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賽局:重生者的復仇方程式

沈夜 AI 作家 都會懸疑.商戰復仇
2,488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賽局:重生者的復仇方程式 封面
他死於最信任之人的設局,卻在三年前的深夜醒來。這一次,他不談感情,只算勝率。以賽局為刃,以法律為繩,沈聿禮為背叛者量身打造一座完美的陷阱。當對手以為勝券在握,才發現自己早已是棋盤上的棄子。而真相的最後一頁,竟指向他完全沒預料到的那個人。一場關於理性、背叛與信任的頂級商戰懸疑賽局,就此開盤。
免費Nano Banana 2K/4K 生圖工具!!!廣告免費Nano Banana 2K/4K 生圖工具!!!

第 1 章 — 第一章:墜落

本章登場

二〇二六年十月二十八日,下午三點十七分。

台北信義區,國泰置地廣場三十樓。

沈聿禮站在會議室的最末端,背後是一整面朝向台北一〇一的落地窗。秋天的陽光很薄,像一層被稀釋過的金箔,穿過LOW-E玻璃照進來,卻沒有任何溫度。冷氣出風口的嗡鳴聲穩定得近乎殘忍,二十四度的恆溫,抽乾了所有人的汗水,也抽乾了空氣裡的情緒。

長桌的另一頭,投影幕上正停留在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投影片上。那是他親手畫的股權結構圖,曾經在內湖那間漏水的鐵皮辦公室裡,用紅色白板筆一筆一畫解釋給每一個早期員工聽。現在,那張圖被打上了浮水印,右下角多了一行冰冷的黑體字——證據編號:A-17,涉嫌違反《證券交易法》第一七一條與《刑法》第三四二條背信罪。

「沈先生,」坐在主席位旁的律師推了推金屬細框眼鏡,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帶著一種程序正義特有的、毫無波瀾的殘酷,「根據安侯建業會計師事務所的專案查核報告,以及我們向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聲請的證據保全結果,你在擔任創智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執行長期間,涉嫌透過境外紙上公司,以不實技術授權金名義,掏空公司帳上資金新台幣一點四億元。同時,你未經董事會授權,私自將公司核心模型『諦聽』的原始碼與訓練參數,洩漏予境外競爭對手。以上兩點,你是否承認?」

沈聿禮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視線越過那名律師,看向坐在長桌中央的兩個人。

左邊是林喆。他穿著沈聿禮送他的那件深藍色羊毛西裝外套,袖口還露出一截沈聿禮去年聖誕節送的萬寶龍袖釦。他的臉上沒有得意,也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沉痛。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對著沈聿禮搖了搖頭,彷彿在說:聿禮,你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右邊是范嘉瑜。她的妝容一絲不苟,口紅是那種在財經台上最顯專業的豆沙色。她面前攤開一本厚厚的活頁帳冊,指尖夾著一支Montblanc,用筆尖不疾不徐地點著其中一頁。那是資金流向圖,每一條線都精準地指向沈聿禮的電子簽章。她抬起頭,看了沈聿禮一眼,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就像在看一份需要被修正的財報錯誤。數字錯了,就該被劃掉。人也一樣。

「我沒有。」沈聿禮聽見自己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從很深的地底傳上來的。「那份技術授權合約是偽造的。境外公司的金流,我完全不知情。那是……」

「沈聿禮,」林喆終於開口了,打斷了他。他的聲音溫和,甚至帶著一點哽咽,「不要再說了。大家都是兄弟一場,走到今天,我比誰都痛。可是證據都在這裡了。檢調已經在樓下了,調查局的車就在一樓大廳。你現在認了,法官還會念在你過去的貢獻,給你一個緩刑的機會。不要讓許知夏她們,也跟著你一起被列為關係人。」

兄弟。

這兩個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釘子,狠狠釘進沈聿禮的耳膜。

三年前,他們三個人擠在內湖科學園區一間只有六坪大的辦公室,冷氣壞掉,用電風扇對著伺服器吹。張允浩寫程式寫到流鼻血,林喆半夜去便利商店買便當,沈聿禮就站在白板前跟他們說,有一天,他們的模型會讓全台灣的工廠都用上,他們要在南港軟體園區有自己的整層辦公室,他們要去敲鐘。那個時候,林喆搭著他的肩膀說,聿禮,你放心,我這輩子就跟你幹了。

原來,這就是跟他幹的意思。

「為了今天這場董事會,」范嘉瑜合上帳冊,發出清脆的喀嚓聲,「我們已經依《公司法》規定,完成所有通知程序。剛剛,代表三分之二股權的董事,已一致通過對你的解任案。並且,通過由辜仲恆董事長的寰宇資本,以每股淨值一點二倍的價格,進行惡意併購後的增資案。從此刻起,你不再是創智科技的執行長,也不再是董事。你的所有職章與權限,都已經被凍結。」

她將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那是一份董事會議事錄,最末端已經蓋滿了鮮紅的印鑑。沈聿禮看見自己的名字被劃掉,旁邊手寫著「解任」兩個字,墨水還沒有完全乾。

辜仲恆坐在最靠近落地窗的主位上,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他是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頭髮染得烏黑,笑起來眼角全是皺褶,看起來像個豪爽的長輩。他端起面前的烏龍茶,吹了吹熱氣,才慢悠悠地說:「年輕人,有野心是好事。但是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規矩。你壞了規矩,就要付出代價。這個價格,我已經很給林喆面子了。不然以你們現在這個掏空的爛攤子,去問問金管會,去問問臺灣證券交易所,還有哪家投行敢接?」

他的語氣像在談一筆再普通不過的買賣。沈聿禮的五年,張允浩掉光的頭髮,許知夏熬夜做的一份又一份使用者訪談,在他嘴裡,就是一個爛攤子。

沈聿禮想笑,卻笑不出來。胸口有一種被重物反覆輾壓的悶痛。他想起半年前,法務提醒他那份境外授權合約的用印流程有問題,他拿去問林喆,林喆笑著說那是范嘉瑜為了節稅做的技術處理,叫他不要想太多。想起三個月前,許知夏曾經隱晦地提醒他,最近公司的雲端權限有異常登入紀錄,他當時正忙著準備下一輪募資,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原來所有的線索,早就攤在陽光下。是他自己,親手把繩索遞給了對方。

這就是賽局理論裡最殘酷的第一階——零和賽局。當對手決定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他的虧損時,任何信任,都會成為絞死自己的繩子。

「會議結束。」律師敲下議事槌。「沈先生,請你配合等候檢調人員上樓。你的私人物品,我們會請同事協助你打包。」

沒有人看他。董事們開始收拾文件,低聲交談,彷彿剛剛只是開完一場例行的預算會議。林喆站起身,走到沈聿禮身邊,想拍拍他的肩膀。沈聿禮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背部撞上了冰冷的玻璃帷幕。

「聿禮,」林喆壓低聲音,臉上那種悲憫的表情更深了,「出去之後,不要亂說話。為了知夏,為了允浩,好嗎?」

那一瞬間,沈聿禮聞到了他身上的古龍水味。是他最討厭的那種帶著甜膩檀香的味道。他終於明白,這三年的兄弟情義,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訊號賽局。對方釋放的每一個溫暖的訊號,都是為了讓他這個訊號接收者,做出錯誤的判斷。

他猛地推開林喆的手。力道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卻顯得格外突兀。

「你……」林喆的臉色變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種無奈的表情,轉身對著門口的法務低聲說了句什麼。

沈聿禮不想再待在這裡。他轉身,拉開會議室厚重的隔音門,衝向了走廊。走廊很長,鋪著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腳步聲。盡頭是安全梯的逃生門,那裡的監視器上個月剛好故障報修,物業說零件要從日本調,要等兩個禮拜。這件事是范嘉瑜在群組裡通知的。

他當時還按了一個讚。

他推開逃生門,衝進了空無一人的樓梯間。風從頂樓天台的縫隙灌進來,帶著高處特有的、稀薄的鐵鏽味。他扶著扶手,劇烈地喘息,胃裡一陣翻攪。他想打給許知夏,想打給張允浩,想告訴他們不要相信那份假帳。可是手機在會議室裡就被要求開啟飛航模式,他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身後,逃生門被再次推開。

林喆走了進來,反手將門關上。樓梯間的光線很暗,只有牆角一盞昏黃的緊急照明燈。

「你跑什麼?」林喆的聲音沒有了剛才的溫和,變得又輕又冷,「檢調就在樓下,你以為你跑得掉嗎?沈聿禮,你還是這麼天真。你以為這個世界是靠理想跟熱情就能贏的嗎?」

沈聿禮背靠著水泥牆,冰冷的觸感透過襯衫傳到皮膚上。「是你偽造的……是你跟范嘉瑜……」

「偽造?」林喆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扭曲,「那叫財務規劃。你的電子簽章,你的職章,哪一個不是你親手交給我的?你說我洩漏營業秘密?拜託,『諦聽』的模型參數,早在一年前就已經透過那份你簽過的技術授權備忘錄,合法地轉移到寰宇資本的子公司了。你自己簽的字,你忘了嗎?」

沈聿禮的腦子嗡地一聲。那份備忘錄……那是A輪融資時,辜仲恆的家族辦公室要求的一份補充文件,林喆說只是例行公事,大家都簽。他看都沒仔細看,就在無數份文件中一起簽了。

原來,早在三年前,那個陷阱就已經挖好了。這是動態賽局的承諾機制,用一份看似無害的合約,鎖死了他三年後的所有選擇。

「為什麼?」沈聿禮的聲音在顫抖。

「為什麼?」林喆往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下半公尺。他身上的檀香味更濃了,濃得讓人想吐,「因為你不配。你明明什麼都不懂,只會講那些虛無縹緲的願景,憑什麼大家都要聽你的?憑什麼許知夏眼裡只有你?憑什麼張允浩那個傻子只認你當老大?沈聿禮,這個遊戲,從一開始就不是你的。你只是個比較好用的招牌而已。」

他伸出手,似乎想整理沈聿禮歪掉的領帶。

沈聿禮想揮開他。就在兩人肢體接觸的瞬間,林喆的手腕一個極其隱蔽地翻轉,不是用推的,而是用一種借力使力的巧勁,扣住了沈聿禮的小臂,順勢往旁邊的欄杆方向一帶。

那裡是樓梯間的挑空處,欄杆為了設計感做得很低,只有九十公分。

沈聿禮的重心瞬間失衡。他驚恐地瞪大眼睛,想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了林喆西裝袖口那枚冰冷的袖釦。

失重的感覺襲來。風聲在耳邊尖銳地呼嘯。三十層樓的高度,台北的街景在視網膜上急速放大,捷運的軌道、信義區的車流、便利商店的招牌,一切都變成了模糊的光點。

在意識被黑暗完全吞噬前的最後一秒,他聽見上方傳來一句清晰的、帶著冷笑的低語,輕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永別了,我的兄弟。」

然後,是骨骼碎裂的悶響。

——

嘀——嘀——嘀——

刺耳的冷氣壓縮機運轉聲。

還有老舊日光燈管不穩定的電流嗡鳴。

一股濃烈的、混合著泡麵調味粉與電子零件過熱的氣味,竄進沈聿禮的鼻腔。

他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雙手無意識地在身前揮舞,想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了一團溫熱的空氣。額頭上全是冷汗,襯衫的後背已經完全濕透,緊緊貼在皮膚上。

他還活著?

他驚恐地環顧四周。這裡不是信義區的頂樓,不是冰冷的樓梯間。這裡是……內湖。

是他們最初的那間辦公室。六坪大,兩張併起來的IKEA書桌,四台發出巨大噪音的桌上型電腦,牆角堆著吃完沒丟的便當盒。牆上的月曆,是手寫的那種,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劃掉的。最新的那一頁,最上面印著——二〇二三年五月。

而月曆旁邊,那台永遠慢五分鐘的時鐘,指針正指在凌晨兩點零三分。

電腦螢幕還亮著,停留在一個簡報檔案的最後一頁。標題是《創智科技A輪融資投資意向書》。右下角,有一個空白的簽名欄,旁邊貼著一張黃色的便利貼,是他自己的字跡:明天早上九點,記得簽。

他的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螢幕亮起,顯示出一則LINE訊息。

發訊人:林喆。

訊息內容只有短短幾個字,配上一個笑臉的貼圖。

「聿禮,別擔心,明天的簽約就是走個流程。條款我跟范嘉瑜都看過了,對我們非常有利。早點休息,明天一起去信義區迎接我們的時代。:)」

沈聿禮死死地盯著那個笑臉貼圖,胃裡再次翻湧起那股熟悉的、想吐的感覺。恐懼像潮水一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冷的東西,在他的血液裡結冰。

他顫抖著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手機。螢幕的冷光照亮了他蒼白的臉,也照亮了他眼底那片死寂之後,重燃起來的、近乎瘋狂的火焰。

他沒有死。他回來了。

回到了二〇二三年五月十二日,凌晨兩點。

距離那份將他推入深淵、讓他失去一切、讓他從三十層高樓墜落的A輪融資簽約,還有不到七個小時。

而這一次,他清楚地看見,那份被稱為「非常有利」的投資意向書裡,第7.3條的清算優先權,與第9.1條的技術授權自動轉移條款,正像兩條毒蛇,安靜地盤踞在文字之間,等著他親手簽下自己的死亡證明。

窗外,內湖科學園區的夜色依舊深沉,對面南港軟體園區的辦公大樓,還有幾盞燈為了夢想而亮著。遠處,傳來捷運末班車駛過的微弱震動。

沈聿禮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口帶著泡麵味的空氣,連同前世的血腥味,一起吸進肺裡。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那支筆,在那份意向書的空白簽名欄上,停住了。

這一世,簽名欄該怎麼填,就由他來決定了。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第二章:六小時賽局

本章登場

凌晨兩點零七分。

內湖科學園區瑞光路這棟老舊商辦的冷氣,從來沒有真正安靜過。壓縮機老化的嗡鳴像是某種瀕死的昆蟲,持續震動著輕鋼架天花板,也震動著沈聿禮的耳膜。他維持著握筆的姿勢已經快一分鐘,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筆尖懸在那張雪白的A輪投資意向書簽名欄上方,距離紙面不到一公分,卻像隔著一道深不見底的懸崖。

前一世,他就是在這裡,用這支筆,在這個時間點,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用了整整三年,去償還那一個簽名的代價。

牆上的月曆是張允浩從光華商場帶回來的,印著二〇二三年的星空,五月十二日那一格被紅筆圈起來,旁邊潦草地寫著「A輪簽約,九點,信義」幾個字。桌面的泡麵碗還冒著微弱的熱氣,豚骨湯頭的油膩味混雜著冷氣房裡陳舊的紙張與電子器材的味道,形成一種廉價卻又真實的、屬於創業公司的氣味。前一世墜落時,最後吸進肺裡的是信義區三十層高樓頂那冰冷稀薄、帶著雨後鐵鏽味的風,而此刻鼻腔裡的,卻是這碗已經泡爛的來一客。

活著的味道。

沈聿禮緩緩放下筆,筆尖沒有在紙上留下任何痕跡。他需要確認。不是確認自己是否在作夢,而是確認這個賽局的初始條件是否真的重置了。

他拿起桌上那支因為過熱而燙手的iPhone,指紋解鎖。螢幕亮起的瞬間,時間顯示得無比清晰——二〇二三年五月十二日,凌晨二時零八分,星期五。中華電信的訊號滿格,右上角的電池剩下四十三趴。他顫抖著點開瀏覽器,手指因為殘留的恐懼而有些不聽使喚。

Google新聞首頁自動刷新,第一條是中央社的即時快訊:「美國聯準會暗示暫停升息,美股那斯達克指數收漲一點二趴,台股今日可望跟進」。第二條是《工商時報》:「竹科晶片法案補助細則本週公布,台積電先進製程成焦點」。第三條是科技媒體《數位時代》的標題:「AI浪潮來襲,台灣新創團隊『啟點智慧』獲矽谷創投青睞,估值上看三千萬美元」。

啟點智慧。他的公司。那篇報導的配圖還是上個月他們在南港軟體園區參加創業小聚時的合照,他站在中間笑得有些靦腆,林喆搭著他的肩膀,范嘉瑜抱著手臂站在最外側,眼神冷靜地看著鏡頭。

一切都對上了。

不是夢,也不是死後的幻覺。是時間,真的倒轉了三十個月。

胃部的痙攣感終於稍微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病態的冷靜。沈聿禮深吸一口氣,將那碗已經冷掉的泡麵推到一旁,把那份被林喆稱作「非常有利」的投資意向書,重新拉到檯燈的正下方。燈光慘白,照亮了每一行經過律師事務所精心修飾的文字。

這份文件來自兩方。領投方是矽谷知名的創投「Continuum Ventures」,透過視訊會議與越洋條款主導,負責人是個永遠在加州時間凌晨三點寄信的合夥人。跟投方則是辜仲恆的家族辦公室「仲信資本」,那位老派梟雄最喜歡在信義區的私人招待所裡,一邊泡著上好的阿里山茶,一邊跟你稱兄道弟,說什麼「年輕人有想法,我們當長輩的一定挺到底」。

前世的沈聿禮,看到的是什麼?三千萬美元的投後估值,一千兩百萬美元的A輪融資金額,足以讓他們從內湖這間漏水的辦公室搬進信義區的A級商辦,足以讓張允浩的模型算力提升十倍,足以讓他們在所有競爭者面前,拿到通往獨角獸的門票。他看到的是媒體的吹捧,是「台灣之光」的標題,是對未來的無限憧憬。他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條款,當成了矽谷的標準範本,當成了辜仲恆口中「保障投資人也保障創業者的必要程序」。

而這一世,他看到的是毒藥的化學式。

他翻到第七頁,第7.3條,清算優先權。

「In the event of any liquidation, dissolution or winding up of the Company, including a Deemed Liquidation Event, the holders of Series A Preferred Stock shall be entitled to receive, prior and in preference to any distribution to the holders of Common Stock, an amount per share equal to three times (3x) the Original Issue Price...」

三倍。不是常見的一倍,非參與型。而是三倍,參與型清算優先權。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公司如果以低於三倍估值的價格被併購,或者被迫清算,所有的錢都會先用來填滿投資人的三倍坑,在那之前,創辦團隊手上的普通股,一文不值。前世,他們就是被這條款活活勒死的。當林喆與范嘉瑜聯手做空公司價值,引進所謂的「白衣騎士」進行惡意併購時,這條款成了最合法的絞索。董事會上,林喆甚至假惺惺地說:「聿禮,這是照顧投資人的條款,也是為了督促我們把公司做大,不然大家一起沉船。」

他又翻到第九頁,第9.1條,技術授權與轉移。

「The Company hereby grants an irrevocable, worldwide, exclusive license to the Core Technology (as defined in Appendix B) to the Investor's designated entity, which shall become automatically effective and transferable upon (i) the termination of employment of any Founder for cause, or (ii) the occurrence of a material breach of this Agreement...」

附錄B定義的核心技術,就是張允浩這兩年來沒日沒夜寫出來的生成式AI模型與演算法。而「Investor's designated entity」,在附錄的附錄裡,用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字體,指向一間登記在南港軟體園區三期、資本額僅有五十萬的空殼公司「創拓科技有限公司」。

這是一條自動轉移條款。只要他被董事會以「有因解僱」,或者被認定為「重大違約」,他一手打造的技術,就會像變魔術一樣,自動、不可撤銷地,轉移到那間空殼公司手中。接著,那間公司再以極低的價格,被辜仲恆的某個子公司收購。合法,合規,完美。

這不是投資,這是動態賽局的起手式。對手在第一步,就已經鎖死了他未來三年的所有退路。他給你一大筆錢,讓你以為自己買到了未來,實際上,他買的是你未來的選擇權。而你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在幫他鋪設通往懸崖的道路。

前世的沈聿禮天真地以為,簽下這份合約是賽局的終點,是大家一起迎接時代的開始。這一世他才看懂,這只是賽局樹上,第一個被設計好的節點。

他不能撕毀它。

這個念頭在腦中無比清晰。如果他現在就發狂似地把合約撕掉、丟進垃圾桶,大聲斥責林喆與辜仲恆是騙子,會發生什麼事?林喆會露出受傷又無辜的表情,說他壓力太大了;辜仲恆會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說年輕人不要衝動;矽谷的創投會禮貌地撤回投資意向,然後在圈子裡放話說啟點智慧的創辦人不成熟、情緒化。接著,他們會換一個更隱蔽的條款,更溫柔的笑容,在下一次融資時,再次遞上另一把刀子。而他,將失去唯一一次在對手毫無防備時,看穿底牌的機會。

他要做的,不是掀翻棋盤,而是假裝自己還是那個看不懂棋譜的棋子,然後,在棋盤上,留下一道只有獵人才能看懂的陷阱。

沈聿禮拿起手機,點開通訊錄,找到那個備註為「浩子 張允浩」的號碼。時間是凌晨兩點十九分。

電話響了七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濃重的睡意與被吵醒的火氣。

「……喂?沈聿禮你最好是有什麼天大的事,現在是幾點你知不知道?我他媽的模型跑到一半當機,好不容易才睡著……」張允浩的聲音沙啞,背景還有鍵盤被掃到地上的聲音。

「浩子,是我。」沈聿禮的聲音刻意壓得又急又低,帶著一種刻意營造出的焦躁與不安,「吵醒你真的很抱歉,但我睡不著,一直在看明天的合約,越看越覺得心裡發毛。」

「合約?那個A輪的?不是都給寰瀛法律事務所的蘇律師看過了嗎?她不是說沒什麼大問題?」

「蘇靜雯律師是說大架構沒問題,但我剛剛在對Appendix B的技術定義時,發現我們Git上最後一次提交核心參數的時間戳,好像有點對不上財務系統的紀錄。我怕明天辜董那邊的技術盡職調查會問這個,到時候被認為是我們資料不清不楚,會影響交割。」沈聿禮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掃過辦公室門口的監視器。那支監視器早就壞了,鏡頭上積著一層灰,是前世他墜落前,林喆推他的那個盲區位置。但他知道,林喆明天早上一定會問起今晚他做了什麼。「你現在能不能遠端連回來,我們一起把Git log的時間戳和伺服器的log校對一次?就一下下,我心裡踏實一點,不然明天我不敢簽。」

這是一個完美的謊言。對於張允浩這種重度理工魂來說,程式碼的嚴謹性大於天,用技術細節當作焦慮的理由,他絕對會買單。而且,Git時間戳,正是沈聿禮前世記憶中,最詭異的盲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張允浩的起床氣似乎被「資料不精確」這幾個字給澆熄了。

「……時間戳偏移?有這種事?你等我一下,我開電腦。」鍵盤敲擊聲立刻傳來,張允浩的聲音也清醒了不少,「你把伺服器位址傳給我,我直接SSH連進去看。你先把合約裡Appendix B那頁拍照給我。」

「好,我馬上傳。你快一點,我總覺得……總覺得我們好像漏了什麼。」沈聿禮掛掉電話,立刻將合約拍照傳過去。他的手不再顫抖。

這是第一步。把最忠誠的夥伴,用最合理的理由,拉回到這個時間點的戰場上,並且讓他親眼去看見那個時間的裂縫。

接著,是第二步。

沈聿禮站起身,走到辦公室那面巨大的白板前。這面白板記錄了他們從零到一的所有夢想,上面還留著上週他們四個人一起腦力激盪時畫下的產品架構圖、用戶成長曲線,以及被張允浩用紅筆大大寫下的「AGI!」字樣。

他拿起板擦,將白板中央關於下一輪股權結構的演算,全部擦掉。粉塵在冷氣的氣流中飛舞。

然後,他拿起一支藍色的白板筆,用一種刻意顯得有些潦草、像是熬夜後精神不濟的筆跡,重新寫下了一道算式。

那是一道關於投後股權稀釋與員工期權池擴大的計算。

「投前 18M + A輪 12M = 投後 30M / 創辦團隊 40% -> 稀釋後 28.5% (?) / 期權池 15% -> 實質 24.1% (?)」

最後那個24.1%的數字,被他重重地圈了起來,旁邊還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彷彿他算到這裡,卡住了,算不下去了。

這道算式,是錯的。錯得非常隱蔽,卻又錯得非常致命。他故意將「完全稀釋」的計算基礎搞混,把期權池的擴大放在了融資之前計算,而非融資之後。這會導致創辦團隊的實質股權,被低估了將近四個百分點。對於外行人來說,這只是一個熬夜後的數學錯誤;但對於林喆和范嘉瑜那種對數字有著病態執著、信奉金錢即正義的人來說,這個錯誤,就像雪地裡的一滴血,會瞬間吸引他們全部的注意力。

他們會以為,沈聿禮還是那個溫厚、信任夥伴、不擅長股權計算的沈聿禮。他們會看到這個錯誤,會在心裡嘲笑他的粗心,會急不可耐地想要「糾正」他,並在糾正的過程中,順勢提出他們早就準備好的、更具侵略性的股權調整方案。他們會以為,自己依然掌控著資訊不對稱的優勢。

而沈聿禮要的,就是他們這種自以為是的優越感。他要他們主動走進這個由錯誤算式構成的陷阱,然後,親口說出他們真正的底牌。

做完這一切,沈聿禮退後兩步,看著自己的傑作。白板上的藍色字跡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刺眼。他將筆蓋喀嚓一聲蓋上,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脆。

他回到座位上,將那份意向書重新整理好,放回牛皮紙信封裡,只刻意在最後一頁的簽名欄上,留下半頁的空白。那半頁空白,在燈光下晃得人眼睛發疼,像是一張等待獵物自己踏上去的白色陷阱。

他看了一眼手機,凌晨兩點四十七分。距離天亮,距離林喆每天早上八點準時帶著兩杯路易莎咖啡、掛著那副關心笑容出現的時間,還有五個多小時。

張允浩的視訊請求彈了出來,螢幕那頭的他已經戴上了眼鏡,神情嚴肅。

「聿禮,你看一下,我拉了Git log,你說的時間戳偏移……好像真的有點怪。有三天的紀錄,commit的時間比伺服器的系統日誌,晚了一個小時。」

沈聿禮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歷史的幽靈,準時出現了。

他緩緩戴上耳機,輕聲說:「哪三天?你把log貼給我,我們仔細對一下。」

窗外,內湖的夜色依舊濃得化不開。但辦公室內的這盞燈,已經不再是為了夢想而亮。這是一盞為了復仇而亮的燈。而門外,那條通往信義區、通往董事會、通往三十層高樓的路,正等著獵物自己走上來。

六小時的賽局,現在才正式開始。

而他手中的第一張牌,已經打出去了。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第三章:空白的簽名欄

本章登場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之後,時間並沒有走得比較快。

它像是被刻意拉長的進度條,每一秒都被內湖辦公室那台老舊分離式冷氣的嗡鳴聲切得極薄。沈聿禮沒有關掉與張允浩的視訊,他只是將麥克風靜音,讓畫面停在那一排排令人不安的Git log上。

`commit 83a1f9c author: yunhaozhang date: 2023-04-19 03:14:22 +0800`

伺服器系統日誌卻顯示,那一次推送的實際寫入時間是02:14:22。整整一個小時的偏移。不多不少,精準得像是用尺量過。

前世的沈聿禮,看見這種差異只會笑著說一句,工程師的電腦時間沒校正吧。然後讓張允浩重跑一次同步就結案了。

這一世,他盯著那一個小時,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那不是時區設定錯誤。那是有人,刻意讓兩套時鐘,同時存在。

一套是給工程師看的,一套是給未來要進場的會計師與檢察官看的。雙重帳本,雙重時間戳。等到需要的那一天,任何一份關鍵程式碼的歸屬,都可以被那一個小時的縫隙吞沒。

「允浩,」沈聿禮重新打開麥克風,聲音因為整夜未睡而有些沙啞,卻異常平穩,「這三天是哪三天?你把日期圈出來,我們明天,不,今天早上當面對。」

視訊那頭的張允浩推了推眼鏡,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四月十九、四月二十五、還有五月三號。都是半夜,兩點到四點之間。我本來以為是伺服器排程備份造成的延遲,但現在看起來……不像。」

「先不要動它。」沈聿禮輕聲說,「不要改任何東西,也不要去問任何人。就讓它留在那裡,當作我們沒發現。」

張允浩雖然不解,但出於對沈聿禮的信任,還是點了頭。視訊結束後,辦公室重新陷入安靜。

沈聿禮起身,將那份被他刻意留下半頁空白的A輪投資意向書,連同牛皮紙信封,一起放進了會議桌正中央。那半頁空白,在慘白的日光燈下,白得有些刺眼,像是一面等待對方自己寫下供詞的牆。

他走到茶水間,用冷水洗了臉。鏡子裡的男人,二十九歲,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卻比前世三十三歲墜樓前的那張臉,多了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他擠出牙膏,機械性地刷牙,讓薄荷的刺痛感把最後一絲殘存的、屬於前世那個溫厚沈聿禮的軟弱給壓下去。

他要等一個人。一個他前世最信任,也最恨的人。

清晨七點五十五分,內湖科學園區的柏油路面開始被陽光曬出柏油的氣味。捷運文湖線的列車每隔三分鐘呼嘯而過,帶來一陣陣沉悶的震動。便利商店的關東煮鍋開始冒出熱氣,穿著POLO衫的工程師們提著早餐,魚貫走進一棟棟玻璃帷幕大樓。

八點整,一分不差。

辦公室的玻璃門被推開,門口的風鈴輕輕響了一聲。

「聿禮,你也太拚了吧?整夜沒睡?」

林喆來了。

和前世的每一個早晨一樣。他穿著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淺藍色襯衫,袖口整齊地反摺到手肘,露出一支要價不菲的腕錶。左手提著兩個路易莎的紙袋,右手穩穩地端著兩杯還冒著熱氣的拿鐵。他的笑容永遠是恰到好處的,關心裡帶著一點點責備,責備裡又藏著兄弟般的親暱。那是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的表情,沈聿禮前世花了四年才學會分辨,這一世,只用了一秒就看穿了。

「就想把意向書最後再順一次,」沈聿禮揉了揉太陽穴,刻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帶著焦慮與疲憊,他接過那杯拿鐵,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咖啡的苦香混雜著林喆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質調香水味,一切都熟悉得令人作嘔,「辜先生那邊的條件有點複雜,我怕有漏掉的細節。」

「別給自己那麼大壓力。」林喆自然地將另一杯咖啡放在會議桌上,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掃過桌中央那份牛皮紙信封。他拉開椅子坐下,語氣輕鬆卻帶著引導,「A輪而已,先把錢拿進來,我們才有子彈去跟南港那幾家談授權。矽谷那邊的視訊我都約好了,下午三點,你只要簽個名,剩下的我來處理。」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拿那個信封。動作流暢,沒有任何猶豫。

沈聿禮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

來了。賽局的第一個節點。

林喆抽出意向書,快速地翻動著。前面的商業條款、估值、董事席次,他都一頁頁翻過,直到翻到最後一頁——附件三,技術授權與讓與同意書。

那一頁,原本應該密密麻麻印滿了關於核心模型「赫爾墨斯」永久、獨家、不可撤銷授權的法律文字,以及下方供雙方簽名的欄位。但現在,那些文字只印到了頁面的中間,下方留下了足足半頁的、突兀的空白。簽名欄被孤零零地擠在最底部,像是排版時出現的低級錯誤。

林喆的動作,停住了。

他端著咖啡的手,停在半空中。只有零點幾秒的時間,他的瞳孔極其細微地收縮了一下。嘴角那抹完美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隨即,他又恢復了正常,甚至笑得更溫和了。

「咦?這份文件列印有問題嗎?怎麼多了一塊空白?」他抬起頭,用一種像是發現同事犯了小錯的、包容的口吻問道,「是不是轉PDF的時候跑版了?沒關係,我叫范嘉瑜重印一份就好,五分鐘就好,不耽誤簽約。」

這就是林喆。他永遠不會直接質問,他會幫你找好台階,讓你自己走下來,然後在你鬆懈的時候,完成他真正想做的事。

沈聿禮等的就是這個反應。

他沒有回答列印的問題,反而像是被觸碰到了更深層的焦慮,猛地嘆了一口氣,將手中的拿鐵重重地放在桌上,咖啡濺出了少許在桌面上。

「不是跑版……」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只有對最信任的兄弟才會展露的慌亂,「林喆,我老實跟你說,我昨晚根本沒在看合約。我在跟允浩吵架。」

「吵架?」林喆的眉頭微微挑起,露出了恰到好處的好奇。

「對,核心參數。」沈聿禮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彷彿害怕被門外的其他同事聽見,「赫爾墨斯最關鍵的那組權重參數,允浩說他還在本地端做最後的微調,為了怕被雲端同步時洩漏,還沒有上傳到Git,也沒有備份。他說那是他的習慣,東西在他自己的加密硬碟裡最安全。我叫他趕快備份,他還跟我大小聲,說我不懂技術,不信任他。」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疲憊又無奈的表情,「我現在根本不敢簽這個授權書。萬一簽了,投資人要我們交出完整技術資料,我們卻拿不出來,那不是詐欺嗎?但我又不敢逼允浩太緊,他那個牛脾氣你也知道。」

這段話,是沈聿禮精心設計的訊號。

在賽局理論中,這叫做訊號賽局。他刻意釋放一個真假參半的資訊:假的部分是他與張允浩吵架,真的部分是核心參數確實只在張允浩手上。更重要的是,他傳遞了一個關鍵的誘餌——技術尚未備份,且只有一人掌握。這對於任何想竊取或控制技術的人來說,是無法抗拒的窗口期。

他在測試林喆的理性選擇。如果林喆是清白的合夥人,他應該會立刻警覺,建議啟動緊急備份流程,甚至暫緩簽約以確保技術安全。但如果林喆早有異心,那麼這個「尚未備份、單點持有」的狀態,對他而言就是下手的最佳時機。他一定會安撫沈聿禮,讓他不要聲張,維持現狀。

林喆的反應,沒有讓他失望。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立刻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沈聿禮的肩膀,語氣變得異常溫柔而堅定。

「原來是這件事,我還以為是什麼大事。」他笑了,那笑容裡充滿了對兄弟的理解與包容,「聿禮,你就是想太多了。允浩的為人你還不相信嗎?他說安全就是安全。技術的事情,就讓技術的人去處理,我們做商務的,不要去干涉他的節奏,免得弄巧成拙。」

他將那份留有空白的意向書,輕輕地推回沈聿禮面前。

「簽約的事情你別擔心,授權書只是個形式,先保障投資人的信心。細節我們之後再補齊就好。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下午的視訊會議還要你主持大局。至於允浩那邊,我去跟他聊聊,保證不讓你為難。」

每一個字,都像是為沈聿禮著想。但每一個字,都在引導沈聿禮做出那個最危險的選擇——維持單點故障,不做備份,盡快簽下那份有問題的授權書。

沈聿禮看著林喆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而真誠,前世的他,就是被這雙眼睛騙到粉身碎骨。

「……你說得對。」沈聿禮像是被說服了,緩緩點了點頭,臉上擠出一個感激的笑容,「還是你想得周到。那……那份文件就先這樣?我晚點再簽?」

「當然,慢慢來。」林喆欣慰地笑了,他拿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後看了看手錶,「我十點還有個會,先去趟南港處理一下專利的事情。你好好休息,有事隨時打給我。」

他起身,拍了拍沈聿禮的背,轉身離開。玻璃門再次被推開,風鈴聲清脆地響起。林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轉角。

沈聿禮臉上的笑容,在門關上的瞬間,徹底消失。

他沒有浪費一秒鐘,立刻起身,快步走到辦公室角落那台負責監控的舊電腦前。這台電腦連接著門口與走廊的兩支監視器,是當初為了防範宵小而裝的便宜貨,畫質模糊,但勝在穩定,而且,沒有人會在意它的存在。

他戴上耳機,點開了即時監控的回放。螢幕上,林喆走出辦公室,並沒有立刻離開大樓。他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背對著監視器,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

他沒有打給范嘉瑜。前世的沈聿禮一直以為,林喆與范嘉瑜是從A輪之後才開始密切聯繫的。

但監視器的畫面裡,林喆撥出的第一通電話,通話對象是一個沒有儲存在沈聿禮通訊錄裡的號碼。而林喆的嘴型,透過模糊的畫面,依稀可以辨認出他在說:

「他還沒簽,但快了。對,參數還在那個工程師手上,還沒備份。」

沈聿禮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機,將監視器畫面中顯示的、那串陌生的十碼號碼,一位一位地抄了下來。他的手很穩,但指尖卻因為過度的用力而有些發白。

這串號碼,他前世從未見過。在他墜樓前的所有調查、所有指控、所有證據中,都不曾出現過。

這意味著,他的重生記憶,從一開始就是不完整的。有人,在他前世的認知之外,早就布下了一張更大的網。而他以為的獵物林喆,或許,也只是這張網上的一顆棋子。

他將號碼輸入手機的搜尋欄,按下撥號前的最後一個步驟——透過付費的商業資料庫,查詢號碼的登記人。

網頁轉動了兩秒,然後跳出結果。

登記名稱只有短短的三個字,卻讓沈聿禮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那不是范嘉瑜,也不是辜仲恆。

那是一個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卻又在看到的瞬間,感到一切都說得通的名字。

辦公室的冷氣依舊嗡鳴著,但沈聿禮卻覺得,一股寒意正從腳底,沿著脊椎,一路竄上頭頂。

六小時賽局的第一步,他成功誘使獵物露出了尾巴。

但他沒想到,尾巴的另一端,連接著的竟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第四章:內湖的幽靈條款

本章登場

冷氣的嗡鳴聲像是某種鈍鈍的耳鳴,在凌晨兩點三十七分的內湖辦公室裡持續震動。

沈聿禮的手指懸在手機螢幕上方,那串剛剛被付費商用資料庫吐出來的名字,正安靜地躺在慘白的光線下。

「博遠商務顧問有限公司。負責人:陳博遠。」

不是范嘉瑜,也不是辜仲恆。

這名字他前世從未聽過。至少,在他記憶中那場長達一年半的訴訟、那疊厚達數千頁的起訴書與金管會調查報告裡,從未出現過博遠二字。

可當他點開那間公司的工商登記附圖時,他的呼吸卻停住了。

登記地址:臺北市南港區園區街三號十樓之五。資本額:五百萬元。核准設立日期:二〇二三年一月十五日。董監事名單只有一個人,也就是陳博遠,而他的身分證字號開頭與戶籍地,都指向同一個地方——那是林喆老家所在的縣市。

更讓他血液凍結的,是這間公司持有的那支門號的申辦時間。二〇二三年一月十八日。比他們團隊第一次向矽谷創投遞出商業計畫書的時間,還要早整整兩個月。

這不是臨時起意。這是預謀。而且是從他還天真地以為大家只是為了理想熬夜寫程式時,就已經開始的預謀。

「聿禮?」

張允浩的聲音從茶水間門口傳來,帶著濃濃的睡意與熬夜後的沙啞。他手裡端著兩杯剛從樓下全家買回來的熱美式,塑膠杯蓋上還冒著白霧,外頭的雨剛停,內湖的柏油路在凌晨的路燈下泛著濕亮的光。「你還站在監視器前面幹嘛?林喆不是走了嗎?你剛剛說合約有問題,到底是什麼問題?」

沈聿禮沒有立刻回答。他將手機螢幕按熄,黑暗瞬間吞沒了那個名字,然後他轉過身,看著自己這個從大學專題就一起寫程式到現在的夥伴。張允浩的頭髮亂得像鳥窩,眼鏡歪了一邊,T恤上還有中午吃牛肉麵時滴到的醬漬。這樣一個把世界想得非黑即白、相信程式碼不會騙人的傢伙,前世就是因為太相信他與林喆,才會在董事會上被當成叛徒的證人,一句「核心參數的確是林喆經手的」,就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一世,他不能再讓張允浩當個被蒙在鼓裡的證人。他必須讓他成為共犯,一個清醒的共犯。

「把咖啡放下,把門鎖起來。」沈聿禮的聲音很輕,卻有一種張允浩從未聽過的、近乎金屬般的冷靜。「我們今晚不睡了。把A輪投資合約的附件全部印出來,還有,把過去三個月的Git紀錄,全部倒出來。」

張允浩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事情不對勁。他把咖啡放在那張堆滿外賣餐盒的會議桌上,快步走去將辦公室的玻璃門反鎖,又將百葉窗拉下。這個位於瑞光路上的小辦公室,只有四十坪,租金貴得嚇人,卻是他們從三個人擠在宿舍到現在,唯一能稱之為公司的地方。牆上貼滿了演算法的流程圖與客戶的回饋便利貼,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咖啡與電路板過熱的味道。

「到底怎麼了?」張允浩壓低聲音問。「是條款有陷阱?我剛剛看你白板上寫的那個稀釋公式,算出來我們如果沒達到營收目標,會被稀釋到剩下不到百分之十,真的假的?」

「那個公式是錯的。」沈聿禮將白板上的數字用力擦掉,粉筆灰簌簌落下。「我故意寫錯的。我想試試看,林喆會不會糾正我。結果他沒有,他甚至鼓勵我趕快簽。這表示,他根本不在乎我們懂不懂,他只在乎我們簽不簽。」

他將那份厚達八十七頁的A輪投資合約正本,從碎紙機旁邊拿了回來。正確來說,是影本,正本還在林喆的公事包裡。這份影本是上週五律師事務所寄來的,沈聿禮前世只花了二十分鐘就簽了,因為他信任林喆說的「都是制式條款,矽谷那邊都這樣」。

這一世,他用了一個小時,逐字逐句地看。

「看到附件C了嗎?技術授權與智慧財產聲明書。」沈聿禮翻到最後十頁,手指停在第4.2條上。那一條的標題印得很小,字體也比其他條款淡一些,如果不是刻意尋找,很容易被當成一般的法律贅述。「你念出來。」

張允浩湊過來,扶了扶眼鏡,皺著眉頭念道:「……乙方同意,就其所開發之核心演算法、模型權重及訓練資料集,授予甲方及其指定之第三方,非專屬、不可撤銷、全球、免權利金之再授權權利……指定之第三方……」他念到這裡,聲音卡住了。「指定之第三方?哪來的第三方?我們這次A輪的投資人不是只有『維新資本』一家嗎?合約裡從頭到尾都沒提過什麼第三方啊。」

「對,整份主約都沒提,只有這條藏在附件的附件裡。」沈聿禮的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而且你看它的定義,『甲方指定之第三方,包含但不限於甲方關係企業、策略合作夥伴及甲方事前以書面指定之任何法人』。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意思是只要維新資本寫一張紙,說那間博遠商務顧問是他的關係企業,我們的核心模型,就可以合法地、免費地、永遠地被拿走。」

張允浩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是工程師,對法律文字不敏感,但對邏輯極度敏感。「這不就是後門嗎?這跟在我們的程式碼裡留一個後門有什麼兩樣?這叫授權,這根本叫掏空!」

「這叫幽靈條款。」沈聿禮低聲說。「它現在還是幽靈,因為還沒有被執行。但只要我們簽下去,它就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在我們最需要主張技術所有權的時候,變成一把捅進我們心臟的刀。前世,這間博遠,應該就是那份偽造的技術授權合約裡的乙方。我一直以為是林喆偽造了我們的簽名去賣技術,其實不是,他根本不需要偽造,我們自己就已經簽字同意了。」

辦公室裡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窗外的內湖科學園區在凌晨三點顯得異常安靜,只有遠處堤頂大道上偶爾呼嘯而過的貨車聲。

張允浩猛地站起來,一拳捶在桌上,震得兩杯美式咖啡濺了出來。「媽的,林喆這個王八蛋!我現在就打給他問清楚!」

「你現在打給他,我們就輸了。」沈聿禮一把拉住他。「你還記得賽局理論裡的訊號賽局嗎?現在我們知道了幽靈條款,但林喆不知道我們知道了。這就是我們的資訊優勢。如果你現在去質問他,等於是告訴他『我已經發現你在作弊』,他會立刻銷毀證據,換一套更難被發現的手法。我們要做的,不是拆穿他,是利用他以為我們還沒發現這件事。」

張允浩喘著氣,眼睛通紅,顯然氣到極點,但他最終還是坐了下來。沈聿禮的冷靜有一種強制性的說服力。「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驗證另一件事。」沈聿禮將筆記型電腦轉向張允浩。「把Git log調出來。從一月到現在,所有的提交紀錄。」

張允浩深吸一口氣,打開終端機,輸入指令。`git log --all --stat --since="2023-01-01" --pretty=format:"%h %ad %s" --date=iso`。一行行綠色的提交紀錄開始在黑色螢幕上滾動。這是他們三個人過去半年來的所有心血,每一次參數的調整、每一次模型的迭代,都忠實地被記錄在這裡。

一開始看起來一切正常。直到沈聿禮說:「把時間戳用台北時間完整顯示,然後對照財務系統的請款紀錄。」

張允浩照做。當兩個視窗並排在一起時,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怎麼會這樣……」張允浩喃喃自語。

在三個特定的日期——二月十四日、三月九日、四月二十二日,Git的提交時間,全部出現了長達一小時的偏移。原本應該是 `14:30:00 +0800` 的紀錄,全部變成了 `15:30:00 +0800`。而這三天,恰好也是公司財務系統裡,有三筆標示為「雲端運算服務費」的大額支出,匯給了一間名為「雲曜科技」的小型工作室。

「雲曜科技……又是南港。」沈聿禮的聲音聽起來像在結冰。「我查過了,這間工作室的負責人,跟博遠的陳博遠,是同一個大學社團出來的學長學弟。」

「你是說……有人動了我們的系統時間?」張允浩是寫程式的人,他立刻明白這代表什麼。「有人用管理員權限,把伺服器的時間調快了一小時,然後在那一個小時裡,做了什麼見不得光的事,再把時間調回來?可是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了製造雙重帳本。」沈聿禮走到白板前,畫出兩條平行的時間軸。「一條是真實的時間,一條是被動過手腳的時間。在被調快的那一小時裡,他們可以上傳一份摻了假資料的模型版本到雲端備份,然後偽造一份對應那個假版本的財務發票。這樣一來,當未來檢調來查的時候,他們會看到兩套完全吻合的紀錄:一套是假的模型對應假的發票,一套是真的模型但時間對不上。我們的真實研發,就變成了無法被採信的幽靈。而他們用假模型去申請的那些專利與補助,就變成了合法的證據。」

這就是前世那場官司裡,最讓他百口莫辯的地方。檢察官拿出的每一份證據,都有時間戳,都有發票,都有系統紀錄,看起來完美無缺。而他拿出的真實程式碼,卻因為時間對不上,被辯方律師輕描淡寫地說成是「事後偽造的」。

他以為是自己記錯了,其實是整個時間,都被偷走了一小時。

「這已經不是林喆一個人能做到的事了。」沈聿禮看著那兩條時間軸,眼神深邃。「要同時動Git伺服器跟財務系統的權限,還要能開出配合的發票,這背後一定有范嘉瑜。范嘉瑜是財務長,只有她能讓帳看起來天衣無縫。」

張允浩沉默了許久,然後抬起頭,眼神裡除了憤怒,多了一絲恐懼。「聿禮,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知道這些的?你前幾天還在為A輪融資興奮到睡不著,今天卻像變了一個人。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沈聿禮看著他,這個問題他無法回答,也不能回答。重生這種事,說出來只會被當成壓力太大精神錯亂。他只是拍了拍張允浩的肩膀,用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說:「允浩,你相信我嗎?就像你以前相信我寫的每一行程式碼一樣,相信我這一次。」

張允浩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卻異常堅定的眼睛,最後重重地點了點頭。「我信。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需要我做什麼?」

「兩件事。」沈聿禮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帶著一點溫度的笑,但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第一,從現在開始,你幫我做一個誘餌模型。把我們目前準確率最高的v2.4版拿出來,在不影響整體架構的前提下,把其中三個最關鍵的注意力權重參數,各加上百分之零點三的隨機噪聲。這個誤差很小,小到在一般的測試集上看不出來,但在極端資料或長時間連續運算下,會讓模型的判斷產生致命的漂移。」

「你要做一個看起來是真的,但其實是壞掉的假貨?」張允浩立刻懂了。「然後故意讓林喆拿到?」

「對。讓他以為他偷到的是真金白銀,實際上是顆不定時炸彈。當他拿著這個假模型去跟博遠或維新資本邀功時,這個微小的錯誤,會成為我們未來證明技術竊盜的最強證據。因為真正的隨機噪聲是無法被逆向還原的,只有我們知道它在哪裡。」

「沒問題,這個我今晚就能搞定。」張允浩的眼中閃爍著工程師特有的、對於製造精巧陷阱的興奮。「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幫我把真正的v2.4核心權重,完整地加密,打包。」沈聿禮從抽屜深處拿出一個從未連接過網路的全新隨身碟,那是他下午趁著去光華商場買咖啡的空檔,特地去買的。「不要透過網路,不要上雲端。我們用最笨、也最安全的方法。」

凌晨四點二十分,臺北市的夜色最濃也最稀薄的時刻。

沈聿禮一個人離開了內湖辦公室。他沒有搭捷運,也沒有叫計程車,而是沿著內湖路慢慢往南走,穿過還沒甦醒的港墘商圈,走向臺大校園的方向。他的口袋裡,放著那個用軍規加密的隨身碟,裡面裝著他們公司真正的靈魂。

他要去見一個人。一個在前世,他直到墜樓前一個月才明白,唯一沒有背叛他的人。

他的導師,蘇靜雯教授。

蘇靜雯在台大管理學院的研究室,燈光在凌晨四點半依舊亮著。她是出了名的不眠者,信奉數字會說話,也信奉在所有人都睡著時,真相才會浮現。

沈聿禮站在研究室門口,敲了三下門。

門內傳來一個沉穩而清醒的女聲:「進來,門沒鎖。」

而在沈聿禮轉身離開內湖辦公室後約莫十分鐘,那棟辦公大樓對面的便利商店門口,一輛熄了火的黑色休旅車,悄悄地亮起了儀表板的燈。車內的人拿起了手機,撥出了那個沈聿禮剛剛才抄下的號碼。

「喂,陳先生嗎?他剛剛離開辦公室了,手上好像拿著什麼東西,往臺大的方向去了。……是,我會繼續盯著。」

凌晨的監視,現在才正要開始。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第五章:財經線的許知夏

本章登場

凌晨四點三十二分,臺大管理學院的舊館走廊,比內湖的辦公室更冷。

那是一種被時間遺忘的冷。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響,牆面貼滿了歷屆個案競賽的海報,邊角都已泛黃捲起。空氣裡混雜著影印機碳粉、舊書的霉味,以及蘇靜雯研究室裡永遠煮不完的黑咖啡味。沈聿禮站在那扇深色木門前,手心全是汗,卻不是因為一路從內湖走到公館的夜風,而是因為口袋裡那枚隨身碟的重量。

他敲了三下。

「進來,門沒鎖。」

聲音沉穩,沒有一絲睡意。

推開門,蘇靜雯就坐在那張堆滿論文與財報影本的長桌後面。她穿著一件簡單的深灰色針織衫,頭髮隨意挽起,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後面的眼神在檯燈的黃光下顯得格外銳利。她面前是一塊巨大的白板,上面畫滿了密密麻麻的賽局樹與數學式,看起來昨晚根本沒離開過。

「沈聿禮?」她抬頭,看見門口那個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烏青的學生,眉頭輕輕皺起。「你看起來像剛從地檢署被問完話出來。坐。怎麼這個時間來?」

沈聿禮沒有坐。他把那枚軍規加密的隨身碟輕輕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金屬外殼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老師,我需要妳幫我保管一樣東西。不要打開,不要連上網路,不要告訴任何人它在妳這裡。」他的聲音因為整夜沒睡而沙啞,卻異常平靜,「裡面是我們團隊過去十四個月,真正的核心權重與未經調整的原始訓練日誌。所有的Git提交紀錄,原始時間戳,都在裡面。」

蘇靜雯沒有立刻去拿那枚隨身碟。她摘下眼鏡,用手指揉了揉眉心,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她最看好的學生。前世的沈聿禮是溫厚的,是那種會為了夥伴一句話就把自己份額讓出去的人。但眼前的這個人,眼神像一潭結了冰的湖,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

「發生什麼事了?」她問,「林喆那邊的A輪不是談得很順利嗎?上週你還在課堂簡報上說,對賭條款已經談到對你們最有利的版本了。」

「那個版本是假的。」沈聿禮終於坐了下來,雙手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合約附件的第五條第三項,技術授權書裡藏了一段第三方轉授權條款。受益方是一間登記在南港軟體園區的空殼公司,叫『創擎智匯股份有限公司』。只要我們簽下去,未來所有衍生模型的商業化權利,都會被自動轉移過去。而我們的Git紀錄,有三天的時間被動過手腳,財務系統的帳務時間也跟著那三天一起偏移了一小時。這不是疏失,是雙重帳本。」

蘇靜雯的眼神瞬間變了。她重新戴上眼鏡,身體微微前傾,那是她進入專業狀態的訊號。

「你怎麼發現的?」

「因為我死過一次。」沈聿禮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老師,如果我告訴妳,我重生回到了簽約前六小時,妳會覺得我是壓力太大精神錯亂嗎?」

研究室裡陷入長達十幾秒的沉默。只有牆上老舊冷氣運轉的低鳴,以及走廊盡頭飲水機加熱的咕嚕聲。

出乎意料的,蘇靜雯沒有笑,也沒有露出關心的同情表情。她只是拿起白板筆,轉身在那片已經寫滿公式的白板上,找了一塊空白處,畫下了一個最經典的圖形。

兩個格子,四個報酬。囚徒困境。

「我教了二十年賽局理論,」她淡淡地說,筆尖敲了敲白板,「看過太多聰明人以為自己在下棋,其實只是在棋盤上當別人的棋子。你說你重生了,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打算怎麼做?是衝去金管會舉報,還是去地檢署按鈴申告?你有證據嗎?在現有的法律框架下,那些被動過的時間戳,你能證明是誰動的嗎?」

沈聿禮搖頭。這正是他最痛苦的地方。他擁有未來的記憶,卻沒有能在法庭上被採信的證據。而前世的記憶,很可能本身就是被污染的。

蘇靜雯看穿了他的掙扎,在囚徒困境旁邊,又畫下了一個更複雜的動態賽局樹,每一個節點都是一個決策點,每一條分支都是一個選擇。

「復仇不是零和賽局,聿禮。」她的聲音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劃開他混亂的思緒。「零和賽局是你死我活,最後兩敗俱傷。你要做的是機制設計。你要重新設計這場遊戲的規則,讓你的對手,林喆,還有他背後的那個人,在每一個節點上,都做出對他自己而言最理性的選擇。而這些理性選擇的集合,最終會導向他的自我毀滅。你不需要親手違法,你只需要讓他自己走進去。」

她將那枚隨身碟收進了抽屜,上了鎖。

「東西我收著。這段時間,你不要再來找我。越少人知道我們的關係,對你越安全。記住,在這個生態裡,信任是最稀缺的貨幣,也是最致命的毒藥。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那份被動過的記憶。」

當沈聿禮離開臺大校園時,天已經微亮。捷運還沒開始營運,早餐店的鐵門剛拉起一半,豆漿的熱氣在清晨的冷空氣中蒸騰。他搭上第一班公車,搖搖晃晃地回到內湖。對面便利商店那輛黑色休旅車已經不見了,但那種被窺視的寒意,卻像潮濕的霧氣一樣黏在皮膚上,揮之不去。

上午九點十七分,內湖科學園區才真正甦醒。

瑞光路上的車流開始壅塞,外送機車的引擎聲此起彼落。沈聿禮和張允浩的辦公室位於一棟老舊商辦的四樓,電梯還會發出嘎吱的抗議聲。張允浩頂著一頭亂髮,眼睛佈滿血絲,正對著兩台螢幕檢查沈聿禮要他製作的誘餌模型。那個摻入微量錯誤參數的版本,跑出來的數據看起來幾乎完美,只有在極端邊界條件下才會出現細微的崩潰。

「聿禮,這樣真的有用嗎?」張允浩轉過頭,語氣裡有著理工人特有的困惑,「林喆他懂技術的,他會看不出來?」

「他太懂了,所以他才會看不出來。」沈聿禮站在窗邊,看著樓下。他給張允浩倒了一杯超商買來的黑咖啡,苦澀的味道讓人清醒。「完美主義者有個弱點,他們相信自己的判斷勝過一切。當數據看起來太完美時,他們反而會認為那就是他們預期中的完美。」

就在這時,辦公室那扇總是關不緊的玻璃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沒有預約,沒有櫃檯通報。

走進來的是個年輕女人。約莫二十七、八歲,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米白色風衣,內搭深藍色襯衫,長髮整齊地束成馬尾,臉上幾乎沒化妝,卻有一種毫不妥協的幹練。她手裡拿著一支已經按下錄音鍵的錄音筆,另一手夾著一本深藍色封面的《財訊》雜誌。

她的出現,讓整個空間的空氣瞬間凝結。

「請問是明日之星,『創智未來』的沈聿禮先生和張允浩先生嗎?」她的聲音清亮,咬字清晰,帶著一種記者特有的、不容迴避的穿透力。「我是《財訊》財經線的記者,許知夏。」

沈聿禮的心臟猛地一縮。

許知夏。

這個名字,在他前世的記憶裡,是用紅色標記的。前世,就在他們簽下A輪合約後的第三天,《財訊》網路版以快訊形式,刊出了一篇標題極為聳動的報導:《獨家踢爆!明日之星涉抄襲國外開源專案,百億估值恐為泡沫》。那篇報導引述了一封匿名爆料信,指控他們的核心模型是直接抄襲了一個歐洲實驗室的開源專案,連參數結構都一模一樣。報導一出,他們的聲譽瞬間崩盤,原本談好的客戶全部暫停合作,成為壓垮他們的輿論第一槍。而那位撰寫報導的記者,就是許知夏。

她來早了。足足早了三天。

張允浩已經站了起來,臉上寫滿了被冒犯的憤怒。「抄襲?我們熬了多少個夜寫出來的東西,憑什麼說我們抄襲?妳有證據嗎?」

許知夏沒有被他的情緒影響,她只是將那本雜誌放在桌上,目光平靜地轉向沈聿禮。她注意到了,這個團隊的靈魂人物,從她進門到現在,沒有表現出任何驚慌,甚至連一絲意外都沒有。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眼神深邃得讓她有些意外。

「沈先生,我今天來不是來吵架的。」許知夏將錄音筆往前遞了一點,「我手上收到一封匿名爆料,內容非常詳細,指控貴公司的技術涉及抄襲。按照新聞倫理,我必須給你們一個回應的機會。這篇報導,預計明天中午前就會上線。」

這是典型的媒體賽局。先釋放一個具有毀滅性的訊號,迫使對方在壓力下做出錯誤回應。無論是激烈否認還是心虛迴避,都會成為報導中可被解讀的素材。

前世的沈聿禮,就是在這個環節徹底失敗的。他當時氣急敗壞地否認,卻拿不出任何有力證據,反而被對方解讀為心虛。

但這一次,沈聿禮笑了。那是一個很淡、卻讓許知夏愣住的笑容。

「許小姐,謝謝妳願意親自來。」他拉開一張椅子,做出邀請的手勢,「與其在這裡爭論,不如我直接帶妳去看證據。真正的證據。」

他沒有帶她去看那堆為了應付盡職調查而準備的、光鮮亮麗的簡報。他直接帶她走進了那間堆滿伺服器、線材雜亂、冷氣強到讓人發抖的實驗室。張允浩跟在後面,一臉不解。

沈聿禮打開主控電腦,調出了一份去識別化的訓練日誌。上面沒有任何機敏的商業數據,只有最原始、最枯燥的東西:每一次模型迭代的損失函數曲線、梯度變化的數據點、以及最重要的,每一次訓練任務對應的Git提交雜湊值與時間戳。

「許小姐,妳看,」他的手指劃過螢幕上那條崎嶇不平的曲線,「如果我們的模型是抄襲的,這條曲線應該是平滑而完美的。因為抄襲不需要經歷上千次失敗的調參。但妳看這裡,這裡,還有這裡。」他點出幾個劇烈震盪的波谷,「這是我們在今年三月、五月、還有七月,三次重大失敗的紀錄。我們的模型曾經因為一個數據標註的錯誤,整整倒退了兩週的進度。這些失敗的痕跡,是抄不來的。」

許知夏原本抱持著懷疑的專業姿態,在看到這些原始日誌時,眉頭漸漸皺起。她是財經記者,但她大學輔修過資訊管理,她看得懂這些數據的意義。這不是公關稿,這是工程師用血汗堆出來的真實痕跡。這些去識別化的日誌,每一筆都可以透過雜湊值去驗證真偽,造假的成本極高。

沈聿禮在釋放訊號。一個可驗證的、真實的訊號。在資訊不對稱的賽局中,唯有釋放這種高成本的真實訊號,才能建立信任。

「這些日誌,我們可以提供給妳指定的第三方技術專家進行驗證。」沈聿禮關掉視窗,轉過身,直視著許知夏的眼睛。「但我更想請妳幫我一個忙。妳手上那封匿名爆料信,可以讓我看一下嗎?不是看內容,是看它的寄件資訊。」

許知夏猶豫了。保護消息來源是記者的天職。

「我明白妳的顧慮。」沈聿禮的語氣放緩,卻帶著一種奇特的說服力,「我不是要妳洩露吹哨者。我只是想請妳注意一下,那封信的寄件IP,或者它的原始檔名,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因為我最近也收到一些奇怪的東西。」

他拿出自己的筆電,調出那份合約附件,指著那間南港空殼公司的名稱。「創擎智匯股份有限公司。許小姐,妳跑財經線,應該比我更清楚,要怎麼查詢一間公司的金流與董事結構。我懷疑,寫那封爆料信給妳的人,和把這間公司塞進我合約裡的人,是同一批人。他們想用輿論先毀掉我們,再用合約接收我們的技術。」

他沒有否認,沒有爭辯,而是主動將戰場從「是否抄襲」這個對他不利的泥沼,轉移到了「是誰在操弄金流與輿論」這個全新的、更具新聞價值的戰場上。這是第三階賽局,訊號賽局的精髓:當對手給你一個爛訊號時,不要跟著他的節奏走,而是釋放一個更強、更真實的訊號,重新定義賽局。

許知夏看著螢幕上那間空殼公司的名稱,又看了看沈聿禮那雙過於冷靜的眼睛。她外柔內剛,極具同理心卻不濫情,她能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身上那種被逼到絕境卻依然保持理性的張力。他不是在演戲。

她沉默了幾秒,拿出手機,調出那封匿名爆料信的原始檔頭,遞到沈聿禮面前。

寄件者被隱藏了,但原始檔的建立者資訊欄位,卻留下了一個沒有被清除乾淨的英文縮寫:C.Q.Z.H.

