機密。

「妳以為妳的能力是老天爺賞飯吃?是北海岸的海水比較靈驗?」柳暮森毫不客氣地拉開一張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已經生鏽的螺絲釘,輕輕放在桌上,「小妹妹,妳是樣本E-07。E代表顏,07是妳母親當年的實驗編號。妳的覺醒不是偶然,是妳的基因裡,本來就被寫好了這段程式碼。」

這句話像一道電流,直接劈進了顏樂熙的腦海。她想起了母親,那個在她很小時就因病過世的溫柔女人。顏道鈞從來不讓她提起母親,只說她身體不好。難道,母親也跟這個計畫有關?

「別用那種八點檔女主角發現自己是複製人的表情看著我。」柳暮森毒舌地說,「妳母親是當年計畫裡最天才的磁場共鳴者,她選擇把這份力量封印在妳體內,就是不想讓妳變成魏嵐那種人眼中的『完美數據』。但妳今天在信義區那樣大鬧,封印已經出現裂縫了。妳沒發現妳的頭髮有點翹起來了嗎?」

顏樂熙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頭髮,果然,幾縷髮絲正因為靜電而微微飄起。陳米娜倒吸一口氣,「熙熙!妳現在好像一顆剛被摸過的蒲公英!」

「這就是我要警告妳的第二件事。」柳暮森的表情終於嚴肅起來,他指了指桌上的舊收音機,「磁場階序的力量,跟妳的情緒是直接綁定的。妳開心,磁場就穩定;妳生氣,磁場就暴走。以妳現在第三階『重構』剛入門的程度,如果在人多的地方大發雷霆,妳猜會發生什麼事?」

他沒有等她回答,直接伸手轉開了那台舊收音機。收音機裡傳來一陣刺耳的雜音,緊接著,咖啡廳裡所有的燈光都開始閃爍,吧台上的咖啡機發出尖銳的哀鳴,就連陳米娜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也開始瘋狂跳動。

「整條街的悠遊卡機、捷運閘門、超商的收銀機,會在同一時間當機。」柳暮森的聲音在雜音中顯得格外清晰,「然後,陽明山那台造價幾十億的量子感測器,就會像抓到老鼠的貓一樣,精準地鎖定妳的位置。到時候來的,就不會是我這個愛嘮叨的老頭,而是魏嵐的武裝回收小隊了。懂嗎?妳的能力很強,但妳的情緒控管,爛得跟國中生的段考成績一樣。」

顏樂熙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一直以為,把能力用在搞笑復仇上是她的創意,沒想到在真正的專家眼裡,這根本是小孩在玩火。

就在咖啡廳內的氣氛凝重到連咖啡機都不敢再抱怨時,那扇嘎吱作響的木門,第三次被推開了。

這一次,門外站著的是一個穿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西裝、提著公事包的年輕男人。他看起來三十出頭,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氣質乾淨而銳利,與這個充滿吐槽感的作戰本部格格不入。他先是禮貌地敲了敲已經敞開的門,然後目光精準地落在了顏樂熙身上。

「請問,是顏樂熙小姐嗎?」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感,「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是台北地檢署的檢察官,李承翰。關於一個月前北海岸遊艇落海案,有些疑點想請妳協助釐清。我們調閱了當天的海巡雷達與遊艇的航行紀錄,發現了一些…很有趣的矛盾之處。」

地檢署!檢察官!

陳米娜手裡的雷射筆「啪」地掉在地上。老誠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

顏樂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復仇計畫,一直是打算透過社群公審與晚宴打臉這種「私刑正義」來完成,從沒想過,代表國家公權力的司法,會主動找上門。而且,是在她剛剛被標記為「樣本E-07」的這個最敏感的時刻。

李承翰似乎沒有察覺到室內的暗潮洶湧,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份文件,推了過來。文件最上方,是一張被海水泡得有些模糊的照片,照片上是那艘她被推下海的遊艇,而照片的角落,用紅筆圈出了一個不起眼的細節——一個本該在意外中損毀,卻完好無損地卡在甲板縫隙裡的,屬於韓宇哲的袖扣。

「顏小姐,根據我們的初步判斷,這不像是一場單純的意外。」李承翰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閃過一絲精光,「我相信,妳應該有很多話想說。而我,可以提供妳一個比網路直播更大、也更合法的舞台。」

他的話音剛落,柳暮森桌上的那台舊收音機,突然發出了一陣急促而尖銳的「嗶嗶」聲。收音機的指針瘋狂地擺動,最後死死地指向了一個頻率。柳暮森的臉色,第一次變得無比難看。

「該死…是魏嵐的廣域掃描波。」他低聲咒罵一句,猛地看向窗外,「她已經開始用地毯式掃描在找妳了,這條街,很快就會被她的無人機覆蓋。」

窗外的巷子裡,不知何時,傳來了極其細微的、像是無數蜜蜂同時振翅的嗡嗡聲。顏樂熙下意識地看向窗外,只見台北灰濛濛的夜空中,幾點不自然的紅光,正無聲地朝著大安區的方向,緩緩逼近。

一邊是代表正義的檢察官遞來的橄欖枝,一邊是代表冰冷數據的追捕者伸來的利爪。她的復仇,好像在一瞬間,從一場好玩的綜藝遊戲,被迫升級成了一場真正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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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呆萌千金的人設保衛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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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嗡嗡聲不是錯覺。

大安區巷弄咖啡廳那扇總是卡卡的氣密窗,被柳暮森一掌拍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他動作快得不像一個年過六十、整天把「地磁擾動與老年人血壓關係」掛在嘴邊的教授。老誠已經一個箭步衝到門口,反手就把鐵捲門的開關往下拉了一半,巷子裡透進來的灰色天光被切成一條細線。

「收訊屏蔽,全開。」柳暮森把桌上那台還在嗶嗡尖叫的舊收音機天線直接擰斷,喀擦一聲,聲音戛然而止。他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個看起來像是二十年前夜市買的捕蚊燈改裝的東西,往桌上一拍,捕蚊燈的藍光滋滋作響,瞬間擴成一個半透明的薄膜罩住整間咖啡廳。「魏嵐的廣域掃描波,頻率二十四點七赫茲,專門抓妳這種剛覺醒、磁場還不穩的小朋友。被掃到,妳的生物磁場特徵就會像在信義區點仙女棒一樣清楚。」

顏樂熙還維持著看向窗外的姿勢,指尖無意識地摳著那張泡水的照片。韓宇哲的袖扣,香檳金,袖口還刻著他最愛的H.Y.Z三個字母,他當初就是戴著這對袖扣,在北海岸那艘遊艇上,一邊對她說「寶貝妳先閉上眼睛,我有驚喜給妳」,一邊把她往海裡推的。

李承翰地檢署檢察官的識別證還掛在胸前,他顯然也聽見了那陣無人機的聲音,卻沒有慌。他只是把那張照片輕輕推回顏樂熙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

「顏小姐,妳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跟我回地檢署,我以證人身分保護妳,遊艇案重啟調查,我們用證據讓他付出代價。第二,妳繼續留在這裡玩社群公審的遊戲,但妳要知道,魏嵐的東西,比酸民的鍵盤快得多。」

他的眼神真誠到讓顏樂熙差點就想把那句「檢察官大人你長得好像我大學刑法教授」給吞回去。但還沒等她回答,她口袋裡的手機就劇烈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只有兩個字:爺爺。

顏樂熙的爺爺,顏氏生技集團的大家長,顏道鈞。

她接起來的瞬間,聽筒裡傳來的不是關心,而是一道經過精心修飾、溫和卻不容拒絕的聲音,背景還隱約有著信義區總部大樓頂樓那架施坦威鋼琴的琴聲。

「樂熙啊,聽說妳最近身體好多了?我在新聞上看到妳了,很精神。明天下午兩點,董事會,妳一定要回來。妳是顏家的孩子,顏氏生技不能沒有妳。韓家那孩子……宇哲,也會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年輕人嘛,吵吵鬧鬧很正常,重要的是兩家合作的穩定,還有股價。妳懂爺爺的意思吧?」

掛掉電話,咖啡廳裡的三個人都看著她。

陳米娜第一個炸開:「屁啦!什麼叫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他是把妳推下海,不是在夜市打彈珠吵架欸!顏道鈞那個老狐狸,根本就是看妳最近在網路上爆紅,聲量比他們顏氏生技的官方帳號還高,想趕快把妳抓回去當花瓶,繼續跟韓氏聯姻,穩住那張快要過期的生技專利授權合約!我用膝蓋想都知道!」

柳暮森冷笑一聲:「血統與利益至上,舊豪門的標準台詞。顏道鈞想把妳當成傀儡,妳人回來,專利主導權就還是他在握。妳要是聽話,就是最完美的呆萌千金;妳要是不聽話,妳就是下一個被家族除名的麻煩。」

顏樂熙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張爺爺慈祥微笑的大頭貼,足足看了三秒,然後,她原本有點發白的臉,慢慢擠出一個甜到發膩、無辜到讓人想報警的笑容。她把那張泡水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口袋,然後對著李承翰眨了眨眼睛。

「檢察官大人,你剛剛說的更大、更合法的舞台,是不是就是董事會直播啊?」她聲音甜得像剛出爐的車輪餅,「人家好久沒回公司了,有點緊張呢。需要準備什麼嗎?比如說,一支會自己寫字的鋼筆?」

隔日,下午一點五十五分,信義區。

顏氏生技總部大樓頂樓的董事會議室,整面落地窗正對著台北101,陽光把那張長達八公尺的黑胡桃木會議桌照得發亮。空氣裡有著頂級雪松精油與鈔票混合的味道,十幾個穿著訂製西裝的董事、律師、會計師已經就坐,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本燙金的《顏氏生技次世代基因編輯專利增資與韓氏集團策略結盟備忘錄》。壓力的來源不是文件本身,而是坐在主位上那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起來眼角皺紋像是用尺畫出來的老人——顏道鈞。

他左手邊,坐著一身剪裁俐落的銀灰色套裝、戴著無框眼鏡的女人。魏嵐,顏氏生技的財務長,也是集團內部出了名的冰山美人。她面前的筆電螢幕上跳動的不是財報,而是一串串顏樂熙最近三個月的金流、出入境紀錄、還有那幾場「靈異事件」發生地點的磁場異常熱力圖。她看著門口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被放上解剖台的樣本,精準、冰冷、不帶一絲情緒。

一點五十九分,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

顏樂熙出現了。她穿著一襲看起來柔軟無害的米白色洋裝,頭髮乖乖地別在耳後,臉上化著淡到像是沒化的妝,懷裡還抱著一個有點舊舊的、當初被白芯瑜搶走又被她用磁場召回的愛馬仕柏金包。她看起來就像財經雜誌封面上最標準的豪門千金範本——呆萌、乖巧、沒什麼腦袋,只適合站在慈善晚宴上微笑揮手。

「爺爺,各位叔叔伯伯阿姨好~」她用那種在八點檔裡專門用來裝傻的、拉長尾音的語氣問候,還很配合地鞠了個九十度的躬,「對不起人家來晚了,剛剛在樓下等電梯,等了好久,電梯好像一直感應不到我,害人家還以為自己變成透明人了呢,呵呵。」

【內心OS:感應不到是因為我在樓下用第二階牽引玩了一下電梯的磁簧開關,整棟大樓的電梯現在應該都在一樓排隊開同樂會。抱歉囉,辛苦各位董事爬樓梯,這是熱身運動,延年益壽。】

顏道鈞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他朝她招手,語氣慈愛得像在叫一隻小貓。「樂熙,快來,坐爺爺旁邊。妳看,這是我們跟韓氏的新合約,只要妳簽個名,之前那些不愉快,媒體就不會再亂寫了。妳跟宇哲的婚事,也可以重新挑個好日子。這對我們兩家都好,對妳也好,女孩子有個穩定的歸宿,比什麼都重要。」

他把那份備忘錄和一支沉甸甸的萬寶龍鋼筆推到顏樂熙面前。鋼筆的筆帽上,還鑲著一顆小小的鑽石,閃得刺眼。

陳米娜的即時訊息在此刻震動了顏樂熙藏在柏金包裡的另一支手機:【作戰本部已上線!Dcard、PTT、Threads三線齊發,標題我都想好了——《受害千金勇敢重返董事會,是真愛還是利益交換?顏樂熙的堅強讓人心疼》!濾鏡開最強,受害者人設給我立好立滿!妳負責裝傻,我負責讓全台灣的網友幫妳哭!】

顏樂熙乖乖地拿起鋼筆,歪頭看著合約,眉頭皺得像是看不懂國字。

「爺爺,這個字好多唷,人家看不太懂欸。什麼叫做『專利主導權無條件讓渡予共同決策委員會』?共同決策委員會是誰呀?是爺爺你嗎?」她一邊說,一邊把鋼筆的筆尖輕輕點在合約的簽名欄上。

就在筆尖接觸紙面的瞬間,她藏在桌下的左手,指尖微微一顫。

第三階,重構。

不是讓藍寶堅尼倒退嚕那種大動作,只是極其細微的、針對那支鋼筆內部金屬筆舌的磁極反轉。

下一秒,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支價值十幾萬的萬寶龍鋼筆,像是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識,筆尖在紙上猛地一滑,劃出一道又長又歪的墨痕。顏樂熙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手好像「不小心」抖了一下,鋼筆便開始在合約上瘋狂地畫起圈來。一圈、兩圈、無數個圈,把「顏樂熙」三個字的簽名欄塗成了一個巨大的、黑色的毛線球,墨水甚至濺到了旁邊董事的袖口上。

「哎呀!爺爺對不起!」顏樂熙立刻把鋼筆丟開,雙手摀住嘴巴,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了無辜與驚慌,「這支筆它、它自己動起來了啦!它是不是跟那天噴水池裡的車車一樣,中邪了?人家真的不是故意的啦,人家只是想簽名而已,嗚……」

她一邊道歉,一邊眼眶迅速泛紅,演技之浮誇,連八點檔的女主角都要甘拜下風。但那雙泛紅的眼睛裡,卻閃過一絲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狡黠。

【磁到好處,物歸原主是拿包包,現在這招叫做『畫地為牢,墨守成規』。想讓我當魁儡簽賣身契?先問問我的磁場答不答應。情緒波動會影響磁場穩定?那我就用最穩定的情緒——想讓你們全部假睫毛掉光的快樂——來穩定它。】

整個董事會一片死寂。幾個董事面面相覷,搞不清楚這是千金小姐的愚蠢還是靈異現象。只有魏嵐,她的眼鏡反射著筆電的冷光,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勾了一下。她沒有去看那團墨跡,而是看著顏樂熙那隻藏在桌下、指尖還殘留著細微靜電火花的手。

「顏董,看來這支筆的品質不太穩定。」魏嵐的聲音冰冷而精準,像是一台高級的點鈔機,「或許,我們應該先確認一下顏小姐最近的健康狀況。根據我這邊的資料,顏小姐在北海岸意外後,帳戶有一筆來自境外量子通訊公司的匯款,金流有點不尋常。而且,」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顏樂熙那個舊舊的柏金包,「妳的磁場,好像比上次在晚宴上,更有趣了。」

顏樂熙的心臟漏跳了一拍。魏嵐果然盯上她了。而且,她說的境外匯款,是駱行舟那傢伙上次為了感謝她讓他的量子感測器捕捉到珍貴數據,硬是轉給她的「精神賠償費」?這女人是財務長還是調查局?

顏道鈞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他看著那份被毀掉的合約,又看著裝傻落淚的孫女,權衡著利弊。聯姻不能急,但這個孫女,好像已經不是他印象中那個隨便哄兩句就會點頭的呆萌千金了。

就在氣氛僵到最高點時,顏樂熙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這一次,是陳米娜傳來的截圖——網路輿論已經炸了。

#顏樂熙勇敢復出 #心疼樂熙 #豪門逼婚好可怕 #那支筆是不是有鬼 四個關鍵字直接衝上熱搜第一。網友們把她剛剛在董事會門口那個九十度鞠躬的監視器畫面,配上了「堅強千金重返戰場」的悲情音樂,留言區一片「樂熙加油」「顏家太過分了」「又是聯姻工具人」的聲援。陳米娜甚至還買了一支網路水軍,在留言區瘋狂刷屏那天晚宴上白芯瑜假髮飛行的對比圖,文案是:一個真堅強,一個真掉漆。

輿論的風向,已經被陳米娜牢牢地抓在了手裡。顏樂熙的「呆萌受害者」人設,在網路上立得穩如泰山。

顏道鈞顯然也收到了秘書遞來的平板,看到熱搜,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現在如果強迫顏樂熙簽字,無疑是坐實了「豪門逼婚」的罪名,股價只會跌得更慘。

「好了好了,今天就先到這裡吧。」他揮揮手,算是給自己一個台階下,「樂熙妳先回去休息,合約的事,我們改天再談。魏嵐,妳留一下。」

顏樂熙立刻破涕為笑,又是一個九十度鞠躬:「謝謝爺爺!爺爺最好了!那人家先走囉,掰掰~」

她抱著包包,像隻受驚的小兔子一樣快步離開會議室,高跟鞋在光亮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輕快的節奏。關上門的瞬間,她臉上的甜美笑容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大大的、得意的鬼臉。

人設保衛戰,第一回合,呆萌千金完勝。

然而,她沒有看見,會議室內,魏嵐正將筆電螢幕轉向顏道鈞。螢幕上,不再是財報,而是一張放大的、顏樂熙在會議桌下那隻手的熱成像圖。指尖周圍,有著一圈不自然的、淡藍色的磁場暈光。

「顏董,她不是變得有趣了。」魏嵐推了推眼鏡,語氣依舊沒有波瀾,卻多了一絲獵人看見獵物時的興奮,「她是變得……有價值了。三十年前的地磁能源計畫,代號『普羅米修斯』的倖存樣本,磁場特徵和她現在的一模一樣。我申請,立刻對她啟動第二階段的近距離接觸與全天候監控。」

與此同時,已經溜進電梯的顏樂熙,手機再次震動。不是陳米娜,也不是李承翰。這一次,來訊人顯示為一個她從未儲存過、卻讓她心跳莫名加速的名字——駱行舟。

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她剛剛放鬆下來的神經,再次緊繃。

「玩得很漂亮,顏小姐。但妳的磁場在頂樓的屏蔽層上,開了一個洞。我在陽明山等妳,有些關於妳身上那份『禮物』的真相,妳應該會想知道。——駱」

電梯門緩緩關上,鏡面映出顏樂熙那張呆萌笑容下,第一次出現凝重神情的臉。魏嵐的追捕,李承翰的司法邀約,爺爺的傀儡計畫,現在又加上駱行舟這個毒舌天才的禁魔之地邀請。

她的復仇喜劇,好像真的要變成科幻戰爭片了。而她頭頂的頭髮,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剛過度使用能力,有幾根已經悄悄地,不太聽話地翹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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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靜電炸毛的副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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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在她面前緩緩合上的那一瞬間,鏡面不鏽鋼映出來的那張臉,讓顏樂熙自己都嚇了一跳。

平常她最引以為傲的,就是那張訓練有素的呆萌千金臉,不管心裡把對方祖宗十八代都吐槽了一遍,表面上依舊可以笑得像剛出爐的舒芙蕾一樣甜軟無害。可現在鏡子裡的她,嘴角是揚著的,眼神卻有點僵,最關鍵的是,頭頂上有三、四根頭髮,正不科學地、非常有個性地直直豎了起來,像是剛被誰惡作劇地拿氣球摩擦過頭頂。

「……妳好,蒲公英小姐。」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喃喃自語,伸手想把那幾根頭髮壓下去,結果指尖才剛靠近,髮絲就像是有自主意識一樣,啪地一聲更往上翹了一點,還發出了極細微的、像是靜電爆開的滋滋聲。

這就是柳暮森教授警告過的副作用。

情緒波動會直接影響磁場穩定度。妳現在只是第二階牽引跟第三階重構混著用,就已經讓頂樓的磁場屏蔽層破了一個洞,要是哪天妳在百貨公司裡氣到炸,搞不好整棟大樓的電梯都會一起幫妳伴舞。

當時在巷弄咖啡廳裡,柳教授一邊用湯匙攪拌著他的手沖咖啡,一邊用那種看天氣預報一樣的平淡語氣說出這種話,陳米娜還在旁邊吐槽說那不是很方便嗎以後趕捷運都不用刷悠遊卡,閘門會自動感應公主駕到。

現在看來,一點都不方便。

手機還在手心裡震動,螢幕上那一行字像是燙的一樣。

「玩得很漂亮,顏小姐。但妳的磁場在頂樓的屏蔽層上,開了一個洞。我在陽明山等妳,有些關於妳身上那份『禮物』的真相,妳應該會想知道。——駱」

駱行舟。

這個名字在台北科技圈跟財閥八卦版的熱度,基本上就是跟她的名字完全相反的極端。她是靠著被推下海、搶包包、讓假髮飛起來這種綜藝效果上版面的;他則是那種年僅二十九歲就靠量子通訊晶片把駱氏科技從半導體代工廠變成全球地磁運算龍頭,接受《財訊》專訪時全程面無表情,只說了三句話就讓主持人懷疑人生的冰山毒舌天才。

顏樂熙把手機塞回包包,用力把那幾根炸毛的頭髮往下壓,電梯剛好抵達一樓,門一開,陳米娜那張化著精緻妝容卻寫滿「老娘很擔心」的臉就直接懟了上來。

「大小姐!妳還活著!我以為妳被妳爺爺跟那個冰塊財務長聯手做成標本了!」陳米娜一把把她拉出來,上下打量,然後視線精準地停在她頭頂,「……妳這是新造型?最近很流行的靜電龐克風?」

「是蒲公英成精風。」顏樂熙有氣無力地說,任由老誠默默地脫下自己的棒球帽扣在她頭上。老誠什麼都沒問,只是用眼神示意門口那台已經待命的黑色廂型車,動作俐落得像是要去執行什麼特種任務。

「魏嵐那邊怎麼說?」顏樂熙壓低聲音問。

陳米娜的表情瞬間切換成情報模式,一邊推著她快步往外走,一邊用只有三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我駭進他們大樓的訪客系統,魏嵐剛剛已經把妳的熱成像圖上傳到內部雲端了,標題還寫什麼『普羅米修斯樣本確認,申請二階接觸』。聽起來就很像是那種會把人抓去切片研究的反派計畫。還有,李承翰檢察官那邊我幫妳約了明天在大安區,明天妳得去一趟地檢署。」

顏樂熙點點頭,帽子底下的頭髮還在不安分地跳動。她摸了摸自己的指尖,指腹有一種微微發麻的感覺,像是冬天摸到毛衣時的靜電殘留,但這股麻感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一路竄到心口。

她知道,這是磁場使用過度的警訊。從慈善晚宴回來後,她為了鞏固人設,連續三天都在陳米娜的安排下進行社群操作,半夜還偷偷練習用第二階牽引去開自家冰箱、用第三階重構讓化妝台上的口紅全部懸浮排排站。能力是變順了,但身體的負荷也跟著來了。

「先回家,我需要睡一下。」她說。

可惜,復仇喜劇的女主角,是沒有資格說想休息就休息的。

隔天下午,信義區,新光三越A11一樓的公益直播現場。

這是陳米娜口中「人設保衛戰2.0」的核心一役。顏道鈞想把她塑造成聽話的聯姻工具人,她偏要把自己塑造成全民心疼的堅強小白花。剛好有一個關懷海洋復育的公益聯名活動,邀請她這個前陣子才剛「從北海岸落海事件中勇敢康復」的顏氏千金來站台,現場還有全程網路直播,線上同時觀看人數預計破十萬。

對顏樂熙來說,這就是最好的磁場測謊儀實戰場合,更是把「顏樂熙回來了,而且活得很好」這個訊息,用最溫柔也最打臉的方式,砸在韓宇哲跟白芯瑜臉上的機會。

後台休息室裡,造型師正在幫她整理頭髮。為了蓋住那幾根依舊桀驁不馴的炸毛,造型師特地幫她戴上了一個鑲著珍珠的髮箍,噴了大量的定型液。

「顏小姐妳的髮質真的很好耶,怎麼有點自然捲翹起來?」造型師笑著說。

顏樂熙只能回以呆萌的笑容,心裡卻在瘋狂吐槽:不是自然捲,是自然磁場,謝謝。

直播開始。鎂光燈、柔光板、至少五支手機穩定器跟兩台專業攝影機同時對著她。主持人是那種綜藝感十足的購物台口吻,聲音甜到發膩:「我們今天非常榮幸邀請到顏氏生技的顏樂熙小姐!樂熙跟我們分享一下,這次為什麼想參與海洋復育的公益活動呢?」

顏樂熙拿起麥克風,臉上是完美無瑕的甜美笑容,聲音也放得又輕又軟:「因為大海對我來說……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它教會我,有些垃圾就算沉到海底,最後還是會被海浪沖回來,讓大家看清楚它的真面目。」

這句話一出,現場的工作人員都愣了一下,線上留言立刻炸了。

【大小姐是在暗指誰是垃圾嗎?】【我懂我懂,是那個韓姓渣男跟白蓮花吧!】【嗚嗚大小姐好堅強,美強慘本人了!】

主持人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直接,尷尬地打圓場:「哈哈樂熙真的很幽默呢!那我們來看看這次的聯名商品……」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門被推開,一個不速之客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臉上掛著那種看似關心實則來踢館的完美假笑。

白芯瑜。

她穿著一身純白色的洋裝,手上還捧著一束花,眼睛紅紅的,一進來就對著鏡頭開始演:「樂熙,對不起,我知道妳還在怪我跟宇哲……但我今天一定要來,我看到妳願意重新面對人群,我真的好感動。我們以前是最好的朋友,我……」

來了,又是這招。受害者語氣說最狠的話,謊話連篇還能掉兩滴鱷魚的眼淚。

顏樂熙感覺到白芯瑜走近時,她手腕上那條細細的鉑金手鍊正發出極其細微的高頻震動。只有她聽得見,也只有她感覺得到——那是磁場對謊言的特殊反應。說謊者的金屬飾品會微微震動,震動的頻率越高,謊言就越離譜。

現在,白芯瑜的手鍊震得像是要直接飛起來。

一股熟悉的、帶著怒意的熱流從顏樂熙的胸口竄了上來,直衝腦門。指尖的麻感瞬間變成了刺痛,頭皮也開始發麻。她知道教授的警告要成真了,情緒波動正在干擾磁場穩定度。

她努力想壓下去,維持著呆萌的表情,輕聲說:「芯瑜,妳不用這樣……」

「不,樂熙妳聽我說,」白芯瑜卻得寸進尺,直接伸手想去握她的手,聲音哽咽得更大聲,完全是演給直播鏡頭看的,「我跟宇哲真的不是故意要傷害妳的,那天在遊艇上,是妳自己不小心……」

「我自己不小心被推下海?」顏樂熙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裂縫,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了一點,「白芯瑜,妳手上的那條手鍊,是韓宇哲去年送妳的生日禮物吧?他當時跟我說那是限量訂製款,全台灣只有一條,現在看來,量產得還挺成功的嘛,批發價多少啊?」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直接戳破了白芯瑜的氣球。她的臉色一僵,手下意識地縮了回去。

而就在這個瞬間,顏樂熙感覺到腦袋裡「啪」的一聲,像是什麼保險絲燒斷了。

一股無形的磁場脈衝,以她為圓心,猛地向四周擴散開來。

沒有狂風,沒有巨響,但現場所有人的感官都清晰地捕捉到了異常。

首先是聲音,主持人別在領口的麥克風發出了尖銳的電流雜訊,音響喇叭也跟著滋滋作響。接著是視覺,攝影棚頂上那排昂貴的LED燈管,開始不受控制地瘋狂閃爍,像是夜店的燈光秀。最離譜的是,所有工作人員口袋裡的手機、直播用的平板、甚至收銀機旁邊的悠遊卡感應機台,都在同一時間發出了「嗶——」的錯誤提示音,螢幕集體黑掉,或是跳滿了亂碼。

小範圍的磁場紊亂。

而處在風暴最中心的顏樂熙,她頭上那個用來鎮壓炸毛的珍珠髮箍,「啵」的一聲輕響,直接被一股靜電力彈飛了出去。她那一頭精心打理的長捲髮,在無數支鏡頭跟十萬名線上觀眾的注視下,以一種完全違背地心引力的姿態,瞬間全部炸開,每一根髮絲都直直地豎起,像一朵盛開的、毛茸茸的蒲公英。

現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一秒,兩秒。

然後,線上留言區徹底瘋了。

【啊啊啊啊啊啊大小姐的頭髮!!!】【這是什麼新型態的時尚嗎好可愛!!!】【天啊這反差萌我直接被圈粉,靜電蒲公英公主!】【笑死,白蓮花都被嚇到定格了,這是什麼大型翻車現場?】

跟想像中社死現場不同,這個因為失控而產生的、極度荒謬又極度可愛的畫面,反而讓顏樂熙的直播人氣在斷線前的最後一秒衝上了當日最高峰。大家根本不在乎什麼公益商品了,所有人都在截圖、都在做表情包,標題全是「#顏樂熙靜電炸毛 #蒲公英公主降臨信義區」。

白芯瑜站在原地,維持著伸手的姿勢,臉上的假笑徹底碎裂,看著眼前這個頂著蒲公英頭、卻依舊睜著無辜大眼睛看著她的顏樂熙,第一次感覺到一種毛骨悚然的恐懼。

顏樂熙自己也傻了。她能感覺到髮絲間強烈的靜電,甚至能聽見微波爐……不,是樓下美食街所有電器都在對她發出細微的抱怨。她想把頭髮壓下來,手一抬,卻發現自己的手根本不聽使喚,指尖還在冒著細小的藍色電火花。

「不好意思……好像有點靜電……」她試圖用呆萌來掩飾慌張,聲音都帶著一點被電到的顫抖。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貴賓室的側門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推開了。

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穿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冷白的鎖骨。他的五官深邃而俊美,卻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座剛從陽明山冷冽空氣中走出來的冰雕。他的出現,讓原本就因為磁場紊亂而有點失控的現場,溫度又驟降了好幾度。

是駱行舟。

他根本沒有看白芯瑜一眼,也沒有看那群慌亂的工作人員。他的目光,從進門開始就精準地、毫不偏移地鎖定在顏樂熙……頭頂的那朵蒲公英上。

然後,他微微挑了一下眉,用那種一開口就能把人噎死的、毫無起伏的語調說道:

「顏小姐。」

「如果妳想用電磁脈衝幫百貨公司省電費,倒也不必用這麼……有創意的方式。妳的能量轉換效率,大概只有3.7%,剩下的96.3%都拿去給自己的頭髮做免費離子燙了。」

毒舌。絕對的毒舌。而且一針見血,精準到讓人想把手上的麥克風直接砸過去。

顏樂熙頂著一頭炸毛,瞪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冰塊臉,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與常人完全不同的、沉穩而強大的磁場壓制感。她周圍紊亂的磁場,在他靠近的三步之內,竟然像是被無形的手給撫平了一樣,連頭髮都有稍微塌下來一點點的跡象。

「駱先生?」她認出了他,畢竟那張臉在財經雜誌封面上出現的頻率比韓宇哲的自拍還高,「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不。」駱行舟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只有掌心大小的、黑色磨砂質感的裝置,裝置的頂端正閃爍著不穩定的紅光,發出細微的嗡鳴,「我是來回收故障品的。我的量子感測器從三分鐘前就開始尖叫,顯示信義區有一個不受控的磁場源正在表演大型靜電秀。再不來,妳就要把整棟百貨的電力系統都搞到跳電,到時候遠東集團會直接把帳單寄到顏氏去。」

他一邊說,一邊漫不經心地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似乎是想碰她的頭髮,卻在半空中停住,轉而用指尖輕輕點了一下她手腕上那個還在冒火花的、因為磁場而微微發燙的區域。

「嘶——」顏樂熙被他冰涼的指尖碰得一顫,那股刺痛感竟然真的減輕了不少。

「磁場階序第三階都還沒穩,就想學人家開第四階的力場?」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眼神裡帶著一種像是教授在看笨學生的無奈,「顏樂熙,妳這樣很危險。不是對別人,是對妳自己。」

「要你管!」顏樂熙下意識地反擊,雖然頭髮還炸著,氣勢卻一點都沒輸,「我跟你很熟嗎?駱先生,你比信義區下班時間的磁浮捷運還難相處你知道嗎?至少捷運還會按時到站,你只會按時出來毒舌別人!」

駱行舟看著她氣鼓鼓的、頂著蒲公英頭還要努力跟他吵架的樣子,那張萬年冰山的臉上,竟然極其短暫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地,閃過了一絲很淡的笑意。

「牙尖嘴利。」他收回手,把那個黑色裝置收了起來,轉身對著已經完全看傻的主持人和工作人員,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口吻說道:「今天的直播因為電力異常提前結束,後續的公關處理,駱氏科技會協助。這位小姐,我先借走了。」

說完,他不等顏樂熙同意,就直接牽起她還在發麻的手腕,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反抗的強勢,拉著她就往貴賓室最深處那個通往私人電梯的通道走去。

「喂!你幹嘛!放手!我還沒跟白芯瑜算帳完!」顏樂熙踉蹌地被他拉著走,回頭看了一眼臉色發白的白芯瑜,還不忘對著鏡頭的方向再補一個呆萌卻帶著挑釁的笑容。

白芯瑜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被全台北最難搞的男人牽走的背影,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貴賓室的門在兩人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喧囂。私人電梯的空間狹小而安靜,只有頭頂的燈光還在因為殘餘的磁場而微微閃爍。

駱行舟終於放開了她的手,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一張燙金的黑色卡片,遞到她面前。

卡片上沒有任何頭銜,只有一行用特殊墨水印製的、在燈光下會隨著角度變換顏色的字——陽明山,普羅米修斯研究所。以及一串座標。

「妳的頭髮,兩小時內如果沒有經過屏蔽處理,會因為持續放電而讓妳整個人脫水。」他看著她頭頂那朵已經有點塌下來、卻還是很倔強的蒲公英,語氣依舊毒舌,卻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關心,「顏小姐,妳有兩個選擇。第一,繼續在這裡當妳的靜電吉祥物,等著被魏嵐的人當成樣本抓走。第二,現在跟我走,去一個能讓妳暫時變回正常人的地方。我保證,那裡的咖啡比妳在大安區喝到的好喝。」

顏樂熙接過那張冰涼的卡片,指尖的麻感和卡片上的涼意交織在一起。她看著電梯鏡面裡,自己那張既狼狽又莫名有點可愛的臉,再看看身旁這個眉頭微皺、卻在等她答案的冰塊臉。

她知道,這是一個邀請,也是一個陷阱。陽明山上的私人研究所,全台北唯一的禁魔之地。去了,她的能力會暫時失效,她將只能靠她那張嘴去跟這個毒舌天才鬥智。

可是,不去,她的副作用只會越來越嚴重,下一次炸開的,可能就不只是頭髮了。

電梯緩緩上升,窗外的信義區夜景一點點變得渺小。而顏樂熙口袋裡的手機,再一次震動起來。這一次,是陳米娜傳來的緊急訊息,語氣前所未有的驚慌。

「樂熙!快看新聞!魏嵐剛剛以顏氏財務長的身分,召開了臨時記者會,說妳在百貨公司的異常現象是顏氏最新研發的『生技磁場美容儀』的副作用,還說要立刻帶妳回公司做『健康檢查』!她的人已經到百貨樓下了!」

顏樂熙猛地抬起頭,看向駱行舟。

駱行舟也正看著她,顯然,他的量子感測器也捕捉到了樓下那幾輛不尋常的黑色廂型車所散發出的、屬於魏嵐的冰冷磁場訊號。

「看來,妳沒得選了,蒲公英小姐。」他輕聲說,按下了通往頂樓停機坪的按鈕。

電梯門再次打開,外面是呼嘯的夜風,和一架已經啟動、螺旋槳捲起強風的黑色直升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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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毒舌財閥的邀約

本章登場

夜風像是被直升機螺旋槳切碎的刀片,直接灌進信義區那棟百貨頂樓的停機坪。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的瞬間,顏樂熙的頭髮又一次很不給面子地炸了起來。剛剛才在公益直播會場因為情緒失控而被靜電炸成蒲公英,現在又被強風一吹,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顆努力想起飛卻又飛不起來的蒲公英本體,狼狽中還帶著一點荒謬的喜感。

「蒲公英小姐,妳再發呆下去,魏嵐的人就要上來幫妳做全身健康檢查了。免費的,我猜還附贈全身麻醉。」

駱行舟站在電梯口,聲音依舊是那種冰塊掉進威士忌裡的質感,冷、淡、還帶著一點嫌棄。他今天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防風大衣,領口被風吹得翻起,卻絲毫不顯凌亂,反而像是時尚雜誌的封面。他的手上握著一個小小的、閃著淡藍色光芒的量子感測器,螢幕上的波紋正劇烈地跳動著,代表樓下那幾輛黑色廂型車散發出的磁場訊號已經越來越近。

顏樂熙把口袋裡那張被她捏到發熱的黑色卡片又往裡塞了塞。卡片是駱行舟剛剛塞給她的,上面只有一行燙金的字——陽明山,禁區。這三個字此刻涼涼的,貼著她的掌心,卻讓她整個人都清醒了。

「我這叫策略性思考,才不是發呆!」她一邊用手死命壓住自己炸毛的頭髮,一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有氣勢,「而且,你這直升機看起來就很貴,油錢很貴吧?我這個人很節儉的,搭計程車比較符合我的環保人設欸!」

駱行舟挑眉,那張毒舌天才的臉上露出一種「妳的腦迴路大概是被磁場扭曲了」的表情。

「節儉?顏大小姐,妳上次用磁場牽引把韓宇哲那台藍寶堅尼的後照鏡拔下來當成化妝鏡照,就不節儉了。快點,妳有兩個選擇,一是跟我走,二是留下來跟魏嵐解釋什麼叫做生技磁場美容儀的副作用。我個人建議選一,畢竟我的直升機雖然貴,但至少不會把妳切片研究。」

樓下已經傳來隱約的、廂型車車門被用力關上的聲音,還有那種屬於魏嵐團隊的、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顏樂熙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陳米娜的訊息跳了出來,連用了五個驚嘆號。

「樂熙!監視器看到他們已經進電梯了!快逃啊啊啊啊!老誠說他已經把大安區巷口的監視器全部用口香糖黏住了,但撐不了多久!」

顏樂熙深吸一口氣,夜風灌進鼻腔,帶著信義區特有的、混合了高級香水、霓虹燈管過熱的塑膠味,還有一點點遠方夜市傳來的雞排香。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雖然嘴巴毒到可以拿去當防腐劑,但他的眼神卻很穩,穩到讓人覺得就算世界末日,他也能先把報表做完再來救人。

「成交!但先說好,去陽明山可以,不准把我關起來做實驗,我的頭髮已經夠像實驗失敗的產物了!」她把心一橫,一把抓住駱行舟遞過來的手。

他的手掌比想像中溫暖,指節分明,帶著一點長期敲鍵盤的薄繭。下一秒,她整個人就被他輕巧地拉出了電梯,衝向那架黑色直升機。螺旋槳捲起的強風把她的外套吹得鼓起來,她感覺自己像一隻被迫起飛的企鵝,跌跌撞撞地被塞進機艙。

艙門關上的瞬間,整座城市的喧囂被隔絕在外,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鳴。直升機緩緩升空,信義區的夜景在腳下迅速縮小。101大樓的燈光像一根巨大的螢光棒,磁浮捷運的光軌在樓宇之間穿梭,像是一條條流動的銀河。從高空俯瞰,這座被財閥掌控的繁華都會美得不真實,卻也假得不真實。

「感覺怎麼樣?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妳家?」駱行舟坐在對面,替她遞來一副降噪耳機,順便很不客氣地評價道,「妳的頭髮在夜視鏡裡看起來像一顆發光的海膽,辨識度很高,魏嵐的無人機想不發現都難。」

顏樂熙氣鼓鼓地戴上耳機,一邊手忙腳亂地想把頭髮壓下去,卻發現越壓越炸。「駱行舟!你這個人真的是,嘴巴不毒會死是不是?我這叫行星共鳴的副作用,懂不懂?這是力量的代價!很酷的好不好!」

「酷?」他輕笑一聲,透過耳機,他的聲音變得有點悶悶的,卻更清晰,「妳管這種會讓捷運閘門自動為妳打開、讓便利商店的自動門看到妳就一直開開關關當機的體質叫酷?柳暮森教授沒告訴妳,妳這樣下去,下次炸開的可能不是頭髮,是整條忠孝東路的電網嗎?」

他的話讓顏樂熙心頭一緊。柳暮森的警告還在耳邊,地磁計畫、樣本E-07、磁場暴走……這些詞彙像是一團糾結的電線,在她腦中滋滋作響。她的能力確實越來越不穩定,從一開始只能聽見微波爐抱怨,到現在可以讓香檳塔倒塌、讓渣男的皮帶扣彈開,每一次使用,副作用就更明顯一點。靜電、耳鳴、還有那種彷彿有無數細小電流在血管裡亂竄的酥麻感。

「所以……你的研究所真的能讓它停下來?」她小聲地問,難得收起了諧音梗和吐槽,語氣裡帶著一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脆弱。

駱行舟看著她,眼神稍微柔和了一點點,但嘴上依舊不饒人。「不能停,只能讓妳學會怎麼控制。陽明山那個地方,三十年前就是地磁能源計畫的主反應爐舊址,整座山體都被埋進了高密度的磁場屏蔽網。在那裡,妳的磁場階序會暫時失效。妳會變回一個普通的、只會靠嘴砲吵架的顏樂熙。」

「蛤?那不就等於把法師丟進禁魔森林,只能拿法杖去敲人?」顏樂熙哀嚎,「那我還怎麼復仇?我還指望用磁場讓白芯瑜的假睫毛在直播上集體跳樓呢!」

「在禁魔之地還想著讓人假睫毛跳樓,妳的復仇心態倒是很穩定。」駱行舟淡淡地說,直升機已經開始下降,穿過一層薄薄的雲霧。下方,陽明山的輪廓在夜色中顯現出來,不再是觀光客印象中那個可以泡溫泉、看夜景的陽明山,而是一片被高牆與霧氣包圍的禁區。空氣中飄來淡淡的硫磺味,還有一種像是大型伺服器過熱的、臭氧的味道。

研究所的外觀極其低調,甚至有點醜。灰色的混凝土建築,沒有任何招牌,只有幾排規律閃爍的警示燈,以及圍繞著整座建築、不斷發出低頻嗡鳴的環狀天線。那就是磁場屏蔽裝置,肉眼看不見,卻能讓方圓數公里內的磁場都變成一潭死水。

直升機降落在停機坪上,艙門一打開,顏樂熙就感覺到一股奇異的、像是被抽掉空氣般的空虛感。原本一直縈繞在她周身的、那種細微的嗡鳴聲——那是她自從覺醒後就能聽見的、屬於電器與地磁的碎碎念——瞬間消失了。她下意識地想用牽引能力去拉一下自己包包上的金屬扣環,卻發現那個扣環紋風不動。

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習慣了戴眼鏡的人突然被拿掉眼鏡,世界還在,卻少了一層濾鏡。她有點慌張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髮,發現它居然乖乖地貼回了頭皮,不再炸毛了。但同時,一種久違的、屬於普通人的無力感也湧了上來。

「歡迎來到禁魔之地,蒲公英小姐。感覺如何?是不是覺得自己突然變成了需要被保護的柔弱小白花?」駱行舟率先跳下機,伸手想扶她。

「才沒有!我這叫體驗民間疾苦,懂不懂?」顏樂熙嘴硬地自己跳下來,結果因為氣壓變化差點腿軟,一個踉蹌差點撲進他懷裡。駱行舟眼明手快地扶住她的手肘,眉頭皺得更深了。

「小心。磁場屏蔽會讓妳的內耳平衡暫時失調,畢竟妳的身體已經習慣靠磁場來定位了。」他一邊說,一邊領著她往研究所的大門走去。厚重的金屬門自動滑開,裡面是明亮到有些刺眼的白色走廊,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與精密儀器的味道,溫度被恆定在二十度,乾燥而潔淨。

走廊兩側是透明的實驗室,可以看到穿著白色制服的研究員正在操作著各種她看不懂的儀器。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的一個巨大圓形大廳,大廳中央懸浮著一個由無數黑色六角形板塊組成的球體,板塊之間有淡藍色的能量流動,看起來就像一顆被囚禁的微型星球。

「那是地磁模擬核心,用來研究三十年前那場失敗計畫的殘留數據。」駱行舟解釋道,語氣裡難得帶上了一點嚴肅,「也是目前唯一能逆向解析妳體內磁場紊亂的東西。」

「講得好像很厲害,但我怎麼覺得它看起來很想把我吸進去?」顏樂熙小聲嘀咕,她的吐槽雷達即使在禁魔之地也沒有關機。

就在這時,走廊的另一頭傳來一個清冷而熟悉的女聲,帶著律師特有的、邏輯滿分的壓迫感。

「把人吸進去之前,它會先把妳的專利估值報告吸出來。顏樂熙,妳遲到了三分鐘,根據台北地方法院的開庭準時率,這已經足夠讓法官對妳的印象分扣掉一半了。」

顏樂熙猛地轉頭,看到一個穿著俐落黑色套裝、踩著高跟鞋的女人正朝他們走來。她的長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眼神銳利如刀,手上抱著一疊厚厚的資料夾。

「沈……沈以安?!」顏樂熙驚呼出聲。這不是她那個厭惡豪門狗血劇、卻又對她的荒謬復仇計畫感到有趣的毒舌律師導師嗎?她怎麼會在這裡?