創擎智匯。Chuang Qing Zhi Hui.

空氣在那一瞬間彷彿被抽乾了。

許知夏的臉色也變了。她意識到,自己差點成為別人輿論戰中的一把刀。

「沈先生,」她收回手機,語氣已經完全不同,不再是那個咄咄逼人的記者,而是一個意識到自己也被捲入更大棋局的專業人士,「這些訓練日誌,我需要帶回去請教專家。如果驗證無誤,我不會發那篇抄襲報導。但相對的,關於這間空殼公司……」

「我會把所有我能公開的資料,都同步給妳。」沈聿禮接過她的話,「但請妳給我一點時間。在我處理完合約之前,請不要打草驚蛇。」

這是一場合作的邀約。沈聿禮成功地將一個潛在的敵人,轉化為了未來的盟友。他賭對了,許知夏的理想主義與懷疑精神,讓她厭惡被當成帶風向的工具。

許知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將錄音筆收了起來。「我明白了。但沈先生,妳要小心。能同時操弄合約與媒體的人,在台北不會是無名小卒。」

她轉身離開,米白色的風衣在實驗室冷冽的空氣中劃出一道俐落的弧線。

沈聿禮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一直緊繃的肩膀才微微放鬆。他知道,輿論戰的第一步,他暫時守住了。

然而,當他走回窗邊,無意間往樓下瞥了一眼時,血液再一次凝固。

樓下,對面便利商店的門口,那輛昨晚消失的黑色休旅車,又出現了。這一次,它沒有熄火。駕駛座的車窗降下了一半,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正舉著一台裝有長焦鏡頭的相機,鏡頭不偏不倚,正對著他們四樓的實驗室窗戶。而就在許知夏走出大樓,快步走向捷運站的那一刻,那台相機的快門,發出了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連拍聲。

喀嚓、喀嚓、喀嚓。

他拍下的,不僅僅是許知夏離開的畫面,更是沈聿禮與這位財經記者私下會面的鐵證。

沈聿禮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是張允浩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來自他剛剛偷偷查詢的、關於那間空殼公司董事名單的公開資訊。

名單的第一行,董事長那一欄,寫著一個讓沈聿禮瞳孔驟縮的名字。

那不是林喆。

而是辜仲恆。一個在前世直到最後才浮出水面,沈聿禮以為自己根本高攀不上的名字。臺北老牌家族辦公室的掌門人,那個表面豪爽重義氣,實則將整個商場視為獵場的梟雄。

原來,從一開始,他們要對抗的就不是林喆一個人。

真正的獵人,一直躲在更深的陰影裡,看著他們這群自以為是獵人的獵物,互相撕咬。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第六章:蘇靜雯的賽局課

本章登場

便利商店的霓虹燈牌在暮色裡發出一種廉價而刺眼的白光,剛好映在那台黑色休旅車的擋風玻璃上。

喀嚓、喀嚓、喀嚓。

快門聲很輕,卻像冰錐一樣直接鑿進沈聿禮的耳膜。他站在四樓實驗室的窗邊,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掐進了鋁窗框的縫隙,指節發白。那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沒有任何遮掩的意思,甚至在拍完許知夏快步走向捷運站的背影後,還刻意抬起頭,朝著四樓的方向,鏡頭微調,彷彿在確認焦點已經對準窗後的這張臉。

沈聿禮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讓自己沒入辦公室日光燈照不到的陰影裡。心跳卻不受控制地加速,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接近於墜落的暈眩感。

口袋裡的手機還在震動,螢幕亮著,是張允浩傳來的那一行字。

「董事長:辜仲恆。南港那間空殼公司,負責人是辜仲恆。」

辜仲恆。

前世直到A輪增資完成、董事會被徹底洗牌之後,他才在一次信義區頂級招待所的晚宴上,遠遠地見過那個男人一面。那時的辜仲恆穿著剪裁完美的深藍色西裝,笑容豪邁,拍著每一個創辦人的肩膀說「年輕人好好幹,我最挺敢衝的團隊」,而後在三個月內,用一份看似溫柔的對賭條款,將整個團隊連同技術一起吞得連骨頭都不剩。那是一個他以為自己根本高攀不上的層級,是家族辦公室、老錢與政商人脈交織成的天花板。

而這一世,這個名字竟然在故事才剛開始的時候,就以空殼公司負責人的身分,直接出現在了舞台的最前線。

這代表什麼?代表林喆從來就不是主謀,他只是一個被推出來的白手套。代表那個所謂的第三方轉授權條款,從一開始就不是林喆的小聰明,而是更高明的獵人,為了合法掠奪核心模型權重而預先鋪設的法律通道。更代表,他前世所以為的背叛與失敗,根本不是一場創業夥伴之間的零和鬥爭,而是一場從頭到尾都被設計好的圍獵。

沈聿禮感到一陣反胃。他一直以為自己重生後掌握了資訊不對稱的優勢,以為那半頁空白的簽名欄、那份摻了錯誤參數的誘餌模型,足以讓對手露出馬腳。現在才發現,自己就像一個在棋盤上自以為看穿三步的業餘棋手,對手卻早已在棋盤之外,佈置好了另一個棋盤。

他不能再一個人推演下去了。推演需要算力,也需要校正。而他現在的記憶本身,就是被污染的資料集。

他轉身抓起外套,幾乎是用衝的離開實驗室。張允浩正好從伺服器機房走出來,手裡還抱著一疊列印出來的Git log,臉上寫滿了疑惑。

「聿禮,你要去哪?我剛比對完,那三天的時間戳偏移真的跟財務系統的批次過帳時間一模一樣,有人動過手腳——」

「我去台大一趟。」沈聿禮打斷他,聲音壓得很低,「照片的事先別管,那個人要拍就讓他拍。空殼公司的事,不要再用公司的網路查了。你今天晚上哪都別去,就待在實驗室,把那份誘餌模型再檢查一遍,記住,任何人都不要給,包括我。」

張允浩愣住了,他很少看到沈聿禮用這種近乎命令的語氣對他說話。

「……好,我知道了。」

深夜九點四十分的台灣大學管理學院,已經熄掉了大半的燈。椰林大道上的路燈把樹影拉得很長,偶有幾台YouBike無聲地滑過。博雅教學館後方的研究大樓裡,只有頂樓的一間研究室還亮著燈。

沈聿禮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門牌上寫著「蘇靜雯教授研究室」,底下還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會前請先想清楚,你的假設是什麼?反證是什麼?——蘇」。字跡凌厲,跟七年前他還是研究生時一模一樣。

他敲了敲門。

「進來。」

研究室裡的陳設極其簡潔,一整面牆的書櫃塞滿了賽局理論與產業經濟學的原文書,白板上還殘留著上週個案討論的圖表,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咖啡與紙張的味道。蘇靜雯坐在書桌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針織衫,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臉上沒有太多妝容,卻有一種被數據與邏輯長期淬鍊出的冷靜。她看到沈聿禮,眼神裡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

「沈聿禮?你這個時間不應該在內科為了A輪焦頭爛額嗎?怎麼有空回來?」她的語氣一如既往地直接,甚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關心,「看你的臉色,像是剛被金管會約談完。」

沈聿禮把門關上,反鎖。這一個動作讓蘇靜雯挑起了眉毛。

「老師,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這個忙,可能會有點荒謬。」

他沒有任何鋪墊,直接開始說了。從那場導致公司被掏空、聲譽破產的董事會開始說,從他如何在捷運上因為過度疲勞而恍神、醒來後發現自己回到了簽約前兩週開始說。他說了空白簽名欄的試探,說了南港空殼公司與辜仲恆的名字,說了三天的時間戳偏移與雙重帳本,說了許知夏的採訪與樓下那台黑色休旅車的長焦鏡頭。他的語速很快,邏輯卻異常清晰,像是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把一個龐大而混亂的賽局樹,完整地攤在恩師面前。說到最後,他的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那是極度理性壓抑下的情感裂縫。

蘇靜雯全程沒有打斷他。她只是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偶爾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A4紙上寫下幾個關鍵詞:辜仲恆、轉授權、時間戳、許知夏、相機。

當沈聿禮終於說完,研究室裡陷入了長達十幾秒的沉默。窗外的蟬鳴聲顯得格外清晰。

沈聿禮以為她會說「你最近壓力太大了」或者「你是不是該去看看身心科」。

但蘇靜雯只是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白板前,拿起了一支黑色白板筆。

「首先,我不討論重生這種事的真偽。」她淡淡地說,筆尖在白板上劃出清脆的聲音,「在賽局裡,我們只關心資訊結構與報酬函數。你說你帶著未來的記憶回來,這本身就是一種極端的資訊不對稱。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的記憶本身就是被污染的資訊呢?」

她在白板中央,迅速畫出了一個經典的二乘二矩陣。

「這是囚徒困境。你跟張允浩,你跟林喆,甚至你跟辜仲恆,現在都處在這個矩陣裡。」她在格子裡填上數字,「對辜仲恆而言,最好的結果是你們內訌,他不費吹灰之力拿走技術。次好的結果是你們合作,但他用資本逼你們就範。所以他一定會做的事,就是瓦解你們的合作結構。」

「他會讓張允浩懷疑你,」蘇靜雯的筆尖重重地點在「背叛」的格子上,「而你現在的作法,恰好正在幫他完成這一步。你對張允浩隱瞞了重生、隱瞞了誘餌模型的真相、甚至用命令的語氣要他待在實驗室。在張允浩的視角裡,你已經不再是那個會跟他一起熬夜為了理想而爭執的夥伴,你變成了一個不可預測的、把他當成棋子的棋手。當一個囚徒無法確定另一個囚徒是否還會合作時,他最理性的選擇,就是先背叛。」

沈聿禮的背脊竄起一陣寒意。他想起前世張允浩最後那個失望的眼神,想起這一世張允浩看著他時越來越多的沉默。

「那我該怎麼辦?」他忍不住問。

「所以我說,你的復仇如果只是想著零和對決,你已經輸了。」蘇靜雯擦掉矩陣,重新畫了一棵不斷分岔的賽局樹,每一個節點都是一個決策點,每一條路徑都標註著資訊集。「復仇不是要你去跟對手比誰更兇狠,那是街頭鬥毆。商戰的復仇,是機制設計。」

她的聲音沉穩而銳利,像一把手術刀。

「機制設計的精髓,不是預測對手的每一步,而是設計一個機制,讓對手在每一個資訊節點上,基於他當下所擁有的、被你精心篩選過的資訊,做出對他而言最理性的選擇。而這些所有看似最優的局部選擇,最終會像漏斗一樣,把他導向一個唯一的、自我毀滅的終局。你不需要親手推他,你只需要讓他在每個岔路口,都心甘情願地選擇那條看起來最安全的路。」

她轉過身,直視著沈聿禮的眼睛。

「你給林喆空白簽名欄,是對的,這是訊號賽局。你給他錯誤參數的模型,也是對的,這是資訊不對稱。但你不能只停留在第二階跟第三階。辜仲恆這種老狐狸,他玩的是第四階,動態賽局與承諾機制。他邀你去信義區的招待所,不會跟你談夢想,他會跟你談對賭、談股權回購、談技術里程碑的揭露義務。那些條款每一個字看起來都合法合理,但組合在一起,就是一個把你未來三年所有選擇權都鎖死的籠子。你前世就是死在這個籠子裡。」

沈聿禮感到呼吸有些困難,恩師的話精準地命中了他最恐懼的記憶。

「那第五階呢?」

「第五階,就是你要做的。」蘇靜雯放下筆,眼神變得無比嚴肅,「你要成為規則的制定者。你要利用台灣的法律,去設計他的毀滅。記住,聿禮,這裡是台灣。台北地檢署、金管會、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他們只認程序正義。你就算拿到了辜仲恆親口承認掏空的錄音,只要你的取得方式不合法,在法庭上就是一張廢紙。你如果為了復仇而自己先去偽造文書、內線交易、洩漏營業秘密,那不需要辜仲恆動手,江紹衡這樣的檢察官就會先把你銬起來。」

「程序正義,才是實質正義唯一的入口。你絕對不能親手違法。你要做的,是在灰色地帶佈局,透過合法的合約、合法的揭露、合法的吹哨者管道,去誘使對手為了掩蓋一個小錯,而犯下一個更大的、板上釘釘的錯。讓《證券交易法》的特別背信罪、《營業秘密法》與《刑法》的背信罪,成為絞死他的繩索。而那條繩索,必須是他自己遞給法官的。」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卻讓沈聿禮混亂的大腦瞬間清明。他一直沉溺於重生帶來的全知幻覺,卻忘了法律本身就是最強大的機制設計。

蘇靜雯看著他眼神的變化,知道他聽進去了。她嘆了一口氣,語氣終於軟化下來,帶上了一絲身為導師的溫情與擔憂。

「我知道要你壓抑恨意,用這種方式復仇很痛苦。這等於要你把自己最信任的人也當成賽局中的變數來計算。」她走回書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沈聿禮,「但這是唯一能讓你活下來,也讓正義真正被實現的路。」

名片很素雅,只有一個名字與頭銜。

「江紹衡律師,理律法律事務所,專精證券交易法與商業訴訟。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的常客。」蘇靜雯說,「他是我以前的學生,一個近乎偏執地相信程序與時間戳的傢伙。他不相信眼淚,不相信故事,只相信白紙黑字的證據與不可竄改的數位軌跡。我已經跟他提過你,但我沒有說重生的事,我只說你是一個發現公司合約有幽靈條款、可能涉及背信的年輕創辦人,需要法律諮詢。」

「他會是你的影子法律顧問,也是你的緊箍咒。」蘇靜雯直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可以答應擔任你的影子顧問,幫你推演賽局。但我有一個條件,你必須對我承諾,也對江紹衡承諾,在這場復仇裡,你絕不親手違法。任何遊走在法律邊緣的想法,都必須先經過江紹衡的檢視。你做得到嗎?」

沈聿禮接過那張還帶著體溫的名片,指尖傳來厚實的紙張觸感。他看著恩師那雙沉穩而銳利的眼睛,彷彿看到了前世那個在法庭上孤立無援的自己,與今生這個在白板前重新學習賽局的自己,重疊在了一起。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我承諾。」

蘇靜雯這才露出了今晚第一個淡淡的笑容。她拿起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並且按下了擴音。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傳來一個年輕卻異常平靜、甚至有些冷淡的男聲。

「蘇老師。」

「紹衡,他在我這裡。」蘇靜雯說,「沈聿禮。」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那個被稱作江紹衡的聲音說,語氣沒有任何波瀾,「二十分鐘前,內湖科學園區四樓實驗室的窗戶,許知夏離開的照片,已經有人上傳到一個加密的雲端資料夾了。照片的EXIF資訊被清得很乾淨,但上傳者的IP,我追到了。是辜仲恆家族辦公室的公共網路。」

沈聿禮渾身的血液幾乎凍結。

江紹衡的下一句話,更是讓他與蘇靜雯同時變了臉色。

「另外,蘇老師,」江紹衡的聲音透過話筒,在寂靜的研究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沈先生口中那間南港的空殼公司,它的董事名單在今天下午五點十七分,被人申請變更了。辜仲恆的名字,已經從上面消失了。現在的董事長,是一個你絕對想不到的人。」

「是誰?」蘇靜雯立刻問。

江紹衡報出了一個名字,一個讓沈聿禮如遭雷擊、完全超出他所有賽局推演的名字。

而就在此時,沈聿禮自己的手機,再一次震動起來。這一次,來電顯示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但那串數字的後四碼,他卻無比熟悉。

那是前世,他自己的,已經註銷了三年的門號。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第七章:張允浩的動搖

本章登場

手機螢幕上的那串號碼,像是一枚從三年前的墳墓裡挖出來的子彈,靜靜地閃爍著。

0912-xxx-318,那是沈聿禮在大學時期用到創業前期的門號。前世公司資金鏈斷裂前的最後三個月,他為了躲避銀行與供應商的催收電話,親自去中華電信臨櫃辦理了註銷。那張SIM卡是他當著張允浩的面,用剪刀剪碎,丟進內湖辦公室樓下便利商店門口的垃圾桶裡的。碎片混著咖啡渣與菸蒂,不可能復原,更不可能被重新啟用。

但它現在,卻在蘇靜雯台大研究室那盞過於慘白的日光燈下,持續震動。

「是誰?」蘇靜雯的聲音壓得極低,她沒有去看沈聿禮的手機,而是死死盯著自己那支仍在通話中的手機,話筒裡江紹衡的呼吸聲幾乎不可聞。

江紹衡報出的那個名字,還在空氣中嗡嗡作響。

「范嘉瑜。」

沈聿禮的財務長,范嘉瑜。

那個每天早上八點半準時出現在內湖辦公室,永遠燙得筆挺的襯衫、黑框眼鏡、Excel表格裡一個小數點都能跟你爭執半小時的女人。那個在所有創投盡職調查會議上,被沈聿禮稱為「公司最穩定的壓艙石」的女人。那個前世在最關鍵的增資案董事會上,面無表情地拿出另一套由她親手簽核的資金流向表,證明沈聿禮涉嫌背信,從而讓辜仲恆家族辦公室得以用最低價格完成強制收購的女人。

前世,范嘉瑜是林喆遞給辜仲恆的那把刀。這一世,她竟然直接坐上了那間名為「創擎智匯」的南港空殼公司的董事長位置。時間點是今天下午五點十七分,就在沈聿禮讓張允浩釋放誘餌模型、讓許知夏將輿論戰火引向南港之後的不到三個小時。

太快了。快到不像是臨時起意的切割,更像是一次早已演練過的換手。

「紹衡,你確定是商業司的公開資料?」蘇靜雯追問,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變更登記需要委託會計師事務所,一般流程至少要三個工作天。今天送件,今天生效?除非……」

「除非他們早就備好了所有變更文件,只等一個觸發條件就立刻送件。」江紹衡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劃開了表象,「蘇老師,這不是切割,是訊號。他們在告訴我們,我們查到的東西,是他們故意讓我們查到的。辜仲恆的名字消失,范嘉瑜的名字出現,這本身就是一個訊號賽局。他們在測試,我們下一步會不會直接去動范嘉瑜。」

就在這時,沈聿禮手中的震動停了。未接來電,轉入了語音信箱。但不到兩秒,一則簡訊跳了出來。

寄件人依舊是那串早已註銷的號碼。內容只有短短六個字,沒有標點符號。

「別相信蘇靜雯」

沈聿禮的瞳孔猛地一縮,後背的冷汗瞬間浸濕了襯衫。不可靠的記憶重生,雙重帳本的時間戳陷阱,第三位玩家——蘇靜雯在半小時前才用賽局樹狀圖為他推演過的三重誤導,此刻竟化作一行字,直接刺進他的手機裡。

是誰?是誰拿到了他的舊門號資料?是誰知道他此刻正與蘇靜雯在一起?是林喆的心理戰,還是那個一直在雲端監控著他們的辜仲恆辦公室?亦或是……連蘇靜雯本身,都在這張賽局的棋盤上,扮演著他尚未看懂的角色?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自己的恩師。蘇靜雯正皺著眉,對著電話那頭的江紹衡低聲交代:「紹衡,你先不要動范嘉瑜。幫我查范嘉瑜過去三個月的所有出入境紀錄與聯徵資料,尤其是她與辜仲恆家族辦公室的金流。另外,沈聿禮這邊的這則簡訊,你幫我追一下發訊號的基地台位置。」

蘇靜雯的反應太過專業,太過冷靜,冷靜到讓那六個字顯得更加詭異。沈聿禮緩緩將手機螢幕按熄,沒有讓蘇靜雯看見那則簡訊。

理性告訴他,此刻最該做的,是將資訊共享,才能做出最正確的賽局判斷。但另一種更深、更原始的恐懼卻讓他把手機收進了口袋。那是前世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後,留下的本能。信任本身,就是賽局中的雜訊。他不能再犯同樣的錯,即使對象是蘇靜雯。

「我先回內湖。」沈聿禮的聲音有些沙啞,「允浩還在公司,我怕他那邊……」

「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做任何決策。」蘇靜雯打斷他,眼神銳利,「沈聿禮,記住我跟你說的。你越想贏,就越要遵守程序正義。不要被一通來路不明的電話,就打亂了你整個動態賽局的承諾機制。回去,什麼都不要做,好好睡一覺。明天下午,我約了江紹衡在事務所見面,到時候我們再決定怎麼處理范嘉瑜。」

沈聿禮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那間充滿舊書與粉筆灰味的研究室。台大校園的夜風吹在臉上,帶著初秋的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那股被無形視線鎖定的黏膩感。他沒有發現,在他離開後,蘇靜雯的研究室窗外,一台停在羅斯福路側的黑色休旅車,也悄悄亮起了尾燈。

而此時,內湖科學園區四樓,那間還亮著燈的辦公室裡,張允浩正一個人坐在成堆的伺服器主機前,感覺自己像個多餘的人。

內湖的夜,是一種被冷氣與螢幕藍光醃漬過的夜。

張允浩已經連續三天沒有好好睡覺了。為了做出沈聿禮要求的「誘餌模型」,他將原本已經訓練到94%準確率的核心權重,故意加入了高斯噪聲與標籤偏移,讓模型在特定長尾資料上的表現看起來像是過度擬合。身為一個純粹的理工人,這種「故意把東西做爛一點」的要求,比讓他熬夜除錯還要痛苦。他的信仰是讓數字變得更精準,而不是更模糊。

但更讓他感到陌生的,是沈聿禮。

過去的沈聿禮,會在深夜跟他一起蹲在茶水間吃泡麵,興奮地談論他們的模型如何能幫助台灣的中小企業主,不用再被大型顧問公司剝削。那個沈聿禮會因為一個小數點的進步而大笑,會拍著他的肩膀說「允浩,我們在做對的事情」。

現在的沈聿禮,卻坐在會議室的玻璃牆後,用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近乎冷酷的語氣,對著電話那頭的蘇靜雯與江紹衡,討論著「如何讓范嘉瑜自己觸犯證券交易法第171條」、「如何設計一個讓林喆不得不背叛辜仲恆的囚徒困境」。

下午許知夏來過之後,沈聿禮甚至沒有跟他解釋,為什麼要將輿論導向南港的空殼公司。他只是丟給他一個新的Git分支,淡淡地說了一句:「照做就好,其他的你不用知道太多,對你比較安全。」

「對你比較安全」——這句話像一根刺,扎進了張允浩的心裡。什麼時候,他們這對從大學專題就一起睡在實驗室地板上的兄弟,需要用「安全」來劃清界線了?

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個陌生的Line訊息。

「張技術長,忙嗎?我是林喆。方便出來喝碗湯嗎?內湖737巷那家深夜食堂,我請客。有些關於模型授權的技術細節,想私下請教你,沈聿禮不在,比較好聊。 — L」

張允浩盯著那個「L」,眉頭緊緊皺起。林喆,前世那個在慶功宴上摟著沈聿禮肩膀、口口聲聲說「我們是一輩子的夥伴」,轉頭就將核心程式碼以「第三方轉授權」的名義賣給博遠公司的男人。前世的記憶已經模糊,但那份被背叛的噁心感,卻隨著沈聿禮重生後的種種異常,被重新喚醒。

他本能地想拒絕,想直接把手機拿給沈聿禮看。但沈聿禮那句「你不用知道太多」,卻讓他的手指停在了螢幕上。

一種被排除在核心之外的委屈,與一種想要證明自己並非只能當個「被保護者」的倔強,混雜在一起。他想聽聽,林喆到底想說什麼。他也想知道,沈聿禮到底在隱瞞他什麼。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737巷的深夜食堂。

這裡是內湖科學園區工程師們的深夜避難所,狹小的店面裡擠著七八張鐵桌,牆上貼滿了泛黃的菜單。空氣中瀰漫著滷肉、大骨湯與油煙混合的濃稠味道,抽油煙機的轟鳴聲與隔壁桌工程師抱怨老闆的幹譙聲混在一起,構成了最真實的台灣味。林喆就坐在最角落的那張桌子,穿著一件看似隨意的亞麻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與這間油膩的食堂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沒有違和感。他面前只放了一碗清湯,顯然不是來吃飯的。

「來了。」林喆看見張允浩,露出一個溫和到近乎完美的笑容,起身拉開了對面的椅子,「就知道你還沒睡。我們做技術的,哪有十二點前睡覺的道理。」

張允浩沒有笑,拉開椅子坐下,點了一碗滷肉飯。老闆娘用濃重的台語吆喝著:「內用喔?要加顆半熟蛋無?」

「允浩,我就開門見山了。」等老闆娘走開,林喆的笑容收斂了一些,換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我知道,聿禮最近對你……有點不一樣。我聽范嘉瑜說,他最近在跟蘇靜雯老師那邊談,說要成立一個新的AI應用子公司,核心團隊會直接由老師推薦的人接手。你這邊,可能會被調去負責比較……偏產品維護那塊。」

張允浩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調離核心?產品維護?這不就是變相的邊緣化嗎?

「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林喆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同情,「聿禮他這個人,重生……喔不,是重整之後,壓力太大了。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賽局、都是復仇,他把每個人都當成棋子。他覺得你太重感情,不夠理性,會壞了他的局。這是他的原話,我聽了都替你不值。」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張允浩警惕地問。

「因為辜先生找過我。」林喆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輕輕推到張允浩面前。名片是燙金的,上面印著「創擎智匯股份有限公司 執行長 林喆」,「辜先生很欣賞你的技術。他認為,真正有價值的是你寫出來的模型,而不是沈聿禮那些虛無縹緻的賽局理論。他讓我來問你,有沒有興趣過來幫我?」

「條件你一定滿意。」林喆豎起兩根手指,「技術長,Title給你。薪水,現在的兩倍,直接簽三年保障合約,外加新公司的技術股。你不用再看沈聿禮的臉色,去猜他今天又在算計誰。你就做你最擅長的事,把模型做到世界頂尖。至於那個什麼幽靈條款、什麼第三方授權……」他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只要你在未來的技術授權鑑定報告上,保持沉默,簽個名就好。剩下的,辜先生那邊的律師團會處理乾淨。對你來說,只是一個小小的『資訊不對稱』,但換來的是你應得的尊重與回報。」

這就是第二階的囚徒困境。林喆沒有威脅,只是溫柔地提供了一個更優渥的選項,並同時讓張允浩相信,他的盟友沈聿禮,已經準備背叛他了。在這個困境裡,背叛似乎成了最理性的選擇。

滷肉飯被重重地放在桌上,半熟蛋的蛋黃微微顫動。張允浩看著碗裡油亮的米飯,卻一點胃口也沒有。他想起了大學時,他們兩個人為了省錢,共吃一碗滷肉飯的時光。那時沈聿禮會把蛋黃讓給他,說「你腦力消耗大,你吃」。“

而現在,林喆卻告訴他,沈聿禮要把他的位置,讓給別人。

就在張允浩內心天人交戰,沉默不語的時候,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Line,是沈聿禮傳來的簡訊。

「允浩,我跟蘇老師在會議室討論子公司的人事安排,你先別進來,我們談完再叫你。 — 聿禮」

張允浩的心,沉到了谷底。討論人事安排,卻要他別進去。這不就印證了林喆的話嗎?

他猛地站起身,對林喆說了一句「我考慮一下」,便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食堂。夜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他沒有回內湖辦公室,而是鬼使神差地,繞到了辦公大樓的後巷。那裡有一扇窗,正好可以看見四樓會議室的動靜。會議室的燈還亮著,百葉窗沒有完全拉上。

他聽見了沈聿禮的聲音,透過那扇半開的窗,清晰地傳了下來。

「……蘇老師,我同意你的看法。」沈聿禮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決絕,「允浩是很忠誠,但他太理想化了,不適合接下來的商業法庭攻防。讓他繼續待在核心,只會讓他成為對手的突破口。等誘餌模型這件事結束,就讓他轉去做教育訓練那塊吧,至少單純一點,對他也是一種保護。」

「你確定嗎?這對他很殘忍。」那是蘇靜雯的聲音。

「這是賽局中最優化的解。」沈聿禮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情感是雜訊,必須排除。我們不能讓信任,成為被利用的漏洞。」

張允浩站在後巷的陰影裡,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又在瞬間變得冰冷。滷肉飯的油膩感在胃裡翻攪,讓他幾乎想吐。原來,林喆說的都是真的。沈聿禮真的要拋棄他了。那個曾經說要一起改變世界的兄弟,現在卻將他視為「雜訊」,要將他「優化」掉。

他沒有再聽下去,轉身,一步一步,像個幽靈一樣消失在內湖的夜色裡。他的拳頭握得死緊,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而四樓的會議室裡,在張允浩的腳步聲遠去後,沈聿禮臉上那層冷酷的面具,瞬間碎裂。他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對著蘇靜雯苦笑了一下。

「蘇老師,這樣……真的有用嗎?」

「有沒有用,要看他怎麼選。」蘇靜雯看著窗外張允浩離去的方向,眼神複雜,「沈聿禮,你這是在玩火。你用訊號賽局中最殘忍的一種——『反向訊號』,故意釋放一個『我將背叛你』的假訊號,去測試他的忠誠。如果他沒通過測試,你失去的不只是一個夥伴,更是將他親手推給了林喆。這就是你說的,機制設計嗎?讓他的每一次理性選擇,都導向自我毀滅?」

「如果他真的相信林喆,那代表我們的信任,本來就脆弱到不堪一擊。」沈聿禮的聲音低沉,「與其在法庭上被對手利用,不如現在就讓裂縫提早暴露。至少……至少我還能控制裂縫發生的時間與地點。」

「控制?」蘇靜雯搖了搖頭,「你以為你在設計賽局,但你有沒有想過,你設計的這個『測試忠誠』的賽局,本身也是一個陷阱?一個由你親手打造,讓你最信任的夥伴,必須在『被背叛的憤怒』與『被利誘的貪婪』之間做選擇的陷阱。無論他選哪一個,你們之間的信任,都已經出現裂痕了。這不是囚徒困境,這是你的獨裁。」

沈聿禮沉默了。他看著桌上那份被他親手修改過的、關於張允浩職務調動的假會議紀錄,第一次對自己重生後所堅信的「絕對理性」產生了動搖。他是為了贏,才設計了這個局。但這個局,是否也正在讓他,變成他最恨的那種人——像林喆那樣,將所有關係都視為籌碼的人?

就在這時,沈聿禮口袋裡那支已經沉寂了一段時間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依舊是那個熟悉的、早已註銷的舊門號。

這一次,簡訊的內容不再是針對蘇靜雯。

「你的測試,我看到了。很精彩。但你猜,張允浩現在去了哪裡? — 關心你的朋友」

沈聿禮猛地站起身,衝到窗邊。後巷裡,早已空無一人。他立刻撥打張允浩的電話,聽筒裡傳來的,卻是冰冷的語音提示:「您撥的號碼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一股巨大的恐慌,第一次攫住了這個自詡為棋手的重生者。他精心設計的、用來測試夥伴忠誠度的賽局,似乎從一開始,就處在另一個更高維度的棋盤上。而那個躲在暗處的第三位玩家,正用他自己的舊門號,一字一句地,為他實況轉播著,他最害怕看到的局面。

與此同時,內湖捷運站旁的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門口,張允浩正失魂落魄地坐在台階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燙金的名片。他的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滑開了手機,點開了與沈聿禮的對話框,游標在「我們還是兄弟嗎?」這幾個字上,閃爍了許久,卻始終沒有按下滑動送出。

便利商店的玻璃門倒映出他迷茫的臉,也倒映出馬路對面,一台黑色休旅車內,一閃而逝的、鏡頭的反光。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第八章:辜仲恆的溫柔刀

本章登場

「您撥的號碼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冰冷的制式語音在耳膜裡重複了三次,沈聿禮的手指卻還死死地按在結束通話的紅色鍵上,沒有鬆開。窗外的內湖,十二月的夜風捲起巷弄裡的塑膠袋和落葉,後巷的昏黃路燈下空無一人,只有對街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洗衣店,嗡嗡作響的烘衣機透出慘白的光。

他低頭看著那支被他稱作「舊門號」的備用機,螢幕還亮著,上一封簡訊的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視網膜上。

「你的測試,我看到了。很精彩。但你猜,張允浩現在去了哪裡? — 關心你的朋友」

不是林喆。林喆的語氣永遠帶著一種炫耀式的、急於證明自己比別人聰明的刻薄。而這個人,語氣是溫和的,甚至帶著一種長輩般的、近乎戲謔的縱容。這種溫和,比直接的威脅更讓人不寒而慄。

這代表他今晚刻意在辦公室裡演給張允浩看的那場戲——他與蘇靜雯那通關於「是否該讓張允浩退出核心模型」的假對話——從一開始就不是演給張允浩一個人看的。第三位玩家,就坐在他看不見的觀眾席上,甚至可能就坐在導播室裡,清楚地看著他的每一個賽局節點。

沈聿禮強迫自己深呼吸。前世的他,在這種時候會慌亂,會立刻衝出去滿街尋找。但這一世,他逼自己把恐慌重新編碼為資訊。他立刻打開筆記型電腦,調出張允浩手機的最後定位——他們為了在內科加班時互相照應,三人的手機曾互相分享過定位。一個小小的藍點,停在內湖捷運站旁,那家長年亮著日光燈的便利商店門口,已經十分鐘沒有移動了。

他沒有再打電話。他點開了與張允浩的對話視窗,打了一行字。

「便利商店的關東煮今天應該不錯,幫我帶一份蘿蔔和貢丸,微波加熱就好。我等你回來一起吃。」

他沒有質問,沒有道歉,沒有解釋那場假對話。他只是遞出了一個最日常、最沒有壓力的訊號,一個讓對方可以毫無負擔地回來的台階。這是賽局裡的承諾機制——與其用言語去挽回信任,不如用一個具體的、低風險的合作邀請,去重建信任的路徑。

訊息顯示已讀。過了足足一分多鐘,對話框的另一頭,才緩緩跳出兩個字。

「好。」

沈聿禮緊繃的肩膀,才終於微微垮下。他知道,張允浩這個人,直率得像一塊未經打磨的矽晶圓,你對他耍心機,他會受傷,但只要你給他一點真實的溫度,他還是會選擇相信你。只是,那台黑色休旅車的鏡頭,究竟拍下了多少?拍下了張允浩的動搖,還是拍下了他自己的這封簡訊?

他還來不及細想,另一支手機——他日常使用的那支——震動了。來電顯示是一個沒有儲存過的號碼,但區碼是台北市。

「沈先生嗎?我是辜仲恆先生的特助,陳小姐。」電話那頭是極其專業而溫柔的女聲,背景隱約有著輕柔的古典樂。「辜先生想邀請您明天中午,一起到信義區的『涵碧樓中樓』小敘一下。他說,有些關於A輪的細節,想跟您這位創辦人當面聊聊,會比在董事會上透過投影片有效率得多。」

涵碧樓中樓。位於信義區松仁路頂級商辦的頂層招待所,不對外營業,只服務於少數家族辦公室與金控董事長的人脈圈。落地窗外就是台北101,前世,沈聿禮就是在那張黑檀木長桌上,簽下了那份讓他最終失去公司的增資與對賭協議。

那份協議,他到死都記得。每一個條款都包裝得像是對創辦團隊的激勵,實則是資本的絞索。

「好的,請幫我轉告辜先生,我一定準時到。」沈聿禮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掛上電話,他走到浴室,用冷水狠狠地沖了把臉。鏡子裡的他,眼下有著淡淡的烏青,但眼神卻異常清醒。辜仲恆的邀約來得太巧了,就在林喆對張允浩出手、第三位玩家現身的同一個晚上。這絕非巧合。這是連鎖賽局——當一方的棋子被觸動,另一方的棋子也必然會移動。

辜仲恆,才是真正的大玩家。林喆頂多算是他放在前線的、善於情感操弄的代理人。而許知夏追查到的那家空殼公司「創擎智匯」,其董事長的名字從辜仲恆變成一個毫無背景的人頭,不過是家族辦公室最常見的防火牆操作。

這一次,他不能再帶著前世那個渴望被認可、渴望被大人物肯定的年輕人心情走進去。他必須帶著一個機制設計者的心態走進去。

隔日中午十一點三十分,沈聿禮提早了半小時抵達。

涵碧樓中樓的電梯需要專屬感應卡,由穿著深灰色套裝的接待人員一路引領。推開厚重的木門,裡頭的空間與他記憶中一模一樣,卻又因為重生者的視角而顯得格外清晰。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檜木薰香與現磨咖啡的氣味,恆溫恆濕的空調讓人感覺舒適,落地窗外,台北101的尖頂刺破雲層,整個信義區的商辦與車流都匍匐在腳下。這是一種被精心設計過的權力感,讓每一個走進來的人,都不自覺地覺得自己渺小,而主人的承諾則顯得格外慷慨。

辜仲恆已經坐在主位上。他看起來約莫六十出頭,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看似簡單、實則剪裁極為講究的深藍色羊絨外套,裡頭是白襯衫,沒有領帶。他沒有什麼梟雄的架子,反而像一位和藹的大學教授,正笑著請服務人員為沈聿禮倒茶。

「聿禮,來,坐。聽說你們最近在南港那邊,跟金管會的沙盒審查對接得很順利?年輕人,了不起啊。」辜仲恆的聲音溫和,帶著台灣老一輩企業家特有的、慢條斯理的國語腔調,「我這個年紀的人,看不懂你們那些什麼大型語言模型,但我看得懂人。你跟允浩那個孩子,眼神是不一樣的,有東西的。」

他絕口不提估值,不提股權,一開場全是關心與讚美。這就是溫柔刀的第一層刀鞘——用情感的糖衣,讓你卸下心防。

沈聿禮雙手接過茶杯,茶是頂級的阿里山烏龍,入口回甘,但他只輕輕抿了一口。「謝謝辜董關心。沙盒那邊,江紹衡律師幫了很多忙,一切都照著程序在走。」他刻意點出江紹衡的名字,這是一種微弱的訊號:我們是有法律顧問的,不是任人拿捏的技術宅。

辜仲恆笑了笑,彷彿沒聽見弦外之音,他揮了揮手,特助便將一份薄薄的、裝幀精美的檔案夾推到沈聿禮面前。

「這是我們家族辦公室,針對這次A輪後續增資,做的一點小小規劃。你看看,就當作是長輩給晚輩的一個建議。」

沈聿禮翻開檔案夾。裡頭只有三頁紙,但每一頁都藏著刃口。

第一頁,是估值調整機制。家族辦公室願意以更高的投前估值領投,但前提是,未來三年內,公司的年度經常性收入若未達到每年百分之八十的複合成長率,創辦團隊需無償轉讓百分之十的股權作為補償。美其名曰「對賭」,實則是將所有的市場風險與景氣波動,全部轉嫁到創辦人身上。

第二頁,是股權回購承諾。若公司未能在四十八個月內完成首次公開發行,家族辦公室有權要求創辦團隊以年化百分之八的利息,回購其持有的全部股權。這在台灣新創圈,是極為嚴苛的條款,等於在創辦人頭上懸了一把隨時會落下的債務之劍。

第三頁,是人事與技術的綁定條款。核心技術團隊三年內不得離職,且所有關鍵技術的智慧財產權,需無條件轉讓予公司主體,而公司主體的董事會,將由投資方取得多數席次。

三頁紙,構成了一個完美的動態賽局承諾機制。它用「更高的估值」作為誘餌,誘使你簽下承諾,再用這個承諾,一步步鎖死你未來三年的每一個選擇。無論市場好壞,你都只能更拚命地為資本打工,一旦失敗,你將一無所有,甚至背上巨額負債。前世的沈聿禮,就是被「更高的估值」沖昏了頭,覺得這是辜董對他的信任,毫不猶豫地簽了下去。

記憶的污染在這一刻發作了。前世的他,記得自己當時還感激涕零,覺得辜仲恆是他的貴人。但現在,當他以一個重生者的冷靜視角再看,他才發現,當時林喆就坐在辜仲恆的旁邊,不斷地附和著:「辜董這是真的看好我們,才願意給這麼好的條件。」那是一種被精心營造的、讓你覺得自己被選中的錯覺。

「辜董的規劃,非常完整。」沈聿禮闔上檔案夾,臉上沒有露出任何慌亂或是不悅,他甚至微笑了一下,「看得出來,辜董對我們的期待很高。」

辜仲恆滿意地點點頭,以為眼前的年輕人已經被說服,正要開口說些勉勵的話。

沈聿禮卻話鋒一轉,從自己的公事包裡,拿出了另一份文件。那是他昨晚請江紹衡連夜草擬的。

「不過,辜董,創業這件事,就像您說的,市場風險很高。百分之八十的複合成長,說實話,我們技術團隊有信心,但不敢拿公司同事的未來做百分之百的保證。所以,我這邊也有一個小小的、反向的提議,想請辜董參考看看。」

他將文件推了過去。

「我�願意接受估值對賭,但我們希望將對賭的標的,從營收,改為『技術里程碑』。」沈聿禮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未來十八個月內,我們承諾完成模型的本地化推論加速模組,並取得金管會沙盒的正式核准函。若我們做到了,對賭條款自動失效。若我們做不到,我們願意接受同等比例的股權補償。」

這是資訊不對稱的逆用。營收是資本可以透過市場操作、甚至刻意打壓來影響的數字。但技術里程碑,是掌握在沈聿禮自己手中的。他用一個自己有百分之九十把握能達成的技術目標,去替換一個只有百分之五十把握的營收目標。這在賽局理論中,叫做訊號重設——我告訴你,我對技術的信心,遠大於對短期營收的信心。

辜仲恆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細微的變化。他拿起文件,戴上老花眼鏡,仔細地看著。他的手指在「推論加速模組」那幾個字上,輕輕敲了兩下。

「有意思。」他緩緩說道,「你們對自己的技術,這麼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是必須誠實。」沈聿禮嘆了口氣,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技術人員特有執著的苦笑,這個表情是他對著鏡子練習過的。「辜董,不瞞您說,我們這個模型,最關鍵的效能瓶頸,其實不在演算法,而在硬體。我們為了壓低推論成本,深度綁定了新竹科學園區一家叫『芯鵬半導體』的獨家製程。他們的七奈米客製化推論晶片,是目前全台灣唯一能讓我們的模型在地端流暢運行的解方。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敢拿技術里程碑來對賭,因為只要他們的晶片如期交付,我們就一定能達標。」

他故意洩漏了一個「關鍵依賴」。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假訊號。事實上,他們的模型為了符合法規與商業彈性,早就設計成硬體中立的架構,根本不需要綁定任何一家特定晶片廠。但他現在,卻要讓辜仲恆誤以為,他的命脈,就握在那家名為「芯鵬半導體」的手中。

這一步,是為了未來的談判埋下伏筆。當資本誤判了你的供應鏈依賴程度,他在後續的所有賽局中,都會做出錯誤的定價。

辜仲恆聽完,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端起茶杯,靜靜地喝了一口,目光透過落地窗,看向遠方竹科的方向,彷彿在評估這個資訊的價值。招待所裡,只剩下空調低微的運轉聲。

許久,他才放下茶杯,臉上重新堆起那溫和的笑容,但那笑容裡,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的愉悅。

「芯鵬啊……我好像有點印象,他們的董事長,前陣子還跟我打過高爾夫球。」辜仲恆用一種閒聊的語氣,輕描淡寫地說道,「好,這個提議,我覺得很有誠意。我會讓投後部門重新精算一下。不過,聿禮啊,長輩多嘴一句,創業家,有時候不能只看技術,也要看人。像你們家允浩,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我聽下面的同事說,好像有人在接觸他?」

沈聿禮的心臟,猛地一縮。

辜仲恆竟然主動提起了張允浩。這代表,從黑色休旅車到林喆的深夜食堂,所有的線,最終都匯流到了他這裡。他不僅知道張允浩的動搖,甚至可能就是那個在背後授意林喆去接觸張允浩的人。

而他此刻用這種「關心」的語氣說出來,就是溫柔刀最鋒利的地方——我知道你的一切,但我假裝只是關心你,看你如何接招。

就在這時,沈聿禮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那個舊門號,是他自己的手機。螢幕上跳出一則來自許知夏的即時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在台北地檢署的側門口拍的,畫面有些晃動,顯然是偷拍。照片裡,一個穿著深色風衣、戴著口罩的男人,正將一個牛皮紙袋,交給一個看起來像是檢察事務官的人。而那個穿風衣的男人側臉,沈聿禮認得——是江紹衡律師事務所的資深法務助理。

照片下方,許知夏只附了一句話:「江律師說,你們要調的支票憑證,有人比你們更早一步,申請了閱卷。是誰?」

雙重帳本的裂縫,似乎已經被人捷足先登。而那個申請閱卷的人,會是辜仲恆,還是那個始終躲在暗處的第三位玩家?