沈以安推了推眼鏡,目光在顏樂熙和駱行舟之間掃了一遍,最後停在顏樂熙那張寫滿問號的臉上。「很意外?我除了是妳的法律諮詢對象,還是駱氏生技的首席顧問。而且,」她的語氣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有些深邃,「我也是妳母親,林靜姸的大學同學。」

母親的名字一出現,顏樂熙整個人都僵住了。林靜姸,那個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因為一場意外過世的、只存在於泛黃照片裡的溫柔女人。家族裡的人從來不准她多問母親的事,只說她身體不好。

「妳母親當年,也是地磁能源計畫的核心研究員之一。樣本E-07的編號,不是隨機的,E代表的就是Elena,也就是她的英文名字。」沈以安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顏樂熙心中激起巨大的漣漪。「妳以為妳的覺醒是偶然嗎?不,顏樂熙,妳是被選中的。妳的血脈裡,一開始就流著那場禁忌實驗的迴響。」

資訊量太大,顏樂熙覺得自己的腦袋有點當機,比磁場屏蔽還要讓人暈眩。她下意識地看向駱行舟,後者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似乎早就知道這一切。

「所以……你找我來,不只是為了穩住我的副作用?」她看著駱行舟,聲音有點乾澀。

「當然不只是。」駱行舟走到大廳中央的那張會議桌前,桌面自動亮起,浮現出顏氏生技最新的專利估值報表與股權結構圖。五顏六色的曲線與數字懸浮在空中,看得人眼花撩亂。「顏道鈞想逼妳簽的那份讓渡合約,我看過了。作價低到像是把101大樓當成夜市攤位在賣。如果妳想在法庭和董事會上贏過他,光靠讓鋼筆亂畫是不夠的。」

他指著其中一條不斷下跌的曲線,語氣恢復了那種毒舌天才的模式。「顏氏生技的核心專利,次世代神經修復凝膠,市場估值被嚴重低估了至少百分之四十。顏道鈞故意做低估值,就是為了用低價把專利從妳手上騙走,再高價賣給韓氏。妳如果只會呆萌,妳就真的只會變成他口中的呆萌千金。」

「我才不是真的呆萌!我那是人設!人設懂不懂!」顏樂熙立刻被激起了鬥志,幾步衝到會議桌前。在禁魔之地,她的磁場沒了,但她的腦袋還在,她那被陳米娜和老誠特訓過的、關於商業與法律的知識還在。「這個估值模型用的是五年前的舊數據!根本沒算進去年通過的二期臨床數據,還有跟長庚醫院合作的那個獨家授權條款!顏道鈞這個老狐狸,想玩財報魔術,也不先問問我的律師答不答應!」

接下來的半小時,整個研究所最明亮的大廳,變成了一場激烈的商業辯論現場。顏樂熙完全拋開了那個需要靠磁場才能贏的復仇者形象,她的思緒前所未有的清晰,語速飛快,邏輯分明,甚至還能穿插幾個爛到讓駱行舟翻白眼的諧音梗來緩和氣氛。

「所以結論就是,顏氏生技的估值,顏值不能低!低了就是對不起我媽媽當年的研究!」她最後一錘定音,指著自己重新計算後的估值數字,那個數字比顏道鈞給的高了將近一倍。

沈以安在一旁聽著,嘴角難得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不錯。看來妳在大安區的吐槽作戰本部,不只是喝咖啡而已。這個估值報告,我可以幫妳送進地檢署,作為李承翰檢察官那邊的補充證據。韓宇哲和白芯瑜想用低價掏空顏氏,這就是最好的反擊。」

駱行舟看著那個因為辯論而臉頰微紅、眼睛發亮的女孩,心中那個「效率低下、只會靠異能胡鬧」的標籤,似乎悄悄地被撕掉了一角。他沒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深藍色的絨布盒子,推到她面前。

「給妳的。」

顏樂熙好奇地打開,裡面是一枚看起來很樸素的手環。手環是由一種暗銀色的金屬編織而成,上面沒有任何寶石,只有一個小小的、像是指南針一樣的圓形紋路,正在緩慢地轉動著,散發出極其微弱的、溫暖的光芒。

「這是磁場穩定環。用屏蔽材料的逆向原理做的,平時可以幫妳穩定情緒波動帶來的磁場紊亂,不會再讓妳動不動就炸成蒲公英。遇到大範圍的磁場暴走,它還能幫妳爭取三十秒的清醒時間。」駱行舟的語氣有點不自然,彷彿在掩飾什麼,「別自作多情,這是實驗品,剛好需要一個白老鼠。」

「哇!這也太酷了吧!這根本就是魔法道具!」顏樂熙才不管他的毒舌,立刻把手環戴到手腕上。手環一貼上皮膚,就傳來一陣溫潤的、像是被溫水包裹的舒適感,她感覺到那股因為能力失效而產生的空虛感被填補了一點點,整個人都安定了下來。圓形紋路的光芒也穩定了下來,發出柔和的銀光。

沈以安看著這一幕,眼神溫柔了一瞬,輕聲說:「這是你媽媽當年設計的雛形,靜姸她……一直希望這份力量能被用來守護,而不是被當成武器。樂熙,戴上它,學會控制它,然後再去決定,你想用它來搞笑,還是用來做更重要的事。」

手環的溫暖還殘留在手腕上,顏樂熙的心中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觸動了。母親、地磁計畫、被選中的血脈……原來她的復仇,從一開始就不只是她一個人的事。

就在她沉浸在這種奇妙的情緒中時,手腕上的手環,卻毫無預警地、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嗡——

那光芒從柔和的銀色,瞬間轉為刺眼的紅色,急促地閃爍起來。同時,整個研究所大廳的警報系統也發出了低沉的嗡鳴,中央那顆模擬地磁核心的能量流動,變得狂暴而混亂。

駱行舟臉色一變,立刻衝到控制台前,手指飛快地滑過光幕。「怎麼回事?屏蔽網的功率在下降?有外部磁場正在強行共振……這個頻率是……」

沈以安也立刻收起了笑容,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而顏樂熙手腕上的紅光,指向的正是研究所大門的方向——那裡,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山道監視畫面上,不知何時,已經悄然出現了幾輛沒有標誌的黑色廂型車,車頂上,一台小型的、造型詭異的掃描無人機,正緩緩升起,對準了研究所的方向。

魏嵐,竟然這麼快就追到這裡來了。而且,她似乎帶來了能穿透屏蔽網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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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全場斷線的直播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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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手腕上那枚銀色的手環,像是一顆被狠狠掐住心臟的警示燈,紅光急促地閃爍,每一次跳動都敲在顏樂熙的耳膜上。那光芒不再是沈以安剛剛戴上時那種溫牛奶般的柔和,而是一種近乎刺眼的、被逼到牆角的求救訊號。

「屏蔽功率掉到百分之七十一,而且還在掉!」駱行舟的聲音徹底沒了平時那種慵懶的毒舌感,低沉而緊繃。他整個人已經貼在了中央控制台前,修長的手指在半透明的光幕上劃出殘影,一串串淡藍色的數據流像是瀑布一樣刷過他的瞳孔。「不是自然衰減,是被強行共振了。對方帶了同頻的共鳴探針,正在試圖穿透我們的磁場屏蔽網……這個波形,該死,是地磁計畫的舊型號改良版。」

沈以安臉上的笑意也瞬間收斂,她將手中的咖啡杯輕輕放回大理石桌上,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她的眼神像是一把剛出鞘的手術刀,冷靜地掃過大廳中央那顆原本平穩流轉、此刻卻像是被丟進洗衣機裡狂攪的模擬地磁核心。那顆直徑兩公尺的光球,正發出低沉而不安的嗡鳴,表面的能量紋路狂暴地扭曲、碰撞。

「魏嵐。」沈以安吐出這個名字,語氣沒有起伏,卻帶著一種像是念出某種病毒學名的精準與厭惡。「顏氏生技的財務長,表面上是幫顏道鈞管帳的,實際上是三十年前地磁能源計畫倖存下來的核心研究員。她對磁場的執著,比對財報上的數字還要偏執。」

顏樂熙下意識地用另一隻手蓋住發燙的手環。透過薄薄的皮膚,她能感覺到一股細微卻強烈的震動,正從手環一路竄進她的血液裡。那不是單純的熱度,更像是一種……共鳴的恐懼。彷彿手環本身是一個活著的小動物,正因為外頭那台緩緩升起、造型像是倒扣水母的掃描無人機而渾身炸毛。

大廳四面巨大的落地窗外,原本是陽明山午後繚繞的山嵐與翠綠的竹林,此刻卻被幾輛悄無聲息滑上山道的黑色廂型車劃破了寧靜。車身沒有任何標誌,連車牌都被刻意遮蔽,只有車頂那台無人機,下腹亮起一圈詭異的暗紫色光環,正對著研究所的方向,發出一種人類耳朵幾乎聽不見、卻讓顏樂熙牙根發酸的高頻嗡鳴。

「她怎麼會這麼快找到這裡?」顏樂熙忍不住低聲問,聲音有點悶。她的能力在這座布滿屏蔽裝置的禁魔之地裡被壓得死死的,像是被關進了太空艙的魚,連平常最靈敏的測謊小雷達——那些會因為謊言而微微震動的金屬飾品感應——都變得遲鈍。

「因為妳在信義區直播現場炸毛的那一下,太高調了。」駱行舟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毒舌本性即便在警報聲中也絲毫不減,「方圓三公里內的電子設備集體當機,捷運閘門自動為妳開道,連路邊的自動販賣機都吐出了三倍的飲料。那種無差別電磁脈衝,就跟在深夜的山谷裡大喊『我在這裡』沒兩樣。魏嵐的熱成像只要抓到那個頻率,要追到陽明山,一點都不難。」

他一邊說,一邊猛地將一個實體拉桿往下壓到底。

轟的一聲輕響,整個研究所大廳的燈光瞬間轉為備用的幽藍色,牆壁夾層中傳來齒輪轉動的厚重聲響,第二層肉眼不可見的屏蔽網應急啟動。窗外的無人機像是撞上了一面透明的牆,機身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暗紫色的光環明明滅滅,最終不甘心地往後退了幾十公尺,卻沒有離開,依舊像是禿鷹一樣盤旋在山道上空。

警報聲稍稍減弱,手環上的紅光也從急促的閃爍,轉為一種緩慢而沉重的脈動,像是在喘息。

沈以安走到顏樂熙身邊,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腕,感受著手環的震動。「別怕,這枚手環是妳母親當年親手做的穩定器,它剛才的反應是在保護妳。它感應到同源的探針在強行讀取妳的頻率,所以用過載來警告我們。魏嵐現在只能在屏蔽網外徘徊,她穿不進來,但她已經確認妳在這裡了。」

顏樂熙的心臟砰砰直跳。母親……又是母親。沈以安先前那句「一直希望這份力量能被用來守護」,還在她腦海裡迴盪。原來她以為只是單純的豪門復仇劇,背後竟然牽扯到三十年前那場被封存的禁忌實驗,而她的血脈,從出生起就被捲入了這場風暴。

「所以我們現在是被困在陽明山的城堡裡,外面有惡龍在噴火嗎?」顏樂熙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吐槽系統重新上線,這是她緩解緊張的獨門絕技。「那我的復仇計畫怎麼辦?難道要我在這裡跟駱總裁學怎麼泡出沒有磁場干擾的完美手沖咖啡,然後等白芯瑜在網路上把我黑成精神異常的瘋女人?」

這句話剛落,她口袋裡那支被屏蔽網壓制到只剩最基本通訊功能的手機,卻在此時頑強地嗡嗡震動了兩下。是陳米娜。

顏樂熙手忙腳亂地掏出來,螢幕上是陳米娜用語音轉文字狂轟濫炸的訊息,錯字連篇卻充滿了綜藝感的驚嘆號。

「樂熙!妳還活著嗎!妳快看網路!白芯瑜那個綠茶婊發瘋了!她剛剛透過莎亞·瓊斯的媒體公司發出採訪通知,說明天晚上七點要在信義區的W飯店辦一場全網直播的『真誠道歉記者會』!標題還下得超噁心,叫《給我最親愛的姐妹樂熙的一封信》!我呸!她哪裡有姐妹情,她只有姐妹搶奪專利情!」

下一條訊息緊接著跳出來。

「重點是!老誠去查了她的金流,她暗中買了五百個網軍帳號,還聯絡了兩家專門寫黑稿的公關公司,明天直播就是要演一齣受害者大戲,把自己哭成被妳霸凌的小白花,再把妳打成因為墜海創傷導致精神不穩、有被害妄想症的瘋千金!她還找了精神科醫師要現場背書!這招超狠的啦,輿論戰直接把妳從受害者變成加害者!」

顏樂熙看著螢幕,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白芯瑜,永遠都是這一套。表面上甜美無害、眼淚像是水龍頭一樣說開就開,實際上每一滴眼淚裡都泡著毒藥。上次在公益直播被她用磁場炸毛意外爆紅搶走風采,這次她學聰明了,直接把戰場搬到她最擅長的、充滿鎂光燈與提詞機的直播現場,還要請醫師來給她的瘋狂蓋章認證。

駱行舟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身後,微微俯身,一眼就掃完了螢幕上的訊息。他身上有種淡淡的、像是高山雪松混合著精密儀器冷冽氣味的味道,在幽藍的備用燈光下,讓人莫名地感到安定。

「看來,有人等不及要開第二幕了。」他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什麼溫度,卻帶著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自投羅網的興味。「魏嵐在外面守著,白芯瑜在信義區搭舞台。一個用科技追捕妳,一個用輿論絞殺妳,倒是分工合作得很完美。」

沈以安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光幕的藍光。「這是陽謀。魏嵐知道妳躲在屏蔽網裡,她進不來,所以讓白芯瑜在外面逼妳出去。只要妳明天出現在那場直播,無論妳說什麼,她的探針都能在會場外讀取到妳的真實磁場數據。妳不去,妳就等於默認了她精神不穩的指控,顏氏的專利讓渡合約,顏道鈞就能名正言順地幫妳簽了。」

進也是陷阱,退也是陷阱。典型的財閥式陽謀,豪門晚宴比法院開庭還要殺人不見血。

顏樂熙盯著手腕上已經恢復平靜、重新散發出柔和銀光的手環,又抬頭看了看窗外那台不肯離去的無人機,最後視線落在光幕上那個不斷跳動的、代表白芯瑜直播倒數的計時器上。

一股熟悉的、不服輸的、帶著點中二與荒誕的熱血,慢慢從她的腳底竄上了頭頂。

她可是顏樂熙。信奉「能用磁場讓仇人假睫毛掉光,就絕不直接動手」的綜藝系復仇女王。想把她打成瘋女人?那她就瘋給她們看,而且要瘋得讓全場一起當機。

「去,為什麼不去?」顏樂熙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的呆萌一掃而空,只剩下一種被惹毛的貓科動物般的亮光。她晃了晃手腕上的手環,嘴角勾起一個燦爛到有點欠揍的笑容,諧音梗自動上膛。「她不是要開道歉記者會嗎?那我就去好好地『道歉』,順便幫她的直播『道』一下『歉』,讓她的謊言現場,直接『斷線』。不是說我的能力成長太快、情緒會影響磁場穩定嗎?那我就讓她見識一下,什麼叫做情緒化的第四階……力場的雛形,電磁脈衝!」

駱行舟看著她這副明明怕得要死卻還要逞強的模樣,眉梢幾不可見地挑了一下,沒再毒舌,只是淡淡地說:「明天會場的磁場環境很複雜,W飯店頂樓宴會廳,全玻璃帷幕,信義區的地磁本來就因為捷運跟大樓的電網而紊亂。妳如果在那種地方強行發動還不穩定的第四階,炸的可能不只是手機,還有妳自己的頭髮。」

「炸就炸吧!」顏樂熙豪氣地一揮手,彷彿已經看到自己頂著蒲公英頭站在鎂光燈下的畫面。「大不了再上一次熱搜,標題我都想好了——《呆萌千金為愛發電,現場表演人體靜電秀》!總比被說成瘋女人好,瘋女人哪有我這麼可愛的靜電炸毛!」

沈以安看著她,忍不住輕笑出聲,從包包裡拿出一張燙金的律師名片,塞進她手裡。「明天,我會以妳的法律顧問身分陪妳去。記住,在鏡頭前,妳不需要證明自己沒瘋,妳只需要讓說謊的人,自己證明她在說謊。至於磁場……」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她的手環,「試著不要去『控制』它,試著去『共鳴』它。生氣的時候,整個捷運閘門都會為妳打開,不是因為妳下令,而是因為妳的憤怒,和這座城市的脈動,剛好對上了頻率。」

隔天晚上七點,信義區W飯店三十一樓宴會廳。

這裡已經被布置成了一場完美的、充滿白蓮花氣息的懺悔秀現場。純白色的玫瑰與繡球花堆滿了舞台,柔和的暖黃色燈光打在巨大的LED背板上,上面用燙金的手寫字體寫著「誠摯道歉,願時光撫平傷痕」。空氣中飄著昂貴的香薰蠟燭味道,甜膩得讓人想打噴嚏。

全台灣最嗜血的媒體幾乎都到了,長槍短砲的攝影機、舉著手機開著直播的網紅、還有莎亞·瓊斯親自坐鎮的時尚媒體直播團隊,將整個會場擠得水洩不通。直播間的人數在開播前十分鐘就已經衝破五十萬,彈幕像雪花一樣瘋狂刷過。

「來了來了,白芯瑜今天這套白洋裝好仙,是想演天使嗎?」

「聽說她真的哭了一整晚,眼線都哭花了,好可憐喔。」

「顏樂熙怎麼還沒到?該不會是心虛不敢來了吧?之前不是說她精神狀況不太穩定?」

最後那幾條彈幕,被刻意地用加大加粗的字體置頂在最顯眼的位置,底下還有一堆水軍帳號整齊劃一地附和著。

后台的休息室裡,白芯瑜正對著鏡子補妝。她穿著一身看似素淨、實則每一寸蕾絲都價值不菲的白色洋裝,頭髮柔順地披在肩頭,眼眶刻意畫得微紅,嘴唇也抿得有些蒼白,活脫脫一個一夜未眠、為姐妹情深而憔悴的受害者。她的身邊,站著一臉深情卻又帶著點無奈的韓宇哲,以及一位穿著體面、拿著一份文件夾的精神科醫師。

「芯瑜,待會就照我們排練的說,記得,眼淚要在提到『樂熙推我』那段再掉下來,才最有感染力。」韓宇哲壓低聲音,語氣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只要讓大家相信她是因為墜海後遺症才會出現妄想,說我們謀害她,那顏氏那份專利,顏董自然會以監護人的名義,重新交給我們來『保管』。」

白芯瑜對著鏡子擠出一滴恰到好處的眼淚,對著韓宇哲柔柔一笑,那笑容甜美,卻讓鏡子裡的自己顯得有些詭異。「宇哲哥,你放心。樂熙那麼單純,她一定會相信我是真的想跟她和好的。等她來了,我會好好抱抱她的。」

她說謊的時候,頸間那條細細的鉑金項鍊,正極其細微地、像是被看不見的指尖輕輕撥動一樣,震顫了一下。

而此時,宴會廳的大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顏樂熙來了。

她沒有穿什麼戰袍,只是一條簡單的鵝黃色小洋裝,頭髮也只是自然地披著,手腕上那枚銀色手環在燈光下安靜地閃著光。她的身後,跟著穿著俐落套裝、氣場全開的沈以安,以及一身黑衣、像是影子一樣沉默的老誠。至於陳米娜,早就已經混進了媒體區,舉著手機,隨時準備進行她的網路游擊戰。

她的出現,讓原本嗡嗡作響的會場,瞬間安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快門聲。

「顏樂熙真的來了!她看起來氣色很好啊,哪裡像精神不穩?」

「呆萌千金今天看起來有點不一樣,眼神好堅定!」

白芯瑜一看到她,立刻像是受驚的小鹿一樣,踉蹌著迎了上去,眼淚瞬間決堤,伸出雙手就想去抱她,聲音哽咽得讓全場都安靜了下來。「樂熙!妳終於來了!我好擔心妳……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沒有保護好妳,才會讓妳發生那樣的意外……」

那演技,浮誇到連莎亞·瓊斯都忍不住挑了挑眉,露出一個專業的、看好戲的微笑。

顏樂熙沒有躲開,也沒有迎上去。她只是站在原地,歪了歪頭,用一種極其天然、極其呆萌的語氣,輕輕地說了一句:「芯瑜,妳的項鍊,好像在發抖耶。是不是跟妳一樣,太緊張了呀?」

白芯瑜的動作,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她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頸間,那條鉑金項鍊的震動,在顏樂熙開口的瞬間,竟然變得更加明顯,甚至發出了極細微的、像是金屬疲勞般的嗡鳴。不只是項鍊,會場內所有戴著金屬飾品的人,都感覺到自己的耳環、戒指、手錶,在此刻傳來一陣詭異的酥麻感。

謊言的波動。顏樂熙的專屬測謊儀,在這個充滿鎂光燈與謊言的會場裡,被她刻意地、毫不掩飾地打開了。

「樂、樂熙妳在說什麼呀……」白芯瑜強笑著,想把手收回來,卻發現自己的手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微微吸住了一樣,「我只是太激動了……」

「激動到要請精神科醫師來證明我有病嗎?」顏樂熙眨了眨眼,依舊是那副呆萌的表情,但說出的話,卻讓全場的空氣都凝結了。「可是,芯瑜,妳上次不是才在私人訊息裡跟我說,妳好羨慕我有顏氏的專利,可以不用努力就擁有一切嗎?怎麼今天又變成是妳一直在默默守護我了呀?好 confusing 喔,我都有點『芯』慌慌了呢。」

她刻意在「芯」字上加了重音,諧音梗雖冷,卻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白芯瑜精心編織的白蓮花氣球。

白芯瑜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妳胡說!我沒有!」她尖聲反駁,立刻給台下的主持人使了個眼色。主持人會意,馬上將話題搶了過去,把那位精神科醫師請上了台。

「各位媒體朋友,為了不讓不實的謠言繼續傷害兩位小姐的情誼,我們特別請來了專業的陳醫師,來為大家說明一下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可能導致的妄想症狀……」主持人一邊說,一邊示意工作人員將一份蓋著醫院官印的文件,投影到大螢幕上,「這是顏小姐之前的就診紀錄,顯示她確實有……」

那份文件還沒來得及被看清,顏樂熙卻突然輕輕地、往前踏了一小步。

她閉上了眼睛。

沒有念咒語,也沒有擺什麼中二的手勢。她只是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腕的手環上,回想著沈以安的話——不要去控制,去共鳴。

她去感受會場裡那紊亂的電磁場,感受頭頂上嗡嗡作響的空調電機,感受每一台手機、每一台攝影機裡奔流的電流,感受信義區地底下,那條因為無數大樓與捷運而變得躁動不安的城市電網。

然後,她將自己這幾個月來所有的委屈、被推下海時的冰冷海水、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憤怒、以及此刻想要守護真相的、無比清晰的意志,全部,都灌注了進去。

情緒,就是最好的引信。

嗡——!!!

一股無形的、卻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波動,以顏樂熙為中心,轟然炸開!

那不是狂風,也不是衝擊波,而是一種更本質、更霸道的……安靜。

全場的燈光,在同一瞬間,猛地一暗,隨即像是接觸不良一樣,瘋狂地閃爍了兩下,然後徹底熄滅。只剩下牆角幾盞幽綠色的緊急逃生指示燈,還在頑強地亮著。

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充滿錯愕的驚呼聲。

「我的手機怎麼黑屏了!」

「攝影機!攝影機沒訊號了!」

「提詞機!提詞機全是亂碼!」

「直播斷了!網路斷了!」

那股無形的電磁脈衝,像是一隻溫柔卻不容抗拒的大手,輕輕地拂過了整個宴會廳。第四階「力場」的雛形,雖然還無法製造出真正的防禦屏障,卻已經能做到最純粹的電磁靜默。

會場內,超過兩百支手機、十幾台專業攝影機、巨大的LED背板、主持人的提詞機、甚至連那位陳醫師手裡那份用來當證據的平板電腦,在同一秒鐘,全部當機,變成了一塊塊昂貴的、沉默的黑色磚頭。

原本喧囂吵鬧、彈幕狂刷的直播間,畫面瞬間定格,隨即跳出一個大大的、冰冷的「訊號中斷,請稍後再試」的提示。全網直播,變成了全場斷線。

謊言的舞台,燈光熄滅了,麥克風失聲了,連用來念稿的提詞機,都變成了一面照出謊言的黑鏡子。

在這片突如其來的、詭異的寂靜中,只有白芯瑜那張畫著精緻妝容的臉,在緊急指示燈幽綠的光線下,顯得無比僵硬與可笑。她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因為極度的錯愕而忘了掉下來。更荒誕的是,因為那強烈的靜電效應,她那對精心黏上的假睫毛,其中一邊,竟然像是被無形的手輕輕一撥,慢悠悠地、飄落了下來,黏在了她雪白的洋裝上。

全場死寂。隨即,不知是誰先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笑聲像是會傳染,很快,壓抑的、錯愕的、看好戲的笑聲,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地響起。

顏樂熙緩緩睜開眼睛。她的頭髮,果然如駱行舟所預言的那樣,因為強大的靜電而微微炸起,像是一朵柔軟的蒲公英,在幽暗的光線下,反而有種奇異的、反差萌的可愛。她看著眼前這場由自己一手導演的大型當機現場,無辜地眨了眨眼,對著已經完全僵住的白芯瑜,用一種充滿歉意的、卻又帶著點小得意的呆萌語氣說:「哎呀,芯瑜,妳的直播好像……斷線了耶。是不是因為謊話說太多,連 Wi-Fi 都聽不下去,自動離職了呀?」

而此刻,遠在陽明山上的駱氏私人研究所。

原本已經恢復平靜的中央控制台,突然像是瘋了一樣,所有的儀表盤同時爆出刺眼的紅光,尖銳的警鈴聲,再一次撕裂了山間的寧靜。

駱行舟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衝到光幕前,看著上面那條代表著信義區的能量曲線,像是火山噴發一樣,垂直地衝破了天際。

「是她……」他看著那個熟悉的、卻又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大數倍的磁場頻率,低聲喃喃,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名為震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的複雜情緒。「她竟然在那種沒有屏蔽的開放環境下,強行觸及了第四階的門檻……這個成長速度,已經不是用天才可以形容了。這是……失控。」

光幕的角落,一個被他設定為自動追蹤顏樂熙手環訊號的小視窗,也因為這股強大的脈衝而產生了劇烈的干擾,畫面劇烈地抖動著,隱約間,似乎捕捉到了宴會廳外,那台屬於魏嵐的、一直潛伏在暗處的掃描無人機,它的探針,正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電磁脈衝,而貪婪地、將這份前所未有的完整波形數據,瞬間打包、上傳。

數據流的盡頭,是一個冰冷的、位於地底深處的、已經沉睡了三十年的伺服器。

伺服器上,一個塵封已久的指示燈,因為這份新數據的注入,悄然亮起。

一行翠綠色的古老字體,在黑暗中緩緩浮現。

【共鳴體 N-07,波形確認。第四階躍遷開始。啟動回收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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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名媛網紅的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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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義區的夜空,才剛被一場無聲的電磁脈衝洗過一遍。

陽明山上的駱氏私人研究所裡,所有的儀表盤同時爆出刺眼的紅光,尖銳的警鈴聲再一次撕裂了山間的寧靜。

駱行舟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衝到光幕前,看著上面那條代表著信義區的能量曲線,像是火山噴發一樣,垂直地衝破了天際。

「是她……」他看著那個熟悉的、卻又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大數倍的磁場頻率,低聲喃喃,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名為震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的複雜情緒。「她竟然在那種沒有屏蔽的開放環境下,強行觸及了第四階的門檻……這個成長速度,已經不是用天才可以形容了。這是……失控。」

光幕的角落,一個被他設定為自動追蹤顏樂熙手環訊號的小視窗,也因為這股強大的脈衝而產生了劇烈的干擾,畫面劇烈地抖動著,隱約間,似乎捕捉到了宴會廳外,那台屬於魏嵐的、一直潛伏在暗處的掃描無人機,它的探針,正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電磁脈衝,而貪婪地、將這份前所未有的完整波形數據,瞬間打包、上傳。

數據流的盡頭,是一個冰冷的、位於地底深處的、已經沉睡了三十年的伺服器。

伺服器上,一個塵封已久的指示燈,因為這份新數據的注入,悄然亮起。

一行翠綠色的古老字體,在黑暗中緩緩浮現。

【共鳴體 N-07,波形確認。第四階躍遷開始。啟動回收協議。】

而這一行字所預告的風暴,隔天中午,就以一種最浮誇、最八點檔的方式,降臨在了信義區最貴的那棟樓上。

微風南山,頂樓的空中花園宴會廳。

這裡本來是財閥用來辦珠寶發表會的地方,今天卻被莎亞·瓊斯硬生生改造成了一個大型直播攝影棚。挑高的玻璃帷幕外就是被磁浮捷運環繞的台北101,陽光透過低軌道廣告無人機投下的光影,切成一格一格灑在香檳塔上。每張桌上都擺著一台補光燈,每個名媛的臉上都糊著三層粉底,每個精品包的旁邊都還貼著價格標籤,深怕觀眾看不見那個零有幾個。

直播的標題取得又毒又辣,直接投放在信義區上空的巨型全息投影上——《莎亞鑑定中:誰才是真·千金?顏氏生技授權書羅生門,現場公證!》

點閱人數在開播前十分鐘就衝破了八十萬。

後台的化妝間裡,顏樂熙正對著鏡子,試圖把自己那頭因為昨晚強行觸及第四階而炸成蒲公英的頭髮壓下去。

「壓不下去的啦,妳現在這個叫靜電炸毛時尚款。」陳米娜一邊幫她噴定型液,一邊毫不留情地吐槽,手上的平板還開著直播彈幕。「妳看留言,已經有人在問妳是不是剛去北海岸被雷劈過,說這個造型很適合去拍洗髮精廣告,強調蓬鬆感。」

「那是副作用,好嗎?這叫行星共鳴的代價,懂不懂?這是與地球媽媽深度連結的證明!」顏樂熙一臉嚴肅地反駁,內心卻在瘋狂哀嚎。拜託,地球媽媽妳下次共鳴前可以先通知一聲嗎?我這顆頭現在跟消波塊一樣,梳子一靠近就霹靂啪啦火花四射,等等上鏡頭人家還以為我自帶特效。

她手腕上,沈以安送的那枚銀色手環正發出微弱的、穩定的藍光,勉強壓制著她體內那股因為昨晚脈衝而躁動不安的磁場。老誠站在門口,像一座沉默的山,手裡拎著顏樂熙的包包,低聲說:「莎亞的人在催了。韓宇哲跟白芯瑜已經在台上了。」

一聽到那兩個名字,顏樂熙鏡子裡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呆萌的外表下,那個復仇雷達嗶嗶作響。

「走吧,」她把最後一撮翹起來的頭髮硬是別到耳後,露出一個甜到發膩的笑容,「去參加這場名媛網紅的修羅場。莎亞·瓊斯想靠我們衝收視率?可以啊,但今天誰是主角,還很難說呢。」

宴會廳的中央,舞台已經搭好。莎亞·瓊斯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白色西裝,俐落的金色短髮,混血的深邃五官在鏡頭前無懈可擊。她拿著麥克風,語速快得像在播報股市,台美混血的口音讓她的每一句話都像在下結論。

「各位觀眾午安,歡迎來到莎亞的鑑定實境秀!今天,我們不鑑定包包,我們鑑定人心!」她一個轉身,鏡頭立刻帶到她身後的兩個人——韓宇哲與白芯瑜。

韓宇哲穿著一身刻意訂製的深藍色西裝,頭髮抹得油亮,自戀地對著鏡頭揮手,彷彿他才是今天要被平反的王子。白芯瑜則穿著一襲小白裙,妝容楚楚可憐,眼眶還微微泛紅,標準的受害者起手式。她身前的小桌子上,放著一個透明的防潮保險箱,裡面躺著一份用燙金封套裝著的文件。

「相信大家都看了昨天的直播斷線事件,」莎亞笑得八面玲瓏,眼神卻精準地在尋找爆點,「白小姐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主動邀請了台北地方法院的民間公證人陳先生,以及我們的前地檢署襄閱主任檢察官林先生來到現場,要公開一份——顏樂熙小姐親筆簽名的專利授權書正本!」

全場譁然,彈幕瞬間洗版。

【哇靠直接上公證人?玩這麼大?】

【白芯瑜好勇敢喔一定是被冤枉的】

【顏樂熙怎麼還沒出現?心虛不敢來了吧】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大門被推開。

顏樂熙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一件米色的針織洋裝,沒有任何誇張的精品Logo,只有頸間一條細細的銀鍊。那頭炸毛的頭髮在燈光下反而有種毛茸茸的反差萌,讓她看起來比平時更無害。陳米娜跟老誠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後,一個負責翻白眼,一個負責當保鑣。

「抱歉抱歉,捷運有點擠,磁場有點塞車。」顏樂熙笑瞇瞇地對著鏡頭揮手,順手就把全場的焦點吸了過來。她的聲音不大,卻透過麥克風清楚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聽說有人要鑑定我的簽名?我本人都還沒到,怎麼就開始鑑定了?這流程是不是跟你們的帳本一樣,先射箭再畫靶啊?」

韓宇哲的臉色微微一僵,隨即又堆起那個自以為深情的笑容。「樂熙,妳別鬧了。芯瑜她只是想把事情說清楚,這份授權書是妳當初親口答應要給我們的,現在怎麼能翻臉不認人?」

白芯瑜更是立刻進入狀況,眼淚說來就來。「樂熙,我知道妳因為上次落海的事情對我們有誤會,可是……可是這份文件真的是妳簽的啊,妳怎麼可以為了報復我,就說是我偽造的呢?」她一邊說,一邊將保險箱往公證人面前推了推,姿態柔弱得讓在場幾個直男攝影師都忍不住想遞面紙。

公證人陳先生推了推眼鏡,一臉公正地準備開口:「根據莎亞小姐提供的流程,我們將現場檢驗這份文件的簽名與用印……」

「等一下。」顏樂熙舉起手,打斷了他。她歪著頭,看著那個保險箱,嘴角的笑容更深了。「陳先生,不好意思喔,在鑑定假貨之前,是不是該先看看真貨長什麼樣子?我怕您鑑定完假貨,還以為那就是真的,那多冤枉啊。」

白芯瑜心中一跳,但還是強作鎮定。「樂熙,妳在說什麼?這份就是正本啊,妳不要再無理取鬧了。」

「是嗎?」顏樂熙眨眨眼,語氣天真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可是我記得,我的正本,好像不是放在這個透明的展示盒裡耶。我的正本,好像是放在……一個黑色的,需要指紋跟密碼的保險箱裡?而且,為了怕被某些人拿去亂影印,我還特別請沈以安律師幫我在每一頁的角落,都用隱形墨水蓋了一個只有在紫外線燈下才看得到的顏氏家徽。妳那份,有嗎?」

白芯瑜的瞳孔猛地一縮。她怎麼會知道保險箱的顏色?隱形墨水的事情,她根本沒聽過!那是唬爛的吧?

莎亞·瓊斯的雷達立刻動了,她敏銳地嗅到了更勁爆的走向,馬上把麥克風遞到顏樂熙面前。「顏小姐,妳的意思是,現場這份是偽造的,而真正的正本,另有所在?」

「對啊,」顏樂熙點點頭,一臉無辜,「而且它現在,就在這個宴會廳裡喔。」

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開始四處游移。韓宇哲下意識地護住了自己身後的那個黑色手提保險箱——那是他為了以防萬一,特地從白芯瑜的私人工作室搬過來的,裡面放著他們做假帳的原始帳冊和那份他們以為已經處理掉的真正授權書正本。他以為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顏樂熙要的就是這個。

她輕輕垂下眼簾,藏住眼底一閃而過的銀藍色光芒。手腕上的手環藍光微微一暗,被她主動壓制了。她不需要第四階那種會讓全場斷線的大招,她今天要用的,是最精準、最優雅、也最讓人無法解釋的第二階——牽引。

物歸原主,磁到好處。

她在心中默念,隨後,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了那個黑色保險箱的金屬鎖扣上。

嗡——

一股只有她聽得見的、細微的金屬嗡鳴聲響起。

下一秒,在全場八十萬觀眾的直播鏡頭前,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韓宇哲身後那個原本緊緊鎖住的黑色保險箱,鎖扣竟然自己彈開了!緊接著,一疊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文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托著,緩緩地、平穩地從箱子裡飄了出來。

「啊!」白芯瑜尖叫一聲。

那疊文件沒有飄向顏樂熙,而是像是長了眼睛一樣,在空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無視了地心引力,精準地飛越了半個宴會廳,然後——「啪」地一聲,不輕不重地,直接砸在了公證人陳先生面前的桌子上。

牛皮紙袋散開,裡面的文件滑了出來。最上面一張,正是顏氏生技的專利授權書正本,上面的簽名與用印清晰可見,而在角落,透過現場鑑定用的紫外線燈一照,一枚淡紫色的顏氏家徽,正幽幽地浮現出來。

全場死寂。

直播彈幕有整整三秒鐘是空白的,隨後像是火山一樣炸開。

【我操???隔空取物???魔術???】

【那個保險箱自己打開了!!我看到了!!】

【這是什麼黑科技?近未來台北的日常嗎?】

公證人陳先生和那位前襄閱主任檢察官同時倒抽一口氣,兩人立刻戴上手套,拿起那份飛來的文件仔細對比。幾秒鐘後,陳先生抬起頭,聲音因為震驚而有些顫抖:「這份……這份才是真品。無論是紙張的浮水印、鋼印的深度,還是這個隱形家徽,都與顏氏在法院備份的存根完全一致。而白小姐提供的那份……簽名的筆壓和墨水成分,確實是偽造的。」

白芯瑜的臉,瞬間血色全無。韓宇哲更是整個人僵在原地,手還維持著護著保險箱的姿勢,看起來滑稽又愚蠢。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白芯瑜喃喃自語,謊言被當場戳破的震動,讓她手腕上那條價值三十萬的梵克雅寶金色手鍊,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震動起來。

不只是她。在場所有戴著金屬飾品的名媛、網紅,甚至是莎亞·瓊斯自己耳朵上的珍珠耳環,此刻都開始發出一種極其細微的、像是蜜蜂振翅般的嗡嗡聲。所有的金屬,都在震動。

顏樂熙要的就是這個氛圍。她輕輕挑眉,看著那一桌子因為恐懼而面面相覷的名媛們,嘴角勾起一個帶著點小惡魔氣息的笑容。

「哎呀,大家的飾品都在震動耶,」她用一種像是發現新大陸的語氣說,「你們有沒有聽過一個都市傳說?說謊的人,身上的金屬會因為心虛的磁場而發抖。看來今天這個傳說,是真的呢。尤其是——」

她轉向韓宇哲和白芯瑜,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吐槽能量全開。

「尤其是,當你們聯手做假帳,把顏氏生技上個季度三千萬的授權金,透過你們那間叫『芯宇生技』的空殼公司,左手倒右手,再用不實發票核銷掉一千兩百萬的時候,這個震動,就特別大聲呢。韓先生,你那條愛馬仕皮帶的扣環,震得最大聲喔,是不是因為那個皮帶,也是用假帳的錢買的,所以特別心虛啊?」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韓宇哲和白芯瑜做假帳的細節——空殼公司的名字、金額、手法——被她用一種輕鬆的、像是講八卦的語氣,一字不漏地抖了出來。那些細節,都是她昨晚在脈衝中,利用磁場感應截獲的、他們藏在雲端硬碟裡的加密對話。

「妳……妳胡說!妳這是誹謗!」韓宇哲氣急敗壞地吼道,但他皮帶上的金屬扣環,卻在此刻震動得更加劇烈,甚至發出了輕微的碰撞聲,讓他的話聽起來毫無說服力。

「我是不是胡說,國稅局跟地檢署會來查啊。」顏樂熙聳聳肩,轉頭看向已經完全進入看戲模式的莎亞·瓊斯,「莎亞姊,妳的直播現在可是有八十萬人同時在線當證人喔。他們剛剛可是親眼看到,什麼叫『物歸原主,磁到好處』,什麼叫『做賊心虛,金屬發抖』。這段影片,應該比妳鑑定一百個假包包還有收視率吧?」

莎亞·瓊斯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大笑,她立刻對著鏡頭,用她那極具煽動性的聲音喊道:「觀眾朋友們!你們看到了嗎?這才是真正的鑑定現場!真品會自己飛出來找主人!假貨會讓你的珠寶自己招供!今天這場修羅場,顏樂熙小姐完勝!」

輿論,在這一刻徹底逆轉。彈幕上,清一色地刷起了【顏樂熙好帥】【渣男綠茶滾出信義區】【磁場測謊儀太神啦】的留言。白芯瑜癱坐在椅子上,韓宇哲則被兩名前來維持秩序的保全請到了一旁,他們的偽造文件和那個黑色保險箱,都成了呈堂證供。

顏樂熙看著眼前這場由自己一手導演的鬧劇,輕輕呼出一口氣。手腕上的手環,因為剛剛的牽引而有些發燙。她成功了,用最綜藝的方式,完成了一次最完美的打臉。

然而,就在她準備轉身,接受陳米娜那個大大的擁抱時,她突然感覺到,一股冰冷的、與她的磁場截然不同的、充滿掃描感的波動,正從宴會廳的落地窗外傳來。

她下意識地回頭。

透過玻璃帷幕,她看到對面那棟大樓的頂樓,一架純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誌的掃描無人機,正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它那顆猩紅色的探針,不偏不倚地,正對著她。

而在她的耳機裡,傳來了駱行舟那個因為極速奔跑而有些喘息的、壓低的聲音。他似乎也正透過某個管道看著直播,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顏樂熙,別動。妳被標記了。」

「那台無人機,是魏嵐的回收者。它的下一個指令,不是掃描,是……捕獲。」

宴會廳內,香檳塔的光芒依舊璀璨,直播間的歡呼依舊熱烈。但在那片喧囂之外,一張冰冷的大網,已經悄然張開。

而顏樂熙手腕上的手環,原本穩定的藍光,在此刻,毫無預警地,開始瘋狂地閃爍起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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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柳暮森的磁場特訓

本章登場

「別動。」

駱行舟的聲音透過那只已經燙到快能煎蛋的手環耳機傳來,低沉、壓抑,還帶著一種他平常絕對不會有的喘。那不是他那種「妳又把微波爐弄哭了嗎」的毒舌喘,是真的在跑、在飆、在玩命的喘。

顏樂熙僵在原地,維持著一個剛要去抱陳米娜的蠢萌姿勢。宴會廳裡,所有人都在為她歡呼,莎亞·瓊斯的直播間彈幕已經刷到伺服器快燒起來,香檳塔的燈光晃得她有點眼花。但她的視線,卻死死地黏在對面大樓頂樓的那個黑點上。

那台無人機不大,大概就跟信義區百貨公司週年慶的抽獎箱差不多大,通體消光黑,沒有任何廠商的Logo,只有腹下一顆緩緩旋轉的猩紅色探針。那顆探針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讓顏樂熙的耳膜嗡嗡作響。那不是聽見的,是磁場在尖叫。

她的能力在尖叫。

手腕上,沈以安給她的穩定手環已經從溫柔的冰藍色,徹底變成了暴走的血紅色,嗶——嗶——嗶——的警報聲細小卻刺耳,只有她自己聽得見。裡面的微型線圈正在瘋狂地試圖中和外界的掃描波,卻像是拿著小水槍去對抗颱風。

「掃描完成。生物磁場特徵吻合度97.8%,樣本E-07衍生體確認。啟動回收協議。」一個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竟然直接穿透了她的耳機,蓋過了駱行舟的聲音。

那是魏嵐的聲音邏輯。冰冷、精準,把人當成數據。

無人機底部的艙門,無聲地滑開了。不是要發射什麼砲彈,而是探出了四根細如髮絲、卻泛著詭異藍光的磁束導線。它們像是有生命的水母觸手,在空中緩緩擺動,然後猛地鎖定了顏樂熙的方向。

「趴下!」

耳機裡駱行舟的吼聲和現場另一個聲音同時響起。

砰!

宴會廳那扇號稱防彈等級的強化玻璃帷幕,沒有碎,而是整片向內凹陷、扭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地從外往內吸。所有人的尖叫還沒出口,兩道身影已經一左一右地衝到了顏樂熙身前。

左邊是老誠。他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用他那件看起來很普通的黑色西裝外套往前一擋。外套內襯裡,竟然瞬間展開了一面蜂巢狀的電磁干擾網,嗡的一聲,幽藍色的磁束撞在上面,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老誠整個人被那股巨力推得向後滑了半公尺,皮鞋在拋光的大理石地面上刮出兩道刺耳的黑痕,但他一步都沒退。

右邊是姍姍來遲,卻帥得像是從雜誌封面直接走下來的駱行舟。他根本不是從門口進來的,是直接從宴會廳的維修通道衝上來的,額頭上還有薄薄的汗,領帶都歪了。他手裡拿著一個像是老式隨身聽的東西,狠狠地往地上一砸。

「魏嵐,妳的玩具該更新韌體了。」他冷冷地對著那台無人機的方向說。

那個「隨身聽」炸開的不是火光,而是一團無形的、強烈的電磁脈衝。顏樂熙感覺到自己的頭髮唰地一下全部往上飄了一下——不是她的能力,是駱行舟的東西干擾了整個會場的磁場。

對面大樓頂樓,那台「回收者」猩紅色的探針像是被燙到一樣劇烈地閃爍了兩下,發出一聲像是老式數據機斷線般的哀鳴,四根磁束導線像是抽筋一樣扭曲、縮回,然後整台無人機不受控制地打著旋,往大樓後方墜落。沒有爆炸,只有重物落地的悶響,很快就被信義區永遠不會停的車流聲蓋過。

全場死寂了三秒,然後爆出更大的譁然。大部分賓客根本沒搞懂發生了什麼,只以為是什麼精品發表會的特別聲光效果。

只有顏樂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坐在地上。手環的紅光終於不情願地、慢慢地退回了藍色,但還在一閃一閃,像是心悸過後的喘息。

駱行舟一把扶住她的手肘,力道大得有點痛。他的手很冰,但很穩。

「還能走嗎?顏大小姐,妳的綜藝效果差點變成社會新聞的墜樓現場了。」他嘴上還是不饒人,但眼神卻死死地盯著她手腕的手環,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我……我剛剛以為我要被外星人抓去做實驗了。」顏樂熙仰頭看他,天然傻氣的表情裡,第一次帶上了真實的後怕,聲音有點抖,「它叫我樣本E-07衍生體……聽起來就很像免洗餐具的型號。」

「不是免洗餐具,是妳媽留給妳的遺產。」一個溫和卻帶著滄桑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顏樂熙回頭,才發現一個穿著洗到發白的亞麻襯衫、牛仔褲,大約五十多歲,頭髮有些花白、卻綁了個隨性小馬尾的男人,不知何時站在了香檳塔旁邊。他手裡拿著一杯已經被震到灑出來一半的香檳,卻沒有要喝的意思,只是笑眯眯地看著她。那雙眼睛,很奇特,明明在笑,卻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海,能看見海面下的暗流。

陳米娜和沈以安也擠了過來。沈以安看到那個男人,罕見地露出了尊敬的神情。

「柳老師。」沈以安點頭致意,「您怎麼會在這?」

「小沈通知我的。她說有個小丫頭把第四階的力場當成手機干擾器在用,還把頻率調得跟夜市廣播一樣吵,我怕魏嵐不來,妳們自己就先把台北的電網給燒了。」被稱為柳老師的男人,柳暮森,對著顏樂熙眨了眨眼,「自我介紹一下,柳暮森,三十年前地磁能源計畫裡,負責幫妳媽媽林靜姸泡咖啡、順便整理數據的助理。現在算是……退休的磁場園丁。」

顏樂熙眨眨眼。

「園丁?」

「專門修剪那些長歪了的磁場雜草。」柳暮森把那杯香檳放回桌上,目光落在她還在閃爍的手環上,笑容淡了一點,「比如妳這個,已經快長成吃人的榕樹了。丫頭,想不想學著怎麼控制它?而不是每次都靠生氣和吃醋來把它當成鞭炮放?」

顏樂熙還沒回答,駱行舟已經皺眉開口:「現在?她的波形剛被魏嵐完整記錄,主機已經醒了,顏道鈞的人也在外面……」

「所以才要現在。」柳暮森打斷他,看向北方的方向,「屏蔽研究所能躲一時,但妳總不能一輩子躲在陽明山的冰箱裡。想學會游泳,就得去海裡。跟我來吧,去妳當初覺醒的地方。那裡的海浪和地磁,才是最好的老師。」

——

凌晨四點的北海岸,風大得像是要把人的靈魂都吹走。

顏樂熙裹著陳米娜硬塞給她的、印著「北投溫泉讚」字樣的醜毛毯,站在那片她曾經被韓宇哲和白芯瑜推下去的礁岩上。海水是墨藍色的,一波一波地拍打著黑色的岩石,濺起的浪花在慘白的月光下像是碎掉的玻璃。這裡沒有信義區的霓虹,沒有宴會廳的香檳味,只有鹹澀的海風、潮濕的岩石味,還有遠處一盞孤獨的燈塔,規律地掃過海面。

她戲稱這裡是「天然覺醒溫泉會館」,現在看來,這溫泉會館的服務態度有點差,冷得要死。

柳暮森就站在她身旁,穿得依舊單薄,卻好像一點都不冷。駱行舟沒有跟來,用他的話說是「去幫妳擦屁股,處理那台墜機的無人機和地檢署的傳票」,但顏樂熙知道,他是不想讓自己的磁場干擾她的特訓。陽明山那個禁魔之地能屏蔽她的能力,卻也屏蔽了所有感知的可能。

「把手環拿下來。」柳暮森說。

顏樂熙一愣:「可是沈以安說……」

「小沈的手環是拐杖,能讓妳不跌倒,但學不會跑步。」柳暮森的聲音在海風裡顯得格外清晰,「想從第二階的『牽引』走到第三階的『重構』,妳得先學會不用拐杖走路。牽引是妳去拉住金屬,重構是妳去說服磁場,讓它自己改變主意。這兩者差了一個宇宙的距離。」

顏樂熙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個已經恢復平靜、散發著柔和藍光的手環摘了下來,遞給柳暮森。手環離開手腕的瞬間,她感覺腦袋裡嗡的一聲,像是原本戴著降噪耳機,突然被拿掉了。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湧了進來。

她聽見了。

不是海浪聲,是更深層的、更細微的聲音。腳下這片大地深處,有一股巨大、緩慢、像心跳一樣的脈動。頭頂的星空,有一層薄薄的、像是紗一樣的東西在流動。而她自己身體裡,血液的流動、心臟的跳動,都帶著微弱的電流聲。

「這就是共鳴。」柳暮森沒有看她,只是望著大海,「宇宙磁場操控,從來就不是什麼超能力。它只是讓妳的生物電,學會了怎麼跟行星的磁場一起唱歌。第一階感應,是聽見歌聲。第二階牽引,是跟著哼兩句。第三階重構,是妳要成為指揮家,讓整個樂團為妳改變旋律。」

他頓了頓,轉頭看她,眼神變得嚴肅。

「所以,每一階要的都不是力量,是控制力。是情緒的自控力。妳生氣,磁場就暴走;妳得意,磁場就跟著妳一起放煙火。妳在信義區讓全場手機斷線那次,就是最典型的失控。妳把第四階的力場,當成了第二階的牽引在用,靠的是憤怒硬炸出來的。要不是妳天賦好,早就跟三十年前的那些人一樣,被自己的磁場反噬,燒成一團焦炭了。」

顏樂熙被他說得有點心虛,吐了吐舌頭:「我那不是……為了綜藝效果嗎?能讓渣男的藍寶堅尼倒退嚕,總比讓它爆炸有美感吧。」

「美感是留給活人的。」柳暮森毫不客氣地吐槽,然後指向海灘的另一邊。那裡,孤零零地躺著一個廢棄的、鏽蝕的二十呎貨櫃,不知道是哪次颱風被沖上來的,上面還纏著海草,「去,讓它飄起來。不是用蠻力把它吸起來,是讓它腳下的地磁,托住它。」

顏樂熙深吸一口氣,咸鹹的海風灌進肺裡。她閉上眼睛,試著像柳暮森說的那樣,不去「拉」,而去「說服」。

她伸出手,學著之前召回包包的感覺,去感受那個貨櫃。那是一大塊冰冷的、死氣沉沉的鐵,毫無回應。

「太用力了。妳在跟它吵架,不是在跟它商量。」柳暮森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放鬆。想像妳的磁場是海水,貨櫃是漂在上面的保麗龍。妳不是要抓住保麗龍,是要讓海水把它托起來。」

顏樂熙試著放鬆肩膀。她想起了在陽明山研究所裡,和駱行舟一起窩在那個小小的交誼廳裡煮泡麵的夜晚。屏蔽力場讓她的能力完全失效,她第一次發現,原來不用能力,用一張嘴把駱行舟那個毒舌財閥堵到說不出話來,也挺有成就感的。那種感覺,很輕鬆,沒有負擔。

海風似乎變得溫柔了一點。

她感覺到了。腳下的大地,那股緩慢的心跳,似乎回應了她。她身體裡的電流,不再是橫衝直撞,而是像溪流一樣,緩緩地流向那個貨櫃,再流向大地深處,形成一個完整的迴路。

嗡——

一聲低沉的、像是古老巨獸翻身的嗡鳴,從貨櫃底部傳來。

原本死死貼在沙灘上的貨櫃,竟然真的、微微地、離開了地面!大概就離地十公分,鏽蝕的鐵皮上,海水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它沒有被吸起來,而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平穩地托在了半空中。

「成功了!」顏樂熙興奮地睜開眼,差點就要跳起來。

「別得意,讓它轉一圈。」柳暮森卻沒有給她慶祝的時間,淡淡地說。

顏樂熙的笑容僵了一下。轉圈?她剛剛只是讓它飄起來就已經用盡了洪荒之力,現在還要轉?

她咬咬牙,試著去改變磁場的極性。想像那個托著貨櫃的無形平面,開始旋轉。

貨櫃開始顫抖了。原本平穩的懸浮變得不穩定起來,發出嘎吱嘎吱的金屬扭曲聲,像是隨時會掉下來。顏樂熙的額頭滲出了汗,頭髮也因為磁場的不穩定而微微地飄了起來。

「穩住!情緒!妳一急,它就跟著急!」柳暮森厲聲喝道。

顏樂熙趕緊深呼吸,想起了駱行舟那張永遠冷冰冰卻又會在她炸毛時默默遞上梳子的臉。想起了陳米娜的大笑,想起了老誠沉默的守護。那些溫暖的、好笑的、讓人安心的畫面,像是一股股細小的暖流,注入了她紊亂的磁場。

奇蹟發生了。

貨櫃的顫抖慢慢平息了。它不再是僵硬地懸浮,而是開始緩緩地、優雅地,在半空中旋轉起來。月光照在它鏽蝕的表面上,反射出奇異的光。它真的像一個被大海托起的玩具,在北海岸的凌晨,跳著一支無聲的華爾滋。

顏樂熙看得呆了。這就是第三階「重構」的感覺嗎?不是暴力的牽引,而是溫柔的重塑。

「不錯。比妳媽當年第一次就把實驗室的冰箱送上天花板好多了。」柳暮森終於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走過去,輕輕地把手環重新戴回她的手腕。手環接觸到皮膚的瞬間,她感覺那股狂暴的力量被溫柔地梳理、安撫了下來,「看來,靜姸把最好的天賦都留給妳了。」

提到媽媽,顏樂熙讓貨櫃緩緩地落回沙灘,發出一聲悶響。她轉頭看向柳暮森,問出了那個從沈以安給她手環後就一直盤旋在心裡的問題:

「柳老師,三十年前的地磁能源計畫……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我媽媽會是核心成員?為什麼魏嵐要叫我衍生體?」

柳暮森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望著那個剛剛還在旋轉的貨櫃,眼神變得悠遠而沉重,像是望向了三十年前的那個雨夜。

「那是一個很天真的夢。」他緩緩開口,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破碎,「三十年前的台灣,跟現在一樣,缺電。政府和財閥們想找到一種乾淨、無限的能源。有人提出,地球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發電機,只要能控制地磁,就能擁有無限的電力。妳的媽媽,林靜姸,是當時最天才的地磁物理學家。」

「他們想……人工複製我的能力?」顏樂熙輕聲問。

「不,他們想複製『神』的能力。」柳暮森苦笑了一下,「他們以為,磁場是可以被馴服的野獸。他們建造了一個巨大的地磁共鳴器,想用人為的方式,在人體內製造出能與行星共鳴的生物磁場。顏氏集團,就是當年最大的投資方。妳的爺爺,顏老先生,他投了很多、很多錢。」

顏樂熙的心,猛地一沉。顏氏……原來她的家族,從一開始就和這一切有關。

「然後呢?」

「然後,失控了。」柳暮森的聲音變得冰冷,「第一次人體實驗,就引發了全台北市大範圍的停電,所有的指南針同時失靈。參與實驗的三個志願者,兩個當場因為磁場反噬,心臟驟停。還有一個……失蹤了。不是逃走,是字面意義上的『失蹤』。監視器拍到他站在共鳴器中央,然後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樣,憑空消失了,連帶著他周圍半徑一公尺內的空氣,一起不見了。」

海浪拍打礁岩的聲音,此刻聽起來格外瘮人。

「計畫被緊急叫停,所有資料被封存,主機被沉入了陽明山地底的最深處,永遠封存。官方的說法是技術不成熟,但我們這些活下來的人都知道……我們打開了一扇不該打開的門。」柳暮森看著顏樂熙,眼神複雜,「而妳,樂熙,妳不是人工製造的。妳是三十年後,自然誕生的、第一個成功的……自然共鳴者。妳的血脈裡,流著靜姸當年為了保護實驗數據,故意將自己的基因與地磁樣本融合後,留下的火種。樣本E-07,就是妳的母親啊。」

顏樂熙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了。她一直以為自己的能力是意外,是老天給她的復仇外掛。卻沒想到,這竟是她母親用自己的生命,為她埋下的、跨越三十年的伏筆。

「所以魏嵐想要抓我回去,是想……」

「是想完成三十年前沒完成的實驗。她認為,妳就是那把能重新啟動地磁主機的鑰匙。」柳暮森的語氣充滿了擔憂,「而顏道鈞……他想要的,恐怕不只是專利了。他想要的,是重啟那個能讓他掌控整個台灣能源的計畫。」

就在這時,顏樂熙手腕上的手環,突然不再是閃爍紅光,而是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收到新訊息般的「叮咚」聲。

她低頭一看,手環那小小的投影螢幕上,自動彈出了一條被加密了三十年的、來自她母親林靜姸的、從未被讀取過的語音日誌。標題只有一行字:

「給我的女兒,當妳學會讓貨櫃飛起來的那一天。」

而在日誌的背景音裡,隱約可以聽見三十年前,那個失控的實驗室裡,刺耳的警報聲,以及一個男人驚恐的尖叫——那個聲音,顏樂熙在家族聚會的影片裡聽過,是年輕時的顏道鈞。

海風,突然變得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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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陽明山禁魔之夜

本章登場

海風像是被凍住的刀子,一下一下往顏樂熙的臉上刮。

她盯著手腕上那個小小的投影螢幕,上面那行字在海浪聲裡顯得異常清晰。

「給我的女兒,當妳學會讓貨櫃飛起來的那一天。」

標題下方有一條細細的音訊波紋,旁邊標註著日期——三十年前的十一月七日,以及一個她從未見過的檔案編號:E-07-林靜姸。波紋還沒有被點開,就已經能聽見背景音裡那種老式實驗室的刺耳警報,還有一個年輕男人變調的尖叫,穿透了三十年的時空,直直刺進她的耳膜。

那是顏道鈞的聲音。比現在年輕,比現在慌張,比現在真實太多。

柳暮森站在她身側,沒有催她點開。海面上的那只生鏽貨櫃還維持著懸浮的姿態,嗡嗡地顫抖著,像是被她的情緒牽引著,隨時會掉下來。

「先別在這裡聽。」柳暮森伸手,輕輕按住她發涼的手腕,低聲說:「海邊的地磁太活潑,妳現在的情緒就是一個超大型的天線。妳一點開,整個北海岸的基地台都會以為有颱風要登陸,魏嵐那邊馬上就能定位到妳的波形。」

顏樂熙咬著下唇,硬生生把手指從投影上挪開。她的磁場感應還在不受控地擴散,她甚至能聽見遠方那座廢棄雷達站裡,一台老舊冰箱壓縮機嗡嗡抱怨著自己三十年沒除霜了。憤怒、困惑、還有一絲被母親隔空擁抱的酸楚,全部混在一起,讓她的髮尾又開始不受控地翹起,靜電劈啪作響。

就在這時,一道冷白色的車燈從濱海公路的彎道掃了過來,精準地切開海霧。

一輛消光黑的磁浮越野車無聲地滑到沙灘邊緣,車門向上掀開,駱行舟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手裡拿著一件明顯過大的防風外套,臉上是那種「你們兩個再不走我就要把整片海關機」的表情。

「上車。」他言簡意賅,視線先落在還在半空中打轉的貨櫃上,又落在顏樂熙炸毛的頭髮上,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妳再不把那個貨櫃放下來,等等海巡署會以為外星人入侵北海岸,我還得幫妳寫報告解釋為什麼有個貨櫃在跳芭蕾。」

「我、我控制不住啊!」顏樂熙有點委屈,又有點想笑,「柳老師說情緒會影響穩定度,我現在情緒很滿耶,滿到快溢出來了。」

柳暮森嘆了口氣,幫她收尾。他只是抬手,在空中輕輕一劃,那個重達數噸的貨櫃就被一股更溫和、更穩定的磁場托著,緩緩地、安安靜靜地放回了沙灘上,連一點沙子都沒揚起。顏樂熙看得目瞪口呆,這就是重構與行星共鳴之間的差距嗎?人家是優雅地放下,她剛剛是讓貨櫃表演街舞。

「跟監的人已經到金山了,顏道鈞的人,開的是兩輛改裝過的訊號探測車。」駱行舟把外套直接披在顏樂熙肩上,外套上還有他身上的淡淡雪松味和實驗室的冷氣味,瞬間把海風隔絕掉一半。「陽明山研究所的屏蔽力場已經預熱完成,只有那裡能暫時讓妳的訊號消失。柳老師,北海岸這邊麻煩你處理後續的磁場殘留。」

柳暮森點點頭,拍了拍顏樂熙的肩,「去吧。記住,在屏蔽場裡面,妳和普通人沒有兩樣。好好感受一下,沒有能力的時候,妳還剩下什麼。」

顏樂熙被駱行舟半推半拉地塞進副駕駛座。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海浪聲和警報聲都被隔絕了,只剩下車內平穩的恆溫系統的微弱嗡鳴。她手腕上的手環紅光閃了兩下,像是掙扎了一下,然後徹底暗了下去。

磁浮車無聲地彈射出去,沿著濱海公路往山的方向疾馳,留下一道被海風迅速抹平的氣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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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山的研究所和她想像中的科幻基地完全不一樣。

沒有炫目的霓虹,沒有懸浮的螢幕。車子穿過一條被管制哨攔住的私人林道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棟日治時期留下來的黑色檜木老房子,外面爬滿了藤蔓,屋頂還鋪著厚厚的苔蘚,看起來比大安區的那些老宅咖啡廳還要復古。如果不是屋子周圍那一圈若有似無、讓人皮膚微微發麻的低頻嗡鳴,她會以為駱行舟帶她來露營。

「這裡是三十年前地磁能源計畫的備用觀測站,後來被我家買下來改裝。」駱行舟停好車,輸入一串長長的密碼,厚重的木門後面,竟然是一道泛著金屬光澤的氣密門。「外層是檜木,用來騙衛星,內層是三公尺厚的磁場屏蔽合金。進去之後,所有的電磁訊號都會被吸收,連妳腦袋裡的生物電都會被壓到最低。」

「所以是禁魔之地就對了?」顏樂熙抱著那件過大的外套,小聲吐槽,「聽起來很像手遊裡要課金才能進去的特殊副本。」

「可以這麼理解。」駱行舟難得沒有吐槽回去,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在裡面,妳的公主病和超能力都會同時失效,請做好心理準備。」

氣密門打開,一股溫暖乾燥的空氣迎面而來,和山上濕冷的霧氣形成強烈對比。裡面是一個被整理得非常乾淨、卻又充滿生活感的空間。沒有想像中的巨大主機,只有一個開放式的廚房、一張鋪著羊毛毯的沙發、一個正在運轉的老式壁爐,以及牆角一台看起來至少有二十年歷史、還在用旋鈕調頻的無線電。

最顯眼的是天花板上那個緩緩旋轉的、像陀螺一樣的裝置,正發出極輕的嗡鳴。

「屏蔽力場產生器。」駱行舟解釋,「我父親做的。」

顏樂熙好奇地伸出手,試圖像平常一樣去感應一下金屬的磁場。平常她只要動念,就能聽見金屬的嗡鳴,就能讓鑰匙自己飛過來。但現在,她什麼都聽不見。她用力地皺眉、瞪眼、甚至還很中二地喊了一聲「物歸原主,磁到好處」,結果桌上的馬克杯紋風不動,連壁爐裡的火苗都沒有晃一下。

手腕上的手環也徹底變成了一塊普通的黑色塑膠,怎麼敲都沒有反應。那個來自母親的語音日誌,就這樣被鎖在了裡面,點不開,也關不掉。

一種久違的、屬於普通人的無力感襲來,讓她有點慌張,又有點新奇。

「真的沒了耶……」她有些失落地放下手,看著自己的掌心,「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被拔掉插頭的吹風機,變成一塊安靜的抹布。」

駱行舟看著她那副呆萌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勾起一個很淺的弧度。他脫下外套,捲起毛衣的袖子,露出線條俐落的小臂,徑直走進廚房。

「肚子餓了嗎?這裡只有泡麵。」

「你會煮泡麵?」顏樂熙瞬間眼睛發亮,剛剛的失落一掃而空,「駱大總裁親自煮泡麵,這個畫面如果被莎亞·瓊斯拍到,明天的財經版頭條就是『駱氏科技接班人為愛下廚,泡麵指數一夜飆漲』耶!」

「閉嘴,過來幫忙。」駱行舟頭也不回地從櫃子裡拿出兩包統一肉燥麵和兩顆蛋,「屏蔽場會干擾電磁爐的線圈,這台老電磁爐火力會很不穩定,妳負責看著水滾了沒。」

這大概是顏樂熙重生以來,最像正常人的一頓晚餐。

沒有豪門晚宴的勾心鬥角,沒有直播鏡頭的你來我往。狹小的廚房裡,兩個人擠在一起,駱行舟負責加水、開火,顏樂熙負責拆泡麵包裝、然後因為屏蔽場的干擾,電磁爐的火力一下大一下小,兩個人手忙腳亂地一個加水一個關火,最後還是靠著最原始的瓦斯卡式爐才成功把水煮滾。

熱氣蒸騰起來,肉燥麵的香氣瞬間充滿整個木屋。顏樂熙捧著熱騰騰的麵碗,坐在壁爐前的地毯上,覺得全身都暖了起來。窗外的陽明山夜色濃得化不開,霧氣貼在玻璃上,細細的雨絲敲打著屋頂,發出讓人安心的白噪音。

「其實……這樣什麼能力都沒有,好像也不錯。」她小口吸著麵條,含糊地說,「至少不用擔心一生氣就讓捷運閘門全部打開,被站務人員追著跑。」

駱行舟坐在她對面,吃麵的姿勢依舊優雅得像在吃法式料理。他看著壁爐的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沉默了一下,忽然開口。

「我小時候,就能看見磁場。」

顏樂熙愣住,抬起頭。

「不是像妳那樣能操控,只是看見。」駱行舟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很深的孤獨感,「大概五、六歲的時候,我就能看見每個人身上、每個電器周圍,都有一層淡淡的、像極光一樣的紋路。我看得見捷運軌道下的地磁流動,看得見101大樓避雷針上糾結的電場,看得見人心跳時胸口一閃一閃的光。」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輕輕劃過,像是要去觸碰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但我碰不到。我只能看著。就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看著一個五彩繽紛的世界,卻永遠走不進去。醫生說我是視覺神經異常,我父親帶我去看了很多醫生,最後他們都說,那是我的幻想。」

顏樂熙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聽見微波爐抱怨時的驚慌,想起自己發現能讓包包飛回來時的興奮。那種全世界只有自己不一樣的感覺,既是禮物,也是詛咒。

「直到我在研究所的觀測數據裡,看見了和我小時候畫出來的紋路一模一樣的波形,我才知道,那不是幻想。」駱行舟放下手,看向她,眼神在火光下顯得異常柔和,「所以當我第一次在監測螢幕上看見妳的波形時,我就知道,妳就是那個能走進那個世界的人。」

「那……那你會不會覺得很不公平?明明你先看見的,結果卻是我會用?」顏樂熙小聲問,這是她第一次沒有用諧音梗來掩飾自己的情緒。

駱行舟輕笑了一聲,這一次的笑容不再是毒舌的、冷淡的,而是一種帶著點無奈的、真實的笑。

「會啊。所以我才要把妳抓來這裡,把妳的超能力關掉,讓妳也體會一下只能看著泡麵卻不能用念力讓它自己煮好的痛苦。這樣才公平。」

顏樂熙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剛剛那點感傷的氣氛瞬間被打破。

「駱行舟!你這個人真的很不會聊天耶!好好的氣氛都被你搞成綜藝節目了!」

「是妳先開始煽情的。」他理直氣壯地反駁,然後把自己碗裡的那顆荷包蛋夾到她碗裡,「快吃,吃完去把那台無線電修好。這裡的屏蔽場太強,連我的衛星電話都沒訊號,只有那台用真空管的老古董有可能收到外面的訊號。」

兩人正鬥著嘴,門口的氣密門卻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需要指紋與聲紋雙重驗證才能開啟的提示音。

這麼晚了,會是誰?

駱行舟的臉色瞬間恢復了平時的冷峻,他站起身,走到門邊的監控螢幕前。螢幕上,一個穿著俐落套裝、撐著一把透明雨傘的女人正站在門外,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但她的表情依舊冷靜而犀利。

是沈以安。

氣密門打開,一股冰涼的山間雨氣跟著她一起捲了進來。沈以安收起傘,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視線掃過屋內兩個捧著泡麵碗、看起來有點狼狽的人,眼裡閃過一絲了然,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看來你們還活著,那我就長話短說。」她連口水都沒喝,直接從公事包裡拿出一疊還帶著列印機餘溫的文件,重重地放在桌上。「我剛從顏道鈞的律師事務所出來,他們已經和魏嵐聯手了。」

顏樂熙和駱行舟對視一眼,放下了手中的碗。

「下週五,顏氏生技的臨時股東大會。」沈以安的聲音在壁爐的劈啪聲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塊一樣砸在地上。「顏道鈞會以妳『精神狀況不穩,且涉嫌竊取公司機密導致股價動盪』為由,正式提案罷免妳的所有繼承權,並且凍結妳名下所有的股權和信託基金。」

她頓了頓,翻開文件的最後一頁,上面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的草案。

「而作為交換,他會把顏氏生技最核心的那三項專利——也就是妳母親當年留下的、以地磁樣本為基礎的再生醫學專利——以『策略性引進境外資金』的名義,全部賣給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境外財團。那家財團的最終受益人,經過我追查,指向魏嵐背後的國際生技集團。」

顏樂熙感覺剛剛吃下去的泡麵都變成了一塊石頭,堵在胃裡。她母親用生命留下的東西,她拚命想要守護的東西,竟然要被顏道鈞當成商品,直接打包賣掉。

「他怎麼敢……」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但在屏蔽場裡,這份憤怒無法轉化為磁場,只能變成眼眶裡打轉的淚光。

「他敢,因為他手上有一份妳親筆簽名的精神鑑定同意書。」沈以安又拿出一張影本,上面確實有顏樂熙的簽名,雖然筆跡有些僵硬,「是妳去年車禍住院時,在意識不清的情況下簽的。當時妳的監護人就是顏道鈞。」

駱行舟拿起那份文件,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周身的氣壓低得可怕。

沈以安看著顏樂熙,語氣稍稍放軟了一些,「樂熙,我知道這很難。但在股東大會上,妳不能再用讓餐具飛起來這種方式來證明自己了。法律只認白紙黑字,輿論也只會覺得那是魔術。妳必須用最普通、最笨拙的方式,去打一場最正規的仗。」

她站起身,準備離開,「我會幫妳申請暫緩處分,但妳自己也要準備好。下週五之前,妳必須找到能證明那份鑑定無效、以及那三項專利與妳母親直接相關的證據。」

沈以安離開後,木屋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壁爐的火還在燃燒,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顏樂熙低著頭,看著自己毫無反應的手環,看著桌上那份冰冷的股權轉讓協議。能力的消失、家族的背叛、母親的秘密,所有的壓力在這一刻同時襲來,讓她覺得自己像是被關在一個透明的盒子裡,什麼都做不了。

駱行舟沒有說安慰的話。他只是默默地收拾了兩個泡麵碗,走到牆角那台老舊的無線電前,拍了拍上面厚厚的灰塵。

「來。」他回頭看她,朝她伸出手,「與其在這裡發呆,不如來做點普通人能做的事。」

顏樂熙吸了吸鼻子,把手遞給他。

兩人蹲在那台老古董前,駱行舟負責拆開背板檢查真空管,顏樂熙負責拿著手電筒照明。沒有磁場的幫助,他們只能用最原始的螺絲起子,一點一點地轉開生鏽的螺絲。指尖沾滿了灰塵和機油,笨拙卻又異常專注。

「這個好像鬆了。」顏樂熙用螺絲起子戳了戳一個接觸不良的線頭。

「別用蠻力,轉半圈就好。」駱行舟的手覆上她的手,帶著她輕輕一轉。

嗤——

一陣細微的電流聲後,那台沉寂了許久的無線電,竟然真的發出了一陣沙沙的雜音,隨後,一個斷斷續續的、帶著濃重雜訊的廣播聲傳了出來。

不是現在的流行音樂,也不是新聞。而是一段像是被塵封了很久的、三十年前的實驗室錄音。

而在那段錄音的背景裡,除了刺耳的警報聲,還有一個清晰的、屬於她母親林靜姸的、溫柔卻又焦急的聲音,正對著某個人喊道——

「道鈞!快把主機的電源切斷!樣本E-07已經和地磁共鳴了,再不切斷,整個陽明山的磁場都會被捲進去的!」

顏樂熙和駱行舟同時僵住。

那個聲音之後,是一個男人驚慌失措的回答,而那個聲音,和顏道鈞年輕時的聲音,一模一樣。

但更讓他們血液凝固的是,無線電的雜音裡,還夾雜著一個極其微弱、卻又極其規律的、像是心跳一樣的「滴、滴、滴」聲。而那個聲音的頻率,和顏樂熙手腕上那個已經失效的手環,此刻竟開始同步地、微弱地閃爍了起來。

屏蔽力場,好像……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外部,慢慢地滲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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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地檢署的傳票與家族審判

本章登場

滴、滴、滴——

那個規律的心跳聲,像是從三十年前的時空深處,一路悶悶地敲進了這間充滿機油味的陽明山研究所。

無線電的沙沙雜訊裡,顏樂熙母親林靜姸那句帶著哭腔的「快把主機的電源切斷!」,和顏道鈞年輕時驚慌失措的「來不及了!共鳴已經超過臨界值了!」交疊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發疼。而更詭異的是,顏樂熙手腕上那只本該在屏蔽力場內徹底失效、暗得跟廢鐵一樣的舊式手環,此刻竟隨著那個滴滴聲,一明一滅地閃著微弱的紅光。

屏蔽力場正在被滲透。

這個念頭同時竄進兩人的腦海。

駱行舟幾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將顏樂熙往自己身後拉,同時另一隻手已經摸向牆邊那個不起眼的緊急斷路器。那是他父親當年為了防止地磁失控而親手設計的物理斷路,不靠任何網路,只靠一根純銅的閘刀。

「別碰那個線頭了。」他的聲音很低,卻比剛才修無線電時還要緊繃,「有人在用外部的強磁場,試探這個房間的頻率。」

顏樂熙卻沒有動。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只手環,腦子裡嗡嗡作響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荒謬的既視感。三十年前,她媽媽的聲音在警報聲中喊著樣本E-07,而她手環的核心編號,正是E-07的延伸型號。這哪是什麼巧合,這根本就是家族遺傳的坑,還是會發光會滴滴叫的那種。

「所以……我這個算是……地磁能源計畫的人體紀念品?」她喃喃自語,吐槽的本能即使在這種靈異時刻也自動上線,「這也太不環保了吧,過期三十年還在嗶嗶叫,難怪我從小就覺得家裡的冰箱對我特別有意見。」

駱行舟回頭看了她一眼,看見她臉色發白嘴上卻還在硬撐的樣子,原本緊繃的下顎線條竟鬆了一點。他沒有吐槽她的冷笑話,只是俐落地將那把螺絲起子從她手裡拿走,隨手把無線電的音量轉小,讓那個滴滴聲不至於吵到她耳鳴。

「先別管它是什麼紀念品。」他說,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毒舌天才的調調,卻難得地帶了一點安撫的意味,「妳現在的磁場很亂,再共鳴下去,妳的頭髮會先比屏蔽力場早一步投降,到時候就不是炸毛,是直接變成蒲公英。」

顏樂熙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果然已經有幾根不安分地翹了起來。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把那股因為聽見母親聲音而翻湧的酸澀和憤怒壓下去。柳暮森說過,情緒波動會直接影響磁場穩定度,生氣的時候連捷運閘門都會自動為她打開,現在要是在這個禁魔之地失控,她大概會把整座陽明山的竹子都吸過來當飛鏢。

嗤的一聲,駱行舟用力合上了那把物理閘刀。

整個研究所的燈光瞬間熄滅,連那台老舊無線電的沙沙聲也戛然而止。黑暗中,只剩下手環那一點微弱的紅光,還閃了兩下,最後不甘心地徹底暗了下去。滲透的嗡鳴聲也跟著消失了,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聽。

「暫時隔絕了。」黑暗中,駱行舟的聲音就在她耳邊,「但對方已經知道我們在這裡,也知道這個頻率能影響到妳。」

顏樂熙在黑暗裡眨了眨眼,慢慢適應了從窗外透進來的那一點點月光。她看見駱行舟的輪廓,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實驗室裡臭氧和雪松混合的味道,還有泡麵殘留的一點點胡椒香。這種極度日常和極度科幻混在一起的味道,讓她突然覺得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駱行舟。」她小聲地叫他。

「嗯?」

「如果明天我被地檢署抓去問話,妳會來幫我煮泡麵嗎?屏蔽力場外的那種,不會讓我能力失效的。」

駱行舟沉默了兩秒,然後在黑暗裡輕笑了一聲,那聲音低低的,有點無奈又有點寵溺。

「妳以為地檢署是妳家廚房嗎?」

事實證明,顏樂熙的烏鴉嘴,一向是精準到可以去考磁場預言證照的等級。

隔天早上八點,當老誠那輛低調到像是要去菜市場買蔥的黑色休旅車,好不容易繞過陽明山下山的管制路段,把兩人送回大安區那間充滿生活感與綜藝感的秘密基地時,陳米娜已經頂著一頭亂髮,穿著睡衣拖鞋,手裡揮著一張印著紅色大印的A4紙,站在巷口等他們了。

她的表情,是那種看到限時特賣最後一件被搶走,又看到新聞說自己買的股票漲停板的複雜綜合體。

「顏樂熙!妳總算回來了!妳看看妳幹的好事!」陳米娜把那張紙直接拍在顏樂熙胸口,力道大得差點讓她剛平復的磁場又抖了一下,「台北地檢署!李承翰檢察官!傳票!他要妳今天下午兩點,以關係人身分去偵查庭報到!還有韓宇哲跟白芯瑜,他們兩個也會到!三方對峙!我的天啊,這比八點檔還八點檔,妳這是直接從偶像劇跳到法政劇了!」

顏樂熙低頭,看著那張紙。傳票兩個字印得又黑又大,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案由:顏樂熙女士墜海案關係人釐清。傳票旁邊,還附了一張地檢署的注意事項,特別用紅字標註:偵查庭內禁止使用任何未經核准之電子設備及干擾性器材。

老誠從駕駛座下來,一言不發地接過那張傳票,仔細地看了一遍,然後才沉聲說:「是正本,沒有被動過手腳。李承翰這個人,我查過,風評很硬,是那種連財閥的關說電話都敢直接掛掉的類型。他這次會發傳票,代表他手上一定有東西,不想再讓媒體辦案了。」

沈以安不知什麼時候也從咖啡廳裡走了出來,手裡還端著兩杯剛煮好的黑咖啡。她今天穿著一身俐落的灰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完全就是一副要上戰場的毒舌律師模樣。她把其中一杯遞給駱行舟,另一杯遞給顏樂熙,然後淡淡地說了一句:「我本來想讓妳多休一天,看來顏道鈞等不及了。」

「什麼意思?」顏樂熙捧著那杯燙手的咖啡,腦子還有點轉不過來。

沈以安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神冷靜得像是在看一份財報。「股東大會前夕發傳票,是顏道鈞的手筆。他想讓妳在司法程序上先被貼上『精神不穩、幻想被害』的標籤,這樣下週他在家族晚宴上凍結妳股權的理由就更充分。韓宇哲和白芯瑜,就是他準備好的兩個人證。」

顏樂熙捧著咖啡的手緊了一下。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卻驅不散她心頭的那股寒意。原來昨晚在陽明山的滲透試探,只是前菜,今天下午在地檢署的,才是主桌。

「那我該怎麼辦?」她抬起頭,眼神有點茫然,「我的磁場測謊儀在地檢署不能用吧?那裡面肯定也有磁場屏蔽,不然每個覺醒者去作證不就跟開外掛一樣?」

這倒是真的。為了維持司法中立,台灣早在地磁能源計畫外洩後,就在所有地檢署和法院的偵查庭、法庭內部,加裝了最原始也最有效的物理性磁場屏蔽網。不是陽明山那種高科技的力場,而是直接在牆壁裡埋入大量的坡莫合金,讓任何電磁波都無法進出。這也意味著,顏樂熙最擅長的、讓謊言震動金屬飾品的那一招,在裡面完全派不上用場。

「所以我們這次,只能用最笨的方法。」沈以安勾起一個有點興味的笑容,那笑容讓顏樂熙莫名地覺得有點冷,「用證據,用邏輯,用讓他們自己打臉自己的嘴砲。放心,我最擅長這個。」

陳米娜在一旁用力點頭,順便把自己那頭亂髮往後一撥,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也專業一點。「對!樂熙妳放心!我昨晚整晚沒睡,已經把妳當初那艘遊艇的監視器碎片,從雲端備份的垃圾桶裡撈回來了!雖然只有三秒,但保證勁爆!」

顏樂熙看著眼前這兩個一個冷靜一個聒噪,卻都眼下發青的夥伴,又看了看站在身後,雖然沒說話卻已經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的駱行舟,突然覺得,那個滴滴聲帶來的恐慌,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下午兩點,台北地檢署。

這棟位於博愛路上的建築,外表看起來就是一棟再普通不過的灰色公務機關,門口的國徽在午後炙熱的陽光下閃著光。但一走進去,就能立刻感受到那股與信義區豪宅晚宴完全不同的、肅穆而冰冷的氣息。中央空調開得很強,吹得人皮膚有點發緊,空氣裡混合著老舊公文紙、影印機碳粉和地板清潔劑的味道。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極輕微的嗡嗡聲,每個經過的書記官和法警都腳步匆匆,臉上沒什麼表情。

顏樂熙跟在沈以安身後,穿著一身沈以安強迫她換上的、看起來就很乖的米白色洋裝,頭髮也難得地梳得整整齊齊。她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精神狀況穩定的正常繼承人,而不是一個會讓微波爐抱怨加班的磁場怪人。

偵查庭在三樓,一間不大的房間。深色的木質長桌,後面坐著今天的主角——李承翰檢察官。他看起來大概四十出頭,穿著深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頭髮剪得很短,眼神銳利得像是一台高解析度的掃描器。他面前堆著厚厚的卷宗,旁邊還有一台正在運轉的錄音錄影設備。

而長桌的另一側,韓宇哲和白芯瑜已經到了。

韓宇哲今天穿得人模人樣,一身剪裁合身的深藍色西裝,頭髮用髮蠟抓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就像是隨時要去參加一場新創募資發表會。他身邊放著一個看起來就很貴的公事包,臉上掛著那種受過委屈卻又大度的、標準鳳凰男笑容。白芯瑜則坐在他旁邊,穿著一襲楚楚可憐的白色洋裝,眼睛紅紅的,好像剛哭過,手裡還緊緊抓著一包面紙,十足的受害者模樣。

看到顏樂熙進來,白芯瑜立刻像是受驚的小兔子一樣縮了一下,然後用那種甜美卻又帶著哽咽的聲音先開了口。

「樂熙……妳終於來了。我們真的很擔心妳,妳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才會一直說一些……一些讓大家誤會的話。」

韓宇哲也立刻接話,語氣溫柔得讓顏樂熙差點把早餐的咖啡吐出來。「是啊樂熙,以安,妳們別誤會。我們今天來,就是想把誤會解開。那天遊艇的事,真的只是一場意外,是樂熙自己不小心滑倒的,我們怎麼會害她呢?我們可是有證據的。」

他說著,就從公事包裡拿出了一疊裝訂整齊的文件,還有一支隨身碟,恭敬地遞給了李承翰檢察官。

「檢察官,這是當天遊艇的航海日誌正本,還有GPS航跡紀錄,以及我們三人的不在場證明。當天下午三點到五點,我們都在船艙內討論生技專利的合作案,有船員可以作證。樂熙落海的時間點,我們根本不在甲板上。」

李承翰面無表情地接過那疊文件,翻了幾頁。他的手指在紙張上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響。偵查庭內很安靜,只剩下冷氣出風口的呼呼聲和紙張翻動的聲音。顏樂熙坐在對面,能清楚地聞到韓宇哲身上那股過濃的古龍水味,那味道讓她有點頭暈。

「航海日誌?」沈以安這時才慢條斯理地開口,她甚至沒有去看那疊文件,只是抬起眼,淡淡地看了韓宇哲一眼,「韓先生,據我所知,那艘遊艇的型號是義大利進口的Azimut 68,航海日誌應該是全電子化的,直接上傳到雲端主機。你這份手寫的、還有點做舊的紙本,是從哪個古董店淘來的?該不會是為了證明不在場,連航海日誌都幫它做了一場文藝復興吧?」

韓宇哲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正常。「沈律師真會開玩笑,這是船長備份的手寫紀錄,電子紀錄當天因為主機故障遺失了,這是業界常識。」

「是嗎?那還真是巧。」沈以安輕笑一聲,從自己那個看起來就很能裝的帆布包裡,也拿出了一份文件,不急不慢地推到李承翰面前。「剛好,我這裡也有一份東西,想請檢察官過目。這是顏氏生技三十年前,地磁能源計畫的內部簽呈影本。上面有當時的計畫主持人魏成峰博士、投資方代表顏道鈞先生,以及……實驗室安全官林靜姸女士的親筆簽名。」

林靜姸三個字一出來,整個偵查庭的空氣彷彿都凝結了一下。

李承翰的目光終於從航海日誌上移開,落在了那份泛黃的簽呈影本上。顏樂熙也忍不住伸長脖子看了一眼,那上面確實有她母親娟秀的字跡,還有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顏道鈞的印章。簽呈的內容,是關於申請將代號E-07的生物樣本,從實驗室轉移到陽明山場域進行地磁共鳴測試的批准單。日期,正好是三十年前的那個夏天。

「這份簽呈的最後一頁,備註欄裡寫著:『樣本E-07已出現初步生物電磁場,建議列為最高機密,禁止任何商業轉用。』」沈以安的聲音很平靜,卻像是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劃開了韓宇哲那份完美不在場證明的包裝紙,「而韓先生和白小姐,你們透過空殼公司想要奪取的顏氏生技專利,核心技術,恰好就是基於E-07樣本的後續研究。這時間點,未免也太『磁』到好處了一點吧?」

她刻意在最後一個詞上加重了語氣,還對著顏樂熙眨了眨眼。顏樂熙差點沒忍住笑出來,但還是硬生生地憋住了,只是在心裡給沈以安點了一萬個讚。學以致用,這諧音梗用得也太有法律人的風範了。

白芯瑜的臉色已經有點發白,但她還是努力維持著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搶著說:「沈律師,妳這是什麼意思?我們根本不知道什麼E-07,我們只是想幫樂熙分擔家業,才會去談合作的。樂熙,妳怎麼能這樣想我們?妳是不是又發病了?」