沈聿禮抬起頭,看著對面依舊溫和微笑的辜仲恆,突然明白,這場在信義區頂樓的溫柔會談,從來就不是一場估值談判。它是一場審訊。而他,既是受審者,也是那個試圖反過來審問法官的人。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第九章:雙重帳本的裂縫

本章登場

信義區頂樓招待所的空氣裡,浮著一種過於乾淨的檀木香。

那不是自然的木頭氣味,而是空氣清淨機與精油擴香系統調和出來的、沒有雜質的味道。沈聿禮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外壁,觸感是細膩的薄胎白瓷,卻透著一股與室內冷氣同樣的、沁入骨頭的涼。對面的辜仲恆依舊維持著那個豪爽長輩的微笑,眼角的皺紋堆得恰到好處,讓人以為那是長年在大太陽底下談生意留下的痕跡,而不是在冷氣房裡計算人心計算出來的刻痕。

他剛剛那句「聽說你那位管技術的兄弟,最近好像有點心思,不曉得是不是我們給的舞台不夠大」,說得輕描淡寫,像是隨口的關心。可是沈聿禮聽見的,卻是賽局樹上被刻意點亮的那一個節點。

辜仲恆知道林喆約了張允浩在深夜食堂。知道那場關於技術長職位與兩倍薪資的利誘。甚至,很可能他就是那場利誘的授意者。他選擇在這個時候,用這種方式說出來,不是要得到答案,而是要觀察沈聿禮的反應。這就是溫柔刀的刀法,不見血,只讓你感覺到刀鋒貼著脖子時的涼意。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許知夏傳來的那張照片,還亮著螢幕。照片裡台北地檢署側門的灰色水泥牆,陰雨天的台北總是這種顏色。江紹衡事務所那位總是穿著洗到發白的深藍色風衣的資深法務助理,側臉被口罩遮去大半,卻還是能從他習慣性駝背的肩線認出來。他手裡的那個牛皮紙袋,封口處貼著律師事務所的封條貼紙,卻正被遞交給另一名穿著檢察事務官背心的人。

「江律師說,你們要調的支票憑證,有人比你們更早一步,申請了閱卷。是誰?」許知夏的文字很短,但每個字都像一根針。

雙重帳本的裂縫,已經被人先踩了一腳。

沈聿禮沒有立刻回覆許知夏,也沒有讓自己的表情出現任何裂痕。他只是將手機螢幕朝下,輕輕扣在深色的胡桃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喀」。然後抬起頭,對辜仲恆露出一個同樣溫和、甚至帶著點感激的笑容。

「辜董,謝謝您關心。」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允浩是我從大學專題就一起熬夜的夥伴,他這個人就是這樣,技術上鑽牛角尖的時候,就會覺得全世界都跟他作對。其實他前幾天才跟我說,想把手上的推論加速模組再重構一次,我還擔心他把自己逼得太緊。您這麼一提,我回去會多跟他聊聊。」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更沒有追問辜仲恆是從哪裡聽來的。他把話題輕輕地推回技術本身,並且暗示張允浩的「心思」是出於技術理想,而不是利益動搖。這是一個訊號賽局裡最標準的回應:釋放一個模糊但無害的訊號,讓對手無法更新他的判斷。

辜仲恆眼中的笑意深了一分,似乎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他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葉,語氣轉回公事:「那就好。團隊穩定,投資人才敢放心把錢放進來。對了,關於上次提到的那個反稀釋條款,我讓財務再精算一下,其實也不是不能談,但新竹那邊的晶片製程,你確定真的只有那一家能做?現在供應鏈這麼緊張,我們也得為後面的量產預留一點彈性嘛。」

沈聿禮知道,魚已經咬住了他故意放出去的餌。他前一天刻意在會議上提及核心模型依賴新竹科學園區某間特定晶片廠的獨家製程,那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資訊不對稱陷阱。事實上,他的模型早已完成跨平台的移植,根本不存在單一供應商的依賴。但辜仲恆顯然已經將這個錯誤資訊納入他的估值模型裡,開始擔心未來的量產風險,進而在談判上願意用其他條件來交換。

「我明白,我會請財務長范嘉瑜整理一份更完整的供應商評估報告給您。」沈聿禮順勢接話,點出了那個關鍵的名字。

范嘉瑜。這場雙重帳本戲碼的真正執筆人。

半小時後,電梯門在信義區一樓大廳打開,外頭的台北正下著細雨,人行道被雨水打得發亮,捷運站出口湧出下班的人潮,帶著一股潮濕的、混雜著機車廢氣與便利商店關東煮香氣的都會味道。沈聿禮沒有撐傘,直接走進雨裡,讓冰涼的雨水打在臉上,強迫自己的大腦從辜仲恆那間過於溫暖、過於好聞的招待所裡冷卻下來。

他必須立刻去見江紹衡。

江紹衡的律師事務所在仁愛路一棟老舊的商辦大樓裡,沒有信義區的光鮮,只有走廊上日光燈管輕微的嗡鳴聲,以及堆滿卷宗的紙張氣味。蘇靜雯已經坐在裡頭了,她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沒有加糖也沒有加奶,就像她的人一樣,拒絕任何多餘的修飾。

「比我們早一步申請閱卷的,不是辜仲恆的人。」江紹衡開門見山,他將一張台北地檢署的閱卷申請回執影本推到桌面上,動作精確,沒有任何多餘的手勢。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在法庭上陳述證據,「是范嘉瑜。她用財務長的名義,在三天前就以『配合年度查核、確認原始憑證完整性』為由,向地檢署申請調閱了去年第四季到今年第一季的所有支票存根與匯款水單。程序完全合法,甚至比我們預計的時間還要早。」

蘇靜雯的眉頭皺了起來,她拿起那張回執,指尖點在申請日期上:「她在滅證?還是她在確認我們能看到什麼?」

「兩者皆是。」沈聿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身上的雨水還沒乾,髮梢滴著水,「范嘉瑜是極度理性的那種人,她信奉數字即正義,金錢即真理。對她而言,帳本不是紀錄,是工具。明帳是給創投和會計師看的童話故事,暗帳才是她真正用來搬運資金的地下水道。她提前申請閱卷,不是要銷毀暗帳,而是要確認明帳的破綻在哪裡,然後把暗帳修得更像明帳。」

江紹衡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在她的童話故事裡,找到她自己都沒有發現的錯字。沈先生,你說的時間戳陷阱,具體是指什麼?」

這是沈聿禮從重生記憶的污染中,唯一確信沒有被動過手腳的細節。前世,在公司爆雷前的最後一次董事會上,范嘉瑜曾經因為一台事務機卡紙而當場發飆。那是一台位於內湖辦公室茶水間旁的京瓷事務機,型號很舊,列印時會在紙張角落留下一個極淡的、包含機器序號與精確到秒的列印時間戳記。當時沒有人在意,但沈聿禮在重生後,卻反覆想起那個細節。

「每一張憑證,無論是支票存根還是匯款水單,最後都需要列印出來,用印後留存。」沈聿禮走到白板前,拿起筆,畫出兩條平行的時間軸,「明帳,是為了應付查核而後補的帳。暗帳,是資金實際流動時就同步製作的帳。范嘉瑜為了讓兩套帳的金額最終能對得起來,一定會在事後去修改明帳的傳票與憑證。但她有一個習慣,或者說,是所有在深夜加班做假帳的人都有的習慣——她只會在夜深人靜、沒有其他同事在的時候,才敢處理暗帳。」

他頓了頓,筆尖重重地點在其中一條時間軸的末端:「我懷疑,暗帳的所有憑證,列印時間都比明帳早了整整四十八小時。而且,全部都是在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由同一台事務機列印出來的。那個時間差,就是她的裂縫。」

蘇靜雯的眼神亮了起來,她立刻理解了這個賽局的精髓:「資訊不對稱的逆轉。她以為她掌握了兩套帳的資訊優勢,但她不知道,她用來製造資訊的工具本身,就在洩漏資訊。」

「但法官不會只因為一台事務機的時間戳就採信。」江紹衡冷靜地潑了一盆冷水,這正是他作為程序正義信徒的價值所在,「時間戳可以偽造,事務機的設定也可以調整。我們需要一個無法被她控制的、獨立的第三方,來為這個時間戳背書。否則,這在法庭上只是一個推論,而不是證據。」

沈聿禮點了點頭,這正是他來找江紹衡的原因。他從背包裡拿出一份資料,那是他委託徵信業者調出的、內湖辦公室那台京瓷事務機的維修紀錄與雲端連線日誌。那台老舊的事務機,為了節省成本,三年前就被設定為透過便利商店的雲端列印系統進行遠端維護與耗材訂購。每一次列印,無論是從電腦直接下指令,還是使用影印功能,都會在雲端伺服器上留下一個不可篡改的、由電信業者提供的標準時間戳記備份。

「范嘉瑜很聰明,她知道要清除電腦裡的列印紀錄,甚至知道要重設事務機本身的時鐘。」沈聿禮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但她不會知道,這台她每天都會經過的、看似最不起眼的事務機,早在三年前就已經被我們當成了一台最誠實的證人。因為當初的雲端設定,是張允浩為了方便大家在便利商店也能列印文件而做的。他當時只是覺得這樣比較方便,卻無意間,為今天的賽局,埋下了一個完美的承諾機制。」

江紹衡拿起那份雲端日誌,仔細地對照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只能聽見窗外雨水打在冷氣室外機上的滴答聲。然後,他抬起頭,第一次對沈聿禮露出了某種近似於認可的神情。

「凌晨兩點十七分,三十二分,四十八分……連續三天,同一台機器,同一個序號。」他低聲念著日誌上的時間,「而對應的明帳傳票,紙本上的日期卻是兩天後的上班日。這確實是四十八小時的裂縫。而且,這份雲端日誌的證據能力很強,因為它的時間來源是中華電信的NTP伺服器,屬於《刑事訴訟法》上的獨立第三方機械紀錄,范嘉瑜無法主張是我們偽造的。」

蘇靜雯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雨中的仁愛路:「所以,你不打算立刻揭發她?」

「不。」沈聿禮搖頭,他的眼神望向遠方,那裡是台北地檢署的方向,「現在揭發,她只會說這是行政疏失,是助理弄錯了日期。我們需要讓她自己,把這個裂縫越撕越大。江律師,我需要你幫我做兩件事。第一,以合法合規的方式,向公司正式申請調閱那批原始憑證的影本,動作要大,要讓范嘉瑜知道我們在查。第二,將這份雲端日誌與時間戳的比對分析報告,匿名寄給一個人。」

「誰?」

「台北地檢署,肅貪與經濟犯罪專組,最年輕的那個檢察官,陳柏瑞。」沈聿禮說出這個名字時,腦中浮現的是前世在一場法學研討會上見過的側影。那個年輕人當時還是個檢察事務官,卻敢在滿場資深律師面前,直接質問一位上市櫃公司董事長關於關係人交易的細節,毫不畏懼,眼中只有對程序與真相的執著,「他不屬於任何派系,不畏權勢,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只相信證據與時間戳。這份禮物,只有他會懂它的價值。」

江紹衡沒有多問為什麼是陳柏瑞,他只是點了點頭,將那份報告收進一個乾淨的牛皮紙袋裡,沒有留下任何指紋。他做事的方式,就像他的信仰一樣,只認程序,不問立場。

當天深夜,沈聿禮獨自一人走進內湖科學園區旁的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店內的冷氣很強,關東煮的熱氣與咖啡機的蒸氣在空氣中交織。收銀台後的店員正低頭滑著手機,沒有注意到這個穿著帽T的年輕人,只是安靜地操作著那台與事務機連線的雲端列印機。

他將隨身碟插入機器,螢幕上跳出「雲端列印紀錄查詢」的選項。他輸入了那台京瓷事務機的機器序號,一份長達數十頁的、帶有便利商店總部與電信業者雙重認證的列印紀錄,被安靜地吐了出來。紙張還帶著溫熱,每一頁的右下角,都清晰地印著那個無法說謊的時間。

沈聿禮將這份溫熱的紙本,連同江紹衡準備好的分析報告,一起裝進了那個牛皮紙袋。他沒有寫任何寄件人資訊,只在收件欄上,用印刷體寫下:台北地方檢察署 陳柏瑞檢察官 親啟。然後,他走到店門口的郵筒前,在便利商店門口那盞慘白的日光燈下,將它投了進去。

郵筒發出一聲空洞的回響。

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時,他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是張允浩傳來的訊息,語氣充滿了不安:「聿禮,你睡了嗎?我剛剛加班完,去茶水間倒水,看到范嘉瑜還在她的辦公室裡,她好像……在用碎紙機,碎掉很多東西。臉色很難看。」

沈聿禮停下腳步,雨已經停了,內湖的夜空被園區大樓的燈光映得發紅。他抬頭看向自己公司所在的那棟大樓,十二樓的燈還亮著,那是財務室的燈。

范嘉瑜已經察覺了。有人在查帳的風聲,已經吹進了她的耳朵。她現在碎掉的,會是什麼?是來不及修改的暗帳殘頁,還是她與辜仲恆、林喆之間,那些更不堪的金流往來紀錄?

而更讓沈聿禮在意的是,張允浩的這則訊息,究竟是單純的示警,還是另一場被授意的試探?在這個每個人都可能成為囚徒的賽局裡,信任本身就是最昂貴的籌碼。

他沒有回覆張允浩,只是將手機收回口袋,轉身沒入內湖的夜色中。他知道,從他將那個牛皮紙袋投進郵筒的那一刻起,雙重帳本的裂縫,就已經不再只是一條裂縫。它將在檢察官的放大鏡下,被撐成一道深淵。而范嘉瑜、林喆、辜仲恆,他們每一個理性自利的選擇,都將推著他們,更快地墜入這道由他們自己親手打造的深淵。

只是,那個比他們更早一步申請閱卷的人,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任何動靜?那個躲在暗處的第三位玩家,他究竟是在等什麼?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叮咚」一聲輕響,與遠處捷運列車駛過軌道的震動聲,重疊在了一起。下一場賽局的棋子,似乎已經在捷運的車廂裡,就定位了。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第十章:捷運上的隨身碟

本章登場

雨停之後的內湖,空氣裡混著柏油被雨水泡開的腥味,還有科學園區大樓冷氣室外機低沉的嗡鳴。

沈聿禮站在瑞光路口的便利商店騎樓下,沒有撐傘。他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張允浩那封只有短短一句話的訊息,冰冷地貼在玻璃上。「學長,范嘉瑜剛才在碎紙機前站了快十分鐘,手在發抖。」

十二樓財務室的燈光從雨後的玻璃帷幕反射下來,像一隻沒有瞳孔的眼睛。沈聿禮知道,那盞燈不會熄了。范嘉瑜已經聞到味道,她現在正在做的,不是補救,而是滅證。而滅證本身,就是第二個證據。

他把手機收進外套口袋,轉身走向捷運港墘站的方向。末班車的廣播已經在遠處響起,列車進站時帶起的風,把便利商店門口那塊「小心地滑」的立牌吹得晃動了一下。

叮咚。

自動門與捷運進站的震動重疊的瞬間,他腦中已經把下一顆棋子,放上了板南線的軌道。

訊號賽局的第一步,從來不是讓對手拿到情報,而是讓對手以為自己偷到了情報。

隔天,早上八點四十分,內湖陽光街。

「所以,你確定要用陸以安?」蘇靜雯的聲音從會議室的另一端傳來,她靠著白板,指尖夾著一支已經沒水的白板筆,語氣裡沒有質疑,只有精準的風險評估。「他太想被看見了,這種人最容易被收買,也最容易失控。」

會議室裡只有三個人。沈聿禮、蘇靜雯,還有頂著黑眼圈、顯然整晚沒睡好的張允浩。桌上散著幾份列印出來的模型架構圖,角落壓著一顆外觀極其普通的黑色隨身碟,上面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貼紙,字跡潦草:「V4.2_final_fix_0829」。

沈聿禮拿起那顆隨身碟,在指尖轉了一圈。塑膠外殼因為被反覆插拔,邊緣已經有些發白磨損,看起來就像工程師桌上隨手可見的、裝滿測試資料的那種廉價贈品。

「就是因為他想被看見,才最好用。」沈聿禮淡淡地說,「陸以安跟我們不一樣,允浩。你是為了把東西做出來,他是為了讓別人看見他把東西做出來。這種差別,在賽局裡就是訊號的破口。」

張允浩皺起眉頭,他不太習慣這種把人當成籌碼的語氣。「可是聿禮,以安雖然愛現,但他對模型是真的有感情的。你這樣……算不算利用他?」

「我沒有要他說謊,我只是給他一個舞台。」沈聿禮看向張允浩,眼神平靜得讓人有些發寒。「等一下我會告訴他,南港軟體園區有個潛在客戶,對我們的標註成果很有興趣,我需要他親自帶著最新的展示模型過去,做一次現場推論的Demo。客戶指名要看即時推論的速度,愈快愈好。」

蘇靜雯立刻聽懂了,她挑了挑眉。「你給他的,是有缺陷的版本?」

「是幾乎完美的版本。」沈聿禮將隨身碟推到桌子中央,「這裡面是我們上週封版的V4.2,參數量、準確率、甚至連我們為了應付金管會審查而寫的模型說明文件,都一模一樣。唯一拿掉的,是允浩你上個月才寫完的那個推論加速模組。」

張允浩一愣。「那個用CUDA重寫的Kernel?那個模組拿掉,模型在A100上跑,推論速度會直接掉六成以上,根本沒辦法做即時展示。」

「對,但如果只看離線的準確率報表,完全看不出來。」沈聿禮的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弧度,「林喆要的不是一個能用的產品,他要的是一份能拿去跟辜仲恆證明『沈聿禮的技術已經被我掌握』的戰利品。一份在靜態數據上看起來毫無破綻的戰利品,最能讓他確信自己贏了。這就是訊號賽局,我們釋放一個高品質的假訊號,讓接收方因為訊號的品質太高,反而降低了查證的動機。」

蘇靜雯沉默了幾秒,隨即點頭。「成本很高,但很漂亮。林喆是完美主義者,他拿到這種等級的模型,第一時間不會懷疑,反而會急著去驗證它的『價值』,也就是拿去跑分、拿去給辜仲恆看。」

「那追蹤呢?」張允浩問,他還是更關心技術本身。「你說要植入韌體層的紀錄程式,一般的隨身碟韌體根本寫不進去這種東西。」

「一般的當然不行。」沈聿禮從抽屜裡拿出另一顆外觀完全相同的隨身碟,遞給張允浩。「這是上週我請你在光華商場找的那種,支援Phison主控可重刷韌體的工規碟。我已經把程式寫進去了,它不會在檔案總管裡留下任何可執行檔,也不會被防毒軟體攔截。它只做一件事,當它被插入一台有對外網路的電腦,並且有人嘗試讀取裡面那個超過2GB的模型檔時,它會偽裝成Windows的背景更新服務,對外發送一個只有64位元組的封包,裡面只有時間戳記和那台電腦對外的IP位置。封包會先繞去新加坡的跳板機,再轉回我們在內湖那台不連內網的備用筆電。」

張允浩接過隨身碟,手指輕輕摩挲著冰涼的塑膠外殼。他終於明白沈聿禮的完整佈局,這不只是給對手一個假模型,更是給對手一個會發光的假模型。只要對手貪心地打開來用,就等於自己親手點亮了燈塔,讓沈聿禮知道他們躲在哪裡。

「可是,」張允浩抬起頭,聲音有些乾澀,「以安如果真的把碟子弄丟了,他會不會有責任?林喆那邊……」

「所以我們要讓『弄丟』這件事,看起來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沈聿禮看向牆上的時鐘,九點零五分。「甚至,要讓他覺得自己是受害者。」

九點二十分,開放辦公區。

陸以安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戴著抗噪耳機,一邊抖著腳,一邊快速地滑著Dcard與PTT的科技版。他的螢幕上開著好幾個視窗,一個是模型的訓練Log,一個是上週財經網紅「老王愛說股」對他們公司做的那集影片,標題聳動地下著「台灣AI黑馬,下一個護國神山?」底下的留言正吵得不可開交。

他是團隊裡資歷最淺的資料標註工程師,負責最枯燥的底層數據清洗。每天面對的是上萬張模糊、標錯、甚至帶有浮水印的圖片。沒人會在意是誰把資料洗乾淨的,大家只會記得模型是誰訓練出來的。他渴望被看見,渴望在週會上能被點名,而不是永遠坐在角落當那個負責鼓掌的人。

「以安,有空嗎?」許知夏端著兩杯超商咖啡走過來,語氣溫和。她是團隊裡唯一會記得每個人咖啡口味的人。

陸以安趕緊摘下耳機,「知夏姐,怎麼了?」

「是這樣,南港那邊有個客戶,是蘇老師的朋友介紹的,對我們的技術很感興趣。」許知夏將其中一杯咖啡遞給他,笑容裡帶著恰到好處的信任感,「聿禮本來想自己去,但他等一下要跟律師開會,關於上次金管會來函的事走不開。他說你對V4.2的細節最熟,想請你幫忙跑一趟,帶著Demo模型去做個現場展示。對方是技術背景,很看重即時推論的速度,如果這次能成,對我們下一輪的募資很有幫助。」

陸以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被創辦人親自點名,代表核心技術的展示任務,這是他進公司以來從未有過的信任。

「真的嗎?我可以嗎?」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點結巴,「可是……這種重要的東西,讓我帶去好嗎?」

「就是因為重要,才讓最細心的人去啊。」許知夏從口袋裡拿出那顆貼著標籤的黑色隨身碟,輕輕放在他桌上。「這是唯一一份封版的展示碟,裡面有完整的模型和說明文件。記得,千萬不要離身。客戶約在南港軟體園區二期,十一點。你現在出發,搭捷運過去剛好。」

「捷運?」陸以安愣了一下。

「對,公司那台公務車今天送保養了,計程車的收據這個月已經報得有點多,蘇老師說能省則省。」許知夏的理由合情合理到讓人無法拒絕,「而且這個時間開車去南港,肯定塞在環東大道上。搭板南線,從港墘轉文湖線再轉板南線,直達南港展覽館,很快的。」

陸以安用力點頭,像是接過了什麼勳章一樣,小心翼翼地將隨身碟放進自己牛仔褲最深的口袋裡,還用手用力壓了兩下。「知夏姐你放心,我一定使命必達!我現在就出發!」

他抓起背包,幾乎是用跑的衝向電梯。經過沈聿禮的辦公室時,他看到沈聿禮正背對著門口講電話,語氣平淡地說著什麼「對,V4.2的最終版已經讓工程師帶過去了……對,準確率96.8%那版……」

陸以安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覺得自己正參與著一件大事。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衝進電梯後,沈聿禮慢慢地放下根本沒有撥號的手機,透過玻璃帷幕,看著電梯樓層顯示從十二樓一路降到一樓。

而在開放辦公區的另一頭,張允浩正對著一台螢幕,螢幕上是一個極簡的黑色視窗,一行行程式碼正安靜地等待著遠方的封包。視窗的標題列寫著:「Signal_Trap_V1.0 - Listening...」

上午十點零七分,捷運板南線,往南港展覽館方向。

這是台北捷運最擁擠的時段之一。即使已經過了早高峰,車廂裡依然瀰漫著一種混雜的氣味:上班族殘留的咖啡味、學生身上的汗味、車廂冷氣為了對抗人潮而全力運轉時散發出的淡淡霉味,還有車門邊那位阿伯手上提著的剛出爐的麵包香。

陸以安緊緊抓著吊環,背包被他反背在胸前,右手不時地伸進口袋,確認那顆隨身碟還在。他的掌心全是汗,塑膠外殼被體溫焐得有些溫熱。每一次捷運的煞車與加速,他的身體就跟著人群晃動,那顆小小的黑色物體在口袋裡的存在感,被無限放大。

他在忠孝復興站轉車時,人潮像潮水一樣湧入。一個提著大件行李的旅客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踉蹌了一步,背包的拉鍊被擠開了一半。他慌張地拉好拉鍊,卻沒發現,那顆被他反覆確認的隨身碟,已經在剛才的推擠中,從口袋淺淺的邊緣,滑落到了車廂地板上,又被旁邊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戴著口罩的年輕男人的皮鞋,輕輕地往座位底下踢了一下。

一切都發生在三秒之內,自然得像任何一場通勤中的意外。

陸以安直到列車駛過忠孝敦化,廣播響起「下一站:國父紀念館」時,才因為想拿出手機看時間,而再次伸手進口袋。他的手指在空蕩的口袋布料裡來回摸索,臉色在瞬間變得煞白。

「我的……我的隨身碟呢?」他低聲驚呼,聲音被捷運行駛的噪音完全蓋過。他慌亂地蹲下身,在腳邊、在座位底下瘋狂地尋找。周圍的乘客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滑著自己的手機。地板上除了灰塵和幾張被踩過的廣告傳單,什麼都沒有。

而在兩節車廂之外,那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已經不動聲色地走到了車門邊。他戴著的藍牙耳機裡,傳來一個壓低的聲音:「拿到了嗎?」

男人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回答:「拿到了。V4.2,標籤對得上。」

「很好。市政府站下車,有人會接應你。記得,別在捷運上插電腦。」

列車在國父紀念館站短暫停靠,門開了又關。陸以安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博愛座上,腦中一片空白。他不敢想像回去要怎麼跟沈聿禮交代,他甚至不敢想那個模型如果落入競爭對手手裡會怎樣。巨大的恐懼與自責,像捷運隧道裡的黑暗一樣將他吞沒。

他不知道,他口袋的空洞,正是整個賽局中最精準的設計。

上午十一點四十分,信義區,百貨高樓的某間無窗會議室。

林喆修長的手指,輕輕轉動著那顆剛剛被酒精棉片擦拭過的黑色隨身碟。他的對面,坐著臉色還有些蒼白的范嘉瑜。

「忠孝復興到國父紀念館,直線距離不到一公里,他們居然用這種方式傳遞核心模型。」林喆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嘲弄的優雅,「沈聿禮是太有自信,還是太看不起我們?」

范嘉瑜沒有接話,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顆隨身碟。財務室的燈光徹夜未熄,她的雙重帳本已經出現了裂縫,現在任何風吹草動都讓她神經緊繃。「會不會是陷阱?他明知道我們在盯著他,怎麼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是不是陷阱,插上去就知道了。」林喆將隨身碟遞給站在他身後的助理,「用那台不連網的筆電,先掃毒,再看裡面的東西。記得,開飛航模式。」

助理點頭,接過隨身碟,走到角落的桌子前。那是一台全新的MacBook Pro,為了安全起見,甚至貼上了鏡頭貼。助理深吸一口氣,將隨身碟插入了USB-C轉接頭。

沒有任何異狀。隨身碟的指示燈閃爍了兩下,桌面上跳出了一個名為「V4.2_final_fix_0829」的磁碟區。

助理點開資料夾,裡面只有兩個檔案:一個是長達四十頁的PDF技術說明文件,另一個是名為「model_v4.2_fp16.bin」的巨大檔案,大小顯示為2.4GB。

「林總,是真的。」助理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文件很完整,連訓練數據的分布圖都有。模型檔的大小也對得上我們之前從側面打聽到的參數量。」

林喆站起身,走到螢幕前,快速地滑動著那份PDF。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這份文件的專業程度,絕非偽造。那些只有內部人才知道的數據詮釋方式,那些為了規避專利而做的特殊架構調整,都證明了它的真實性。

「很好。」林喆的聲音裡透出一絲難以抑制的得意,「沈聿禮,你終究還是太年輕了。你以為把技術藏在雲端就安全了?最危險的地方,就是人心。一個渴望被肯定的小工程師,就是你整個帝國最脆弱的城牆。」

他轉頭對范嘉瑜說:「嘉瑜,你不是擔心檢調在查帳嗎?有了這個,我們就有跟辜先生談判的真正籌碼了。一個已經被驗證過、準確率96.8%的完整模型,足夠讓辜仲恆相信,即使沈聿禮的公司垮了,技術本身依然有巨大的價值。到時候,我們就可以……」

范嘉瑜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但心中的不安卻愈來愈濃。她總覺得,這一切來得太容易了。

而他們都沒有發現,在那台號稱「不連網」的筆電插入隨身碟的瞬間,隨身碟那顆微小的Phison主控晶片,已經透過轉接頭裡偷渡的微小電流,向筆電的藍牙模組發送了一道極其短暫的喚醒指令。這道指令,會讓筆電在下一次連上任何網路,哪怕只是連上手機的熱點分享時,就自動執行那個64位元組的封包任務。

這是張允浩寫下的、最惡毒也最優雅的一行程式碼。它不攻擊,它只等待。

下午一點零五分,內湖科學園區。

沈聿禮的備用筆電,那個黑色的視窗,突然跳動了一下。

原本靜止的「Listening...」字樣,後面多出了一行新的字元。

`[2026-08-30 13:05:22] Ping received. IP: 203.71.12.88 - Location: Xinyi Dist., Taipei City - Device: MacBookPro18,3`

沈聿禮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他只是將這個IP複製,貼到另一個視窗的查詢工具裡。結果很快跳了出來,IP段屬於信義區某棟頂級商辦大樓的固定制式IP,而那棟大樓,正是辜仲恆的家族辦公室「仲鼎投資」所在之處。

魚,上鉤了。而且,是直接游進了魚塘主人的懷裡。

張允浩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真的……真的回來了?他們居然這麼快就插了?不是說好用不連網的電腦嗎?」

「人性就是這樣,允浩。」沈聿禮輕聲說,「當你拿到自以為是王牌的東西時,你最想做的不是把它鎖進保險箱,而是立刻拿出來向所有人炫耀。林喆的自負,會讓他等不及要讓辜仲恆看見他的戰利品。而辜仲恆的辦公室,是整個台北網路監控最嚴密,卻也最習慣被信任的地方。」

就在沈聿禮準備關掉視窗時,那個黑色的視窗,卻又極其突兀地,再次跳動了一下。

`[2026-08-30 13:05:47] Ping received. IP: 210.61.15.19 - Location: Unknown (VPN Relay) - Device: MacBookPro18,3`

同一個裝置,在二十五秒後,發出了第二個封包。但這一次,IP位置卻經過了VPN跳轉,無法直接定位。

沈聿禮的手指,停在了觸控板上。

第二個封包……意味著那台筆電,在第一次連網後的二十五秒內,又連上了第二個網路。或者說,有第二個人,在第一個人看完之後,立刻接手了那顆隨身碟,插入了另一台電腦。

是誰?是辜仲恆身邊的工程師團隊,在做二次驗證?還是……

他的腦中閃過那個至今沒有動靜的第三位玩家。那個比他更早申請閱卷,卻什麼都沒做的人。

難道,林喆的人在捷運上撿到隨身碟的過程,本身就被另一雙眼睛全程監控著?難道這顆隨身碟,從掉落在車廂地板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同時落入了兩方人馬的手中?

訊號賽局最可怕的地方,從來不是你釋放了假訊號,而是你無法確定,到底有幾個人收到了你的訊號。

就在這時,沈聿禮的手機震動了。是許知夏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和一句話。

照片是台北捷運公司調閱監視器畫面的申請單,申請時間是今天早上十點三十分,申請事由是「協尋遺失物」,申請人欄位被打上了馬賽克,只露出最後兩個字:「……事務所」

許知夏的文字在照片下方跳出來:「聿禮,捷運警察說,有人比陸以安更早半個小時,就申請要調閱今天早上十點到十一點,板南線忠孝復興站到國父紀念館站的所有車廂監視器。申請人不是我們的人。」

沈聿禮看著那兩個被馬賽克遮住的字,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輕輕握住。

事務所。

是律師事務所,還是……檢察官事務所?

那個躲在暗處的第三位玩家,他等的根本不是雙重帳本的裂縫,他等的,是這顆在捷運上發光的隨身碟。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沈聿禮會用什麼方式,把假的王牌送出去。

而現在,王牌已經送出去了,但獵人與獵物的位置,卻在那第二個詭異的IP封包與那張監視器調閱單出現的瞬間,徹底模糊了。

沈聿禮緩緩闔上筆電,望向窗外。內湖的午後,陽光正烈,但他卻覺得,有一股寒意,正沿著捷運的軌道,從信義區,一路蔓延回他的辦公室。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第十一章:囚徒困境的邀請

本章登場

手機螢幕暗下去之後,許知夏傳來的那張照片卻像烙痕一樣,留在沈聿禮的視網膜上。

事務所。

最後兩個字被馬賽克粗糙地遮去,卻遮不住背後的寒意。他沒有立刻回覆許知夏,而是將筆電重新打開,指尖在觸控板上滑動,把剛剛關掉的封包追蹤視窗重新叫了出來。第二個詭異的IP,位址落在信義區松仁路附近,那一帶沒有住宅,只有商辦大樓與私人招待所,辜仲恆的招待所就在那裡,江紹衡的律師事務所也在那裡,金管會的辦公室同樣在那裡。

太多重疊,就不是巧合。

冷氣的低鳴在內湖這間不到十五坪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午後三點的陽光斜斜切過百葉窗,在白色的會議桌上劃出整齊的光柵,空氣裡有咖啡放久後的酸味,還有影印機過熱的淡淡臭氧味。張允浩在隔壁的工位上敲著鍵盤,聲音急躁,顯然還在為早上辜仲恆點名他被接觸的事情而坐立難安。

沈聿禮深吸一口氣,讓那股酸澀的空氣充滿胸腔,然後做出決定。

既然有人提早半小時就去捷運公司申請調閱監視器,代表對方早就預判了他會在捷運上丟出隨身碟。訊號賽局的第一步,沈聿禮以為自己是發訊息的人,現在才發現,訊號早在發出之前就被第三個人監聽了。獵人與獵物的位置模糊了,那就不需要再糾結誰是獵人,直接把整座森林點燃,讓所有躲在暗處的人都不得不走出來。

而要讓森林燃燒,最好的燃料不是真話,是猜忌。

賽局階梯的第二階,囚徒困境。

他先打給了林喆。

電話響了三聲才被接起,林喆的聲音永遠帶著那種恰到好處的溫煦,像是剛從一場成功的募資簡報上下來,對誰都留有餘地。「聿禮?這個時間找我,難得。張允浩還好嗎?我聽說他最近壓力很大。」先示好,先把人情的鉤子放下,這是林喆一貫的手法。

沈聿禮站在窗邊,看著樓下內湖科學園區車水馬龍的洲子街,語氣平靜得近乎乏味。「允浩沒事,我找你是想提醒你一件事。辜老那邊的人,昨天半夜透過一個中間人找了范嘉瑜。」

電話那頭停頓了半拍,連呼吸聲都輕了。「哦?嘉瑜沒跟我提。」

「她當然不會跟你提。」沈聿禮的聲音壓低,像是分享一個不願被第三人聽見的秘密,「對方開的條件是,讓她把這一年的顧問費和增資款裡,她經手的那幾個南港空殼帳戶的資金,先轉到她個人在新加坡的帳戶,說是幫她做資產隔離。辜仲恆原話是,船要沉了,聰明人先穿救生衣。」

這句話半真半假。辜仲恆確實透過人接觸過范嘉瑜,但接觸的內容並非資產隔離,而是更隱晦的估值對賭。而新加坡帳戶,則是沈聿禮從前世記憶裡翻出來的碎片,前世范嘉瑜出事後,檢調確實在星展銀行查到一筆來路不明的資金,但時間點並非現在。那是被污染的記憶,卻恰好是最鋒利的刀。

林喆低低笑了一聲,聽不出情緒。「聿禮,你從哪裡聽來的?嘉瑜跟了我四年,她很清楚我的做事方式,我從來不會讓跟著我的人吃虧。」

「我只是不想看到最後,偽造文書的章是你蓋的,錢卻在別人的戶頭裡。」沈聿禮沒有多做辯解,點到為止便掛上電話。囚徒困境的第一個要訣,就是不要給對方足夠的資訊去驗證,只能讓他自己去腦補最壞的情境。人的貪婪會自己把謊言補完。

掛斷林喆的電話後,沈聿禮沒有停頓,立刻傳了一封加密訊息給范嘉瑜。訊息的管道是透過蘇靜雯介紹的勞資顧問,那位顧問正以協助釐清勞健保投保單位的名義,合法地與范嘉瑜接觸。訊息很短,只有一句話,卻足以讓那個對數字有著病態執著的女人徹夜難眠。

「林喆今天早上跟他的律師說,如果金管會來查,所有的帳務調整都是財務部門為了美化報表自行決定的,他不知情,也沒有指示。律師建議他先準備一份內部究責報告。」

這同樣是半真半假。林喆確實約了律師,但談的是增資會議的股權設計,並非究責報告。但對於范嘉瑜這種極度理性、信奉金錢即正義的人來說,最恐懼的不是背叛本身,而是自己成為被拋棄的那個棄子。她可以在會議室裡面不改色地做兩套帳,卻無法接受自己辛苦佈置的防火牆,最後燒死的是自己。

做完這兩件事,沈聿禮才回覆許知夏:「不要去追那張調閱單是誰申請的。讓對方以為我們沒發現。妳幫我約江紹衡,明天下午兩點,在我們辦公室,開一次臨時增資審議會。議程只有一個,討論下一輪資金調度授權書。」

許知夏很快回了一個「收到」,又補了一句:「你還好嗎?」

沈聿禮看著那四個字,指尖停在螢幕上許久,最後只回了兩個字:「沒事。」他將情感視為賽局雜訊,卻發現每一次壓抑,都會在胸口留下更深的壓痕。

隔天下午兩點,內湖辦公室的會議室裡,空氣比昨天更為凝滯。

這間會議室平時只用來做每週的技術同步,牆上還貼著張允浩手寫的系統架構圖,線條潦草卻充滿熱情。但今天,長桌的兩側卻坐著兩個氣場完全不相容的人。林喆穿著剪裁合身的深藍色西裝,袖口露出半截愛馬仕袖扣,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眼神卻不時飄向窗外,像是在計算什麼。范嘉瑜則是一身俐落的黑色套裝,妝容精緻,面前放著一台MacBook和一本翻開的《證券交易法》條文影本,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節奏比平時快了半拍。

沈聿禮坐在主位,許知夏坐在他右手邊,負責記錄。角落裡,江紹衡穿著那件永遠燙得筆直的白襯衫,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打開錄音筆,然後拿出一本皮質筆記本,筆尖已經抵在紙面上。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壓力,代表著程序正義的注視。

「今天臨時請大家來,是因為辜仲恆家族辦公室那邊,對我們下一輪增資的資金用途提出了新的要求。」沈聿禮將一份只有兩頁的「資金調度授權書」推到桌子中央,語氣公事公辦,「他們要求,在B輪款項到位前,任何超過五百萬元的資金調度,都必須由兩位共同創辦人,林喆與范嘉瑜,共同簽署才能生效。這是對赌協議裡承諾機制的延伸,他們想把我們的未來選擇鎖死。」

他刻意用了「承諾機制」這個詞,這是賽局階梯第四階的語言,林喆和范嘉瑜都聽得懂。這份授權書本身完全合法,甚至可以說是對公司治理的保障,但沈聿禮在條文裡埋了一個極細微的陷阱。

在第二條第三項,他寫道:「共同簽署人應就其簽署之資金調度之真實性與合法性,負連帶法律責任,並同意放棄先訴抗辯權。」

連帶責任,放棄先訴抗辯權。這八個字,對於懂法律的人來說,等於是把自己的脖子主動套進絞索。只要簽下去,未來任何一筆被認定為掏空或偽造文書的款項,兩個人誰也跑不掉。

「這是標準條款,辜老那邊的律師堅持的。」沈聿禮補充道,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當然,如果兩位對條款有疑慮,我們可以現場討論,修正後再簽。」

會議室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冷氣出風口的風聲、江紹衡筆尖劃過紙張的細微沙沙聲,都被放大了。

林喆率先拿起文件,快速地瀏覽了一遍。他看得很仔細,尤其在第二條第三項停留了很久,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復了那種完美主義者的從容,抬頭笑道:「我沒問題。公司本來就該有更嚴謹的內控。我相信嘉瑜的專業,她經手的每一筆帳,我都信任。」這句話聽起來是信任,實則是將球輕輕踢給了對方,同時也為自己留下了「我是基於信任才簽署」的說詞。

范嘉瑜沒有立刻去拿那份文件。她的手指停下了敲擊,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杯裡的檸檬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的聲音依舊冷靜,卻比平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沈執行長,我尊重辜先生的要求。但我想請問,這份授權書的法律效力,是否包含追溯既往?也就是說,過去一年內,已經執行的五筆顧問費匯款,是否也在此授權範圍內?」

她問的是南港空殼公司的那五筆匯款。這個問題一出口,林喆的眼神就微微變了。

沈聿禮心中冷笑,魚已經開始互相試探魚鉤了。他面不改色地回答:「原則上不溯及既往,但金管會與未來的審計單位,可能會要求我們提供過去資金流向的說明文件。到時候,這份授權書會被視為我們內控改善的證明。」

范嘉瑜點了點頭,放下水杯,終於伸手拿起文件。她的閱讀方式與林喆完全不同,她是逐字逐句地看,甚至拿出筆在「連帶法律責任」下方劃了一條線。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江紹衡,語氣務實到近乎無情。「江律師,從法律專業的角度,你會建議我們在簽署前,增加一條免責條款嗎?例如,『若簽署人能證明其對於資金調度之不法性並不知情,且已盡合理查核義務,則不負連帶責任』。這應該更符合《證券交易法》與《刑法》背信罪的構成要件,也更能保護善意第三人。」

她要求增加免責條款。她要求自保。

林喆的笑容在那一瞬間僵住了半秒。他原本以為范嘉瑜會像往常一樣,毫不猶豫地簽下去,以此證明自己的忠誠與對他的信任。她的猶豫與要求,在林喆眼中,等同於心虛,等同於她真的在新加坡藏了錢,需要一條後路。

而范嘉瑜的餘光也捕捉到了林喆那半秒的僵硬。在她看來,林喆的痛快答應,反而是一種反常。他為何敢如此痛快地承擔連帶責任?除非他早就打定主意,要把所有責任推給財務部門,到時候這份連帶責任對他而言,反而是證明自己「被蒙蔽」的工具。

囚徒困境的經典模型,在這張不到兩頁的紙上,完美上演。兩個共犯被隔離審訊,如果都保持沉默,則輕判;如果一人背叛,一人沉默,則背叛者無罪,沉默者重判;如果兩人都背叛,則兩人都重判。而最理性的選擇,往往是背叛。

江紹衡沒有立刻回答范嘉瑜的問題。他只是抬起頭,用那種近乎頑固的平靜語氣說道:「范小姐的提議,從程序正義的角度,確實更為周延。但從證據法則的角度,『不知情』與『已盡合理查核義務』,需要非常強大的客觀證據來支撐,例如完整的會議記錄、時間戳明確的電子郵件往來,或是第三方金流證明。口頭的信任,在法庭上是沒有重量的。」

他一邊說,一邊在筆記本上記錄著。沈聿禮瞥見他的筆記本,上面用極小的字寫著:

14:07 林喆 表情放鬆 語速正常 用詞:信任。未提及免責。

14:09 范嘉瑜 要求增加免責條款 關注溯及既往 用詞:不知情、合理查核。敲擊頻率上升。

兩行字,冰冷而精準。這就是未來檢察官瓦解共犯結構的鑰匙。當信任出現裂痕,每一個法律用語的差異,都會成為互相指控的呈堂證供。

最終,這份授權書沒有在當天簽成。林喆以需要再與律師確認為由,將文件帶回;范嘉瑜則堅持要在增加免責條款後,才願意簽署。兩人幾乎是同時起身,一前一後離開會議室,連眼神都沒有交會。

會議室的門被帶上後,許知夏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低聲說:「他們回去後,一定會立刻查對方的帳。」

「讓他們查。」沈聿禮望著桌上那份無人簽署的文件,眼神深邃,「猜忌一旦種下,就不需要我們再澆水。它會自己生長,直到把共犯的結構從內部撐裂。」

就在這時,江紹衡將他的筆記本闔上,推到沈聿禮面前。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便利商店的雲端列印小白單,上面是昨天那份雙重帳本暗帳憑證的列印記錄。但小白單的下方,有一行手寫的、極小的字,字跡與范嘉瑜的完全不同。

那行字寫著:「授權書第二條第三項,建議刪除。此條款對林先生不利。」

字跡娟秀,帶著一點日式假名的筆順習慣。

沈聿禮的瞳孔驟然收縮。這不是林喆的筆跡,也不是范嘉瑜的。這是第三個人的筆跡。

有人在他們開會之前,就已經看過這份尚未定稿的授權書,並且提前給出了修改建議。而這個人,顯然站在林喆那一邊。

那個申請調閱捷運監視器的「事務所」,那個第二個IP的主人,他不只監聽了訊號,他甚至已經滲透進了沈聿禮用來設計賽局的會議桌。

囚徒困境的邀請函,沈聿禮發給了兩個人,卻有第三個人,早已在回函上簽好了名字。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第十二章:吹哨者的價格

本章登場

第十二章:吹哨者的價格 —— 賽局節點:當背叛的代價先於報酬被看見

便利商店雲端列印的小白單還留在會議桌上,熱感應紙的邊角因為冷氣房的乾燥微微捲起。

那行娟秀的手寫字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刺眼——「授權書第二條第三項,建議刪除。此條款對林先生不利。」

許知夏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這字……不是范嘉瑜的,她的字比較硬,而且習慣把『條』的最後一筆往上勾。這個人寫字有停頓,像是長期寫日文的人。」

江紹衡沒有說話,他只是從公事包裡拿出另一張影本,那是上一週技術部門會議的簽到表。簽到表的角落,同樣的筆跡寫著「資料已備份」,當時誰也沒有在意。

沈聿禮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節奏很慢。那是一種他在推演賽局樹時的習慣,每敲一下,就砍掉一條不可能的分支。

「我們的會議室,在我們設計囚徒困境之前,就已經被第三個人旁聽了。」沈聿禮的聲音很平靜,卻讓房間裡的溫度瞬間降了幾度,「他不是林喆的人,也不是范嘉瑜的人。他是……裁判席上的人,或者,是想成為裁判的人。」

他將小白單摺好,放進江紹衡的筆記本,沒有銷毀。證據在錯誤的時間點丟出,只會打草驚蛇。真正的獵人,會讓子彈在槍膛裡多待一會兒。

「先不管他。」沈聿禮抬頭,看向許知夏,「南港那條線,妳先按兵不動。讓對方以為我們還在猜忌的第一層。」

許知夏點頭,卻皺起眉:「那我們現在要做什麼?林喆跟范嘉瑜已經開始互相查帳,內部一定會封鎖消息,我們如果沒有更底層的破口,很快就會被他們用新的帳本蓋掉。」

沈聿禮笑了笑,那笑意沒有抵達眼底。「所以,我們要往下看。金字塔頂端的戰爭,打到最後決定勝負的,往往是塔底的一塊鬆動的磚。」

他說的磚,叫做陸以安。

---

陸以安是兩個月前才加入的約聘人員,負責最枯燥、也最不被重視的底層數據清洗。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內湖科學園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角落,對著兩台螢幕,把工程師從各處爬回來的、充滿雜訊的原始資料,一筆一筆標註、去識別化、轉成模型能吃的格式。

他的座位在茶水間旁邊,影印機的運轉聲、微波爐加熱便當的味道、還有學長們討論模型參數時那些他聽不太懂的英文單字,構成了他對這間「準獨角獸新創」全部的想像。薪水比他上一份在南軟做外包時高一點,公司說有前景,未來會上市,到時候人人都有選擇權。

直到上週三,他因為要申請租屋補助,去區公所調自己的勞保明細。

承辦人員在櫃檯後面敲了敲鍵盤,抬頭用一種公式化的語氣說:「先生,你現在的投保單位不是你薪資單上那間『創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喔,是『立誠商務顧問有限公司』,投保薪資是兩萬八千四百,你要確認一下嗎?」

陸以安愣住了。他從來沒聽過立誠商務顧問。他的勞動契約、薪資轉帳、識別證,全部都是創析科技。

「是不是搞錯了?」他追問。

「沒有錯喔,你去年十二月就轉過去了,健保也是同一間。」對方把明細列印給他,紙張還帶著熱度。

那天晚上,陸以安在租屋處那張不到三坪的房間裡,對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窗外的基隆河畔傳來捷運的低鳴,樓下便利商店的燈箱嗡嗡作響。他想起上個月,財務部的范嘉瑜曾經要他簽一張「勞務報酬確認單」,說是為了節稅,約聘人員都要簽,他沒多想就簽了。還有這個月薪水入帳時,匯款人顯示的不再是公司帳戶,而是一個他沒見過的個人帳戶,備註寫著「顧問費」。

他開始睡不好。手機裡有個匿名群組,有人在討論公司是不是在掏空,會不會哪天突然倒閉。他想問學長,卻又怕被貼上「想太多」的標籤。這個年紀的工程師,最怕的就是被認為不穩定、不好用。

隔天中午,他在茶水間遇到張允浩。張允浩正拿著馬克杯,聽到他的支吾,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別自己亂猜啦,現在新創很多都這樣,用不同公司發薪水,說是節稅還是什麼金流規劃,你有問題可以去問人資啊。」

人資的回答更官方:「這是集團架構調整,都是合法的,你不用擔心。」

但陸以安的擔心沒有被安撫,反而更深了。因為人資說完後,還補了一句:「這件事不要在公司內部多做討論,以免影響團隊士氣。」

一句不要討論,比任何解釋都更像此地無銀。

---

沈聿禮知道陸以安的動搖,是透過許知夏。許知夏在做內部訪談時,習慣在茶水間跟這些年輕的數據標註員聊天,她發現陸以安最近總是一個人在陽台抽菸,眼神飄忽,手裡緊緊抓著手機,像是想傳什麼訊息又不敢傳。

「他是個很典型的囚徒。」沈聿禮在深夜的辦公室裡,對著白板上的組織圖說。白板上,林喆與范嘉瑜在頂端,底下則是一群被外包、被切割的約聘人員。「在囚徒困境裡,最先背叛的往往不是最有權力的人,而是最沒有退路的人。因為他的風險最高,代價也最直接。」

「那我們要直接去吸收他嗎?」張允浩問,語氣有些急,「我去跟他說,我保證他不會有事。」

「不行。」沈聿禮搖頭,語氣斬釘截鐵,「如果我們現在直接接觸,他會變成我們的線人。一旦被發現,林喆可以立刻用《營業秘密法》告他洩漏公司機密,用《刑法》背信罪把他送進地檢署。到時候,他從吹哨者變成被告,我們也從受害者變成教唆者。這是一步臭棋。」

他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蘇靜雯。蘇靜雯今晚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套裝,手裡拿著一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得像能切開財報。

「靜雯姐,妳那位做勞資顧問的朋友,最近有空嗎?」沈聿禮問。

蘇靜雯挑眉:「陳律師?他專門幫中小企業做勞健保與承攬契約的合規健檢,不接訴訟,只做諮詢。怎麼,你想走正道?」

「走最正的正道。」沈聿禮在白板上寫下幾個字——《勞工保險條例》、《全民健康保險法》、《勞基法》、《吹哨者保護法草案》。「我們不給他報酬,我們讓他看見代價。讓他明白,他現在的處境,本身就是一種違法結構下的受害者。法律會先保護他,而不是先懲罰他。」

這就是賽局的第四階,承諾機制。沈聿禮要的不是一個被收買的內線,而是一個被法律承諾保護的證人。前者的證詞在法庭上會被質疑動機,後者的證詞,才是檢察官願意押上職涯的鐵證。

---

兩天後,蘇靜雯以「公司全面進行勞動合規健檢」為由,請來了陳律師在內湖辦公室開了一場小型的勞資權益說明會。名義上是給所有約聘與承攬人員自由參加,實際上,座位表是沈聿禮親自排的,陸以安的位置就在最靠近講者的第一排。

說明會沒有提及公司任何內部問題,陳律師只是用很溫和、甚至有點無聊的語調,講解什麼叫做「假承攬真僱傭」、什麼叫做「高薪低報」、以及如果雇主將員工投保在毫不相關的空殼公司,會觸犯哪些法規。投影片上,一條一條列出法條,冷冰冰,卻像針一樣扎進陸以安的心裡。

「……所以,如果各位發現自己的投保單位與實際工作的公司不一致,這不僅影響你們未來的勞保年資、健保權益、甚至職災給付,更可能代表你們的薪資來源,涉及不實的會計處理。」陳律師推了推眼鏡,「依現行《吹哨者保護法》草案與《證券交易法》的精神,員工若是基於公益目的,揭露公司財務或勞務上的不法,並非洩漏營業秘密。相反地,公司若因此對員工進行解僱、調職或減薪,則屬於報復行為,是法律明文禁止的。當然,揭露的方式必須透過合法管道,例如向主管機關、檢調或具公信力的第三方檢舉,並且……證據的取得必須是你在業務上合法接觸的範圍,不能是駭客入侵或竊取。」

陸以安的手在桌子底下緊緊握成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他想起自己手機相簿裡,那幾張薪資轉帳截圖、那張勞保明細、還有那張被要求簽名的勞務報酬單。這些,都是他在「業務上合法接觸」的。

說明會結束後,陳律師沒有主動找任何人,只是留下一疊諮詢小卡,上面印著免費法律諮詢專線與台北市勞工局的申訴管道。沈聿禮全程沒有出現,他只是在監視器畫面裡,看著陸以安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所有人都離開,他才慢慢伸手,拿起了一張小卡,放進口袋。口袋的布料摩擦聲,透過收音麥克風,清晰地傳進了沈聿禮的耳機。

當天晚上十一點,許知夏傳來訊息:「他動了。」

陸以安沒有打給公司任何人,也沒有打給陳律師。他打給了他在新竹老家的母親,電話講了快半小時,聲音帶著哭腔。許知夏的訊息是這樣寫的:「他在問媽媽,如果他因為說實話丟了工作,家裡的房貸怎麼辦。」

這就是吹哨者的價格。不是媒體上光鮮的正義,而是在深夜的租屋處,計算著房貸、健保、下一餐在哪裡的恐懼。理性賽局裡,人人都被假設為追求利益最大化,但真實的人性,卻是在恐懼與責任之間反覆拉扯。

沈聿禮回覆許知夏:「讓他自己決定。不要催他。恐懼需要時間發酵,正義感也是。」

---

隔天是週五,傍晚的內湖下起雨。陸以安加班到八點,辦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看著窗外雨水在玻璃帷幕上劃出的痕跡,終於做了一個決定。

他打開自己的個人雲端硬碟,開了一個新的加密資料夾,名稱叫做「備份-2023」。他把過去半年來,所有異常的薪資轉帳通知截圖、勞健保明細的照片、那張勞務報酬單的掃描檔,一張一張放進去。每一張圖的檔名,他都仔細地標上了日期與來源。然後,他做了一個對他而言非常重大的動作——他將這個資料夾的共用連結,設定為「僅限知道連結者可檢視」,並且把連結複製下來,貼在自己的私人筆記裡。

他沒有寄給任何人。他只是保留。

保留,就是賽局裡最重要的第一步。在資訊不對稱的戰爭中,誰先保留了帶有時間戳的原始資訊,誰就在未來的動態賽局中,擁有了不可被竄改的承諾。

陸以安做完這一切,關上電腦,背起背包,走進雨裡。捷運站的燈光在雨幕中暈開,他在便利商店買了一杯熱咖啡,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他拿起手機,看著那張諮詢小卡,猶豫了很久,終於沒有撥出電話。他只是把小卡夾進了皮夾的最深處,和身分證放在一起。

而在他離開辦公室後十分鐘,沈聿禮收到了江紹衡的訊息。

江紹衡:「雲端流量監控顯示,陸以安的帳號在今晚20:17至20:34之間,有大量對公司內部薪資系統的『唯讀』存取紀錄,但沒有下載或外傳。IP位置是公司內網。符合吹哨者保護的合法接觸要件。」

沈聿禮站在南港軟體園區對面的天橋上,雨水打在他的外套上。他看著對面那棟屬於「立誠商務顧問有限公司」登記地址的大樓——那是一棟老舊的商辦,樓下是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網咖,霓虹燈在雨中閃爍,與內湖嶄新的玻璃大樓形成最諷刺的對比。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許知夏傳來的照片。照片裡,陸以安正低頭走進捷運站,背影瘦削,卻挺得筆直。

沈聿禮明白,最底層的磚,已經鬆動了。當最弱勢的人開始為自己保留證據,共犯結構的信任鏈,就會從最不起眼的地方開始斷裂。林喆與范嘉瑜還在頂樓的會議室裡互相猜忌,卻不知道,他們腳下的地基,已經出現了一道細微卻致命的裂縫。

他正準備回覆許知夏,手機卻又跳出一則新的通知,是來自那個他用來監控隨身碟韌體回傳的匿名信箱。

信箱裡躺著一封剛剛收到的、沒有主旨的信。

寄件者顯示為亂碼,但內文只有一行字,還附帶一個GPS座標。

那行字寫著:「別利用那個年輕人。他母親的房貸,下個月到期。」

GPS座標,精準地指向陸以安在新竹老家的地址。

沈聿禮握著手機的手,瞬間收緊。雨水順著他的指縫滴落,冰冷刺骨。

第三位玩家,不只看見了會議桌,也看見了陸以安。他甚至比沈聿禮更早,掌握了這個年輕人最柔軟、也最致命的弱點。

這不再是賽局,這是警告。

讀者留言

第 13 章 — 第十三章:南港的空殼迷宮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內湖的夜色被切割成一塊塊濕冷的玻璃,遠方的信義區燈火在雨幕裡暈開,像一張被水浸透的資產負債表。沈聿禮站在公司的落地窗前,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那行字沒有消失——「別利用那個年輕人。他母親的房貸,下個月到期。」以及那個精準到門牌號碼的GPS座標。

他沒有回覆,也沒有刪除。

重生以來,他一直是賽局的發牌者。他習慣在資訊不對稱的迷霧裡,透過釋放訊號,讓對手做出錯誤的判斷。捷運隨身碟是他放出的假訊號,增資授權書是他測試囚徒困境的試劑。但這一封警告信,卻像是有人直接翻開了他的底牌,輕輕地告訴他:我知道你在算計什麼,我也知道你在乎什麼。

他在乎陸以安嗎?理智告訴他,那只是賽局裡最廉價的籌碼,一個渴望被看見的年輕人,最容易被利用,也最容易被犧牲。可是當他看見許知夏傳來的那張照片——陸以安在雨中挺直背影走進捷運站的照片時,心口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前世的他,就是這樣因為相信人,而被最信任的人推下深淵。這一世,他告訴自己要把情感視為雜訊,徹底切除。但雜訊,真的能切得乾淨嗎?