她一邊說,一邊還伸手想去拉顏樂熙的手,那演技浮誇到連李承翰都微微皺了一下眉。

顏樂熙這次沒有躲。她只是輕輕地把手抽回來,然後看著白芯瑜,露出了一個她這段時間以來,最真誠也最帶著一點點諷刺的微笑。

「芯瑜,妳的關心我收到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不過,與其關心我的精神狀況,妳要不要先關心一下,妳們那份完美的航海日誌,為什麼GPS軌跡會顯示,遊艇在下午三點十七分的時候,曾經在北海岸外海,原地打轉了整整八分鐘?那八分鐘,剛好夠一個人從甲板上……被請下去游泳了吧?」

韓宇哲和白芯瑜的臉色,同時變了。

李承翰的眼神也銳利了起來。他拿起韓宇哲提供的隨身碟,插進自己面前的電腦。螢幕上很快顯示出一段航跡圖,確實如顏樂熙所說,在那個時間點,有一個不自然的迴旋。

「這……這可能是GPS訊號飄移!」韓宇哲強作鎮定地解釋,額頭上已經開始冒汗。

「是嗎?那這個呢?」

一直安靜地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的陳米娜,終於等到了她的登場時刻。她抱著一台筆記型電腦,像是抱著什麼寶物一樣衝了過來,臉上那個綜藝感十足的表情,此刻卻帶著一種難得的認真。

「檢察官!這是我從遊艇公司雲端主機的底層日誌裡,用磁區還原技術救回來的三秒監視器碎片!雖然畫面很糊,雖然只有三秒,但保證比八點檔的預告還精彩!」

她手忙腳亂地把電腦接上偵查庭的投影幕。螢幕閃爍了幾下,然後,一段解析度極低、滿是雜訊的黑白畫面出現了。

畫面裡,是遊艇的後甲板。海風很大,吹得人的頭髮亂飛。顏樂熙穿著那件她落海當天穿的黃色洋裝,背對著鏡頭,站在欄杆邊。而她的身後,韓宇哲和白芯瑜一左一右地靠近。白芯瑜似乎說了什麼,然後,韓宇哲伸出了手——

畫面就在這裡斷掉了。像是被什麼人硬生生地切斷了電源。

但這三秒,已經足夠了。

雖然沒有拍到推人的瞬間,但那個姿態、那個站位、那個時間點,和韓宇哲口中「我們都在船艙內」的不在場證明,完全矛盾。

偵查庭內一片死寂。只剩下投影機風扇的嗡嗡聲。

李承翰檢察官緩緩地靠向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在韓宇哲、白芯瑜和顏樂熙三人之間來回掃視。他的表情依然沒有太大的變化,但那雙眼睛裡,已經有了判斷。

「韓先生,白小姐,」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壓力,「你們提供的航海日誌和GPS紀錄,與這段還原的監視器碎片,以及現場的航跡異常,有明顯的出入。這部分,你們需要做出合理的解釋。另外,關於顏氏生技專利與地磁計畫的關聯,本署也會另案分查。」

他頓了頓,又看向顏樂熙和沈以安。「顏小姐,妳提供的簽呈影本,本署會去調閱正本進行鑑定。在鑑定結果出來之前,今天的關係人訊問,就先到這裡。雖然還不足以直接定罪,但……」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深深地看了顏樂熙一眼。那眼神裡,有對她遭遇的同情,也有一絲對這個案子背後,那個龐大陰影的忌憚。

這場庭訊,沒有人被當場上銬。但所有人都知道,天平已經開始傾斜。

走出地檢署的大門時,已經是傍晚。台北的夏末,夕陽把博愛路的街景染成一片橘紅色。門口早已擠滿了聞風而來的媒體,莎亞·瓊斯那輛騷包的粉紅色直播車就停在最顯眼的位置,她本人正拿著麥克風,對著鏡頭用她那八面玲瓏的語氣播報著:「各位觀眾,最新消息!顏氏千金墜海案出現驚天逆轉!關係人庭訊結束,檢方已掌握關鍵監視器碎片,韓姓男子與白姓女子的不在場證明疑似造假!究竟是豪門恩怨,還是財閥聯手掩蓋三十年前的禁忌科技真相?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鎂光燈閃個不停。韓宇哲和白芯瑜在律師的護送下,低著頭,狼狽地從側門溜走,再也沒有了來時的囂張。

顏樂熙站在階梯上,被夕陽曬得有點睜不開眼。她看著那些鏡頭,突然覺得有點累。這種把傷口攤在陽光下給大家檢視的感覺,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爽快,更多的是一種被掏空的疲憊。

一隻手輕輕地搭上了她的肩膀。

是沈以安。她遞過來一瓶冰涼的礦泉水,低聲說:「做得很好。輿論已經轉向了,現在大家關注的不再是妳是不是幻想被害,而是顏氏和那個地磁計畫,到底藏了什麼。」

陳米娜也擠了過來,興奮得臉都紅了。「樂熙妳剛剛那個『磁到好處』接得也太好了吧!我差點以為沈律師要被妳帶壞了!還有那個GPS打轉,妳怎麼發現的?我都沒注意到!」

顏樂熙接過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點。「我也是剛剛才想到的……那天落海前,我好像聽到船長在對講機裡喊了一句『怎麼突然偏航了』,當時沒在意,現在想起來,可能就是那個迴旋。」

她正說著,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來電,而是一封電子郵件的通知,寄件人那一欄,赫然寫著:顏道鈞。

主旨只有一行字,冰冷而優雅:【邀請函:顏氏家族內部晚宴暨股權說明會】

時間:明晚七點。地點:信義區,顏氏私邸。

內文更是簡短:「樂熙,今日庭訊辛苦了。家族很擔心妳的精神狀況,明晚回家一趟吧,有些關於妳名下股權信託的安排,需要妳親自確認。舅舅很想妳。——道鈞」

顏樂熙的手指,停在那個「舅舅」兩個字上,久久沒有移開。那溫情的稱呼背後,是赤裸裸的鴻門宴。股東大會前的家族審判,終於要來了。

就在這時,她手腕上的那只手環,竟然又在沒有任何磁場干擾的情況下,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像昨晚那樣被外部滲透的共鳴,更像是一種……被什麼東西近距離呼喚的回應。

她猛地抬起頭,順著那股若有似無的感應望去。只見在地檢署對面那條車水馬龍的馬路邊,一輛黑色的廂型車正緩緩地滑過,車窗貼著深色的隔熱紙,看不清裡面的人。但在車窗即將完全經過的瞬間,她彷彿透過那層隔熱紙,看到了一雙冰冷的、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正對著她,緩緩地舉起了一個小小的、像是遙控器一樣的東西。

而那個遙控器上,一顆小小的紅燈,正和她手環的震動頻率,一模一樣地閃爍著。

魏嵐。

這個名字,像是一塊冰,瞬間滑進了她的胃裡。

明晚的晚宴,恐怕不只是家族審判那麼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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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顏道鈞的繼承人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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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檢署門口的暮色正濃,對面的車道被下班時間的車流擠得水洩不通,雨後的柏油路面映著信義區那頭透過來的霓虹,像一條發光的河。

顏樂熙站在石階上,手腕那只銀色的手環還在極輕微地震動,震得她皮膚有點麻。那不是磁場共鳴時那種嗡鳴,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用同樣的頻率,輕輕地敲她的門。

她抬頭,剛好看見那輛黑色廂型車緩緩滑過。隔熱紙黑得像一面墨鏡,什麼都看不見,但就在車窗即將錯身而過的瞬間,一道縫隙漏出車內的燈光,她清楚看見一隻戴著白色薄手套的手,舉起一個只有掌心大小的黑色遙控器。遙控器頂端那顆紅燈,一閃,一閃,節奏和她手環的震動完全同步。

是魏嵐。她不會認錯那種冰冷、精準,像手術刀一樣的舉止。

下一秒,一隻溫暖乾燥的手掌就扣住了她的手腕,把那截還在震的手環連同她的手一起包進了外套口袋裡。

「別看了。」駱行舟的聲音從她身後壓下來,低低的,帶著一點不耐煩的沙啞。他不知何時已經走到她身邊,高大的身形剛好擋住了對面車道的視線,磁浮捷運從頭頂的軌道無聲滑過,帶起一陣風,把他的風衣下襬吹得翻起。「再看下去,妳的頭髮又要準備接天線了。」

顏樂熙被他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才發現自己的瀏海真的因為剛才那一下情緒波動,又有幾根不安分地翹了起來。她趕緊抬手壓平,小聲嘀咕:「我哪有……我這叫靜電感應,時尚人士的必備技能好嗎?妳懂什麼,這叫磁場時尚,磁時尚。」

駱行舟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寫著「妳的諧音梗真的沒救了」五個大字,卻還是沒鬆手。老誠已經無聲無息地把車滑到了路邊,車門打開,沈以安就坐在後座,臉色凝重地朝她招手。

「上車。妳舅舅的鴻門宴邀請函,我已經讓陳米娜放大列印貼在冰箱上了。」沈以安晃了晃手機,螢幕上是那封措辭溫柔的電子請函。她這位毒舌律師平時最討厭豪門八點檔,但此刻語氣卻難得的繃緊,「明晚七點,信義區顏氏私邸,家族內部晚宴暨股權說明會。翻譯成白話就是:顏道鈞要在股東大會前一天,先把妳的股權凍起來,再讓妳心甘情願簽字把妳媽那份核心專利賣掉。」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頭的車聲。顏樂熙縮在後座,手指還無意識地摩娑著手環。剛才那一下震動已經停了,但那種被盯上的黏膩感還在胃裡打轉。

「魏嵐也在。」她低聲說,「她剛剛就在對面。」

車內安靜了一瞬。

大安區那間藏在巷子裡的老宅咖啡廳,是她們的秘密基地。陳米娜一看到她們回來,立刻把剛出爐的肉桂捲往桌上一拍,又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顏氏私邸的立體建模圖。

「歡迎回到米娜軍情中心!」陳米娜頂著一頭剛染的霧粉色頭髮,語速快得像在說相聲,「我已經駭……喔不,是合法地透過公開資訊,調出了顏氏私邸的平面圖。這棟房子比妳前未婚夫的謊言還要厚,牆壁裡全是鉛板,聽說是為了防狗仔的空拍機,但根據我娜式直覺,根本是為了防妳。」

「防我幹嘛,我又不會飛簷走壁。」顏樂熙拿起一塊肉桂捲,濃郁的肉桂與黑糖香氣總算讓她緊繃的神經鬆了一點,「我只會讓湯匙飛一下,而且還限金屬的。」

「所以妳明天打算怎麼辦?真的穿得漂漂亮亮去給舅舅當成待宰的火雞?」陳米娜翻了個白眼,「我跟妳說,那種家族晚宴我看多了,開頭一定是『樂熙啊,舅舅都是為妳好』,結尾一定是『來,把這份文件簽一簽,妳就去國外療養一下』。」

沈以安把一份列印出來的法律文件推到顏樂熙面前,紙張還有印表機的餘溫。「顏道鈞這次的理由是『精神狀況不穩』。他找了兩位精神科醫師,準備在晚宴上當著所有分支家族跟公司律師的面,宣布妳因為落海創傷導致判斷力缺損,依信託條款凍結妳名下百分之十二的股權。只要凍結成功,股東大會上妳就沒有投票權,他就能聯合其他董事,把妳母親當年那份『地磁能源穩定專利』用賤賣的方式轉給他控股的空殼公司。」

「精神狀況不穩?」顏樂熙差點被肉桂捲噎到,「我看起來很不穩嗎?我明明穩到可以讓微波爐跟我聊天好嗎!」

一直沒開口的老誠這時才把一杯熱可可放到她手邊,悶聲說了一句:「明天我會在門口。」他話永遠很少,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牢。他是顏樂熙母親當年留下來的人,信奉先保護再吐槽,就算全世界都覺得她瘋了,他也會先幫她把椅子扶好,再問她要不要吐槽回去。

駱行舟靠在窗邊的吧檯上,從剛才就沒說話,指尖輕輕敲著那只從不離身的黑色腕錶。那是駱氏科技的原型機,能短暫干擾一定範圍的磁場。「顏道鈞要玩繼承人遊戲,魏嵐就不會只是個觀眾。」他終於開口,聲音冷冷的,「她今天敢在地檢署門口對妳亮遙控器,就是在告訴妳,明天的晚宴,她會動手腳。」

顏樂熙捧著熱可可,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她閉上眼,試著去聽。自從在北海岸完成第三階重構之後,她的感應範圍變大了,不再只是聽見電器的碎碎念,有時候連金屬本身的震動都能捕捉到。她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腕的手環上,試圖回溯剛才那個頻率。

嗡……

很細微,像蚊子在耳邊飛。不是手環,是記憶裡那個遙控器的頻率。她猛地睜開眼。

「我有辦法了。」她放下杯子,眼睛亮得像剛偷到雞的小狐狸,「舅舅不是要說我精神不穩、磁場失控嗎?那我就失控給他看啊。喜劇演員的最高境界,就是觀眾以為妳脫稿,其實每一句都是寫好的段子。」

陳米娜立刻接梗:「妳該不會又要玩那招『讓全場假睫毛掉光』吧?拜託,上次在慈善晚宴妳已經用過了,雖然很好笑但會被看膩啦!」

「這次不一樣。」顏樂熙笑得甜甜的,卻讓陳米娜背後一涼,「這次我要讓她們的金項鍊、金手鍊、金耳環,全部一起跳起天鵝湖。而且,我要讓說謊的人,自己把自己的謊言震出來。」

隔天晚上七點,信義區顏氏私邸。

這棟位於信義區後山的獨棟豪宅,今晚燈火通明。為了這場家族審判,顏道鈞把所有在台北的分支都請來了,大廳裡水晶吊燈亮得刺眼,長達十公尺的胡桃木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巾,銀製的餐具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空氣裡瀰漫著松露與紅酒的香氣,混著一種名為金錢與權力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顏樂熙穿著一襲簡單的米白色洋裝進場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打在她身上。她的頭髮乖乖地貼著,沒有炸毛,臉上還帶著那種天然呆的、無害的微笑。

「樂熙來了。」坐在主位的顏道鈞站了起來,笑得像個慈愛的長輩。他今年六十出頭,保養得宜的臉上沒有什麼皺紋,一身深灰色西裝,語氣溫和得讓人起雞皮疙瘩,「快來,舅舅幫妳留了位子。最近還好嗎?聽說妳落海之後,一直說能聽見一些……特別的聲音?」

這話一出,餐桌兩側的親戚們立刻交換了眼神,有人同情,有人鄙夷。角落裡,兩位穿著體面的律師已經把一份厚厚的文件袋放在桌上,而站在顏道鈞身側半步的魏嵐,則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白色套裝,戴著那雙熟悉的白手套,手裡端著一杯水,安靜得像個稱職的秘書。她的目光與顏樂熙對上,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那笑容理性到近乎沒有溫度。

顏樂熙乖乖坐下,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全場。她的感應早就悄悄張開了。從進門開始,她就聽見了。

餐桌下,魏嵐的白手套裡,有極輕的金屬摩擦聲。她手裡那份原本應該交給律師的文件袋,已經不是原來那一份了。就在剛才顏道鈞起身擁抱她的瞬間,魏嵐的手極快地從桌下交換了兩個一模一樣的牛皮紙袋。舊的那份裡,是顏道鈞要凍結她股權的信託決議;新的那份……嗡鳴不對,裡面的金屬扣環聲音不一樣,是更薄、更急促的震動,像是藏了什麼電子裝置。

是掉包。而且是當著顏道鈞的面,掉包顏道鈞的文件。

顏樂熙心裡冷笑一聲。好一招白臉黑吃,魏嵐這是兩邊都要當黃雀。

晚宴進行到一半,顏道鈞終於放下了刀叉,用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站了起來。全場立刻安靜下來。

「今天請大家來,除了吃飯,也是想談談樂熙的事。」他的聲音透過大廳的音響,溫和卻不容置疑,「樂熙是我的親外甥女,我把她當親生女兒看待。但自從那次意外後,她的精神狀況確實讓家族很擔心。地檢署的傳票、媒體的追逐,對一個年輕女孩來說壓力太大了。為了保護她,也為了保護公司全體股東的權益,我與兩位專業醫師及法律顧問討論後,建議暫時凍結樂熙名下的股權信託,由家族信託基金會代為管理,直到她康復為止。這份是決議書,大家可以看看。」

律師適時地將那份被魏嵐掉包過的文件袋打開,抽出裡面的文件,準備傳閱。

就是現在。

顏樂熙的眼眶,毫無預警地紅了。她先是小聲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後肩膀開始顫抖,接著,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一樣,她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上刮出尖銳的聲響。

「我沒有瘋!你們為什麼都不相信我!」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聽起來像是真的情緒崩潰,「是韓宇哲推我下海的!是白芯瑜搶走我的東西!你們為什麼要幫他們!為什麼要搶走我媽媽留給我的東西!」

她一邊喊,一邊把手重重地拍在餐桌上。

嗡——

就在她手掌接觸桌面的瞬間,一股肉眼看不見的磁場,以她為中心,轟然盪開。

最先有反應的是她面前的那套銀製餐具。刀、叉、湯匙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手指撥動,開始極細微地、集體震動起來,發出清脆又詭異的嗡鳴聲。接著,震動蔓延開來,整條長桌上,幾十套餐具、水晶杯、連同天花板上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全部開始嗡嗡作響。最誇張的是幾位貴婦親戚身上的金飾,她們的項鍊、耳環、手鍊像是活了過來,不停地抖動、輕敲著皮膚,發出細碎的鈴鐺聲。

全場譁然。

「怎麼回事?地震了嗎?」

「她的……她的項鍊在動!」

兩位原本一臉專業的醫師也被這詭異的景象嚇得往後退了一步。顏道鈞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瞪著顏樂熙,厲聲道:「顏樂熙!妳在做什麼?妳看看妳現在像什麼樣子!這就是精神不穩的證據!快把她帶去休息!」

他越是大聲,他領帶上那個鑲鑽的金色領帶夾就震得越厲害。那是謊言的震動。顏樂熙早就發現,磁場對謊言最敏感,說謊者的金屬飾品會震得特別用力。顏道鈞此刻的領帶夾,簡直像是要從他領子上跳起來逃跑。

「我不要休息!」顏樂熙哭得更兇了,但只有離她最近的魏嵐,看見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狡黠的光。她一邊假哭,一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對著魏嵐的方向,用磁場把聲音精準地送過去:「魏大科學家,妳掉包的那份文件,裡面的竊聽器是不是快沒電了?要不要我幫妳充個電啊?磁來電,免費的。」

魏嵐的瞳孔,極輕微地縮了一下。她臉上的微笑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就在全場一片混亂,顏道鈞準備叫保全強行把顏樂熙架走的時候,大廳那扇厚重的檜木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沒有人通報,門就開了。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的。

駱行舟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沒有打領帶,外頭的夜風還帶著他身上的寒氣。他身後跟著兩位駱氏資本的法務,手裡提著公事包。他的出現,讓原本嗡鳴的磁場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了一下,瞬間安靜了不少。只有顏樂熙知道,那是他手腕上那只干擾器的作用,但此刻,這份安靜反而讓他的出場更具壓迫感。

「不好意思,打擾各位家族聚會。」駱行舟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他那雙平時看誰都像在看笨蛋的眼睛,此刻正冷冷地看著顏道鈞,「我代表駱氏資本,正式通知顏氏董事會。從今天下午收盤起,駱氏已透過多個帳戶,公開收購顏氏百分之五的流通股。根據公開收購說明書,若顏氏董事會在未經股東同意下凍結任何大股東股權,駱氏將視為惡意損害股東權益,並立即向法院申請假處分,同時發動第二波收購。」

他走到顏樂熙身邊,自然地伸手扶住她還在假裝顫抖的肩膀,指尖不著痕跡地在她背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說:演得不錯,但別真把自己演哭了。

「另外,」他從法務手中接過一份文件,輕輕放在那份還在震動的文件袋旁邊,「這是駱氏科技對顏氏生技那份『地磁能源穩定專利』的獨立鑑價報告。鑑價金額,是顏董事長那份賤賣合約上的二十倍。顏董事長,您確定要當著這麼多親戚的面,用跳樓價把您外甥女母親的遺產賣掉嗎?這傳出去,媒體女王莎亞·瓊斯明天的頭條,可就不是什麼家族溫情,而是財閥吃相難看了。」

顏道鈞的臉,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他精心策劃的繼承人遊戲,最關鍵的一步就是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凍結股權,製造既成事實。但現在,顏樂熙用一場失控的鬧劇讓他的理由變得像笑話,駱行舟又用資本直接掀了他的棋盤。他猛地看向魏嵐,想尋求支持,卻發現魏嵐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白手套交疊在身前,嘴角那抹冰冷的微笑,不知何時又恢復了完美無瑕。

彷彿剛才那個被顏樂熙識破掉包的瞬間,從未發生過。

晚宴在極度尷尬的氣氛中草草結束。親戚們竊竊私語著離開,沒人再敢提凍結股權的事。顏樂熙被駱行舟半護著往外走,經過魏嵐身邊時,她聽見魏嵐用只有她能聽見的音量,輕輕說了一句:

「很精彩的磁場表演,顏小姐。但妳拿到的那份文件,真的是妳以為的那一份嗎?」

顏樂熙的腳步頓了一下。下意識地,她摸向自己口袋。那裡有一份在混亂中,她用牽引能力悄悄從律師手裡「牽」過來的、被掉包後的文件副本。她本以為自己搶先了一步,但魏嵐這句話……

走出顏氏私邸,夜風吹來,帶著陽明山方向的涼意。老誠的車已經等在門口,陳米娜和沈以安遠遠地朝她揮手。

顏樂熙剛想鬆一口氣,手腕上的手環,卻又一次,在沒有任何人觸碰的情況下,輕輕地震動了一下。

這一次,震動的來源不是來自魏嵐的遙控器,而是來自她口袋裡,那份剛剛到手的文件。

文件袋的金屬扣環,正和她的手環,用同樣的頻率,共鳴著。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呼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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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魏嵐的微笑與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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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扣環的嗡鳴很輕,卻像一根冰涼的針,直接刺進顏樂熙的耳膜。

不是手環平常那種收到訊息的震動,更像是……共鳴。

她站在顏氏私邸那條鋪滿鵝卵石的車道上,夜風從陽明山的方向捲下來,帶著山上研究所特有的、消毒水混著雨後泥土的味道。身後的晚宴廳還殘留著水晶燈與香檳的餘溫,親戚們竊竊私語的腳步聲正迅速遠離,像一群剛看完八點檔大結局、急著回家發限時動態的觀眾。駱行舟的手輕輕扣在她手肘上,沒有用力,卻穩得讓她不至於當場把口袋裡那份文件抖出來。

「先上車。」駱行舟的聲音壓得很低,毒舌模式難得關機,語氣裡只有一種近乎命令的冷靜。「妳的磁場亂了。」

顏樂熙這才發現,不只是手環,她自己的耳膜深處也在嗡嗡作響。那是第一階「感應」失控的前兆。每當她情緒起伏過大,周圍所有帶電的東西就會開始對她碎碎念。門口那台等候多時的老誠的黑色廂型車,行車電腦正在委屈地抱怨:【又加班……又加班……這家人怎麼天天晚宴……】,而她口袋裡那份牛皮紙文件袋上的金屬扣環,則用一種更詭異、更古老的頻率在呼喚她。

那頻率,和她母親林靜姸三十年前的那捲求救錄音帶,隱隱有點像。

她忍住想當場拆開的衝動,把手塞進駱行舟的外套口袋裡,假裝自己只是手冷。指尖碰到他口袋裡那顆用來屏蔽磁場的、陽明山研究所特製的金屬鈕扣,嗡鳴才稍稍平息了一些。

「顏大小姐,妳再不走,我就要被蚊子抬走了啦!」陳米娜的聲音從車邊傳來,她穿著一身為了混進晚宴而硬借來的香奈兒套裝,此刻正一手拿著手機直播、一手揮舞著驅蚊噴霧,綜藝感十足地對著鏡頭小聲播報:「現場直擊!豪門審判大會不歡而散,女主角顏樂熙成功用『餐具交響樂團』嚇退笑面虎伯父,男主角駱行舟霸總上身直接用錢砸場,氣氛尷尬到我腳趾已經可以幫信義區再蓋一棟101了!」

沈以安站在她旁邊,依舊是那副冷靜到近乎無情的律師模樣,手裡拿著一杯還沒喝完的無糖美式,淡淡地掃了顏樂熙一眼。「先離開這裡。魏嵐那句話不是隨口說的。她既然敢讓妳拿到文件,就代表文件本身就是訊息。」

老誠已經替她拉開了車門。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只是用眼神示意她:車上再說。

直到廂型車滑出顏氏私邸那扇雕花鐵門,匯入信義區永遠車水馬龍的信義路,顏樂熙才敢把那份文件掏出來。牛皮紙袋很薄,觸感粗糙,金屬扣環在車內頂燈的照射下泛著冷光。她的手環又震了一下,這一次更明顯,扣環與手環之間甚至拉出了一絲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淡藍色的電弧。

陳米娜立刻把頭湊過來,鼻尖幾乎貼到文件袋上。「哇靠,這什麼?定情信物嗎?魏嵐那個冰山美人該不會對妳有意思吧?用這種方式玩磁場版的你畫我猜?」

「她對全人類都沒意思,只對數據有意思。」沈以安毫不留情地吐槽,同時戴上了一次性手套,「別用手直接碰。讓我來。」

文件袋裡只有兩樣東西。一張是看起來完全合法的「顏氏生技股權信託轉讓同意書」影本,受讓人那一欄,寫的正是顏道鈞的名字。另一張,卻是一張薄薄的、像是從老式實驗記錄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用手寫的字跡,密密麻麻地寫著一串生物檢體編號,以及一行用紅筆圈起來的字:

【地磁共鳴生物樣本採集授權書 — 自願提供者:林靜姸。採集物:全血、腦脊髓液。見證人:魏建國。】

魏建國。

顏樂熙的呼吸停了一拍。

「魏建國……」駱行舟皺起眉,他靠半導體與量子通訊起家,對三十年前那場被官方列為最高機密的「地磁能源計畫」比在場任何人都熟。「地磁計畫的總主持人。官方說法是他在一次實驗意外中身亡,連屍體都沒找到。」

「所以魏嵐是……」陳米娜的綜藝雷達瞬間熄火,難得正經起來。

「他的女兒。」沈以安的聲音冷得像地檢署的偵查庭,「我查過她的入境資料。魏嵐,三十一歲,美國麻省理工生醫工程博士,七年前以『高階技術顧問』的身分被顏道鈞以高薪挖角。但她的母親欄位是空白的,父親欄位寫的是養父。她改過姓。」

車廂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車外信義區的霓虹招牌快速掠過,在每個人臉上投下變幻的光。

顏樂熙摸著那張手寫紙,指尖傳來細微的麻感。那不是紙張的觸感,是殘留在上面的、微弱的磁場記憶。第一階「感應」讓她隱約「聽見」了紙張的碎碎念,那是一個女人在極度恐懼與憤怒中寫下這些字時的殘留電磁波——「不能給他們……不能讓他們用孩子做實驗……」

是母親的字跡。母親不是自願的。

「所以這整件事是個圈套中的圈套中……套娃?」顏樂熙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吐槽能量上線,因為她知道一旦她開始哭,她的磁場就會失控到讓整台車的導航都開始播報起佛經,「顏道鈞想凍結我的股權,魏嵐假裝幫他掉包文件,實際上是想讓我拿到這張授權書,然後呢?讓我主動去找她?」

話音剛落,她的手機就震動了。一個沒有顯示號碼的加密訊息,只有一行字和一個地址。

【顏小姐,想知道妳母親當年為什麼非死不可嗎?明晚九點,信義區BELLAVITA頂樓停車場,我一個人來。妳一個人來。把妳的血帶來,我把顏道鈞掏空公司的帳本給妳。——魏嵐】

底下還附了一張照片,是顏道鈞私人帳戶近五年來,透過境外紙上公司將顏氏生技專利授權金洗出去的流水,金額高到讓陳米娜倒吸一口氣。

「百分之三的關鍵股權還在莎亞手上,股東投票日就在後天,妳現在最缺的就是能一鎚定音、證明顏道鈞不適任的鐵證。」沈以安快速分析,「她給的帳本如果是真的,確實能直接送顏道鈞去地檢署報到。但條件是要妳的生物樣本,也就是妳的血。地磁共鳴者的全血,對她來說比任何帳本都值錢。」

「這就是典型的,『我給妳看糖果,但糖果裡有老鼠藥』的詐騙集團手法嘛!」陳米娜立刻化身反詐騙宣導大使,「而且還指定頂樓停車場,這種地方不是用來談判的,是用來拍韓劇墜樓戲的好嗎?」

駱行舟一直沒說話。他只是伸手,把顏樂熙那只還在微微共鳴的手環輕輕蓋住。他的掌心很溫暖,帶著一點松木的味道,是陽明山研究所屏蔽材料特有的氣味。

「妳怎麼想?」他問顏樂熙。

顏樂熙看著窗外那棟發光的101大樓,磁浮捷運的軌道像一條銀色的絲帶纏繞著城市。她的腦海裡閃過北海岸那片冰冷的海、陽明山禁魔力場裡那碗煮到爛掉的泡麵、還有地檢署裡韓宇哲那副「我好無辜」的嘴臉。

她把那張授權書摺好,塞回文件袋,然後露出一貫的那種、呆萌中帶著一點狡黠的笑容。

「我想啊,既然有人這麼有誠意地邀請我去頂樓吹風,我怎麼好意思不回禮呢?」她眨眨眼,諧音梗自動上線,「她想『抽血』,我就讓她『抽風』。她想玩磁場捕捉器,那我就讓她知道,什麼叫做『磁場重構,自取滅亡』。」

「妳要去?」沈以安挑眉。

「要去,但不是一個人去。」顏樂熙的目光轉向老誠,「老誠,你那台號稱可以讓地檢署即時收看八點檔的量子加密網路,還能用嗎?」

老誠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穩重:「只要有電,我就能讓全台北的監視器都姓顏。」

「很好。」顏樂熙把手機遞給他,「幫我把這個訊息,原封不動地『備份』給一個人。」

她頓了頓,笑容變得更甜,卻讓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這是她要開始讓仇人假睫毛掉光的前奏。

「備份給地檢署,李承翰檢察官。記得幫我加個標題——《論詐騙集團如何利用頂樓停車場進行非法採血之現行犯逮捕教學影片》。」

翌日晚間九點,信義區BELLAVITA頂樓。

台北的夜景在這裡一覽無遺,微涼的風捲著遠處夜市的烤香腸味與頂級精品櫃上的香水味,混成一種獨屬於信義區的、又土又高級的荒謬感。頂樓停車場空曠得只剩下幾根發光的柱子與一排排昂貴的超跑,顏樂熙依約一個人站在正中央,手腕上的手環在風中輕輕晃動。

魏嵐準時出現。她依舊穿著那身剪裁完美的白色套裝,白手套在夜色中幾乎發光,手裡提著一個銀色的、像是小型醫療冰箱的手提箱。她的微笑完美無瑕,卻沒有一絲溫度。

「妳很準時,顏小姐。」魏嵐的聲音依舊冰冷精準,「也很有勇氣。一個人來。」

「沒辦法,妳指名要我的血,我總不能帶一群人來幫我捐血吧?那多不好意思,搞得像辦捐血車活動。」顏樂熙歪頭,一臉天然傻氣,「不過魏小姐,我有點好奇,妳爸爸當年也是這樣,騙我媽媽去頂樓吹風的嗎?」

魏嵐的微笑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我父親是個天才,他只是想利用地磁能源拯救世界。是妳母親和顏氏這群只想賺錢的商人,背叛了他,害死了他。我潛伏在顏氏七年,就是為了拿回他應得的一切。顏道鈞的帳本,就在這裡。」她拍了拍手提箱,「只要妳把手伸出來,讓我採集一點點全血,我保證,這些帳本明天就會出現在地檢署的桌上。當然,妳也可以選擇不信我。」

「我當然信妳啊!」顏樂熙用力點頭,演技浮誇到連遠處透過量子網路偷看的陳米娜都忍不住捂臉,「妳長得這麼漂亮,說話又這麼有邏輯,我怎麼會不信妳呢?來吧,抽吧,抽完記得請我喝養樂多。」

她真的伸出了手。

魏嵐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光。她迅速打開手提箱,裡面根本不是什麼帳本,而是一台布滿線圈與指示燈的、精密的磁場捕捉器。捕捉器的探針在接觸到顏樂熙皮膚的瞬間,發出嗡的一聲,強大的、經過特殊調變的磁場瞬間張開,像一張無形的網,將顏樂熙牢牢罩住。

「第三階『重構』?不,妳現在被我的『力場』中和了。」魏嵐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近乎偏執的興奮,「妳以為我真的想要妳的血嗎?我想要的是妳活生生的、能與行星共鳴的磁場!只要捕捉到妳的完整頻率,我就能重啟我父親的計畫,完成他沒完成的神之領域!至於帳本……」她輕笑,「早就被我銷毀了。顏道鈞會感謝我的。」

捕捉器發出刺耳的尖嘯,顏樂熙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彷彿都在震動,手環的光芒開始紊亂閃爍。那是磁場被強行壓制的痛苦。

然而,顏樂熙的臉上,卻沒有露出任何恐懼。

她只是輕輕地、對著捕捉器,吹了一口氣。

「魏小姐,妳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她的聲音在力場中依然清晰,甚至帶著一點笑意,「妳以為,我真的會笨到一個人來跟科學家比科學嗎?」

她手腕上的手環,突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光。不是被壓制,而是主動共鳴!

「我跟妳說喔,磁場這個東西呢,就像談戀愛,妳越想抓住它,它越想跑。但妳如果反過來……」顏樂熙的瞳孔中映出淡藍色的電光,髮絲無風自動,微微炸起,那是第五階「行星共鳴」即將發動的前兆,但她沒有走到那一步,她只用了最精準的第三階——

「重構!」

她輕輕吐出兩個字。

不是重構物體,而是重構磁場的極性!

原本用來捕捉她的、向內收束的力場,在她的操控下,瞬間極性反轉!捕捉器內部的線圈發出不堪負荷的哀鳴,指示燈從綠色瘋狂跳轉成紅色。魏嵐臉色大變,想切斷電源,卻發現自己的白手套已經被強大的磁力吸在了儀器上!

「妳做了什麼?!」

「我只是幫妳的捕捉器,改了一下使用說明書啦!」顏樂熙吐了吐舌頭,諧音梗火力全開,「妳想『捕捉』我,我就讓它『捕捉』自己,這就叫『磁到好處,自爆剛好』!」

轟——!

捕捉器過載自爆!強烈的電磁脈衝以兩人為中心向外擴散,頂樓停車場所有的感應燈、超跑的防盜器、甚至遠處101大樓的景觀燈,都在一瞬間同時閃爍、熄滅、再亮起。魏嵐被氣浪震得跌坐在地,白手套焦黑,再也維持不住那完美的微笑。

而顏樂熙,依舊站在原地,髮絲炸毛得像一顆蒲公英,卻毫髮無傷。她的力場,正穩穩地護著她。

幾乎在同一時間,頂樓的出入口被猛地撞開。

「地檢署!全部不准動!」李承翰帶著一隊便衣衝了進來,手裡舉著搜索票,陳米娜跟在他身後,舉著手機興奮地大喊:「現場直播!科學怪人現行犯落網記!各位觀眾現在看到的是磁場詐騙車手被電到懷疑人生!」

老誠則默默地從一根柱子後面走出來,手裡抱著一台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正顯示著進度條:【量子備份已完成 100% — 目標:顏道鈞境外洗錢帳本原始檔,已同步至地檢署雲端證物庫。】

原來,魏嵐用來誘惑顏樂熙的帳本照片,早在她傳送的瞬間,就被老誠的量子網路截獲、追蹤、並反向駭入了她藏在陽明山研究所的私人伺服器。顏樂熙假裝被捕捉的那幾分鐘,就是為了爭取時間,讓老誠完成備份。

魏嵐癱坐在地上,看著那台自爆的儀器,又看著那群衝進來的檢察官,終於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掉進了顏樂熙的圈套。那個她以為呆萌好騙的女孩,早就看透了她的雙面把戲。

「妳……妳早就知道……」

「我早就知道,妳給我的文件是真的,帳本也是真的,但妳從來沒打算給我。」顏樂熙蹲下身,與她平視,收起了所有玩笑的語氣,眼神清澈而銳利,「因為妳和顏道鈞,本質上是同一種人。你們都把人當成數據和籌碼。但很可惜,我媽媽教過我,人不是樣本,人是……會記仇的。」

李承翰的手銬,喀嚓一聲,扣在了魏嵐的手腕上。

夜風再次吹來,頂樓的燈光重新亮起。駱行舟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入口處,他沒有走過來,只是遠遠地看著她,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帶著驕傲的笑。

顏樂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正想對著陳米娜的鏡頭比個YA,手腕上的手環卻又一次,輕輕地震動了。

這一次,不是共鳴,也不是被捕捉。

是手環內部,那個她從北海岸帶回來、嵌在手環夾層裡的、母親留下的微型記憶晶片,自動彈了出來。

晶片在夜風中發出微弱的光,投射出一行小小的、全息投影文字,懸浮在半空中。

那是一行地址,以及一句話:

【樂熙,如果妳看到這個,代表魏建國的女兒已經來找妳了。不要相信她,也不要相信顏道鈞。去這個地方,找一個叫「莎亞·瓊斯」的人。她欠我一條命。——愛妳的媽媽】

顏樂熙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莎亞·瓊斯?那個掌握著最後百分之三關鍵股權、明天就要決定她與顏道鈞生死的媒體女王?

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遠方那棟屬於莎亞傳媒集團的大樓。大樓頂端的巨型螢幕上,正反覆播放著明天股東投票日的新聞預告,而螢幕上莎亞那張八面玲瓏的笑臉,此刻看起來,竟與魏嵐那冰冷的微笑,有了一絲詭異的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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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莎亞的關鍵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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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從信義區頂樓停車場的縫隙灌進來,帶著遠處夜市的油煙味跟頂樓探照燈過熱的塑膠味。顏樂熙維持著比YA的姿勢僵在原地,手指還懸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卻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的濾鏡,一寸寸裂開。

那枚從手環夾層自動彈出來的微型記憶晶片只有指甲一半大小,卻像一顆燒燙的小太陽,懸浮在她眼前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全息投影的光束不穩定地顫抖著,淡藍色的字體因為風的擾動而微微晃動,卻異常清晰。

【樂熙,如果妳看到這個,代表魏建國的女兒已經來找妳了。不要相信她,也不要相信顏道鈞。去這個地方,找一個叫「莎亞·瓊斯」的人。她欠我一條命。——愛妳的媽媽】

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地址,陽明山仰德大道三段,後面接著一組看起來像是門禁座標的數字。字體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媽媽寫英文字母時總會把a的尾巴勾得特別長,像一個小小的笑臉。

「樂熙?」陳米娜的聲音從手機直播鏡頭那頭傳來,帶著明顯的雜訊,「妳那個晶片……是在播什麼偶像劇彩蛋嗎?我這邊收訊突然爛掉,彈幕都在問是不是特效——」

老誠已經一個箭步上前,用他的外套直接蓋住了那枚晶片的光。他的動作永遠比他的話多,沉默地將晶片連同顏樂熙還在發抖的手一起包住,隔絕了所有可能被遠方大樓監視器捕捉到的光源。

駱行舟這時才慢慢走過來。他的皮鞋踩在頂樓被磁場捕捉器過載炸出來的細碎玻璃渣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沒有去看那枚晶片,只是看著顏樂熙的臉,眼神從一開始那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驕傲,轉為一種更深的、壓抑的沉。

「魏建國,」他低聲唸出那個名字,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三十年前地磁能源計畫的總工程師,官方紀錄是實驗意外殉職。魏嵐是他的女兒,這件事我查過,但妳母親的晶片……為什麼會直接點名莎亞·瓊斯?」

顏樂熙把臉埋進老誠的外套裡,悶悶的聲音傳出來,帶著鼻音,「我媽連遺書都要寫得像解謎遊戲嗎?莎亞·瓊斯,那個明天就要決定我跟顏道鈞誰能活下去的媒體女王?我現在去找她,她會不會直接把我做成明天的頭版,標題就叫《落難千金夜會媒體巨鱷,疑似求包養》?」

她抬起頭,遠方莎亞傳媒集團的大樓頂端,那面全台北最大的曲面螢幕正無聲地播放著明天的預告。莎亞·瓊斯那張混血感十足、笑起來有兩個深深酒窩的臉被放大到數十層樓高,她對著鏡頭眨眼,旁邊跑馬燈寫著:「顏氏生技股東投票日,最終3%關鍵股權花落誰家?獨家直播,莎亞為您直擊豪門審判!」

那笑容燦爛到刺眼,和剛剛被上銬時魏嵐那種冰冷、精準、彷彿在計算她每一滴眼淚價值的微笑,在顏樂熙的腦海裡詭異地重疊在一起。吐槽能量在胸口亂竄,磁場也跟著不穩定起來,手腕上的手環發出細微的嗡鳴,頂樓那些剛修好的LED燈管又開始一閃一閃,像是接觸不良。

「先回去,」駱行舟伸手,不是牽她,而是輕輕按了一下她手腕上還在震動的手環,低溫的指尖讓那股嗡鳴奇異地平復下來,「明天早上九點,信義區顏氏國際會議中心,莎亞會把妳跟顏道鈞放在同一個擂台上。妳今晚需要的不只是勇氣,還有一個能讓全台灣酸民都閉嘴的故事。」

大安區巷弄裡的「米娜吐槽基地」咖啡廳,凌晨一點還亮著燈。沈以安已經坐在那裡,面前放著兩杯已經涼掉的美式咖啡,她的筆電螢幕上正停著一份加密的股權結構圖。陳米娜把從頂樓帶回來的晶片插進老誠特製的隔離讀取器裡,整個咖啡廳瞬間充滿了媽媽那溫柔卻帶著一點沙啞的聲音。

那不是遺言,是一段三十年前的實驗室錄音。背景有儀器過載的警報聲,媽媽的聲音很急,卻很穩:「倫理委員會否決,地磁共振超過閾值會引發板塊磁場反轉,不能啟動!顏道鈞,你不能為了專利就拿整個北投活火山當電池!」然後是一個男人冷笑的聲音,顏道鈞年輕時的聲音,「林教授,妳太理想化了,科學的進步總需要一點犧牲。」

沈以安按下了暫停鍵,鏡片後的眼睛沒有任何波動,但指尖卻微微泛白,「這就是妳母親,林若瑀教授,當年被定調為實驗操作失誤意外身亡的真相。她是唯一反對計畫的人。莎亞·瓊斯當年還是個在陽明山研究所打工的實習記者,是妳母親把她從洩漏的實驗室裡拉出來的人。所以她欠妳母親一條命。」

「所以莎亞手上那3%,不只是股權,是人情?」顏樂熙抱著抱枕,把臉埋進去只露出一雙眼睛,「可是人情在財閥世界裡,不是都拿來秤斤論的嗎?明天她要我們公開演說,還要全民網路投票,這根本是把股東會變成《超級星光大道》豪門版啊。」

「她是媒體女王,收視率就是她的股價,」陳米娜一邊敲鍵盤一邊翻白眼,「她才不管誰對誰錯,她要的是話題、流量、還有那種讓全台灣同時在捷運上滑手機罵髒話的爽感。顏道鈞肯定準備了一整套『守成、穩定、股價保證』的財閥八股文,妳呢?妳要講什麼?講諧音梗嗎?」

顏樂熙沒有回答。她只是摸著那枚已經不再發光的晶片,感覺到胸口的磁場感應在緩緩地、穩定地跳動。不是生氣時的暴衝,也不是搞笑時的亂竄,而是一種很深、很沉的共鳴,像是終於對上了某個頻率。

隔天早上九點,信義區顏氏國際會議中心。這棟由顏道鈞主導興建的玻璃帷幕大樓,平時是財閥們開香檳塔、比誰的袖扣比較貴的地方,今天卻被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直播攝影棚。挑高十公尺的會場中央,鋪著紅毯的舞台被架起,上方懸吊著數十台空拍機與全息投影儀,舞台背後是一面寬達二十公尺的LED直播牆,即時顯示著網路投票的百分比與彈幕留言。

空氣裡混雜著昂貴香水、剛印好的股東報告書的油墨味,還有現場餐飲區為了討好媒體而準備的、卻沒人敢動的馬卡龍甜膩味。空調開得很強,卻壓不住數百位股東、記者、網紅與吃瓜市民透過線上線下投射而來的灼熱視線。

莎亞·瓊斯準時現身。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俐落的白色西裝,裡面搭著一件亮片背心,一頭挑染成霧灰色的長捲髮隨著她的步伐晃動。她沒有拿麥克風,聲音卻透過領口的微型收音器清晰地傳遍全場,帶著她一貫的、讓人分不清是真心還是假意的甜美語調。