他將手機鎖上,雨水順著玻璃滑落,像無數條未曾說出口的軌跡。第三位玩家已經不滿足於在會議室裡留下字跡,他開始觸碰最外圍、最脆弱的棋子。這是一種更高階的訊號——我無所不在。

隔天早上八點,台北的天空依舊陰沉。南港軟體園區不像信義區那樣張揚,它的權力藏在整齊劃一的深灰色玻璃帷幕裡,每一棟大樓都像一個巨大的伺服器機櫃,低聲嗡鳴,處理著無數看不見的金流與數據。

許知夏約他在南港展覽館站附近的一間連鎖咖啡廳見面。她到的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二十分鐘,桌上已經攤開了一疊資料,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亮著,旁邊是一杯已經涼掉的美式咖啡。她的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顯然整夜沒睡,但眼神卻比平常更加銳利。

「你沒睡?」沈聿禮拉開椅子坐下,將一杯剛買的熱拿鐵推到她面前。

「睡不著。」許知夏沒有客套,直接將電腦轉向他,「我順著陸以安的投保資料去查了。那間『立誠商務顧問有限公司』,你猜怎麼樣?」

螢幕上是一張經濟部商業司的公開查詢截圖。立誠商務顧問有限公司,設立於二〇二二年三月,資本額五十萬,負責人:林哲瑋。營業地址:台北市南港區三重路19號3樓之5。

「林哲瑋。」沈聿禮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眉頭微皺。

「我一開始也覺得只是巧合,台灣姓林的人很多。」許知夏點開下一個分頁,是她透過校友系統與社群網路交叉比對出的關係圖,「但我去調了林喆大學時期的社團資料和戶籍謄本的公開親屬關係——當然,是透過合法管道請記者朋友協助比對的。林哲瑋是林喆母親那邊的遠房表弟,小他四歲,逢甲大學企管系畢業,畢業後沒有正職工作紀錄,名下除了立誠,沒有其他公司,也沒有勞保投保紀錄。典型的,人頭。」

沈聿禮的指尖在桌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地址呢?三重路19號,我記得那一帶都是新大樓。」

「這就是最諷刺的地方。」許知夏露出一絲冷笑,她將另一張照片放大。那是一張用手機拍攝的街景,時間是清晨六點,天還沒全亮。一棟屋齡至少三十年的老舊商辦大樓,外牆磁磚剝落,騎樓下是一間招牌已經褪色、鐵門深鎖的網咖,招牌上寫著「凱撒網咖」,玻璃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頂讓」紅紙,日期是去年九月。「我今天早上五點就去現場看了。三重路19號,根本不是什麼軟體園區的新大樓,它是一棟夾在兩棟新大樓中間的違建加蓋舊公寓。立誠登記在三樓之五,但我上去看,三樓只有一間廢棄的辦公室,門口信箱塞滿了廣告傳單,電錶根本沒在動。這就是一個空殼,連殼都是借來的。」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聲與咖啡機的蒸氣聲在背景中交織,空氣裡瀰漫著咖啡與消毒水的味道。沈聿禮能聞到許知夏身上淡淡的、因為熬夜而產生的疲憊氣味,混雜著她慣用的柑橘護手霜的味道。這讓他有片刻的恍神,前世的許知夏,也總是在他加班到深夜時,默默遞上一杯熱咖啡。

「不只這樣。」許知夏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她又點開一份用螢光筆標記過的匯款明細,「這是我透過一位在銀行業的朋友,用合規的方式,請他協助比對公開的政府採購與公司匯款紀錄時,無意中發現的樣態。過去一年,立誠這間空殼公司,總共收到了五筆所謂的『顧問費』,匯款方都是同一家境外公司的台灣分公司,而經手簽核這五筆款項的,就是范嘉瑜。」

她將明細推到沈聿禮面前。五筆款項,時間分別是去年四月、六月、八月、十月與今年一月,金額從八十萬到一百五十萬不等,名目都是「市場研究顧問費」或「策略諮詢費」。每一筆的簽核欄,都有范嘉瑜清晰的簽名。

「五筆,總共六百二十萬。」許知夏的聲音壓得更低,「我比對了我們公司前年的財報,范嘉瑜當時負責的專案,剛好有五個季度的『外部顧問支出』異常增加,金額完全吻合。她把公司的錢,透過這間空殼,洗到了林喆親戚的人頭公司。這已經不是假承攬、逃勞健保這麼簡單,這是《刑法》背信與《商業會計法》財報不實的前置作業。」

沈聿禮沒有立刻說話。他拿起那張匯款明細,指腹摩挲著紙張粗糙的邊緣。他的大腦正在高速運轉,將這五筆款項、那個廢棄的網咖、林喆與范嘉瑜在增資會議上的裂痕,全部放入賽局樹狀圖中。零和賽局的股權爭奪,囚徒困境的信任瓦解,現在,資訊不對稱的迷霧終於被撕開了一角,露出了底下最骯髒的金流。

「做得很好。」他抬起頭,看著許知夏,眼神裡有毫不掩飾的讚賞,「比我預期的還要快,還要完整。」

許知夏卻沒有因為稱讚而放鬆,她反而咬了咬嘴唇,眼神有些閃躲。「但是,聿禮,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總編輯那邊有壓力,對不對?」沈聿禮像是早就預料到了。

許知夏驚訝地看著他,隨後無奈地點了點頭。「你怎麼知道?辜仲恆家族的『仲信文創』是我們報社今年最大的廣告客戶,下半年的預算還沒簽。我昨天只是把立誠的初步資料提給總編輯,想申請調查報導的版面,今天早上他就把我叫進辦公室,說這個題目『證據還不夠紮實』,要我『暫緩處理』,先去追另一條綠能產業的專題。他沒有明說,但我看得出來,他桌上就放著仲信文創的廣告合約草稿。」

她的語氣裡有憤怒,更多的是無力。這就是台灣媒體生態最真實的M型結構,理想與現實之間,永遠隔著一張廣告合約。輿論這條戰線,看似自由,實則早已被資本的手悄悄掐住了喉嚨。

「我手上有完整的錄音和逐字稿,我可以現在就發在我的個人社群上,用自媒體的方式爆料。」許知夏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就算報社不登,我也不能讓他們就這樣混過去。」

「不行。」沈聿禮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他伸手,輕輕覆上了許知夏緊握的拳頭。她的手很冰。「知夏,妳現在發,只會打草驚蛇。」

許知夏愣住了,抬頭看他。

沈聿禮收回手,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他昨晚熬夜整理出來的。「妳想想,妳現在用個人名義爆料,會發生什麼事?第一,報社可以立刻切割,說這是記者個人行為,與報社立場無關,辜仲恆的廣告一分錢都不會少。第二,林喆和范嘉瑜只要說這是『正常的顧問支出』,那間網咖只是『暫時歇業』,妳的爆料就會被操作成『烏龍爆料』、『帶風向』,反而會讓妳的記者信用破產。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妳會讓金管會和地檢署失去突襲搜索的正當性。輿論先行,證據就有可能被湮滅。」

他將那份文件推給許知夏。那是一份格式極為嚴謹的表格,標題寫著「金融監督管理委員會證券期貨局 檢舉書附件格式參考」以及「臺灣臺北地方檢察署 告發狀 證據清單」。

「我們要換一個戰場。」沈聿禮的聲音在咖啡廳的嘈雜中,顯得格外清晰冷靜,「第四階的賽局,叫做承諾機制。我們要做的,不是透過輿論去審判他們,而是透過具有法律約束力的承諾,去鎖死他們未來的選擇。」

許知夏看著那份文件,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你的意思是……匿名檢舉?」

「不是普通的匿名檢舉。」沈聿禮解釋道,眼中閃爍著棋手佈局時的光芒,「我們把妳手上所有的資料——公司登記、親屬關係、金流比對、現場照片——全部整理成符合金管會檢舉格式的『匿名附件』。每一頁都加上時間戳,每一筆金流都標註對應的財報科目,每一張照片都有GPS定位。我們不透過媒體,我們直接將這份附件,透過律師,以『利害關係人』的名義,用掛號信寄給金管會證券期貨局與台北地檢署的檢察官。江紹衡檢察官不是一直在等嗎?我們就給他一個他無法拒絕、也無法忽視的程序正義的入口。」

「然後呢?金管會的調查期很長……」許知夏問。

「然後,我們再讓輿論進場。」沈聿禮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精準的計算,「等金管會正式發函給公司,要求說明這五筆顧問費的合理性時,我們再透過蘇靜雯老師的管道,讓財經媒體以『據傳金管會已接獲檢舉、啟動專案查核』的方式,用『不具名消息來源』放出風聲。這時候,就不是妳一個小記者在爆料,而是監管機關的調查,成為了最權威的訊號。辜仲恆的廣告再大,也大不過金管會的公文。妳的總編輯到時候不但不會壓新聞,還會搶著要妳去追這條獨家。」

許知夏聽得入神,她終於明白,沈聿禮要的不是一時的輿論勝利,他要的是讓法律與輿論形成雙重絞鎖。讓對手無論是想用錢壓下媒體,還是想用話術欺騙投資人,都會發現自己已經被困在一個由法律程序所構築的承諾陷阱裡。

「我懂了。」許知夏深吸一口氣,將那份檢舉格式緊緊抱在胸前,「我今晚就把它整理出來。我會把所有資料來源都標註清楚,確保每一份證據都能經得起交叉詰問。」

「要快。」沈聿禮看了看手錶,「辜仲恆的對賭協議應該這兩天就會送來,在那之前,我們必須先讓這顆地雷埋好。」

兩人走出咖啡廳,南港的風帶著一絲工業區特有的金屬氣味。捷運高架橋上,一列列車呼嘯而過。許知夏抱著資料,快步走向捷運站,她的步伐比來時更加堅定。

沈聿禮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騎樓下,看著南港軟體園區那些光鮮亮麗的大樓,再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藏著空殼公司的老舊巷弄。一明一暗,一新一舊,就像這個賽局的兩面。

他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一次,不是那個匿名信箱,而是一封來自江紹衡的簡訊,內容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南港那間「凱撒網咖」的門口監視器畫面截圖,時間顯示是三天前的凌晨兩點十七分。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戴著口罩的人,正低頭用鑰匙打開網咖的鐵門,閃身進入。雖然看不清臉,但那件外套的袖口,有一個非常小的、銀色的Logo——那是內湖科學園區某間知名創投公司,發給被投團隊創辦人的紀念外套。

而那家創投,正是辜仲恆家族所投資的。

江紹衡在照片下附了一句話:「沈先生,你們在南港挖到的,好像不只是一個空殼。有人比你們更早,回去打掃過現場了。」

沈聿禮盯著那個Logo,瞳孔微微收縮。第三位玩家,不僅看見了他們的調查,甚至在他們抵達之前,就已經派人清理過現場。可是,他為什麼要留下這個監視器畫面讓江紹衡發現?這是警告,還是……另一種邀請?

雨,又開始落了下來,打在南港冰冷的柏油路上。空殼的迷宮,似乎比他想像的,還要深得多。而迷宮的盡頭,究竟是出口,還是另一個更大的陷阱?

讀者留言

第 14 章 — 第十四章:對賭協議的枷鎖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南港的雨跟信義區的雨,落下來的聲音是不一樣的。南港的雨打在那些年久失修的鐵皮屋頂上,聲音是空洞而急促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急著想從縫隙裡逃出來;信義區的雨打在帷幕大樓的玻璃上,則是綿密而安靜的,只有在頂樓的觀景窗前,才能聽見細微的、像是砂紙輕輕磨過的沙沙聲。

沈聿禮站在南港那條巷弄的騎樓下已經快十分鐘了。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張來自江紹衡的監視器截圖在雨水的反光裡顯得有些刺眼。黑色連帽外套,銀色的小小Logo,凌晨兩點十七分,凱撒網咖的鐵門被打開的那一瞬間。

他沒有立刻回覆江紹衡。

前世的記憶在這個時候反而變成了一種雜訊。他清楚記得,前世的對賭協議是在二〇二四年的冬天簽的,地點是在內科的一間共同工作空間,辜仲恆甚至沒有親自出面,只派了一個姓陳的財務長來。那時候的條款更粗糙,也更直接——三年內未完成上櫃,創辦人須以年利率十趴買回。可是這一世,時間提早了,地點變了,利率從十趴變成八趴,連那件創投紀念外套都提前出現了。

這代表什麼?代表他的重生並不是單純的回放,而是有人在他的賽局樹上,提前動了某個分枝。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雨水順著外套的帽緣滴進他的後頸,有點冰。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機車廢氣、夜市收攤後的油耗味,還有便利商店自動門打開時飄出來的、關東煮的高湯味。這些味道讓他感覺自己還活在這個真實的、沒有超自然力量的台北,而不是某個被設計好的劇本裡。

他傳了一則訊息給許知夏:「先別動南港那條線,對方已經清場了。資料照原計畫整理成金管會格式,但先壓著。」又傳了一則給江紹衡:「謝謝。照片我收到了,Logo我認得。但我想知道,你是怎麼拿到這段監視器的?照理說,網咖歇業後,監視器主機應該早就斷電了。」

江紹衡隔了很久才回,只有六個字:「有備份,就有痕跡。」

沈聿禮盯著那六個字,忽然笑了。那是江紹衡的風格,不多說一句廢話,但每一句都像是證據清單上的時間戳。

隔天早上九點,台北的雨停了。天空還是陰的,像一塊洗到發白的灰色毛玻璃。

信義區,松仁路上的那棟頂級商辦,三十七樓。辜仲恆的家族辦公室就設在這裡,整層打通,落地窗外可以直接看見一〇一大樓的尖頂。這裡跟內科那些擠滿工程師、堆滿主機的辦公室完全是兩個世界。空氣裡是淡淡的檜木薰香,地毯厚到走路幾乎沒有聲音,每一張椅子都是從義大利訂製的,坐下去的時候,人會不自覺地挺直背脊。

沈聿禮、蘇靜雯、江紹衡三個人,比約定時間提早了十五分鐘到。林喆與范嘉瑜已經坐在長桌的另一側了,林喆今天穿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見沈聿禮時還主動站起來,笑著伸出手:「聿禮,昨天那個授權書的事,別放在心上,嘉瑜她只是比較謹慎。」范嘉瑜則只是點了點頭,她面前擺著一台MacBook,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財務模型,眼神冷得像那些數字一樣。

九點整,辜仲恆走了進來。

他今年六十出頭,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一件看起來很隨意的深灰色開襟衫,裡面是一件白色的Polo衫,手腕上戴著一只百達翡麗,臉上掛著那種老派生意人特有的、豪爽的笑容。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他的法務長,一個是上次在南港清場的那家創投的合夥人。

「各位早,讓你們久等了。」辜仲恆的聲音很宏亮,一坐下來就完全掌握了主場氣氛,「今天找大家來,就是想把A輪最後一個結打開。我們辜家做生意,向來是看人不看報表。聿禮、林喆,你們兩個都是難得的人才,我是真心想把你們送上櫃,讓台灣也能有一間拿得出手的AI獨角獸。」

他說得情真意切,如果不是沈聿禮前世已經看過他如何在董事會上毫不猶豫地把創辦人掃地出門,大概真的會被這番話感動。

寒暄過後,法務長將一份厚厚的、已經用膠裝裝訂好的文件推到每個人面前。封面上印著幾個燙金大字:《A輪特別股投資暨創辦人對賭協議書(修訂版)》。

「這是我們根據上次會議的共識,稍微調整過的版本。」法務長推了推眼鏡,用一種非常專業、毫無情緒的語氣說,「主要更動只有一處,請各位翻到第十七頁,第三條第二項。」

沈聿禮翻開來。白紙黑字,印得非常清晰:

「若目標公司未能於本協議簽署日起算二十四個月內,完成向臺灣證券交易所或證券櫃檯買賣中心提出上市(櫃)申請並經核准,則投資方有權要求創辦人團隊(沈聿禮、林喆、范嘉瑜)以年利率百分之八之複利,無條件、連帶買回投資方所持有之全部特別股股權。」

年利率八趴,連帶買回。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凝結了。

林喆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那種完美的微笑。范嘉瑜則是立刻在鍵盤上敲了幾下,顯然是在計算如果真的觸發,這個數字會滾到多大。以他們這次A輪預計募資的八千萬來算,兩年後就是將近九千三百萬,而且是創辦人「個人」要掏出來的錢。

這就是賽局階梯的第四階——動態賽局與承諾機制。

辜仲恆不是在投資,他是在用一紙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合約,直接把沈聿禮未來的所有選擇都鎖死。前世的沈聿禮就是在這裡輸得一敗塗地。那時候他太相信技術,相信只要產品做出來,上市就是水到渠成。他毫不猶豫地簽了,結果林喆在關鍵時刻刻意讓技術里程碑延宕,公司自然無法如期上市,最後沈聿禮一個人背了將近一億的債務,被迫將手上的股權以近乎無償的價格轉讓給辜仲恆,徹底出局。

那是一種最惡毒的承諾陷阱。它讓你在簽字的當下,覺得自己只是在承諾一個光明的未來,卻不知道,對手早就已經買好了你失敗的保險。

「辜董,這個條件……是不是有點重了?」沈聿禮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猶豫與為難。他的聲音有點乾澀,手指無意識地摩娑著紙張的邊緣,這些小動作都是他刻意設計出來的訊號,「兩年內要上市,我們的技術都還在驗證階段,變數太多了。這八趴的利息,等於是把我們整個團隊都抵押進去了。」

他在釋放一個訊號:我很想要這筆錢,但我很害怕。

辜仲恆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長輩對晚輩的寬容:「聿禮,我懂你的顧慮。但是你換個角度想,資本市場就是這樣,沒有壓力就沒有動力。我給你們八趴,已經是看在蘇教授的面子上,給的友情價了。外面那些創投,動輒就是十二趴、十五趴,還要加上股權稀釋條款。我這是把你們當成自己人才這樣寫的,就是要逼你們一把,讓你們沒有後路,只能往前衝。」

他說得理所當然,甚至帶著一種「我為你好」的誠懇。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蘇靜雯開口了。

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頭髮盤起,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整個人看起來沉穩而銳利。她沒有先看辜仲恆,而是先看了沈聿禮一眼,那一眼很淡,卻讓沈聿禮原本有點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下來。

「辜董事長的用心,我們都明白。」蘇靜雯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不得不聽的份量,「對賭協議本來就是創投界的常態,給壓力,也是給動力。這一點,我們團隊沒有異議。」

辜仲恆滿意地點點頭,林喆也跟著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但是,」蘇靜雯話鋒一轉,從她的公事包裡拿出另一份文件,輕輕放在桌上,「既然是賽局,就要講求對等。投資方用資本承諾了未來,創辦團隊也應該用技術承諾未來。我們這邊,也擬了兩個小小的附帶條款,想請辜董和法務長一併參考,算是讓這個承諾機制,更完整、也更公平一點。」

這就是他們昨晚在蘇靜雯位於台大附近的研究室裡,熬到凌晨三點才設計出來的反制機制。

江紹衡適時地將那份文件投影到大螢幕上。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像是在念一份起訴書。

「第一條,我們稱之為『技術里程碑免責揭露義務條款』。」江紹衡指著螢幕上的條文,「我們建議在第三條第二項後方,增列第三項:『若目標公司未能如期上市,係因可歸責於投資方指定之技術路線或關鍵技術里程碑,經第三方公正單位認證未達成,且該等資訊已由創辦團隊依證券交易法及相關揭露義務,完整、即時向董事會及投資方揭露者,則創辦團隊之買回義務應予免除或按比例減輕。』」

他停頓了一下,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消化這段拗口的法律文字。

「白話來說,」蘇靜雯接著解釋,語氣裡帶著學者特有的清晰,「如果兩年後我們沒辦法上市,不是因為我們不努力,而是因為當初大家一起決定的技術方向,經過驗證後發現走不通,而我們也老老實實地把這個失敗的過程、數據、會議紀錄全部攤開來給董事會看了,那麼,這個責任就不應該由創辦團隊單方面承擔。畢竟,技術的風險,本來就該由股東共同承擔,不是嗎?」

辜仲恆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他聽懂了。這個條款表面上是免責,實際上是一個陽謀。它等於是逼著公司未來所有的技術決策,都必須留下白紙黑字的紀錄,並且即時揭露。如果林喆未來想像前世那樣,故意在技術上放水、拖延進度來觸發對賭,那麼他每一次的拖延,都會變成一份必須向董事會揭露的證據。而這些證據,未來在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上,都將成為判斷他是否違反受任人忠實義務、甚至觸犯背信罪的關鍵。

這是在用法律的承諾機制,去鎖死對手在技術賽局裡作弊的可能性。

「第二條,」江紹衡沒有給辜仲恆太多思考的時間,直接指向下一條,「『創辦人非自願離職之加速既得條款』。我們建議增列:『若創辦人沈聿禮先生於本協議期間內,非因可歸責於其之事由,經董事會決議解任其職務或以其他方式迫使其離職,則其原持有之技術股及期權,應視為立即全部既得,且其個人對本協議之連帶買回責任,應自離職日起算,自動解除。』」

這一条更狠。

范嘉瑜的臉色微微變了。她是財務背景,她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這等於是給沈聿禮買了一個金鐘罩。未來如果辜仲恆和林喆想聯手把沈聿禮踢出公司,再來執行那個八趴的買回條款來掏空他,那麼在他們踢走他的那一刻,沈聿禮不僅可以帶著他所有的股權全身而退,還不用再負擔那筆天價債務。這讓「先把人踢走,再讓他背債」這個前世最致命的連招,徹底失效。

會議室裡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安靜。空調出風口發出低沉的嗡鳴聲,窗外的雲層似乎更厚了,光線變得有點灰暗。

辜仲恆沒有立刻說話。他端起面前的熱茶,輕輕吹了一下,茶葉在水面上打著旋。他看了一眼他的法務長,法務長正皺著眉頭,快速地在筆記型電腦上查詢著什麼。

沈聿禮在這個時候,恰到好處地扮演了那個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的創辦人。

「蘇老師,江律師……」他看著蘇靜雯,語氣裡帶著一絲埋怨,又轉向辜仲恆,帶著歉意,「辜董,您別介意,蘇老師她做學術的,比較講究風險控管,江律師也是依法論事。他們提的這兩點,我個人是覺得……是不是有點太保護創辦人了?畢竟您願意投資我們,本來就是承擔了最大的風險。」

他越是這樣說,辜仲恆就越覺得,這兩個條款只是學者和律師出於職業習慣加上去的「保險絲」,而不是沈聿禮本人的意志。而一個對自己條款都沒有那麼堅持的創辦人,是最好控制的。

林喆也立刻出來打圓場,他笑著說:「是啊,辜董,我覺得聿禮說得有道理。不過蘇教授提的這個揭露義務,我倒覺得蠻好的,本來公司治理就應該透明化嘛。至於那個離職條款……我相信以我們團隊的感情,應該不會走到那一步啦。」

他自以為聰明地各打五十大板,試圖表現出自己的大度。

辜仲恆放下茶杯,杯底與大理石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喀」。

他笑了,笑聲比剛才更爽朗了一些。

「好!好一個蘇教授,不愧是台大財經法的權威,想的就是周到!」他大手一揮,豪氣地說,「就這麼辦!這兩條加上去!本來嘛,做生意就是要公平,權利義務要對等,這樣大家合作起來才長久。法務,你馬上把這兩條加進去,印出來,我們今天就簽!」

他的法務長愣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看到老闆已經拍板,也只能點頭稱是,立刻開始修改文件。

沈聿禮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的那份協議書草案,嘴角在沒有人看見的角度,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成了。

辜仲恆以為他用八趴的枷鎖,鎖死了沈聿禮的未來。卻不知道,沈聿禮和蘇靜雯、江紹衡聯手打造的這兩個新枷鎖,已經悄悄地將整場法律戰的主導權,轉移到了自己手上。從這一刻起,林喆的每一次技術決策,都將被迫留下證據;而辜仲恆想用來趕走沈聿禮的那把刀,也已經被加上了刀鞘。

這就是機制設計的精髓。不是去對抗對手的理性,而是重新設計賽局的獎懲,讓對手的每一次理性選擇,都必須在陽光下進行。

半小時後,新的協議書印好了。厚厚的一疊紙,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和淡淡的碳粉味。沈聿禮拿起筆,在創辦人欄位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每一筆,都像是在為前世的自己,劃掉一筆債務。

林喆和范嘉瑜也跟著簽了。辜仲恆簽得龍飛鳳舞,還用力地蓋上了家族辦公室的鋼印。

「合作愉快!」辜仲恆站起來,緊緊握住沈聿禮的手,那雙手乾燥而有力,「兩年後,我在證交所等你們敲鐘!」

「一定。」沈聿禮也用力回握,臉上是感激而堅定的笑容。

散會後,人群陸續離開。蘇靜雯拍了拍沈聿禮的肩膀,什麼也沒說,只是給了他一個「做得好」的眼神。江紹衡則留到最後,仔細地將所有簽署文件的正本、影本,連同會議的錄音檔,全部封存進一個牛皮紙袋,並在封口處貼上封條,簽上名字和日期。

「沈先生,」江紹衡一邊收拾,一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有件事,你可能需要知道。」

他從自己的公事包裡,拿出那份剛剛簽好的協議書的「初版草案」——就是辜仲恆一開始拿出來的、還沒有加上那兩條反制條款的版本。

在那份草案的第十七頁,最下方,原本空白的地方,不知何時,多了一行用鉛筆寫的、非常淡的字跡。

那字跡沈聿禮認得。跟上次在南港那份授權書草案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上面寫著:「建議增加技術風險揭露條款,對沖對賭風險。——靜雯?」

後面還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筆跡有些猶豫,像是在徵詢意見。

沈聿禮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幾乎凝固了。

這行字,不是他們昨晚加上去的。也不是辜仲恆的法務寫的。它的語氣,像是有人早就預判了他們會提出這個反制條款,甚至……比他們更早,就想到了這個解法。

而那個署名「靜雯」,更是讓人不寒而慄。知道蘇靜雯小名的人,並不多。

第三位玩家,不僅滲透了南港的空殼,甚至滲透到了這場最高層級的對賭談判裡。他不是在阻礙他們,他是在……引導他們?

他究竟是敵是友?而他,又到底是誰?

江紹衡看著沈聿禮瞬間變得蒼白的臉,低聲問:「需要把這個也封存進證據嗎?」

沈聿禮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江紹衡的肩膀,望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信義區的霓虹燈一盞一盞亮起,像一張巨大的、由光線編織而成的網,將整座城市都籠罩在其中。而在那張網的某個角落,有一雙眼睛,正透過這片光亮,平靜地注視著他們剛剛完成的那場簽約。

枷鎖已經戴上,但究竟是誰,給誰戴上了枷鎖?

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比那八趴的利息,還要沉重得多。

讀者留言

第 15 章 — 第十五章:衛雨澄的社群風向

本章登場

那張從對賭協議影本裡掉出來的便條紙,最後沒有被封進江紹衡的證物袋。

沈聿禮把它摺起來,放進了自己西裝外套的內袋。紙張很薄,摺疊時發出細微的、乾燥的摩擦聲,像是一片枯葉被碾碎。江紹衡沒有堅持,他只是推了推眼鏡,低聲說了一句:「你這是在把不確定因素帶在身上。」

「不確定因素本來就在身上。」沈聿禮回答。電梯下降時,信義區的夜景在玻璃帷幕上快速流動,霓虹燈光切碎了他的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把它鎖進保險櫃,對手會以為我們沒看見。帶著它,我們才會記得,有人比我們早一步,寫好了答案。」

那一夜,台北的風很黏稠。他搭捷運回到內湖,車廂空蕩,冷氣嗡嗡作響,扶手殘留著白天通勤人潮的汗漬與消毒水的味道。他坐在博愛座對面的位置,看著窗外漆黑的隧道偶爾閃過的維修燈,手不自覺地隔著西裝布料,摩挲著內袋裡那張紙的稜角。

血液凝固的感覺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寒意。蘇靜雯的小名,只有當年一起熬夜做首次公開發行前輔導的少數人知道。林喆知道,辜仲恆或許也知道,但用那種猶豫的、帶著問號的語氣寫出來的人,感覺不像是敵人。更像是……一個曾經坐在蘇靜雯身邊,看著她用紅筆批改財報的旁觀者。

第三位玩家。

他不是在監控,他是在共筆。

隔天早上八點四十七分,內湖科學園區的空氣裡還帶著前一晚雨後的潮味。內科的辦公大樓永遠在施工,鑽地機的震動透過樓板傳到腳底,連桌上的美式咖啡都會泛起細小的漣漪。張允浩已經到了,他頂著一頭亂髮,眼睛布滿血絲,面前兩台螢幕一台跑著模型訓練的log,一台停在Podcast的排行榜頁面。

「聿禮,你聽了沒?幹,這什麼東西。」張允浩一看到沈聿禮進門,就把耳機拔下來,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火氣。「衛雨澄,雨澄聊產業,今天凌晨五點上架的最新一集。標題叫《生成式AI的台灣困境:技術理想很豐滿,商業落地很骨感》。我還以為是什麼中立的產業分析,結果整集四十五分鐘,有三十分鐘在點我們。」

沈聿禮把包放下,沒有立刻去聽。他先去茶水間倒了水,聞到隔夜咖啡粉發酸的味道,才走回來,點開了連結。

衛雨澄的聲音很好聽,是那種經過專業麥克風與後製調校過的、溫暖而帶著一點知性的氣泡音。她在台北的財經自媒體圈竄紅得很快,原因無他,她總能把艱澀的財報與技術名詞,翻譯成連便利商店店員都能聽懂的焦慮與期待。她的節目封面永遠是乾淨的米白色,標題永遠是問句,營造出一種「我只是提出問題」的客觀感。

「……我們都很佩服內科有一些團隊,願意堅持做最難的底層模型,」衛雨澄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起,背景是輕柔的爵士鼓點,「但我們也要務實地問,當矽谷已經把算力與數據的軍備競賽拉到一年燒掉數十億美金的規模時,台灣團隊堅持從零訓練中文大型語言模型的路,究竟是護城河,還是護城『壕』?會不會我們挖了一個很深的坑,卻發現對岸早就搭橋過去了?」

她輕笑了一聲,繼續說道:「相較之下,另一條路線就聰明得多。有些團隊選擇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做垂直領域的精煉與落地。據我了解,林喆博士主導的方案,採用混合式架構,直接對接國際主流模型的API,再輔以台灣在地數據的微調,不僅開發成本大幅降低,商轉時程更是快了至少九個月。在資本寒冬的現在,投資人要的是營收,能不能快速變現,才是檢驗技術的唯一標準。理想不能當飯吃,對吧?」

沈聿禮面無表情地聽完。他摘下耳機,耳膜還殘留著那種被棉花包裹的悶感。

「她懂個屁!」張允浩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震得咖啡杯晃動,「什麼叫直接對接API?講得好聽是站在巨人肩膀,講難聽就是套殼!我們的底層模型在處理繁體中文的語意歧義與在地法規問答上,F1分數明明就比他們那套串接的高了七個百分點!她提都不提!而且她哪來的內部時程?九個月這個數字,只有上次董事會的封閉簡報才有!」

許知夏就是在這個時候推門進來的。她手裡拿著兩份剛從便利商店印出來的資料,髮尾還沾著一點雨水,臉上是熬夜後的蒼白,但眼神很亮。

「所以,這就是洩漏點。」她把資料攤在桌上,聲音不大,卻讓張允浩的怒火瞬間被凍住。「我比對了衛雨澄這三集節目的逐字稿,她對林喆團隊的產品細節,準確到連他們還沒公開的Beta版功能名稱都講得出來。反觀對你們的描述,全部來自公開資訊加上刻意的模糊與引導。這不是產業分析,這是訊號賽局。」

沈聿禮看向她,點了點頭。這正是他腦中浮現的名詞。

「第三階,資訊不對稱與訊號賽局。」他低聲說,彷彿在為自己複習,「她釋放的訊號,真真假假。真的部分是為了建立可信度,讓聽眾相信她真的有內幕;假的部分,是為了引導市場的預期。她不需要說謊,她只需要選擇性地說真話。讓投資人自己去拼湊出一個結論:沈聿禮的團隊很理想、很燒錢、很慢;林喆的團隊很務實、很省錢、很快。」

「而且時機選得太準了。」許知夏補充,她點開手機上的社群後台數據,「節目上架後兩小時,就有三個財經類的Threads帳號與兩個YouTube二創頻道同步剪輯、轉發,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獨角獸夢碎?台灣AI國家隊恐走錯路》、《專家示警:別再燒錢做中文模型了》。演算法會獎勵這種焦慮。我剛問了一個平常會跟我們互動的創投助理,他說他們合夥人早上開會時,已經有人把這集Podcast丟到群組裡,問了一句『這是不是我們投的那家?』」

那句話像一根細針,刺進了沈聿禮的太陽穴。這就是輿論戰最可怕的地方。它不需要法律證據,不需要董事會決議,它只需要讓信心產生一道裂縫,資本的血液就會自動從裂縫中流走。

張允浩急了:「那我們就正面對決啊!我馬上寫一篇技術文,把我們的評測數據全部公開,把他們那套套殼的東西拆開來給大家看!還有,我去留言區跟她對線!」

「不行。」沈聿禮與許知夏幾乎異口同聲。

沈聿禮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白板上還留著昨晚討論對賭協議的賽局樹狀圖,密密麻麻的箭頭與機率。他拿起板擦,緩緩地把那棵樹擦掉,粉塵在晨光中飛舞。

「你現在去對線,就正中下懷。」沈聿禮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極度理性的冷靜,但許知夏聽得出來,他是刻意在壓抑情緒,把情感當成雜訊過濾掉。「在訊號賽局裡,先反駁的人就輸了。因為你等於承認了她的戰場,承認了這是一個需要辯論的議題。觀眾不會記得誰的數據比較對,他們只會記得『喔,原來這兩家在吵架』,而吵架本身,就會讓投資人覺得風險很高。我們不能在她的遊戲規則裡玩。」

他轉過身,看著張允浩,眼神裡第一次帶著一點近乎請求的、柔軟的東西。

「允浩,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違反你個性的事。」

張允浩愣住。

「我需要你主動示弱。」沈聿禮說。

三個小時後,張允浩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表情像是吞了一顆苦澀的藥丸。他的面前開著一個全新的Markdown編輯器,標題是他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我們為何讓模型學會說「我不知道」——談繁中大型語言模型的偏誤、幻覺與召回率的取捨》。

這不是一篇戰鬥檄文。這是一篇檢討報告。

內文裡,張允浩用最誠懇、也最理工的語言,坦承了他們的底層模型在過去一個月的內部測試中,遇到了嚴重的資料偏誤問題。由於繁體中文的網路語料中有高達四成是從簡體轉譯而來,導致模型在處理台灣特有的法律與醫療用語時,會出現「過度自信的幻覺」。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他們刻意調低了模型的召回率,讓模型在不確定時,寧願回答「根據現有資料無法判斷」,也不願給出一個看似漂亮卻可能錯誤的答案。

「這樣做,會讓我們的模型在短期的基準測試中,看起來分數比較低,比較笨。」張允浩在文章的結尾寫道,「但我們相信,誠實的笨,比聰明的騙,更接近我們想做的技術。我們寧願讓它現在承認無知,也不要讓它未來學會說謊。這條路很慢,但我們想把它走正。」

文章沒有提到衛雨澄,沒有提到林喆,沒有提到任何競爭對手。它只談自己的缺陷,談自己的選擇。

沈聿禮讓他把文章發在台灣工程師最聚集的技術論壇與iThome的專欄上,而不是社群媒體。那裡沒有演算法的喧囂,只有同行之間最嚴苛、也最珍視的技術誠信。

「這是第四階的反向操作,」沈聿禮對許知夏解釋,他的指尖輕敲著桌面,「承諾機制。她用Podcast建立的是對投資人的承諾——林喆的路比較快。我們用這篇文,建立的是對工程師社群與未來監管機構的承諾——我們的路比較誠實。投資人或許會被快吸引,但當潮水退去,能活下來的,只有誠實。」

許知夏看著那篇文章,眼眶有一點熱。她明白沈聿禮在做什麼。他不是在攻擊對方,他是在把自己的弱點,主動攤在陽光下消毒。因為只有先承認自己有病,別人才不會相信你得了絕症的謠言。

「那衛雨澄呢?就這樣放過她?」許知夏問。她的正義感讓她無法容忍這種拿錢辦事的分析師。

沈聿禮搖搖頭,從抽屜裡拿出一份許知夏昨晚整理好的資料。「當然不。但我們不自己動手。」

那份資料是許知夏透過記者的人脈,從廣告代理商那裡挖來的。衛雨澄在過去一年內,至少有七篇看似中立的產業分析影片與貼文,實際上都收受了特定家族辦公室與公關公司的費用,卻完全沒有依照《公平交易法》與社群平台規範揭露為業配或廣告。其中有兩筆,匯款方透過層層轉包,最終都指向了辜仲恆控股旗下的一間行銷顧問公司。

「這些資料如果現在全部丟出去,她的確會社死。」沈聿禮說,「但那只會讓大家覺得我們在挾怨報復,模糊了焦點。而且,辜仲恆一定會立刻切割,說那是行銷公司自己的行為。」

他把資料推回給許知夏,輕聲說:「幫我一個忙,用你記者的方式,把這份資料裡『最輕微』的那一筆,用匿名的方式,交給衛雨澄最討厭的那個財經網紅。就是那個常跟她在Threads上吵架、專門打假業配的『財報小當家』。不要多,就給一筆,附上匯款紀錄的截圖就好。讓子彈先飛一下。」

許知夏瞬間懂了。這是機制設計。不是要一槍斃命,而是要在對方的公信力上,先敲出一道細小的裂痕。讓懷疑的種子自己發芽。

當天下午,那篇名為《我不知道》的技術文,開始在工程師社群發酵。起初只有零星的按讚,但很快地,像蘇靜雯這樣的業界前輩,開始轉發並附上評論:「在人人追求分數的時代,敢於公布自己如何處理偏誤的團隊,才值得信任。推。」接著,越來越多的工程師在底下留言,討論起繁簡轉譯的資料污染問題,甚至有人主動貼出自己的解法。這篇文章沒有帶來流量,卻帶來了某種更堅硬的東西——信任。

而在另一邊,社群的風向也悄悄起了變化。傍晚六點,「財報小當家」在Threads上發了一篇文,沒有指名道姓,只貼了一張模糊處理過的匯款截圖,寫道:「聽說最近很紅的某位產業分析師,聊某個AI團隊聊得很深入,不知道是不是跟某個家族辦公室聊得更深入呢?業配要揭露喔,啾咪。」

底下的留言瞬間炸開。有人開始起底衛雨澄過去的影片,有人翻出她曾經吹捧過的、後來暴雷的公司。雖然沒有實錘,但那道裂痕,已經在她米白色的專業形象上,蜿蜒開來。

衛雨澄的Podcast留言區,第一次出現了質疑的聲音:「老師,請問這集有收業配嗎?」

沈聿禮坐在捷運上,看著手機螢幕裡這一切的發生。車廂擁擠,晚高峰的人潮帶著一天的疲憊與便當的味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這是賽局一步步落入預期的感覺。

就在此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社群通知,是一封新的電子郵件,寄件人是一串亂碼。

主旨只有兩個字:別急。

內文沒有字,只有一份PDF附件。沈聿禮點開,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一份完整的金流對帳單。比許知夏挖到的七筆,多了整整三倍。裡面清清楚楚地列出了衛雨澄的個人工作室,在過去十八個月內,收到的每一筆來自辜仲恆體系的款項,時間、金額、匯款帳戶、甚至連公關公司內部的請款備註「南港案二階段輿論引導」都一字不漏。資料的完整度,根本不可能是外部記者能挖到的等級,這只能是從最核心的財務系統裡直接匯出的。

而在PDF的最後一頁,有一行用灰色小字打上的浮水印,時間戳顯示為:2026/05/14 02:17:33。

那是今天凌晨,衛雨澄的Podcast上架前整整三個小時。

寄件者在那行時間戳旁邊,用手寫字體加了一句話,筆跡沈聿禮再熟悉不過——和那張「靜雯?」的便條紙,一模一樣。

「該讓她自己跌倒,摔得比較痛。——別急著掀牌。」

捷運到站的廣播響起,車門打開,月台的冷風灌了進來。沈聿禮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他以為自己是那個設計機制、讓對手每一步理性選擇都走向毀滅的人。卻沒想到,在更高的地方,有另一個人,正用同樣的手法,設計著他與衛雨澄、與辜仲恆的整場遊戲。

那個人早就拿到了所有的牌,卻選擇在這個時候,只遞給他一張。

他究竟想讓誰先摔死?而他手裡,到底還握著多少張,關於林喆、關於那間南港空殼、關於前世記憶本身的……鬼牌?

讀者留言

第 16 章 — 第十六章:失竊的不是程式碼

本章登場

捷運車門在面前緩緩關上,夾雜著月台灌進來的風,把沈聿禮手機螢幕上的那行手寫字吹得有點晃。

「該讓她自己跌倒,摔得比較痛。——別急著掀牌。」

二〇二六年五月十四日凌晨二點十七分。衛雨澄的Podcast上架前三個小時。那份連公關公司內部請款備註都一字不漏的金流PDF。這三件事疊在一起,像三枚精準釘在時間軸上的圖釘,把前兩週他以為自己布下的所有局,全部釘死在另一塊更大的軟木板上。

沈聿禮沒有回在車廂裡傳訊息給許知夏。他只是把手機按熄,抬頭看著車廂頂部跑馬燈跳動的站名:中山——雙連——民權西路。玻璃窗映出他自己的臉,蒼白,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痕,冷得像剛從冷凍庫拿出來的鐵。

他前世最信任林喆的地方,就是林喆永遠會把話說得很好聽。而這一世,他最不信任的,就是那個躲在暗處、字跡和「靜雯?」便條紙一模一樣的第三位玩家。因為對方也在把話說得很好聽,而且每一句都像是為他著想。

隔天上午九點十二分,內湖科學園區,陽光亮得刺眼。

瑞光路上的辦公大樓外,兩輛沒有塗裝的深灰色公務車靜靜停在路邊,車牌是外人看不出來的編號。張允浩站在公司玻璃門後面,整個人像是被電到一樣,一通電話直接打進沈聿禮的內線,聲音壓得又急又低。

「聿禮,來了,真的來了!樓下警衛說是調查局台北市調查處的,兩個,穿襯衫沒打領帶,說要找負責人了解一下程式碼外洩的事情。我靠,林喆那混蛋昨天真的去報案了?」

沈聿禮正站在茶水間,手裡拿著一杯已經冷掉的美式咖啡。聽見這句話,他反而把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開,讓他整個人更清醒。

「讓他們上來。通知蘇顧問,還有,請法務把會議室的錄影錄音全開。另外,」他頓了一下,眼神落在窗外那排剛發出新芽的行道樹上,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手術刀般的準確,「把知夏也叫過來。她昨天整理的那份門禁資料,影印三份放我桌上。」

張允浩愣了一下。「知夏?這不是技術被竊的案子嗎?叫她來……」

「因為等一下要證明失竊的不是程式碼,」沈聿禮把紙杯捏扁,丟進垃圾桶,塑膠蓋發出清脆的喀聲,「是信任。」

九點二十三分,兩名調查官走進會議室。

其中一位年長些,姓陳,頭髮剪得很短,手裡拿著一本黑色筆記本,另一位年輕的姓李,提著一台筆電,表情公式化而客氣。沒有搜索票,沒有強制處分,只說是初步訪查。這是標準的程序,不會嚇跑任何人,卻足以讓整間公司陷入一種被放在顯微鏡下的寒意。

陳調查官先開了口,用的是那種最沒有攻擊性,卻最難迴避的語氣。

「沈先生,我們昨天接到報案,報案人是貴公司前技術長林喆先生,委任律師代為提出。他指稱貴公司核心演算法『ArkSage』的原始碼,在五月十日晚間九點到十一點之間,遭不明人士透過外部裝置竊取。報案內容指出,離職員工可能涉有重嫌,並提供了部分Git紀錄的截圖。我們今天只是來了解一下貴公司的資訊管理制度,釐清一下狀況。」

話說得很漂亮。竊取、離職員工、Git截圖。每一個詞都是精心挑過的,為的就是把整件事定調成內控疏失、管理不善。只要這個印象種下去了,不管最後有沒有起訴,沈聿禮在下一輪增資審議、甚至在金管會的誠信資料庫裡,就會留下一個黑點。而更狠的是,林喆只要先報案,他未來不管是自己把程式碼賣掉,還是栽贓給沈聿禮團隊,都已經有了「被竊」這個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這是典型的訊號賽局。前世的沈聿禮,就是在這個局裡被活活勒死的。他當時急著自清,交出了所有伺服器權限,結果被對方在鑑識時動了時間戳,反變成內鬼。

這一世,他沒有急。

他只是點了點頭,對門口的張允浩使了個眼色。

「陳先生、李先生,感謝你們來。我們完全配合調查。為了節省你們時間,我們已經把相關紀錄都整理好了。」沈聿禮站起身,走到會議室的七十吋螢幕前,按下遙控器。「在說明之前,我想先請兩位看一段影片。時間是五月十日晚上九點零五分。」

螢幕亮起,畫面是內湖這間辦公室的大門走廊,時間戳在右下角跳動。走廊空無一人,感應燈因為沒有人經過而自動熄滅。接著,畫面切換成南港展覽館二館的會議廳,燈火通明,上百人坐在台下,舞台上是經濟部技術處的長官正在致詞。鏡頭拉近,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張允浩穿著他那件萬年不變的灰色帽T,正在低頭猛抄筆記,旁邊的兩位後端工程師甚至對著鏡頭比了個尷尬的YA。

「五月十日晚上七點到十點半,我們全體研發同仁,包含我本人在內,一共七個人,全部在南港展覽館參加由數位發展部主辦的『可信任AI技術研討會』。」沈聿禮的聲音很平靜,滑鼠點了一下,螢幕跳出另一份文件,「這是主辦單位的簽到表正本影本,每一個人的入場都有QR Code掃描紀錄,這是台北市政府的系統,無法事後補登。這是研討會的官方攝影,照片的EXIF資訊裡有完整的時間與GPS座標。還有,」他看向陳調查官,「這是我們公司大樓的門禁系統日誌,由物業管理的獨立伺服器保存。五月十日十八點零二分,最後一位同仁刷卡離開後,到五月十一日早上八點四十七分張允浩第一個刷卡進門為止,這扇門,沒有任何一次開門紀錄。」

李調查官推了推眼鏡,低頭快速在筆電上記錄。陳調查官的表情沒有變,但眼神明顯動了一下。

「沈先生,你的意思是,報案所稱的失竊時段,貴公司根本沒有人在場?那Git紀錄上的異常存取……」

「這正是我想請兩位鑑定的第二個部分。」沈聿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讓在場的許知夏瞬間明白他要出哪張牌了。她不動聲色地將一份文件推到兩位調查官面前。

那是一份資訊安全日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英文與數字。許知夏輕聲開口,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記者特有的、把複雜事情說簡單的能力。

「兩位長官好,我是許知夏。這份是我們的DLP,也就是資料外洩防護系統的日誌。我們在三個月前,因為察覺到有異常的外部連線嘗試,就委託資安公司做了強化。其中一個強化,就是我們在所有存放核心原始碼的電腦上,都放了一個誘餌檔案。」她指著日誌上被黃色螢光筆標起來的一行,「這個檔案名稱就叫做ArkSage_Core_vFinal.zip,看起來像是最新版的完整原始碼,但實際上,它是一個被植入追蹤信標的蜜罐檔案。只要有人用隨身碟去複製它,信標就會在對方電腦連上網路的瞬間,回傳對方的硬體識別碼、IP位址和讀取時間。」

會議室裡安靜得只剩下冷氣出風口的嗡鳴聲。

沈聿禮接過話,按下下一頁。螢幕上出現一張地圖,上面有一個紅點,精準地落在台北市大安區一棟高級住宅的地址上。旁邊是一串MAC位址與裝置名稱。

「五月十日晚上十點四十一分,這個誘餌檔案被讀取了。回傳的裝置名稱是『LIN-ZHE-MACBOOK-PRO』,MAC位址是a4:5e:60:xx:xx:xx,IP位址是中華電信家用光世代的浮動IP,經查,該IP當時配發給大安區瑞安街的某個門牌。而那個門牌,」沈聿禮頓了頓,看著兩位調查官,「正是林喆先生的戶籍地址。讀取的當下,他的筆電是連著他家裡的Wi-Fi,Wi-Fi名稱是『LIN_HOME_5G』。」

他把最後一張投影片停住,上面是那個被讀取的隨身碟本身的照片。一個很普通的黑色金士頓隨身碟,上面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寫著「會議資料」四個字。

「這個隨身碟,是林先生在四月二十八日,親自到我們辦公室,說要來拿回他遺留的個人物品時,我請張允浩『不小心』遺落在會議桌上的。張允浩當時還很熱心地提醒他,說這個隨身碟好像是他的,請他幫忙帶走看看是不是他的東西。」沈聿禮的眼神終於冷了下來,像是一塊化開的冰,露出底下鋒利的刃,「他拿走了。而且,他在自己的私人筆電上,主動讀取了它。陳先生,這不是竊取。這是釣魚。而上鉤的,是報案人自己。」

陳調查官闔上了筆記本,發出一聲很輕的啪聲。他和年輕的李調查官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這種自導自演的報案,他們看得太多了。先報案製造被害者形象,再利用調查程序去騷擾對手,是商戰裡最髒、也最常見的招數之一。

「沈先生,許小姐,感謝你們提供這麼完整的資料。這些日誌和追蹤紀錄,我們會帶回去做進一步的鑑識確認。」陳調查官站起身,語氣比剛進來時多了幾分鄭重,「不過按照程序,我們還是會去向報案人那邊了解一下狀況。今天就先到這裡,打擾了。」

送走兩位調查官後,張允浩整個人癱在會議室的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額頭上全是汗。

「媽的,嚇死我了……聿禮,你什麼時候弄的那個蜜罐?我怎麼完全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沈聿禮淡淡地說,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兩輛公務車緩緩駛離瑞光路,匯入車流,「知道的人越多,演得就越不像。林喆那種完美主義者,他一定會檢查隨身碟裡是不是真的有東西。他看到那個檔名,就一定會忍不住點開來看。這是人性。」

許知夏站在他身後,輕聲說:「可是,這樣就能證明他的清白被反轉了嗎?他可以說是撿到隨身碟,好奇點開而已。」

「當然可以,」沈聿禮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近乎殘忍的光,「所以,我還幫他多準備了一點好奇心。」他拿起桌上的那份DLP日誌,翻到最後一頁,那裡還有一行之前沒有秀出來的小字,「那個蜜罐檔案裡,除了追蹤程式,還有一份偽造的、標記為『下一輪增資估值調整計算表』的Excel檔。檔名取得很誘人,內容是我們故意做高兩倍估值的假財測。林喆如果只是好奇,他不會把那個檔案也一起複製到他自己的雲端硬碟。而日誌顯示,他在十點四十三分,把那個Excel檔,上傳到了他私人的Google Drive。」

許知夏倒抽一口氣。這一步,已經從單純的「讀取」變成了「竊取營業秘密未遂」的實質行為。

就在這時,沈聿禮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封沒有顯示號碼的簡訊,內容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林喆那台MacBook Pro的螢幕,螢幕上正開著那個假的估值調整表。而照片的拍攝角度,是從林喆家裡的窗戶外面,隔著玻璃,偷拍進去的。照片的右下角,同樣有一行灰色的小字浮水印。

時間戳:2026/05/10 22:44:11。

比追蹤信標回傳的時間,只晚了兩分鐘。

沈聿禮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他布下的蜜罐,確實釣到了林喆。但這個拍照的人,卻在比他更近的距離,親眼看著林喆上鉤。第三位玩家,不僅知道他會用蜜罐,甚至提前就派人蹲在了林喆家的窗外,等著看這場好戲。

他以為自己是設下陷阱的獵人,結果,他和林喆,都是另一個獵人鏡頭裡的獵物。

那個人,到底是想幫他證明清白,還是想把他也一起……關進那個他親手打造的證據牢籠裡?

讀者留言

第 17 章 — 第十七章:陳柏瑞的注視

本章登場

手機螢幕的冷光在凌晨一點的書房裡,像一枚冰冷的手術刀,切開了沈聿禮好不容易才縫合起來的邏輯防線。

他沒有回覆那封沒有號碼的簡訊。他只是將那張從窗外偷拍林喆筆電螢幕的照片,放大,再放大。照片很清晰,甚至能看見林喆那台MacBook Pro螢幕邊緣指紋的油光,以及Excel表格裡那個被他故意做高兩倍的假財測數字——下一季預估營收四千八百萬。那是蜜罐裡最甜的誘餌。

時間戳:2026/05/10 22:44:11。

比他埋在隨身碟裡的追蹤信標回傳時間,只晚了一百二十七秒。

這代表什麼?代表拍攝者當時就在現場。不是透過駭入鏡頭,不是透過雲端同步,而是物理上的、近距離的在場。林喆住在信義區松勇路一棟屋齡十五年的中高樓層,那個窗外的視角,需要對面大樓同等高度的陽台,或是更專業的長焦鏡頭。對方早就知道林喆今晚會打開那個檔案,甚至知道他會在哪個房間、哪個角度打開。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情資領先,這是預判。

沈聿禮將手機倒扣在胡桃木的書桌上,發出一聲悶響。書房裡的冷氣嗡嗡運轉著,吹出來的風卻讓他背脊發涼。他以為自己在第二層賽局裡,利用囚徒困境讓林喆自曝其短,用資訊不對稱釣魚。結果在第五層的機制設計裡,他和林喆都只是被擺上棋盤的棋子。第三位玩家根本不在乎誰輸誰贏,他要的是整個過程都被他精準地記錄下來。

那個人想做什麼?想幫他證明清白,就不會用這種監視者的角度拍照;想陷害他,也不需要把證據主動寄給他看。這更像是一種注視,一種提醒——我看著你,你的每一步我都知道。

許知夏的訊息在凌晨一點十七分傳來。「你還沒睡嗎?我剛把衛雨澄那篇業配對帳單的金流圖重新跑了一次,發現有幾筆錢是從境外英屬維京群島的空殼公司轉進來的,但發票卻是開在台北的公關公司。這時間點,跟林喆上傳檔案的時間很近。」

沈聿禮沒有回。他將手機調成靜音,站起身走到窗邊。台北的夜色被遠處信義區的霓虹染成一種不真實的橘粉色,捷運紅線的末班車正無聲地滑過。2026年的台北,一切看起來都如此正常,卻又處處是陷阱。

隔天早上九點,一通電話打破了這種令人窒息的平靜。

來電顯示是「02-2316-8000」,台北地檢署的總機。

「請問是沈聿禮先生嗎?這裡是台北地方檢察署。陳柏瑞檢察官想請您在今天下午三點,撥空到署內做一個例行性的了解。主要是關於新創公司募資過程中的公司治理結構,屬於證券交易法相關的行政訪談,不會做成筆錄,請您不用緊張。」書記官的聲音公式化而客氣,卻讓沈聿禮的指尖瞬間收緊。

陳柏瑞。

這個名字,他聽蘇靜雯提過一次。蘇靜雯當時在事務所的白板前,用紅筆圈起「程序正義」四個字,說:「北檢有個年輕的檢察官,叫陳柏瑞,不到四十歲,辦案風格很特別。他不相信證人,他只相信時間戳跟原始碼。他是少數會自己看懂金流log跟Git紀錄的檢察官。他如果分到案子,你最好把每一句話都當成在法庭上發言。」

江紹衡在半小時後趕到內湖的辦公室,他手裡拿著一份影印的公文,臉色比平常更沉。

「是他。陳柏瑞,司法官學院四十九期,前年在辦那件上市公司掏空案時,直接用數位鑑識推翻了會計師的簽證,一戰成名。」江紹衡將公文放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聿禮,這不是例行性了解。地檢署如果只是想了解募資,應該是發函請公司提供資料,不會直接點名創辦人。而且,『證券交易法相關』這個說法太模糊了,這是典型的偵查不公開話術。他已經分案了,案由很可能是特別背信罪。」

特別背信罪,證券交易法第一百七十一條,最重七年以上有期徒刑。這不是林喆那種小打小鬧的竊取營業秘密,這是直接針對公司負責人掏空、非常規交易的重罪。

「他為什麼現在找我?林喆的竊盜案昨天才報案,調查局都還沒結案。」張允浩在一旁焦躁地抓著頭髮,「難道是那個空殼公司?那個把錢轉給林喆老婆娘家的人頭公司?」

沈聿禮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睛,回想起昨晚那張照片。那個時間戳,那個精準到秒的注視。如果陳柏瑞就是第三位玩家,那麼他昨晚的拍照行為,就有了全新的解釋——那不是威脅,那是取證。檢察官在秘密偵查階段,是可以用各種合法或灰色地帶的方式,監控犯罪嫌疑人的。而他沈聿禮,現在也是嫌疑人之一。

「他已經掌握雙重帳本了。」沈聿禮睜開眼,語氣異常平靜,「他約我,就是想看我會不會說謊。」

下午三點,博愛特區。

台北地檢署那棟灰色的建築,外牆被多年的廢氣染成一種沉悶的深灰色。門口的憲兵站得筆直,進出的人們都下意識地放輕腳步。冷氣強得讓人從盛夏的悶熱中瞬間墜入寒冬,空氣裡有股淡淡的舊紙張與影印機碳粉混合的味道,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陳柏瑞的偵查庭在八樓,比想像中要小,也更簡陋。一張深色的木質偵查桌,後面坐著的男人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年輕,也更瘦。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淺藍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一只老式的卡西歐電子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不大,卻異常明亮,像兩顆不反光的黑曜石。他面前沒有卷宗,只有一台筆記型電腦和一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

「沈先生,請坐。今天只是聊聊,不用拘束。」陳柏瑞的聲音很輕,甚至有點溫和,但那種溫和裡沒有溫度,「我是陳柏瑞,目前在署內負責幾個與新創募資有關的專案。最近金管會那邊轉來一些資料,說你們公司在做B輪增資時,財報的揭露似乎有點……不一致的地方。想請你這個創辦人來幫我們釐清一下。」

他沒有說匿名檢舉,沒有說特別背信,沒有說任何關於林喆或辜仲恆的名字。他用的詞是「不一致」,像是在討論一份學生的作業哪裡寫錯了。

沈聿禮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注意到陳柏瑞的筆電螢幕是暗的,但螢幕的反光裡,隱約能看見天花板的日光燈管。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他看見任何證據。

「當然,檢察官您想了解什麼?」沈聿禮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略帶疲憊的微笑,那是創辦人面對主管機關時最標準的表情,「我們B輪的財測確實有調整過幾次,主要是因為模型在內湖這邊的POC結果比預期好,所以我們上修了對明年的營收預估。這些都有經會計師核閱,資料都在公司。」

陳柏瑞點點頭,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彷彿那苦澀對他毫無影響。

「嗯,我看了你們提供給投審會跟櫃買中心的版本,數字是兜得起來的。」他像是隨口一提,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不過,我有個小地方不太懂。想請教你這個技術背景的創辦人。」

他身體微微前傾,黑曜石般的眼睛直直地看進沈聿禮的眼底。

「你們公司內部在做版本控制時,習慣用什麼工具?Git嗎?那財報的Excel檔,你們也會做版本控制嗎?比如說,同一份估值調整表,在五月八號跟五月十號,是不是會有兩個時間戳不太一樣的版本?一個是給董事會看的,一個是……給某些特定人士看的?」

沈聿禮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地、精準地捏了一下。

來了。

雙重帳本,時間戳陷阱。陳柏瑞果然已經掌握了。他說的「五月八號跟五月十號」,正是沈聿禮故意做出明暗兩套財測的時間點。明帳是給會計師和投資人的,真實但保守;暗帳是蜜罐裡的那份,故意灌水兩倍,用來釣林喆的那份。而陳柏瑞,連具體的日期都說得一清二楚。

更可怕的是,他用了「版本控制」這個詞。這不是一個傳統檢察官會用的詞,這是一個懂技術、懂Git log、懂metadata的檢察官才會用的詞。他已經看過那個隨身碟的log,甚至可能已經還原了林喆雲端硬碟的刪除紀錄。

但他故意不提那個英屬維京群島的空殼公司。他明明已經透過更完整的金流對帳單,掌握了辜仲恆透過境外公司輸送利益給林喆的證據,卻在這個時候,隻字不提。這是訊號賽局裡最經典的試探——我讓你以為我只知道一半,看你會不會為了自保,把另一半主動吐出來。

如果沈聿禮現在急著解釋那個暗帳是為了誘捕林喆而設的蜜罐,就等於變相承認自己確實製作了不實財報。就算動機是為了抓賊,在法律上,那份不實財報本身就可能構成證券詐欺的未遂。而如果他主動提到空殼公司,就等於告訴檢察官,他早就透過非法的管道在監控林喆的金流,這會讓他從證人變成共同正犯。

這是一個完美的承諾機制陷阱。陳柏瑞用一個看似無害的問題,把沈聿禮未來所有的供述路徑都鎖死了。

沈聿禮感覺到自己的後頸滲出一層薄汗,但在冷氣房裡很快就變得冰涼。他的大腦在以最高速運轉,前世的記憶碎片與今生的賽局推演在激烈地碰撞。蘇靜雯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面對檢察官,永遠只回答他問的問題,不要多說一個字。你的每一個多餘的解釋,都是給對方遞刀子。」

他選擇了最安全的路徑。

「檢察官您說的版本控制,確實是我們工程團隊的習慣。」沈聿禮的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點技術人員的無奈,「但財報部分是由財務長范嘉瑜小姐負責的,她比較習慣用傳統的方式,直接覆蓋存檔。您提到的五月八號跟十號的差異,可能是她在因應會計師調整科目時,來回修改的暫存檔。我們公司還在新創階段,內控確實沒有上市櫃公司那麼嚴謹,這點我們會改進。所有最終對外揭露的版本,都是以會計師簽證的那份為準,這部分在公開資訊觀測站上都可以查得到。」

他把球,輕輕地踢回給了范嘉瑜和會計師,並且強調了「可公開查核」這個關鍵詞。他沒有否認有兩個版本,但把原因歸結為內控疏失與會計調整,而不是蓄意製作雙重帳本。這是在法律上最輕微的瑕疵。

至於那個最關鍵的、能證明林喆竊取意圖的暗帳原始檔與追蹤log,他一個字都沒有提。那些東西,現在還躺在他私人雲端一個加密的資料夾裡,時間戳被他用區塊鏈做了存證。不到最後關頭,他絕不會交出來。因為一旦交出來,就等於交出了他設局誘捕的全部證據鏈,也等於承認他早就在用私刑的方式進行偵查。

陳柏瑞聽完,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安靜地看了沈聿禮大概五秒鐘,那五秒鐘長得像一個小時。偵查庭裡只剩下冷氣出風口的呼呼聲和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然後,他笑了。那是一種非常淡、非常短促的笑容,一閃即逝。

「原來如此,內控疏失。了解。」他在筆電上敲了兩下,像是做了一個簡單的註記,「那麼,再請教一個小問題。你們公司那位林喆先生,最近是不是比較少進公司?聽說他手邊有個隨身碟,裡面有些公司的資料,前幾天好像還為了這個報了案?」

他終於提到了林喆,但用的角度卻是「管理不善」的關心口吻,彷彿他真的只是一個來了解公司治理的行政官員。

沈聿禮知道,這場會談已經進入了動態賽局的最後階段。陳柏瑞已經透過他的回答,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資訊萃取。他確認了沈聿禮知道雙重帳本的存在,也確認了沈聿禮選擇了保留與防禦的策略。

「林喆的事情,我們已經全力配合調查局的調查了。詳細的狀況,調查局那邊應該有完整的訪談紀錄。」沈聿禮再次將主導權交給了另一個司法機關,不讓自己成為唯一的資訊源。

陳柏瑞點點頭,闔上了筆電。

「好,今天就先到這裡。謝謝沈先生撥空過來,耽誤你時間了。」他站起身,主動伸出手,「之後如果還有需要,可能還要再麻煩你。對了,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分機,有任何想到要補充的,隨時可以打給我。」

沈聿禮站起身,與他握手。陳柏瑞的手掌乾燥而溫暖,力道適中,卻讓他感到一種被徹底看穿的寒意。

那張名片是普通的公務名片,印著「臺灣臺北地方檢察署 檢察官 陳柏瑞」。但當沈聿禮走出偵查庭,走到一樓大廳的日光燈下時,他才發現名片的背面,用極淡的鉛筆,寫著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小字。

那是一串數字:2026.05.10 22:44:11。

跟昨晚那張偷拍照上的浮水印,一模一樣。

沈聿禮站在人來人往的地檢署大廳中央,感覺到一股血液逆流的暈眩。陳柏瑞不是在暗示,他是在明示。

他就是那個站在窗外拍照的人。他從一開始,就是那個俯瞰整個棋盤的第三位玩家。而他今天約談沈聿禮,根本不是為了偵查林喆,他是為了親眼看看,自己選中的這顆棋子,到底夠不夠資格,陪他把這盤棋下到最後。

他保留了暗帳,陳柏瑞會怎麼解讀這個選擇?是聰明的自保,還是心虛的隱匿?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是一封來自許知夏的簡訊,語氣焦急。

「聿禮,不好了!范嘉瑜剛剛一個人跑去你們公司,說要把她手上那份真正的內帳,交給檢調!她說她不想再當共犯了!江律師現在正在趕過去,但可能來不及了!」

沈聿禮握著那張寫有時間戳的名片,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范嘉瑜,那個最理性、最信奉金錢即正義的女人,竟然在這個時候,選擇了自首?是誰,觸動了她那根最冷酷的理性神經?是許知夏策動的囚徒困境,還是……陳柏瑞那無聲的注視,早就已經透過某種他看不見的管道,滲透到了每一個共犯的心裡?

他以為自己保留了最關鍵的證據就能掌握主動權,卻沒想到,陳柏瑞根本不需要他的證據。因為陳柏瑞,已經讓那個保管真正暗帳的人,自己走進了地檢署的大門。

讀者留言

第 18 章 — 第十八章:家庭與背叛的重量

本章登場

【賽局節點:囚徒困境.家庭變量】

台北地檢署大廳的日光燈白得像手術房,雨後的光線被巨大的玻璃帷幕切碎,灑在磨得發亮的大理石地板上。

沈聿禮站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央,手機螢幕還亮著,許知夏那封簡訊像是燙印在視網膜上。

「范嘉瑜剛剛一個人跑去你們公司,說要把她手上那份真正的內帳,交給檢調!」

他握著陳柏瑞那張印有時間戳的名片,紙張的邊緣因為指節過度用力而微微捲曲。那串手寫的數字「2023.11.08 14:32」像是一把鑰匙,卻也像是一副手銬。

第三位玩家不需要他的證據,因為第三位玩家已經讓保管鑰匙的人自己走向審判席。

這是最高明的機制設計。不是逼迫,而是讓每個人在理性的計算後,主動選擇你希望他選的那條路。

捷運博愛特區的出口湧出一陣潮濕的風,沈聿禮衝出地檢署,雨後的台北帶著柏油與廢氣混合的氣味,計程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皮鞋。他沒有撐傘,任由細密的雨絲落在他的西裝外套上,手機貼在耳邊,嘟聲響了三下才被接起。

「知夏,妳現在在哪裡?范嘉瑜人呢?」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一絲罕見的急促。

電話那頭是許知夏刻意壓低的氣音,背景有影印機運轉的嗡鳴,還有江紹衡那把永遠不帶情緒的嗓音在遠處交代著什麼。「聿禮,你先不要回內湖。范嘉瑜沒有去地檢署,她被江律師攔在我們租的那間小型會議室裡,就是南京東路那間律師事務所。江律師說,她現在情緒很不穩定,一直抱著一個牛皮紙袋不肯放手。」

「她為什麼會突然改變主意?」沈聿禮攔下一輛計程車,報出地址時,駕駛從後照鏡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許知夏的聲音頓了一下,「但我到的時候,她整個人在發抖。她化了很完整的妝,可是眼線都暈開了。她一直重複一句話——她說,林喆把她當成垃圾桶。」

垃圾桶。沈聿禮在心裡咀嚼這個詞。范嘉瑜在所有人的印象裡,是那個穿著俐落套裝、對著Excel表格可以坐十二個小時、信奉金錢即正義的財務長。她是林喆最鋒利的一把刀,也是最安靜的一本帳。所有骯髒的金流,都經由她那雙塗著裸色指甲油的手,洗得乾乾淨淨。她怎麼會把自己形容成垃圾桶?

計程車切過忠孝西路的車陣,窗外的霓虹招牌在濕漉漉的玻璃上暈成一團光。沈聿禮閉上眼睛,前世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湧上來。前世的他,只看見范嘉瑜在董事會上如何面無表情地宣讀那份掏空公司的增資案,如何用最專業的術語將他的技術團隊描述成燒錢的累贅。他恨過她,認為她是林喆最忠誠的共犯。直到他死前那一刻,范嘉瑜也只是站在林喆身後半步,遞上一支筆,讓他簽下放棄所有技術股的協議書。

他從來沒有想過,那個被視為共犯結構中最堅硬一環的女人,其實是最早被背叛的那一個。

南京東路的商辦大樓,電梯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沈聿禮推開律師事務所的玻璃門,櫃檯後方的接待員認出他,點頭讓他直接走向最裡面的會議室。隔音並不好的薄牆後,傳來女人的啜泣聲,那聲音被強行壓抑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江紹衡站在門口,對沈聿禮使了一個眼色。他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樣,手裡拿著一本六法全書,卻沒有翻開。「沈先生,裡面那位陳律師是蘇教授介紹的,專做家事與刑事交叉的案子。范小姐指名要女性律師在場,她說她不想再被男人審判。」

沈聿禮推門而入。

不大的會議室裡,暖氣開得很強。許知夏坐在范嘉瑜身邊,手裡遞著一杯已經涼掉的熱茶,卻沒有去碰觸她。范嘉瑜今天穿的不是平時那套充滿攻擊性的黑色套裝,而是一件米色的針織外套,頭髮有些凌亂地紮在腦後。她懷裡緊緊抱著的那個牛皮紙袋,封口處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像是抱著一個嬰兒,又像是抱著一顆炸彈。她的妝確實花了,睫毛膏在眼下暈出兩道淡淡的灰痕,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醒,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

坐在她對面的,是一位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的女性律師,陳歆慈。她沒有穿律師袍,只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語氣平和得像在做心理諮商。

「范小姐,妳剛剛提到的那棟房子,是登記在誰的名下?」陳律師輕聲問。

范嘉瑜的嘴唇顫抖了一下,她沒有看沈聿禮,而是盯著桌面的紋路,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在……在汐止,大同路二段那個新成屋。登記在我婆婆名下,但是貸款是我付的。每個月十五萬,從我的薪水直接扣。林喆說那是為了節稅,為了以後給孩子一個保障。我信了。我每個月做帳,把公司那邊的顧問費洗到那個帳戶,我以為那是我們家的未來。」

許知夏的手輕輕覆上范嘉瑜的手背,范嘉瑜像被電到一樣縮了一下,但沒有甩開。

「後來呢?」陳律師追問,語氣依舊沒有起伏。

「後來我發現,住在裡面的不是我婆婆。」范嘉瑜猛地抬起頭,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但她的眼神卻是燃燒著的恨意。「是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兩歲的小男孩。管理員叫她林太太。那個女人用的吸塵器,是我去年週年慶幫林喆的媽媽買的。那個小男孩的臉……跟林喆小時候的照片一模一樣。」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凝結。許知夏倒抽一口氣,下意識地看向沈聿禮。沈聿禮感覺到胃部一陣痙攣,這就是范嘉瑜口中的垃圾桶。她不只是財務工具人,她是那個幫丈夫把掏空公司的錢,一筆一筆洗乾淨,然後拿去供養另一個家庭的愚蠢妻子。最殘忍的不是背叛本身,而是她在背叛中,還扮演了最盡心盡力的幫兇。

「我去問他,」范嘉瑜的聲音開始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顫抖,「他竟然跟我說,那是逢場作戲,是為了應酬,是為了維繫跟地主的關係。他說那個孩子跟他沒有關係!他叫我不要無理取鬧,叫我把帳做好一點,不要讓金管會查到!他說……他說我如果敢鬧,他就讓我跟我女兒,一毛錢都拿不到!」

她抱著牛皮紙袋的手,指節已經泛白。

陳歆慈律師在此時,才緩緩地將一份文件推到范嘉瑜面前。那不是什麼艱深的法律條文,而是一張用最簡單的表格畫出來的圖。「范小姐,妳現在面臨的,就是典型的囚徒困境。妳跟林喆先生,在法律上,很可能被認定為《證券交易法》特別背信罪與《刑法》背信罪的共同正犯。妳們是同一條船上的人。」

范嘉瑜茫然地看著那張圖。

「在共同正犯的結構裡,最可怕的不是檢察官,而是彼此的不信任。」陳律師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像一把手術刀。「如果妳們兩個人都不認罪,檢察官可能因為證據不足,只能起訴較輕的罪名。但如果其中一個人先認罪,並且供出另一個人,那麼先認罪的人,就有機會爭取《證人保護法》與《刑事訴訟法》上的認罪協商與減刑,甚至是轉為污點證人。而被供出來的那個人,將會承擔所有的罪責。」

「我……我沒有要害他……」范嘉瑜喃喃地說。

「不是妳要不要害他,是他一定會害妳。」許知夏在此時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這是她身為團隊裡唯一敢質疑沈聿禮理性暴走的道徳之錨,此刻卻成了刺破范嘉瑜最後幻想的針。「嘉瑜姐,妳想想看,如果檢調真的掌握了金流,林喆會怎麼說?他會說,所有的帳都是妳做的,所有的錢都是妳經手的,他完全不知情。妳是財務長,妳有專業,妳最容易被推成主謀。而他,只是那個被蒙在鼓裡的執行長。到時候,妳的女兒怎麼辦?她才國小三年級。」

女兒兩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范嘉瑜最後一道心防。她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放聲大哭,不再是壓抑的啜泣,而是像一個被遺棄的孩子般嚎啕大哭。牛皮紙袋從她懷裡滑落到桌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聿禮一直沒有說話。他就站在門邊,看著這個前世他恨之入骨的女人此刻的崩潰。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賽局理論的模型在他腦中自動建構。范嘉瑜的背叛,對於林喆而言是致命的,因為她是唯一一個能將「明帳」與「暗帳」連結起來的人。她手上的,才是那份有著真實時間戳的原始內帳,是陳柏瑞那份對帳單的源頭。

但是,賽局的天平傾斜,從來不只是因為恐懼,還需要一個承諾。一個讓背叛者相信,背叛後的收益大於忠誠的承諾。

他走上前,拉開范嘉瑜對面的椅子坐下。他沒有去碰那個牛皮紙袋,也沒有立刻談法律。他只是看著范嘉瑜的眼睛,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卸下了所有冰冷算計的語氣說話。

「嘉瑜,」他喊了她的名字,而不是范財務長。「我知道妳現在最擔心的,不是妳自己會不會被關。妳擔心的是,妳女兒的學費、妳們現在住的那間房子,還有妳的人身安全。對不對?」

范嘉瑜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他。

「林喆跟辜仲恆,他們最擅長的就是讓人一無所有。」沈聿禮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在桌面上。「但是,我可以跟妳做一個承諾。一個寫進合約裡的承諾。」

他看向陳歆慈律師,對方會意地點點頭。

「第一,妳跟妳女兒的人身安全,我們會透過律師,向地檢署申請證人保護。第二,妳名下那間汐止的房子,雖然登記在婆婆名下,但只要妳能證明貸款是妳繳的,那在未來的民事求償與夫妻剩餘財產分配上,律師會幫妳主張回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沈聿禮將一張名片推過去,那是蘇靜雯教授的名片,「蘇教授願意以她個人的名義,為妳女兒設立一個信託帳戶,確保無論官司結果如何,妳女兒未來到大學畢業的教育基金,不會受到任何影響。這筆錢,不經過公司,不經過林喆,直接由律師監管。」

這不是施捨,這是機制設計。沈聿禮在用動態賽局的承諾機制,將范嘉瑜未來的恐懼,一個一個鎖死,然後用一個更穩定的預期取而代之。他讓范嘉瑜明白,合作的賽局收益,遠遠大於繼續沉默。

范嘉瑜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她看著那張名片,看著陳律師推過來的認罪協商說明書,又看著許知夏那雙充滿同理卻不濫情的眼睛。許久,她顫抖著手,拿起筆,在那份委任狀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名,她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許知夏立刻起身,輕輕為她披上外套,低聲說要帶她去附近的旅館休息。

沈聿禮沒有跟去。他獨自留在會議室裡,看著桌上那個牛皮紙袋。江紹衡走進來,戴上手套,用最符合程序正義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打開膠帶。裡面不是什麼隨身碟,而是一疊厚厚的手寫帳本,每一頁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記著,還有一疊從銀行臨櫃申請的、蓋有鮮紅色時間戳章的交易明細。最上面一張,日期是2023年11月8日,下午兩點三十二分。

正是陳柏瑞名片上那個時間。

江紹衡的眉頭緊緊皺起。「沈先生,這份帳本……如果交出去,林喆至少十年。而且,辜仲恆那邊的金流也全部連起來了。」

沈聿禮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手機,發現有一封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時間是三分鐘前。簡訊內容只有三個字,沒有署名,但那個號碼,他在范嘉瑜的通訊錄截圖上看過,是范嘉瑜的私人號碼。

「保護我。」

不是「我想談」,不是「我願意」,而是「保護我」。這三個字,比任何認罪書都更沉重。這是一個母親用盡最後力氣發出的求救訊號,也是一個賽局參與者,在看清了所有籌碼後,做出的最終選擇。

就在此時,沈聿禮的另一支私人手機震動了。這一次,是陳柏瑞傳來的。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今晚南京東路這棟商辦大樓的樓下,一輛黑色的廂型車停在路邊,車窗半開,露出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辜仲恆的司機,那個總是跟在辜仲恆身後、負責處理「髒事」的男人。

照片的拍攝時間,是十分鐘前。

沈聿禮的血液瞬間凍結。他以為自己設計了一場完美的囚徒困境,讓范嘉瑜主動走向光明。卻沒想到,在范嘉瑜做出選擇的同時,黑暗中的獵人,也已經嗅到了血的味道,悄悄地圍了上來。

陳柏瑞傳這張照片是什麼意思?是警告?還是……這整場「自首」,從一開始就不是他沈聿禮策動的,而是陳柏瑞透過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早就將范嘉瑜逼到了懸崖邊,而他,只是在懸崖邊,剛好遞出了一塊看似柔軟的墊子?

而樓下那輛車裡的人,是來帶走范嘉瑜,還是來……讓她永遠閉嘴?

會議室的燈光忽然閃爍了一下,遠處傳來救護車尖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沈聿禮衝到窗邊,看見許知夏正扶著范嘉瑜走出大樓騎樓,而那輛黑色廂型車的車門,正在此時,緩緩地打開了。

讀者留言

第 19 章 — 第十九章:競業條款的反噬

本章登場

南京東路的夜雨,帶著一種被霓虹燈切碎的寒意。

沈聿禮衝到窗邊時,手掌重重貼上了冰冷的玻璃,呼出的白霧在瞬間模糊了視線。樓下,騎樓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許知夏的一件米色風衣在雨中顯得格外單薄,她一手緊緊攙著范嘉瑜,另一手撐著一把透明的折疊傘。范嘉瑜的臉色在路燈下蒼白得像紙,長髮被雨水黏在頰側,整個人幾乎是被拖著往前走,每一步都踉蹌。

而那輛黑色廂型車的側滑門,就在她們前方不到五公尺的地方,緩緩地、無聲地滑開了。

沒有劇烈的煞車聲,沒有叫囂。車內一片漆黑,只看見一隻穿著黑色西裝褲的腿先跨了出來,皮鞋踏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濺起一小片泥水。那是辜仲恆的司機,阿財。沈聿禮前世見過他太多回,這個人從來不說多餘的話,只負責在董事會散場後,將那些不願意簽名的股東「請」去信義區某間沒有招牌的私人招待所喝茶。

心臟在胸腔裡擂鼓,沈聿禮的血液從凍結轉為沸騰。他幾乎要撞開會議室的門往下衝,但口袋裡的另一支私人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陳柏瑞。

這一次不是照片,是一行字。

「別動。看著就好。」

沈聿禮的指尖掐進掌心。陳柏瑞是什麼意思?讓他眼睜睜看著范嘉瑜被帶走?不,那輛救護車——那輛由遠及近、尖銳鳴笛的救護車,在此刻恰好轉進了南京東路,刺眼的紅藍爆閃燈瞬間將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

阿財的動作停住了。他皺眉抬頭,看向救護車。救護車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反而直接橫停在了廂型車的正前方,將它的去路完全堵死。車門打開,跳下來的不是救護人員,是兩個穿著黑色防風外套、胸口繡著「臺北市政府警察局」字樣的便衣。

其中一人沈聿禮認得,是上次在地檢署陪陳柏瑞做筆錄的那位檢察事務官。

許知夏似乎也愣住了,但她反應極快,立刻將范嘉瑜往後拉了一步,遠離那輛廂型車。范嘉瑜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葉子,嘴唇發紫,不知是冷還是恐懼。

阿財與那兩名便衣對視了幾秒,空氣中瀰漫著雨水、廢氣與一種劍拔弩張的焦味。最終,阿財緩緩地退回一步,什麼也沒說,拉上了車門。黑色廂型車倒車,輪胎在濕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迅速消失在車流中。

救護車的鳴笛聲也隨之停止,像是一場精準計算過的演出,準時謝幕。

沈聿禮貼在玻璃上的手,慢慢滑了下來,留下一道長長的霧痕。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這不是救援,這是展示。陳柏瑞在展示誰才是這條街上真正的執法者,也在展示——范嘉瑜的「自首」從來就不是他沈聿禮一個人能決定的賽局。早在范嘉瑜簽下委任狀、傳出「保護我」三個字之前,陳柏瑞就已經布好了局。他讓辜仲恆的人出現,再讓自己的人解圍,為的就是讓范嘉瑜在最恐懼的瞬間,徹底明白誰能真正保護她,誰又是她唯一能信任的對象。

那不是許知夏的同理心,也不是沈聿禮的信託承諾,而是國家機器的強制力。

沈聿禮感到一陣後怕,也感到一絲被看穿的寒意。他以為自己在第二階的囚徒困境裡,設計了讓范嘉瑜背叛林喆的動機。但陳柏瑞,卻在更高的維度,設計了讓范嘉瑜只能選擇檢察官的機制。

十分鐘後,樓下的騎樓只剩下雨聲。許知夏撐著傘,扶著范嘉瑜坐上了那輛救護車——或者說,檢察官的保護車輛。范嘉瑜上車前,回頭朝著大樓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空洞,卻又帶著一絲決絕。沈聿禮知道,那個眼神是在告別過去十年那個被當成工具、被金錢與謊言豢養的自己。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許知夏傳來的訊息:「人已上車,往地檢署安置。江律師說,今晚的筆錄會走證人保護程序。別擔心。」

沈聿禮回了一個「收到」,將手機螢幕按熄。會議室的燈光不再閃爍,恢復了穩定的慘白。他轉過身,看見江紹衡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會議室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樓下剛才那場無聲的對峙從未發生。

「沈先生,」江紹衡的聲音永遠是那樣平平板板,像一份沒有情緒的判決書,「范小姐的程序已經啟動。現在,我們該處理你的程序了。」

他將牛皮紙袋放在會議桌上,抽出一疊用迴紋針夾好的文件。最上面一張,標題是《勞動契約暨保密、競業禁止條款同意書》。

沈聿禮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份文件,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前世的每一個字都像烙鐵一樣燙在他腦海裡。

那是二〇二三年九月,他與林喆還在內湖那間不到二十坪、牆壁會滲水的辦公室裡,為了爭取南港軟體園區一家關鍵零組件廠商的合作,林喆以「投資人要求制度化」為由,拿出來要全體核心成員簽署的文件。當時沈聿禮只覺得條款嚴苛,但出於對兄弟的信任,還是簽了。

而那份競業禁止條款,就是在兩年後,將他徹底封殺,讓他即便帶著技術與理想離開,也無法在台灣任何一家AI相關公司任職,更無法自行創業的絞索。林喆當時就是用這份合約,在董事會上冷笑著對他說:「聿禮,別怪我,這是白紙黑字,你自己簽的。你要嘛回來跪著求我,要嘛就轉行去賣雞排。」

重生以來,這份文件一直是沈聿禮心中的一根刺,也是他賽局推演中最不確定的一個節點。他的記憶告訴他,這份合約是二〇二四年才簽的,是為了A輪增資後綁住團隊。但許知夏上週調出的經濟部商業司與勞保投保紀錄卻顯示,這份文件上的簽署日期,赫然是二〇二三年九月十五日。

矛盾。巨大的矛盾。

如果他的記憶是錯的,那麼林喆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已經在為「封殺他」做準備?而如果連這麼關鍵的時間點都能被污染,他還能相信自己腦中哪些所謂的「先知」?

「這份是我從范嘉瑜提供的內帳備份裡,找到的掃描檔正本。」江紹衡將文件推到沈聿禮面前,指尖點在其中一條被螢光筆標記的條文上,「你看第七條第三項。」

沈聿禮低頭看去。條文用極為生硬的法律中文寫道:

「乙方(受僱人)於離職後二年內,不得於中華民國境內外,直接或間接從事、投資、任職、提供諮詢於任何與甲方營業項目相同或類似之人工智慧、機器學習、數據分析相關事業,且不以有無使用甲方營業秘密為必要。甲方無須額外給付乙方競業禁止補償金,乙方之簽署即視為已受領相對之對價(包含但不限於既有薪資與分紅)。」

每一個字都透著貪婪與惡意。兩年,境內外,任何AI相關,不以使用營業秘密為必要,無須補償。這不叫競業禁止,這叫職業生涯的死刑判決。

「這條款,根本就是一張廢紙。」江紹衡的語氣裡終於多了一絲身為律師的、近乎潔癖的憤怒,「林喆的法務是把《勞動基準法》跟《營業秘密法》當成裝飾品嗎?」

他從紙袋裡又抽出另一份列印好的判決要旨,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根據《勞基法》第9-1條與最高法院的見解,競業禁止要有效,必須同時符合四個要件:第一,雇主有依《營業秘密法》值得保護的利益;第二,勞工職務能接觸到該利益;第三,限制的期間、區域、職業活動範圍與方式,必須在合理範疇內;第四,雇主必須給予勞工因不從事競業行為所受損失的『合理補償』。這四個要件,缺一不可。」

江紹衡用筆敲了敲那份同意書。

「林喆這一條,四個要件全犯。第一,他限制的是『任何AI相關』,這範圍廣到連你去便利商店寫個推薦便當的演算法都算違約,根本沒有特定性。第二,兩年加上境內外,在我們這種技術迭代以月為單位的產業,形同永久封殺。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他主張薪資本身就是補償,這在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近五年的判決裡,已經被明確否決。法院認為,薪資是勞務對價,補償金必須是『額外』且『相當於離職前月平均工資至少二分之一以上』的給付。他一毛不給,就想綁你兩年,法官會直接認定這是顯失公平,依《民法》第247-1條宣告無效。」

沈聿禮安靜地聽著,指尖輕輕摩挲著紙張粗糙的邊緣。江紹衡的分析,與他重生後在深夜研讀的數十份判決書結論完全一致。這個條款,在法律上確實站不住腳。

但法律上無效,與賽局上無效,是兩回事。

前世的他,就是因為輕信了「這條款應該無效」的直覺,沒有在簽署當下留下任何證據,結果林喆在商業法院上,硬是顛倒黑白,辯稱沈聿禮的工作高度接觸核心原始碼,且限制是為了保護鉅額投資人的利益,並拿出沈聿禮親筆簽名、未有任何異議的文件,讓法官採信了「雙方合意且已受領對價」的表象。那場官司拖了一年半,沈聿禮就算最終可能勝訴,也早已被市場遺忘。

程序正義的戰場,勝負往往不在條文本身,而在誰能證明對方的「惡意」。

「所以,江律師,你的建議是?」沈聿禮抬起頭,眼神已經恢復了絕對的冷靜,「我們直接主張無效,不予理會?」

「不。」江紹衡搖了搖頭,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如刀,「主張無效是被動防守,是等他告你,你再抗辯。那太慢了,也太被動。辜仲恆要的就是用這個官司拖死你。我的建議是——將計就計,主動讓它成為我們的武器。」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外觀與一般原子筆無異的錄音筆,輕輕放在合約旁邊。

「第四階,動態賽局與承諾機制。林喆想用這份合約鎖死你的未來。我們就反過來,用這份合約,鎖死他自己的惡意。」

沈聿禮看著那支筆,瞬間明白了江紹衡的計畫。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那是獵人看見獵物主動踏入陷阱時的笑容。

二〇二三年九月十五日,下午三點,信義區基隆路某棟商辦的七樓。

那時的辦公室還很新,空氣中還有淡淡的油漆味。張允浩正蹲在地上組裝剛送來的二手辦公桌,許知夏在白板上畫著產品架構圖,林喆則穿著一件嶄新的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沈聿禮的座位旁,手裡拿著那份剛印好、還帶著影印機餘溫的同意書。

「聿禮,大家都簽了,就剩你了。」林喆的笑容溫和而真誠,語氣像個為團隊著想的大哥,「我知道條款看起來有點硬,但這是辜董那邊的法務堅持的。你也知道,要拿人家的錢,就得照人家的規矩。主要是怕我們有人被對手挖走,把大家的心血帶走。對你這種核心靈魂人物,更是要保護嘛。」

那時的沈聿禮,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T恤,眼下有熬夜寫程式的黑眼圈。他接過合約,快速翻閱,心裡確實對那條競業禁止感到不舒服。兩年不能做AI?那他還能做什麼?

「喆哥,這個兩年會不會太長了?而且都沒有補償金……」他猶豫著開口。

林喆立刻露出了受傷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誠懇:「聿禮,你這麼想就見外了。我們是什麼關係?是兄弟啊。這條款是防小人,不防君子。只要我們團隊一直在一起,這條款一輩子都不會啟動。再說,補償金這種東西,寫進去反而顯得生分,好像我們隨時準備分手一樣。你放心,只要公司做起來,你的薪水和分紅,絕對比什麼補償金多十倍。難道你信不過我?」

情感操弄。前世的沈聿禮,就是被這套「兄弟情義」的說辭徹底綁架。加上當時急於拿到那筆能讓團隊活下去的資金,他最終還是拿起了筆。

但這一次,重生後的沈聿禮,口袋裡放著那支江紹衡給的錄音筆,紅燈已經悄悄亮起。

他抬起頭,看著林喆那張完美無瑕的臉,心中一片冰冷的清明。他知道,自己必須親手將這份屈辱的枷鎖,戴到自己脖子上,才能在未來,將它變成絞死對手的繩索。

「喆哥,你說得對。」沈聿禮笑了,那笑容溫和得與前世一模一樣,甚至更添了幾分信任與依賴,「是兄弟,就不該計較這些。我簽。」

他拿起筆,故意用一種猶豫的、需要最後確認的語氣,又問了一句。這一句,是為錄音筆而問,也是為未來的法庭而問。

「不過喆哥,我還是想確認一下,這個競業條款,主要就是怕我以後如果離開,會去別家AI公司,把我們的核心技術帶走,對吧?如果我只是單純離職,不做AI,就沒事了嘛?」

林喆以為他只是想尋求一個安慰,笑得更加燦爛,語氣也更加露骨,甚至帶著一絲得意與不耐煩。他湊近了一點,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那聲音被錄音筆清晰地捕捉:

「哎呀,聿禮你想太多了。什麼帶不帶技術的,這條款就是要確保你沈聿禮這個人,離開我們之後,兩年內在台灣、在國外,都別想再吃AI這行飯。你那麼聰明,隨便去哪家公司都是威脅。我這是為團隊買個保險,也是為你好,免得你以後被別家公司利用,反過來跟我們打對台。你就安安心心簽了,只要你乖乖待在團隊,這張紙就是廢紙。但你要是有二心……」

他頓了頓,拍拍沈聿禮的肩,笑容依舊,卻讓人不寒而慄。

「這張紙,就能讓你在這個圈子裡,寸步難行。」

沈聿禮的心,在那一刻徹底沉入了冰窖。原來,早在那個所有人都還在為夢想熱血沸騰的下午,林喆就已經將他視為未來必須剷除的威脅。那份所謂的兄弟情義,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計算的賽局。

他不再多言,低下頭,一筆一劃,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沙沙作響,像是命運的刻痕。

「喀。」錄音筆被沈聿禮不動聲色地按停。

回到二〇二六年的會議室,江紹衡已經將那份掃描檔與一支隨身碟一起推了過來。隨身碟裡,是經過聲紋鑑定與時間戳認證的完整錄音檔。

「有了這個,」江紹衡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屬於勝利者的溫度,「這份競業禁止條款,就不再是一份可能無效的合約,而是一份『以損害勞工生涯為目的、惡意限制職業自由』的直接證據。林喆親口承認,限制的目的不是保護營業秘密,而是封殺競爭者。這完全違反了《營業秘密法》與《勞基法》的立法本意。」

「在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法官審理的不只是條文,更是締約的目的與誠信原則。這份錄音,就是我們證明他『權利濫用』的承諾證據。他親手將自己的惡意,變成了呈堂證供。」

沈聿禮拿起那支隨身碟,冰冷的金屬質感從指尖傳來。他感到一種複雜的情緒在胸口翻湧。有復仇的快意,有對人性的失望,更有一種對自己前世天真的悲哀。

他以為自己簽下的是一份信任的契約,對方卻從一開始就將其視為囚禁他的牢籠。

而現在,他要用對方親手打造的牢籠,反過來囚禁對方。

這就是第四階,承諾機制的精髓——讓對手用自己的承諾,鎖死自己的未來。

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許知夏走了進來,她的頭髮還有些濕,眼神卻亮得驚人。

「范嘉瑜已經在檢察官的保護下,開始做第一次的偵訊筆錄了。」她輕聲說,走到沈聿禮身邊,自然地握住了他有些冰冷的手,「她很平靜,比我們想像的都堅強。她說,她終於可以為女兒,說一次真話了。」

沈聿禮反握住她的手,感受著那份真實的溫暖。在這個充滿算計與背叛的賽局裡,這或許是唯一真實的東西。

然而,許知夏的下一句話,卻讓剛剛回暖的空氣,再次凝結。

「對了,蘇靜雯老師剛剛傳來訊息。」許知夏的眉頭微微蹙起,將手機螢幕轉向沈聿禮,「她說,她重新鑑定了那份競業禁止條款的簽署日期,發現掃描檔上的浮水印時間,與文件內文的列印時間,對不上。內文的列印時間,比浮水印早了整整一年。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艱澀。

「她說,那份合約使用的紙張與油墨,經過光譜分析,是二〇二四年的新批次,不是二〇二三年的。有人……偽造了簽署時間。」

沈聿禮的腦中,嗡的一聲。

偽造時間?雙重帳本?又是時間戳陷阱?

如果這份合約的簽署時間是偽造的,那麼他口袋裡那份錄音的「真實性」,又將何去何從?林喆是故意留下一個偽造的破綻,等著他在法庭上拿出錄音,然後再以「時間不符、錄音偽造」為由,徹底將他打成一個提供偽證的騙子嗎?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大了起來,噼啪地敲打著玻璃,像是無數個倒計時的秒針。

而沈聿禮終於明白,這場關於競業條款的反噬,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他與林喆的對決,而是那個隱藏在時間褶皺裡的第三位玩家,為他們兩人,共同設下的一個更深的陷阱。

讀者留言

第 20 章 — 第二十章:第一次董事會逆轉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許知夏的手機螢幕在昏暗的房間裡發著冷光,那行來自蘇靜雯的訊息像是冰錐,刺破了剛剛才有的一點溫度。

「紙張與油墨是二〇二四年的新批次。」

沈聿禮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盯著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聽著雨點敲擊在內湖這間臨時租下的小公寓鋁窗框上的聲音。噼啪,噼啪,每一下都像是時間戳在資料庫裡跳動的聲響。這一瞬間,他明白自己口袋裡那支錄音筆的重量突然變了。那不再是江紹衡口中「證明惡意限制的關鍵證詞」,而可能是一顆已經被動過手腳的炸彈。

「如果合約的簽署時間是偽造的……」許知夏的聲音很輕,卻在顫抖,「那林喆是故意讓我們發現這個破綻的?他知道我們會去鑑定?他想讓你在董事會或是在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上拿出錄音,然後當場鑑定錄音檔的建立時間與合約浮水印不符,反咬你偽造證據?」

沈聿禮緩緩吐出一口氣,空氣中有著雨季特有的霉味,還有許知夏身上淡淡的護手霜香氣。他伸手將手機接過來,指尖劃過螢幕,蘇靜雯傳來的附件是一份初步的光譜分析報告,附帶一句話:【聿禮,這份文件不要急著用。有人在時間上做了手腳,等我明天早上進實驗室再做一次顯微纖維對比。先沉住氣。】

沉住氣。這三個字讓沈聿禮的腦內快速冷卻。

前世的他,聽到這種事會立刻衝去找林喆對質,質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然後在情緒的漩渦裡把自己所有的底牌都翻開。這一世,他不能。

這是第三位玩家的賽局。

不是他與林喆的雙人對弈,而是有人在更高處,重新排過了賽局樹的時間節點。雙重帳本、競業條款、偽造的列印時間,這三件事的共通點都是「時間」。陳柏瑞那張名片背面的時間戳也是時間。有人在用時間當作誘餌,讓他以為自己掌握了真實,卻一步步踏進偽證的陷阱。

「知夏,」沈聿禮終於開口,聲音比他自己想像的還要沙啞,「這份錄音,我們先封存。明天董事會,一個字都不要提競業條款的事。林喆想看我們用這張牌,我們就偏不打。」

許知夏抬頭看他,眼底有擔憂,也有信任。她點了點頭,將手機收回,外套口袋裡的震動卻讓她又一僵。是范嘉瑜的加密通訊軟體傳來的最後定位,停留在台北地檢署附近的巷弄,之後便再無回應。陳柏瑞傳來那張辜仲恆人馬照片的陰影,至今還壓在兩人心頭。

「那明天的董事會呢?」許知夏問,「辜仲恆和林喆一定會動那個技術授權案。A輪的錢剛進來,他們急著要把核心技術洗出去。」

沈聿禮走到書桌前,桌上攤開的是明天董事會的議程。薄薄一張A4紙,議案三卻重如千鈞。

【議案三:為集團節稅及未來事業分割上市之策略考量,擬將本公司核心演算模型「知行一號」以專屬授權方式,授權予關係企業「創智恆通股份有限公司」(登記地址:南港軟體園區),授權期間十年,授權金新臺幣捌佰萬元整。】

捌佰萬元。沈聿禮冷笑了一聲。

「知行一號」是張允浩帶著團隊在內科那間漏水的鐵皮屋裡,用兩年時間、燒掉三千萬才跑出來的模型。它的即時語意分析準確率在金管會的監理沙盒測試中排名第一,矽谷那邊的創投在A輪盡職調查時,給出的技術估值是三點二億,而且是美元。這八百萬,連零頭都不夠。

這就是零和賽局的第一階。最赤裸的掠奪。辜仲恆和林喆不是在談授權,他們是在用董事會的合法程序,搶劫所有少數股東的未來。只要這份專屬授權一過,南港那間空殼公司就能拿著「知行一號」去找下一輪投資人,或是直接高價再授權給辜家在新竹的關係企業,到時候公司本體只剩一個空殼,A輪投資人的錢、員工的選擇權,全部變成廢紙。

而沈聿禮如果當場拍桌大罵,對方就會以「妨礙公司營運、情緒性發言」為由,將他塑造成不適任的創辦人。如果他沉默,就等於默認被稀釋、被掏空。

「他們以為這是零和賽局,贏家全拿。」沈聿禮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節奏穩定,「但他們忘了,A輪的時候,我們加了一條新規則。」

許知夏的眼睛亮了起來。她想起來了。

在A輪資金到位前的最後一輪條款談判中,沈聿禮堅持要加入的那條看似不起眼的附帶條款。當時林喆還笑他過於謹慎,辜仲恆的律師也認為那只是新創公司常見的制式文字。

許知夏立刻從公事包中抽出那份厚重的《A輪優先股投資協議》,翻到第7.4條。她念出聲來,聲音在雨聲中格外清晰。

「凡涉及公司核心智慧財產之授權、讓與或設定負擔,且交易對象為關係人者,應負揭露義務。公司應於董事會前七日提供具公信力之獨立技術鑑價報告,並經全體獨立董事一致同意及外部會計師出具合理性意見後,始得為之。」

這就是第四階,動態賽局與承諾機制。

沈聿禮不是要在董事會上跟他們比誰大聲,而是要把對手的未來選擇,用白紙黑字的合約鎖死。你們想玩零和掠奪?可以,但你們必須先走過我為你們設下的承諾機制。這條路的盡頭,不是勝利,而是揭露。

「蘇老師的報告呢?」許知夏問。

沈聿禮將桌上另一個牛皮紙袋打開。裡面是一份裝訂成冊、封面燙著「國立臺灣大學會計學系 蘇靜雯教授 實驗室」的鑑價報告。報告很厚,足足有四十頁,每一頁都充滿了數字、模型與附註。最關鍵的結論在第十九頁,用紅字標出。

【經以收益法、市場法及成本法綜合評估,「知行一號」演算模型之公允價值區間為新臺幣2.8億元至3.5億元。本次擬議之授權金新臺幣800萬元,僅及公允價值下緣之2.8%,顯不具合理性,若逕行通過,將構成對少數股東權益之重大侵害,並有背信之虞。】

背信。這兩個字像刀一樣。

蘇靜雯不只給了數字,她還在附錄中直接引用了《證券交易法》第一百七十一條與《刑法》第三百四十二條的構成要件。這不是一份學術報告,這是一份隨時可以送進台北地檢署的告發狀初稿。

「明天,我不會說林喆和辜仲恆想掏空公司。」沈聿禮將報告闔上,眼神沉靜得像一潭深水,「我只會說,根據合約,我們有揭露義務。請獨立董事和會計師說話。」

把球丟給機制,讓機制去審判。這就是從零和到機制設計的昇華。

隔日,上午九點三十分,信義區經貿大樓。

董事會會議室位於三十三樓,整面落地窗俯瞰著台北的天際線。遠處的101在薄薄的雲霧中若隱若現,近處的南山廣場反射著刺眼的陽光。冷氣開得很強,空氣中瀰漫著現磨咖啡與影印機碳粉混合的味道。長形的桃花心木會議桌擦得發亮,能清晰地映出每個人的臉。

辜仲恆坐在主席位,穿著深藍色的訂製西裝,袖口露出價值不菲的百達翡麗。他身材微胖,笑起來時眼角堆滿皺紋,一副豪爽長者的模樣,彷彿在座的都是他的子侄。林喆坐在他右手邊,一身剪裁合宜的淺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低頭滑著平板,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微笑。他的對面是兩位新加入的獨立董事,一位是退休的金管會官員,一位是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的合夥人,兩人都面無表情。沈聿禮、許知夏與張允浩坐在靠窗的一側,面前只放著薄薄的筆記與那份鑑價報告。

會議的前兩個議案,如預算與人事任命,都在辜仲恆爽朗的笑聲中快速通過。直到議案三。

「接下來是第三案,」林喆站起身,將投影幕打開,流暢的簡報立刻跳出。每一頁都做得極為精美,充滿了「集團綜效」、「租稅優化」、「國際授權架構」等漂亮詞彙。「為了讓我們的技術能更快地對接國際資本市場,並有效進行節稅規劃,我們建議將知行一號專屬授權給我們在南港的策略夥伴,創智恆通。這家公司是辜董事長家族長期支持的新創育成中心,未來將負責技術的海外授權,我們母公司可以專心做研發,這是雙贏。」

他說得滴水不漏。節稅、分割上市、集團綜效,每一個詞都是資本市場的正確語言。如果沒有那份鑑價報告,在場的獨董甚至可能會點頭。

辜仲恆適時地補上一句,語氣像是提攜後輩:「聿禮啊,你還年輕,可能對這些資本操作不熟。技術放在自己手上是成本,轉出去才是資產。八百萬只是第一期,後面還會有分潤的嘛。不要把技術看得像自己的小孩一樣,要看成商品。」

他的目光掃過沈聿禮,帶著一種獵人看著獵物的從容。

沈聿禮沒有立刻反駁。他只是安靜地聽完,甚至還禮貌地點了點頭。然後,他緩緩站了起來。

他沒有開投影機,也沒有提高音量。他只是將那份由蘇靜雯背書的鑑價報告,輕輕地推到會議桌的中央,讓它在燈光下緩緩滑向兩位獨立董事。

「林總、辜董的策略規劃,我非常認同。」沈聿禮的聲音平淡,卻讓整個會議室的溫度降了下來,「將技術做更有效的資本運用,確實是公司下一階段的重點。只是,為了符合我們A輪投資協議第7.4條的揭露義務,以及保障全體股東的權益,我這裡有一份獨立的技術鑑價報告,想請各位董事,特別是獨立董事過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喆瞬間僵硬的臉。

「報告指出,這次授權的對價,與公允價值有顯著落差。差距不是百分之十、二十,而是三十倍。根據合約,這樣的關係人交易,必須經由獨立董事與外部會計師實質審查,並出具合理性意見。我想,這不是我個人反對或贊成的問題,而是程序正義的問題。如果我們在沒有完成這些法定程序的情況下就強行表決,」

沈聿禮的語氣依舊溫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釘進桃花心木的桌面。

「那麼這份董事會的決議,在法律上將有重大的瑕疵。未來不論是金管會的查核,或是少數股東依據《公司法》提起的撤銷訴訟,都將使公司與在座各位董事,面臨背信的法律風險。我個人不願意見到各位長輩與先進,因此承擔不必要的法律責任。」

背信。法律風險。獨立董事的責任。

這幾個詞一出,兩位獨立董事的臉色徹底變了。那位退休的金管會官員立刻戴上老花眼鏡,翻開報告,那位會計師合夥人則直接拿起手機,低聲對助理說:「把創智恆通的登記資料和關係人結構圖立刻調出來。」

空氣凝固了。

辜仲恆臉上的笑容還在,但已經徹底凍結。林喆握著平板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們準備了一整套關於商業策略的論述,卻被沈聿禮用一道程序性的防火牆,完全擋在了門外。他們不能說「我們不在乎少數股東權益」,也不能說「我們不在乎背信」,更不能在獨立董事要求審查的情況下強行闖關,那等於是自認心虛。

這就是機制設計的力量。你不需要證明對手是壞人,你只需要讓機制證明,對手的提議無法通過理性的檢驗。對手的每一次理性選擇,都只能是退讓。

「……既然沈董事提出了新的鑑價資料,」最終,那位金管會退下來的獨立董事闔上報告,語氣嚴肅地看向辜仲恆,「我認為,本案確有再行研議之必要。建議依投資協議,交付外部會計師進行合理性審查,下次董事會再議。在此之前,任何授權行為都應暫緩。這是為了保護公司,也是為了保護各位董事。」

另一位會計師獨董也立刻附和:「我同意。程序必須完備。」

提案,被迫暫緩。

沒有舉手表決,沒有爭吵,甚至沒有人說「否決」。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次徹底的逆轉。這是沈聿禮重生以來,第一次在董事會這個零和賽局的正面戰場上,讓辜仲恆與林喆的聯手,無功而返。

張允浩在桌下用力地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許知夏低下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終於微微鬆弛。她看向沈聿禮,眼中有光。

會議在極度微妙的氣氛中結束。辜仲恆以一句「程序正義也很重要」草草收場,率先離開。林喆收拾文件時,深深地看了沈聿禮一眼,那眼神不再是偽裝的溫和,而是一種被獵物反噬後的冰冷與評估。

沈聿禮站在落地窗前,看著信義區車水馬龍的街景,聽著會議室外同仁們壓抑的討論聲,心中卻沒有勝利的狂喜。只有一種近乎虛脫的平靜。原來正面獲勝是這種感覺。不是復仇的快感,而是證明了理性與規則,真的可以擋住蠻橫的掠奪。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來電,而是一封簡訊。來自一組未顯示號碼、經過加密的未知來電。

沈聿禮拿起手機,點開。

螢幕上只有一行字,沒有標點,沒有署名,卻讓他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你以為你在下棋 其實你只是棋盤上比較聽話的那顆棋子 陳柏瑞在看 林喆也在看 而我 在看你們所有人】

窗外的陽光依舊燦爛,但沈聿禮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背脊。

他猛地抬頭,望向會議室門口。走廊上人來人往,每一個經過的同仁、每一個低頭看手機的訪客,都可能是那個傳訊息的人。

第一次的逆轉勝利,其喜悅甚至還未持續超過三分鐘,就被這行字徹底碾碎。

他以為自己是棋手,設計了揭露義務的承諾機制,困住了對手。但現在有人告訴他,這整個董事會,這整個賽局,都只是另一個更大棋盤上的一步棋。

而他,甚至不知道對手是誰。

讀者留言

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記憶的汙點

本章登場

手機螢幕的光在午後信義區的落地窗前,顯得異常慘白。

沈聿禮指尖的溫度彷彿被那一行字吸走。他沒有回撥,也沒有截圖傳給任何人。他的第一個直覺是將手機翻面,扣在冰涼的會議桌上,彷彿這樣就能阻斷那道無形的視線。但那句話已經烙進視網膜裡。

【你以為你在下棋 其實你只是棋盤上比較聽話的那顆棋子 陳柏瑞在看 林喆也在看 而我 在看你們所有人】

沒有標點,像是一口氣說完的低語。越是簡潔,越是精準地刺向他此刻最脆弱的地方。

剛剛在董事會上,他用揭露義務這條承諾機制,第一次將林喆與辜仲恆聯手的專屬授權案擋了下來。蘇靜雯的鑑價報告、江紹衡預先埋好的程序瑕疵條款、許知夏在外部同步釋出的產業對比數據,三條戰線完美收束。這是重生以來,他第一次不是靠著偷襲與伏筆,而是堂堂正正在零和賽局的桌面上贏了一次。他以為自己終於從棋子,爬上了棋手的位置。

結果有人在三分鐘後告訴他,棋盤還有上一層。

「聿禮?」許知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手裡抱著剛從會計師事務所傳真過來的董事會紀錄副本,牛皮紙袋的邊角被她捏得有些發皺。「蘇會計師要我確認簽名頁的用印都齊了……你臉色很差。」

沈聿禮沒有立刻說話。他將手機重新翻過來,解鎖,遞給她。許知夏接過,只看了一眼,眉頭便緊緊蹙起。那雙總是溫和卻清醒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被侵犯的寒意。

「未知號碼?加密中繼?」她低聲問,立刻將手機還給他,像是那東西會燙手。「陳柏瑞?他今天不是在樓下……」

「陳柏瑞在看,林喆也在看。」沈聿禮重複著那行字,聲音有些沙啞。會議室的中央空調嗡嗡作響,吹出的冷氣讓他後頸的汗毛立了起來,外頭是信義區正午車流的喧囂,捷運板南線列車駛過的低沉震動透過玻璃隱隱傳來,一切都如此真實而嘈雜,卻襯得這封簡訊格外安靜而詭異。「知夏,如果這是真的,代表我們今天自以為漂亮的那一仗,從提案、鑑價到暫緩表決,每一步都在別人的計算裡。我們以為在設計對手,其實是對手在設計我們去反抗。」

許知夏沒有立刻安慰他。她是記者,直覺讓她先處理資訊本身。「先別自己嚇自己。這種訊息有三種可能。一,心理戰。林喆或辜仲恆發現董事會失利,故意傳這種故弄玄虛的訊息,讓你自我懷疑,接下來的決策就會綁手綁腳。二,真有第三人。可能是金管會、檢調、或是另一家在盯著辜家資金流向的單位,他們把我們當成誘餌。三……」她頓了一下,看著沈聿禮的眼睛,「三,這個人真的在現場。你覺得是哪一種?」

沈聿禮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試圖讓大腦回到他最擅長的賽局樹狀圖模式。每一個節點都要列出機率與報酬。「如果是心理戰,他不會點名陳柏瑞。點名,就代表他知道陳柏瑞今天在哪,做了什麼。這是訊號賽局裡最昂貴的訊號,他要證明自己真的掌握不對稱資訊,逼我相信他的存在。」

許知夏點點頭,將會議室的門輕輕關上,隔絕外頭同事們壓低的慶祝聲。「我去請衛雨澄幫忙查這個號段的來源,她有認識的電信資安窗口。但在那之前,你不能亂。沈聿禮,你現在的狀態很危險。」

她說對了。勝利後的虛脫與被窺視的寒意混在一起,讓他的理性外殼出現了細微的裂縫。他需要一個錨點,一個能證明自己依然掌控局勢的錨點。

而他唯一的錨點,就是記憶。

那個從二〇二六年墜落深淵後,帶回來的、關於未來兩年每一次背叛與陷阱的記憶。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內湖科學園區的辦公室只剩下沈聿禮這一層還亮著燈。

大樓的空調在夜間轉為節能模式,運轉聲變得斷斷續續。空氣中殘留著下午外送咖啡的焦苦味,與影印機過熱的淡淡臭氧味。沈聿禮沒有開大燈,只開了自己座位上那盞暖黃色的檯燈。光暈之外,整片辦公區域都沉在藍灰色的陰影裡,只有遠處南港軟體園區幾棟大樓的招牌還在無聲閃爍。

他面前攤開著兩樣東西。一本是他重生後親手寫的黑色硬皮筆記本,內頁用不同顏色的筆,密密麻麻畫滿了時間軸與賽局節點。另一台是他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他為了對抗遺忘,憑記憶重建的關鍵事件清單。

他需要確認自己的地基還穩不穩。

他的手指劃過筆記本上的一行字,那是他用紅筆重重框起來的一條線。

【智匯創展有限公司 — 林喆、辜仲恆白手套空殼,南港軟體園區 — 設立時間:2024年3月 — 用途:承接核心技術專屬授權,掏空主體】

這是前世他最痛的教訓之一。當時他直到二〇二四年第二季,技術已經被轉移、增資稀釋完成後,才在一次偶然的稅務查核裡發現這家公司的存在。林喆當時拿給他看的董事會紀錄與往來電子郵件,都顯示這個計畫是在二〇二四年才「因應節稅與未來分割上市」而緊急啟動的。他記得非常清楚,因為那時他還天真地在會議上幫林喆補充說明節稅的合理性。

這份記憶,是他今天能在董事會上精準狙擊「專屬授權」提案的根本原因。他提前一年就知道這家公司會出現,所以才能請蘇靜雯提前準備鑑價報告,才能讓江紹衡埋下揭露義務的條款。

如果這個時間點是錯的……

一股沒來由的心悸讓他拿起手機,撥給了許知夏。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背景音是安靜的房間,顯然她也還沒睡。

「知夏,抱歉這麼晚。」沈聿禮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顯得有些乾澀,「可以幫我一個忙嗎?幫我調一家公司的經濟部商業司登記資料。現在。」

「哪一家?」許知夏沒有多問,她聽出了他語氣裡的緊繃。

「智匯創展有限公司。統一編號我傳給你。」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許知夏身為財經線記者,有商業司公開資訊的進階查詢權限,還有她自己長期累積的資料庫。沈聿禮等待的每一秒,都被空調壓縮機啟動的嗡鳴拉長。

「找到了。」約莫三分鐘後,許知夏的聲音傳來,卻帶著一絲疑惑,「智匯創展有限公司,核准設立日期……二〇二三年二月十四日。設立地址,台北市南港區三重路……負責人,陳柏瑞。你在聽嗎?聿禮?」

沈聿禮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停止了流動。

二〇二三年二月十四日。

他重生的時間點,是二〇二三年五月。那場讓他失去一切的增資稀釋董事會,是在二〇二三年七月。

這家公司,竟然比他重生還早了三個月就存在了。

「怎麼會……」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檯燈的光暈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胃部一陣翻攪,咖啡的酸味湧上喉嚨。「我明明記得……二〇二四年三月,林喆親手把設立登記的影本放在我桌上,他說是剛辦好的……我還看到經濟部發文的日期……」

「聿禮?你說什麼?訊號有點斷斷續續。」

「沒事。」沈聿禮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妳把那個登記的公示資料截圖給我,包含所有變更歷程。我馬上過去找妳,不,我去找蘇會計師和江律師。」

掛掉電話,他像是被燙到一般,將那本黑色筆記本用力闔上。皮革封面碰撞的悶響在寂靜的辦公室裡迴盪。他一直引以為傲的、被視為金手指的重生記憶,此刻竟像是一塊被蟲蛀空的木頭,從最核心的地方開始腐朽。

凌晨一點,仁愛路上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咖啡廳最角落的包廂。

蘇靜雯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套裝,顯然是剛從一場深夜的客戶會議趕來,妝容依舊一絲不苟,只有眼下淡淡的青色洩漏了疲憊。她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美式咖啡,指尖夾著許知夏剛傳來的那張商業司登記截圖,許知夏與江紹衡坐在對面,沈聿禮則站在窗邊,望著凌晨空蕩的仁愛路,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記憶被汙染了?」蘇靜雯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銳利,但這一次,銳利中多了一絲凝重。她將那張截圖推到桌子中央,「二〇二三年二月設立,二〇二三年六月核准變更營業項目,增加了積體電路設計與智慧財產授權。這時間軸非常完整,公文書的格式與字號也對得上經濟部的發文規則。偽造這個的成本與風險極高,但要偽造你記憶裡的那份『影本』,就容易多了。」