「各位早安,歡迎來到台灣史上最貴的一場脫口秀,」她眨眨眼,酒窩深陷,全場的燈光很配合地為她打了一束追蹤光,「我,莎亞·瓊斯,手上這3%的顏氏生技股權,今天不賣給出價最高的人,只給最能說服我、還有說服線上三百萬觀眾的人。規則很簡單,顏道鈞先生與顏樂熙小姐,各有十分鐘,沒有提詞機,沒有律師代打,全民即時投票,票高者得。順帶一提,我的投票權重是乘以一點五倍,所以……請開始你們的表演。」

她輕輕一拍手,聚光燈啪地打向舞台右側。顏道鈞站了起來。

他今天穿著三件式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豪門大家長特有的、悲天憫人的微笑。他步伐穩健地走上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股價線上。他身後的LED牆自動切換成顏氏生技過去十年的股價成長曲線與全球專利地圖。

「各位股東,各位媒體朋友,」他的聲音渾厚,透過音響的修飾顯得格外可靠,「顏氏生技是我父親與我,用三十年時間,一磚一瓦建立起來的台灣之光。我們講究的是穩健、是傳承、是對每一位投資人的責任。最近坊間有很多關於地磁、關於往事的……不實謠言。一個企業,若是被情緒化、被不穩定的力量所挾持,將會把所有人的心血,帶向不可知的深淵。」

他沒有指名道姓,但每一個字都在暗示顏樂熙的精神不穩與磁場失控。他承諾將凍結爭議股權、引進國際專業經理人、並將股價在下一個季度提升十五個百分比。他的演說完美無瑕,像一份由頂級公關公司與律師團共同潤飾過的財報,充滿了「守成」、「血統」、「穩定」這些讓老股東們安心的關鍵字。台下響起一片禮貌而熱烈的掌聲,直播牆上的支持度,顏道鈞以58%暫時領先。彈幕上飄過一堆「顏董穩重」、「千金還是太嫩」的留言。

陳米娜在後台氣到快把咖啡杯捏碎,「聽聽,這老狐狸根本在PUA全場股東!什麼叫情緒化?他把人推下海的時候情緒可穩定了呢!」

輪到顏樂熙了。

她沒有穿禮服。她穿著一件很簡單的白色襯衫與牛仔褲,頭髮沒有特別做造型,甚至因為昨晚沒睡好,髮尾還有點毛躁。她走上台的步伐有點慢,沒有顏道鈞那種氣場全開的架勢,反而像是要去便利商店繳費。她站在麥克風前,先是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淡淡的咖啡苦味讓她稍微鎮定下來。

全場安靜下來,連空拍機的嗡嗡聲都變得清晰可聞。顏樂熙看著台下那一張張或期待或嘲諷的臉,看著直播牆上那個58%的數字,忽然笑了一下。

「大家好,我是顏樂熙,」她的第一句話,沒有稱呼,沒有頭銜,「就是那個被大家說精神狀況不穩、會讓湯匙自己飛起來的那個顏家大小姐。在開始之前,我想先跟大家道歉,我今天可能會讓現場的燈光有點不穩定,因為我有點生氣,又有點難過,而我的磁場,藏不住謊話。」

她話音剛落,舞台上方的一排金屬聚光燈,竟像是回應她的心跳一般,極輕微地、集體震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只有她能聽見的嗡鳴。台下有幾位戴著金屬項鍊的記者,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飾品。

「顏董事長剛剛說,顏氏是三十年建立的台灣之光。這句話對了一半,」顏樂熙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一開始有點抖,但越來越穩,「三十年前,確實有一群科學家,想用地球的磁場來做乾淨的能源,他們想讓台北的捷運不用電線也能跑,讓北海岸的漁村不再為電費煩惱。我的媽媽,林若瑀,就是那個計畫的倫理官。」

她身後的LED牆,沒有出現股價曲線。在老誠的操作下,一份份泛黃的名單被投影出來,上面是一個個名字、身份證字號末三碼、以及診斷證明——「地磁共振後遺症」、「不明原因心律不整」、「長期失眠與耳鳴」。那是當年地磁計畫周邊居民與基層研究員的名單,被顏氏用一筆筆封口費壓在檔案室最深處的名單。

「這些人,沒有出現在任何財報上,但他們是顏氏生技第一批的『使用者』,」顏樂熙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卻沒有哭,「而我的媽媽,發現這個計畫會讓整個大屯火山群的磁場錯亂,她投了反對票,然後,她就『意外』死在了實驗室裡。這不是謠言,這是錄音。」

她按下了手中的播放鍵。那段在咖啡廳裡聽過的、帶著警報聲的錄音,清晰地在可容納千人的會議中心裡炸開。顏道鈞年輕時那句「科學的進步總需要一點犧牲」,像一記耳光,打在每一個剛剛還為他鼓掌的人臉上。全場死寂,隨即爆出巨大的譁然。直播牆上的彈幕瞬間被「臥槽」、「殺人兇手」洗版,支持度的數字開始瘋狂跳動,顏樂熙的百分比從42%一路往上竄升。

顏道鈞的臉色第一次變了,他猛地站起身,對著莎亞喊道:「這是偽造的!這是未經證實的非法錄音!莎亞小姐,妳不能讓她在股東會上播放這種東西!」

莎亞·瓊斯卻只是挑了挑眉,饒有興味地看著顏樂熙,沒有阻止。她身為媒體女王的嗅覺告訴她,真正的收視率,現在才要開始。

顏樂熙沒有理會顏道鈞的咆哮。她只是抬起頭,看著那片因為人群騷動而開始閃爍的燈光。她感覺到胸口那股沉穩的共鳴,正在轉為一種灼熱的、想要傾訴的衝動。她的頭髮,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地飄起,髮梢因為靜電而分叉。

「我今天站來這裡,不是為了證明我有多適合當繼承人,」她說,眼眶有點紅,但眼神卻亮得驚人,「我根本不想當什麼豪門千金,我只想當一個能讓微波爐不再抱怨加班的普通人。但是,如果我繼承了顏氏,我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顏氏生技所有的地磁專利,全部公開,轉型為一個公開透明、由全民監督的能源公益平台。所有的收益,優先用於補償這份名單上的人,以及他們的下一代。因為,真正該被凍結的,不是我的股權,是那些用別人的命換來的黑箱。」

她的情緒在這一刻到達頂點。委屈、憤怒、對母親的思念,以及一種終於把真相說出口的釋然,全部混雜在一起,化為一股強大的精神波動。

嗡——

一股無形的力場,以她為圓心,猛地向四周擴散開來。這不是牽引,也不是重構,是第四階的「力場」。

會議中心內所有的燈光,在一瞬間同時熄滅。下一秒,它們又同時亮起,但光線不再是死白的照明,而是像被投入水中的顏料一般,開始流動、變幻。淡綠色、粉紫色、冰藍色的光帶在天花板與牆壁之間緩緩游移、交織,像是把整座信義區的夜空極光,搬進了這個密閉的會場。所有的手機、平板、空拍機的鏡頭,都在這一刻因為輕微的電磁脈衝而同時閃爍了一下,卻沒有當機,只是忠實地記錄下了這夢幻得不真實的一幕。

全場所有人都仰起頭,發出此起彼落的驚呼。連最挑剔的老股東,都忘了股價,呆呆地看著頭頂那片人造的極光。那光芒溫柔地灑在顏樂熙炸毛的頭髮上,讓她看起來既狼狽,又像一個發光的小太陽。

直播牆上的數字,在極光出現的瞬間,定格了。

顏樂熙:71%。顏道鈞:29%。

彈幕徹底瘋了,「女神」、「這才是台灣之光」、「顏董你的藍寶堅尼呢?」的留言以每秒上千條的速度刷過。

莎亞·瓊斯緩緩站起身,她看著那片極光,又看著舞台中央那個頭髮還在炸毛、卻努力站得筆直的女孩,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沒有任何算計的、真心的笑容。她拿起麥克風,聲音在極光的嗡鳴中顯得格外清晰。

「看來,我們的觀眾已經做出了選擇,」她宣布,語氣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輕快,「我,莎亞·瓊斯,代表我個人與莎亞傳媒,將這3%的關鍵股權,全數支持顏樂熙小姐。同時,莎亞傳媒將無償提供所有頻道,二十四小時追蹤報導顏氏生技的轉型過程。畢竟,這可比豪門鬥爭好看多了,不是嗎?」

掌聲雷動。這一次,不再是禮貌性的,而是帶著激動與震撼的、幾乎要掀翻屋頂的掌聲。陳米娜在後台直接跳了起來,抱著老誠又叫又跳。駱行舟站在會場最後方的陰影裡,看著舞台上被極光包圍的顏樂熙,那雙總是沒什麼溫度的眼睛裡,映滿了流動的光,他微微頷首,像是在對她說,做得好。

只有顏道鈞,像一座被抽乾血液的雕像,癱坐在椅子上,臉色灰敗。他知道,他輸了,輸給了一個他從來看不起的、只會講諧音梗的丫頭,以及一場他無法用金錢買下的極光。

然而,就在莎亞準備上台與顏樂熙握手、完成這場世紀股權轉移的象徵性儀式時,顏樂熙手腕上那個剛剛才平靜下來的手環,卻再一次、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急促而尖銳的頻率,瘋狂震動起來。

這一次,震動的來源不是共鳴,也不是捕捉。

會場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一個身穿地檢署制服、氣喘吁吁的年輕檢察事務官衝了進來,手裡高舉著一份剛列印出來、還帶著溫度的文件,對著台上的沈以安大喊:「沈律師!李承翰檢察官那邊出事了!韓宇哲跟顏道鈞的人,剛剛在地檢署外面,劫走了那份要重啟偵辦的遊艇關鍵證物!他們往陽明山的方向去了!」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顏樂熙的視線越過人群,看見會場二樓的貴賓室窗戶後,沈以安正站在那裡。向來冷靜理性的毒舌律師,此刻臉色蒼白如紙,手裡緊緊握著手機,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條來自陽明山私人研究所的緊急求救訊號——發訊人,是沈以安的父親。

極光還在頭頂溫柔地流動,掌聲還在耳邊迴盪,但顏樂熙的心,卻在這一瞬間,沉入了冰窖。她終於明白,股東會的勝利,只是一場更大風暴的開場白。媽媽晶片上的那個地址,陽明山,才是真正審判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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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李承翰的倒戈與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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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義區這間號稱全台北最貴的股東會場,頭頂那片人工極光還在溫柔地流動。

那是顏樂熙在激動到快哭出來時,無意識觸發的第四階「力場」共鳴,把整個會場的空氣都染成了淡淡的粉紫色,像是一大杯被打翻的莓果氣泡飲。台下的股東們還在鼓掌,直播間的彈幕還在瘋狂洗版「顏樂熙我婆」、「極光系千金太扯了」,連向來只跟收視率談戀愛的莎亞·瓊斯都難得露出真心的笑容,踩著十公分的高跟鞋準備上台,要跟顏樂熙完成那個象徵股權轉移的世紀握手。

然後,手環就炸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炸。

顏樂熙纖細的手腕上,那條由母親留下的黑色磁環,原本在她發動極光後已經慢慢安靜下來,此刻卻像是被丟進果汁機的蜜蜂,用一種尖銳到刺耳的高頻瘋狂震動,震得她整條小臂都發麻。更詭異的是,震動的頻率不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共鳴,而是一種充滿警告意味的、急促的「滴滴滴」脈衝,讓她耳膜深處那個只有她能聽見的磁場聲音,瞬間變成刺耳的警報。

「樂熙?」站在她身側的駱行舟第一時間就察覺不對。他今天穿了一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西裝,整個人看起來又貴又毒舌,但在看向顏樂熙的瞬間,那雙總是帶著一點嫌棄的眼睛裡只剩下銳利。「磁場亂了?」

顏樂熙還來不及回答,那股讓她頭皮發麻的磁場波動就找到了源頭。

砰——!

會場那扇重達半噸、平時需要兩名保全合力才能推開的檜木大門,被人從外面用一種近乎撞擊的方式狠狠推開。冷冽的空調風夾雜著走廊的喧囂灌了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迫轉向門口。

一個穿著地檢署深藍色制服、看起來才剛從法學院畢業沒多久的年輕檢察事務官衝了進來,臉色漲紅,額頭上全是汗,手裡死死抱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袋口還帶著影印機剛印出來的餘溫。

他一眼就鎖定了二樓貴賓室窗戶後的沈以安,扯開喉嚨大喊,聲音因為喘氣而支離破碎,卻足以讓全場的麥克風都收進去——

「沈律師!李承翰檢察官那邊出事了!韓宇哲跟顏道鈞的人,剛剛在地檢署的地下停車場,直接把那份要重啟偵辦的遊艇關鍵證物給劫走了!他們往陽明山的方向去了!李檢要我立刻來通知你們!」

全場的掌聲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戛然而止。

二樓的貴賓室窗戶後,沈以安正站在那裡。這個向來冷靜到近乎刻薄、就算天塌下來也能先挑剔一下天花板掉下來的灰塵不夠對稱的毒舌律師,此刻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她手裡緊緊握著自己的手機,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一條來自「陽明山私人研究所——緊急求救頻道」的紅色訊息,發訊人備註只有三個字:沈爸爸。

極光還在頭頂流動,美得像一場夢,但顏樂熙的心卻在這一瞬間,咻地一下沉進了北海岸那個冰冷的海底。她終於明白,剛剛那場讓她熱淚盈眶的逆轉勝,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財閥們禮貌性地讓她先放個煙火。

「陽明山……」顏樂熙下意識地喃喃自語,手腕的震動讓她的指尖都開始發麻,「又是陽明山。」

莎亞·瓊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但她畢竟是媒體女王,反應快得嚇人。她立刻對著直播鏡頭做出一個專業的「技術性暫停」手勢,用甜美的聲音說:「各位觀眾,股權轉移儀式稍後繼續,我們先進一段廣告,廣告之後更精彩喔。」然後一秒變臉,壓低聲音對身旁的助理吼道:「把直播訊號給我切到備用棚!封鎖所有出口!今天誰都不准把『證物被劫』四個字發上網路!」

混亂中,顏樂熙被駱行舟一把拉進了旁邊的安全通道。老誠已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像一堵沉默的牆,替他們擋住了所有好奇的視線。陳米娜則是拎著她那台貼滿貼紙的筆記型電腦,從大安區的巷弄咖啡廳一路殺過來,氣喘吁吁地衝進來,嘴裡還叼著半口沒吃完的可頌。

「我靠!我才剛在咖啡廳幫妳駭進地檢署的內部系統想幫妳查一下遊艇的航行紀錄,結果系統直接顯示『證物已移轉,案件狀態變更』!」陳米娜把電腦往地上一放,螢幕上是一片刺眼的紅色警告,「顏大小姐,妳這復仇喜劇怎麼突然變成警匪動作片了啦!我的腦洞還沒開到陽明山那麼大欸!」

沈以安也快步走了下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的聲音繃得死緊:「李承翰剛剛傳訊息給我。他說,他頂住了主任檢察官的壓力,正式把妳那起『遊艇意外落海案』,從簽結的意外事件,改列為『殺人未遂』重啟偵辦。那份被劫走的證物,就是遊艇的黑盒子跟當時的救生設備檢修紀錄正本。」

「他怎麼敢?」顏樂熙愣住了。在她的印象裡,李承翰一直是那個在顏道鈞跟主任檢察官之間左右為難、說話永遠先說『依現有證據顯示』的年輕檢察官,是體制內最標準的乖乖牌。

「因為他被妳那道極光給照醒了。」沈以安看著顏樂熙,眼神複雜,「他在電話裡說,他辦了三年財閥的案子,第一次看見有人敢在股東會上直接把受害者名單跟錄音檔攤在陽光下。他說,如果法律只敢在沒有光的地方辦案,那跟幫財閥看門的保全有什麼兩樣。他這次是賭上自己的檢察官生涯在倒戈。」

就在此時,陳米娜的電腦突然發出一陣尖銳的「嗶嗶」聲。她驚叫起來:「等等!李檢在被劫之前,有先把證物的量子備份傳給我!但還有一份更關鍵的東西……韓宇哲的手機!」

她迅速敲打鍵盤,調出一個畫面。「李檢說他們上週以證人身分請韓宇哲來做筆錄時,趁他不注意,用磁場干擾器讓他的手機短暫當機,備份了整支手機的資料。但是韓宇哲很狡猾,事發前一個禮拜的所有對話紀錄都被他用物理方式刪除了,連雲端都清得一乾二淨,救不回來!」

顏樂熙的心臟漏跳了一拍。她想起韓宇哲那張自戀又虛偽的臉,那個男人最擅長的就是把所有骯髒事都擦得一乾二淨,然後用一副深情受害者的語氣說「妳誤會我了」。

「刪除了?」駱行舟挑眉,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這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刪除法,也就只有韓宇哲那種以為全世界都跟他一樣笨的智商才做得出來。陳米娜,妳的技術不行,就讓專業的來。」

他看向顏樂熙,嘴角勾起一個有點壞、又有點寵溺的弧度:「顏樂熙,妳不是號稱『能讓仇人假睫毛掉光,就絕不動拳』嗎?現在是妳表演綜藝效果的時候了。還記得妳的第二階『牽引』跟第四階『力場』怎麼用嗎?」

顏樂熙立刻就懂了。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會場裡的極光還沒完全散去,空氣中殘留著大量的游離磁場粒子。她不再去抵抗手環的震動,反而主動去共鳴它。嗡的一聲低鳴在她腦海中響起,這一次,她聽見的不是電器的碎碎念,而是那支被陳米娜放在桌上的、屬於韓宇哲的證物手機殘影所發出的、細微的電磁哀嚎。

那些被刪除的資料並沒有真正消失,只是被打散成了無數的磁性碎片,像被風吹散的拼圖,散落在手機晶片的每一個角落。一般的數位鑑識救不回來,但她的磁場可以。

「陳米娜,把手機拿起來,離我遠一點。」顏樂熙小聲說,額頭已經開始冒汗。

陳米娜聽話地把那支被封在證物袋裡的手機舉到半空中。顏樂熙伸出手,五指張開,掌心對準手機。

「物歸原主,磁到好處……」她小聲念著自己的諧音梗咒語,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下一秒,一股肉眼看不見的力場以她為中心猛然擴散!安全通道內的所有金屬製品——滅火器、消防栓的把手、駱行舟西裝上的領帶夾——全都發出細微的震顫。陳米娜手中的手機更是劇烈地抖動起來,螢幕在沒有通電的情況下詭異地亮起,無數亂碼如瀑布般刷過,最後定格在一個被隱藏的、需要三重密碼才能開啟的加密對話資料夾上。

那是韓宇哲跟白芯瑜在事發前三天的LINE對話。

陳米娜的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操作,駱行舟提供的量子解碼程式瞬間破解了密碼。對話紀錄被完整地投影在牆壁上,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刺眼:

白芯瑜:「宇哲,顏樂熙那個笨女人真的會信自動駕駛故障嗎?她看起來呆呆的,應該很好騙吧?」

韓宇哲:「放心,我已經讓人在北海岸那艘遊艇的自動駕駛系統裡動了手腳,到時候我會設定成『返航偏移』,讓船自己往礁石區開。妳只要負責把救生艇上的充氣裝置跟訊號浮標都拔掉就好。等她掉下去,就說是她自己為了拍網美照不小心落海的,誰會懷疑?」

白芯瑜:「那顏氏生技的專利呢?她死了,專利就會自動轉到你這個未婚夫名下嗎?」

韓宇哲:「顏道鈞那個老狐狸已經答應我了,只要顏樂熙這個絆腳石消失,他就把專利授權給我當作聯姻的謝禮。到時候我們就是顏氏的新主人了,親愛的。」

最後一條訊息的發送時間,是顏樂熙被推下海的前六個小時。

整個安全通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顏樂熙急促的呼吸聲和手環慢慢平靜下來的嗡鳴。陳米娜氣到渾身發抖,連可頌都掉在地上了:「這對狗男女!他們把殺人講得跟訂位吃下午茶一樣輕鬆!我現在就想用我的筆電砸爛他們的頭!」

老誠默默地遞給顏樂熙一瓶水,低聲說:「顏小姐,證據齊了。李檢那邊可以正式申請拘票了。」

沈以安已經拿起手機,準備撥給李承翰,但在按下通話鍵的前一秒,她的另一個私人手機卻先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一個被加密的號碼,但沈以安認得那個號碼的尾數——那是她父親在陽明山研究所的緊急專線。

她接起電話,只聽了三秒鐘,臉色就比剛才更白了。

「……好,我知道了,我立刻過去。」她掛掉電話,看向眾人,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在摩擦,「我爸說,研究所的磁場屏蔽裝置在十分鐘前被人不正常地關閉了。現在整個陽明山的磁場數值飆高到異常,有人在那裡……在重啟什麼東西。」

顏樂熙手腕上的磁環,像是回應她的話一般,再次發出一陣低沉的、指向北方的共鳴。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信義區最頂級的豪宅頂樓,韓宇哲正把一支全新的手機狠狠砸在牆上,碎片四濺。他剛剛收到了律師的通知,說李承翰不顧上級壓力,已經將案件改列為殺人未遂,而且地檢署已經掌握了他手機的備份。他的臉因為恐懼和憤怒而扭曲,再也維持不住那副深情貴公子的假面。

他面前坐著的,正是剛剛在股東會上顏面盡失的顏道鈞。老人喝著威士忌,臉上卻沒有失敗者的頹喪,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冷笑。

「慌什麼?」顏道鈞慢悠悠地晃著酒杯,「一個小小的檢察官,敢跟整個財閥體系作對,他能活幾天?證物我已經幫你劫回來了,接下來,只要讓那個丫頭……再死一次就好了。」

「再死一次?怎麼死?現在全台北都在看著她!」韓宇哲嘶吼道。

顏道鈞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指著窗外即將為跨年夜而點亮的台北101大樓。那棟大樓的外牆,已經開始測試今晚跨年煙火的燈光秀。

「今晚,就是台北的跨年煙火晚會。」顏道鈞的聲音像一條毒蛇,「全市的目光都會在101上。到時候,我會讓魏嵐留在陽明山的那個備用能源爐……稍微地、『不小心』暴走一下。一次小小的、局部的『磁場暴走意外』,讓跨年晚會的現場陷入混亂,讓那個丫頭的磁場徹底失控。一個連自己的力量都控制不住、還引發意外的怪物,誰還會相信她是受害者?到時候,她要嘛在混亂中被踩死,要嘛就被當成危險的異能者,被政府親手關起來。這,可比直接殺了她,更有意思。」

韓宇哲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嘴角勾起殘忍的笑:「磁場暴走……對,就說是她的能力失控!反正沒人懂那是什麼東西!」

寒風從陽明山的山頂吹下,掠過台北盆地,吹動了101大樓頂端那個為了煙火晚會而臨時搭建的、巨大的金屬舞台結構。那個結構的陰影裡,一個不起眼的黑色裝置,正隨著風,發出與顏樂熙手環一模一樣的、細微的嗡鳴。

一場以煙火為名的謀殺,正隨著跨年的倒數,一秒一秒地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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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沈以安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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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風,是有階級的。

山下的風混著信義區香檳塔的甜膩與油煙,山上的風卻乾淨得像被濾網洗過一遍。陽明山的那陣寒風從紗帽山頂一路滾下來,掠過101大樓為了跨年夜搭建的巨大金屬煙火支架時,發出低沉的嗡鳴。那不是風聲,是金屬在磁場裡被迫共振的呻吟。顏樂熙站在信義區那間為了晚會臨時租下的休息室落地窗前,手腕上的共鳴手環正跟著那個頻率,一跳,一跳,像一顆不安的心臟。

「再死一次?怎麼死?現在全台北都在看著她!」韓宇哲失控的嘶吼,顏道鈞那句像毒蛇一樣冰冷的「磁場暴走意外」,剛剛才透過老誠植入在101結構體裡的竊聽粉塵,一字不漏地傳進她的耳朵裡。

她的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揪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噁心。噁心到想吐的那種。把謀殺包裝成意外,把異能汙名化成災難,這種手法,她那個生物學上的舅舅,顏道鈞,從小用到大。

「樂熙。」駱行舟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低低的,卻像一根定海神針。他沒有問她聽見了什麼,只是把一件還帶著他體溫的黑色大衣披在她肩上。「你的手環,快炸了。」

顏樂熙低頭一看,手環的指示燈已經從平時的柔和藍光,轉成了急促閃爍的橘紅色。這是情緒波動過大,磁場即將失控的前兆。生氣的時候,連捷運閘門都會自動為她打開,現在她氣到想把整棟101連根拔起,捷運搞不好會直接開上馬路。

「我沒事,」她深吸一口氣,硬是把那股想讓全信義區路燈一起閃爍的衝動壓下去,聲音還努力維持著顏大小姐特有的呆萌甜膩,「就是覺得有點冷,想上山泡個溫泉。天然的覺醒溫泉會館,妳懂的。」

這是只有他們才懂的暗號。北海岸是她重生的地方,陽明山則是禁魔之地。

同一時間,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沈以安。

不是訊息,是一段只有三秒的語音檔。背景音是刺耳的警報聲與儀器過載的嗶嗶聲,沈以安一向冷靜到近乎無情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樂熙,別去101。來陽明山,第三研究棟,地磁核心實驗室。我拿到妳母親的東西了……他們已經重啟備用爐了……快……」語音戛然而止,最後一秒,還能聽見金屬門被重重撞擊的悶響。

陳米娜的電話幾乎是同時插進來,背景音是她在大安區秘密基地裡一邊嗑鹽酥雞一邊敲鍵盤的劈啪聲:「熙熙!我跟老誠追蹤到韓宇哲劫走的那台證物車,定位最後消失的地方就是陽明山!那個王八蛋跟妳舅舅根本是同一條船上的!還有,地檢署的李承翰檢察官說,沈律師三個小時前調閱了三十年前地磁能源計畫的所有封存卷宗,然後就失去聯絡了!妳現在在哪?要不要我叫車?」

「不用,妳跟老誠留在山下,幫李承翰盯好101的那個黑色裝置。」顏樂熙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呆萌的外殼碎了一地,露出裡面那個在頂樓讓魏嵐自爆的狠角色,「那個裝置是引爆器,只要跨年倒數一開始,他們就會讓全台北以為是我暴走了。妳們幫我看著,倒數前十分鐘,如果我沒有回來,就讓莎亞·瓊斯把備用直播切上去。」

她掛斷電話,抬頭看向駱行舟。

男人已經拿起了車鑰匙。那輛停在地下室、具備全頻段磁場屏蔽的實驗車,是駱氏重工為了對抗磁場暴走而開發的原型車,全世界只有兩台,一台在陽明山,一台在他手上。

「走吧,顏大小姐。」他嘴角勾起一個很淡、卻很毒舌的弧度,「再不去,妳那個厭惡豪門狗血劇、卻對妳的荒謬復仇計畫感到有趣的律師,就要真的變成狗血劇女主角了。」

「駱行舟,你這時候還吐槽我?」

「不然呢?讓妳一個人上山,然後在禁魔之地被迫用嘴砲跟韓宇哲對決?妳的嘴砲雖然也很強,但我怕妳的諧音梗會先冷死對方。」他替她拉開車門,動作卻溫柔得不像他平時的作風,「而且,妳母親的事,妳有權利第一個知道。」

實驗車像一頭沉默的黑豹,滑出信義區的霓虹,切進通往陽明山的山路。越往山上開,城市的光害就越淡,磁浮捷運的軌道在夜色中像一條發光的血管。但越接近山頂,顏樂熙就越覺得不對勁。

她的手環,光熄滅了。

不是沒電,是被什麼東西強行壓制了。空氣變得黏稠,耳朵裡那種平時能聽見電器碎碎念的細微嗡鳴,全都消失了。安靜,死一般的安靜。陽明山私人研究所的磁場屏蔽力場全開了。這裡是全台北唯一能讓她變回普通人的地方,也是她最沒有安全感的地方。

第三研究棟是一棟埋在山體裡的灰色建築,沒有窗戶,只有厚重的氣密門。門口倒著兩個穿著保全制服的男人,已經昏迷,但胸口還在起伏。門被從內部反鎖,門縫裡透出不祥的紅色警示燈光。

「沈以安!」顏樂熙用力拍門,手拍得發疼,磁場卻一點反應都沒有。那種無力感讓她心慌,「沈以安妳在不在裡面!妳再不開門我就要用諧音梗叫門了喔!沈以安~沈默寡言的沈,一言不合就以安的安!」

門內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被逗笑又像是咳嗽的聲音。隨後,氣密門發出沉重的洩壓聲,緩緩向內滑開一條縫。

沈以安就站在門後。她一向一絲不苟的套裝沾上了灰塵,額角有一道被碎玻璃劃出的血痕,滑落到她冷白的臉頰上,看起來觸目驚心。但她的眼神依舊是那個邏輯滿分的毒舌律師,只是深處多了一絲顏樂熙從未見過的、近乎悲憫的疲憊。

「……妳的諧音梗,還是這麼爛。」她讓開身子,聲音沙啞,「進來,快。屏蔽力場再過七分鐘會有一次三十秒的換氣空窗,妳只有那個時候能用能力。」

實驗室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大上十倍。挑高的空間中央,是一個已經被封存、卻又被強行重啟的巨大環形能源爐。爐體外殼由特製的非金屬陶瓷構成,上面佈滿了三十年前的警告標語。爐心深處,暗紅色的能量流體正不安地翻滾著,像一顆被囚禁的微型太陽,發出低沉的脈動。儀表板上的數值已經飆破了安全閾值,全部指向鮮紅的危險區。

這就是魏嵐留在這裡的備用爐。顏道鈞口中的「不小心的暴走」。

「韓宇哲半小時前來過,」沈以安快速地說,一邊將一塊用防火布包裹的東西塞進顏樂熙懷裡,「他重啟了爐心,設定了定時超載。目標時間是今晚十一點五十九分,跨年倒數的最後一分鐘。到時候爐心會產生一次小範圍的電磁脈衝,頻率跟妳的磁場一模一樣。所有人都會以為是妳在101現場失控,引發了大停電和捷運出軌。」

駱行舟已經走到主控台前,修長的手指在全像鍵盤上飛舞,試圖駭入系統。「爐心已經鎖死了,物理斷線也沒用。他用了魏嵐的最高權限。」他抬頭,眉頭緊鎖,「需要一把鑰匙,一把生物鑰匙。」

沈以安點點頭,看向顏樂熙懷裡的東西。

顏樂熙解開防火布,裡面是一本用防水油布包裹的、邊角已經泛黃的手稿,和一枚小小的、像是水晶一樣的晶片。手稿的封面上,用已經褪色的鋼筆字寫著:《地磁能源計畫-倫理風險評估與最終修正案 提案人:顏寧》。

顏寧。她母親的名字。

她的手指猛地顫抖起來。一股酸澀的感覺直衝鼻尖。

「妳母親,顏寧,不是普通的投資人,」沈以安的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敲在顏樂熙的心上,「她是整個地磁計畫的首席倫理官。當年,所有人都只看見地磁能源能讓台北擺脫對進口能源的依賴,能讓財閥賺進天文數字的權利金。只有她一個人,在數據裡看見了那個未來。」

沈以安走到那個躁動的能源爐前,隔著厚厚的防護玻璃,看著裡面翻滾的能量。

「行星磁場不是電池,是地球的免疫系統。強行抽取它的能量,就像在人的心臟上插一根吸管。短期內會很亢奮,長期下來,整個行星的磁場會反噬。輕則電磁風暴、通訊全斷,重則……地磁偏轉,台北會在十年內變成不適合人居的輻射荒漠。她寫了十七份報告,用數據證明了這一點,但沒有人聽。」

「所以……」顏樂熙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所以他們就……」

「所以顏道鈞、駱氏當時的主事者、還有魏嵐的母親魏敏教授,他們聯手,把妳母親塑造成了一個急功近利、操作失誤導致實驗意外的替罪羊。」沈以安轉過身,眼中是冰冷的怒火,「那場意外,帶走了妳母親,也帶走了魏敏教授的丈夫。但他們對外宣稱,是顏寧的錯誤決策害死了人。妳的外公為了保住顏氏的股價,選擇了沉默,甚至默許了顏道鈞接管一切。妳母親的名字,就這樣被釘在了恥辱柱上三十年。」

顏樂熙抱緊了那本手稿,指節發白。原來她從小到大,聽見的那些關於母親「紅顏禍水、不懂經營、害死人」的閒言碎語,全都是謊言。一個用鮮血和沉默編織的、長達三十年的謊言。

「那我的能力……」

「妳的覺醒,不是偶然。」沈以安將那枚水晶晶片輕輕放在顏樂熙的手心。晶片接觸到她皮膚的瞬間,微微發熱,「妳母親在發現自己無法阻止計畫後,做了一個決定。她將自己研發的、微量的地磁共鳴因子,分三次,透過疫苗的名義,注入了當時還在她腹中的妳體內。妳,就是她留下的最後一道保險,一把活體鑰匙。」

「她知道,只有與行星磁場同頻共振的人,才能在爐心暴走時,逆向接入,用自己的生物磁場去安撫它、修復它。」

顏樂熙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砸在泛黃的手稿上。她一直以為自己的力量是詛咒,是讓她被推下海、被當成怪物的根源。卻沒想到,這份力量,是母親用生命,給她留下的最後的擁抱。

她顫抖著翻開手稿。扉頁上,是母親清秀的字跡:

「給我的小樂熙:當妳看見這封信時,或許已經會用磁場讓湯匙飄起來了。不要害怕,那不是怪物,那是地球在跟妳打招呼。媽媽把修補世界的方法留給妳了,但媽媽更希望妳永遠都不要用到它。因為第五階的行星共鳴,需要妳敞開全部的心神,去連結整個行星的脈動,那會很痛,也會很孤單。但如果有一天,妳必須站在那個爐子面前,請記得,妳不是為了復仇而覺醒的,妳是為了守護。守護這個,媽媽曾經想用生命去保護的世界。——永遠愛妳的媽媽 顏寧」

手稿的後半部分,是密密麻麻的公式與手繪的磁場圖譜。最終頁,清晰地寫著如何以第五階「行星共鳴」的頻率,去中和、去引導、去修復失衡的地磁。代價是,共鳴者會在短時間內成為巨大的磁場信標,承受相當於被雷打十次的生物電流衝擊,頭髮會炸毛都是最輕的副作用。

「這就是轉型為能源公益平台的真正意思,對嗎?」顏樂熙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向沈以安,「不是把顏氏的專利賣掉,是把這個能毀滅台北的爐子,變成能守護台北的燈塔。」

沈以安的眼睛也紅了。她這個最討厭豪門狗血劇的律師,此刻卻覺得,這是她見過最動人的劇本。「是。妳在股東會上說的每一句話,妳母親都已經在三十年前,替妳寫好了。」

一直沉默的駱行舟,忽然開口,聲音繃得像一條線:「時間到了。」

實驗室的燈光,忽然全部熄滅,又在下一秒,切換成了刺眼的紅光。警報聲不再是嗶嗶聲,而是尖銳的長鳴。

【警告:磁場屏蔽力場即將進行換氣循環,預計開啟三十秒。警告:地磁能源爐超載進度 95%,距離臨界點還有八分鐘。】

冰冷的機械音迴盪在實驗室裡。

更可怕的是,透過實驗室厚重的牆壁,他們隱約聽見了從山下台北市區傳來的、山呼海嘯般的倒數聲。透過被屏蔽力場削弱的訊號,101大樓外牆的燈光秀,正拼出巨大的數字。

10、9、8……

跨年煙火晚會的倒數,開始了。

而他們頭頂,那個巨大的能源爐,暗紅色的光芒已經亮到了極致,整個爐體開始劇烈震動。

顏樂熙手腕上的手環,在屏蔽力場出現縫隙的瞬間,猛地爆發出刺眼的白光。

她感覺到,那股久違的、與世界共鳴的力量,回來了。但這一次,伴隨而來的,不再是想讓仇人假睫毛掉光的惡作劇念頭,而是一種沉重的、彷彿整個台北的重量都壓在她肩上的使命感。

「沈以安,駱行舟,」她將母親的手稿緊緊抱在胸前,擦乾眼淚,那個呆萌的顏樂熙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眼神亮得像有星星在燃燒的、真正的顏氏繼承人,「幫我爭取三十秒。三十秒後,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碰我。」

她一步步走向那個即將吞噬一切的、發出怒吼的能源爐。

就在此時,主控台的螢幕忽然自動亮起,彈出一個視訊視窗。視窗裡,是韓宇哲那張因為得意而扭曲的臉,背景正是101大樓頂端那個煙火舞台。他對著鏡頭,舉起了手中的引爆器,囂張地大笑。

「顏樂熙!好好欣賞妳最後的煙火吧!這可是我為妳一個人準備的——」

他的話還沒說完,視訊訊號就被一股更強大的、來自地底的磁場脈衝,粗暴地切斷了。

爐心的震動,達到了頂點。

倒數,來到了最後三秒。

3——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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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失控的地磁能源爐

本章登場

1——

倒數歸零的瞬間,世界沒有爆炸。

而是安靜了。

一種絕對的、彷彿被抽走所有聲音的安靜。陽明山私人研究所地底深處,那座被顏道鈞與韓宇哲聯手重啟的「地磁能源爐」中央,暗紅色的爐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原本瘋狂震動的嗡鳴聲在一瞬間被拉長、扭曲,然後——

轟!!!!

不是爆炸聲,是磁場尖嘯。

顏樂熙感覺自己的耳膜像是被無數根細小的冰針同時刺穿,她手腕上那條由母親留下的共鳴手環爆出的白光,已经不是光了,而是一道實質化的衝擊波,以她為圓心,狠狠撞上了爐體外圍那層半透明的磁場屏蔽力場。

滋滋滋——啪!

屏蔽力場像是被高溫融化的保鮮膜,在白光衝擊下出現蛛網般的裂痕。整個地底空間所有的儀器螢幕同時雪花,刺眼的過載紅光瘋狂閃爍,警報聲這才像是遲來的大合唱,淒厲地響徹每一寸空間。

「樂熙!」

駱行舟的聲音被淹沒在警報裡。這個平常毒舌到能把人氣到胃痛的科技財閥二代,此刻臉色是顏樂熙從未見過的難看。他一把將她往後扯,另一隻手死死按住主控台,試圖用最高權限強制關閉能源爐,卻發現所有的控制指令都顯示【拒絕存取】。

站在另一側的柳暮森,那位頭髮已經半白卻依舊挺拔的首席科學家,也是母親當年唯一的學生,此刻正盯著眼前瘋狂跳動的數據,眼鏡後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來不及了,爐心共振已經超過臨界點。」柳暮森的聲音冷靜得可怕,但手指卻在不受控制地顫抖,「顏道鈞這個瘋子,他根本不是要重啟能源爐,他是要讓它『暴走』。他把三十年前被封存的原始地磁放大模組直接接上了主爐,這東西一旦失控,釋放的就不是電能,是純粹的行星磁場亂流!」

顏樂熙抱著母親的手稿,踉蹌了一步。她能感覺到,那股久違的力量確實回來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洶湧、更狂暴。屏蔽力場的裂縫讓她重新與外界的磁場連上了線,但這一次,傳來的不是微波爐抱怨加班的碎碎念,也不是金屬飾品因為謊言而發出的輕微震動。

是哀鳴。

整個台北的磁場,都在哀鳴。

就在此時,主控台那個被強行切斷的視訊視窗,又滋滋作響地彈了回來。韓宇哲那張令人作嘔的臉再次出現,只是這次,他的背景不再是101的煙火舞台,而是北海岸那座廢棄已久的舊址控制室。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身後的顏道鈞穿著一身燙得筆挺的西裝,正慢條斯理地品著紅酒,彷彿眼前不是毀滅現場,而是一場高級的品酒會。

「唉呀,訊號不太好嗎?」韓宇哲對著鏡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笑得志得意滿,「顏樂熙,驚不驚喜,意不意外?妳以為我在101等妳?錯了,101那個只是煙火,是給市民看的。真正的煙火,在妳腳下。」

他身後的顏道鈞輕輕晃動著酒杯,語氣溫和得像個慈祥的長輩,「樂熙啊,別怪外公心狠。顏氏是百年基業,怎麼能交給一個只會在網路上開直播、滿口諧音梗的小丫頭?地磁計畫是顏家三代人的心血,妳媽媽不懂事,想把它變成什麼公益平台,妳現在也跟著胡鬧。既然妳們母女都這麼不聽話,那就只好……讓一切都回歸原點。一場『意外』的能源爐洩漏,帶走不聽話的繼承人,和那些不該存在的證據,多乾淨。」

「你們這兩個——」顏樂熙氣到渾身發抖,她感覺自己的頭髮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飄起,那是磁場受到情緒影響的徵兆,「一個軟飯硬吃吃到腦子壞掉的鳳凰男,一個把親情當成股價操作的笑面虎,你們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麼?這爐子要是爆了,半個北台灣都要——」

「所以才要選在跨年夜啊,丫頭。」顏道鈞打斷她,笑容依舊,「到時候全台北的人都在看煙火,誰會注意到北海岸的一次『小小』的地質異常?地檢署的證物、妳那份手稿、還有妳這把活體鑰匙,都會在電磁風暴裡化為灰燼。等風暴過去,顏氏,還是顏氏。」

滋——!

視訊再次被更強烈的磁場雜訊切斷。但這一次,切斷它的不是顏樂熙,而是爐心本身。

爐心那暗紅色的光芒已經轉為不祥的慘白色,整個爐體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一道肉眼可見的環形電磁脈衝,以陽明山為圓心,轟然炸開,朝著整個大台北都會區橫掃而去。

……

同一時間,台北市區。

信義區,微風南山頂樓的跨年晚會現場。

莎亞·瓊斯正舉著香檳,準備對著直播鏡頭說出那句「今晚,台北最閃耀的星是——」,結果話才說到一半,她手上的麥克風發出一聲尖銳的爆音,所有的燈光同時狂閃。

緊接著,災難像是被按下了連鎖開關。

「怎麼回事?電梯卡住了!我卡在101的45樓啊!」

「我的手機沒訊號了!直播斷線了!」

「捷運!捷運號誌全部亂掉了!磁浮列車停在隧道中間了!」

大安區,陳米娜與老誠的秘密基地,那間巷弄咖啡廳裡。陳米娜正和李承翰盯著筆電,試圖追蹤韓宇哲的位置,結果筆電螢幕一黑,咖啡廳的磨豆機、冰箱、甚至那台復古留聲機,同時發出像是被掐住脖子般的怪叫,然後集體罷工。

老誠默默地把手從正要端起的咖啡杯上收回,因為他發現,咖啡杯裡的不鏽鋼湯匙,竟然自己立了起來,直直指向北方——陽明山的方向。

「幹……」陳米娜看著自己手機上完全消失的訊號格,爆出一句極具綜藝感的髒話,「這是什麼世界末日等級的斷線啊?韓宇哲那個渣男是把台北的Wi-Fi分享器給拔了嗎?」

李承翰臉色鐵青地抓起對講機,卻只聽到一片刺耳的雜音。他是刑警,直覺告訴他,這絕對不是普通的停電。

「是電磁風暴。」老誠沉聲說道,他看向北邊,眼神凝重,「而且,源頭在山上。」

而此時,地底研究所內,柳暮森已經衝到了爐心監測儀前。儀器上的數值已經不是紅色,而是刺眼的黑色。

「顏樂熙,妳看!」他指著螢幕上那條瘋狂震盪的波形圖,「這不是能量外洩,這是頻率污染!爐心正在以錯誤的頻率共振行星磁場,就像一個走音走到外太空的音叉,它會把整個北台灣的地磁環境全部帶偏!再這樣下去,不只是電力系統癱瘓,所有的精密儀器、心律調節器、甚至是大腦的生物電訊號,都會被干擾!」

「那要怎麼停下來?直接關掉不行嗎?」駱行舟咬牙問道,他試過了所有的物理斷電手段,爐體卻像是被磁場焊死了,紋絲不動。

柳暮森猛地轉頭,看向顏樂熙,眼睛裡爆發出近乎瘋狂的光芒。

「中和!要用同等頻率、同等強度的磁場去中和它!就像用一個完全相反的聲波去抵消噪音!現在整個台北,能產生這種等級磁場的,只剩下一個人——妳!」

「我?」顏樂熙愣住了。

「妳母親把妳變成了活體鑰匙,妳體內的共鳴因子,就是當年地磁計畫最純粹的初始頻率!」柳暮森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她生疼,「但是,妳現在只有第四階『力場』的強度,要中和這個已經暴走的爐心,妳必須強行突破到第五階——『行星共鳴』!」

第五階。

那個傳說中能短暫連結地球磁場,引發極光、甚至讓重力異常,卻會讓頭髮像被靜電電到一樣炸毛的最高階級。顏樂熙從未真正觸碰過那個領域,每一次她嘗試接近,身體就像是要被撕裂一樣痛苦。

「強行突破會怎麼樣?」駱行舟的聲音冷得像冰。

柳暮森沉默了一秒,才艱難地開口,「輕則磁場反噬,昏迷半年。重則……共鳴因子過載,她的生物電場會被行星磁場同化,就像一滴水掉進大海,再也找不回來。」

整個地底空間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爐心那越來越響的嗡鳴,像是死神的倒數。

顏樂熙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手環,又看著懷裡母親的手稿。手稿的最後一頁,是母親娟秀的字跡:【樂熙,對不起,把這麼重的東西留給妳。但媽媽相信,妳會做出比我更勇敢的選擇。不要用它來當武器,用它來……當作擁抱這個世界的方式。】

擁抱這個世界。

她想起大安區咖啡廳裡陳米娜的吐槽,想起沈以安那個彆扭的告白,想起老誠沉默的守護,想起眼前這個明明毒舌卻總是默默擋在她身前的駱行舟。

還有那些正在信義區、大安區、捷運隧道裡,因為這場風暴而陷入恐慌的、普通的台北市民。

她不能讓這個她又愛又嫌、充滿諧音梗與宵夜香味的城市,就這樣被兩個自私的混蛋給毀了。

「柳叔叔,」顏樂熙忽然抬起頭,臉上的呆萌與猶豫一掃而空,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裡面的星星不再是燃燒,而是像整個宇宙一樣沉靜而堅定,「教我,怎麼做。」

柳暮森看著她,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掏出一個像是調音器般的古老儀器。

「把手放上去,不要抵抗爐心的頻率,去『聽』它,然後,用妳的心跳去回應它。把妳的磁場,想像成台北的捷運路網,爐心是脫軌的列車,妳要做的,不是把它撞停,而是……為它重新鋪一條軌道。」

顏樂熙點點頭,將手輕輕放在了儀器上,然後,閉上了眼睛。

她不再去想如何讓仇人的假睫毛掉光,也不再去想什麼綜藝效果。

她將所有的意識,都沉入了腳下這片土地的深處。

一開始,她只聽見混亂、狂暴、充滿痛苦的尖嘯。那是失控的地磁在哀嚎。

然後,她試著讓自己的呼吸慢下來,讓自己的心跳,與那尖嘯中最深處、最原始的一絲脈動同步。

咚……咚……咚……

那是地球的心跳。

駱行舟和柳暮森緊張地看著她。只見顏樂熙的頭髮,無風自動,一根根地飄了起來,原本柔順的長髮開始出現細微的靜電火花,發出劈啪的輕響。她的身體周圍,空氣開始扭曲,一層淡淡的、像是極光般的薄紗,正以她為中心,緩緩向外擴張。

第四階的力場,正在被強行撐開,朝著第五階的領域,一寸寸地艱難邁進。

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血跡,但她閉緊的雙眼,卻沒有絲毫動搖。

「顏樂熙!」駱行舟忍不住向前一步,卻被柳暮森死死拉住。

「別碰她!現在她的生物電場已經和行星磁場連上了,任何外來的干擾都會讓她萬劫不復!」柳暮森嘶吼道。

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那座本應被顏樂熙的共鳴逐漸安撫的能源爐,爐心深處那慘白的光芒,竟然猛地一縮,然後爆發出比之前更強烈十倍的暗紅色光柱!

有人在遠端,強行給爐心注入了第二重過載指令!

「韓宇哲!」柳暮森看著監測儀上再次飆升的數據,目眥欲裂,「他啟動了備用的地磁增幅器!他想在妳中和之前,徹底引爆爐心!」

狂暴的磁場亂流像是失控的海嘯,反向朝著顏樂熙席捲而來。她好不容易撐開的極光力場,在這股巨力的衝擊下,瞬間布滿裂痕,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顏樂熙猛地噴出一口血,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但她沒有倒下。

她咬緊牙關,在漫天的嗡鳴與劇痛中,發出了一聲帶著哭腔、卻又無比倔強的 intern吐槽。

「……搞什麼啦……人家好不容易才決定要當一次帥氣的英雄……頭髮都已經炸毛了……你現在跟我說要加班……有沒有勞基法啊……韓宇哲你這個慣老闆!」

伴隨著這句荒唐卻又充滿生命力的吐槽,她體內那股被壓抑到極致的力量,終於——

徹底爆發。

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純白中帶著七彩極光的巨大光柱,以她為中心,沖天而起,狠狠撞上了那道暗紅色的毀滅光柱。

整個陽明山的地底,都被這兩股行星級的力量對撞所照亮。

而在光芒的最中心,顏樂熙的頭髮已經完全炸成了最強反差萌的獅子頭,她的眼中,倒映著整個台北的星光。

然而,就在兩股力量僵持不下的剎那,柳暮森身後的另一塊備用螢幕上,一個被隱藏了三十年的底層日誌,因為這場空前的磁場對撞而被意外解鎖,自動彈了出來。

日誌的標題,讓柳暮森的血液瞬間凍結。

【地磁能源爐·初代爐心活體實驗記錄 —— 實驗體編號:顏·001】

實驗體的名字,被刻意塗黑了一半,但那個姓氏,卻清晰得刺眼。

顏。

柳暮森猛地抬頭,看向光柱中那個正在拼命的女孩,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比恐懼更深的、名為絕望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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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三階重構的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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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純白中混著七彩極光的光柱,與暗紅色的毀滅性能量對撞的瞬間,整個陽明山地底的研究所像是被塞進了一顆正在超新星爆發的燈泡裡。

沒有聲音。或者說,聲音已經大到超越了人類鼓膜能夠理解的範疇,只剩下一種從骨髓深處直接震上來的嗡鳴。那嗡鳴讓顏樂熙覺得自己的每一顆臼齒都在跳踢踏舞,鼻腔裡全是高溫電離後的臭氧味,像是有人把整座饒河夜市的烤魷魚攤都丟進了微波爐裡按下了最強火力。

「……搞什麼啦……人家好不容易才決定要當一次帥氣的英雄……頭髮都已經炸毛了……你現在跟我說要加班……有沒有勞基法啊……韓宇哲你這個慣老闆!」

顏樂熙帶著哭腔的吐槽,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的頭髮已經完全違背了地心引力,每一根髮絲都像被十萬伏特靜電狠狠招待過,炸成一顆貨真價實的獅子頭,還是七彩極光漸層挑染限定版。如果不是場合太過悲壯,她現在的樣子絕對可以立刻空降信義區最潮的髮廊當活招牌,標題就叫《行星共鳴,燙出你的宇宙感》。

但她沒空管自己的新髮型。

因為在她身後,柳暮森的臉色比她還要精彩。

柳暮森死死盯著那塊因為磁場過載而自動解鎖的備用螢幕,螢幕上的藍光映著他蒼白的臉,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尊快要裂開的蠟像。螢幕最上方那行字,像是一把生鏽的冰錐,狠狠鑿進他的視網膜。

【地磁能源爐·初代爐心活體實驗記錄 —— 實驗體編號:顏·001】

顏。

這個姓氏在台北或許不算罕見,但在這座埋藏了三十年禁忌的研究所裡,在這份被列為最高機密、甚至連顏道鈞都無權調閱的原始日誌裡,它出現得太過刺眼,刺眼到讓所有的巧合都變成了預謀。

柳暮森猛地抬頭,看向光柱中心那個嬌小卻倔強的身影。她的背影單薄,卻正用自己的身體當成塞子,去堵住一顆足以讓半個北台灣回到石器時代的失控恆星。那股力量,那股能與行星磁場共鳴的力量,根本不是什麼偶然覺醒的天賦。

那是遺傳。那是設計。那是——某個人用自己的生命當成鑰匙,硬生生替她打造出來的牢籠與翅膀。

「樂熙……」柳暮森的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想喊,卻發現光柱對撞產生的高頻噪音已經吞沒了一切。

而光柱中心的顏樂熙,根本聽不見。她只覺得自己快被榨乾了。

第五階「行星共鳴」聽起來很帥,什麼連結地球磁場、引發極光,副作用只是頭髮炸毛,根本是佛心來的。但實際操作起來,完全是詐騙集團的話術。她的感應告訴她,地底那顆暗紅色的爐心就像是一個發燒到四十二度還在硬撐著要去跑大安森林公園半馬的慣老闆,胡亂釋放著狂暴的能量。而她,就是那個被迫加班的菜鳥員工,得用自己的生物磁場去幫老闆退燒。

更慘的是,她現在根本還沒到第五階。剛剛那一下爆發,更像是情緒超載導致的短路跳電,帥不過三秒。

視線開始發黑,耳邊的嗡鳴漸漸變成了尖銳的耳鳴,她甚至能嘗到舌尖上淡淡的鐵鏽味,那是微血管破裂的前兆。再這樣僵持下去,不用等爐心爆炸,她自己就會先因為磁場反噬變成一顆漂亮的人體煙火,剛好趕上跨年晚會的倒數。

不行。不能在這裡倒下。

顏樂熙咬破了下唇,用痛覺強行讓自己清醒。母親的手稿在她腦海裡閃過,沈以安那句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話也同時響起——「唯有行星共鳴能修復爐心。」可是現在,她連維持光柱都快做不到了,還談什麼修復?

就在這時,她的眼角餘光瞥見了爐心周圍的慘狀。

為了建造這個地磁能源爐,整個山腹都被掏空,像是一座倒扣的巨型神殿。原本用來穩定爐心的六面超導冷卻鋼板,此刻已經有三面因為過熱而扭曲變形,像被小朋友揉爛的鋁箔紙,其中一面更被狂暴的能量硬生生撕開一道長達五公尺的裂口。暗紅色的能量就像是岩漿,正從那道裂口中不斷噴湧而出,每噴一次,研究所頂部的岩層就掉下一堆碎石,砸在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碰撞聲。冷卻液的管線爆裂,白色的霧氣與刺鼻的化學藥劑味混在一起,讓整個空間像是大型桑拿房失火現場。

堵住它。必須先堵住它。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顏樂熙混沌的腦袋。

既然沒辦法直接用蠻力去中和,那就先用物理的方式,把破洞堵起來!爭取時間!

這是她最熟悉的領域。

第三階,「重構」。

改變磁場極性,讓物體懸浮、倒轉。平常她只用這招來讓渣男的藍寶堅尼在信義區表演倒退嚕,或是讓白芯瑜的香檳塔自動疊成「綠茶」兩個字再華麗倒塌。但現在,她要玩的,是一場重量級的。

顏樂熙猛地將雙手向外一張,那顆七彩獅子頭因為用力過度又炸開了一圈。

「給我……起來啊啊啊——!」

她發出一聲不顧形象的大吼,所有的吐槽能量、所有的不甘心、所有對韓宇哲和顏道鈞的憤怒,以及對這個莫名其妙被推下北海岸、又莫名其妙要拯救台北的荒謬人生的委屈,全部在這一刻轉化成了最純粹的磁場指令。

嗡——!!!

一股無形的力量以她為中心,蠻橫地擴散開來。原本散落在爐心周圍、重達數噸的扭曲鋼板、斷裂的鋼筋、還有那些因為爆炸而裸露出來的粗大管線,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同時抓住,劇烈地顫抖起來。

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叫,火花四濺。

下一秒,起飛了。

數噸重的冷卻鋼板,竟然真的違背了重力,緩緩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懸浮了起來。那些扭曲的鋼筋像是被馴服的巨蟒,自動扭轉、纏繞、重組成更堅固的結構。場面壯觀得像是有一百個隱形的工地主任在同時指揮,那些鋼鐵在半空中劃出笨重卻精準的軌跡,然後——

轟隆!

一塊最巨大的鋼板,被她狠狠地拍向了那道噴發的裂口。緊接著是第二塊、第三塊。鋼筋像是針線一樣,將鋼板與爐心外殼的邊緣死死地纏繞、固定。白色的冷卻霧氣被瞬間壓回,暗紅色的能量噴流像是被摀住嘴的尖叫,聲音一下子悶了下去,雖然還在不斷衝擊著鋼板,發出令人心悸的咚咚聲,但外洩的能量確實被暫時堵住了七成。

整個研究所的警報聲,也因此從刺耳的尖叫,變成了相對和緩的嗶嗶聲。

成功了!

顏樂熙喘著粗氣,汗水混合著灰塵從她炸毛的髮梢滴落。她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塞進了十台同時運轉的烘衣機,暈眩得厲害。這就是第三階「重構」的極限了,同時操控數噸重的金屬進行精密重組,對精神力的消耗是平時召回一個包包的千倍萬倍。她的鼻血已經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滴在焦黑的地面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柳暮森看著這一幕,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堵住了!樂熙,妳做到了!這樣爐心的壓力就能——」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個輕佻又帶著濃濃惡意的聲音,就透過研究所內部那個明明已經斷線、卻又突兀響起的廣播系統,傳了進來。

「啪啪啪……真是精彩。不愧是我們顏家的大小姐,才剛學會用磁場變魔術,就能玩這麼大型的裝置藝術了?我都快感動哭了呢。」

韓宇哲。

顏樂熙的瞳孔驟然收縮。

廣播的雜訊中,韓宇哲的聲音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慵懶。「不過,妳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親愛的。妳把正門堵住了,我就不能走後門嗎?這座研究所,可是我跟顏伯父花了很多錢,請魏嵐博士好好『升級』過的喔。」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原本因為顏樂熙的電磁脈衝而全部當機的研究所備用電源,竟然像是被什麼更高權限的指令喚醒,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了詭異的紅光。

嗡嗡嗡——

天花板上方,那些偽裝成岩壁的隱藏艙門無聲滑開,一架、兩架、三架……整整六架漆黑的武裝無人機,像一群沉默的禿鷹,緩緩降下。它們腹部的槍口與電磁脈衝發射器,同時亮起了致命的紅點,全部鎖定在那個搖搖欲墜、還在維持著鋼板懸浮的女孩身上。

這些無人機,全部加裝了魏嵐提供的最新型抗磁場塗層,一般的磁場干擾對它們效果有限。這是韓宇哲為她準備的第二道保險。

「永別了,我的前未婚妻。」韓宇哲的聲音透過無人機的外放喇叭響起,帶著一種假惺惺的惋惜,「放心,跨年煙火結束後,新聞會報導妳是因為磁場暴走自爆,不會有人記得妳的。至於妳那個可笑的復仇……就當作是去北海岸度假時做的一場夢吧。」

「開火。」

沒有任何猶豫,六道火舌同時噴發!

子彈風暴與無形的電磁脈衝,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朝著顏樂熙當頭罩下。此刻的她,為了維持重構,已經是強弩之末,根本不可能再分心去防禦。柳暮森睚眥欲裂,卻只能眼睜睜看著。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轟!!!

一聲比爐心轟鳴還要狂暴的引擎咆哮,從研究所唯一的入口通道傳來。一道銀灰色的影子,像是一頭發怒的犀牛,以完全不合理的速度與角度,硬生生撞開了半掩的防爆閘門,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橫向漂移,直接擋在了顏樂熙與無人機之間。

那是一輛外型極其兇悍的實驗級越野車,車身佈滿了蜂巢狀的磁場屏蔽裝甲,車頭還殘留著撞碎閘門的火花與凹痕。車窗降下,露出一張顏樂熙無比熟悉、此刻卻寫滿了「你這個笨蛋」的俊臉。

駱行舟。

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甚至還悠閒地搭在車窗上,彷彿剛剛那一下足以讓普通車輛解體的撞擊,只是去巷口買了杯咖啡。他的目光掃過顏樂熙那顆慘不忍睹的獅子頭,以及她臉上狼狽的鼻血,眼底閃過一絲心疼,但嘴上卻依舊是那副能把人氣死的毒舌語調。

「顏樂熙。」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槍林彈雨前的死寂,「妳就這點本事?」

顏樂熙愣住了,連維持鋼板都差點分心。

「我以為妳覺醒了這種能讓全台北停電的力量,至少能學會讓捷運出軌之類比較有創意的事。」駱行舟挑眉,看著天上那六架虎視眈眈的無人機,語氣裡的嫌棄快要滿出來,「結果呢?讓幾塊破銅爛鐵飛起來就把自己搞到流鼻血?妳平時用這招召回被搶走的包包時,不是挺得意的嗎?怎麼,現在要召回的是自己的小命,就手抖了?」

這傢伙……這種時候還在嘴砲!

顏樂熙又氣又想哭,一股莫名的委屈和不服氣直衝腦門。

「要妳管啊!你以為這幾塊鐵板跟我的小香包一樣輕嗎!這可是好幾噸欸!好幾噸!」她忍不住對著他大吼,聲音都帶上了鼻音,「而且……而且人家已經很努力了……」

「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顆被電焦的蒲公英嗎?確實挺努力的。」駱行舟毒舌得毫不留情,但他的動作卻與言語完全相反。他猛地推開車門,車門上的屏蔽力場發出微弱的嗡鳴,替他擋下了幾顆流彈的碎片。他幾步就跨到顏樂熙身邊,無視她炸毛的頭髮會不會電到自己,伸手就握住了她戴著磁場共鳴手環的那隻手。

他的手掌溫暖而乾燥,帶著常年握著精密儀器的薄繭。

「聽好了,笨蛋。」他低下頭,額頭幾乎要抵上她的額頭,那雙總是高冷寡言的眼眸裡,此刻清晰地倒映著她狼狽卻倔強的臉,以及她身後那片暗紅色的毀滅之光。「不要想著要去『控制』它們。去『感受』它們。妳不是能聽見微波爐的抱怨嗎?那就去聽聽這些鋼鐵的聲音,聽聽這座山的聲音,聽聽……整個台北的呼吸。」

「妳的能力,從來就不是讓包包飛來飛去的那種小把戲。」

「是讓全世界,都為妳讓路。」

駱行舟的聲音,像是一把鑰匙,輕輕轉動了顏樂熙腦海中那把一直被恐懼與憤怒鎖住的鎖。

感受……而不是控制?

一直以來,她都把磁場當成一種工具,一種用來復仇、用來打臉的武器。她用憤怒去驅動它,用不甘去鞭策它,所以每一次使用都伴隨著巨大的消耗與反噬。

可是,母親的手稿上說,這份力量是「守護的保險」。沈以安說,要用「守護的意志」才能同頻。

守護……

顏樂熙閉上了眼睛。不再去想韓宇哲的嘴臉,不再去想白芯瑜的謊言,不再去想顏道鈞的算計。她將所有的雜念都拋開,去聽。

她聽見了被她懸浮起來的鋼板發出的沉重嗡鳴,那不是痛苦,更像是一種被賦予新使命的安穩。她聽見了地底深處,行星磁場那古老而宏大的脈動,像是一顆巨大心臟的跳動,緩慢,卻蘊含著無窮的力量。她聽見了台北城中,千萬人即將迎接跨年的心跳,捷運停擺後人群的焦躁,醫院裡儀器斷訊時的慌亂,還有……身邊這個毒舌的傢伙,那顆雖然嘴硬、卻始終堅定地與她同步的心跳。

咚。咚。咚。

她的呼吸,不知不覺與那宏大的脈動同步了。

原本因為過度使用而瀕臨枯竭的精神力,像是乾涸的河床迎來了活水,開始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奔湧。

「就是現在,樂熙!」柳暮森的聲音透過駱行舟車載系統那經過屏蔽、勉強恢復的通訊頻道傳來,帶著激動的顫抖,「不要對抗!去共鳴!把你的力場……撐開!」

顏樂熙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原本因為疲憊而黯淡的眼眸,此刻像是被點燃了兩簇七彩的極光。

「吵死了……你們這些嗡嗡叫的蒼蠅。」她看著天空中那六架已經完成瞄準、即將開火的無人機,嘴角勾起一抹帶著鼻血的、卻無比囂張的笑容。那個熟悉的、信奉「能讓仇人假睫毛掉光就絕不動拳」的綜藝咖顏樂熙,回來了。

「本小姐的秀場,可是很貴的。沒有門票就想進來,可不行喔。」

伴隨著她輕輕吐出的話語,一股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力量,以她與駱行舟相握的手為中心,轟然爆發!

不再是蠻橫的牽引,不再是笨重的重構。

而是——領域。

一道半透明的、流轉著淡淡金色與七彩光暈的球形力場,像是被吹脹的泡泡,以一種優雅卻不容置疑的速度,瞬間向外擴張!

一公尺、五公尺、十公尺!

半徑十公尺的絕對領域,成型!

就在力場成型的剎那,六架無人機同時開火。

噠噠噠噠——!

無數子彈拖著火光,射入了那道看似薄如蟬翼的力場,然後……詭異地停住了。

就像是射進了黏稠的蜂蜜裡,所有的子彈,都在距離顏樂熙與駱行舟三公尺遠的地方,靜止在了半空中,彈頭因為巨大的動能而微微變形,卻無法再前進一寸。緊隨其後的強力電磁脈衝,更像是泥牛入海,連一點漣漪都沒能激起,就被那道力場無聲地吸收、同化。

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下一秒,顏樂熙的眼神一冷。

「還給你們。」

她握著駱行舟的手,只是輕輕向外一推。

嗡!

那道力場猛地向外一震!懸停在半空中的所有子彈,竟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原路倒射回去!噼哩啪啦的金屬撞擊聲不絕於耳,六架無人機的螺旋槳、鏡頭、槍管,瞬間被自己的子彈打成了馬蜂窩,冒著黑煙,哀鳴著從空中墜落,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與此同時,一股更強大的、無形的電磁脈衝,以力場為源頭,橫掃而出!

方圓一公里內,所有還在苟延殘喘的電子設備——韓宇哲用來遠端操控的備用電源、白芯瑜那支正躲在山腳下、準備上山活捉她的武裝小隊的所有通訊器、戰術目鏡,甚至連駱行舟那輛號稱有最強屏蔽的實驗車的車載螢幕——都在瞬間發出刺耳的哀鳴,然後同時黑屏。

「滋……滋滋……隊長!通訊斷了!所有頻道都斷了!我們跟無人機失去連結了!」

山腳下,一輛偽裝成工程車的廂型車內,白芯瑜臉上的甜美笑容徹底僵住。她看著手中那個由魏嵐親手交給她的、號稱能抑制任何磁場能力的項圈,此刻指示燈正瘋狂閃爍後徹底熄滅,氣得她狠狠將它砸在車門上。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韓宇哲那個蠢貨到底在幹什麼!」她尖聲咒罵著,聲音因為極度的嫉妒與恐懼而扭曲。

而在山腹研究所內,廣播中韓宇哲那勝券在握的聲音,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戛然而止,只剩下刺耳的電流雜音。

力場中央,顏樂熙緩緩放下了手。十公尺的金色領域穩定地將她與駱行舟籠罩其中,隔絕了外界的硝煙與墜落的無人機殘骸。那些被她用重構堵住的鋼板,依舊穩穩地懸浮在爐心裂口上,甚至因為力場的加持而變得更加穩固。

她成功了。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展開了第四階「力場」。

駱行舟看著身邊這個雖然還頂著獅子頭、流著鼻血,卻渾身散發著耀眼光芒的女孩,一直緊繃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由衷的、帶著驕傲的淺笑。他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還不賴嘛。」他低聲說,聲音裡的毒舌終於被溫柔所取代,「總算有點豪門大小姐該有的排場了。就是這髮型……我建議妳等一下還是先去找陳米娜借個帽子。」

顏樂熙本來想回嘴,卻發現自己已經連回嘴的力氣都快沒了。展開力場的消耗同樣巨大,她的腿一軟,差點就要倒下,卻被駱行舟穩穩地扶住。

「別得意太早。」柳暮森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卻沒有了喜悅,只剩下更深的凝重。他面前的另一塊主螢幕上,代表爐心溫度的曲線雖然因為裂口被堵而停止了飆升,卻依舊停留在危險的紅色區域,並且,那個被解鎖的日誌,自動翻到了下一頁。

那一頁上,不再是冰冷的實驗數據,而是一張手寫的、字跡娟秀卻帶著顫抖的便籤掃描檔。

便籤的內容,讓柳暮森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如果妳看到這份日誌,代表妳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對不起,我的女兒。原諒媽媽自私地將妳變成了001。爐心的暴走不是意外,是人為。活體鑰匙不止一把,當備用爐心啟動,真正的『共鳴者』才會甦醒。小心……妳的父親。——永遠愛妳的媽媽,顏寧】

「小心……妳的父親。」

柳暮森失神地喃喃自語,下意識地看向力場中那個正靠在駱行舟肩頭、虛弱卻笑得燦爛的女孩。

而就在此時,整個研究所深處,那個一直被認為只是備用的、第二座地磁能源爐的指示燈,在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角落,無聲無息地……由綠轉紅。

並且,開始了更急促的倒數。

【備用爐心·共鳴檢測通過。活體鑰匙·002號……已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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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四階力場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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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場嗡鳴的餘音還懸在半空中,像是一口被敲響後久久不散的巨大銅鐘。

顏樂熙靠在駱行舟的肩頭上,膝蓋軟得像是剛跑完陽明山十次來回的馬拉松,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金屬味。那是磁場過載後,血液裡鐵質被強行共振的後遺症。她眼前有點發黑,卻還是硬撐著抬起頭,對著駱行舟露出一個沒心沒肺的笑容。

「駱總,你這件防彈訂製西裝不錯喔,剛剛幫我擋子彈的樣子,帥到可以去拍信義區建案廣告了,標語我都幫你想好了——『駱氏屏蔽,擋煞擋小人,還擋前任』。」

駱行舟低頭看著她,臉色冷得像陽明山凌晨的霧,嘴巴卻一點也沒閒著。「顏樂熙,妳的腦迴路是不是也被磁場重構過?剛剛那個力場半徑十公尺,耗能相當於讓整個大安區的咖啡機同時煮義式濃縮,妳現在心跳一百四,還有力氣講諧音梗,妳以為妳是永動機嗎?」

他嘴上毒得要命,扶著她的手卻穩得不像話,甚至不著痕跡地將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讓她不用自己用力站著。另一隻手則悄悄按在她手腕那只不起眼的黑色手環上,低聲說:「別動,讓我幫妳分擔一點。妳再這樣燒下去,頭髮真的要炸成蒲公英了。」

顏樂熙這才發現,自己的髮尾已經因為靜電微微飄了起來,像是剛被雷劈過的掃把。她在心裡哀嚎,完了,女明星的形象,全毀了。但更讓她在意的,是控制室裡柳暮森那張突然血色盡失的臉。

「樂熙……」柳暮森的聲音透過力場邊緣那台還勉強運作的備用通訊器傳來,沙啞得厲害,「妳先別管頭髮了。妳媽媽留下的那張便籤……」

力場之外的韓宇哲和白芯瑜,原本被突然展開的透明力場震得跌坐在地,臉上還掛著不可置信的驚恐。此刻聽見柳暮森的聲音,白芯瑜像是抓到什麼救命稻草,眼神一狠,從隨身的愛馬仕柏金包裡掏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看起來像是精品項圈的金屬環,內圈布滿了細密的、如同血管般的藍色光紋,發出低沉的嗡鳴。即使隔著力場,顏樂熙都能感覺到那個項圈散發出的、令人作嘔的壓制波動。她的太陽穴突突地跳,那是磁場被強行干擾的不適感。

「顏樂熙,妳以為妳贏了嗎?」白芯瑜站起身,甜美的聲音此刻尖銳得像指甲刮過黑板,她將項圈高高舉起,對著力場內的顏樂熙嘶喊,「這是魏嵐博士親手做的『缄默項圈』,專門為妳這種不穩定的共鳴者設計的!只要戴上它,妳的什麼感應牽引重構力場,全部都會變成雜訊!魏博士說了,妳體內的共鳴因子是最完美的活體樣本,只要活捉妳,抽取因子的純度就能讓備用爐心完美啟動!到時候,顏氏生技的專利、地磁能源的未來,全都是我們的!」

韓宇哲也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剛才被力場震飛的狼狽讓他惱羞成怒,他指著顏樂熙,擺出那副最擅長的受害者加害者混合體的嘴臉。「樂熙,妳聽聽妳在做什麼?妳搞出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讓整個台北的網路都斷線,妳知道這會造成多少損失嗎?快點把力場收起來,乖乖把項圈戴上,芯瑜也是為妳好,我們是在救妳!妳不要再無理取鬧了!」

說謊。

兩個人的每一句話,胸口的金屬飾品都在瘋狂震動。白芯瑜的鑽石項鍊、韓宇哲的皮帶扣,像是裝了小馬達一樣細細顫抖,發出只有顏樂熙能聽見的、刺耳的謊言噪音。

顏樂熙看著那個項圈,胃裡一陣翻騰。活捉、抽取,這些冰冷的字眼讓她想起那份實驗日誌上,001號的標籤。她想起媽媽在便籤上顫抖的字跡——「小心妳的父親」。一股混合著噁心與憤怒的情緒從胸口炸開,原本因為力竭而有些黯淡的磁場,猛地以她為圓心,劇烈地脈動了一下。

「為我好?」顏樂熙的聲音很輕,卻透過力場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白芯瑜,妳的演技還是跟妳的醫美一樣,假得我用磁場都能聽見填充物在尖叫。還有韓宇哲,你上次PUA我的台詞是『妳離開我什麼都不是』,這次升級成『我是在救妳』了?軟飯硬吃還能吃出使命感,你不去當詐騙集團真是演藝圈的損失。」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陳米娜透過還沒斷線的加密頻道在尖叫:「樂熙!不要硬碰!那個項圈是魏嵐做的,頻率跟陽明山的禁魔力場一樣,妳的能力會被——」

「我知道。」顏樂熙在心中回答,聲音卻異常平靜。她不再去抵抗那股壓制感,反而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沉入自己的胸口。那裡,有媽媽留給她的那把鑰匙,有她自己的心跳,還有……駱行舟握著她的那隻手,傳來的穩定而溫暖的共鳴。

駱行舟的磁場,一直很特別。別人的磁場是雜亂的電流聲,他的卻像是深海里穩定運轉的量子主機,安靜、強大、精準。此刻,他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住她的額頭,低聲說:「別怕,我在。把妳的頻率調到跟我一樣,我們一起。」

那一瞬間,顏樂熙感覺到兩人的腦波像是兩條原本平行的河流,終於匯入了同一片海洋。她不再是孤單地對抗整個行星的磁場,她有了錨點。

「第四階,力場——全開。」

她輕聲呢喃,不再是防禦性的半徑十公尺,而是將積蓄的所有能量,連同那份被背叛、被當成實驗品的憤怒,與想要守護這個雖然荒謬但依然可愛的城市的意志,毫無保留地釋放出去。

嗡——!!!

沒有巨大的爆炸聲,只有一種超越聽覺的、讓人靈魂都在震顫的低鳴。以顏樂熙為圓心,一道無形的、透明的電磁脈衝如同溫柔卻絕對的海嘯,轟然擴散。

方圓一公里內,時間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首先遭殃的是天上嗡嗡作響的六架武裝無人機。它們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螺旋槳同時停轉,發出絕望的哀鳴後,直挺挺地從空中墜落,砸在地上摔成一堆廢鐵,鏡頭還在徒勞地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

接著是白芯瑜手中的缄默項圈。那精美的藍色光紋像是接觸不良的燈泡,瘋狂閃爍了幾下,發出燒焦的滋滋聲,然後徹底黯淡,變成一個普通的、甚至有點燙手的金屬環。白芯瑜尖叫一聲,像丟掉燙手山芋一樣把它甩開。

更遠的地方,駱行舟那輛號稱能抵禦電磁風暴的實驗車,車載系統發出刺耳的警報,儀表板上的所有燈號同時熄滅,連那個號稱永不斷線的量子通訊螢幕,都變成了一片雪花。柳暮森的控制室裡,除了最核心的、有獨立屏蔽的地磁爐本體監測儀,其餘所有螢幕、燈光,全部在一瞬間黑掉。整個陽明山研究所,陷入了一種絕對的、屬於電磁真空的寂靜。

「我的直播……我的限時動態……」白芯瑜帶來的小隊成員中,有人下意識地去掏手機,卻發現手機螢幕怎麼按都沒有反應,連強制關機都做不到。這就是第四階力場的恐怖之處,絕對的電磁脈衝領域,在這個領域內,她就是唯一的規則。

韓宇哲和白芯瑜臉上的血色,在這一刻徹底褪得一乾二淨。他們發現自己帶來的所有高科技,連同他們倚仗的魏嵐博士的庇護,在這個女人面前,脆弱得像個笑話。

顏樂熙緩緩睜開眼睛。她的頭髮已經完全炸開,像一朵金色的蒲公英,每一根髮絲間都跳動著細微的電弧,看起來又狼狽又神聖。她看著對面那兩個目瞪口呆的仇人,歪了歪頭,露出一個堪稱燦爛的、屬於復仇女神的笑容。

「兩位,剛剛不是很想幫我戴項圈嗎?來而不往非禮也,我也送你們一個禮物好了。」

她抬起手,連手指都沒有動一下。

啪!啪!

兩聲清脆得不像話的耳光聲,在寂靜的力場中響起。韓宇哲和白芯瑜的頭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扇向一側,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嘴角甚至滲出了血絲。他們捂著臉,驚恐地看著顏樂熙,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那不是手掌的觸感,而是被壓縮的磁場直接作用在皮膚上的、更痛、更麻、更羞辱的衝擊。

「這一巴掌,是還給三年前,你們在北海岸把我推下海的那一推。」顏樂熙的聲音帶著笑意,眼神卻冷得像北海岸冬天的海水,「那天的水,真冰啊。我喝了好幾口海水,才學會怎麼用磁場讓自己浮起來。你們知道用磁場把肺裡的水逼出來,有多痛嗎?」

她頓了頓,手腕輕輕一翻。

力場的另一個妙用,就是能讓所有帶有磁性的儲存裝置,無所遁形。她早就用牽引能力,從韓宇哲那輛墜毀的無人機殘骸中,隔空取回了一個被嚴密封裝的黑色隨身碟。那是韓宇哲以為萬無一失的、記錄著他們所有罪行的保險庫。

隨身碟懸浮在半空中,自動分解,無數細小的金屬碎屑在磁場中重組成一個小型的擴音結構。接著,一段清晰得沒有任何雜訊的對話,被磁場直接從晶片中讀取、放大,響徹全場。

「……顏寧那個賤人,居然想把地磁計畫的真相公開,說什麼行星反噬會毀了台北?她不死,我們怎麼拿到顏氏的專利授權?」是韓宇哲的聲音,帶著得意與狠毒,「把她那個傻女兒一起推下海,一了百了,做得乾淨點,就說是意外落水。」

「宇哲你好聰明喔,人家最愛你這一點了。」白芯瑜嬌滴滴的聲音緊接著響起,「等顏樂熙那個蠢貨死了,顏道鈞那個老頭子沒了繼承人,還不是得靠我們?到時候顏氏生技的印章,還不是我們想怎麼蓋就怎麼蓋?那些呆帳和掏空的錢,也都能推到死人身上了。」

錄音還在繼續,每一句都像是一把刀,剖開了這對狗男女最骯髒的內心。力場之外,原本因為斷訊而陷入黑暗的研究所走廊,突然被一片刺眼的紅藍光芒照亮。

「地檢署!所有人不准動!雙手抱頭!」

老誠那張沉默而可靠的臉出現在走廊盡頭,他身後,是全副武裝、荷槍實彈的地檢署特勤隊。為首的檢察官,正是沈以安。她穿著一身俐落的黑色套裝,手裡拿著一張蓋著鋼印的搜索票,即使在電磁脈衝的餘波中,她的聲音依然冷靜而充滿力量。

「韓宇哲、白芯瑜,你們涉嫌謀殺、偽造文書、掏空公司資產,證據確鑿。」沈以安的目光掃過地上那兩個癱軟如泥的人,最後落在力場中那個頭髮炸毛卻依舊挺拔的女孩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與心疼,「顏小姐,妳提供的證據,我們已經全程收錄。接下來的,就交給法律吧。」

陳米娜的聲音也透過老誠身上的、唯一還能運作的軍規對講機傳來,帶著哭腔的興奮:「樂熙!妳做到了!妳那個無形耳光太帥了!我宣布,從今天起妳就是我的神!那個錄音我已經同步備份到雲端,現在全台北的吃瓜網友都在敲碗要看現場直播回放——雖然現在沒網路他們看不到哈哈哈!」

顏樂熙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力場的光芒開始微微閃爍。她看著被特勤隊上銬、狼狽不堪的前任與假閨蜜,心中沒有太多的快感,只有一種大仇得報後的、淡淡的空虛與疲憊。

然而,就在她以為一切都要結束的時候,柳暮森那邊傳來了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透過那台唯一還亮著的爐心監測儀。

「不……不對!樂熙!快看爐心!」

顏樂熙和駱行舟同時回頭。只見那個代表主爐心的溫度曲線,雖然被堵住了裂口,卻沒有下降。而在它的旁邊,那個一直被認為是備用的、第二座地磁能源爐的立體模型,此刻正發出刺眼的紅光。它的溫度,正以比主爐心更快十倍的速度,瘋狂飆升。

而在模型下方,一行冰冷的系統提示,正無情地跳動著。

【備用爐心·共鳴檢測通過。活體鑰匙·002號……已上線。】

【距離臨界點:00:03:00。檢測到更高權限的共鳴源,正在嘗試……覆寫主控權限。】

更高權限?覆寫?

顏樂熙的心臟猛地一縮。媽媽的便籤上那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她的腦海——「小心……妳的父親。」

她的父親,顏道鈞。此刻,不就在信義區的那場跨年晚宴上,對著媒體談笑風生嗎?

一股比電磁脈衝更寒冷的惡意,順著腳底竄上了她的脊椎。原來,真正的敵人,從來都不是眼前這兩個跳樑小丑。

力場的光芒,在這一刻,因為她劇烈的心緒波動,開始不受控制地明滅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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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行星共鳴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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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場的光,閃了一下。

不是那種電影特效裡帥氣的明滅,比較像陽明山這間破研究所裡用了二十年的日光燈管,接觸不良的那種滋滋聲。顏樂熙自己都聽見了,她撐開的第四階力場邊緣,正發出細微的、像是金屬疲勞的哀鳴。

她低頭,看見倒數的紅字還在跳。

【距離臨界點:00:02:47】

「樂熙!不要看那兩個廢物!看爐心!」柳暮森的聲音從那台唯一還活著的監測儀裡炸出來,帶著濃濃的雜訊跟他本人三十年菸齡都壓不住的顫抖,「主爐是幌子!那個備用爐才是本體!三十年前地磁能源計畫的初代爐!當年因為共鳴失控直接被封存,官方紀錄是報廢,但顏道鈞沒有報廢,他把它埋在主爐的影子裡當保險!」

顏樂熙的腦袋嗡了一聲。

她想起媽媽留在研究所抽屜最深處的那張便籤,泛黃的紙上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被水氣暈開了一半——「小心……妳的父親,他才是……鑰匙。」當時她以為是八點檔那種「小心妳爸爸外面的女人」的老套叮嚀,現在才懂,那是字面上的意思。

「更高權限的共鳴源是什麼?」駱行舟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他離她只有半步,手還虛扶在她的手肘上,力場的光映在他的臉上,讓他那張平常毒舌到可以拿去當檳榔攤刮刀的臉,顯得有些蒼白。

「是DNA權限。」另一道聲音切了進來,冷靜到近乎無情。是沈以安。她沒有在現場,訊號是透過老誠硬是用有線電纜拉回來的加密頻道傳進來的,背景還有大安區那間巷弄咖啡廳的磨豆聲,顯得格外荒謬,「我剛駭進備用爐的底層日誌了。樂熙,妳是活體鑰匙001號,備用爐現在上線的是002號。002號的登錄者是……顏道鈞。初代實驗體不是妳,是他。他比妳早三十年就跟地磁綁定了,所以他的共鳴頻率是母頻,妳是子頻。母頻可以覆寫子頻。」

顏樂熙覺得胃裡一陣翻騰。

什麼跟什麼啊?母頻子頻?她以為自己是天選之人,搞了半天是家庭方案的附屬帳號?她爸是主帳號,她只是那個被分享家人、還不能買課金的免費用戶?

「所以……我爸現在在信義區那個跨年慈善晚宴上,一邊拿著香檳跟議長敬酒,一邊用意念遠端遙控這顆要炸掉半個北台灣的超大顆地雷?」她喃喃自語,吐槽是她的本能,也是她現在唯一能讓自己不直接腿軟的方式,「這也太符合他的人設了吧?連毀滅世界都要挑在有媒體直播的地方,順便拉抬顏氏股價是嗎?」

「顏樂熙。」駱行舟忽然叫她的全名,語氣很重,「不要笑。妳的磁場亂掉了。」

她這才發現,力場真的在晃。她只要一生氣、一感到委屈跟被背叛,情緒就會直接變成雜訊,干擾磁場的穩定度。以前生氣頂多是讓便利商店的自動門亂開,現在是讓一個能防子彈的力場像果凍一樣抖。

被特勤隊用電磁手銬銬在地上、臉上還印著一個淡淡的、磁場巴掌印的白芯瑜,此刻卻笑了起來,甜美的聲音因為嘴角的血顯得有點猙獰:「樂熙,妳還不懂嗎?妳以為妳的復仇很成功?妳爸爸從頭到尾只是把妳當成試紙。用妳來測試這個爐能不能用,用韓宇哲跟我來逼妳覺醒。妳越恨我們,妳的磁場就越強,他就越開心。妳現在就算把我們送進地檢署,又怎麼樣?整個台北都要幫我們陪葬啊!」

韓宇哲也跟著嘶吼,他的藍寶堅尼鑰匙圈還在因為力場的殘餘電磁震個不停:「顏樂熙!快關掉妳那個什麼破力場!妳想害死大家嗎!」

吵死了。

顏樂熙很想直接用磁場讓這兩個人的假牙一起飛出來,但她發現她做不到。力場的範圍正在被壓縮,原本能籠罩方圓一公里的脈衝領域,現在被備用爐那股更古老、更霸道的地磁給硬生生往內擠壓。空氣中的鐵屑、儀器上的螺絲釘,全都在不受控制地朝著爐心的方向微微顫動,像是被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地底深處吸住。

監測儀發出刺耳的警報。

【警告:主爐裂口封堵率87%……備用爐共鳴同步率61%……預計01分33秒後超越主爐,取得主控權。屆時雙爐連鎖共振,無法逆轉。】

「樂熙,聽我說!」柳暮森用力拍著麥克風,「第四階的力場只是盾牌,盾牌擋不住行星的心跳!妳現在用力場去堵,就像拿OK繃去貼海嘯的裂縫!唯一的辦法是升到第五階!行星共鳴!妳必須用同一個頻率去安撫它,去跟它一起呼吸,把暴走的能量導回去!」

「我知道啊!你上次說要同頻共鳴,但我怎麼同頻啊!」顏樂熙急得快哭了,聲音都帶上了鼻音,「我現在滿腦子都只有想把我爸的假髮用磁場掀掉,讓他在晚宴上出糗的畫面,這樣要怎麼跟地球媽媽同頻啦!地球媽媽會覺得我很不孝吧!」

「所以妳不能帶著恨上去。」沈以安的聲音依舊冷靜,卻多了一絲罕見的、近乎溫柔的引導,「樂熙,妳還記得妳為什麼要學法律嗎?妳不是為了讓韓宇哲他們跪下嗎?妳是為了讓像妳媽媽那樣,沒有聲音的人,能有聲音。復仇是怒氣,怒氣的頻率是尖銳的、破碎的,行星聽不見。守護的頻率才是完整的、圓的。妳要想著妳想保護的東西,而不是妳想毀掉的東西。」

想保護的東西?

顏樂熙愣住了。

她想起北海岸那個被推下海的夜晚,海水冰冷刺骨時,是老誠不顧一切跳下來把她拉住的手。想起大安區那間咖啡廳,陳米娜一邊罵她的諧音梗爛到可以去報金鐘獎,一邊還是把存了三年的出國基金領出來幫她請徵信社。想起地檢署的沈以安,明明最討厭豪門狗血劇,卻為了她熬了三個通宵整理三十年前的舊卷宗。

還有眼前這個人。

駱行舟沒有再用言語毒她。他只是伸出手,很穩、很用力地,握住了她戴著磁場抑制手環的那隻手。那個手環是魏嵐做的,本來是用來壓制她的,但在剛剛的脈衝中早就失效了,現在只是一個裝飾品。

「顏樂熙,看著我。」他說,聲音低得只有她聽得見,「妳不是一直好奇,我為什麼總能在妳用能力之前就知道妳要幹嘛嗎?」

顏樂熙眨眨眼。對耶,這傢伙有時候根本像會讀心術,她才剛想讓渣男的皮帶扣彈開,他就已經默默後退一步,深怕被波及。

「我看得見。」駱行舟說,他的瞳孔在力場的光裡,映出細細的、像極光一樣的紋路,「從我十二歲那場實驗意外後,我就看得見。磁場的流動,像風,像水。每個人說謊的時候,身上的金屬飾品會晃。妳生氣的時候,妳周圍的磁場會炸成刺蝟。妳……想保護人的時候,磁場會變成很溫柔的圓。」

他將自己的額頭,輕輕地抵上了她的額頭。

冰涼的觸感,卻讓顏樂熙感覺到一股溫暖的、平穩的能量,順著他握住她的手,流了進來。

那不是語言。那是視野。

轟——

她的世界安靜了。

所有的警報聲、韓宇哲的叫罵、白芯瑜的假哭,全部消失了。

她「看見」了。

她看見陽明山地底深處,那兩座巨大的地磁能源爐,像兩顆心臟,一顆是鮮紅的、躁動的、屬於她的;另一顆是暗紅的、沉穩而霸道的、屬於她父親的。兩顆心臟正在用不同的頻率跳動,互相拉扯,整個北台灣的地脈都因此而痙攣。她看見台北盆地的上空,磁場的線條原本是平順地流動,現在卻像被兩隻手胡亂拉扯的毛線,糾結成一團。

她也看見了自己。她的磁場是混亂的金色,充滿了尖刺,那是憤怒與委屈的形狀。

而駱行舟的磁場,是沉靜的深藍色,像深海,平穩地包裹著她的金色,一點一點地,將那些尖刺撫平。

「不要去對抗。」他在她的腦海裡說,不是透過耳朵,是直接透過共鳴,「去傾聽。去跟它一起跳。」

顏樂熙閉上了眼睛。這一次,她不再想著要怎麼讓爐心停下來,不再想著要怎麼讓顏道鈞付出代價。

她想著信義區晚宴上那些無辜的服務生,想著此刻因為捷運停擺而被困在車廂裡的通勤族,想著北海岸那片她重生後,第一次覺得海水其實很溫柔的海。

她想著,要是這股力量真的能跟行星說話,那她想說的第一句話,不是詛咒,而是……拜託你,不要生氣了。

我們一起,深呼吸,好不好?