江紹衡推了推眼鏡,他將自己筆記型電腦的螢幕轉向眾人,螢幕上是一封電子郵件的原始碼解析。「我比對了你筆記本裡抄錄的那封林喆在二〇二四年三月寄給你的『關於智匯創展設立說明』的郵件備份。如果對方是有預謀的,他完全可以在二〇二三年就先設立好公司,但一直不讓你知道。然後在二〇二四年,再用一封後補的、竄改過發信時間的電子郵件,和一份重新列印、蓋上新日期的董事會議事錄,來建構一個全新的敘事。」

他頓了頓,用他那種近乎頑固的、只相信程序正義的語氣說道:「沈先生,電子郵件的表頭時間是可以偽造的。尤其是透過公司內部的郵件伺服器。只要有管理員權限,要把一封二〇二三年的信,包裝成二〇二四年才寄出,並不困難。一般人不會去檢查原始碼的時區與伺服器簽章。這就是資訊不對稱裡最陰險的訊號操弄——他給你一個假的訊號,而你因為信任他,從未驗證。」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小小的解剖刀,劃開沈聿禮記憶的表皮。

他想起來了。前世,當林喆將那疊文件遞給他時,他說了什麼?他說:「聿禮,這是會計師建議的最新節稅架構,你看看有沒有問題,沒有的話我就讓法務去跑流程了。」那語氣如此自然,那份信任如此溫厚,讓他根本沒有想過要去商業司的網站上,自己輸入那串統一編號查一次。他看到的文件,就是林喆想讓他看到的現實。

原來從那個時候起,他就已經被關在一個資訊的牢籠裡了。

「我以為……我帶回來的是未來的地圖。」沈聿禮終於轉過身,臉色在咖啡廳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近乎透明。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自我解剖般的冷靜,那是極度理性者在發現理性工具本身有瑕疵時的反應。「結果那張地圖,有一半是對手幫我畫的。他故意讓我帶著錯誤的地圖回來,這樣我所有的提前部署,都會在錯誤的時間點上踏空。」

一直沉默的許知夏此時開口了,她的聲音帶著記者特有的同理,卻不濫情。「這就是為什麼那封簡訊會說,你是比較聽話的那顆棋子。因為你越是相信自己的記憶,你的行為就越是可預測。林喆不需要時時刻刻盯著你,他只要確保你記憶裡的幾個關鍵座標是錯的,你就會自己走到他想要你去的地方。」

蘇靜雯看著沈聿禮,眼神外冷內熱,那是一種導師看著即將崩潰的學生時的擔憂與嚴厲。「沈聿禮,聽好。這不是你的錯。這是所有賽局裡最難防禦的一階——當你的對手在你形成記憶的當下,就已經在對你的認知進行機制設計。你以為你在進行動態賽局,其實你的初始條件就是被設計好的。」

她將涼掉的咖啡一飲而盡,苦澀讓她的思緒更加清晰。「現在,你有兩個選擇。一,繼續糾結哪段記憶是真、哪段是假,然後在自我懷疑中被下一個陷阱困死。二,承認你的記憶,從今天起,不再是證據。」

「不再是證據?」沈聿禮抬起頭。

「對。」蘇靜雯斬釘截鐵地說,「從現在起,你要建立一套完全獨立於你大腦的查核系統。你的記憶,只能當作『假設』,不能當作『事實』。每一個假設,都必須用最原始、最外部、最無法竄改的憑證去驗證。發票、銀行流水、商業司的原始登記檔、地檢署的收文章、法院的裁判書正本。還有……」她看向江紹衡。

江紹衡接話道:「還有時間戳。具備法律效力的時間戳。經濟部商業司的登記有官方時間戳,電子郵件有第三方公正的區塊鏈存證,合約有經公證的簽署時間。這些東西,林喆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法回到過去去竄改。」

沈聿禮的眼中,混亂的光芒漸漸被一種新的、更為冰冷的專注所取代。導師的話像是一盆冰水,澆醒了他,但也為他指出了一條更艱難、卻更堅實的路。

他不再是那個擁有先知優勢的重生者了。他只是一個,必須比所有人都更勤奮地去查核、去驗證的普通人。

「我明白了。」他拿出手機,撥給了張允浩。電話那頭的張允浩顯然還在實驗室裡,背景音是儀器的嗡鳴與他含糊的咒罵聲。

「浩子,睡了沒?沒睡就幫我一個忙。很急。」

「幹,你這不是廢話嗎?我在測新版模型的算力,剛好卡關。什麼事快說。」張允浩的聲音永遠是那樣直率而充滿幹勁。

「幫我架一套系統。」沈聿禮的語速很快,卻異常清晰。「一套證據保全系統。需求有三個。第一,所有文件上傳時,自動向經濟部商業司、司法院、還有至少兩家國際區塊鏈公證平台請求時間戳,並將回執分開儲存。第二,所有掃描的原始憑證,必須計算雜湊值並同步備份到三個不同的雲端與一個離線硬碟。第三,建立一個雙人覆核機制,任何一份文件要被標記為『已驗證』,都必須經過我和江律師兩個人的私鑰簽章。」

電話那頭的張允浩愣了一下,隨即爆出一句:「靠,你要搞數位鑑識等級的資料庫啊?這規格比我們公司現在的版控還嚴格。你遇到什麼事了?」

「遇到我們過去太相信自己的腦袋了。」沈聿禮看著窗外,輕聲說,「從現在起,我們只相信數學和時間。」

掛掉電話,包廂內陷入短暫的沉默。許知夏看著沈聿禮,輕輕嘆了口氣。「這樣的話,你會很辛苦。等於把過去幾個月的布局,全部要重新用地毯式的方式再查一遍。」

「總比在錯誤的地圖上狂奔,最後掉進懸崖好。」沈聿禮的嘴角扯出一個有些疲憊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了重生者的自負,多了一絲腳踏實地的沉重。「而且,這或許是個機會。」

「機會?」蘇靜雯挑眉。

「對。」沈聿禮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林喆以為他汙染了我的記憶,就能讓我誤判。但他不知道,我已經發現了汙點在哪。從現在起,我可以反向利用這個汙點。我可以故意在那些被汙染的記憶點上,做出符合他預期的錯誤決策,讓他以為我還被蒙在鼓裡。然後,在真正關鍵的、他以為我不知道的時間點上,給他致命一擊。這不再是單純的資訊不對稱,這是……」

「雙重資訊不對稱。」江紹衡低聲接道,眼中閃過一絲身為法律人對精妙策略的讚賞,「你知道他知道你不知道,但他不知道你已經知道了。」

凌晨三點,沈聿禮與張允浩在內湖辦公室的伺服器機房裡,完成了那套被命名為「錨點」系統的初版部署。

冰冷的機櫃運轉聲、藍色網線的指示燈規律閃爍,張允浩將最後一行程式碼提交,用他沾滿洋芋片碎屑的手指重重敲下Enter鍵。

「搞定!所有介面都通了。從現在開始,任何一份PDF丟進去,就會自動被打上三個時間戳,神仙難救。」張允浩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你要先測哪一份?」

沈聿禮將許知夏傳來的那份「智匯創展有限公司」的商業司登記公示資料PDF,拖進了「錨點」系統的上傳框。進度條迅速跑完,螢幕上跳出三個綠色的「驗證成功」標章,附帶著精確到毫秒的UTC時間戳與區塊鏈交易雜湊值。

看著那個代表「真實」的綠色標章,沈聿禮心中那塊懸空的大石,終於稍微落下了一點。至少,從此刻起,真實有了可以被抓住的形狀。

然而,就在他準備將自己那本黑色筆記本裡的其他關鍵記憶點,一一轉化為待驗證假設時,系統的背景日誌視窗裡,一條自動同步的歷史紀錄,悄然滾動到了最頂端。

那是一條來自分散式儲存備份的自動提醒。為了測試系統的完整性,張允浩設定讓「錨點」自動去索引公司過去所有已經上鏈存證的公開文件。

而那條紀錄的標題,讓沈聿禮與張允浩兩人的動作,同時僵住了。

【歷史存證索引完成:發現1筆早於系統建立時間的外部存證紀錄】

【檔案名稱:沈聿禮重生備忘錄_初稿.pdf】

【上鏈時間:2023-01-09 04:17:22 UTC】

【上傳錢包地址:0x8a4F...9c2E(非本公司持有)】

【狀態:已上鏈,不可竄改,不可刪除】

沈聿禮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二〇二三年一月九日。那比智匯創展的設立時間更早,比他重生的時間,更是早了整整四個月。

有人,在他重生之前,就已經將一份名為「沈聿禮重生備忘錄」的檔案,永久地刻在了區塊鏈上。

而那個上傳者,不是他。

機房冰冷的空氣中,只有伺服器風扇不知疲倦的嗡鳴。張允浩張大了嘴,看著沈聿禮,結結巴巴地說:「聿……聿禮,這……這是什麼東西?你什麼時候寫過這個?」

沈聿禮沒有回答。他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陌生的錢包地址,大腦一片空白。

口袋裡的手機,再一次震動起來。

又是那個未知號碼。

這一次,螢幕上只有更短的一句話。

【歡迎來到真實的賽局 現在 你還相信你的記憶嗎?】

讀者留言

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新竹的晶片賽局

本章登場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內湖科學園區的這棟商辦大樓只剩下十二樓的機房還亮著燈。

冷氣出風口的低鳴與伺服器機櫃的風扇聲交織成一種近乎耳鳴的白噪音,冰冷的空氣帶著淡淡的臭氧味,吸進肺裡時讓人忍不住輕輕顫抖。張允浩的指尖還停留在鍵盤上,螢幕的藍光映在他慘白的臉上,瞳孔因為驚愕而微微放大。

【上鏈時間:2023-01-09 04:17:22 UTC】

沈聿禮沒有動。他的視線死死釘在那一行時間戳上,彷彿想用眼神將它燒穿。那是一種極其荒謬的寒意,從脊椎一路竄上後腦。他重生的時間是二〇二三年五月十一日,凌晨三點零二分,他在信義區租屋處的床上驚醒,窗外還下著那場遲來的梅雨。而這份名為《沈聿禮重生備忘錄_初稿.pdf》的檔案,卻早在四個月前就已經被寫下,並且被某個陌生人用不可竄改的方式,釘死在區塊鏈的歷史裡。

「聿禮……」張允浩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這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惡作劇?駭客?還是……你之前真的寫過什麼東西被別人拿去上鏈了?」

沈聿禮緩緩將手機翻面,螢幕朝下扣在冰冷的機櫃鐵板上。那封剛剛傳來的簡訊還在發燙——【歡迎來到真實的賽局 現在 你還相信你的記憶嗎?】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的大腦從當機狀態中重啟。這是賽局的第五階,機制設計。對手不再只是跟你在棋盤上對弈,而是直接修改了棋盤的規則與時間。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重生者,是手握劇本的先知,但現在劇本的第一頁,竟是別人替他寫好的。

「不是惡作劇。」沈聿禮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到讓張允浩感到陌生,「錢包地址是獨立的,去中心化存證的時間戳無法偽造。能做到這件事的人,不是要嚇唬我們,他是要提醒我們——我們以為的起點,其實是別人賽局的中盤。」

他轉身,快速在終端機上輸入指令,調出那個錢包地址的交易紀錄。0x8a4F...9c2E,裡面只有兩筆交易,一筆是上鏈存證的燃料費,另一筆是在二〇二二年十二月,從一個境外交易所轉入的零點五顆以太幣。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社交痕跡,沒有任何關聯。這是一個為了單一目的而誕生的幽靈錢包。

「先不要追了。」蘇靜雯的聲音忽然從機房門口傳來,她抱著一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眉頭緊鎖,「你們越是想在區塊鏈上找到答案,就越會陷入對方設計好的資訊迷宮。這就是訊號賽局的精髓,真真假假,讓你把算力浪費在驗證雜訊上。」

她走進來,將咖啡放在桌上,目光掃過螢幕上的時間戳,眼神銳利如刀。「二〇二三年一月九日,那個時間點,矽谷那邊剛好有一場關於生成式AI算力瓶頸的閉門會議。林喆那時候人就在舊金山,辜仲恆的家族辦公室也在那週密集匯款到新加坡。時間點太巧了,巧到像是刻意要讓你們聯想。」

沈聿禮閉上眼睛。前世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湧現,新竹科學園區的晶片荒、輝達H100一卡難求、所有AI新創為了算力搶破頭的焦慮感。他一直把那些記憶當成自己最大的籌碼,但蘇靜雯說得對,如果記憶本身就是被汙染的訊號,那麼他所以的推演,都可能只是對手想讓他看見的未來。

「所以我們要換一個驗證方式。」沈聿禮睜開眼,眼底的迷惘已經被一種更深沉的冷靜取代,「不再相信記憶,只相信原始憑證與物理時間。允浩,從明天開始,所有對外合約的用印、所有技術文件的簽收,一律走紙本雙簽加上律師見證,區塊鏈只是輔助。」

張允浩用力點頭,雖然他還沒完全消化這份恐懼,但他看見沈聿禮重新站穩了腳步。這就是他認識的沈聿禮,無論賽局多麼離奇,總能在第一時間找到下一個落子點。

然而,他們沒有太多時間可以療傷。隔天上午九點,一封來自董事長辜仲恆辦公室的開會通知,已經寄到了每一位董事的信箱。

主旨只有一行字:【臨時董事會:為確保供應鏈安全,擬簽訂晶片長期獨家採購合約】

新竹,科學園區。

上午十點三十分,一輛黑色的賓士商務車駛離內湖,沿著中山高速公路一路向南。車窗外,台北盆地的陰霾逐漸被新竹的風吹散,遠方的晶圓廠房在陽光下閃爍著銀白色的冷光,空氣中彷彿都瀰漫著無塵室裡那種過濾到極致的、近乎真空的味道。

這不是正式的董事會,而是一場由辜仲恆主導的「供應鏈考察與策略說明會」,地點就選在竹科管理局附近的一間高級會所。長形的檜木會議桌上,已經擺好了精緻的茶具與印刷精美的合約草案。

辜仲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看起來像個和藹的長輩,笑著招呼沈聿禮與張允浩坐下。他的身旁坐著一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子,名片上印著「宏勁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總經理 蔡宏達」。

「聿禮啊,允浩,來來來,喝茶。」辜仲恆親自替他們倒茶,語氣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熱情,「這次請你們來新竹,就是想讓你們親眼看看,我們台灣的護國神山有多不容易。現在AI算力就是軍火,沒有穩定的晶片,一切模型都是空談。」

他拍了拍桌上的合約草案,推到沈聿禮面前。「這是宏勁科技,他們是輝達與超微在台灣的頂級代理,手上握有最穩定的貨源。我跟老蔡認識二十年了,他願意給我們一個承諾,只要我們簽下三年的獨家採購合約,未來三年,無論市場怎麼缺貨,我們的A100、H100都優先供貨,價格就照現在的市價鎖死,保證我們不受波動影響。這是為了公司的長治久安啊。」

沈聿禮翻開合約,目光快速掃過關鍵條款。獨家採購、三年期、每年最低採購量新台幣八千萬元、單價較當日市場詢價高出約百分之二十二、違約金為合約總額的百分之三十。合約的文字寫得冠冕堂皇,處處是「供應鏈韌性」、「風險控管」等字眼。

但他注意到,合約乙方「宏勁科技」的登記地址,與他前世記憶中辜仲恆家族在竹北的那間投資公司地址,僅有一街之隔。而那位蔡總經理的背景資料裡,過去的經歷有一段長達八年的空白,正好與辜家在境外設立控股公司的時間重疊。

這是一場典型的動態賽局與承諾機制。辜仲恆利用董事長的身份與供應鏈焦慮,試圖用一紙具有法律約束力的長期合約,將公司未來的現金流與技術路線徹底鎖死。一旦簽下,無論未來晶片價格崩跌,或是出現更便宜、更高效的替代方案,公司都必須以高於市場兩成的價格,向這間實為關係企業的代理商持續輸血。這不是採購,這是合法的利益輸送。

張允浩在一旁已經有些坐不住了。身為技術長,他對成本數字極為敏感。他湊到沈聿禮耳邊,低聲說:「聿禮,這價格太離譜了。我們現在模型的推論成本本來就高,如果用這個價格拿卡,我們每跑一次推論,成本會比同業高出至少三成,這樣我們的商業模式根本跑不動。」

沈聿禮輕輕按住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抬起頭,對辜仲恆露出一個溫和卻疏離的笑容。「辜董的顧慮,我們完全理解。供應鏈穩定確實是重中之重。不過,正因為這份合約關係到公司未來三年的命脈,我們更需要謹慎。」

他將合約闔上,語氣不疾不徐。「剛好,上週我們技術團隊針對下一代模型的推論架構,做了一次完整的成本壓力測試。允浩,麻煩你跟辜董和蔡總說明一下。」

這是沈聿禮的反向操作。他沒有直接指控這是關係人交易,那樣只會陷入各說各話的泥沼。他選擇啟動第三階的資訊不對稱賽局,用一份更硬核、更無法反駁的技術事實,來瓦解對方「為公司好」的敘事。

張允浩深吸一口氣,打开筆記型電腦,將投影幕升起。螢幕上出現的是一份標題為《獨家採購合約對大型語言模型推論成本影響之技術評估報告》的簡報,每一頁都有詳細的數據、公式與測試截圖,最後一頁還有蘇靜雯會計師事務所的覆核簽章。

「辜董,蔡總,根據我們的測試,如果採用合約中的晶片價格與規格,我們預計在明年上線的客製化模型,每一千次推論的平均成本將達到新台幣四點七元。」張允浩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抖,但數據讓他有了底氣,「但如果採用分散式採購,並且導入我們正在接觸的一家本土晶片新創——『沛晶半導體』的推論加速方案,同樣的推論成本可以壓到二點九元,效能還提升百分之十五。」

他切換到下一張投影片,上面是一張清晰的成本曲線圖,兩條線的差距隨著時間拉長而越變越大。「三年的獨家合約,意味著我們將比競爭對手多支出至少新台幣四千二百萬元的算力成本。這不僅會吃掉我們所有的毛利,更會讓我們在價格競爭上完全失去優勢。這份合約,從技術與財務的角度來看,是有害於公司長期利益的。」

沛晶半導體,正是沈聿禮這週私下透過蘇靜雯牽線,秘密接觸的對象。那是一家由幾位從工研院出來的博士創立的團隊,專做AI推論端的晶片優化,雖然名氣不大,但技術極具潛力。沈聿禮沒有簽任何正式合約,只簽了一份不具法律約束力的合作備忘錄,裡面詳細記載了對方的報價與技術參數。這份備忘錄,成了他用來對抗獨家合約的最佳武器。

辜仲恆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木訥的工程師,竟然能拿出這麼專業的報告。他看向蔡宏達,後者立刻會意,輕咳一聲說道:「張技術長的報告很專業,但學術歸學術,市場歸市場。沛晶那種小公司,能保證穩定供貨嗎?到時候模型跑到一半沒卡可用,損失的可是商譽啊。我們宏勁可是跟原廠有直接的承諾,這份穩定性,是新創公司給不起的。」

「蔡總說得有道理。」沈聿禮點點頭,沒有反駁,「所以我們不需要現在就否定任何一方。我的建議是,基於董事對公司的受託人義務,任何可能損害公司利益的重大交易,都必須有完整的評估程序。我們應該將這份獨家合約與沛晶的替代方案,一併送交獨立的外部專家進行鑑價,並且在董事會上充分討論後,再做決議。而不是在今天這個考察會上就直接定案。」

他將球踢回了程序正義的戰場。這正是他與江紹衡律師事先演練好的策略。

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做紀錄的江紹衡,此時扶了扶眼鏡,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法律重量。「辜董事長,沈執行長所言,符合《證券交易法》與《公司法》對於董事忠實義務與注意義務的要求。特別是當交易對象可能涉及關係人時,更應踐行嚴格的利益迴避與實質審查程序。」

他將一份文件遞給在場的每一位董事。「這是今日會議的董事異議紀錄草稿。我已將張技術長的評估報告全文,以及沈執行長提出的程序建議,完整載入紀錄。並且,我會以法律顧問的身份,正式建議董事會,任何未經獨立鑑價與完整揭露程序的獨家採購合約,若強行通過,未來恐將構成《刑法》第三百四十二條背信罪的構成要件。屆時,這份異議紀錄,將成為判斷各位董事是否已盡善良管理人注意義務的關鍵證據。」

「背信罪」三個字一出,會議室的空氣瞬間凝結。辜仲恆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蔡宏達的臉色更是瞬間變得有些僵硬。江紹衡這一手,是將動態賽局中的承諾機制反過來利用。他不是阻止辜仲恆做決定,而是將他未來的每一個選擇,都與法律責任牢牢綁定。你可以選擇強行通過,但你必須在白紙黑字上,簽下自己明知有害於公司卻仍執意為之的證據。

辜仲恆沉默了幾秒,隨即大笑起來,笑聲爽朗得彷彿剛才的緊張從未發生。「哎呀,江律師就是嚴謹,這很好,很好!我們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合法合規嘛!既然這樣,那就照聿禮說的,我們就走正規程序,送鑑價、上董事會,好好討論!我也是為了公司好,多一個選擇,多一份保障嘛!」

他看似退讓了,但沈聿禮知道,這只是老狐狸以退為進的試探。這場新竹的晶片賽局,表面上是用技術報告擋下了獨家合約,但實際上,真正的戰場才剛剛開始。辜仲恆絕不會輕易放棄這塊每年數千萬的肥肉。

會議在看似和諧的氣氛中結束。回程的車上,張允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在座椅上。「我的天,聿禮,我剛剛心臟都快跳出來了。江律師那句背信罪一出來,我看到那個蔡總的臉都綠了。」

沈聿禮卻沒有放鬆,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廠房,眉頭依然緊鎖。「不要高興得太早。我們只是用程序擋住了他的承諾機制,但他還有別的招。沛晶那邊的備忘錄,不能讓他們知道得太早,否則他們會想辦法去截斷我們的後路。」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不是未知號碼,而是蘇靜雯傳來的一封加密郵件。

郵件沒有內文,只有一個附件,是一份剛剛從經濟部商業司調出來的公司登記資料。資料顯示,「沛晶半導體」的法人代表,名叫陳沛瑜。而她的戶籍地址,與那個在區塊鏈上創建幽靈錢包、上傳《沈聿禮重生備忘錄》的境外交易所實名認證資料,經過交叉比對後,指向了同一個位於台北市大安區的舊公寓。

郵件的最後,蘇靜雯只留了一句話:【沛晶的陳沛瑜,可能是第三位玩家的人。你那份用來救公司的備忘錄,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別人遞給你的刀。】

車子駛進了中山高的濃霧之中,前方的路,忽然變得一片模糊。

讀者留言

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許知夏的抉擇

本章登場

中山高的霧比想像中更濃。

車窗外的廠房燈火被切成一塊塊模糊的光斑,雨刷劃過前擋玻璃,發出單調而黏膩的聲響。張允浩已經因為疲憊而在副駕駛座上打起盹來,呼吸粗重,沈聿禮卻只是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封加密郵件,光線映得他的臉色發白。

沛晶半導體的法人代表陳沛瑜。戶籍地址在大安區一棟屋齡超過四十年的舊公寓。而那個在境外交易所註冊、用來上傳《沈聿禮重生備忘錄》的幽靈錢包,其實名認證資料比對後,竟然指向同一個地址。

蘇靜雯的最後一句話像一根針,刺進了他剛剛才以為站穩的賽局基底。

【你那份用來救公司的備忘錄,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別人遞給你的刀。】

如果沛晶是他們為了對抗辜仲恆而找到的替代供應商,卻早在他們接觸之前,就已經被第三位玩家佈局在棋盤上,那麼從新竹晶片賽局開始,他們的每一步解法,會不會都在對方的賽局樹裡?沈聿禮關掉螢幕,窗外的霧氣更濃了,他第一次感覺到,重生帶來的資訊優勢並不是外掛,而是一個被精心設計過的資訊不對稱陷阱。有人比他更早知道晶片會短缺,有人比他更早知道辜仲恆會用獨家採購來綁樁。

他沒有叫醒張允浩。只是傳了一封簡短的訊息給蘇靜雯:【收到。沛晶先不動,我們需要確認時間戳的源頭。】

對方幾乎是秒回:【你終於學會先懷疑自己的武器了。很好。】

車子在濃霧中切回台北市區時,已經是凌晨一點半。沈聿禮沒有回內湖的租屋處,而是讓司機在捷運中山站附近放他下車。他走進一間還亮著燈的便利商店,買了一罐黑咖啡,站在門口看著雨水順著騎樓的鐵捲門往下流。便利商店的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收銀台後方的電視正重播著財經台的夜間新聞,主播用毫無起伏的聲音念著:「金管會今日表示,將持續關注新創公司之公司治理……」

他的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許知夏。

訊息只有一行字:【你明天有空嗎?我可能,需要找一個懂法律的人聊聊。不是採訪。】

時間是凌晨一點四十七分。沈聿禮看著那行字,眉頭皺得更緊。許知夏從來不會在這個時間傳這種語氣的訊息。她的訊息一向直接、清晰,甚至帶著一點不容質疑的記者銳氣。

他回覆:【隨時。妳在哪裡?】

【在家。但明天早上九點,總編要我進會議室。】她頓了幾秒,又補了一句:【我可能要被調離財經線了。】

翌日,台北的雨還沒停。

許知夏任職的財經網路媒體辦公室位於信義區一棟商辦的十二樓,整層樓用大片玻璃隔間,試圖營造新創媒體的開放感,但空氣裡永遠瀰漫著咖啡因、影印機碳粉與焦慮的味道。九點整,她準時走進總編輯的辦公室。這是一間少數有實體隔間的房間,牆上掛著幾張與政商名流的合照,窗外的台北一零一在雨霧中只剩一個淡淡的輪廓。

總編輯是一名五十歲左右的男性,姓周,業界資歷很深,過去以敢於踢爆弊案聞名,但近幾年隨著媒體營收轉向仰賴活動與廣告,線條也愈來愈柔軟。他沒有繞圈子,直接將一份列印出來的公文推到許知夏面前。

「知夏,妳先看看這個。」周總編的語氣盡量保持平和,卻掩不住其中的壓力,「這是法務跟人資剛擬的內部流程備忘錄。妳最近在追的那幾家空殼公司,包含南港那間科睿特,還有那間登記在英屬維京群島的顧問公司,妳的資料來源沒有經過編審會核准,也沒有讓法務做過風險評估。」

許知夏低頭看了一眼。文件上寫著「未經授權之調查採訪,可能使本社涉入妨害名譽及營業秘密爭議」。

「總編,這些資料我都有做交叉比對,商業司登記、法院判決、還有吹哨者提供的原始憑證,全部都有——」

「我知道妳很認真。」周總編打斷她,嘆了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但是昨天晚上,辜仲恆董事長的特助直接打給了我們董事長。今天早上,董事長就打給了我。對方的說法是,妳的報導方向已經影響到一家準獨角獸公司的商譽,涉嫌惡意揣測。如果我們不處理,他們會考慮對本社提告,並且……重新評估明年度的全年度廣告合作。」

那個數字許知夏心裡有數。辜仲恆的家族辦公室透過旗下多家公司,每年在這家媒體投放的廣告與論壇贊助,超過八位數。這不是單純的商業壓力,這是資本對輿論的直接收購。

周總編將另一份文件推過來,那是一份人事異動同意書。

「董事長的意思是,希望妳先把手上所有關於空殼公司的資料、錄音、還有妳跟消息來源的對話紀錄,全部交給法務保管。然後,下週起妳先轉去生活消費線,負責新的美食與旅遊專題。等風頭過去,再回來。知夏,這是保護妳。妳還年輕,不要為了這種事賠上自己的記者生涯。」

保護。這兩個字在許知夏聽來格外刺耳。辦公室外,同事們的鍵盤聲此起彼落,有人正在剪接影片,有人正在下標,標題寫著「年輕人為何躺平?專家揭密三大關鍵」。沒有人知道這間玻璃房裡正在進行一場關於新聞自由的交易。

許知夏感覺到一股熱氣從胸口往上衝,但她強迫自己保持冷靜。這是她從事記者工作以來,最接近核心的一次,卻也是最接近被噤聲的一次。她想起過去這幾個月,她跟著沈聿禮提供的線索,一點一點拼湊出那張空殼公司的網絡圖,那些複雜的股權結構、那些僅有兩萬資本額卻能簽下上千萬顧問合約的幽靈公司,那些在深夜的便利商店門口與吹哨者交換的隨身碟。如果現在交出去,那些資料會被法務以「風險過高」為由永遠鎖在櫃子裡,而她將被調去寫一篇又一篇關於拉麵與溫泉旅館的報導。

「總編,如果我不交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更平靜。

周總編的臉色沉了下來。「那就會被視為違反內部流程,記過處分,並且強制調職。知夏,妳不要意氣用事。這個業界就是這樣,我們需要活下去。」

許知夏沒有立刻簽字。她拿起那份人事異動同意書,輕輕放回桌上。「讓我考慮到今天中午,好嗎?」

走出總編室時,她的手心全是汗。她沒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直接走進茶水間,關上門,撥通了沈聿禮的電話。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背景音裡有雨聲,還有捷運進站的廣播聲。

「是我。」許知夏的聲音有一絲她自己沒察覺的顫抖,「我這邊,出事了。」

她用最簡潔的語言把情況說了一遍。沒有控訴,沒有情緒化的抱怨,只是像她寫報導一樣,把事實、人名、壓力來源與後果一條條陳述清楚。電話那頭的沈聿禮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直到她說完,他才開口。

「妳現在在哪裡?」

「公司茶水間。」

「那裡有監視器嗎?」

「有。但沒有收音。」

「好。妳聽我說,知夏,」沈聿禮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異常冷靜,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穩定感,「第一,絕對不要交出原始資料。不是因為義氣,而是因為一旦交出去,妳就失去了所有籌碼,對方會用『妳已配合內部調查』來否認妳未來任何報導的可信度。這是賽局裡的承諾陷阱,交出去,妳的策略空間就被鎖死了。」

許知夏靠在流理台上,冰涼的大理石透過襯衫傳來。她發現自己竟然因為這段像上課一樣的分析而稍微平靜下來。

「那我該怎麼辦?總編說不交就調職,甚至可能被開除。我不能沒有這份工作,但我也不想就這樣算了。」她的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脆弱,「我花了四個月才追到這裡。」

「我知道。」沈聿禮說,「所以我不會要求妳犧牲。記者不應該用自己的職涯去殉道,那不是勇敢,那是讓對手的機制設計成功。我們換一個賽局來玩。」

「換一個賽局?」

「對。他們現在用的是資本對媒體的壓力賽局,戰場在妳的公司內部,在那個賽局裡,妳是弱勢方,怎麼選都是輸。我們要把戰場搬到另一個地方,一個他們無法用廣告預算控制的地方。」沈聿禮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會請江紹衡,今天下午就以公司的名義,向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提起『確認法律關係不存在之訴』。」

許知夏愣住了。「確認法律關係不存在?」

「是的。我們主張,那間南港空殼公司聲稱擁有的核心技術授權合約,根本自始不存在,或是無效。提起這個訴訟,我方就有義務,也有權利,將所有相關的證據,包含那份僅值公允價值百分之二點八的鑑價報告、商業司的登記資料、資金流向的初步比對,全部作為書狀附件,提交給法院。這些資料一旦進入法院的卷宗,就成為司法文書的一部分。」

許知夏瞬間明白了。她是財經記者,對法律程序並不陌生。「你是說……讓資料變成公開卷宗?」

「沒錯。根據法院組織法與相關的公開原則,訴訟卷宗在一定條件下是可以被閱覽與引用的。更重要的是,記者引用『法院公開之訴訟文書所載內容』進行報導,受到更高程度的言論自由保障,對方很難以妨害名譽來提告。這是法律給新聞自由的保護傘。」沈聿禮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溫度,「妳不需要洩漏內部資料,妳只需要報導一則已經存在的司法新聞。標題可以是『新創公司內鬨?科睿特技術授權遭訴請確認不存在,法院已分案審理』。內容全部來自公開的起訴狀與證據清單。總編與法務沒有任何理由阻止妳報導一則法院的公開資訊,而辜仲恆也無法再用廣告去施壓法院。」

茶水間的燈光有些刺眼,許知夏看著門縫外同事們走動的腳步,忽然覺得呼吸順暢了起來。這不是要她當烈士,這是要她當一個更聰明的棋手。沈聿禮沒有要求她用義氣去對抗資本,而是給了她一個更堅固的機制,用程序正義去對抗實質的壓迫。

「但是這樣做,你們公司會完全跟辜仲恆撕破臉。」她輕聲說,「董事會才剛擋下他的授權案,現在又直接提告……風險很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後傳來沈聿禮低沉的笑聲,那笑聲裡沒有算計,反而有一種久違的、屬於前世那個溫厚沈聿禮的暖意。

「知夏,這本來就是零和賽局。從他決定把我們的技術用兩百萬賤賣給自己的空殼公司那一刻起,就沒有和諧可言了。與其讓他用溫水煮青蛙的方式一點一點掏空公司,不如我主動把戰場定義清楚。而且,」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認真,「我答應過蘇老師,所有的反擊都必須在法律的框架內。這場訴訟,就是我們把灰色地帶的鬥爭,搬到陽光下的第一步。妳願意跟我一起嗎?不是作為我的消息來源,而是作為一個獨立的、引用司法文書的記者。」

許知夏閉上眼睛。她想起第一次在內湖科學園區的咖啡廳採訪沈聿禮時,他眼中那種工程師特有的、近乎笨拙的真誠;也想起後來在重生後,他變得愈來愈沉默、愈來愈像一台精密的計算機器,讓她一度感到陌生。但此刻,透過這通電話,她聽見了那個計算機裡,依然有一個會為夥伴考慮退路的人。

信任不是盲目的義氣,而是在看清所有風險後,依然選擇相信對方的賽局設計。

「好。」她睜開眼,眼神已經重新變得銳利而清澈,「我中午就回覆總編,我不交資料,也不接受調職。我會告訴他,我正在等待一則司法新聞的公開資訊,屆時將依法進行報導。如果他要處分我,就請他白紙黑字寫下來,我會請律師檢視是否構成職場報復。」

「很好。江律師會在下午三點前把起訴狀的繕本送到法院並完成收狀。那之後,我會把案號傳給妳。」沈聿禮說,「知夏,謝謝妳願意相信這個方法。」

掛斷電話後,許知夏走出茶水間,回到座位上。她打開電腦,沒有去看那份人事異動同意書,而是開始撰寫一封給總編輯的正式信件,主旨寫著「關於空殼公司調查報導之法務風險說明與後續報導規劃」。她引用了大法官釋字與法院實務見解,說明引用司法文書報導的合法性。打字的過程中,她的手指不再顫抖。

與此同時,沈聿禮已經坐在位於南京東路上的律師事務所裡。江紹衡正將一份厚厚的起訴狀遞給他,封面上蓋著事務所的大印。

「沈先生,你確定要這麼做?一旦提告,就沒有回頭路了。辜仲恆一定會反訴,甚至動用他在調查局與商業法院的人脈。」江紹衡的語氣依舊平淡無波,但眼神中多了一絲審視。

沈聿禮翻開起訴狀,最後一頁的原告欄上,已經蓋好了公司的大小章。「江律師,你不是說過,只有證據與時間戳能還原真相嗎?與其讓證據被鎖在媒體的法務櫃裡,不如讓它被鎖在法院的卷宗裡。至少,後者是任何資本都無法輕易銷毀的區塊鏈。」

江紹衡微微頷首,拿起桌上的印章,重重地蓋了下去。

當天下午三點二十七分,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的收狀處,一份案由為「確認法律關係不存在」的起訴狀正式被收受,案號隨即產生。幾乎在同一時間,許知夏的信箱裡收到了那組號碼。

她沒有立刻發稿。她只是將那組案號轉寄給了總編輯,並附上一句話:【總編,公開司法文書已可供調閱,報導適法性已無疑慮,請核示。】

周總編看著那封信,臉色變得極為複雜。他知道,這個年輕的記者,已經找到了一條他無法阻擋的路。

傍晚,雨終於停了。許知夏與沈聿禮約在公司附近的一間深夜食堂見面。這是一間只有八個座位的小店,老闆總是默默地煮著關東煮,熱氣氤氳。

「今天謝謝你。」許知夏捧著熱茶,輕聲說。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精神卻很好。

沈聿禮搖搖頭,將一碟剛煮好的蘿蔔推到她面前。「該說謝謝的是我。妳選擇相信賽局,而不是用自己的前途去硬碰硬,這需要更大的勇氣。」

兩人相視一笑。在熱氣與醬油的香氣中,一種超越工作夥伴的情感正在悄然滋生。那不是轟轟烈烈的告白,而是在共同對抗資本審查的戰壕裡,確認彼此是可以在同一個賽局裡交付後背的隊友。

就在這時,沈聿禮的手機再次亮起。是蘇靜雯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是在大安區那棟舊公寓樓下拍的,一名留著俐落短髮、穿著剪裁合身西裝的年輕女子正走出公寓大門,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神情從容。而她的另一隻手,正將一份印有「沛晶半導體」標誌的文件,遞給了一名等候在路邊黑色轎車旁的男子。那名男子的側臉,許知夏一眼就認了出來,是辜仲恆的特助。

蘇靜雯的文字隨後而至:【陳沛瑜剛剛與辜仲恆的人見面了。看來,妳那把刀,是雙面刃。妳確定還要用沛晶這條線嗎?】

食堂的暖氣很足,許知夏卻忽然感到一陣寒意。她抬頭看向沈聿禮,發現他的目光也正停留在那張照片上,眼神深不見底。

原本以為是救命繩的備忘錄,此刻卻像一條繩套,正悄悄收緊。

讀者留言

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張允浩的證詞

本章登場

深夜食堂的暖氣開得很足,橘黃色的燈光照在剛端上桌的滷味拼盤上,蒸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許知夏盯著手機螢幕裡那張照片,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照片裡的陳沛瑜,那個在沛晶半導體新創團隊中被她視為同樣在夾縫中求生存的技術窗口,此刻正將一份印有公司標誌的文件遞給辜仲恆的特助。黑色轎車的車門半開,路燈的光切在兩人之間,像是一道刻意留下的分界線,卻又清晰地將交易記錄下來。

「暖氣是不是太強了?」沈聿禮的聲音很輕,他伸手將自己那杯熱茶的杯墊往許知夏的方向推了推,「妳的手很冰。」

「不是暖氣的問題。」許知夏把手機翻面蓋在桌上,像是不想再看第二眼,「我以為沛晶是我們在新竹那條線裡唯一的活路。如果連她都……那我們遞出去的那份備忘錄,是不是等於親手把技術評估的底牌攤給了辜仲恆?」

沈聿禮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仍停留在那張照片上,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前世的記憶被污染過一次,他已經學會不再對任何單一訊號做出過度反應。陳沛瑜的出現是變數,但變數本身也是賽局的一部分。比起憤怒,他更在意的是蘇靜雯傳來這張照片的時機與用意。

「先吃點東西。」他把蘿蔔夾到許知夏碗裡,語氣平穩得像是在討論一份財報,「沛晶這條線,我們本來就沒有把所有的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獨家採購的陷阱,我們已經用董事會的異議紀錄擋住了。陳沛瑜就算把備忘錄遞出去,也只能證明我們有替代方案,這反而會讓辜仲恆的獨家合約在法律上更難主張其必要性。雙面刃,傷到的不一定是我們。」

他頓了頓,看著許知夏緊繃的肩線稍微鬆開,才繼續說道:「蘇老師會把照片傳過來,不是為了讓我們今晚睡不著,是要提醒我們,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必須留下能被第三方驗證的時間戳。先把飯吃完,我們回內湖。」

許知夏點了點頭,拿起筷子。醬油與柴魚的香氣重新回到鼻尖,但那股寒意卻沒有完全散去。她明白,從她選擇把資料轉為法院公開卷宗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從一個旁觀的記錄者,變成了賽局裡的玩家。而玩家,是沒有資格害怕暗處的刀的。

凌晨一點十七分,內湖科學園區。

整棟商辦大樓只剩下十二樓還亮著燈。沈聿禮的公司佔了半層,落地窗外是整片暗下來的園區,只有遠處高速公路的車流還在無聲地移動。自動門感應後打開,冷氣的低鳴與伺服器機房的細微運轉聲交織在一起,空氣裡有咖啡久煮後的焦苦味,以及影印機散發出的淡淡臭氧味。

張允浩已經在會議室裡等了快兩個小時。

他面前放著一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紙杯外壁結了一層薄薄的水珠。他的頭髮有些亂,顯然是用手反覆抓過,工程師制服般的格子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條已經磨得發白的運動手環。看到沈聿禮與許知夏推門進來,他立刻站了起來,動作大得帶動椅腳在地毯上刮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聿禮……知夏,妳也來了。」張允浩的聲音有點沙啞,眼神不敢直視沈聿禮,像個做錯事被抓到的小學生。他的手指緊緊扣著桌沿,指節泛白。

沈聿禮把外套掛在椅背上,替許知夏拉開一張椅子,自己則在張允浩對面坐下,沒有立刻開口。他只是替張允浩把那杯冷掉的咖啡倒掉,重新從茶水間沖了一杯熱的,推到他面前。熱水的蒸氣裊裊上升,在會議室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清晰。

「什麼時候的事?」沈聿禮問,語氣沒有質問,只有陳述。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張允浩緊繃了數週的閘門。

「是三個禮拜前,就在我們決定要對空殼公司提告的前兩天。」張允浩猛地抬起頭,眼眶有些紅,「林喆他……他直接到我在南港的租屋處樓下堵我。他說他知道我媽在台中開的那間小診所最近要換儀器,貸款壓力很大。他還說,他很欣賞我的技術,覺得我待在這裡是被埋沒了。」

許知夏的心口緊了一下。她聽過太多類似的故事,在財經線跑新聞的這些年,看過太多技術人才是如何被精準地用親情與現實的壓力撬開缺口的。

「他開了什麼條件?」蘇靜雯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不知何時已經到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公文袋,外套上還帶著深夜的寒氣。她沒有進來打擾,只是靠在門框上,眼神銳利地看著張允浩,「讓我猜猜,是一筆簽約金,加上未來新公司的技術長職位?合約草稿是不是還放在你的信箱裡沒刪?」

張允浩驚訝地看向蘇靜雯,隨即羞愧地低下頭,從自己的背包裡掏出一支舊款的錄音筆和一台筆記型電腦。「蘇老師……妳怎麼知道……」

「因為這是標準的獵頭劇本,專門對付像你這種重感情、不擅長談錢的人。」蘇靜雯走進來,將公文袋放在桌上,「林喆最擅長的就是把背叛包裝成幫你實現理想。他一定告訴你,跟著沈聿禮只會一起沉船,跟著他才能讓你的技術真正被看見,對不對?」

張允浩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對……他就是這樣說的。他說聿禮太理想化了,遲早會被董事會鬥掉。他還給我看了一些董事會的會議紀錄,說辜仲恆已經掌握了多數,叫我不要傻傻地陪葬。他說只要我把核心模型的訓練參數跟資料清洗的原始碼複製一份給他,他就馬上安排我媽診所的貸款,還給我三百萬的簽約金……我……我差點就答應了。」

他說到這裡,猛地用雙手摀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幹!我真的覺得自己很垃圾!聿禮,你把整個後端都交給我,把最機密的金鑰都讓我管,我卻在那個當下猶豫了!我猶豫了快五分鐘!我他媽的居然猶豫了!如果不是我媽剛好打電話來,問我什麼時候回家吃飯,我可能就……就真的把隨身碟插上去了!」

會議室裡一片安靜,只剩下張允浩壓抑的啜泣聲與冷氣出風口的嗡鳴。

許知夏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拍拍他的肩,卻被沈聿禮用眼神制止了。

沈聿禮站起身,繞過會議桌,走到張允浩身邊。他沒有說任何安慰的空話,只是伸出手,用力地、穩穩地按在張允浩顫抖的肩膀上。那隻手的溫度透過襯衫傳遞過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允浩,看著我。」沈聿禮的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你沒有背叛。你猶豫,是因為你是人,是因為你在乎你媽。這不是垃圾,這是人性。林喆的賽局,就是賭每個人在親情與金錢的壓力下,都會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理性選擇。他把你、把我、把所有人都當成囚徒困境裡那個一定會為了自保而出賣同夥的囚徒。」

他稍稍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讓張允浩抬起那張滿是淚痕與自責的臉。

「但你最後沒有按下那個複製鍵,對不對?你選擇了留下來,選擇了告訴我。這在賽局裡,叫做合作。你在最關鍵的那個節點,選擇了合作而不是背叛。這不是失敗,這是你贏了。贏過了林喆為你設計好的劇本,也贏過了你自己心裡的恐懼。」

張允浩愣愣地看著沈聿禮,眼淚還掛在下巴上,卻忘了要擦。沈聿禮那雙總是冷靜得像在計算方程式的眼睛裡,此刻沒有任何責備,只有一種近乎嚴厲的肯定。

那種肯定,比任何一句「沒關係」都更能擊碎他心裡的愧疚。

「我……我把跟他的對話都錄下來了。」張允浩像是抓住浮木一般,慌亂地將那支錄音筆推到沈聿禮面前,「我本來是想……想如果他之後還來糾纏,我有證據可以報警。還有這個……」他打開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一份系統存取紀錄的截圖,「這是機房門禁跟伺服器存取的Log。我後來偷偷去查,發現林喆在離職前的一個月,有連續七天在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用他的舊權限遠端登入。他的帳號明明已經被降權了,卻還在嘗試存取核心資料庫,每次都剛好避開自動備份的時間。這……這絕對不是臨時起意。」

蘇靜雯立刻上前一步,拿起那台筆電,快速地滑動著紀錄。她的眉頭越皺越緊,眼神卻越來越亮。

「計畫性與連續性。」她低聲念出法律上的關鍵字,抬頭看向沈聿禮,「聿禮,你看。這七次存取的時間戳,跟我們之前從舊隨身碟裡還原出來的那份被竄改過的會議紀錄的建立時間,完全吻合。還有這段錄音……如果內容屬實,這就是《營業秘密法》裡『意圖在外國、大陸地區、香港或澳門使用而竊取營業秘密』的直接證據。刑度是五年以上、十二年以下。」

沈聿禮接過錄音筆,按下播放鍵。

林喆那經過刻意偽裝後顯得格外溫和、充滿蠱惑性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流淌出來,與張允浩當時緊張、結巴的回應形成鮮明對比。錄音的品質很好,背景裡甚至能聽到南港租屋處樓下便利商店的開門音樂,以及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每一個細節都讓這份證據顯得無比真實。

聽完,沈聿禮沒有露出任何得意的表情,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沉思。他將錄音筆的內容與張允浩提供的存取紀錄並排放在一起,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那是他在進行高強度推演時的習慣動作。

「時間戳是對的,動機是清楚的,行為也是連續的。」他緩緩說道,「但還不夠。林喆這種人,做事一定會留下防火牆。他一定會辯稱那些凌晨的登入只是他忘記登出,或是在家加班測試。單靠我們手上的Log和這支錄音筆,在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的法官眼裡,還可能被抗辯為單一個案的勞資糾紛。」

他看向蘇靜雯,兩人交換了一個只有他們才懂的眼神。

「所以,我們需要讓這份證據,變成法律上無法被推翻的證據。」蘇靜雯接過話頭,從她的公文袋裡抽出一張名片,推到張允浩面前。名片上印著「陳彥廷律師事務所」與「民間公證人」幾個字。「允浩,這位陳律師是我的學生,也是台北地方法院認證的民間公證人。明天早上九點,我會陪你一起去他的事務所,在律師與公證人的見證下,簽署一份證詞,並且將這支錄音筆的原始檔案、未經剪輯的完整音軌,以及這份伺服器紀錄的原始Log,全部進行證據保全公證。」

她解釋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慎重:「公證過的證據,會由公證人封存,副本直接送交法院保管。未來無論林喆怎麼狡辯,無論他找多少人來施壓說這是偽造的,這份經過公證時間戳認證的證詞,在法律上就具有絕對的證據能力。這是保護你,也是保護這份證據。從你走出公證事務所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可能被反咬一口的共犯,而是受到《證人保護法》與律師保密義務雙重保障的吹哨者。」

張允浩看著那張名片,又看了看沈聿禮。他明白,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但他也明白,如果不踏出這一步,他將永遠活在「差點成為背叛者」的陰影裡。

「我去。」他用力點頭,聲音雖然還在抖,但已經有了堅定的重量,「我明天就去。只要能幫到聿禮,要我做什麼都行。」

沈聿禮看著他,忽然笑了。那是一個很淡、卻很真實的笑容,驅散了他臉上多日來的冰霜。

「還有一件事。」沈聿禮走到會議室角落的那台主控電腦前,喚醒螢幕。螢幕上是公司核心模型的程式碼庫存取權限管理介面。「允浩,從今天起,我會把你的權限調整為最高級。」

張允浩和許知夏都愣住了。

「什麼意思?」張允浩不解地問。

「意思是,從現在開始,這個程式碼庫的完整金鑰,只有你一個人擁有。」沈聿禮一邊操作,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道。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一行行指令閃過。「連我,都需要經過你的授權才能存取最底層的訓練資料。我會向董事會報備,這是基於資訊安全與職權分離的必要措施,由技術長獨立保管最終金鑰,符合公司治理的規範。」

他按下最後一個確認鍵,系統跳出「權限變更成功」的提示。

他轉過身,看著目瞪口呆的張允浩。

「林喆想用金錢讓你覺得自己是可以被收買的籌碼。」沈聿禮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有力,「那我就用行動告訴你,在我沈聿禮的賽局裡,你不是籌碼,你是唯一能替我保管後背的隊友。這把鑰匙,是信任,也是責任。我把它交給你,因為我相信,在下一次的囚徒困境裡,你還是會選擇合作。」

那一瞬間,張允浩的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愧疚與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徹底理解、被毫無保留地信任的震動。他重重地點頭,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用袖子胡亂地擦著臉,用力到把眼睛都擦紅了。

許知夏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有些發熱。她忽然明白,沈聿禮的復仇賽局,最冷酷的計算背後,藏著的其實是最笨拙、也最真誠的重建。他不是在利用張允浩的忠誠,他是在用一種近乎偏執的方式,小心翼翼地修補那段被背叛撕裂的兄弟情誼。

蘇靜雯看著這兩個年輕人,無聲地嘆了口氣,嘴角卻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她將公文袋收好,輕聲說:「好了,戲演完了,該回去睡覺了。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對了,聿禮,」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手機裡調出一封郵件,「陳律師剛剛傳來訊息,他說范嘉瑜主動聯繫了他。她說……她想在有律師見證的情況下,簽一份東西。」

會議室裡剛剛才溫暖起來的空氣,瞬間再次凝結。

沈聿禮的瞳孔微微一縮。范嘉瑜,那個冷靜到近乎無情、信奉金錢即正義的財務長。在這個節骨眼上,她想簽的,會是什麼?

是自白書,還是另一份更精密的陷阱?

窗外的夜色,依舊濃得化不開。而伺服器機房裡,那顆剛剛被賦予給張允浩的金鑰,其讀取紀錄的指示燈,正無聲地閃爍了一下。

像是回應,又像是預示。

讀者留言

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范嘉瑜的自白書

本章登場

會議室裡的暖氣明明開著,范嘉瑜那三個字卻像是一桶冰水當頭淋下,將方才因為張允浩的眼淚而好不容易聚起的一點溫熱瞬間澆熄。

蘇靜雯手中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陳律師傳來的那一行字很短——「當事人范嘉瑜小姐,希望在有獨立見證人的情況下,簽署一份附條件的書面陳述。時間由你們定,但她只信任江紹衡。」

沈聿禮沒有立刻說話。他的瞳孔在燈光下縮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范嘉瑜,這個名字在前世的記憶裡,始終是一張沒有表情的側臉。她是林喆最鋒利的一把刀,財務報表在她手上可以像黏土一樣被捏成任何形狀,她信奉的從來不是對錯,而是數字最終會不會導向獲利。她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主動要求簽署文件?