嗡——

一股難以形容的、溫柔而龐大的嗡鳴,從她的胸口擴散開來。

她的長髮,一根一根地,全部飄了起來。不是被風吹起,是被靜電,被純粹的能量,讓每一根髮絲都帶上了微光,像蒲公英一樣炸開。這就是第五階的副作用,最強的反差萌,此刻卻美得讓人屏息。

以她為中心,一道肉眼可見的、淡淡的波紋,緩緩地、堅定地向外擴散。所過之處,那些顫動的螺絲釘安靜了,那些糾結的磁場線條被溫柔地梳理開來。

然後,天空變了。

陽明山研究所那片因為電磁風暴而變得漆黑的觀景窗外,原本應該是濃厚的烏雲,此刻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開。

一抹淡淡的、如夢似幻的綠色光紗,悄然在夜空中暈開。接著是粉紫、是天藍,層層疊疊,像天鵝絨的裙襬在風中輕舞。

極光。

不應該出現在這個緯度的、屬於北極圈的極光,此刻就這樣溫柔地籠罩了整個北海岸與台北盆地的夜空。海面上的波浪、山壁上的碎石,甚至研究所裡漂浮的灰塵,都因為這股溫柔的重力異常,而緩緩地懸浮了起來,像是一場失重的夢。

所有透過老誠的直播鏡頭、透過殘存的媒體空拍機看到這一幕的人,都忘記了呼吸。

白芯瑜跪坐在地上,看著天空中那片神蹟般的光,徹底崩潰地哭嚎起來。

【共鳴同步率……92%……95%……】監測儀的聲音都在顫抖,【檢測到行星級共鳴前奏!備用爐覆寫進程……被干擾!被中和!】

成了!柳暮森在那頭激動得幾乎要把儀器砸了,「樂熙!維持住!就是這樣!行星在回應妳了!」

顏樂熙感覺自己像是泡在溫暖的海水裡,整個地球的心跳都透過磁場傳進了她的身體。她覺得自己好像可以就這樣一直飄下去,飄到天空裡去。

然而,就在同步率即將跳到99%的那一瞬間——

滋滋滋。

那台監測儀的螢幕,猛地閃爍了一下。一張畫面,強行覆寫了所有的數據曲線。

那是信義區晚宴的現場直播。

水晶燈下,穿著一身高級訂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顏道鈞,正對著鏡頭,露出他那個標準的、笑面虎的微笑。他手裡拿著一杯香檳,對著鏡頭,彷彿能透過螢幕看見陽明山上的她。

他舉杯,輕輕地說了一句話,透過備用爐更高的權限,清晰地傳進了這個被極光籠罩的、安靜的研究所裡。

「我的好女兒,歡迎回家。遊戲,才正要開始呢。」

而在他身後的晚宴大螢幕上,原本應該播放著慈善募款影片的畫面,此刻跳出了一行血紅色的、大大的倒數。

【備用爐心·自毀程序已啟動。】

【00:0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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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極光之夜的審判

本章登場

「00:00:30。」

血紅色的數字在監測螢幕的最中央跳動,像是一顆被掐住喉嚨的心臟,每跳一下,整個陽明山研究所的燈光就跟著閃爍一次。

顏道鈞的臉佔據了整面螢幕,信義區那場慈善晚宴的水晶燈光打在他保養得宜的臉上,笑容完美得像是用尺量過。他隔著鏡頭,對著顏樂熙舉杯,那個語氣溫柔得讓人頭皮發麻。

「樂熙,別緊張。」他的聲音透過備用爐心更高的母頻權限,直接灌進了研究所的廣播系統,連柳暮森那台快要燒起來的監測儀都壓不住他的頻道,「爸爸只是想讓妳知道,家裡的備用鑰匙,永遠都在長輩手上。妳那點小小的極光,關不掉爸爸幫妳準備的煙火。」

「00:00:27。」

柳暮森的臉都白了,「該死!他用的是初代母頻的最高覆寫權限!樂熙的共鳴才剛到95%,還沒完全穩定,備用爐的自毀程序是直接連結地磁主軸的!一旦引爆,方圓十公里的磁場會瞬間反轉,到時候不只是陽明山,整個北投、士林的捷運跟電網都會——」

話還沒說完,一道刺耳的嗡鳴猛地從地底深處炸開。不是透過喇叭,是直接在每個人的頭骨裡震動。顏樂熙感覺自己好不容易才抓住的那份溫暖、那份跟地球一起呼吸的感覺,正在被一股更蠻橫、更冰冷的力量往回拽。

像是有人在她好不容易織好的毛衣上,硬生生地扯開了一個洞。

「唔!」她悶哼一聲,原本懸浮在半空中的身體晃了一下,鼻尖沁出了冷汗。那頭頂上好不容易才炸開的頭髮——對,就是第五階行星共鳴的副作用,那頭因為靜電而根根豎起、活像是剛被雷劈過的黃金炸毛獅子頭——都因為氣場不穩而塌了一半,看起來有點狼狽又有點好笑。

「顏樂熙!」

駱行舟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後腰。他的臉色比平常更冷,但那雙一向毒舌的眼睛裡,此刻沒有半點嘲諷,只有沉得化不開的專注。

他沒有看螢幕上的顏道鈞,而是看著她。

「看著我。」他說,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根定海神針,直接釘進了她混亂的腦波裡,「別管那個在晚宴上喝香檳的老孔雀。妳剛剛不是說,地球的心跳很吵嗎?現在呢?還聽得見嗎?」

顏樂熙大口喘著氣,抬頭看他。這個男人,明明自己也被備用爐的母頻壓得臉色發白,他身上的屏蔽實驗車早就因為剛才的電磁脈衝而報廢了,現在他跟她一樣,是直接暴露在兩股行星級磁場的對沖裡。

可是他還是站在這裡,擋在她身後。

「吵……超吵的……」她帶著哭腔,卻又忍不住想吐槽,「你爸的研究所隔音真的很爛耶,我現在不只聽得到地球的心跳,還聽得到那個備用爐在尖叫,說它不想加班……它說它已經三十年沒保養了,再操下去就要離職了……」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講諧音梗!柳暮森差點沒昏倒。

駱行舟卻因為她這句話,嘴角勾起了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

「那就讓它準時下班。」他把額頭輕輕貼上她的額頭,兩人的腦波同步率在監測儀上瘋狂跳動,「顏樂熙,妳不是一個人在扛。妳不是要控制它,妳是要跟它一起請假。感受,不是控制。記得嗎?我教過妳的。」

他的氣息很近,帶著淡淡的、像是剛下過雨的松木味道。顏樂熙感覺到,他的磁場——那個一直以來冷靜、理性、像是一台精密量子電腦的磁場——正毫不保留地朝她敞開。

不是要幫她分擔,而是要跟她一起,共鳴。

【腦波同步率……98%……99%……瀕臨超載!】

「樂熙!就是現在!」沈以安的聲音從大安區的秘密基地連線過來,這位平常最討厭豪門狗血劇的毒舌律師,此刻聲音都在抖,「別去想著怎麼關掉那個爐!想想妳要保護什麼!」

要保護什麼?

顏樂熙閉上眼睛。

她想起北海岸那個被推下海的夜晚,海水冰冷刺骨。

她想起信義區晚宴上,那些等著看她笑話的名媛網紅,還有直播鏡頭前無數等著吃瓜的酸民。

她想起陳米娜在大安區咖啡廳裡,一邊嫌棄她的諧音梗爛到爆,一邊卻把切好的水果硬塞進她嘴裡;想起老誠那句永遠的「先保護再吐槽」,想起柳暮森為了她,熬了三天三夜沒闔眼的黑眼圈。

還有眼前這個人。這個嘴上說著「妳的計畫蠢得讓我頭痛」,卻每次都在她快要掉下去的時候,伸出手的那個人。

她不想復仇了。至少,不只是復仇。

她想守護。守護這個雖然荒謬、雖然充滿財閥跟八點檔,但還是有人會真心為她鼓掌、為她擔心的世界。

一股溫熱的、像是眼淚一樣的能量,從她的胸口湧了出來。

「拜託了……」她在心裡,對著腳下這顆活了四十六億年的星球,輕輕地說,「幫幫我,好不好?」

下一秒——

嗡——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

只有一聲,像是整個世界都深深吸了一口氣的,悠長的嗡鳴。

【同步率……100%!行星共鳴……展開!】

以陽明山研究所為圓心,一道肉眼可見的、淡綠色的光暈,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它穿透了研究所厚重的磁場屏蔽牆,穿透了山體,朝著夜空,朝著北海岸,朝著信義區的霓虹,一路奔去。

原本還是繁星點點的夜空,在一瞬間,被點亮了。

極光。

大片大片的、像是被神明打翻了調色盤的極光,從北海岸的海平面上一路鋪到了台北的天際線。粉紫、翠綠、冰藍,交織流動,整個大台北的夜空,變成了一塊巨大的、緩緩呼吸的極光絨布。磁浮捷運的軌道在極光下像是發光的絲帶,101大樓的燈光在這片天幕下,都顯得黯淡了。

「我的天啊……」陳米娜在連線那頭發出了殺豬般的尖叫,「老誠!你快看外面!我們大安區的巷子都在發光!我家陽台那盆多肉植物是不是也成精了!它在發光耶!」

而更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重力,亂掉了。

研究所地底那個還在倒數的備用爐心,原本因為自毀程序而狂暴震動的爐體,竟然像是被一雙溫柔的手給托了起來。細小的碎石、海水、甚至是掉落在地上的螺絲釘、韓宇哲那副被嚇掉的眼鏡,都緩緩地、違背地心引力地懸浮了起來。

不是失控的懸浮,是輕柔的、像是泡在水裡一樣的漂浮。

那股暴走的、想要撕裂地磁的能量,被這片溫柔的極光給包裹住了。顏樂熙感覺自己像是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溫暖的繭,用整個行星的磁場,輕輕地抱住了那個哭鬧不休的、快要爆炸的嬰兒爐心。

「深呼吸……」她喃喃地說,頭髮因為強大的靜電而徹底炸成了蒲公英,每一根都豎得筆直,在極光下閃閃發亮,反差萌到了極點,「乖喔,不氣不氣,我們把氣吐出來,慢慢吐出來……」

那股狂暴的能量,真的就順著她的引導,像是一次漫長的吐納,緩緩地、溫順地,重新導回了地底深處的地磁脈絡裡。滋滋作響的警報聲,慢慢地,安靜了下來。

倒數,在「00:00:08」的時候,停住了。

然後,數字開始逆向跳動,最後歸零,變成了一行溫和的綠字。

【自毀程序已中和。地磁迴路……重新平衡。】

成功了。

而這神蹟般的一幕,透過那個被顏道鈞強行打開的、全台北都在看的晚宴直播,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手機、每一面電視牆上。

信義區的晚宴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原本還在互相敬酒、談笑風生的財閥名流們,此刻全都張大了嘴,呆呆地看著頭頂那片不該出現在亞熱帶的極光,看著懸浮在半空中的香檳酒杯和水晶吊燈。

韓宇哲和白芯瑜,就跪在這片極光之下。

他們身上的金屬飾品——韓宇哲的藍寶堅尼車鑰匙、白芯瑜那條號稱是限量訂製的鑽石項鍊——因為顏樂熙那句「謊言會讓金屬震動」的測謊力場,此刻正發出刺耳的、瘋狂的嗡鳴,震動到發燙。

「假的……都是假的……」白芯瑜看著自己那條開始掉鑽的項鍊,徹底崩潰了,她指著韓宇哲,語無倫次地哭喊,「是他!是他說只要把顏樂熙推下海,顏氏生技的專利就是我們的!是他說的!不關我的事!」

「妳放屁!」韓宇哲也顧不上什麼鳳凰男的形象了,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指著白芯瑜大吼,「明明是妳這個賤人說妳懷了我的孩子,逼我去偷公章的!妳那個項圈!那個抑制項圈就是妳跟魏嵐要的!」

兩個人在極光下互相攀咬、醜態畢露的模樣,被莎亞·瓊斯那群嗅覺比鯊魚還靈的媒體,360度無死角地直播了出去。彈幕早就炸了。

【我的媽呀這是極光還是顏樂熙開大絕?】

【前排吃瓜,這比八點檔還精彩,建議直接改名叫《磁場嬌妻帶球跑》】

【那個項鍊震動是怎樣?測謊儀嗎?太好笑了,綠茶現形記!】

就在這時,晚宴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不是服務生,也不是保全。

是以李承翰檢察官為首的一隊地檢署特勤隊。他們穿著制服,在極光的照耀下,臉色嚴肅得像是一尊尊雕像。老誠跟在他們身後,沉默地對著鏡頭點了點頭。

李承翰沒有看跪在地上的那對男女,而是直接走到了臉色已經慘白如紙、卻還強撐著笑容的顏道鈞和他身後的魏嵐面前。

魏嵐那個永遠冰冷理性的科學家,此刻眼鏡下的瞳孔正因為數據崩潰而劇烈收縮,她手裡的平板電腦上,所有的地磁數據都變成了一片溫和的、代表平衡的綠色。她的信仰,她的數據,被一個她口中「不理性的變數」給徹底推翻了。

「顏道鈞先生,魏嵐小姐。」李承翰的聲音不大,卻透過現場的麥克風,傳遍了全場,也傳遍了全台灣的直播,「根據顏樂熙小姐提供的錄音、初代地磁計畫日誌、以及剛才兩位嫌疑人的自白,現在以殺人未遂、偽造文書、背信、以及《災害防救法》中非法重啟危險能源設施致生公共危險等罪名,依法對你們執行逮捕。這是逮捕令。」

他將一張蓋著法院大印的紙,亮在了鏡頭前。

「你們有權保持緘默,但你們剛才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已經被全民目擊了。」沈以安的聲音透過連線,冷靜地補上了最後一刀,作為律師的她,很清楚這句話的重量。

顏道鈞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他踉蹌了一步,扶住了身後的桌子,香檳塔應聲倒塌,卻在半空中被那殘留的重力異常給托住,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他看著螢幕,看著那個在極光中,頭髮炸得像蒲公英、卻像是神明一樣懸浮著的女兒,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名為恐懼的情緒。

他的暗黑歷史,他和財閥聯手掩蓋了三十年的禁忌計畫,終於在這片最不該出現的極光下,被攤在了陽光底下,接受民主法治的審判。

極光漸漸淡去,懸浮的碎石與海水緩緩落回地面。顏樂熙感覺到那股溫暖的行星能量正慢慢從她身體裡退去,疲憊感排山倒海而來。她身體一軟,就往後倒去。

跌進了一個熟悉的、帶著松木香味的懷抱。

駱行舟穩穩地接住了她,看著她那頭還沒消下去的炸毛,忍不住伸手,輕輕地戳了一下。

「……觸感不錯。」他低聲說,毒舌了一整晚,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正帶著笑意的表情,「蒲公英小姐,歡迎回地球。」

顏樂熙累得連吐槽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在他懷裡,發出了一聲又好氣又好笑的哼唧。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一切都結束了的時候,柳暮森面前的那台監測儀,卻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心跳一樣的——

滴。

不是備用爐的。

螢幕上,那條已經恢復平衡的地磁曲線旁邊,悄然出現了第二個、極其微弱、卻同樣在與行星共鳴的……光點。

它的位置,不在陽明山,也不在北海岸。

而是在,太平洋的,更深處。

柳暮森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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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財閥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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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光還沒有完全散去。

那是一種很不真實的淡綠色,像是有人把整片北海岸的夜空當成了畫布,用螢光筆隨手塗抹了幾下。海風帶著鹹味吹過來,卻吹不散空氣裡那股淡淡的、像是雨後被太陽曬過的電器機板味,那是行星共鳴之後殘留下來的臭氧味。懸浮在半空中的碎石、海水、還有被捲起來的消波塊,正以一種慢動作的、捨不得落下的姿態,緩緩地、輕輕地回到地面,發出細碎的、像是風鈴被風吹動的叮咚聲。

顏樂熙整個人軟綿綿地往後倒去,連那頭因為第五階行星共鳴而炸成蒲公英的頭髮都還來不及塌下來。

她跌進了一個帶著松木香味的懷抱。

駱行舟一隻手穩穩地托住她的後腦杓,一隻手攬住她的腰,眉頭皺得死緊,低頭看著懷裡這個累到連白眼都翻不動的女人。那頭炸毛實在太有喜感,讓他那張從晚宴開始就一路毒舌到極光審判的冰塊臉,終於繃不住,露出了一點很淡、卻很真實的笑意。

他伸出手指,很輕地、帶著一點報復性地戳了一下她頭頂最翹的那一撮毛。

觸感像是劣質的靜電假髮,刺刺的,還會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觸感不錯。」他的聲音有點啞,卻故意用那種一本正經做產品評測的語氣說,「蒲公英小姐,歡迎回地球。地球的重力想妳想很久了。」

顏樂熙連抬手打他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在他懷裡發出一聲又好氣又好笑的哼唧,聲音細得像蚊子叫:「駱行舟……你很沒禮貌耶……我剛剛可是拯救了世界……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比如說女神辛苦了之類的……」

「女神?」駱行舟挑眉,把她因為靜電而貼在臉頰上的髮絲撥開,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毒舌模式,「哪個女神會因為連上地球磁場就把自己搞成行動式蒲公英探測器?柳暮森說妳現在方圓五公尺內,所有金屬都會想跟妳談戀愛。」

果然,他話才剛說完,顏樂熙口袋裡那支早就該沒電的手機,竟然因為殘餘的磁場共鳴,自動飄了起來,在兩人之間晃了兩下,像是在點頭附和。

顏樂熙瞪大眼睛,內心瘋狂吐槽:可惡,這什麼爛體質,連手機都比我還會看時機落井下石!

不遠處,陳米娜已經哭著衝了過來,手裡還舉著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自帶補光燈的直播腳架,一邊哭一邊還不忘對著鏡頭大喊:「觀眾朋友們!我們家的蒲公英女神成功降落!再次強調,這不是特效,這是貨真價實的行星級售後服務!」

老誠則沉默地站在她身後兩步,像一座山一樣,把所有還想往前擠的媒體和圍觀民眾都擋在外面。他看了顏樂熙一眼,確定她只是脫力,沒有外傷,才對著駱行舟微微點了點頭。

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荒誕又盛大的極光審判終於要落幕的時候——

滴。

一聲極其輕微、卻在死寂的海風裡清晰得刺耳的電子音,從柳暮森面前的那台可攜式地磁監測儀裡傳了出來。

不是備用爐002號那種尖銳刺耳的倒數警報。而是一種很規律的、像是心跳一樣的、穩定的脈動聲。

柳暮森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推了推眼鏡,原本因為共鳴成功而激動得發紅的眼眶,瞬間冷了下來。螢幕上,那條已經被顏樂熙用溫柔的能量重新撫平、恢復成平穩波浪狀的地磁曲線旁邊,悄然浮現出了第二個光點。

那個光點極其微弱,卻以一種和顏樂熙剛剛引發的共鳴完全同頻的頻率,一閃一閃地跳動著。它的座標,不在陽明山的研究所,也不在北海岸的覺醒溫泉會館。

而是在更深、更遠、更黑的地方——太平洋板塊的深處,靠近那條被官方地圖標記為禁止探測的海溝附近。

柳暮森猛地抬頭,看向還被駱行舟抱在懷裡的顏樂熙,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駱行舟注意到了他的眼神,眼神一沉,不動聲色地將顏樂熙往懷裡更護緊了一點。

而顏樂熙,她累到視線都有點模糊了,卻還是憑著那點殘存的、像是第六感一樣的磁場感應,隱約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很遠很遠的海底,回應了她剛剛的呼喚。

那不是敵意。更像是一種……同類被喚醒時的、茫然的回聲。

——

三天後,台北地檢署。

如果說三天前的北海岸極光之夜是一場全民參與的實境秀,那麼這三天的台北,就是一場全民參與的司法馬拉松。

莎亞·瓊斯的媒體集團,旗下的新聞台、網路直播、社群短影片,從極光散去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關過機。她的標題下得又狠又準,每一個都精準地踩在台灣人的八點檔與正義感痛點上。

《財閥的黃昏:暗夜女王用磁場與吐槽重寫遊戲規則》、《蒲公英女神的逆襲:當北海岸的極光成為最強證人》、《別再說豪門無罪,今晚地檢署不打烊》

收視率直接飆破了有線電視開台以來的新高,社群網路上的吃瓜群眾更是徹夜不眠,鍵盤敲到冒煙。

「地檢署特勤隊在老誠引導下,當場逮捕韓宇哲、白芯瑜,兩人跪在極光下痛哭的畫面,已經被做成一百種迷因圖在網路上瘋傳。」陳米娜抱著平板,坐在大安區那間熟悉的巷弄咖啡廳裡,一邊滑一邊用她那綜藝感十足的語氣現場播報,「你看這個,網友說韓宇哲的臉比他的藍寶堅尼倒退嚕的時候還要扭曲,笑死。」

沈以安就坐在她對面,面前放著一疊厚厚的卷宗,連咖啡都沒喝一口。她今天穿著一身俐落的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和三天前在北海岸那個一起引導顏樂熙的溫和導師判若兩人,完全切換回了那個冷靜理性、邏輯滿分的毒舌律師模式。

「別笑了。」沈以安頭也不抬地翻著卷宗,語氣淡淡地說,「李承翰檢察官這三天沒睡,已經把起訴書寫到第三版了。顏道鈞、魏嵐、韓宇哲、白芯瑜,四個人,四種不同的罪名拼盤,比你們點的下午茶還豐富。」

顏樂熙頂著那頭好不容易才用離子夾稍微壓下去、但髮尾還是會偶爾翹起來的炸毛,坐在最裡面的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熱可可,聽得一愣一愣的。

「拼盤?」她眨眨眼,吐槽之魂又開始蠢蠢欲動,「沈律師,這種時候可以用美食來比喻嗎?感覺有點地獄耶。」

「地獄?」沈以安終於抬頭,推了推眼鏡,露出一抹很淡的、屬於律師的冷笑,「他們做的事,比地獄還難吃。顏道鈞,涉嫌殺人未遂、偽造文書、背信、非法重啟具高度危險性的地磁能源設施,而且還是三十年前那個被列為最高機密的禁忌計畫的主導者。魏嵐,協助非法實驗、妨害自由、準殺人罪的共犯。至於那兩位……」

她頓了一下,看向平板上韓宇哲與白芯瑜被上銬的畫面。

「韓宇哲,殺人未遂、詐欺、背信、偽造文書。白芯瑜,一樣是殺人未遂、偽造文書,外加誣告。李檢察官說,光是他們為了掏空顏氏生技專利而偽造的那疊授權書,就可以拿去當壁紙貼滿整個地檢署。」

「哇——」陳米娜發出一聲沒有靈魂的讚嘆,「這已經不是豪門恩怨了,這是直接把刑法當成集點卡在蓋吧?」

顏樂熙聽著聽著,卻沒有想像中大仇得報的快感。她看著窗外,大安區的巷子裡,陽光正好,捷運的聲音遠遠地傳來,一切都和平得好像那場極光從來沒有發生過。她想起極光下,父親顏道鈞看著她懸浮在半空中時,眼中第一次出現的恐懼。那不是對力量的恐懼,而是對自己三十年來用謊言堆砌的世界,終於要崩塌的恐懼。

「他……還好嗎?」她小聲地問,聲音有點悶。

沈以安看了她一眼,語氣稍微放軟了一點:「顏道鈞已經被法院裁定羈押禁見了。他在偵訊時什麼都沒說,只要求見妳一面。被李檢察官拒絕了。他說,在審判前,任何人都不能用親情來當作籌碼。」

這就是台灣的民主法治。就算對方是呼風喚雨的財閥掌權者,一旦證據確鑿,該上手銬的,還是得上手銬。沒有人可以凌駕於法律之上,至少,在鏡頭與網路全程直播下,不能。

同一時間,信義區,顏氏生技總部大樓。

這裡曾是財閥主戰場,每一場晚宴、每一次科技發表會,都在這裡決定誰能上頭條。現在,這裡卻成了另一場戰爭的現場——股價保衛戰。

顏氏的股價在極光之夜後的第一個交易日,直接跳空跌停,綠得比極光還要徹底。中小股東的哀嚎、媒體的唱衰、空頭的狙擊,所有的壓力,都指向了那個還在陽明山研究所裡休養的、名義上的繼承人——顏樂熙。

「所以,妳真的要去?」駱行舟站在陽明山研究所的觀景台上,看著正在對著鏡子努力和自己炸毛奮鬥的顏樂熙,眉頭微皺。他的研究所,布滿了可調式的磁場屏蔽裝置,此刻已經被柳暮森調整成了訓練模式,不再是完全的禁魔之地。顏樂熙每一次情緒波動,旁邊的金屬杯墊就會跟著抖一下,讓她不得不學會精準控制。

「當然要去啊。」顏樂熙放下離子夾,嘆了口氣,「總不能讓阿公留下的公司,真的就這樣變成壁紙吧?而且……」她轉過頭,對著駱行舟露出一個有點狡黠的笑容,「這可是公開打臉……啊不是,是公開重建信任的最好機會耶。莎亞·瓊斯都說了,這是財閥的黃昏,那黃昏之後,總要有人來開燈吧?」

下午兩點,信義區廣場,聯合記者會。

當顏樂熙和駱行舟一起出現的時候,快門聲幾乎要把101大樓的玻璃都震碎。

和以往那些珠光寶氣、恨不得把所有精品都掛在身上的豪門千金不同,今天的顏樂熙穿得很簡單,一件白色的襯衫,搭著一條剪裁俐落的長褲,長髮被她用一個簡單的鯊魚夾夾起,雖然髮尾還是倔強地翹著,但整個人看起來乾淨、明亮,像是剛從大安區的咖啡廳走出來,而不是從極光裡走出來的女神。

駱行舟站在她身邊,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卻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挺拔。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就自帶一種科技財閥的壓迫感,讓那些原本想問些辛辣問題的記者,都不自覺地把麥克風放低了一點。

「各位媒體朋友,各位股東,大家好。」顏樂熙深吸一口氣,接過麥克風。她的聲音還有一點點沙啞,卻很穩,「我知道,這幾天大家都很辛苦,股價很辛苦,股民的心臟也很辛苦。所以,我今天不是來開什麼豪門和解大會的。」

她頓了一下,露出了那個大家熟悉的、帶著一點呆萌卻又藏著吐槽能量的笑容。

「我是來,物歸原主的。」

台下一片譁然。

顏樂熙舉起手,沒有碰到任何東西,但她身後的巨大螢幕上,原本是顏氏生技跌停的綠色曲線,卻開始慢慢地、自動地,被一股無形的力量,一點一點地往上拉。與此同時,廣場周圍,那些被風吹散的、印著顏氏標誌的文宣海報,也像是被什麼牽引著,緩緩地飄了起來,在空中拼成了一行字。

「公開、透明、永續。」

「從今天起,顏氏生技所有的專利、所有的財報、所有的實驗數據,都將與駱氏科技的量子區塊鏈進行串聯,全部公開上鏈,任何人都可以隨時查閱。」顏樂熙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我們會把行星共鳴的技術,轉化為真正安全的、地磁永續能源。柳暮森博士和沈以安律師,會共同擔任這個計畫的監督人。我們不再把力量藏在陽明山的地下室裡,我們要把它,變成照亮每一戶人家的燈。」

她說到這裡,俏皮地眨了眨眼,補了一句:「而且,我保證,以後不會再讓捷運閘門自動為我打開了。除非……你們想體驗一下被磁場請去喝咖啡的感覺?」

台下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巨大的笑聲和掌聲。連一向嚴肅的財經記者,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就是顏樂熙的方式。她不用冰冷的數據去辯解,也不用悲情的牌去博取同情。她用最荒誕、最綜藝的方式,把最頂級的異能,變成了最親民的承諾。

莎亞·瓊斯站在媒體區的第一排,看著這一幕,對著鏡頭露出了她那八面玲瓏的招牌笑容,用她那極具煽動性的聲音說道:「各位觀眾,你們看到了嗎?這就是暗夜女王的遊戲規則。當舊財閥還在想著怎麼用謊言來掩蓋謊言時,這個女孩,已經用磁場和一個爛到爆的諧音梗,把整個信義區都變成了她的脫口秀現場。而股價……哦,老天,股價竟然真的開始回升了!」

螢幕上,顏氏的股價曲線,真的在她的話音落下時,奇蹟般地翻紅了。中小股東的信心,比任何護盤資金都還要有用。社群網路上,風向一面倒。

「這才是我們要的財閥!會炸毛、會吐槽、還會幫我們省電費!」

「顏樂熙!駱行舟!請原地結婚!」

「從今天起,我就是蒲公英女神的信徒了!」

記者會結束後,顏樂熙累得直接靠在了駱行舟的肩膀上,小聲地抱怨:「好累喔……當好人比當女神還累……」

駱行舟面無表情地伸手,幫她把又翹起來的那撮毛壓下去,語氣卻很輕:「辛苦了,蒲公英小姐。妳剛剛的表現,勉強可以打八十分。」

「才八十分?」顏樂熙不滿地抬頭,「那扣掉的二十分在哪裡?」

「扣在妳又用了爛諧音梗。」他一本正經地說,「物歸原主,磁到好處。這個梗,妳已經用了三次了。」

「哪有!這次是公開場合,意義不一樣!」

兩個人就這樣旁若無人地鬥著嘴,往後台走去。夕陽的餘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信義區的霓虹燈開始亮起,磁浮捷運無聲地劃過天際,一切看起來,都像是迎來了真正的黃昏之後的、寧靜的夜晚。

然而,在陽明山的研究所深處,柳暮森一個人站在那台巨大的地磁監測儀前,臉上的表情,卻一點也不輕鬆。

螢幕上,那個來自太平洋深處的光點,不僅沒有消失,反而在顏樂熙成功安撫了備用爐之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穩定了。它跳動的頻率,和顏樂熙的心跳,幾乎完全一致。

他拿起加密電話,撥通了駱行舟的私人號碼。

「行舟,是我。」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妳那位蒲公英小姐,恐怕不能好好休息了。我們以為,三十年前的地磁能源計畫,只有陽明山這一個遺跡。但現在看來……」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在深海中持續閃爍的光點,一字一句地說:

「在太平洋的更深處,還有一個,而且,它剛剛……回應了她的呼喚。它醒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隨即傳來駱行舟壓得極低的聲音,還有顏樂熙在旁邊因為偷聽而發出的、細微的抽氣聲。

夜色,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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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陽明山上的日常

本章登場

電話那頭的沉默,像是被陽明山的霧氣泡過,又冷又稠。

顏樂熙整個人貼在駱行舟的背後,耳朵幾乎要鑽進他的手機聽筒裡。她本來是想偷聽一下八卦,看看柳暮森是不是要約駱行舟去打高爾夫,結果聽到一句「它醒了」,她的腦袋裡瞬間炸出一排跑馬燈。

「醒了?誰醒了?我的假睫毛嗎?我昨天明明有卸乾淨啊。」她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聲音在深夜的研究所走廊裡顯得特別清脆。

駱行舟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叫做「妳的吐槽雷達能不能關機三分鐘」。他把手機開了擴音,柳暮森那張永遠帶著一點疲憊的臉出現在視訊畫面上,背景是那台巨大的地磁監測儀,螢幕上一顆在太平洋深處的光點,正穩定地、一跳一跳地閃爍著,頻率和心電圖一樣規律。

「不是妳的假睫毛,是地磁能源計畫的另一個遺跡。」柳暮森推了推眼鏡,語氣難得沒有開玩笑,「三十年前,官方紀錄說只有陽明山這一個實驗爐,但我們都錯了。這個在太平洋海溝深處的,才是主爐。顏樂熙,妳在北海岸引發行星共鳴的時候,等於是對著全地球的磁場大喊了一聲『有人在家嗎』,然後,它回答了。」

顏樂熙眨了眨眼,呆萌的表情和她腦內已經開始高速運轉的吐槽小劇場完全是兩個頻道。

「所以……」她舉手,像個在課堂上發問的小學生,「我的極光演唱會,意外開了全球巡迴場?那我需要跟它收版權費嗎?還是它要跟我收場地費?這很重要的,牽涉到我身為顏氏董事長的第一筆業外收入。」

駱行舟面無表情地伸手,把她舉起來的手按了下去。

「重點是,在我們搞清楚它是什麼之前,妳暫時不能離開有監測的地方。」駱行舟對著電話那頭的柳暮森說,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冷淡,但按著顏樂熙的手卻沒有放開,「她需要一個可以控制力量的地方。」

就這樣,顏樂熙在財閥黃昏落幕後的第三天,拖著她那只失而復得、又差點被當成求婚道具的愛馬仕包包,正式搬進了陽明山私人研究所。對外,駱氏科技的公關稿寫得很漂亮,叫作「地磁永續能源聯合研究計畫主持人進駐」。對內,陳米娜在群組裡的註解是:「恭喜蒲公英小姐與毒舌房東同居成功,請問禁魔之地有提供雙人床嗎?」

研究所的日子,跟顏樂熙想像中的科幻電影完全不一樣。沒有穿白袍的瘋狂科學家在走廊狂奔,也沒有動不動就「嗶嗶嗶」叫的警報。反而比較像是一間設備超好、房租超貴、但是房東管很嚴的溫泉民宿。

最大的改變,就是那個曾經讓她一進來就變成普通人的「禁魔力場」。

「以前是為了關住地磁能源,所以整個山頭都是最高功率的屏蔽,就像把妳的嘴巴用膠帶貼起來。」柳暮森帶著她站在中控室,一邊調整參數一邊解釋。牆上的儀表板從刺眼的紅色,慢慢降成了柔和的綠色。沈以安抱著一疊法律文件站在旁邊,冷冷地補了一刀:「現在改成可調式,等於是幫妳的嘴巴裝了一個音量旋鈕。免得妳打個噴嚏,山下的捷運閘門就全部幫妳打開,變成免費入場。」

顏樂熙想起自己前幾天生氣時,真的讓大安區一整排的便利商店自動門同時打開,還被路人拍下來上傳到網路,標題寫著「暗夜女王逛街,萬門朝宗」,就覺得有點心虛。

「來,試試看。」柳暮森把功率調到百分之十,「現在的力道,大概只夠讓妳拿起一根迴紋針。試著不要讓冰箱的門飛過來。」

顏樂熙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她能感覺到那種熟悉的、像是有無數細小絨毛在空氣中搔癢的感覺回來了,但不再是像北海岸那晚那樣洶湧的洪水,而是一條可以被她握在手心的小溪。她伸出手,對著桌上那杯已經冷掉的咖啡。

她的目標是讓湯匙輕輕浮起來。

結果,湯匙是浮起來了,連帶著整杯咖啡、杯墊、還有下面那本沈以安的《公司法實務》也一起晃晃悠悠地飄了起來。

「哇!買一送二,磁到好處!」她自己先喊了出來。

駱行舟剛好端著兩份早餐走進來,看到半空中漂浮的咖啡杯,眉頭都沒動一下,只是把其中一份早餐往她飄浮的書本底下一放,書本就穩穩地落在了餐盤上。

「精準度零分,綜藝效果滿分。」他把另一份早餐遞給她,毒舌得非常穩定,「妳這不是牽引,是搬家。下次記得,磁場是用來控制,不是來表演特技的。」

「駱老師,你這樣會找不到女朋友的。」顏樂熙接過早餐,一邊努力把咖啡杯用意念放回桌面,一邊小聲嘀咕,「還好妳已經有了,就是我。」

同居兼同研的日子,就是在這種互相吐槽中度過的。白天,顏樂熙是研究所裡最不像研究員的研究員。她穿著毛絨絨的居家拖鞋,在實驗室裡練習如何只讓一顆螺絲釘轉動,而不是讓整面牆的螺絲一起跳舞。柳暮森和沈以安則成了她最奇葩的導師組合。

柳暮森負責教她感受。他會帶她到研究所後山的觀景台,那裡可以看到整個台北盆地,天氣好時連101大樓的尖頂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要想著去控制它,想著去聽它。」柳暮森讓她把手放在冰冷的欄杆上,「行星共鳴不是妳去命令地球,是妳去跟它商量。妳那天能平息備用爐,不是因為妳比它強,是因為妳想守護的心情,和地球想保持平衡的心情,剛好對上了頻率。就像……」

「就像跟地球磁場加了好友,然後互相按讚?」顏樂熙搶答。

柳暮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對,就是這個意思。妳的比喻雖然很爛,但很正確。」

而沈以安負責教她煞車。這位最討厭豪門狗血劇的毒舌律師,現在每天的工作就是拿著一堆法條和能源報告,逼顏樂熙背下來。

「聽好,顏董事長。」沈以安把一份厚達五公分的《永續能源發展條例》草案推到她面前,「妳現在的能力,已經不是讓渣男的藍寶堅尼倒退嚕的等級了。妳上次一個情緒不穩,差點讓地磁倒轉。如果妳不能學會把這份力量寫進法律框架裡,變成人人可用的、安全的能源,下一次太平洋那個東西再回應妳,我們就不是上法院,是上國際法庭。」

顏樂熙看著那堆文件,頭都大了,但還是乖乖地拿起筆。她知道,復仇的爽劇已經結束了,現在才是真正的難關。要把一個被財閥壟斷了三十年的禁忌科技,變成像捷運一樣,人人都可以搭乘的公共財,這比讓白芯瑜的假睫毛掉下來難上一萬倍。

她和駱行舟、柳暮森三個人,常常在深夜的中控室裡,對著那個太平洋光點的數據爭論到天亮。駱行舟會用他那顆量子大腦,計算出最穩定的能量轉換模型,而顏樂熙則負責用她的身體去感覺,哪一個模型的磁場波動最溫柔、最不具侵略性。

「這個不行,這個頻率聽起來很兇,像韓宇哲在畫大餅。」她指著一條尖銳的波形圖說。

駱行舟居然真的點了點頭,把那個模型刪掉:「那試試這個,這個比較像妳睡著時的呼吸。」

這種時候,沈以安就會在旁邊翻白眼:「你們兩個可以不要把國家級能源計畫談得像在挑選助眠音樂嗎?」

就在陽明山上的研究逐漸步入正軌時,山下的大安區,也正發生著一場可愛的革命。

陳米娜和老誠,正式把那間原本是秘密基地的巷弄咖啡廳,改造成了全台北最荒謬、也最熱門的「磁場甜點實驗室」。

開幕當天,莎亞·瓊斯親自帶著攝影團隊來直播,標題下得聳動:「暗夜女王退位後,她的軍師們用珍珠奶茶征服世界!」

店門口大排長龍,但排隊的方式,卻讓所有人下巴都掉下來。

只見每一杯珍珠奶茶,都被裝在特製的、底部嵌有微型磁鐵的杯子裡,杯子則漂浮在半空中,沿著一條隱形的磁浮軌道,自己乖乖地排隊前進。珍珠在杯子裡緩緩自轉,像是一顆顆小行星,完全不需要店員動手。客人只要站在軌道盡頭,伸手一拿,就能拿到屬於自己的那一杯。

「這叫『珍珠自轉,排隊不累』!」陳米娜拿著麥克風,綜藝感十足地對著鏡頭大喊,「我們老闆顏樂熙說了,好的磁場,就該用在讓生活變得更懶、更快樂的地方!想插隊?不好意思,你的金屬筷子會先被彈開喔!」

老誠則沉默地站在吧台後面,他的工作是確保每一杯漂浮的奶茶都不會灑出來,以及把那些想偷拍配方的網紅的手機,用一個小小的電磁脈衝,暫時變成黑畫面。店裡的牆上,還掛著一幅顏樂熙親手畫的、頭髮炸毛的Q版畫像,旁邊寫著:「本店珍珠會自己排隊,但老闆的諧音梗不會自己變好笑,請見諒。」

這間店,瞬間成了社群網路上的洗版神器。大家不再討論財閥的鬥爭,而是瘋狂打卡,分享自己拿到會漂浮的奶茶的影片。有人甚至發現,如果對著奶茶說謊,說「我今天不喝手搖飲」,杯子裡的珍珠就會微微震動一下,彷彿在測謊。

「妳看,」晚上,駱行舟把這支影片拿給窩在沙發上練習讓抱枕懸浮的顏樂熙看,「妳的測謊儀,現在變成全民的娛樂了。」

顏樂熙看著影片裡那些笑得東倒西歪的客人,心裡暖暖的。這就是她想要的。把那個曾經被用來殺人、被用來壟斷的力量,變成讓一杯奶茶變得更有趣的小魔法。

她靠在駱行舟的肩膀上,抱枕終於穩穩地懸浮在了半空中,沒有再帶著沙發一起飛起來。

「駱行舟,你說,太平洋那個東西,會不會其實也只是想要一杯珍珠奶茶?」她小聲地問,聲音裡帶著一點睡意。

駱行舟沒有吐槽她,只是伸手,幫她把因為靜電而微微翹起的一撮頭髮,輕輕壓了下去。他的指尖有點涼,卻讓她覺得很安心。

「如果它是,那我們就做一杯最大杯的給它。」他低聲說。

夜深了,陽明山的研究所安靜下來,只有中控室的儀器還在規律地閃爍著。顏樂熙以為,這樣平靜又有一點點忙碌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然而,就在凌晨三點十七分,當所有人都已入睡時,中控室那台巨大的地磁監測儀,毫無預警地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像是鯨魚在深海中呼喚同伴的嗡鳴。

螢幕上,那個來自太平洋深處的光點,突然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它的光芒不再是穩定的跳動,而是變成了一種急促的、像是求救訊號般的明滅。

更詭異的是,在它的旁邊,第二個、第三個……無數個更小、更幽暗的光點,像是被它的呼喚所驚醒,一個接一個,在漆黑的太平洋海圖上,緩緩地亮了起來。

它們連成了一條線,一條橫跨了整個板塊的、古老的線。而這條線的終點,直直地指向了——台北。

警報聲沒有響,因為柳暮森把警報的閾值調得很高,以免吵醒好不容易才學會控制力量的顏樂熙。但中控室的燈光,卻自動感應到了磁場的異常,悄悄地亮成了不祥的暗紅色,映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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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物歸原主的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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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十七分,陽明山研究所的中控室裡,沒有人聽見那聲鯨鳴。

其實不是沒有人聽見,是柳暮森把警報閾值調得太高了。

他坐在監測儀前,手裡捧著一杯早就冷掉的美式,螢幕的暗紅色光映在他的鏡片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熬夜追劇追到走火入魔的宅男研究員。地磁圖上,那條橫跨太平洋板塊的古老亮線正緩慢地搏動著,像一條被埋在海底三十年的巨大血管,終於又開始輸血。

「不是求救訊號……」他喃喃自語,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試圖過濾掉雜訊,「頻率太整齊了,這比較像……共振的回聲。有人在回應第一個光點。」

走廊的感應燈因為磁場的細微擾動而維持著暗紅色,卻沒有觸發任何警鈴。柳暮森回頭看了一眼通往生活區的走廊,顏樂熙的房間門縫裡透出一點點暖黃色的夜燈光,駱行舟的房間則是一片漆黑——那傢伙肯定又是在書房裡對著全息投影發呆,假裝自己沒有在緊張。

他嘆了口氣,把警報系統切成了靜音紀錄模式,然後傳了一封加密訊息給沈以安:【光點分裂,連成線,指向台北。先別吵醒公主,明天有大事。】

沈以安秒回:【收到。求婚比世界末日優先,我懂。】

柳暮森差點把咖啡噴在螢幕上。

——

早上七點半,顏樂熙是被自己的頭髮打醒的。

不是鬧鐘,是靜電。

她昨天晚上在中控室跟駱行舟研究那顆太平洋光點研究到十一點,腦波有點過度同步的後遺症,整個人處於一種輕微的第五階宿醉狀態。結果一覺醒來,她那頭及肩的捲髮全部像是被無形的離子燙給燙過一樣,根根豎起,還隱隱帶著一點淡淡的極光色澤。