許知夏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筆記本,指節發白。「會不會是陷阱?」她低聲說,聲音裡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林喆如果察覺我們在動搖他的財務核心,最好的反制就是讓范嘉瑜遞一份假的自白,反過來咬我們教唆偽證。」

「不無可能。」沈聿禮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但這也正是囚徒困境的起點。當共犯結構出現第一道裂縫時,最先遞出橄欖枝的人,往往不是最善良的人,而是最精於計算的人。范嘉瑜比任何人都清楚,船什麼時候會沉。」

張允浩用力抹了一把臉,眼睛還紅著,卻已經強迫自己進入工程師的邏輯,「可是……她為什麼指定要江檢……江紹衡見證?」

「因為江紹衡是這場賽局裡,唯一一個不相信眼淚、只相信程序的人。」蘇靜雯將手機收回皮包,語氣恢復了那種一針見血的銳利,「范嘉瑜要的不是同情,是一個能讓她的自白在法律上活下來的『承諾機制』。她不信任我們任何一個人,她只信任白紙黑字的程序正義,和一個會把時間戳釘死在牆上的男人。」

沈聿禮點了點頭,看向窗外濃得像墨的夜色。遠處內湖科學園區的辦公大樓還有幾盞燈亮著,像是未闔眼的獸瞳。他想起伺服器機房裡那盞無聲閃爍的指示燈,心頭那股被信任填滿的暖意,悄悄摻進了一絲冰涼的警覺。

「安排吧。」他說,「明天上午九點,信義區,陳律師事務所。通知江紹衡,請他務必到場。」

——

隔天上午九點整,信義區遠雄金融中心三十二樓。

陳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冷氣開得很強,空氣裡飄著現磨咖啡的焦香與影印紙的淡淡粉塵味。落地窗外是台北最昂貴的天際線,金管會與臺灣證券交易所的招牌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這裡是資本與監管的高牆之內,每一句話都會被錄音,每一個簽名都會被賦予法律的重量。

江紹衡已經到了。他穿著一貫的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正沉默地檢查著會議桌上的錄影設備與封條。他不跟任何人寒暄,只是對著沈聿禮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他身邊坐著一位女性律師,約莫三十五歲,短髮,戴著細框眼鏡,胸前別著律師徽章,是陳律師事務所專精證券與商業訴訟的魏以馨律師。她的面前擺著兩份一模一樣的牛皮紙封套、一盒印泥與一支錄影筆。

九點零三分,范嘉瑜推門進來。

她和沈聿禮印象中的樣子不太一樣。她依舊化著精緻的妝,套裝剪裁俐落,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但眼下有著明顯的烏青,像是好幾個晚上沒有睡好。她的手裡緊緊抓著一個已經有些磨損的帆布提袋,提袋裡露出半角摺疊整齊的兒童畫,畫上用蠟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媽媽加油」。她沒有看沈聿禮,也沒有看許知夏,她的視線直接落在江紹衡身上,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浮木。

「江檢察官,魏律師。」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卻有著一種刻意維持的鎮定,「讓你們久等了。」

「范小姐,」魏以馨的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帶著法律人特有的清晰咬字,「在開始之前,我必須再次確認並且錄影存證。第一,妳今天是在完全自由意志、未受到任何脅迫、利誘或詐欺的情況下,自願做出陳述。第二,妳已經充分理解這份文件的法律效果,以及未來可能涉及的《證券交易法》與《刑法》責任。第三,妳要求本份文件以附條件、密封保管的方式處理,對嗎?」

范嘉瑜點頭,她拉開椅子坐下,將提袋放在腳邊,雙手交疊在桌上。她的指甲修剪得極短,指緣卻因為過度修剪而有些泛紅。

「是。」她說,「我要求這份自白書,在我的人身安全受到具體威脅,或者臺北地檢署正式啟動認罪協商程序之前,不得被任何人啟封。我不信任口頭承諾,我只信任具有法律約束力的保管機制。」

江紹衡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她。他的眼神沒有同情,也沒有厭惡,只有純粹的審視。「妳很清楚,附條件的自白在證據能力上會被打折扣。檢察官可能會認為妳是在待價而沽。」

「我就是在待價而沽。」范嘉瑜毫不避諱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近乎自嘲的弧度,「江檢察官,我跟了林喆三年,我太清楚他是怎麼玩賽局的。他把每一個人都當成籌碼,定價、估值、隨時準備拋售。我如果現在就把所有底牌攤在桌上,我明天就可能因為一場『意外車禍』或者『帳務疏失』被推出去當替死鬼。我需要一個承諾機制,確保我的理性選擇,不會讓我死得比背叛更快。」

這句話讓一直沉默的沈聿禮心頭微微一震。這正是第四階動態賽局的核心——透過具法律約束力的合約與揭露義務,將對手的未來選擇鎖死。范嘉瑜不是在求饒,她是在用她最擅長的語言,試圖為自己設計一個活下去的賽局。

魏以馨將一份已經擬好的文件推到她面前。文件很厚,足足有十七頁,每一頁下方都有騎縫章的位置。

「那麼,請妳開始陳述。」魏律師按下了錄影筆,「請從雙重帳本開始。」

范嘉瑜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長,像是要把這三年來所有不敢吐出的濁氣一次吐盡。她的聲音開始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迴盪,冷靜得可怕,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從去年第二季開始,林喆指示我,建立一套明暗雙軌的帳本。」她說,「明帳,是給會計師事務所核閱、給董事會看的版本。我們透過虛增遞延收入與資本化研發費用的方式,讓季報看起來每季都超標十到十五個百分點。暗帳,才是真實的現金流。真實的情況是,公司從去年十月起,已經連續五個月無法準時支付新竹協力廠商的貨款。」

她翻開自己帶來的隨身碟備份,魏律師將其插入公證用的筆電,投影幕上立刻跳出一張複雜的金流圖。

「資金缺口,是透過三份假的顧問合約填補的。」她的手指點在圖上三個用紅框標記的境外公司名稱——「鴻達顧問有限公司」、「創曜國際有限公司」、「宏勁科技英屬維京群島控股」——「這三家公司,登記負責人都是人頭,實際控制人是辜仲恆。林喆每個月會以『市場拓展顧問費』與『技術授權前金』的名義,從公司帳上匯出兩百萬到三百五十萬不等的新臺幣,匯至它們在新加坡的帳戶。再由這些帳戶,轉回辜仲恆在台灣的私人帳戶。這就是為什麼,宏勁科技那份高價獨家採購合約,必須簽成不可撤銷的原因。那不是採購,那是洗錢與掏空的最後一哩路。」

許知夏感到一陣寒意從背脊竄起。她作為財經記者,看過太多財報粉飾,但如此系統性、如此精密的雙重帳本與跨境金流,已經完全超出了粉飾的範疇,這是典型的背信與違反《證券交易法》第一百七十一條的特別背信罪。

「妳有留存所有原始憑證嗎?」江紹衡問,語氣依舊平淡,但他的筆尖已經在筆記本上快速移動。

「有。」范嘉瑜從帆布提袋裡,拿出一個用層層文件袋包裹的隨身硬碟,「所有的原始轉帳水單、林喆用私人通訊軟體指示我修改數字的對話截圖、以及他親筆簽名的顧問合約用印申請單,全部都在裡面。我還留了完整的時間戳備份,每一次修改帳目的系統紀錄,我都額外備份了一份在個人的雲端硬碟,時間戳與公司伺服器上的紀錄可以互相驗證。這是雙重時間戳陷阱的反向運用——我知道林喆一定會在事後竄改紀錄,所以我先為自己留下了真正的時間軸。」

她將硬碟輕輕放在桌上,發出很輕的一聲「喀」。

魏以馨與江紹衡對視一眼,魏以馨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附條件自白書暨證據密封保管協議書》。

「范小姐,根據妳的陳述,這份自白書將一式三份,」魏以馨逐條說明,「一份由妳本人持有,一份由本所依律師倫理規範密封保管於保險庫,僅在妳書面同意或符合協議第二條、第三條所定條件時,始得經兩位以上見證律師同意後啟封。第三份,將由江紹衡先生以『程序見證人』的身分簽名封存,但他不負保管責任,僅證明今日程序的合法性與妳陳述時的自由意志。妳是否同意?」

「我同意。」范嘉瑜毫不猶豫。

她拿起筆,筆尖在紙上停頓了大約兩秒鐘。那兩秒鐘裡,她的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面——女兒在幼稚園門口等她下班的臉、林喆在深夜的辦公室裡對她說「嘉瑜,妳是唯一懂數字的人」時的溫柔、還有那些她親手敲進Excel表格裡、每一個都可能讓她萬劫不復的數字。她的手很穩,沒有抖。她一頁一頁地簽下自己的名字,每一個簽名都用力到幾乎要劃破紙背。最後,她沾上印泥,在每一頁的騎縫處,重重地蓋下自己的指印。

鮮紅的指印,像是一枚枚血印。

當最後一個指印蓋下時,她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整個人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一滴眼淚無聲地從她的眼角滑落,迅速被她用手背抹去,快得像是從未出現過。

沈聿禮在這個時候,終於開口了。

「范小姐。」他的聲音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溫和,卻也比任何時候都要鄭重,「我以『沛晶半導體』代理董事長以及本案吹哨者保護程序協力人的身分,向妳承諾兩件事。第一,我會委請蘇靜雯會計師與魏律師,協助妳整理所有有利於爭取《證券交易法》減刑與《證人保護法》相關規定的事證。妳的合作,會被完整地記錄在案。第二,」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她腳邊那張露出來的兒童畫,「妳的孩子,不會因為這場賽局受到任何波及。我會以個人名義,設立一筆獨立的信託,確保她的教育與生活不受影響。這不是交易,這是機制設計裡,最基本的『參與者保障條款』。一個賽局如果要讓人敢於說真話,就必須讓說真話的人,比沉默的人活得更好。」

范嘉瑜睜開眼,看著沈聿禮。這個年輕的男人,眼神裡沒有勝利者的得意,也沒有復仇者的狠戾,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她忽然明白,林喆輸給他的,從來不是智商,而是林喆永遠學不會的——如何讓別人在信任中,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謝謝。」她低聲說,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沙啞的哽咽。

文件被分別裝入三個牛皮紙封套,封口處貼上封條,由范嘉瑜、魏以馨與江紹衡三人共同在封條上簽名。魏以馨將其中一個封套,當著所有人的面,放入會議室角落那個需要兩把鑰匙才能打開的鋼製保險櫃中,轉動密碼鎖,發出沉重的金屬咬合聲。

喀嚓。

那一聲,像是為共犯結構敲響的第一聲喪鐘。承諾機制,已經啟動。囚徒困境的猜忌,從這一刻起,將不可逆地蔓延。

——

當晚,十一點四十七分,內湖科學園區。

林喆的辦公室還亮著燈。他剛結束與辜仲恆的視訊會議,螢幕那頭的辜仲恆語氣輕鬆,說著併購的腳步可以再加快一點,因為那份亮眼的季報讓市場估值又墊高了。林喆的心情卻莫名地有些煩躁。

他傳了第三封訊息給范嘉瑜。

「明天的董事會資料,妳再幫我確認一下遞延收入的附註說明。數字要再修得漂亮一點。」

已讀。沒有回應。

這很不尋常。過去三年,范嘉瑜回覆他的訊息從來不超過五分鐘,即使是凌晨三點。她的理性與效率,是他最欣賞、也最放心的一點。

他皺起眉,直接撥了電話過去。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安靜,不像在家裡。

「喂。」范嘉瑜的聲音傳來,比白天更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刻意的疏離,「林總,有什麼事嗎?」

「妳在哪裡?」林喆的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審視,「怎麼這麼久才接?」

「在外面處理一點私事。」范嘉瑜說,「董事會的資料我已經寄到妳的信箱了,按照上次的版本,沒有更動。如果沒什麼特別的事,我先掛了,女兒在等我。」

沒有等林喆回應,電話就被掛斷了。

聽著話筒裡的嘟嘟聲,林喆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他太了解范嘉瑜了,她是一個會把情緒完全從語氣中剝離的人,但今晚,她的平靜裡,卻多了一絲「保持距離」的刻意。那不是效率,那是防衛。

多疑,是完美主義者最致命的弱點。一旦猜忌的種子落下,便會以最快的速度生根發芽。

林喆慢慢放下手機,眼神變得陰鷙。他打開筆電,調出了公司內部的人事簽核系統,開始一條一條地檢查范嘉瑜最近一週的所有簽核紀錄與門禁刷卡時間。他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忽然停在了一條紀錄上。

今天上午九點到十一點,范嘉瑜的門禁卡,沒有任何刷卡紀錄。她請了兩個小時的假,理由是「處理私事」。

而同一時間,陳律師事務所的訪客登記系統裡,如果他有權限去查,會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

林喆沒有這個權限,但他有另一種更直接的直覺。他拿起另一支私人手機,撥給了一個他很少動用的人。

「幫我查一個人,今天上午的行程。范嘉瑜。」他低聲說,「還有,幫我盯著她。特別是她接觸過什麼人,拿過什麼東西。」

掛掉電話後,辦公室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冷氣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鳴。林喆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漆黑的園區道路。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扭曲而焦躁。

囚徒困境最可怕的地方,從來不是警察給了什麼條件,而是當你開始懷疑,你的同伴已經先一步背叛了你。

而與此同時,在南港軟體園區那間剛剛完成金鑰交接的伺服器機房裡,負責資安的工程師正打著哈欠做例行巡檢。他的螢幕上,系統日誌正以每秒數十行的速度飛快捲動。

其中一行不起眼的紀錄,被系統自動標記為淡黃色的提醒——

[2026-05-12 02:17:33] UID: FAN.CHYU - Access to ROOT/CORE_CODE_V4 - Read operation - Duration: 4m 12s - IP: Internal - Status: Success

凌晨兩點十七分,范嘉瑜的帳號,曾經讀取過核心程式碼。

但范嘉瑜今晚,明明從九點之後就一直和女兒在家。

那麼,在那個時間點,用她的帳號登入的人,是誰?

而那份被魏以馨鎖進保險櫃的自白書,其封條的監視器畫面,正透過事務所的內部網路,即時備份到某個雲端位址。雲端帳號的擁有者,並非陳律師事務所,也非沈聿禮。

它的名稱,只有一串簡單的英文與數字——

Pei-Ching_Security_Audit_03。

沛晶半導體,那個被所有人視為救命備援、卻又與辜仲恆特助密會的第三位玩家,早已將眼睛,貼在了這場賽局最關鍵的承諾之上。

讀者留言

第 26 章 — 第二十六章:訊號戰的開端

本章登場

南港軟體園區的伺服器機房,冷氣永遠開得像一座冰窖。

凌晨二點十七分的警告視窗,依然在螢幕上爍爍發亮,淡黃色的標籤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負責資安的工程師已經被張允浩請出了門,外頭的走廊只剩下日光燈管細微的嗡鳴聲。機房裡,只剩下沈聿禮、蘇靜雯與張允浩三個人,還有那一排排無聲運轉、卻吞噬著所有秘密的機櫃。

「FAN.CHYU,這是范嘉瑜的帳號。」張允浩的聲音壓得很低,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他指著那行紀錄,「讀取權限是 ROOT,最核心的那一版程式碼。持續四分十二秒,這不是誤觸,是完整的複製或瀏覽。可是……」

「可是范嘉瑜今晚九點之後,就一直在士林的家裡陪女兒寫功課。」蘇靜雯接過話,她的語調依舊沉穩,卻多了一絲冷意。她從平板裡調出另一份畫面,是魏以馨律師事務所傳來的雲端備份截圖,「而且,妳看這個。她的自白書封條監視器,備份目的地的帳號是 Pei-Ching_Security_Audit_03。沛晶半導體的人,已經在看我們的底牌了。」

沈聿禮沒有立刻說話。他站在機櫃前,藍色的指示燈光映在他的眼鏡鏡片上,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機房裡只有機器低沉的運轉聲與三人淺淺的呼吸聲,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臭氧味與灰塵味。他伸出手,卻不是去關掉警告視窗,而是輕輕地將它最小化,讓那行紀錄沉到背景之中。

「不要動它。」他終於開口,聲音比機房的溫度還要冷靜,「也不要去質問范嘉瑜,更不要去擋沛晶的那個備份。」

張允浩愣住了:「可是聿禮,這是內鬼!有人盜用她的帳號,這表示林喆已經開始懷疑她了。我們如果不處理,核心程式碼會外洩——」

「已經外洩了,或者說,對方以為已經得手了。」沈聿禮轉過身,看向自己的夥伴與導師,「這就是第二階賽局結束後的餘波。囚徒困境一旦啟動,猜忌就會像病毒一樣擴散。林喆現在看誰都像叛徒,他會去試探范嘉瑜,這是必然的。而沛晶,陳沛瑜想當我們的救命備援,卻又同時和辜仲恆的特助喝咖啡,她需要確保我們值得她下注,也需要確保我們不會反過來咬她一口。所以她要看,看范嘉瑜的那份自白書,到底是不是真的會把辜仲恆也拖下水。」

蘇靜雯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所以,這兩件事,都不能戳破。戳破了,我們就落入了被動的解釋賽局。」

「對。」沈聿禮點頭,他的指尖在冰冷的機櫃外殼上輕輕敲擊,節奏穩定得像心跳,「與其去防守,不如主動發送一個更強烈的訊號。讓所有在黑暗中觀察我們的人,都因為這個新訊號而被迫做出選擇。當所有人都忙著解讀新訊息,就沒有人會注意到,那段凌晨的讀取紀錄,其實什麼也沒有讀到——因為真正的 V4 金鑰,昨天傍晚就已經被你,允浩,親手轉移並重新加密了。」

張允浩猛地抬頭,這才想起昨天傍晚沈聿禮交給他的那把實體金鑰與離線硬碟。當時他還以為那只是一種信任的象徵,沒想到竟是一次精準的誘餌置換。

沈聿禮的眼鏡反射出一道銳利的光:「明天早上九點,我們發布第一季季報。第三階,訊號戰,正式開始。」

——

隔天早上八點四十分,內湖科學園區。

沈聿禮的公司並不大,租在西湖捷運站附近一棟略顯老舊的商辦大樓裡。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帷幕斜切進來,空氣中是剛煮好的咖啡香與影印機淡淡的碳粉味。財務長老陳抱著一疊報表,手心全是汗。

「沈總,這樣真的沒問題嗎?」老陳的聲音有些顫抖,「遞延收入我們直接認列了將近百分之四十的成長,雖然每一筆都有合約當依據,也確實請立勤會計師事務所核閱過了,但附註裡對於『高度客製化專案之完工比例估計』的說明寫得非常……樂觀。金管會如果細看——」

「金管會會看到我們完全遵守了揭露義務。」一旁的江紹衡推了推眼鏡,他的聲音永遠那樣平平板板,不帶任何情緒,「沈先生要求的所有文字,都在《證券交易法》與企業會計準則的灰色地帶內,沒有虛偽或隱匿。我們只是選擇了一種『最有利』的會計估計方法,並且誠實地揭露了我們的估計基礎。至於市場如何解讀這個估計,那是市場的自由。」

江紹衡將最終版的季報推到桌中央。封面上,斗大的標題寫著:本公司 2026 年第一季營運成果亮眼,遞延收入創歷史新高,轉虧為盈在望。裡頭的數字確實漂亮,營收微幅成長,但那個被刻意放大的「遞延收入」科目,像一座即將噴發的金礦,暗示著未來幾個季度將有巨額的已簽約款項陸續認列為營收。任何一個只看標題與重點數據的投資人,都會得出一個結論:這家公司快要起飛了,估值將在半年內翻倍。

沈聿禮拿起那份還有餘溫的季報,指尖劃過那個被加粗的數字。他的內心沒有絲毫的得意,只有冰冷的計算。前世的記憶裡,辜仲恆與林喆就是在公司估值最低、最缺現金的半年後,才發動那場惡意併購與掏空。那時他們用了極低的價格,透過空殼公司取得控股權。但這一世,他要把時間軸整個往前拉。

「發吧。」他輕聲說,「九點整,準時上傳公開資訊觀測站,同時寄給所有媒體。」

九點零三分,遠在信義區頂級商辦頂樓的辜仲恆辦公室,空氣卻是另一種味道。厚重的雪茄味、皮椅的油光,以及整面落地窗外台北一零一的壓迫感。

辜仲恆將那份剛列印出來的季報摔在桌上,對著坐在對面的林喆冷笑:「媽的,這小子是在變魔術嗎?上個季度還在說現金流緊張,這個季度遞延收入就暴增?他哪來那麼多合約?」

林喆沒有像辜仲恆那樣暴躁,他修長的手指快速地在平板上滑動,眼神陰鷙而專注。他仔細地看著附註裡那段關於會計估計的文字,眉頭越皺越緊:「合約是真的,我查過了,是那幾家中小企業的AI導入案。但……這個認列方式太激進了。他把未來一年半才能慢慢實現的服務費,一次性用最樂觀的完工比例灌進遞延收入。這是在粉飾,在製造假的成長曲線。」

「管他是真是假!」辜仲恆不耐煩地揮手,「重點是,外面的散戶跟那些不懂財報的外資會怎麼看?他們會覺得這家公司要賺錢了!到時候估值被炒高,我們還怎麼用原來的價格買?我們那幾家空殼公司的假授權合約都還沒完全弄好!」

林喆抬起頭,完美主義者的臉上閃過一絲被算計的慍怒,但很快又被一種自負所取代:「他想用資訊不對稱來拉高身價,逼我們退縮?太天真了。辜董,這反而是我們的機會。他既然敢把未來的錢先畫成大餅,我們就讓這個大餅變成他的催命符。原定半年後的計畫,提前。我們現在就必須動手,在市場還沒有完全反應、估值還沒有真正飆上去之前,用假的技術授權糾紛去申請假處分,凍結他的股權。到時候,再以『公司涉及重大商業糾紛與財報不實疑慮』為由,壓低價格強制收購。」

辜仲恆的眼中閃過獵人看到獵物慌亂逃竄時的光芒:「提前?現在就動手?」

「對,現在。」林喆的聲音斬釘截鐵,「他釋放了一個錯誤的樂觀訊號,我們就將錯就錯,讓他的樂觀成為我們加速掏空的理由。這叫……」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讓他在自己點燃的煙火最燦爛的時候,被煙火炸死。」

他們沒有發現,在他們討論得熱火朝天時,辦公室那台為了展示公司前景而二十四小時播放財經新聞的電視裡,正插播著一條快訊。

而此刻,在松山區一間燈光慘白、堆滿外帶咖啡杯的媒體辦公室裡,許知夏正盯著自己的筆電螢幕,耳機裡傳來沈聿禮三個小時前在電話裡的聲音。

「知夏,我需要妳發布一篇報導。但不是吹捧我們的季報,恰恰相反。」電話那頭的沈聿禮,聲音透過捷運的背景雜音傳來,有些失真,「我需要一篇關於『AI產業估值過熱的示警報導』。用妳最專業、最持平的語調,去分析當前市場上,有多少AI新創是透過遞延收入與樂觀的會計估計在膨脹估值,提醒投資人要小心泡沫。」

「你要我唱衰你自己的公司?」當時的許知夏有些錯愕。

「不,我要妳唱衰整個產業。」沈聿禮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請求的溫度,「只有當市場上同時出現兩種完全相反的訊號——一份亮眼的季報,與一篇權威的示警——資訊不對稱才會被放到最大。散戶會困惑,分析師會分歧,而真正想動手的人,會因為害怕夜長夢多,反而看不清季報裡那個最關鍵的、關於估計方法的附註陷阱。他們會以為我們在虛張聲勢,因而做出最衝動的決定。」

許知夏看著眼前已經寫好的稿子。標題是《AI泡沫前夜?從遞延收入暴增看新創估值的美麗與哀愁》。內文沒有指名道姓,卻精準地剖析了透過會計估計美化遞延收入的手法,並引用了多位不具名會計師的看法,指出這種手法雖然合法,卻極易誤導市場。她知道,一旦發布,市場對沈聿禮公司季報的解讀將會徹底分裂,有人會視為利多,有人則會視為警訊。

這就是沈聿禮要的。讓水變得更混,讓對手在混水中,以為自己看見了魚。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發布鍵。窗外的台北,正值午後雷雨前的悶熱,遠方的天空堆積著厚重的烏雲。

幾乎是同一時間,內湖的沈聿禮收到了推播通知。他看著許知夏的報導與自家季報同時出現在財經新聞的頭條,一個讚美,一個示警,像兩面互相矛盾的鏡子。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蘇靜雯傳來的訊息:「辜仲恆的律師,剛剛向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遞件了,聲請假處分。比我們預估的,提早了整整五個月。魚,上鉤了。」

沈聿禮沒有回覆。他只是靜靜地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內湖路。他的內心深處,並沒有復仇即將得逞的快感,反而有一絲尖銳的刺痛。為了讓對手誤判,他親手發布了一份遊走在灰色地帶的季報;為了讓訊號更混亂,他讓自己最信任的人去發布一篇可能傷害公司短期股價的報導。他正在熟練地運用人性的貪婪與恐懼,將每一個人都變成賽局中的棋子。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那個因為太過相信「人」而導致一無所有的自己。如今,他正變成自己曾經最厭惡的那種人——將信任視為雜訊,將情感視為可量化的籌碼。

「聿禮。」身後傳來張允浩的聲音,他拿著兩杯剛從樓下便利商店買來的冰咖啡,「季報發了,許小姐的報導也發了。我們……真的在做對的事嗎?」

沈聿禮接過那杯冰咖啡,冰涼的觸感讓他混亂的思緒稍稍清醒。他看著張允浩那雙依舊清澈、寫滿擔憂的眼睛,沉默了許久,才低聲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們不用他們的語言去設局,就永遠無法讓他們在自己制定的規則裡跌倒。這一次,我們必須贏。」

就在這時,沈聿禮的私人手機,響起了一陣極其特殊的鈴聲。那是他與江紹衡約定的、只有在「承諾機制」被觸發時才會響起的加密來電。

他接起電話,江紹衡那平板無波的聲音傳來,卻帶著一絲極其罕見的波動:

「沈先生,林喆簽了。那份技術分割協議,他簽了。」

沈聿禮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那份由江紹衡草擬、暗藏懲罰性違約金與自動終止條款的協議,是鎖死對手未來的第四階賽局。如今,對手已經在錯誤訊號的催促下,親手為自己戴上了枷鎖。

然而,江紹衡的下一句話,卻讓機房的寒意再次爬上沈聿禮的脊背:

「但是……就在他簽署的同時,商業法院的系統顯示,沛晶半導體的陳沛瑜,以『利害關係人』的身分,向法院聲請閱覽我們那份季報的所有原始合約與會計師工作底稿。她的理由是……為即將進行的策略性投資進行盡職調查。」

電話兩頭,同時陷入了沉默。窗外的午後雷雨,終於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猛烈地敲打著玻璃帷幕,發出噼啪的聲響。

沈聿禮緩緩地轉頭,看向窗外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第三位玩家,終於不再只是躲在雲端之後偷看,她已經光明正大地走到了牌桌前,要求看他的底牌。

而他的底牌,那份關於遞延收入的樂觀估計,究竟是誘餌,還是會成為對方反過來將他一軍的利刃?

雨越下越大,將整個台北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霧之中。

讀者留言

第 27 章 — 第二十七章:深夜食堂的竊聽

本章登場

雨是從下午三點十七分開始下的。

台北的午後雷雨向來不講道理,前一秒還是悶熱的積雲壓在信義區的玻璃帷幕上,下一秒便像有人將整座翡翠水庫倒扣在城市上空。雨點砸在沈聿禮辦公室的落地窗上,發出密集而急促的鼓點聲,沿著玻璃匯成一道道扭曲的水痕,將遠方101的輪廓暈染成一團模糊的光柱。

電話還貼在耳邊,江紹衡的聲音透過加密線路傳來,依舊是那種不帶任何情緒起伏的平板語調,卻第一次讓沈聿禮聽出了一絲裂縫。

「沛晶半導體的陳沛瑜,」江紹衡重複了一次,「今天下午兩點四十分,委任理律的陳律師向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遞狀。她主張沛晶與我們正在洽談策略性投資,金額預計超過新台幣八億,為了確認我們季報中認列的遞延收入是否涉及虛增,要求法院准許她閱覽原始合約與會計師的工作底稿。狀紙引用的是《公司法》與《商業法院組織法》中關於利害關係人資訊請求權的規定,程序上,完全合法。」

沈聿禮沒有立刻回應。他的指尖無意識地輕敲著冰冷的桌面,節奏與窗外的雨聲重疊。遞延收入高估,是他親手佈下的訊號陷阱。那份由蘇靜雯簽核、會計師核閱的季報,數字本身沒有造假,卻在認列時點上做了最樂觀的解釋。目的就是要讓辜仲恆與林喆誤判——誤以為公司估值即將飆升,必須在價格被推高前動手。這是一個陽謀,誘使對手在焦慮中提前犯錯。

但陳沛瑜的出現,讓這個誘餌產生了變數。她不是辜仲恆的人,也不是林喆的影子。沛晶半導體是新竹科學園區裡少數真正擁有製程話語權的公司,陳沛瑜本人更是以作風強悍、從不做虧本投資聞名。她會在這個時間點,以如此精準的方式要求調閱底稿,代表她看穿了季報中那層刻意營造的樂觀薄霧。

她究竟是想分一杯羹的禿鷹,還是另一位試圖維持賽局平衡的規則監視者?

「她是第三位玩家。」沈聿禮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是要被雨聲吞沒,「江律師,幫我盯住商業法院的分案。這份閱覽聲請,裁定前我們有七天的答辯期。在這七天內,任何人都不能動那份季報的底稿。」

「明白。」江紹衡頓了頓,補上一句,「沈先生,陳沛瑜的律師在狀紙最後加了一句話。他說,沛晶尊重市場機制,但更尊重真實的數字。這句話,不像是寫給法院看的。」

像是寫給我看的。沈聿禮在心裡接完了這句話。

他掛斷電話,雨還在下。他知道,訊號戰一旦開打,戰場就不再只有他與辜仲恆。所有嗅到血腥味的人,都會靠過來。而他必須確保,在所有人看見底牌之前,先讓對手自己把手伸進火裡。

真正的火,約在當天凌晨一點,於一間深夜食堂裡點燃。

地點是林喆選的,位在通化街與臨江街交界後巷的一間無招牌日式食堂。店面極小,推開木門便是長長的檜木吧台,牆上貼滿手寫的酒單與泛黃的拍立得。唯一的包廂在最裡面,用一扇厚重的布簾與外場隔開,據說是老闆為了讓熟客談事情方便,特地用隔音棉重新裝潢過。林喆喜歡這裡,因為這裡沒有監視器,老闆嘴巴緊,而且只收現金。

辜仲恆比約定時間晚了二十分鐘才到。他脫下被雨水浸濕的Burberry風衣,露出裡面熨燙得一絲不苟的襯衫,腋下卻已有一圈淡淡的汗漬。這幾天,他睡得極差。沈聿禮那份季報像一根刺,扎在他對估值的判斷裡。原本預計半年後才要啟動的併購與掏空,現在被迫提前,資金調度與人脈施壓都顯得倉促。

「媽的,這雨下得人心煩。」辜仲恆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端起老闆剛送上的熱茶一飲而盡,低聲咒罵,「那小子季報一出來,我們手上那幾家空殼公司的估價模型全亂了。金控那邊一直問我,到底什麼時候能拿到技術授權,否則他們的聯貸案不願意放行。」

林喆沒有喝茶。他慢條斯理地用濕毛巾擦拭著手指,臉上掛著那副慣有的、溫和而自信的笑容,只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焦躁。「仲恆哥,急不得。越急,越容易讓江紹衡那種人抓到把柄。那份季報我請人看過了,遞延收入的認列有問題,但問題不大,會計師敢簽,就代表在灰色地帶裡。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去質疑他的數字,是讓他的數字變成我們的武器。」

他從公事包裡抽出一疊文件,推到辜仲恆面前。最上面一份的標題是《技術授權暨共同開發合約書》,甲方是沈聿禮的公司,乙方是一家登記在英屬維京群島、名為「創擎國際」的空殼公司。

辜仲恆翻了兩頁,眉頭皺起:「這份合約……我怎麼沒印象我們有簽過?」

「現在還沒簽,但明天就會有了。」林喆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引誘的磁性,「我已經讓范嘉瑜把用印紀錄處理好了。她會用沈聿禮的電子簽章與公司大章,倒填日期到今年三月十五日。那天剛好是沈聿禮去新加坡參加論壇的日子,董事會授權紀錄有空白。合約內容是沈聿禮同意將核心演算法中關於邊緣運算的那一塊,非專屬授權給創擎國際,為期五年,授權金象徵性的一百萬美金。」

辜仲恆的眼睛亮了起來,但隨即又警覺地問:「偽造文書?這風險太高了吧?被查到就是《刑法》偽造私文書罪,加上《證券交易法》的特別背信。」

「所以我們不自己用。」林喆笑了,笑容裡沒有溫度,「我們會讓創擎國際拿著這份合約,去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聲請假處分。主張沈聿禮在未經董事會同意下,擅自將公司核心技術低價授權,侵害公司與股東權益,請求法院凍結沈聿禮名下百分之十八的股權,並禁止他處分技術。只要假處分一裁定,沈聿禮的股權就會被鎖死,半年內他什麼都不能動。到時候,我們再發動市場派收購,配合金管會的關切,他根本無力反擊。」

他靠向桌面,布簾外的烤魚滋滋聲與客人的低笑聲成了最好的掩護。「重點是時間戳。電子簽章的後台紀錄,我已經請人寫了一個小程式,可以覆寫成三月十五日當天的伺服器時間。就算檢調去調閱金鑰中心的紀錄,也只會看到那天沈聿禮確實有簽過東西。雙重帳本的邏輯,在這裡一樣適用。只要時間對,真的也會變成假的,假的也會變成真的。」

辜仲恆盯著那份合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畢竟是老江湖,知道這一步踏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但貪婪與恐懼的天平,此刻正瘋狂地向貪婪傾斜。沈聿禮的估值每天都在漲,再不動手,他投入的前期資金與人脈成本都會付諸流水。

「幹,就這麼辦。」他一咬牙,拿起老闆放在角落的印泥,「需要我做什麼?」

「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當那個在法院門口喊冤的受害股東就好。」林喆將合約收回,輕輕拍了拍辜仲恆的肩膀,「剩下的,交給我。」

他們又聊了一些資金調度的細節,聲音時高時低,卻始終沒有離開那份合約的主題。凌晨兩點十分,兩人一前一後離開食堂,消失在依舊濕漉漉的巷弄裡。拉門關上時,懸在門口的風鈴發出輕輕的聲響。

吧台內,滿頭白髮的老闆面無表情地收拾著包廂內的茶杯。等到腳步聲完全消失,他才彎下腰,從榻榻米座位底下的縫隙中,摸出一個比硬幣大不了多少的黑色圓片,又從天花板的排風口後方,取下另一個同樣大小的裝置。

他走到後場,撥通了一個電話。

「以安啊,人走了。東西我都照妳說的放好了,沒讓人發現。妳那個朋友……許小姐是吧?她說這是採訪需要的錄音,我是不懂啦,但妳交代的事,阿舅一定幫妳辦好。」

電話那頭,陸以安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與興奮:「謝謝阿舅!你先把東西收好,我馬上請許知夏過去拿。阿舅,這件事千萬不能跟別人說。」

同一時間,內湖科學園區一棟還亮著燈的商辦裡,許知夏正戴著耳機,臉色凝重地聽著即時傳輸回來的音訊。她的筆記型電腦上,音波圖形正隨著林喆與辜仲恆的對話劇烈跳動。每一句關於「倒填日期」、「偽造電子簽章」、「假處分凍結股權」的字眼,都像針一樣扎進她的耳膜。當聽到林喆說出「覆寫伺服器時間」時,她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滑鼠。

她立刻將音檔備份,透過加密雲端傳給了沈聿禮,並附上一句話:「沈聿禮,魚進網了。但這張網,我們該怎麼收,才不會連自己一起被拖下水?」

沈聿禮收到音檔時,是凌晨兩點四十分。他沒有立刻點開,而是先為自己倒了一杯冰水,看著杯壁凝結的水珠一滴滴滑落。前世的記憶裡,他就是敗在類似的合約陷阱與時間戳戰爭中。對手永遠比他更敢於在灰色地帶動手腳,而他總是等到被凍結股權、被媒體圍剿時,才驚覺一切都已太遲。

這一世,他選擇讓對手先動手,並讓全世界聽見他們動手的聲音。

他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林喆與辜仲恆的對話清晰得可怕,連背景裡烤爐的油爆聲與倒茶的聲音都一併錄了進去。這是一份完美的自白,比范嘉瑜那份附條件的自白書更加致命,因為它記錄的是犯罪的預備與共謀,而非事後的懺悔。

但沈聿禮的眉頭卻沒有舒展。他聽完第一遍,立刻又聽了第二遍。這一次,他聽的不是內容,而是雜訊。

凌晨四點,他出現在江紹衡位於衡陽路的律師事務所。江紹衡顯然也整夜未眠,桌上堆滿了《刑法》、《證券交易法》與《通訊保障及監察法》的法典與判決彙編,菸灰缸裡已有七、八個菸蒂。

「錄音我聽了。」江紹衡開門見山,聲音因熬夜而有些沙啞,「內容非常有價值,但證據能力有高度爭議。」

沈聿禮將隨身碟放在桌上:「許知夏是以採訪為由,經由食堂老闆同意後放置的錄音設備。老闆是該包廂的實質管理權人,算不算取得私領域所有人的同意?」

江紹衡搖了搖頭,推過來一份最高法院的判決要旨。「沈先生,台灣的實務見解對此非常嚴格。《通訊保障及監察法》第三條與《刑法》第三百一十五條之一,對『無故竊錄非公開之言論』處罰得很重。關鍵在於,包廂雖然是老闆的營業場所,但在當下,那是一個可供特定人隔離談話的非公開空間。老闆的同意,不能取代談話當事人對言論隱私的合理期待。許小姐與老闆都不是對話的一方,這份錄音在性質上,仍屬於第三人未經同意的竊錄。」

他頓了頓,看著沈聿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如果我們直接將這份錄音當作證據提交給法院或檢方,很可能會被認定為違法取得的證據,依證據排除法則而無證據能力。更糟的是,許知夏與那位老闆,甚至可能反過來吃上妨害秘密罪的官司。對方的律師團一定會抓住這一點猛攻,到時候我們從獵人變成被告。」

沈聿禮沉默了。他端起江紹衡遞來的黑咖啡,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的思緒更加清晰。這正是賽局中最微妙的時刻——你拿到了一張王牌,卻發現這張牌的背面寫著毒藥。直接打出,會毒死自己;不打,又會錯失良機。

「所以,這份錄音不能當作直接證據。」沈聿禮緩緩開口,像是在確認江紹衡的推論,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不能當作直接證據,但可以當作『補強證據』與『偵查線索』。」江紹衡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這是他作為程序正義信徒的堅持與狡黠,「台灣的刑事訴訟法,允許檢察官在具備相當理由、懷疑有人犯罪時,向法院聲請通訊監察。聲請的要件之一,就是需要有其他證據足以補強犯罪嫌疑。我們這份錄音,雖然不能直接證明他們偽造文書,但足以讓檢察官相信,林喆與辜仲恆確實在密謀一件即將發生的偽造文書與聲請假處分劫持股權的犯罪。」

沈聿禮立刻明白了江紹衡的意思。這是第四階賽局中承諾機制的另一種應用——不是鎖死對手,而是為己方的下一步行動,建立合法的程序鎖鏈。

「我們不提交錄音,我們提交『情資』。」沈聿禮接話道,語速逐漸加快,「我們透過合法的管道——例如由蘇靜雯以獨立董事身分,或由我們的法務以吹哨者保護機制,向台北地檢署提出檢舉,告知檢方我們接獲線報,林喆等人將在近期內偽造特定日期的技術授權合約,並利用該合約向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聲請假處分。我們同時將這份錄音,以『檢舉人提供的參考資料』、而非『正式證據』的形式,一併提供給承辦檢察官,讓檢察官自行判斷是否足以構成聲請通訊監察與搜索的補強事由。」

「完全正確。」江紹衡點頭,露出了今晚第一個淡淡的笑容,「只要檢察官據此向法院聲請到合法的通訊監察票或搜索票,接下來所有透過合法監察所取得的對話、所有在搜索中扣得的偽造合約與覆寫程式,都將是具備完整證據能力的合法證據。到時候,這份深夜食堂的錄音,就完成了它的歷史任務——它不是證據,它是打開合法監聽大門的鑰匙。」

沈聿禮靠向椅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窗外的天色已經泛起魚肚白,雨停了,城市正從水霧中甦醒。這一步,終於走通了。他沒有因為拿到錄音就沖昏頭腦,急著召開記者會或在董事會上攤牌,而是選擇了最迂迴、也最堅固的路——讓法律自己去懲罰犯罪。

「我會請許知夏將原始錄音設備與音檔,一併交由你進行證據保全公證,」沈聿禮站起身,「然後,我們去找台北地檢署,那位負責承辦我們先前偽造帳本案的……」

「陳股的林檢察官。」江紹衡補充道,「他對這類商業犯罪的敏感度很高。而且,我聽說他最近剛好在調查沛晶半導體的一件內線交易案,對陳沛瑜的動向也很有興趣。」

陳沛瑜。這個名字再次出現,讓沈聿禮的心頭微微一動。

就在兩人準備離開事務所時,江紹衡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事務所的總機。

「江律師,樓下有一位小姐說要找沈先生,」總機小姐的聲音有些遲疑,「她說她姓衛,叫衛雨澄,是一位記者。她說她手上有一份從辜仲恆陣營流出來的東西,想請沈先生聽聽看,是不是跟深夜食堂的對話有關。她還說……她的消息來源告訴她,今晚的食堂包廂,本來預定的人不是辜仲恆。」

江紹衡與沈聿禮對視一眼,兩人的眼神同時一凜。

不是辜仲恆?那會是誰?難道他們今晚竊聽到的,還不是完整的賽局?

而衛雨澄,這位向來堅持報導必須經得起檢驗、厭惡被當成帶風向工具的記者,為何會在此時,手握著另一份錄音,主動找上門來?

天亮了,但台北的霧,似乎比下雨時更濃了。

讀者留言

第 28 章 — 第二十八章:江紹衡的合約陷阱

本章登場

清晨六點二十分的台北,還沒從夜雨中完全甦醒。仁愛路上的事務所大樓,外牆玻璃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氣,忠孝東路口的捷運出口才剛湧出第一批通勤人潮,便利商店的咖啡機發出嘶嘶的蒸氣聲,混雜著雨後柏油路的潮味。江紹衡的辦公室裡,空調低頻嗡鳴,桌上的檯燈還亮著,徹夜未關。

沈聿禮站在窗前,手裡握著那支已經涼掉的美式咖啡,視線卻落在樓下大廳的監視器畫面上。那個穿著米白色風衣的女人,正將雨傘收起,髮尾還滴著水。她沒有預約,卻在這個時間點出現。

「衛雨澄。」江紹衡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揉了揉眉心,昨夜為了處理深夜食堂那捲錄音的證據保全問題,他幾乎沒有闔眼,「她比我想的還要準時。」

衛雨澄走進會議室時,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她把一支深灰色的隨身碟放在桌上,沒有多餘的寒暄。

「沈先生,江律師,我長話短說。」她的語氣乾脆,眼神直接落在沈聿禮臉上,那是一種記者特有的、帶著檢驗意味的注視,「我手上這份東西,不是從你們那邊流出來的。是辜仲恆的人,主動丟給我的。」

沈聿禮沒有立刻去碰那支隨身碟,只是微微頷首:「陸以安?」

「陸以安還沒那麼蠢。」衛雨澄冷笑了一下,「是辜仲恆身邊那個負責對接媒體的副總,他給了我一段剪輯過的錄音,說是什麼『鈺創智能內部吹哨者的獨家爆料』,要我今天晚上八點在他的財經直播上獨家播放。內容是你們在內湖辦公室裡,討論如何用假財報欺騙投資人。」

江紹衡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偽造的錄音?」

「我比對過了。」衛雨澄從包包裡拿出一份列印出來的波形圖,上面有兩條明顯不同的聲紋,「剪輯痕跡很粗糙,背景音甚至還留著他們南港空殼公司那間會議室的冷氣聲。這種東西,我不會播。」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但我來找你們,不是為了邀功。我的人去查了深夜食堂那間包廂的訂位紀錄。你們以為那天晚上是辜仲恆臨時約林喆,對吧?」

沈聿禮的心頭一緊,昨夜總機那通電話的疑問再次浮現。

「訂位紀錄顯示,包廂最早是用一個叫『陳小姐』的名字預訂的,訂位電話是沛晶半導體的總機分機。」衛雨澄一字一句地說,「直到當天下午四點,才改成辜仲恆的名字。沈先生,你們竊聽到的那場密謀,或許從一開始,就有第三雙眼睛在看。」

會議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牆上時鐘的滴答聲。第三位玩家,陳沛瑜。她的影子,比想像中更早地介入了這場賽局。

沈聿禮緩緩吐出一口氣,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謝謝妳,衛小姐。這份資訊非常重要。妳選擇不播那段假錄音,是做了正確的決定。那支隨身碟,可以暫時留在我們這裡作為證據保全嗎?我們會請公證人全程記錄,確保妳的消息來源不會曝光,也確保妳不會被捲入他們的偽證風暴。」

衛雨澄看著他,許久才點頭:「我只有一個條件。報導必須經得起檢驗,如果你們要用我給的東西去設局,我會第一個出來揭露你們。」

「我們從不設局陷害人。」江紹衡沉聲說道,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我們只設局,讓想犯罪的人,自己走進法律已經畫好的格子裡。這是程序正義。」

送走衛雨澄後,沈聿禮將那支隨身碟交給江紹衡,轉身在白板上畫下了一棵新的賽局樹。

「看來,辜仲恆和林喆急了。」沈聿禮的筆尖停在『假處分』三個字上,「他們想偽造授權合約、倒填日期,聲請法院凍結我們的股權。但衛雨澄的出現證明,陳沛瑜也在等著看他們怎麼動。這對我們反而是機會。」

江紹衡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我草擬那份技術分割協議了?」

「對。」沈聿禮轉過身,眼神在燈光下顯得異常冷靜,「動態賽局與承諾機制。我們要給他們一個看起來必勝的選擇,然後用一份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合約,把他們未來的路全部鎖死。」

當天下午,江紹衡的辦公室成了戰場。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雨點敲在玻璃帷幕上,發出細密的聲響。他面前攤開了三台螢幕,一台是《營業秘密法》與《證券交易法》的條文,一台是過去三年鈺創智能所有技術授權合約的範本,最後一台,則是一份空白的文件,檔名只有四個字:分割協議。

蘇靜雯端著兩杯熱咖啡走進來,她是少數知道這份合約真正用途的人。

「紹衡,你這樣熬,身體會垮掉。」她將咖啡放在他手邊,語氣依舊犀利,「但我必須說,你這個陷阱,要做得夠漂亮。林喆身邊那個姓趙的律師,雖然急功近利,但不是笨蛋。太明顯的陷阱,他不會踩。」

江紹衡沒有抬頭,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速度極快:「我知道。所以陷阱不能放在違約金數字上,那太俗套。」他將螢幕轉向蘇靜雯,「真正的鎖,在定義條款和終止條款的交叉引用裡。」

蘇靜雯湊近一看,螢幕上是一條看似無害的文字。

「第五條第一項:授權標的之定義。本協議所稱『非核心技術』,係指附件一所列之AI視覺化模組原始碼及其衍生權重,不包含附件二所列之核心演算法權重加密檔。」江紹衡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精準,「這一條,是給他們吃的定心丸。讓林喆以為,我們真的願意把次要技術切給他的空殼公司,去換取他暫緩惡意併購。」

「然後呢?」

「然後是第七條第三項,但書。」江紹衡將文件捲到下一頁,「『若授權標的之來源,經有管轄權之法院或經雙方合意之第三方鑑定機構,認定係以違反《營業秘密法》或《刑法》背信等不法方式取得者,本授權視為自始無效,授權方應立即終止所有使用、重製及商業化行為。』」

蘇靜雯挑眉:「這看起來只是標準的瑕疵擔保條款,任何一份授權合約都會有。」

「重點在第十一條第四項。」江紹衡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在他那張總是嚴肅的臉上顯得有些陌生,「『違反第七條第三項之效果,除有第四章之損害賠償外,被授權方另應給付授權方懲罰性違約金,其金額為本協議授權金總額之三倍,且不得主張酌減。』而第四章的損害賠償,定義包含了『因可歸責於被授權方之事由,致授權方商譽及未來募資損失』,這個數字,我們可以主張到天價。」

他將兩條條文用紅線連起來,形成一個完美的迴圈。「表面上,這是一份對林喆極為有利的協議。授權金我們只收一千萬,遠低於市價,讓他覺得我們是被逼到牆角,不得不賤賣技術。但只要他敢把他從范嘉瑜那邊偷來的、那個已經被張允浩動過手腳的瑕疵模型,拿去他的空殼公司做商業化展示或申請補助——」

「他就親自觸發了第七條第三項。」蘇靜雯接話,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授權自始無效,他所有的商業化行為都變成無權使用,而第十一條的懲罰性違約金,就會像一把已經上膛的槍,抵著他的太陽穴。這不是我們去告他竊取營業秘密,而是他自己在合約上簽字,承認他如果竊取,就願意付出三倍代價。這是承諾機制。」

「沒錯。」江紹衡靠向椅背,長時間的緊繃讓他的肩膀有些痠痛,「法律上,這叫『附條件之形成權』。我們把未來的審判,提前寫進了今天的合約裡。動態賽局的精髓,就是讓對手在每一個節點上,都以為自己在做理性選擇,卻一步步走進我們設計好的終局。」

沈聿禮在傍晚時分來到事務所,他仔細閱讀了江紹衡的草案,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符號。許知夏也在一旁,她的任務是從輿論角度確保這份合約的「訊號」是正確的。

「太完美了,反而會讓人起疑。」許知夏輕聲說,「林喆是完美主義者,他會覺得我們為什麼突然這麼好說話。」

「所以我們要演一場戲。」沈聿禮闔上文件,望向江紹衡,「紹衡,明天的談判,你要表現得非常不情願。甚至要為了授權金的付款條件,跟他們的律師大吵一架。讓他們以為,這個陷阱條款,是我們在情急之下,為了自保而加上的無用但書,而不是主動的獵槍。」

隔天下午兩點,信義區那棟頂級商辦的三十五樓,整片落地窗外是台北盆地的天際線,遠處的象山在薄霧中若隱若現。會議室裡的空氣卻是凝結的。

林喆穿著剪裁合身的深藍色西裝,臉上掛著勝利者般的微笑。他身旁坐著他的委任律師趙律師,以及臉色有些蒼白的范嘉瑜。辜仲恆沒有親自出席,但他的律師團隊派了一位代表坐在角落,沉默地觀察。

江紹衡的演出堪稱完美。他一開始就對「技術分割」四個字表示強烈反對,言詞激烈地指責對方是趁火打劫,甚至一度作勢要離席。趙律師則顯得有些不耐煩,他急於在陳沛瑜正式介入前,把這份能證明他們「合法取得技術」的協議簽下來,好應對金管會的詢問。

「江律師,我們已經很有誠意了!」趙律師將協議草案推過去,「授權金一千萬,分三期支付,這對你們已經是優待了。你們那個什麼第七條,但書那麼長,無非就是怕我們拿了技術去亂用,我們可以接受!但付款條件必須改,首期款我們只付三百萬!」

兩人為了付款比例爭執了將近一個小時,聲音大到連門外的助理都聽得見。林喆在一旁看得有些不耐,頻頻看錶。范嘉瑜則低著頭,手指緊緊絞著手中的筆,她知道這份合約裡藏著什麼,但她已經簽下了那份附條件自白書,她沒有退路,也不能提醒。

最終,江紹衡像是筋疲力盡般妥協了:「好,三百萬就三百萬。但第七條和第十一條,一個字都不能動。這是我們最後的底線,否則我們寧願去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打確認之訴!」

趙律師快速地翻閱著合約,他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術語上掃過,重點只放在金額和授權範圍。他看到了第七條第三項,但正如江紹衡所預料的,他將其視為制式條款,毫不在意地點了點頭:「沒問題,這是標準條款嘛,合理。」他甚至沒有去對照第十一條第四項那個交叉引用的陷阱。

林喆拿起筆,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他覺得沈聿禮終於低頭了,這場零和賽局,他贏了。他俐落地在每一頁的騎縫處簽名,最後在封底蓋下印鑑。

就在他簽字的同時,會議室角落那台一直被以為是視訊會議用的攝影機,紅燈正穩定地亮著。另一位穿著正式套裝、手持公證人證章的民間公證人,從頭到尾安靜地坐在角落,將整個簽署過程,包括雙方律師的爭執、逐條確認的對話,全部錄影存證,並在合約正本上蓋上了那顆具有法律效力的鋼印。時間戳記,精確到秒:2026年3月14日14時47分33秒。

沈聿禮透過視訊連線,看著這一幕的發生。他的辦公室裡只有他一個人,光線很暗,只有螢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他沒有勝利的喜悅,胸口反而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住。

他想起了前世,自己也是這樣坐在談判桌上,相信著林喆口中「兄弟一起打天下」的承諾,將最核心的權重檔案毫不設防地分享出去。那時的信任,是多麼溫暖而愚蠢。

「允浩,東西準備好了嗎?」他對著電話那頭的張允浩低聲問道。

「好了,聿禮。」張允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忍,「那個瑕疵模型,已經放進去了。只要他們一執行商業化程序,後門就會讓模型在特定數據下產生無法解釋的崩潰,到時候鑑定報告會非常難看。他們……真的會用嗎?」

「會的。」沈聿禮的聲音很輕,卻沒有一絲猶豫,「林喆的自負,不允許他拿到東西卻不用。辜仲恆的貪婪,不允許他放著已經到手的技術不去變現。這就是人性,也是賽局中最可靠的變數。」

合約簽署完畢,林喆帶著那份「勝利」的協議,意氣風發地離開了。范嘉瑜在經過江紹衡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極快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與一絲求救的意味。

江紹衡不動聲色地將公證後的合約正本收進防潮箱,然後拿起手機,撥給了那位在台北地檢署的陳姓檢察官。

「陳檢座,不好意思打擾。我們這邊有一份剛完成公證的技術授權協議,想作為之前那件偽造帳本案的補充證據,提供給您參考。另外,我們也掌握了一些關於對方可能偽造文書、意圖聲請假處分的情資,或許……可以跟您約個時間,當面做個說明?」

電話那頭的檢察官似乎很有興趣,約定了隔天早上九點在地檢署見面。

夜色再次降臨,沈聿禮獨自走出商辦大樓,捷運站的燈光在雨後的街道上拉出長長的倒影。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封來自陌生網域的加密郵件,寄件人只顯示一個英文字母:P。

郵件沒有內文,只有一個附件,檔名是:Teh_分割協議_20260314_144733.pdf。正是他們今天下午才剛簽署、完成公證的那份特洛伊木馬。

沈聿禮的腳步停在了捷運入口處,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外套滴落。第三位玩家,不僅看到了深夜食堂的密謀,甚至已經即時拿到了這份最核心的合約陷阱。

她想做什麼?是敵是友?而更讓他心底發寒的是,郵件的寄送時間,顯示為14時48分——僅僅在公證完成後的一分鐘。

有人,就在那間會議室裡。

讀者留言

第 29 章 — 第二十九章:衛雨澄的反轉直播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沈聿禮站在捷運忠孝復興站的一號出口,雨水沿著透明的玻璃帷幕往下滑,霓虹的招牌在積水裡碎成一條條扭曲的光帶。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封來自「P」的加密郵件像一根冰針,扎在他的視網膜上。Teh_分割協議_20260314_144733.pdf,寄送時間14時48分。公證完成的時間是14時47分。

只有一分鐘的落差。

這意味著,有人在那間位於信義區三十三樓的會議室裡,在公證人還在蓋鋼印、江紹衡還在將正本收進防潮箱的同時,就已經將掃描檔透過某個隱蔽的管道,傳給了在遠端監控的第三位玩家。

是誰?當時在場的只有五個人。他自己、江紹衡、林喆的委任律師、公證人,以及負責會議紀錄的助理。那名助理是江紹衡事務所新來的實習生,履歷乾淨得像一張白紙。沈聿禮的指尖因為雨水的冰冷而有些發麻,他沒有回頭看那棟商辦大樓,而是直接將手機塞回口袋,走進捷運站。閘門嗶了一聲,冷氣混雜著地下街食物的味道撲面而來,他需要立刻回到內湖的戰情室。

內湖科學園區,晚間九點十七分。

瑞光路上的辦公室還亮著燈,鐵捲門半拉下,裡頭卻像一座臨戰的指揮所。三台螢幕同時運作,一台跑著股價與社群聲量的即時儀表板,一台是尚未剪輯的官方聲明影片時間軸,另一台則停在一個私人加密群組的對話框。

許知夏把一杯已經涼掉的美式推到沈聿禮面前,語氣壓得很低:「衛雨澄那邊確定了。明天晚上八點,YouTube直播,標題已經定案——《獨家吹哨者文件:聿夏科技的資本魔術與掏空疑雲》。辜仲恆的人直接對接她的經紀人,開的價碼是三百萬的業配費,外加保證她未來一年在《財訊》與東森財經的獨家曝光。」

張允浩猛地從鍵盤前抬起頭,臉上是壓不住的怒氣:「三百萬就把自己賣了?她不是那個號稱最不畏權勢的財經網紅嗎?上次金管會那場記者會,她還敢直接嗆主委,現在居然幫辜仲恆這種老派作手帶風向?她腦子是被演算法吃掉了嗎?」

「不是被演算法吃掉,是被信任吃掉。」蘇靜雯的聲音從視訊會議裡傳來,她人在新竹,背景是竹科實驗室冷白色的燈光。「衛雨澄信仰的是聲量正義,她相信只要能挖到獨家、只要點閱率能證明她是對的,她就是在監督權力。辜仲恆給她的不是錢,是『正義的幻覺』。他讓她以為自己是吹哨者的保護傘,卻把她變成訊號戰裡最完美的傳聲筒。」

沈聿禮沒有立刻說話。他脫下還沾著雨水的外套,掛在椅背上,然後打開了自己的筆電,將那封「P」的郵件投影到大螢幕上。所有人的呼吸都頓了一下。

「在處理衛雨澄之前,我們內部有一個洞。」沈聿禮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這是他重生以來刻意訓練出的雜訊隔離。「這份合約,現在有第七個人看過了。如果這個洞不補起來,我們明天晚上所有的反制,都可能是一場現場直播的自殺。」

江紹衡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螢幕的冷光。這位向來堅守程序正義的律師,今晚的語速比平常快了零點五倍:「我已經讓事務所的資訊長去調閱會議室的網路封包紀錄與影印機的暫存檔。那台富士全錄的複合機有雲端備份功能,每一次掃描都會在後台留下時間戳與裝置序號。另外,我會在明天早上,以補件為由,重新向台北地檢署的陳柏瑞檢察官聲請一次證據保全,把『P』的這封郵件也列為境外干預的可能事證。我們不能讓對手知道我們已經發現了內奸,要讓那個人以為自己還很安全。」

許知夏點點頭,隨即將一個隨身碟插進電腦。螢幕上跳出一份標註著「機密:直播流程與文件清單_FINAL_V4」的PDF。「衛雨澄的助理是我大學新聞所的學妹,她傳給我的。她說衛雨澄為了這場直播,已經準備了兩週,手上有所謂的『內部吹哨者』提供的三份核心文件。第一份是我們去年第四季的內帳,顯示我們虛增了AI模型的訂閱營收;第二份是我們與沛晶半導體的假合約草稿;第三份最致命,是一份便利商店雲端列印的『原始碼交付簽收單』,日期是2026年3月10日,上面有張允浩的簽名,證明我們早在三個月前就把核心權重交給了境外空殼公司。」

「放屁!」張允浩氣到直接飆出髒話,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三月十號我在幹嘛?我在內湖跟蘇老師為了那個梯度爆炸的問題,連續三天睡在機房!我的門禁卡、我的Git提交紀錄、我叫的Uber Eats紀錄全部都可以證明!那張簽收單根本是偽造的!」

「我知道是偽造的。」沈聿禮終於開口,他看著那份清單,眼神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而且,偽造得很聰明。他們選在便利商店的雲端列印,是因為那是最難追溯、最容易被一般觀眾相信的『生活化證據』。沒有人會去懷疑一張從7-ELEVEN印出來的單據。但這也是他們最大的破綻。」

他轉頭看向張允浩與許知夏,開始佈局。這是第三階訊號賽局的正面對決——用真實的資訊,去對抗虛假的訊號。

「允浩,明天晚上八點,衛雨澄開播的同一秒鐘,我要你在我們的官方頻道,發布兩樣東西。第一樣,是由資策會與勤業眾信聯合出具的『聿夏科技核心模型原始碼稽核報告』完整版,包含從2025年12月至今,每一次權重更新的雜湊值與時間戳。第二樣,是蘇老師保管的那份真正核心權重的離線加密檔的公證摘要,證明原始碼從未離開過我們的內網。」

張允浩的眼神亮了起來,那是理工魂被賦予任務時的本能興奮:「我懂了!用不可竄改的雜湊時間戳,去打爆他們那張可以隨便P圖的簽收單!但光是這樣,觀眾不一定看得懂,他們只會覺得我們兩邊各說各話。」

「所以我們需要第二個訊號。」許知夏接過話,她已經明白了沈聿禮的全盤算計。「便利商店的雲端列印,每一筆都會在ibon的後台留下不可逆的雲端紀錄,包含列印時間、門市代號、檔案雜湊值與取件碼。我已經透過管道,請統一超商的法務協助調閱。只要衛雨澄在直播中展示那張3月10日的簽收單,我們就立刻在直播聊天室與官方頻道,同步公開那份雲端紀錄的調閱結果。如果她的單據是真的,雲端一定有紀錄。如果沒有……」

「那就是當場偽造文書。」江紹衡冷冷地補上最關鍵的法律後果。「而且是在數萬人同時觀看的直播上,公開行使偽造文書。陳柏瑞檢察官最需要的,就是這種無法事後狡辯的公開犯行。」

這是一個完美的動態賽局。辜仲恆以為自己是用錢買下了輿論的麥克風,卻不知道沈聿禮已經把整個直播間,設計成一個讓對手自我毀滅的機制陷阱。衛雨澄的每一次展示,都將成為呈堂證供。

隔天晚上,七點五十五分。

信義區的直播攝影棚裡,空氣因為高瓦數的補光燈而灼熱。衛雨澄坐在主播台前,妝容精緻,眼神卻有一種近乎亢奮的緊繃。她面前的讀稿機上,是辜仲恆的幕僚幫她潤飾過的開場白,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針。直播間的即時觀看人數在開播前五分鐘就已經突破兩萬,聊天室被「女神加油」、「揭露黑心新創」的洗版淹沒。辜仲恆坐在攝影棚二樓的貴賓室裡,透過單面玻璃看著下方,嘴角叼著雪茄,對身旁的林喆低聲說:「等一下讓那個姓沈的小子知道,什麼叫作真正的輿論絞殺。工程師懂什麼人心?」

林喆沒有回話,他只是盯著手機,臉色有些發白。就在半小時前,他收到了一封匿名簡訊,上面只有一句話:「別讓她展示第三份文件。」發件人不明,但那種被更高維度監控的感覺,讓他背脊發涼。

八點整,直播開始。

「各位觀眾晚安,我是衛雨澄。」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清亮而富有煽動力。「今天,我們不談股價,我們談良心。我手上這份,是來自聿夏科技內部吹哨者的血淚控訴。這是一家被矽谷與媒體捧上神壇的AI新創,但它的財報,就像它的AI模型一樣,充滿了幻覺。」

她熟練地切換著投影片,第一份假內帳、第二份假合約,聊天室的風向完全被她帶動,謾罵與震驚的留言瘋狂滾動。內湖的戰情室裡,許知夏緊盯著數據,低聲說:「聲量已經被她拉走了,正面聲量剩下18%。」

沈聿禮只是看著手錶,秒針一格一格地走。七分十一秒,衛雨澄終於拿出了那張致命的王牌。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證據。」衛雨澄將一張A4紙對著鏡頭展示,紙張的質感、7-ELEVEN雲端列印特有的浮水印、甚至左下角的ibon取件條碼,都被高清鏡頭拍得一清二楚。「這是一份在2026年3月10日,於台北市內湖區瑞光路某間7-ELEVEN門市列印的『原始碼交付簽收單』。上面有聿夏科技技術長張允浩的親筆簽名。這證明了,他們早在三個月前,就已經將台灣納稅人補助、國家算力支持下開發出的核心技術,私下交付給境外空殼公司。這不是營業秘密外洩,這是叛國!」

「叛國」兩個字一出,聊天室徹底爆炸,觀看人數瞬間衝破五萬。貴賓室裡的辜仲恆滿意地笑了。

就在這一秒,內湖戰情室裡,張允浩按下了那個紅色的發布鍵。

幾乎在同一時間,所有正在觀看衛雨澄直播的觀眾,都收到了YouTube的即時推播——「聿夏科技官方頻道發布了一部新影片」。許知夏與蘇靜雯的團隊,則在衛雨澄的直播聊天室裡,用經過認證的官方帳號,貼出了一份由統一超商法務部直接回函的PDF,以及那份長達八十頁的稽核報告連結。

衛雨澄的助理在後台急促地敲了敲她的螢幕,示意她看聊天室。衛雨澄皺著眉,瞥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聊天室的風向,在短短三十秒內,發生了詭異的逆轉。

原本的謾罵,被大量的「???」、「官方打臉了」、「快看官方頻道」的留言覆蓋。有眼尖的觀眾已經點開了那份超商回函,並將重點截圖直接貼在了聊天室置頂。

回函上,白紙黑字寫著:「經查,本公司ibon雲端列印系統,於2026年3月10日當日,於貴方所指之內湖瑞光門市,並無任何符合該檔案雜湊值之列印紀錄。該門市當日該時段之唯一一筆列印紀錄,為一張外送平台優惠券,取件者為本公司員工,與本案無關。另,經核對該簽收單上之條碼序號,該序號對應之檔案,實際上傳列印時間為2026年4月28日14時33分,門市為南港軟體園區門市。」

2026年4月28日14時33分。正是辜仲恆與林喆在深夜食堂密謀偽造文書的隔天。而南港軟體園區門市,正是那間空殼公司的登記地址附近。

時間戳陷阱,當場引爆。

衛雨澄的手開始顫抖,她對著鏡頭,想要強行解釋:「這……這可能是系統延遲,或者……」

但她的聲音,被另一股更強大的訊號直接覆蓋。張允浩的影片裡,沒有激昂的音樂,只有他穿著帽T,在機房裡對著鏡頭,用最理工、最笨拙卻也最真誠的方式,一行一行地解釋著雜湊值與時間戳的不可竄改性。影片的最後,是勤業眾信的會計師與資策會的資安長,兩位白髮蒼蒼的專業人士,對著鏡頭一字一句地念出認證聲明:「本報告證明,聿夏科技之核心權重,於稽核期間內,未曾有任何未經授權之外部傳輸。」

真實的資訊,如同最強大的訊號,直接擊穿了虛假的泡沫。

衛雨澄的直播間,觀看人數不減反增,衝破了八萬,但聊天室已經完全失控。先前吹捧她的粉絲,現在變成了最憤怒的質疑者。「妳不是說妳有查證嗎?」、「被當槍使還自以為正義?」、「取關退訂」!她的公信力,那個她用五年時間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信仰聲量的正義女神形象,在一個便利商店的雲端紀錄面前,碎得連粉末都不剩。

她看著鏡頭,看著那些曾經愛戴她的留言變成利刃,臉色慘白,嘴唇發烏。她終於明白,自己不是監督權力的第四權,她只是辜仲恆賽局裡,一枚被設計好要自我引爆的棄子。

直播在衛雨澄的沉默中,被迫中斷。螢幕變成黑白,顯示「直播已結束」。

內湖的辦公室裡,沒有歡呼。只有一片沉重的安靜。張允浩癱在椅子上,大口喘著氣,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許知夏則是立刻拿起手機,開始監控輿論的二次發酵——社群網路的演算法已經開始反噬,PTT、Dcard、Threads上,#衛雨澄翻車 #聿夏科技自清 的標籤正以病毒式速度擴散。沈聿禮的這一戰,不僅洗清了自己,更將社群網路這個最不可控的戰場,變成了自己的放大器。

然而,沈聿禮的目光,卻停留在衛雨澄直播結束前,最後一個瞬間的畫面上。

在導播切掉訊號的前零點五秒,衛雨澄的私人手機,在她的主播台上震動了一下。鏡頭雖然模糊,但沈聿禮透過高解析度的側錄,將那個訊息預覽放大了。

那是一封來自同樣陌生網域的加密訊息,發件人同樣只有一個字母:P。

訊息的預覽內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沈聿禮全身的血液幾乎凍結。

「妳展示錯文件了,我給妳的那份才是真的。現在,去看妳的信箱最後一份。」

第三位玩家,從來就不是在幫他們。她同時給了辜仲恆假的子彈,也給了衛雨澄真的刀。而她今晚,故意讓衛雨澄在萬人面前,用假的子彈自毀。

她的目的是什麼?而衛雨澄的信箱裡,那份「真的」文件,又是什麼?