她頂著一顆海膽頭,睡眼惺忪地飄進浴室,鏡子裡的自己讓她忍不住吐槽。

「早安啊,海膽小姐。」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妳昨晚是跟皮卡丘一起睡嗎?十萬伏特造型還挺時尚的,就是有點費洗髮精。」

磁場感應的好處是,她不用梳子。她只是有點起床氣地鼓起臉頰,體內那股不穩定的生物電場輕輕一盪——啪滋一聲,髮絲間的靜電被她用第二階的牽引力場強行撫平,雖然還是有幾撮不服管教地翹著,但至少能見人了。

「磁到好處,順毛成功。」她滿意地點點頭,給自己一個諧音梗的鼓勵。

走出房間,她發現平常這個時間應該在廚房用那台會抱怨加班的智慧咖啡機煮咖啡的駱行舟,今天居然不在。餐桌上只留了一張手寫的紙條,字跡冷淡又工整,是駱行舟獨有的那種、像是直接用雷射刻出來的字體。

【起來後到信義區A13廣場。穿那件妳最喜歡的米白色洋裝。不要用磁場偷看我準備了什麼,不然戒指就收回。——駱】

顏樂熙盯著那張紙條,愣了三秒,然後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連帶著剛被她壓下去的頭髮又悄悄翹起了一撮。

「什麼啦……」她小聲嘀咕,心跳卻不受控制地開始加速,連帶著廚房裡的磁浮刀架都跟著輕輕震動了一下,「求婚就求婚,幹嘛搞得像下戰帖一樣?還威脅要收回戒指,毒舌的毛病連求婚都改不掉嗎?駱行舟你這個人真的很不會——」

話還沒說完,她放在桌上的手機就震動了起來,是大安區秘密基地群組的狂轟濫炸。

陳米娜:【啊啊啊啊熙熙妳起床了沒!!!快看莎亞的直播間!!!】

陳米娜:【那個面癱冰塊居然包下了整個信義廣場!!!他昨天半夜叫老誠去鋪什麼磁場屏蔽地貼,說怕妳太感動直接把整個廣場的精品櫥窗都震碎!】

老誠:【地貼已鋪好。很穩。】

沈以安:【根據我的法律專業判斷,他這屬於公開場合大型求婚,若妳拒絕,他會構成社會性死亡。建議妳答應,至少可以分他一半的量子通訊專利。】

莎亞·瓊斯:【親愛的觀眾朋友們!這裡是莎亞獨家為您現場直擊!科技財閥駱行舟即將在十分鐘後,於信義區那個傳奇的『藍寶堅尼倒退嚕聖地』,向我們的磁場女王顏樂熙求婚!我已經把無人機調成靜音模式,保證不被發現!按讚分享開啟小鈴鐺,讓我們一起見證財閥黃昏後的第一個黎明!】

顏樂熙看著直播間裡那個已經衝破十萬人同時在線的畫面,廣場上人來人往的上班族和觀光客還渾然不覺,只有幾個穿著黑西裝、戴著墨鏡、看起來就很像老誠同事的人,默默地在廣場邊緣拉起了若有似無的管制線。

她深吸一口氣,聞到陽明山清晨特有的、帶著硫磺味和松針味的空氣,再混雜著一點點山下飄上來的、屬於台北市區的廢氣與香水味。這就是她的日常,一半是科幻,一半是八點檔。

她換上了那件米白色的洋裝,對著鏡子最後一次用磁場把翹起的頭髮壓平,然後對著鏡子裡那個臉紅得像蘋果、卻還硬要裝作呆萌的自己說:

「走吧,海膽小姐。去物歸原主一下。」

——

上午九點的信義區,是台北最浮誇也最真實的修羅場。

磁浮捷運無聲地從101大樓的腰際滑過,精品櫥窗裡的最新款包包在燈光下閃閃發亮,街頭藝人的小提琴聲混著手搖飲店的封膜機聲,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卻又忍不住放慢腳步,偷看那個站在廣場中央、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灰色西裝、帥得像是从科技雜誌封面直接走下來的男人。

駱行舟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甚至有點不耐煩,彷彿他只是出來買個咖啡,卻被迫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表演什麼。但顏樂熙感應得到,他周遭的磁場亂得一塌糊塗——那個平常穩定得像低溫超導體一樣的男人,此刻的生物電場正像一鍋煮滾的珍珠奶茶,不斷地冒著泡泡。

這是緊張。駱行舟式的高級緊張。

顏樂熙提著裙擺,一步步走過去。她的出現立刻引起了小小的騷動,有認出她的網紅拿起手機開始錄影,但很快就被莎亞安排在人群裡的工讀生用一種「噓,這是付費直播內容」的眼神給制止了。

「妳遲到了兩分三十七秒。」駱行舟看著她走近,開口第一句話還是毒舌,「我以為妳的磁場已經可以讓捷運閘門自動為妳開了,結果還是塞在電梯裡嗎?」

「我那是為了讓髮型維持在不炸毛的狀態,很費電的好不好!」顏樂熙立刻反駁,習慣性地吐槽回去才能緩解緊張,「而且你不是說不准我用磁場偷看嗎?我可是很守信用的,連你的腦波都沒有偷聽!」

駱行舟看著她那張明明很緊張、卻還要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臉,還有那撮又因為情緒波動而悄悄翹起來的頭髮,緊繃的嘴角終於忍不住,微微地、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過來。」他說。

顏樂熙乖乖地往前又走了一步,正好站在廣場地磚那個用肉眼看不見、但用磁場感應卻能感覺到微微發熱的屏蔽力場中央。這裡是整個陽明山研究所禁魔力場的逆向應用——一個小範圍的、可調式的穩定力場,能讓她的能力不會因為情緒激動而失控,把求婚現場變成災難片場。

也就是在這個瞬間,駱行舟緩緩地從口袋裡抬起了右手。

沒有單膝跪地,沒有盛大的花束,也沒有那種動輒好幾克拉、閃到會讓人眼睛痛的鑽戒。

他只是輕輕地,打了一個響指。

啪。

清脆的響指聲在有點喧鬧的廣場上,本來應該是聽不見的。但顏樂熙聽見了,因為隨著那聲響指,她最熟悉的那股溫柔的牽引力場,像一雙無形的手,輕輕地撥動了她心底的某一根弦。

廣場的另一頭,一間精品店的櫥窗門,無聲地滑開了。

一個米杏色的、皮質柔軟、五金件在陽光下閃著低調光澤的愛馬仕柏金包,就那樣,違背了地心引力,緩緩地、優雅地、像一隻歸巢的白鴿一樣,從櫥窗裡飄了出來。

全場的空氣,瞬間安靜了。

那是她的包。那只在北海岸被韓宇哲和白芯瑜搶走、後來在信義區晚宴上被她用第二階牽引當眾召回、諧音梗名場面「物歸原主,磁到好處」的傳奇包包。後來這只包被她當成戰利品,一直收在陽明山的衣帽間裡,駱行舟還嫌它佔空間。

現在,它回來了。

它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平穩的弧線,無視了所有行人驚訝的目光,無視了重力,無視了常識,就那樣穩穩地飄到了顏樂熙的面前,懸停在她胸口的高度,包身還因為磁場的托舉而輕輕地、像是呼吸一樣地起伏著。

顏樂熙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駱行舟……」她的聲音有點哽咽,卻還不忘吐槽,「你、你這是什麼復古的把戲啦……用我的包包求婚,你的創意預算是不是都被拿去買地貼了?」

「因為鑽石可以用錢買到,但這個不行。」駱行舟看著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那層平時用來隔絕全世界的冰殼,在此刻徹底碎裂,露出了裡面那個有點笨拙、卻無比真誠的靈魂,「這只包,代表妳第一次用自己的力量,把被搶走的東西拿回來。那天妳站在那裡,讓那台藍寶堅尼倒退嚕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個女人,有點意思。」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過莎亞藏在花圃裡的指向性麥克風,清晰地傳到了直播間的十幾萬人耳裡。

「我找了很多設計師,他們都給我看了很多很貴、很閃、很大顆的戒指。」他繼續說,語氣又恢復了一點點毒舌,卻是寵溺的毒舌,「但我覺得那些都不適合妳。妳戴著那種東西,炸毛的時候會勾到頭髮。」

顏樂熙忍不住破涕為笑:「所以呢?」

「所以我自己設計了一個。」駱行舟伸出手,輕輕地打開了那只懸浮著的柏金包的釦子。

包包裡面,沒有口紅,沒有粉餅,只有一枚戒指。

那不是傳統的戒指。它沒有戒台,沒有爪鑲,甚至沒有明顯的寶石。它的主體是由一種半透明的、像是流動的極光被凝固起來的材質構成,內部有無數細微的光點在緩緩流轉,像是把那天晚上覆蓋整個台北的極光,縮小、封印在了這個小小的圓環裡。戒身的內側,刻著一行用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細小刻字。

它緩緩地從包包裡升起,然後,像是被賦予了生命一樣,主動地、輕輕地套上了顏樂熙無名指。

尺寸,分毫不差。

在戒指接觸到她肌膚的瞬間,一股溫和的、帶著點涼意的磁場瞬間流遍了她的全身。她那撮怎麼也壓不平的、因為感動而又翹起的頭髮,被戒指釋放出的一道柔和的微電流輕輕撫過,瞬間就乖乖地服貼了下去。

全場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直播間的彈幕更是直接炸成了煙火。

【啊啊啊啊這是什麼神仙求婚!!!物歸原主的求婚也太浪漫了吧!!!】

【那個戒指會自動順毛!!!我也想要!!!駱總什麼時候開賣!!!】

【樓上的,那是量子糾纏順毛器,顏董專屬,你買不起的。】

躲在廣場二樓咖啡廳裡的陳米娜已經哭成了淚人,一邊哭一邊還不忘對著直播鏡頭大喊:「熙熙答應他!不答應我以後就不幫妳做磁浮珍奶了!」老誠則默默地遞上了一包衛生紙,然後對著鏡頭比了一個讚。沈以安推了推眼鏡,在群組裡發了一句:【戒指內側刻的是:磁定終身。嗯,諧音梗有進步。】

顏樂熙低頭看著手上的戒指,又抬頭看著眼前這個明明緊張得要死、卻還要裝作雲淡風輕的男人,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但嘴角卻是大大地揚起。

「駱行舟,你這個求婚台詞,不及格。」她吸了吸鼻子,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大聲吐槽,吐槽的能量讓廣場周圍的幾盞路燈都跟著閃爍了一下,「什麼叫炸毛會勾到頭髮啦!哪有人這樣求婚的!一點都不浪漫!」

駱行舟挑眉:「那妳要怎樣才算浪漫?」

「至少、至少要說點什麼『妳願意讓我當妳一輩子的專屬順毛器嗎』之類的啊!」顏樂熙理直氣壯地說,然後又自己先笑了出來,「不過……」

她伸出手,踮起腳尖,主動地、用那只戴著極光戒指的手,輕輕地捧住了駱行舟有點冰涼的臉。

「磁場滿分。」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笑,也帶著淚,「我願意。駱行舟,我願意讓你這個毒舌的傢伙,當我一輩子的……專屬磁場。」

廣場上,先是安靜了一秒,隨後,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整個信義區的露天電視牆,都同步切換到了莎亞的直播畫面,無數的上班族、逛街的情侶、甚至連維持秩序的保全,都拿起了手機,記錄下這荒謬卻又浪漫到極致的一刻。

駱行舟的眼眶也有點紅,他不再說話,只是伸出手,緊緊地將那個頂著剛被順好的頭髮、哭得像隻小花貓一樣的女孩,擁進了懷裡。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髮頂,聞到她髮間淡淡的、屬於陽光和洗髮精的味道,覺得自己那顆常年高速運轉、冰冷而理性大腦,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最穩定的頻率。

就在這全城見證的甜蜜達到頂點的瞬間——

嗡——

一聲只有顏樂熙和駱行舟能夠聽見的、極其輕微的嗡鳴,突然從顏樂熙手上的量子戒指裡傳了出來。

那枚由極光構成的戒指,內部的光點原本是溫柔而緩慢地流轉著,此刻卻像是受到了什麼強烈的召喚,猛地加速、劇烈地閃爍起來,光芒不再是溫暖的極光綠,而是變成了一種與凌晨時分、中控室監測儀上那條古老亮線一模一樣的、深邃而急促的暗紅色。

顏樂熙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駱行舟,發現他的臉色也瞬間變得凝重。他的耳機裡,傳來了柳暮森壓抑到極點、甚至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那聲音透過量子加密的頻道,直接刺入他們的腦海:

【行舟!樂熙!立刻離開廣場!那個訊號不是回聲——它是在定位!它鎖定了行星共鳴的頻率,而妳手上的戒指,剛才完成共鳴連結的瞬間,就成了一個最亮的信標!】

【第二個共鳴者……不,是第二批共鳴者,他們已經醒了!而且,他們就在台北!就在你們周圍的人群裡!我看到監測儀上,有三個光點,已經混進了廣場!】

顏樂熙下意識地抱緊了駱行舟,體內的磁場因為恐懼和戒備而本能地開始收縮、凝聚。她緩緩地轉過頭,看向那片還在為他們歡呼、鼓掌的人群。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三個人,沒有鼓掌。

他們站在人群的三個不同的角落,穿著最普通的衣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直直地、安靜地看著廣場中央相擁的兩人。他們的眼睛,在白天的日光下,隱隱地,流轉著和她手上戒指一模一樣的、暗紅色的微光。

而其中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的少女,在與顏樂熙視線對上的瞬間,緩緩地、對她露出了一個極其甜美、卻又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她無聲地張開嘴,做了一個口型。

顏樂熙看懂了。

她說的是:「終於,找到妳了,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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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磁場女王的日常打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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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義區的午後陽光正好,慷慨地灑在那座曾經讓一輛藍寶堅尼當眾表演倒退嚕的廣場上。氣球還沒完全洩氣,香檳塔的泡沫還在杯緣閃閃發亮,全場的歡呼聲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之後又被調大了音量,直播鏡頭裡的彈幕正以每秒上萬則的速度洗版,滿滿都是「嫁給他!」「磁到好處的求婚!」「顏樂熙妳炸毛了超可愛!」的粉紅色尖叫。

而廣場正中央,那枚剛剛才完成量子共鳴連結、內部流轉著極光色澤的戒指,此刻正安靜地套在顏樂熙的手指上,微微發燙。

顏樂熙卻覺得指尖有點涼。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那三道視線。

她抱緊駱行舟的手臂,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體內的磁場像是被驚擾的貓,第一時間不是炸開,而是本能地向內收縮、凝聚,在她周身形成一層看不見的、薄薄的防禦力場。她的頭髮沒有炸毛,卻連髮尾的靜電都變得安靜而警戒。這是晉升到行星共鳴之後,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磁場在害怕。

駱行舟的臉色在零點幾秒內就沉了下來。那張平時只會對她露出反差萌笑容的臉,此刻恢復成科技財閥最冰冷的模式。他一隻手扣住顏樂熙的腰,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半步,另一隻手看似自然地插進西裝外套的口袋,實際上是指尖已經貼上了口袋裡那枚備用的、可攜式磁場屏蔽器的啟動鈕。他的耳機裡,柳暮森的聲音還在因為高速奔跑而喘息,背景是陽明山研究所刺耳的警報聲。

【鎖定了!行舟,她的戒指頻率跟主爐的初始頻率完全一致!那三個光點的訊號特徵……天啊,他們不是自然覺醒,是被「種植」的!他們身上有三十年前地磁能源計畫初代共鳴者的基因標記!】

被種植的?顏樂熙的瞳孔微微一縮。

人群依舊在歡呼,莎亞·瓊斯舉著麥克風,專業的媒體雷達讓她第一時間察覺到廣場中央氣氛的詭異,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那個站在東北角、穿著洗到發白的連帽外套、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的少女,已經再次動了。

她沒有往前走,只是那雙流轉著暗紅色微光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她又做了一個口型,這一次更慢,更清晰。

「姊姊,別怕。我們不是來抓妳的。」

顏樂熙的腦內,吐槽役的靈魂差點當機。

等等,這是什麼展開?說好的第二批覺醒者大軍壓境、世界末日倒數計時呢?怎麼忽然變成失散多年的妹妹認親現場?這劇本是不是拿錯了,導演?這裡應該是復仇喜劇,不是苦情八點檔尋親記吧?而且妳叫誰姊姊啊,我媽只生我一個,好嗎?我的磁場告訴我,我家沒有隱藏版妹妹這種設定!

她心裡瘋狂吐槽,但身體卻很誠實地,悄悄將磁場的感應頻率調到了最細膩的第一階「感應」。她聽見了。

她聽見那個少女胸前那條便宜的合金項鍊,發出了極其輕微、卻異常平穩的震動。沒有謊言的波紋。她的磁場測謊儀,對謊言會震,對真心話則會像被順毛的小貓一樣,安靜地貼服。

她沒有說謊。

駱行舟顯然也聽見了柳暮森後續的分析。他的眉頭皺得更緊,卻慢慢地,將按在屏蔽器上的手指鬆開了。他低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在她耳邊用那種一貫的毒舌語氣說:「顏樂熙,妳的磁場告訴我,妳現在心裡在想『這個妹妹長得還挺可愛的,要不要順便問她要不要加入我的打臉小隊』。我建議妳先把妳那個想拐帶未成年少女的危險想法收一收。」

「我哪有!」顏樂熙立刻炸毛,但這次炸毛是被戳穿心事的惱羞成怒,頭髮很給面子地蓬了一下,又在駱行舟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後,乖乖地順了回去。「我只是覺得,她的眼睛跟我的戒指一樣會發光耶,好酷!這是家族限定款嗎?」

就在這極度緊繃又極度荒謬的對峙中,廣場邊緣的捷運出口,突然衝出來兩個氣喘吁吁的身影。是陳米娜和老誠。陳米娜手上還拎著她那杯實驗失敗、珍珠全部浮在半空中的磁浮珍珠奶茶,老誠則是一臉「我隨時準備好要把女主扛起來就跑」的忠誠表情。

而那三個沒有鼓掌的人,在看到陳米娜和老誠出現的瞬間,竟然像是收到了什麼指令,同時,緩緩地後退了一步,退回了人群的陰影裡。少女最後看了顏樂熙一眼,那個甜美的微笑裡,多了一絲像是「下次見」的期待,然後三個人轉身,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這樣融進了信義區熙來攘往的人潮中,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

柳暮森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帶著濃濃的困惑:「光點……消失了?不,是隱蔽了。他們主動切斷了共鳴連結。樂熙,他們好像……只是在確認妳的位置,確認妳是不是『成功融合』的個體。」

一場預想中的大戰,就這樣以一種最綜藝、也最讓人摸不著頭緒的方式,暫時落幕了。求婚直播的最後,觀眾只看到顏樂熙呆萌地對著鏡頭比了個耶,然後被駱行舟半摟半抱地護送離開現場。莎亞·瓊斯憑藉著媒體女王的直覺,將這一段詭異的沉默快速剪掉,只留下了最浪漫的片段,全網依舊沉浸在「磁場求婚」的粉紅泡泡裡。

只有顏樂熙和駱行舟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換了一種更安靜的方式,潛入了台北的日常。

一週後,上午九點三十分,信義區顏氏生技總部,八十八樓董事會議室。

這裡是財閥的主戰場,整片落地窗俯瞰著台北盆地,磁浮捷運在腳下像一條發光的血管安靜流動。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金錢的味道,長桌兩側坐滿了西裝筆挺、平均年齡超過五十歲的董事與高階經理人。他們面前的名牌都是純鈦金屬打造,閃閃發亮,象徵著他們的身分。

而坐在主席位上的,是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化著無辜小鹿妝、看起來人畜無害的顏樂熙。她的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手上那枚極光戒指被她用一個可愛的蝴蝶結造型護手霜蓋子巧妙地遮住了一半光芒。她正用一種「老師我今天要報告的是我的暑假作業」的呆萌語氣,念著手上的營運報告書。

「那個……各位董事伯伯、叔叔大家早安!今天天氣很好,適合開會,也適合……發呆。啊不是,是適合發財!」她唸到這裡,還很配合地露出了一個燦爛到有點傻氣的笑容,順便把一個諧音梗硬生生地塞了進去。「我們上季的營收呢,就像我的磁場一樣,穩定成長,磁磁有聲!」

台下有幾個跟著顏道鈞多年的老董事,忍不住露出了輕蔑的笑容。在他們眼裡,這個靠著行星共鳴和輿論才僥倖上位的千金大小姐,不過就是個運氣好一點的花瓶。坐在角落的財務長甚至故意遲到了三分鐘,領帶歪斜,一副沒把她放在眼裡的樣子,還低聲跟旁邊的人說:「小丫頭懂什麼公司治理,等一下就讓她知道,董事會不是辦家家酒。」

顏樂熙像是沒聽見,依舊維持著那個呆萌的笑容,只是眼底深處,有一絲極淡的、像惡作劇前的光芒一閃而過。

下一秒,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那位遲到財務長胸前的鈦金屬領帶夾,忽然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撥了一下,原本歪斜的角度,自動、安靜、卻又極其精準地……更歪了。歪到了一個讓人強迫症發作、怎麼看怎麼不舒服的四十五度角。而且不管他怎麼偷偷去扶正,它都會在三秒後,鍥而不捨地再歪回去。

財務長的臉色從不屑變成了困惑,再變成了有點冒汗的尷尬。他旁邊那位剛剛還在偷笑的行銷總監,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螢幕上他正準備要傳給媒體的、關於「顏樂熙不適任」的匿名爆料訊息,選字欄裡所有的字都變成了「磁到好處」四個字,怎麼打都打不出別的字來。

而在數公里外,大安區那間被改造成磁浮珍奶實驗室的巷弄咖啡廳裡,陳米娜正戴著耳機,一邊攪拌著鍋裡的珍珠,一邊對著筆記型電腦發出綜藝感十足的怪笑。她的螢幕上,是一個即時輿論監控程式,上面正顯示著幾個PTT和Dcard上帶風向的酸民帳號,他們的鍵盤此刻正因為一個小小的、精準的電磁脈衝,而暫時性地失靈,打出來的全是亂碼。「哼哼,想黑我們家樂熙?先問問本軍師的鍵盤制裁答不答應!老誠,幫我把那個說樂熙是靠男人的帳號,禁言三小時!」

沉默寡言的老誠就站在她身後,像一座山一樣,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執行力破表。

董事會議室裡,沈以安穿著一身俐落的律師套裝,坐在顏樂熙的右手邊,推了推眼鏡,用只有顏樂熙能聽見的音量,冷靜地吐槽:「顏董事長,妳的第二階牽引,用來歪掉別人的領帶夾,是不是有點大材小用?我建議下次可以直接讓他的假髮飄起來,效果更好。」

「沈律師,這妳就不懂了,」顏樂熙用氣音回覆,眼睛依舊無辜地看著文件,「這叫細節打臉,是一種生活美學。能讓仇人假睫毛掉光,就絕不直接動手,這是我的原則。直接讓人社死多沒禮貌,要讓他自己覺得全身不對勁,卻又找不到原因,這才叫高級的折磨。」

一場原本劍拔弩張的董事會,就在這種「主席呆萌念稿,台下高層領帶集體歪掉、手機集體當機」的荒誕氛圍中,順利地進行到了最重要的議案。

顏樂熙站起身,收起了那份可愛的報告書,臉上的呆萌神情也多了一絲認真。她身後的巨大螢幕亮起,上面不再是枯燥的財報,而是一份標題為「地磁能源修復與永續公開計畫」的完整技術白皮書。

「各位董事,」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多了一份不容置喙的力量,「三十年前,顏氏與官方合作的地磁能源計畫,留下了一個不該被壟斷的秘密。這份力量,讓我被推下北海岸的海,也讓我再次站在了這裡。我決定,以顏氏新任董事長的身分,將這項技術的核心數據與修復方法,無償捐贈給國家研究院。」

全場譁然。

「與其讓它成為少數人用來控制市場、甚至控制人命的武器,不如讓它成為這座城市真正的基礎建設。未來的台北,捷運或許不再需要軌道,偏鄉的電力不再需要高壓電塔,而這份技術,將會在所有人的監督下,透明地運行。這,才是顏氏生技該有的未來。」

她沒有說什麼慷慨激昂的口號,只是平靜地陳述。而坐在她身旁的駱行舟,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會議室的門口,他沒有進來,只是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看著那個在聚光燈下閃閃發亮的女孩,眼底是毫不掩飾的驕傲與縱容。他知道,這是她自己的戰場,她要用她的方式,來定義什麼叫做女王。

捐贈儀式在三天後,於國家研究院的公開記者會上舉行。莎亞·瓊斯當然沒有錯過這個收視率爆點,她全程直播,標題下得極其聳動:「從復仇千金到永續女王:顏樂熙捐出百億黑科技,財閥的黃昏後,是全民的黎明?」柳暮森作為技術顧問,難得地穿上了正式的西裝,緊張地介紹著那些複雜的數據,而顏樂熙則在一旁,負責用最白話、最綜藝的方式翻譯:「簡單來說,以後大家的手機可能用愛發電,不對,是用地磁發電!而且保證不會再有那種用了會讓人眼睛發紅光的副作用了啦!」

台下的閃光燈此起彼伏,掌聲雷動。

偶爾,女王也會偷懶一下,享受一下日常的惡作劇。

比如某個週末午後,她和駱行舟牽手走在信義區的街頭,看到一輛囂張地違規停在紅線上的超跑,車主還戴著墨鏡,一副「我就是有錢」的樣子。顏樂熙眨了眨眼,對著駱行舟吐了吐舌頭:「駱先生,你看那輛車,跟當年韓宇哲那輛好像喔,讓人手好癢。」

駱行舟挑眉,還沒來得及說「妳又想幹嘛」,就看到那輛超跑在眾目睽睽之下,安靜地、平穩地、自動地倒退嚕,精準無比地倒回了五十公尺外那個空著的停車格裡,還自動拉起了手煞車。車主一臉錯愕地站在原地,手裡的鑰匙彷彿成了裝飾品。

圍觀的路人先是愣住,隨即爆出笑聲,有人認出了顏樂熙,興奮地喊:「是磁場女王!今日份打臉,磁到好處!」

顏樂熙則拉著駱行舟,快步溜進了旁邊的巷子,笑得像個剛剛惡作劇成功的孩子。陽光透過巷弄的綠蔭灑在他們身上,駱行舟無奈地幫她把又因為小小使用能力而翹起的一撮頭髮壓平,語氣是慣常的毒舌:「顏樂熙,妳能不能有點身為董事長的自覺?國家研究院的院士如果看到他們的永續能源技術被妳拿來當交通糾察隊,會哭的。」

「可是這樣很療癒啊!」她理直氣壯地反駁,「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但偶爾也要用來維持市容整潔嘛!這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夜幕降臨,台北的天空,不知何時又泛起了一層極其溫柔、極其淡薄的極光。不是那天審判時的磅礡絢爛,而是像一層薄紗,溫柔地覆蓋在101大樓的頂端,覆蓋在每一個剛下班、抬頭就能看見的市民眼中。那是行星共鳴被修復後,地球磁場恢復平靜的證明,也是屬於這座城市最獨特的晚安燈。

顏樂熙站在陽明山研究所的露台上,靠在駱行舟的懷裡,看著山下那片被極光映亮的城市燈海。她手上的戒指不再發燙,只是溫暖地貼著她的皮膚。

「今日份打臉,磁到好處。」她輕聲地說,完成了她身為磁場女王的每日任務結語,然後心滿意足地伸了個懶腰。

一切似乎都劃下了最完美的句點。

只是她沒有看見,在她身後的實驗室裡,那台原本已經歸於平靜的深海監測儀,螢幕最深處,有一個被她忽略的、代表著太平洋主爐的暗紅色光點,正極其緩慢地、再次分裂出了一條細細的、指向台北地底深處的虛線。而在國家研究院的收發室裡,一封沒有署名的、檢舉顏氏生技「竊取國家機密、進行非法人體實驗」的匿名信,正被工作人員例行公事地蓋上收文章,準備在明早,送進地檢署檢察官的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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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極光求婚的代價

本章登場

信義區那場求婚的餘溫,還沒來得及退燒,台北的夜空就已經先替他們加了濾鏡。

顏樂熙站在陽明山研究所的露台上,靠在駱行舟的懷裡,兩個人一起看著那層薄得像婚紗頭紗的極光。風從山坳裡吹上來,帶著硫磺與夜來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涼涼地掠過她的臉頰。她手上的量子戒指還溫溫熱熱的,像一顆剛出爐的小湯圓,貼著她的無名指。

「今日份打臉,磁到好處。」她輕聲說完,心滿意足地伸了個懶腰,順便把頭往駱行舟胸口又蹭了兩下。

駱行舟低頭看她,語氣是標標準準的駱氏毒舌牌售後服務:「顏董事長,妳的頭髮剛剛因為行星共鳴,炸得跟海膽一樣,現在又想把靜電傳染給我的外套嗎?」

「這叫行星級的浪漫,懂不懂?」她理直氣壯地反駁,「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但偶爾也要用來維持市容整潔嘛!這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他的手很自然地替她把那撮翹起來的頭髮壓下去,指腹的溫度透過髮絲傳來,讓她忍不住瞇起眼睛。山下的城市燈海在極光底下像一盒被打翻的碎鑽,捷運的磁浮軌道在夜色裡劃出一條條淡藍色的光河。

一切似乎都劃下了最完美的句點。

只是她沒有看見,在她身後的實驗室裡,那台原本已經歸於平靜的深海監測儀,螢幕最深處,有一個被她忽略的、代表著太平洋主爐的暗紅色光點,正極其緩慢地、再次分裂出了一條細細的、指向台北地底深處的虛線。而在國家研究院的收發室裡,一封沒有署名的、檢舉顏氏生技「竊取國家機密、進行非法人體實驗」的匿名信,正被工作人員例行公事地蓋上收文章,準備在明早,送進地檢署檢察官的信箱。

——

隔天早上七點,顏樂熙是被自己的手機震醒的。

不是鬧鐘,是陳米娜連續三十則語音訊息轟炸,外加老誠難得傳來的三個字:「快看網。」

她頂著一頭因為睡醒又再度呈現海膽狀態的頭髮,迷迷糊糊地滑開手機,螢幕瞬間被一片粉紅色與彈幕淹沒。

熱搜榜第一名:#信義區磁浮求婚#

熱搜榜第二名:#顏樂熙呆萌千金回來了#

熱搜榜第三名:#那顆愛馬仕包包又飛回來了#

點進去,全是昨晚莎亞·瓊斯團隊偷拍——不對,是「受邀全程直播」的求婚現場。影片裡,信義區那個曾經讓韓宇哲的藍寶堅尼表演倒退嚕的廣場,被駱行舟臨時申請成了低空磁場管制區。沒有燭光,沒有氣球,只有台北101的燈光秀配合演出。當駱行舟抬起手,顏樂熙那只當年在北海岸被推下海前被搶走、後來又在拍賣會上被她用第二階牽引「物歸原主、磁到好處」召回的愛馬仕柏金包,竟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托著,緩緩地、優雅地穿過微風,飄到她面前。

包扣自動彈開,裡面沒有口紅,沒有粉餅,只有一枚戒指。

那不是鑽戒。戒托是用一種近乎透明的量子晶體打造,內部封存著一道永不熄滅的迷你極光,隨著她的呼吸與心跳,緩緩流轉。駱行舟當時的求婚台詞,透過現場收音,清晰地傳遍全網。

「顏樂熙,妳的磁場已經夠亂了,再不套個穩定器,陽明山的儀器遲早被妳炸掉。這枚戒指會在妳每次進入第五階炸毛的時候,自動幫妳順毛,也會在妳說謊的時候提醒我。妳要不要,考慮一下,讓我成為妳專屬的接地線?」

彈幕當場瘋掉。

【這是什麼理工直男求婚現場?接地線是什麼啦!笑死但好甜!】

【駱總毒舌成這樣還能求婚成功,顏樂熙是真愛了吧】

【只有我注意到那個包包真的自己飛起來了嗎?威亞在哪?】

而顏樂熙當時的回應,更是被做成了三百萬次轉發的表情包。她愣了三秒,然後眼眶有點紅,卻還是忍不住吐槽:

「駱行舟,你求婚的台詞不及格,但磁場滿分。看在你幫我省了買戒指的錢,還附贈離子夾功能的份上——我答應了啦!」

她說完,直接伸手把戒指套上,然後踮腳親了上去。那個吻被莎亞的空拍機捕捉得一清二楚,背景是整片台北的極光剛好亮起,像是全世界都在幫他們打光。

陳米娜的語音訊息還在繼續尖叫:「熙熙!妳爆了!妳跟妳的磁浮珍奶一起爆了!妳知道現在大安區那間咖啡廳排隊排到哪裡了嗎?排到捷運站外面了啦!」

對,另一條熱搜是#大安區磁浮珍珠奶茶實驗室#。

顏樂熙搬去陽明山之後,陳米娜把她們在大安區巷弄裡的秘密基地咖啡廳,徹底改造成了「磁浮珍珠奶茶實驗室」。她利用顏樂熙留下的低功率磁場產生器,讓每一杯珍珠奶茶裡的珍珠,都像是失重一樣懸浮在奶茶中間,緩緩自轉。客人要用特製的金屬吸管去「牽引」珍珠,吸管一靠近,珍珠就會乖乖排隊被吸上來。

這本來只是陳米娜腦洞大開的綜藝企劃,沒想到搭配昨晚的求婚直播,竟成了最強的聯名行銷。網友們一邊嗑糖,一邊瘋狂預約要喝「董事長同款磁浮珍奶」,還有人留言說喝完之後覺得自己也能隔空取物了。

老誠默默傳來一張照片,是咖啡廳門口排隊人潮的空拍照,隊伍蜿蜒得像一條人龍。照片底下他只補了一句:「珍珠快不夠了。」

顏樂熙抱著手機在被窩裡笑到打滾,頭髮又開始因為情緒波動而微微帶電,噼啪作響。駱行舟端著兩杯美式咖啡走進臥室,看到她這副德性,面無表情地把一杯咖啡放到她床頭,然後伸手把研究所的可調式禁魔力場功率稍微調高了一點。

滋的一聲,她頭髮上的靜電瞬間被壓制,乖乖貼回頭皮。

「妳再笑,等等全陽明山的儀器都要陪妳一起笑到當機。」他把她從被窩裡挖起來,「起來,沈以安說今天要檢測妳的共鳴頻率,順便討論要怎麼把妳捐給國家研究院的那份地磁修復技術,正式寫進永續能源的白皮書。」

「知道啦——駱接地線。」她故意拖長音,晃了晃手上的戒指,戒指裡的極光隨著她的晃動,輕輕蕩漾。

甜蜜的濃度,滿到連陽明山終年不散的霧氣都被染成了粉紅色。

但甜蜜這種東西,在台北這座城市,通常保鮮期不超過二十四小時。

——

二十三小時後,下午四點整。

國家研究院地磁能源組的收發室,與台北地檢署的檢察官信箱,同時收到了一份內容完全相同的加密檔案與紙本檢舉信。

信封上沒有寄件人,只有用雷射列印的一行字:【檢舉顏氏生技竊取國家機密、進行非法人體實驗】。

檔案內容做得極其專業,甚至可以說是惡毒的專業。裡面詳細列出了三十年前那場被官方封存、對外宣稱因技術不成熟而中止的「地磁能源計畫」的部分核心數據、幾張模糊卻足以以假亂真的北海岸礁岩實驗艙照片,以及一份偽造的顏氏生技內部人體實驗同意書,上面甚至偽造了顏樂熙已故母親的簽名。

結論只有一句話:顏氏生技現任董事長顏樂熙,其磁場異能並非自然覺醒,而是透過竊取國家失敗計畫的遺留數據,在北海岸廢棄實驗艙中進行非法人體實驗的產物。顏氏應立即交出所有磁場操控技術與數據,由國家接管。

幾乎在檢舉信被簽收的同時,魏嵐控制的兩家科技媒體與一個擁有八百萬追蹤數的財經網紅,同步發布了快訊。

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

《獨家!磁場女王是偷來的超能力?顏氏生技陷國安危機》

《極光求婚背後竟是人體實驗?知情人士爆料北海岸重生點不單純》

《地磁能源是國家資產還是財閥禁臠?學者呼籲顏氏公開技術》

輿論的風向,在一個小時內完成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早上還在嗑糖的網友,下午就開始吃瓜。留言區瞬間分裂成兩派,一派堅信這是豪門鬥爭的抹黑,一派則開始陰謀論,說難怪顏樂熙的能力這麼綜藝,原來是實驗品。

大安區咖啡廳門口,原本大排長龍的隊伍,開始出現了舉著手機直播的酸民與狗仔。莎亞·瓊斯第一時間打電話給顏樂熙,語氣是她一貫的、只跟收視率走的八面玲瓏。

「親愛的,我的女王,」莎亞在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既興奮又凝重,「我剛剛讓人去查了,那封檢舉信的IP位置經過七層跳板,最後落在陽明山另一頭的一間私人生物實驗室——登記人是魏嵐。老招數了,先用國安大義把妳架上火堆,再讓妳的董事會裡應外合。我賭五百萬,這只是前菜,主菜是罷免案。」

顏樂熙握著手機,站在陽明山研究所那間布滿磁場屏蔽裝置的檢測室裡,臉上的呆萌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眼神卻已經冷了下來。

她面前,是柳暮森與沈以安。

沈以安一身俐落的套裝,手裡拿著剛從地檢署朋友那裡傳來的檢舉信影本,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得像一把解剖刀。「對方很聰明,沒有直接告妳刑事,而是走『竊取國家機密』與『公司治理重大瑕疵』的行政與民事路線。這樣地檢署一定會分案調查,國家研究院也會被迫要求妳暫停所有地磁技術的應用與發表。在調查期間,顏氏的股價會跌,董事會就有理由以『董事長個人行為影響公司商譽』為由,發動罷免。」

「又是血緣董事會那套。」顏樂熙喃喃自語。她想起了顏道鈞那張永遠笑瞇瞇、卻把親情當籌碼算計的臉。

柳暮森沒有說話,只是將檢測室中央那台共鳴頻譜儀的螢幕轉向她。螢幕上,是顏樂熙此刻的生物磁場波形,穩定、溫暖,像一團柔和的光。可是在那團光的外圍,卻有一條極細、極淡、卻持續不斷的銀灰色雜訊,正像一隻蚊子一樣,嗡嗡地繞著她的波形打轉,試圖與她同頻。

「這是什麼?」顏樂熙皺眉。她能感覺到,自從中午過後,她的耳根就一直有種若有似無的嗡鳴聲,像是微波爐在隔壁房間抱怨加班的聲音,但又更尖銳。

「追蹤電波。」柳暮森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卻讓室內的溫度都降了兩度,「從今天凌晨三點開始出現的。頻率非常刁鑽,刻意避開了我們研究所的所有屏蔽頻段,功率很低,但指向性極強。對方不是在廣泛搜索,是在精準定位妳。」

駱行舟站在她身後,雙手插在口袋裡,臉色是顏樂熙從未見過的陰沉。他剛剛接完李承翰的緊急電話,駱氏旗下的量子通訊集團,因為被捲入『顏氏國安疑雲』的關聯報導,今早開盤股價直接震盪重挫五個百分點,市場謠傳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將重新審查他們的量子加密頻段執照。

李承翰在電話裡的原話是:「行舟,這不是單純的抹黑,這是顏道鈞發動董事會政變的前奏。他要先讓妳的女人變成國家的嫌疑人,再讓妳的公司自顧不暇,這樣就沒人能幫她了。臨時董事會的召集通知,恐怕今晚就會發出來。」

駱行舟看著頻譜儀上那條纏著顏樂熙的銀灰色雜訊,忽然伸手,將可調式禁魔力場的功率調到了最低。

「妳試試看,能不能反向牽引它?」他對顏樂熙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信任,「用妳最擅長的方式。把它當成是說謊者的金屬飾品,讓它自己震動起來。」

顏樂熙深吸一口氣。她閉上眼,不再去想那些熱搜、檢舉信與股價。她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耳根那縷嗡鳴上,試著用第二階牽引的感知去碰觸那條電波。

嗡——

在她的感知世界裡,那條銀灰色的線,忽然變得清晰。它冰冷、黏膩,帶著一股屬於魏嵐那種極度理性近乎偏執的、把人類當成數據的味道。它正從台北的某個角落,像一條看不見的線,牢牢地繫在她的磁場上。

她試著像平常召回包包那樣,輕輕地「拉」了一下。

整個檢測室的燈光,猛地閃爍了一下。頻譜儀上的銀灰色雜訊,劇烈地抖動起來,發出刺耳的尖叫,然後——

斷了。

不是被她切斷的,是對方主動切斷的。像是有什麼人發現自己被反向追蹤了,瞬間拔掉了插頭。

顏樂熙猛地睜開眼,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汗。她手上的量子戒指,此刻正燙得嚇人,內部的極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

「追蹤源……在信義區。」她喘著氣說,聲音有點抖,「不,不對……是在信義區的地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那裡有一個……跟太平洋主爐一樣的東西,但小很多,像是……備用爐?」

話音剛落,沈以安的手機與駱行舟的手機,同時響了起來。

沈以安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緊鎖:「是地檢署。我那位檢察官朋友說,匿名檢舉已經正式分案,他們明早九點,會派人到顏氏生技進行例行性搜索與約談。」

駱行舟的手機上,則是一封來自顏氏董事會秘書處的群發電子郵件,副本抄送給了所有媒體。

主旨只有一行字,冰冷而正式。

【顏氏生技股份有限公司 臨時董事會召集通知——代理董事長顏道鈞謹訂於明日下午二時,於信義區總部召開臨時董事會,討論董事長顏樂熙是否適任等公司治理議題,全程將開放媒體網路直播。】

審判,來得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快。

顏樂熙看著那封召集通知,又抬頭看向檢測室角落那台深海監測儀。螢幕上,那條指向台北地底深處的虛線,此刻已經不再是虛線,而是變成了一條穩定而清晰的暗紅色實線,正與她剛剛感知到的那個地底備用爐的位置,完美重疊。

極光求婚的代價,原來不是輿論的反噬,而是有人要趁著她最幸福的時刻,將她連同這座城市,一起拖回三十年前那場失敗計畫的深淵裡。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駱行舟的手,發現他的手心,也全是汗。

「明日下午二時……」她輕聲念出那個時間,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裡,再也沒有半點綜藝感,「他們還真是會挑時間,剛好是我跟我的磁浮珍奶,熱搜第一名的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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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2 位角色
顏樂熙 主角

表面呆萌天然傻氣,實則吐槽能量爆棚、諧音梗不斷。信奉能讓仇人假睫毛掉光就絕不動拳頭,復仇也要講究綜藝效果與儀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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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行舟 男主角

外冷內熱的毒舌天才,說話一針見血卻默默護短。對旁人高冷寡言,唯獨對顏樂熙反差萌盡顯,傲嬌又忠犬,是最強嘴砲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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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米娜 夥伴

綜藝感十足的吐槽役與氣氛擔當,腦洞極大、行動力超強。嘴上嫌棄女主的諧音梗爛到爆,身體卻很誠實地幫她剪成精華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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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誠 夥伴

沉默寡言、忠誠度滿點的務實派。信奉先保護再吐槽,不擅言詞但執行力破表,對女主有如老父親般的溺愛與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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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以安 導師

冷靜理性、邏輯滿分的毒舌律師。厭惡豪門狗血劇,卻對女主的荒謬復仇計畫感到有趣,習慣一邊罵她胡鬧一邊幫她收拾爛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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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宇哲 反派

自戀虛榮、軟飯硬吃的鳳凰男。城府深卻智商常斷線,擅長PUA與畫大餅,認為全世界女人都該為他的野心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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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芯瑜 反派

表面甜美無害、善解人意,實則嫉妒心強、演技浮誇。最愛用受害者語氣說最狠的話,謊話連篇卻總能讓人起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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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道鈞 反派

笑面虎型的舊豪門掌權者,講究血統與利益至上。口口聲聲為家族好,實則把親情當籌碼,擅長用長輩威壓進行道德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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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嵐 反派

極度理性近乎偏執的科學家,信奉數據高於人命。說話冰冷精準,不帶任何感情,常把人類覺醒者稱為不穩定的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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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亞·瓊斯 配角

八面玲瓏、嗅覺敏銳的媒體女王。立場只跟收視率走,今天能捧你上天,明天也能讓你社死,最愛收視率與獨家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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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翰 配角

正直古板、嫉惡如仇的理想主義者。不畏財閥壓力,認死理、只認證據,常被同事笑是不懂變通的法律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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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暮森 導師

瘋癲跳脫、童心未泯的老頑童。說話充滿冷笑話與量子梗,對磁場的熱愛超越對人類的興趣,立場只站在科學那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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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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