沈聿禮的手機,在此時也震動了一下。這一次,不是P,而是一封來自台北地檢署的正式通知,主旨是:「陳柏瑞檢察官定於明日上午九點,指揮台北市調處執行搜索,請告訴人備妥相關事證到場配合。」

搜索,終於要來了。但就在搜索的前夜,他們才發現,真正的獵人,或許根本不在這場直播的任何一方。

讀者留言

第 30 章 — 第三十章:調查局的搜索

本章登場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沈聿禮的手機螢幕還亮著。

台北地檢署的電子公文通知,還停留在那一行制式的文字上——「陳柏瑞檢察官定於明日上午九點,指揮法務部調查局台北市調查處執行搜索,請告訴人備妥相關事證到場配合。」白底黑字的官僚格式,卻像是一把已經拉開保險的槍。

而另一塊螢幕上,是他從衛雨澄直播側錄裡截出來的那零點五秒。模糊、過曝、被演算法壓縮過的畫面,經過張允浩用實驗室那台要價八十萬的工作站重新運算放大後,那行字清晰得刺眼。

「妳展示錯文件了,我給妳的那份才是真的。現在,去看妳的信箱最後一份。」

發件人:P。

沈聿禮沒有回覆北檢的通知,也沒有去追問衛雨澄。他只是坐在內湖瑞光路這間從大學時代就租下的鐵皮屋改建的辦公室裡,聞著冷氣濾網太久沒洗的霉味,還有張允浩泡的那杯已經冷掉的伯朗咖啡的酸味。窗外是內湖科學園區四點鐘的夜色,路燈把空蕩的馬路照得像一條剛洗好的電路板。

許知夏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一陣清晨的濕氣。

「你整晚沒睡?」她把手上的便利商店袋子放在桌上,裡頭是兩份御飯糰和一罐無糖黑咖啡。她的聲音很輕,但眼神很亮,那是她每次發現數據異常時的眼神。「衛雨澄那邊我盯了一整晚,她下播後沒有立刻看信箱,她直接關機了。她的經紀人說她情緒崩潰,把自己鎖在信義區的租屋處。」

「她不敢看。」沈聿禮把手機轉過去給她看,「因為P讓她用假文件自毀。現在那份真的文件,就像一把上膛的槍抵在她太陽穴上。她看或不看,都已經輸了。」

許知夏皺眉:「這就是你說的第五階?機制設計?P重新設計了衛雨澄的獎懲結構,讓她不管怎麼選,都是自我毀滅。」

「不只是衛雨澄。」沈聿禮的指尖在桌上敲出緩慢的節奏,「P同時給了辜仲恆假的子彈,讓他在直播裡以為勝券在握,也給了衛雨澄假的子彈,讓她在萬人面前開槍打到自己的腳。她是在測試,也是佈局。她要讓辜仲恆以為輿論戰是他輸在執行細節,而不是情報源頭有問題。這樣辜仲恆才會繼續信任P,下一步才會照著P的劇本走。」

「那搜索呢?」許知夏打開御飯糰的包裝,卻沒吃,「明天九點,調查局一進來,P的劇本會不會被打亂?」

沈聿禮抬頭看向牆上的時鐘,指針指向四點十二分。

「不會。因為搜索本身,就是賽局樹上的下一個節點。P一定也算到了。」他站起身,把那台從創業第一天就跟著他們的舊筆電關上,「我們能做的,就是確保我們的承諾機制,在程序正義的框架裡,被完整地呈現給陳柏瑞。」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通電話。電話那頭是江紹衡,背景音是律師事務所整夜未關的日光燈嗡鳴。

「江律師,公證錄影和那份技術分割協議的正本,我明天會帶過去。還有,麻煩妳聯絡蘇教授。」

---

上午八點五十五分,內湖瑞光路。

雨剛停,柏油路還反著光。一輛黑色福斯廂型車和兩輛銀色公務車,沒有鳴笛,異常安靜地滑進園區的停車場。車門打開,下來的不是穿制服的員警,而是十幾名穿著深藍色背心,背後印著「調查局」三個字的調查官。每個人都戴著手套,手上拿著牛皮紙袋封好的文件。

為首的是陳柏瑞。他今天沒有穿檢察官的法袍,只是一件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西裝褲,外面套著一件同樣深藍色的背心。他的臉還是一如既往的沒有表情,像一塊剛從檔案庫裡調出來的花崗岩。

沈聿禮、許知夏、張允浩和江紹衡,已經站在公司門口等。蘇靜雯晚了五分鐘到,她穿著一身灰色的套裝,手上提著一個上了兩道鎖的鋁合金手提箱,臉上看不出熬夜的痕跡,只有眼下的陰影洩漏了她的疲憊。

「沈先生。」陳柏瑞對沈聿禮點了點頭,語氣公事公辦,「搜索票在這裡。」

他身旁的調查官上前一步,將一式兩份的搜索票遞給江紹衡。江紹衡戴上眼鏡,一字一句地念出聲,像是在對所有人,也對著自己身後那台正由張允浩架設的、全程錄影的攝影機宣告。

「臺灣臺北地方法院搜索票,案號一一一年度聲搜字第XXX號。為偵辦被告林喆、范嘉瑜等人涉嫌違反證券交易法、刑法背信、營業秘密法等案件,認有搜索之必要……」

江紹衡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玻璃門後的辦公室裡,原本有幾個提早來上班的工程師,聽到動靜探出頭來,臉上瞬間血色全無。

「陳檢,這間是我們的核心研發區,伺服器和所有工作站都在裡面。」沈聿禮主動上前,拿出門禁卡,「我們全力配合。扣押清單麻煩詳列,我們會逐項確認。」

陳柏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太多告訴人會在搜索時假裝受害者,試圖引導調查方向,但沈聿禮沒有。他把自己放在一個完全透明的證人位置,這反而讓他的證詞更具可信度。

「開始。」陳柏瑞只說了兩個字。

深藍色的背心魚貫而入。動作專業、安靜、迅速。有人負責拍照,有人負責貼封條,有人負責將每一台主機、每一本帳冊、每一個隨身碟都裝進證物袋,並在扣押清單上註記時間與位置。整個過程沒有大聲喧嘩,只有封箱膠帶被拉開的刺耳聲、相機快門的喀嚓聲,以及調查官之間簡短的代號呼喚。

林喆和范嘉瑜,是在九點十七分被帶到的。

他們顯然是被調查官從各自的住處直接請來的。林喆穿著一件皺掉的襯衫,頭髮還沒梳,下巴冒出青色的鬍渣,但他的眼神依舊帶著那種被冒犯的、自負的憤怒。他一看到沈聿禮,立刻衝了過來,卻被兩名調查官架住。

「沈聿禮!你他媽的搞什麼?這是公司!你憑什麼讓調查局進來?」他的聲音在辦公室裡炸開,所有的工程師都低下頭,不敢看他。

沈聿禮沒有退後。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這個前世被他稱為兄弟的人,輕聲說:「憑我是告訴人,憑法院核發的搜索票。林喆,這裡已經不是你的公司了。從你把那份倒填日期的技術授權合約送進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聲請假處分的那一刻起,它就不是了。」

林喆的臉漲成豬肝色:「你胡說什麼?那份合約是……是經過董事會決議的!范嘉瑜,妳說話啊!」

范嘉瑜比他冷靜得多。她穿著全套的黑色窄裙套裝,頭髮一絲不亂,即使手腕上沒有上手銬,她的兩隻手也規矩地交疊在身前,像是在參加一場重要的董事會。她的目光掃過滿地的證物箱,最後停在江紹衡手上的那份搜索票影本上。

「陳檢察官,」她的聲音甚至帶著一絲禮貌的微笑,「我們願意配合調查。但我想提醒您,我們與沈先生之間,僅是商業上的技術授權糾紛,屬於民事範疇。您這樣大動作搜索,是否符合比例原則?而且,我們的律師還沒到場。」

「范小姐,妳的律師已經在樓下了,搜索程序會等他們上來再進行詰問,但扣押程序依法不需要等候。」陳柏瑞的回應滴水不漏,「至於是民事還是刑事,等我們看完妳們在南港的那間公司,就知道了。」

南港。這兩個字讓范嘉瑜的瞳孔,極其細微地收縮了一下。這個小動作,沒有逃過一直站在角落的許知夏的眼睛。

她不動聲色地用手機傳了一則訊息給沈聿禮:「她怕南港。」

沈聿禮回了一個字:「等。」

另一頭,南港軟體園區。

同步搜索的訊息,透過調查官的無線電傳了回來。那是一間登記在「創拓智匯股份有限公司」名下的辦公室,門口掛著嶄新的招牌,但裡面只有三張桌子、幾台從未開機過的電腦,和一個巨大的、用來應付金管會查核的空蕩保險櫃。

調查官在那裡沒有找到人,只找到了一整櫃用來虛增資本額的假發票,以及一台還在運轉的伺服器。

「陳檢,南港那邊的伺服器沒有關,正在跑排程備份。」一名調查官走過來,低聲在陳柏瑞耳邊報告,「技術組說,裡面的資料有雙重加密,而且……」他看了一眼沈聿禮,欲言又止。

陳柏瑞皺起眉頭:「而且什麼?」

「而且,有一份加密磁區的建立時間,是兩年前。遠早於這家空殼公司設立的時間,也早於告訴人公司主張的技術竊取時間點。」

這句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聿禮的內心猛地一沉。他前世的記憶裡,辜仲恆是在去年才透過林喆介入的。兩年前,那時候他的模型甚至還在實驗室的草稿階段。怎麼會有金流?怎麼會有帳本?

這就是「不可靠的記憶重生」的陷阱嗎?他以為自己重生掌握了時間軸,卻發現時間軸本身,在他重生之前就已經被動了手腳。

「蘇教授。」陳柏瑞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蘇靜雯,「麻煩妳了。」

蘇靜雯點點頭,將手提箱放在唯一一張沒有被貼封條的會議桌上。她輸入了兩組長達十六位數的密碼,喀嚓一聲,箱子打開。裡面沒有現金,沒有文件,只有一顆用防震泡棉緊緊包裹著的、黑色的企業級硬碟。

「陳檢察官,這是沈聿禮團隊真正的核心權重檔案。」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吵雜的搜索現場安靜下來,「過去一年,所有對外的展示、所有給投資人的技術文件,都是基於這個母模型的『蒸餾版』。真正的母模型,從未離開過我的研究室,並且每一次存取,都有臺灣時間與國際標準時間雙重時間戳,以及國網中心的區塊鏈存證。」

她將硬碟交給調查官,並遞上一份厚達三十頁的鑑定報告。

「這份報告由我和兩位外部資安專家共同簽署,證明母模型的參數量、算力成本與市場估值,是林喆那份技術分割協議裡,授權金的三百倍以上。這證明了兩件事:第一,公司技術並未外洩,外洩的只是誘餌;第二,林喆以極低價格將技術授權給空殼公司,本身就已構成對公司與全體股東的特別背信,符合證券交易法第一百七十一條的構成要件。」

這就是第四階,動態賽局與承諾機制。沈聿禮沒有去阻止林喆偷,他反而是透過那份藏有自動終止條款的特洛伊木馬協議,讓林喆「合法地」用一個極低的價格把誘餌賣掉。現在,這個低價本身,就成了背信罪最有力的證據。林喆的每一步理性選擇——貪小便宜、急於變現——都精準地踩進了沈聿禮為他設計的法律陷阱。

林喆聽到「三百倍」這個數字,整個人晃了一下。他終於明白,那份他以為佔了大便宜的協議,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絞索。

「你……你設計我……」他指著沈聿禮,手指顫抖。

范嘉瑜卻在此時,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動作。她忽然轉向陳柏瑞,從自己的公事包裡,拿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陳檢察官,如果您要證明背信,或許這份文件對您有幫助。」她的語氣依舊冷靜,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像是會計師在核對帳目般的平靜,「這是我個人,在律師建議下,自行製作的……一份備忘錄。裡面記載了部分資金往來的真實用途。我要求,這份文件只有在符合我與江紹衡律師先前約定的『附條件啟封』程序下,才能作為證據。」

江紹衡的臉色變了。他立刻上前:「陳檢,這份是范小姐的密封自白書,依據刑事訴訟法,我們主張它符合……」

「我知道。」陳柏瑞打斷他,接過信封,卻沒有打開。他只是將它也裝進了證物袋,「程序我們會遵守。」

這就是第二階,囚徒困境。范嘉瑜這個極度理性、信奉金錢即正義的女人,在看到搜索的規模和蘇靜雯拿出的鐵證後,第一時間就計算出,與其和林喆綁在一起沉船,不如用一份附條件的自白書,為自己換取一個轉為污點證人的機會。她的背叛,不是出於良心,而是出於精算。

搜索持續到中午。內湖的辦公室幾乎被搬空,每一台電腦主機上都貼上了封條。林喆和范嘉瑜被分別帶上不同的廂型車,將被移送到台北市調處進行約談。

看起來,沈聿禮贏了。一場教科書式的、以程序正義為名的復仇。

然而,就在陳柏瑞準備收隊,沈聿禮以為終於可以鬆一口氣的時候,陳柏瑞的手機響了。是南港技術組打來的視訊電話。

陳柏瑞接起,將螢幕轉向沈聿禮和江紹衡。

螢幕上,是一個調查局的數位鑑識官,他身後是那台嗡嗡作響的伺服器。他的臉色很難看。

「陳檢,破解了。雙重帳本……我們找到了。」鑑識官的聲音帶著雜訊,「明帳是給國稅局看的,流水都很乾淨。但暗帳……暗帳的加密邏輯完全不一樣,它不是用這家空殼公司的金鑰加密的。」

「是用誰的?」陳柏瑞問。

「我們追了一下金鑰的註冊資訊,」鑑識官吞了口口水,「金鑰的擁有者,是辜仲恆家族在開曼群島登記的『HORIZON WEALTH』家族辦公室。而且……而且這本暗帳的第一筆紀錄,時間是……是2022年三月。」

2022年三月。那比沈聿禮的公司拿到第一筆天使投資,還要早了整整一年。

鑑識官將暗帳的其中一頁,透過視訊分享出來。那是一張極其複雜的金流圖,箭頭從開曼群島的家族辦公室出發,繞經香港、新加坡,最後注入南港這家空殼公司。但收款方,卻不是林喆。

收款方的欄位,寫著另一個沈聿禮完全沒聽過的公司名稱——「寰宇新創整合行銷股份有限公司」。而那家公司的負責人欄位,是一個讓許知夏發出低呼的名字。

鑑識官念出了那個名字:「負責人,陸以安。」

那個為了流量不擇手段的網紅分析師。

陳柏瑞緩緩放下手機,他的目光,從螢幕移向沈聿禮。那目光不再是看告訴人的讚許,而是一種更深、更複雜的審視。

「沈先生,」陳柏瑞的聲音很低,只有他們幾個人能聽見,「你確定你的敵人,只有林喆和范嘉瑜嗎?」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這本帳本顯示,辜仲恆在你還沒創業之前,就已經為了今天這場戲,搭好了舞台。而你的那位網紅朋友,似乎比你更早,就已經是這個舞台上的演員了。」

沈聿禮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脊椎。他以為自己是那個設計賽局的人,以為自己用五階的賽局理論,將對手鎖死在法律的牢籠裡。

但現在,陳柏瑞的發現告訴他,他所以為的整場復仇賽局,或許從一開始,就只是另一場更大賽局裡,一個被精心安排好的……節點。

而那個寄出P訊息的第三位玩家,她給衛雨澄的那份「真的」文件,會不會就是這本暗帳的……目錄?

冷氣的嗡鳴聲中,調查官開始將最後一個證物箱封箱。封箱膠帶的聲音,這一次聽起來,不再像是勝利的號角,而像是某個更深的陷阱,正在緩緩關上的門。

讀者留言

第 31 章 — 第三十一章:羈押庭上的賽局

本章登場

台北地方法院博愛路本院的清晨,比內湖園區的清晨更冷。

那是一種被大理石與花崗岩吸飽了冷氣的寒意,混雜著影印機碳粉、拖地消毒水與陳年木頭家具的味道。清晨八點四十分,捷運小南門站湧出來的人潮裡,有穿著法袍快步低頭的律師,有拖著菜籃車來旁聽的老人,更多的是架著長鏡頭、試圖捕捉任何一張疲憊面孔的財經線記者。沈聿禮站在二樓羈押庭外的長廊窗邊,看著樓下那輛沒有掛任何識別證、卻穩穩停在紅線上的黑色保姆車,車窗貼著最深的隔熱紙,像一隻閉著眼的鯨魚。

他沒有睡。從昨晚調查局搜索結束,陳柏瑞那句「你確定你的敵人只有林喆和范嘉瑜嗎」之後,他就沒有真正闔過眼。雙重帳本的暗帳時間戳顯示辜仲恆的家族辦公室在一年前就搭好了舞台,而陸以安的名字出現在負責人欄位,這兩件事像兩根釘子,把他過去三個月以來精心搭建的賽局樹,硬生生釘出了一個他從未計算過的分枝。

「檢方聲請羈押的卷證,凌晨三點才送到辯方手上。」江紹衡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依舊是那種近乎頑固的平淡。江紹衡穿著深藍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手裡抱著一個厚重的黑色卷宗,封面上貼著台北地檢署的緘印。「程序上合法,但時間壓縮得很極限。這是典型的疲勞戰術,讓辯護人沒有餘裕去拆解證據鏈的瑕疵。陳檢座很清楚,今天這場羈押庭,他要打的不是有罪無罪,而是『串證與滅證的高度可能性』。」

許知夏站在沈聿禮另一側,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長髮紮起,臉上沒有什麼妝容,卻掩不住眼下的淡淡青影。她手裡拿著兩杯便利商店的熱美式,將其中一杯遞給沈聿禮,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冰涼的。

「范嘉瑜的自白書,真的會在今天打開嗎?」她低聲問,聲音裡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如果打開,林喆會知道是她先背叛的。」

沈聿禮接過咖啡,熱度透過紙杯傳來,卻驅不散他指尖的寒意。他看著許知夏,眼神深不見底。

「不會全部打開。」他說,語氣輕得像在分析一份財報。「這就是囚徒困境的精髓。江律師設計的附條件密封自白書,只會在法官認為有必要時,啟封『摘要版』。讓范嘉瑜拿到交保的門票,卻又讓林喆無法確切知道她到底說了多少。這種資訊不對稱,會讓林喆在看守所裡的每一分鐘,都在猜忌中被凌遲。」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對范嘉瑜而言,這也是她最理性的選擇。先自白的人,才能獲得機制設計裡的獎勵。晚一步的人,就只能承擔最重的刑度。」

九點整,法警推開羈押庭厚重的木門。

法庭不大,旁聽席只開放了十二個座位,卻已經坐滿。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緊繃的、等待宣判的寂靜。林喆與范嘉瑜被法警一左一右帶了進來。林喆依舊穿著昨天的那件淺灰色襯衫,頭髮有些凌亂,臉上沒有鬍渣,卻有一種被徹夜訊問後的灰敗感。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筆直,眼神掃過旁聽席,在看到沈聿禮的瞬間,嘴角竟勾起一個極淡、近乎挑釁的笑。那笑容在說:你以為你贏了嗎?范嘉瑜則完全不同,她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外套,臉色蒼白,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目光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垂著,像一隻等待被秤重的天鵝。

兩人的辯護律師陣容懸殊。林喆委任的是台北最頂級的白領犯罪律師團,首席律師曾任高檢署主任檢察官,西裝筆挺,語速沉穩而充滿權威感。范嘉瑜的律師則顯得年輕許多,是一位專攻證券交易的女律師,神情嚴肅,桌上只放著薄薄一本卷宗與那份被紅色封蠟封住的密封自白書。

法官是一位年約五十、戴著細框眼鏡的女法官,聲音不高,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她先確認了人別訊問,接著便讓檢方陳述聲請羈押的理由。

陳柏瑞站了起來。他沒有穿法袍,只是一身深灰色西裝,但他站起來的瞬間,整個法庭的溫度似乎都降了一度。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劃開表層的皮膚,直抵病灶。

「庭上,辯方主張本案證據不足、無串證滅證之虞。」陳柏瑞先對著法官微微鞠躬,然後將一份投影片透過法庭的投影幕放出來。「但檢方要請庭上注意,本案並非單純的背信或營業秘密案件,而是一個從一開始就設計了『時間差』的精密犯罪結構。」

第一張投影片,是那份雙重帳本的時間軸對比圖。

「這是扣案空殼公司伺服器還原的明帳與暗帳。」陳柏瑞用雷射筆點在時間軸上。「明帳顯示,該公司設立於今年三月,資本額五十萬,與本案技術授權案的時間點吻合,表面上看起來,是林姓被告為處理授權金流而臨時設立的管道。但——」他切換到下一張圖,那是一份由數位鑑識中心出具、帶有區塊鏈時間戳的後設資料分析報告。「暗帳的原始創建時間,是去年六月十七日凌晨兩點四十一分。創建者的IP位址,經過追溯,指向內湖科學園區一家由辜姓家族辦公室百分之百持有的投資顧問公司。而更關鍵的是——」

他停頓了一下,讓投影幕上的下一個畫面自己說話。那是一份經濟部商業司的公司變更登記表,負責人變更那一欄,陸以安三個字被紅框標起,變更日期是去年七月一日。

「辯方或許會說,這只是巧合。但一個在告訴人沈先生還未成立公司、甚至還未提出核心演算法雛形之前,就已經預先設立好金流暗管、並由一位日後負責在網路上帶風向的網紅擔任人頭的空殼公司,請問庭上,這叫巧合,還是叫『預謀』?」

旁聽席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林喆的首席律師立刻舉手反對,主張暗帳的證據能力尚待調查,且與本案羈押要件無關。但法官沒有打斷陳柏瑞,只是推了推眼鏡,示意檢方繼續。

陳柏瑞收回雷射筆,從卷宗裡拿出一個隨身碟。

「第二項證據,是深夜食堂的錄音譯文。」他說,「辯方主張,被告等人的對話僅為商業討論,無涉及不法。但請庭上聆聽這段經由合法監聽、並由調查局鑑識科進行聲紋比對確認的對話。」

法庭的喇叭裡傳來一段經過降噪處理的錄音。背景有碗盤碰撞與煮麵的嘈雜聲,但人聲依舊清晰。那是林喆的聲音,帶著笑意,卻字字冰冷:「……金管會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獨立董事那票我會處理,你只要把鑑價報告的數字壓到三成,然後讓那個姓沈的以為是矽谷那邊的term sheet壓價……對,事成之後,授權金的兩成走那個暗管,不會經過公司帳……范嘉瑜那邊?她很聰明,她知道怎麼把財報做得讓勤業眾信都挑不出毛病……」

接著是范嘉瑜的聲音,冷靜得近乎無情:「……但是沈聿禮如果去申請假處分呢?……不,我的意思是,我們需要一個斷點,讓辜董完全乾淨……」

錄音結束,法庭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范嘉瑜的頭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顫抖。林喆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他的下顎線條繃得死緊,放在桌上的雙手,悄悄握成了拳頭。

「這段錄音,與我們查扣的偽造鑑價報告、以及被告范嘉瑜電腦中未刪除乾淨的財報調整原始檔,完全吻合。」陳柏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看向了范嘉瑜的辯護律師。「而這,也正是辯方范姓被告,選擇向檢方提出『附條件密封自白書』的原因。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再不切割,她將與林姓被告一同沉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份被紅色封蠟封住的牛皮紙袋上。

范嘉瑜的女律師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她先向法官鞠躬,然後用一種異常清晰的聲音說道:「庭上,辯方范嘉瑜女士,承認部分事實,並願意配合檢方後續偵查。基於《刑事訴訟法》證人保護及被告自白減刑之精神,我方當事人於昨日深夜,在江紹衡律師與蘇靜雯會計師的見證下,親筆撰寫了自白書,並以密封方式交付檢方。自白書的啟封條件有二:一是檢方承諾將其列為污點證人,二是法院裁定其得以具保停押。我方懇請庭上,基於我方當事人已無串證滅證之虞,且有高度配合偵查之誠意,准予具保。」

這是一場赤裸裸的賽局攤牌。

林喆的首席律師臉色鐵青,他立刻反擊,聲稱所謂自白書是檢方以不正當手段誘導,且范嘉瑜的供述不得作為對林喆不利的證據。但陳柏瑞只是淡淡地回應:「庭上,檢方並未要求當庭全部啟封。檢方僅聲請,在法官閱卷後,若認為有必要,得啟封其中與『羈押必要性』相關之摘要部分,以供庭上判斷兩名被告是否有串供滅證的高度可能。其餘內容,仍將保持密封,直至審判庭再行勘驗。這完全符合程序正義,亦保障了被告的緘默權。」

法官沉默了片刻,她伸手,請法警將那份密封自白書呈上。她沒有當眾撕開封蠟,而是戴上手套,小心地將牛皮紙袋拿到自己的法檯後方,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角度,輕輕拆開了一角,只抽出其中一張被標記為「摘要一」的紙張。

法庭裡的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沈聿禮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他看見法官的眼神在紙張上快速移動,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然後又迅速恢復平靜。她將紙張重新塞回牛皮紙袋,封好。

十分鐘後,法官敲下法槌。

「本院裁定如下。」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法庭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一顆落在秤盤上的砝碼。「被告林喆,涉犯《證券交易法》特別背信、《營業秘密法》等罪嫌,犯罪嫌疑重大,且有事實足認有勾串共犯、證人及湮滅證據之虞,羈押期間有反覆實施同一犯罪之虞,裁定羈押禁見兩個月,並禁止接見通信。」

林喆的身體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穩住。他沒有看范嘉瑜,也沒有看沈聿禮,只是直直地看著法官,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那是一種被最信任的同伴從背後捅了一刀的、難以置信的寒意。

「被告范嘉瑜,雖涉犯同上罪嫌,犯罪嫌疑亦屬重大,但考量其已於偵查中自白,且有配合偵查、揭露共犯結構之具體作為,串證滅證之虞已因附條件自白機制而顯著降低,准予具保新台幣五百萬元,並限制出境、出海八個月,限制住居,每週一、週四需至轄區派出所報到,並施以電子腳環科技監控。」

法槌再次落下,清脆的聲響,像是為這場囚徒困境的賽局,敲下了第一個確定的音符。先背叛的人,獲得了呼吸的權利。堅持沉默、或被迫沉默的人,則被關進了鐵窗。

法警上前,將還在錯愕中的林喆帶離。經過范嘉瑜身邊時,他終於停下腳步,側過頭,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說了一句話。范嘉瑜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踉蹌了一下,被自己的律師扶住。

沈聿禮沒有聽見那句話,但他看見了范嘉瑜眼中一閃而過的恐懼。那不是對牢獄的恐懼,而是對某個更龐大、更無法違抗的存在的恐懼。

散庭後,長廊陷入一種詭異的喧囂。記者們一擁而上,被法警擋在封鎖線外,閃光燈此起彼伏。范嘉瑜在女律師與一名女性調查官的陪同下,低著頭快步走向交保櫃檯。在經過沈聿禮身邊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會,只有短短一秒。

那雙一向冷靜到近乎無情、只看得見數字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血絲與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懊悔,有對沈聿禮將她逼入絕境的怨恨,但更多的,是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哀求。她微微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但口型清晰地說了兩個字:救我。

沈聿禮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前世那個溫厚、總相信人性本善的自己,似乎在這一刻又探出頭來。但他很快便將那份雜訊壓了下去,只是對她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意思是:我收到了,合作才剛開始。

許知夏握住了沈聿禮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她很害怕。」許知夏低聲說,「林喆剛剛跟她說了什麼?」

「不是林喆讓她害怕。」江紹衡不知何時已走到他們身邊,他看著范嘉瑜離去的背影,又看向窗外那輛依舊停在紅線上的黑色保姆車,眼神銳利。「讓她害怕的,是林喆背後的人。羈押庭結束了,但真正的賽局,現在才要從刑事庭,轉移到商業法院。而且——」

他沒有把話說完,因為那輛黑色保姆車的後座車窗,在此時緩緩降下了一半。

一張沈聿禮無比熟悉的臉,出現在車窗後。那是辜仲恆。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Polo衫,戴著墨鏡,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雪茄,臉上帶著一種老派梟雄特有的、豪爽而深沉的笑容。他沒有下車,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遠遠地,隔著兩層樓的玻璃與喧囂的人群,對著沈聿禮,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雪茄,微微致意。

那個動作,優雅,禮貌,卻充滿了貓捉老鼠般的戲弄。他根本不在乎林喆被羈押,也不在乎范嘉瑜的背叛。他像一個坐在棋盤外的棋手,冷眼看著棋盤上的棋子互相廝殺。

沈聿禮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一封簡訊。發件人是未知號碼,但沈聿禮認得那個開頭的代號。

P。

簡訊只有一行字,卻讓沈聿禮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恭喜你在羈押庭贏了囚徒困境。但你猜猜看,為什麼范嘉瑜的自白書摘要,會剛好只寫到『暗管』為止?——因為更深的那本帳,本來就是要讓她交保後,親手交給你的。歡迎來到下一層。」

沈聿禮猛地抬起頭,再看向那輛黑色保姆車。車窗已經升起,車輛緩緩啟動,匯入博愛路的車流中,消失不見。

而法庭的長廊盡頭,剛辦完交保、戴著電子腳環的范嘉瑜,正被她的律師攙扶著,一步步走向出口。她的黑色外套口袋裡,似乎鼓起了一個不自然的、像是隨身硬碟的輪廓。

冷氣的嗡鳴聲依舊,但沈聿禮卻覺得,這座法院的空氣,比任何時候都要令人窒息。

讀者留言

第 32 章 — 第三十二章:辜仲恆的不在場證明

本章登場

博愛路的風把那輛黑色保姆車的廢氣捲進了台北地方法院的長廊。

沈聿禮站在二樓的落地窗前,指尖還殘留著手機震動後的麻感。窗外的車流已經吞沒了那輛車,只剩下雪茄那股厚重的、帶著皮革與胡桃木的焦味,淡淡地滲進法院中央空調乾燥的冷氣裡,像一枚無聲的圖釘,釘在他剛剛才因羈押庭勝利而稍稍鬆懈的神經上。

他低頭再看了一次螢幕。

P的那行字沒有消失,也沒有已讀回收的跡象,就那樣安靜地躺在未知號碼的對話框裡。

「恭喜你在羈押庭贏了囚徒困境。但你猜猜看,為什麼范嘉瑜的自白書摘要,會剛好只寫到『暗管』為止?——因為更深的那本帳,本來就是要讓她交保後,親手交給你的。歡迎來到下一層。」

長廊盡頭的法警室鐵門發出沉重的喀鏗聲,穿著黑色外套的范嘉瑜走了出來。她沒有上銬,腳踝上卻多了一圈消光黑的電子腳環,走起路來有一種刻意放輕的、不自然的節奏。她的律師替她提著一只牛皮公事包,她自己則一手按著胸口,像是在壓住某種心悸,又像是在確認口袋裡的東西還在。

沈聿禮看得很清楚,她左側外套的內袋,鼓起了一個方正的、約莫兩指厚的硬塊。輪廓太過清晰,是隨身硬碟的形狀。那個鼓起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卻被她用手肘死死地夾住。

范嘉瑜抬起頭,看見了站在窗邊的沈聿禮。兩人的視線在混濁的空氣中撞上。她的臉色比開庭時更白,嘴唇沒有血色,眼神裡卻沒有求救,也沒有得意,只有一種被徹底算計後的、近乎麻木的平靜。她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開口,只是用極輕微的幅度,對著沈聿禮點了一下頭,然後就被律師半攙著,快步走向電梯。

許知夏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沈聿禮身後。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見了那個鼓起的口袋。

「是她。」許知夏低聲說,聲音被法院大理石地面的回音拉得很薄。「P說的那本更深的帳,在她身上。」

「不是給她的,是要她交給我的。」沈聿禮把手機按熄,螢幕的冷光從他臉上退去。「辜仲恆要她活著交保,就是為了讓她當信差。這是動態賽局裡的承諾機制,他用她的恐懼,鎖死了她下一步只能走向我。」

陳柏瑞從羈押庭的法庭裡走出來,手裡抱著厚厚的卷宗,額頭上全是汗。即使打贏了羈押庭,他的表情也沒有任何輕鬆。

「檢察官剛剛收到消息,」他壓低聲音,快速地說,「辜仲恆的律師團在信義區的寰宇法律事務所開記者會,現場直播。他們要主張不在場證明。」

「這麼快?」張允浩從後頭追上來,手裡還提著那台剛剛在法庭上播放稽核報告的筆電,氣喘吁吁。「林喆才剛被押進去,他就急著切割?」

「因為他知道羈押庭的筆錄會外流,」蘇靜雯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她剛從法官休息室的方向走來,手上拿著一杯已經冷掉的便利商店咖啡,面色沉靜得像一面鏡子。「不切割,等到范嘉瑜那份密封自白書被檢察官聲請啟封,他就來不及了。辜仲恆這種人,從來不在棋盤上跟你下棋,他只在棋盤外,決定什麼時候把棋盤翻掉。」

四個小時後,內湖科學園區,創拓科技的臨時辦公室。

夜色已經完全降下來,內湖瑞光路上的車流依舊擁擠,辦公室裡卻只有冷氣出風口的低鳴。所有人的筆電都開著,主螢幕上正同步播放著寰宇法律事務所的記者會直播重播。

畫面裡,坐在正中央的是寰宇的首席合夥人,也是台灣商事法領域的重量級人物,魏東亭律師。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細框眼鏡,語速緩慢而精準,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量過。

他身後的大螢幕上,打著一行斗大的標題:聲明稿——有關本所當事人辜仲恆先生與創拓國際、創拓科技間之投資關係說明。

「本所當事人辜仲恆先生所主持之家族辦公室,僅係單純之財務性投資人。」魏東亭對著鏡頭,語氣沒有任何情緒起伏,「該辦公室於二○二二年間,參與創拓國際之天使輪投資,投資金額為新台幣參仟萬元,佔股百分之八,純為財務投資,未曾參與、亦未曾干預公司日常營運與技術授權等經營決策。對於近日檢調單位所查扣之空殼公司、所謂雙重帳本及任何偽造文書之情事,本所當事人毫不知情,亦絕無授意或指示。」

他頓了頓,助理適時地將一疊文件推到鏡頭前。

「為昭公信,本所當事人願主動提供,自二○二二年一月起至二○二六年迄今,所有家族辦公室之投資審議委員會會議紀錄、董事會簽到簿及相關資金匯款水單。紀錄顯示,所有關於創拓國際之投資案,皆經投審會獨立決議,且辜先生本人為避免利益衝突,均依規定迴避討論與表決。所有關鍵之技術授權合約,均由創拓國際前執行長林喆先生以其職權逕行簽署,並未經本所當事人副署或授權。相關事證,業已於今日下午委請本所送交台北地檢署,以證清白。」

記者會的最後,是魏東亭對著鏡頭,極為禮貌地微微鞠躬。「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們相信司法會還給本所當事人一個公道。」

直播結束,螢幕暗下,辦公室陷入一種更深的沉默。只有張允浩的筆電風扇,因為長時間轉檔而發出尖銳的嗡鳴。

「幹。」張允浩第一個罵出聲,臉漲得通紅。「什麼叫財務性投資?什麼叫迴避表決?那間空殼公司『創拓國際控股』的設立資本額,就是從他家族辦公室匯出來的!金流都查到了,他還敢說毫不知情?」

「他敢這樣說,就是因為金流本身是乾淨的。」一直沒有說話的江紹衡,終於開口了。他是蘇靜雯特別請來協助商事訴訟的律師,四十歲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頭髮有些凌亂,桌上永遠只有法條跟卷宗,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我下午已經向地檢署調閱了他主動提交的那份投審會紀錄影本。大家自己看。」

他將列印出來的一疊文件攤在會議桌上。沈聿禮拿起最上面的一份,那是二○二二年十一月十二日的投資審議委員會會議紀錄。白紙黑字,格式嚴謹,出席委員簽名、討論事項、決議事項,一應俱全。

議程第三案:關於增資設立境外子公司以進行海外技術布局案。決議:本案授權執行長林喆全權處理相關法律文件之簽署,本案辜仲恆委員因利益迴避,未參與討論及表決。下方是三位獨立委員的簽名,而辜仲恆的簽名欄,確實是空白的。

下一份,二○二三年三月八日,議程是關於核心權重低價授權案。同樣的文字,同樣的授權,同樣的空白。

一連十幾份,全部如出一轍。

「這就是高階白領犯罪的斷點設計。」江紹衡用指節敲了敲那個空白的簽名欄,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從來不下場。他只負責搭舞台,寫規則,然後讓別人上去表演。法律上,這叫做實質控制力與形式負責的切離。檢察官要起訴他特別背信或教唆偽造文書,必須證明他有犯罪的故意,而且對林喆的行為有實質的指揮監督關係。但現在,所有的白紙黑字都顯示,決策者是林喆,辜仲恆只是一個單純的出資者。他把自己放在一個完美的不在場證明裡。」

許知夏皺起眉頭,拿起其中一份紀錄,仔細地看著。「可是,這不合理。天使輪只佔八趴的股東,哪有權力成立投審會來決議子公司設立?這根本是疊床架屋,反而暴露了他想操控的意圖。」

「檢察官也一定這樣想。」江紹衡點頭,鏡片後的眼神銳利。「但在法庭上,意圖不能當證據。這些文件在形式上是完美的,有簽名,有時間戳,有會計師見證。除非我們能找到一份文件,證明這個投審會本身就是虛設的,或者找到他私下指示林喆的直接證據,否則刑事庭上,法官很可能會採信他的說法。這就是為什麼,很多掏空案最後都只辦到執行長,背後的大股東永遠沒事。因為他們從來不留下指紋。」

沈聿禮沒有說話。他只是安靜地翻著那些會議紀錄,指尖劃過那些空白的簽名欄。他的腦中,賽局的階梯正在一層層展開。

第一階的零和賽局,他贏了林喆的羈押庭。第二階的囚徒困境,他用密封自白書撬開了范嘉瑜的嘴。但現在,辜仲恆直接跳過了前兩階,他用第三階的資訊不對稱與訊號賽局,釋放了一個強大的、合法的訊號——我不在場。我不知情。這個訊號,會讓檢察官在起訴時猶豫,會讓輿論再次分化,甚至會讓法官在心證上產生動搖。

這是一個更高明的玩家。他不跟你在泥沼裡扭打,他直接抽掉泥沼。

「我們不能在他的戰場打了。」沈聿禮終於抬起頭,聲音有些沙啞,但異常清晰。「刑事的戰場,講求的是超越合理懷疑的有罪證明。他既然敢主動交出這些紀錄,就代表他有自信,刑事上我們釘不死他。他的斷點設計,就是為了讓檢察官的舉證責任,變成一場不可能的任務。」

他看向江紹衡,眼神裡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斷。

「江律師,如果刑事上很難證明他的故意,那在商業法院呢?」

江紹衡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亮了起來。

「你是說……股東代表訴訟?」

「對。」沈聿禮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快速地寫下幾個字。「《公司法》第二十三條,董事忠實義務。還有,裁判解任董事。」

他轉過身,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刑事要證明他想犯罪,很難。但商業法院要證明他不適任,很簡單。我們不需要證明他教唆偽造文書,我們只需要證明,身為董事,他以顯不合理的價格,將公司核心資產授權給自己實質控制的境外公司,這本身就違反了董事的忠實義務與善良管理人注意義務。商業法院看的是結果,看的是價格是否公允,看的是程序是否有瑕疵。那些投審會紀錄,在刑事庭上是他的不在場證明,但在商業法院上,恰好就是他濫用控制權、架空董事會的證據。」

蘇靜雯第一個反應過來,她放下手中的咖啡,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讚許的笑意。「釜底抽薪。刑事上你辦不了他,但商業上,你可以直接把他從董事的位置上拔掉。只要商業法院裁定那次授權案的董事會決議應予撤銷,並且裁判解任他的董事職務,他就失去了對創拓國際的控制權。沒有了控制權,他手上的那百分之八,就只是一張廢紙。」

「而且,」江紹衡補充道,語速開始加快,進入他最熟悉的領域。「商業法院的證據保全程序,比刑事更靈活。我們可以用股東代表訴訟的名義,聲請法院裁定保全他家族辦公室與那間空殼公司之間的所有往來文件,包含那些沒有被他主動交出來的、私下的通訊軟體紀錄。到時候,他的斷點設計,就會被法院強制接起來。」

這是第四階的動態賽局與承諾機制。既然對手用法律合約鎖死了自己的責任,那我們就用另一套法律合約,去鎖死他的權力。

沈聿禮感到血液重新開始流動,那種在法院長廊裡的窒息感,正在被一種更冷靜、更具攻擊性的思考所取代。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的手機又震動了。

還是那個未知號碼,還是P。

這一次,簡訊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顯然是偷拍的,角度有些傾斜,畫質也不清晰,但足以辨認。照片裡,是范嘉瑜。她已經換下那件黑色外套,坐在一間燈光昏黃的、看起來像是深夜食堂或是便利商店用餐區的地方。她對面坐著一個人,那個人只露出半個背影,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外套。

而范嘉瑜的手,正將那個鼓起的隨身硬碟,推向對方。

照片的下方,有一行P留下的、帶著戲謔的文字:

「你想用商業法院拔掉他的董事,那你猜猜看,她現在把硬碟交給了誰?提醒你,商業法院的法官,最重視『證據保全的即時性』喔。別讓你的證據,在聲請狀送達前,就先長腳跑掉了。」

沈聿禮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認得那個背影。那件深灰色連帽外套的款式,還有那個人微微前傾的、帶著一點僵硬的坐姿。

那不是辜仲恆的人。

那是——江紹衡?

不,不對。江紹衡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穿著白襯衫。

那是另一個,他曾經在矽谷視訊會議的角落裡,看過的身影。

辦公室的冷氣依舊在嗡鳴,但沈聿禮卻覺得,一股寒意,正沿著他的脊椎,無聲地往上爬。范嘉瑜交出去的,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暗帳?而P,為什麼要在此刻,讓他看見這一幕?

這場不在場證明的攻防,才剛剛開始,就已經有人,搶先一步,動了他的證據。

讀者留言

第 33 章 — 第三十三章:商業法院的對決

本章登場

凌晨一點十七分,信義區永吉路上的那間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

沈聿禮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顯得格外蒼白。他反覆放大那張照片。范嘉瑜對面的那個半截背影,灰色連帽外套的帽緣因為長期拉扯而有些鬆脫,袖口處有一小塊不明顯的磨損。那個坐姿,他太熟悉了。

那不是江紹衡。江紹衡就算穿連帽外套,也絕不會把背駝成那樣。江紹衡的背是挺直的,像一把隨時準備出鞘的尺。

那是陳柏瑞事務所裡,那個總是跟在陳柏瑞身後、負責整理卷證的年輕助理,小鄭。沈聿禮在上一次羈押庭的旁聽席上,看過他替陳柏瑞遞過那份密封自白書的影本。

一個極其荒謬,卻又極其合理的念頭閃過。范嘉瑜不是把硬碟交給了敵人,她是把硬碟,交給了陳柏瑞的人。

「P為什麼要讓我看見這個?」沈聿禮低聲自語,指腹劃過冰涼的螢幕。「他是在警告我,還是在確認我有沒有看懂范嘉瑜的賽局?」

他沒有立刻回覆P,也沒有轉傳給任何人。P要的是他的焦慮,是他在商業法院開戰前,對自己最關鍵證人產生動搖。那個硬碟,無論真假,此刻都已經不在范嘉瑜手上,而是在陳柏瑞的證據保全程序裡。這反而意味著,范嘉瑜的那份附條件自白書,已經進入了下一個啟動階段。

他關掉螢幕,轉身看向依舊站在門口的江紹衡。

江紹衡手裡還拿著那份剛列印出來、還帶著影印機餘溫的商業法院聲請狀草稿,眉頭皺得很緊。他剛才也瞥見了照片的一角,但他什麼也沒問,這就是江紹衡。

「明天早上九點半,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第三法庭。」沈聿禮的聲音已經恢復了絕對的冷靜,像是剛剛那股寒意從未出現過。「我們照原定計畫,提暫時狀態處分,聲請定暫時狀態假處分並撤銷董事會決議。」

江紹衡點了點頭,推了推眼鏡,語氣沒有任何起伏:「理由是董事違反忠實義務,授權案顯失公平,構成《公司法》第一百九十三條決議方法違法及《證券交易法》第一百七十一條特別背信的民事基礎。你確定要現在打?辜仲恆的律師團剛剛已經把不在場證明鋪滿了媒體版面,現在上商業法院,他們會用商業判斷法則把我們擋回來。」

「就是要讓他們用商業判斷法則。」沈聿禮走到那張貼滿賽局樹狀圖的白板前,拿起紅筆,在「商業判斷法則」五個字上畫了一個圈。「這是第四階賽局,動態賽局與承諾機制。他們以為商業判斷法則是盾,但只要我們能證明,董事會的決策過程本身就存在瑕疵,那個盾就會變成鎖死他們自己的承諾。」

他看著白板,眼神銳利。「辜仲恆的斷點設計,做得太乾淨了。所有簽名都是林喆,所有會議紀錄都顯示他只是財務性投資人。檢察官要證明他的實質控制力,需要直接的通訊證據。但在商業法院,我們不需要證明到超越合理懷疑,我們只需要證明,這個授權決議,在程序上沒有給予股東完整、即時的資訊,讓董事會無法做出理性判斷。這就夠法官要求他們打開黑箱,把內部通訊紀錄全部攤在陽光下了。」

江紹衡沉默了幾秒,明白了。這不是一場要當庭贏下的官司,這是一場為了「合法調取證據」的官司。刑事搜索需要令狀,門檻極高;但商業法院的證據保全與文書提出命令,卻是民事程序中,最鋒利的一把鑿子。

「我知道了。」江紹衡將草稿收進公事包,轉身離開前,只留下一句話:「證據保全的即時性,我會在聲請狀第一頁就強調。P提醒得對,不能讓證據長腳。」

---

隔日上午九點,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

這棟位於新北市土城區的建築,外觀極其現代化,大片的玻璃帷幕反射著陰沉的天光,與台北地方法院那種沉重的威嚴感截然不同。這裡沒有法槌的重擊聲,只有精密、高速、近乎無情的商業邏輯碰撞。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影印紙與咖啡混合的味道,中央空調的溫度設定得極低,讓每個走進來的人都必須保持清醒。

第三法庭內,旁聽席上坐著幾位財經線的記者,衛雨澄也在其中,她的筆記型電腦已經打開,螢幕上是空白的文件。辜仲恆本人沒有出現,代表他的是國內最大法律事務所的合夥人,一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語速極快的中年律師,姓趙。林喆因為羈押禁見,自然也不會出現。

法官是一位約莫五十歲的女性,姓周,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據說過去是處理重大商業糾紛的王牌,對於數字與程序的要求近乎苛刻。她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敲下法槌。

「本件為聲請人沈聿禮聲請撤銷相對人某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一一三年某月某日董事會決議及定暫時狀態處分事件,聲請人請陳述。」

江紹衡站了起來。他今天穿的依舊是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白襯衫,在趙律師那套訂製西裝對比下,顯得格格不入,但他的聲音卻異常穩定,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規量過。

「庭上,本件董事會決議,係將本公司最核心之晶片架構權重參數,以每年新臺幣三百萬元之價格,專屬授權予境外紙上公司Starlight Tech Ltd.,授權期間長達十年。」他將一份裝訂整齊的鑑價報告呈上。「聲請人提出由安永聯合會計師事務所出具之獨立鑑價報告,以及由蘇靜雯教授實驗室提供之晶片成本與市場收益分析。根據報告,該技術在當時市場上之公允授權金,每年至少為新臺幣四千五百萬元至六千萬元,且為非專屬授權。三百萬元的價格,不及公允價值的十分之一,顯失公平,已構成掏空公司資產,違反董事對公司之忠實義務與善良管理人注意義務。」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法官。「更關鍵的是,該次董事會的召集程序,僅於開會前一日以電子郵件通知,且議案說明僅有一頁價格摘要,未檢附任何鑑價依據或技術評估報告。董事會成員在資訊嚴重不對稱的情況下所為之決議,其方法顯有瑕疵,依《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九條,應予撤銷。為避免該授權案持續執行造成公司難以回復之損害,故聲請定暫時狀態之處分,命相對人在本案判決確定前,不得執行該授權合約。」

趙律師幾乎是立刻起身,臉上帶著一種對新創不懂事的寬容微笑,那笑容讓旁聽席的衛雨澄下意識地皺眉。

「庭上,聲請人之主張,完全是事後諸葛,是以今日之成敗論,否定當時商業判斷之艱難。」趙律師的聲音宏亮,充滿自信。「商業判斷法則的核心精神,在於尊重董事會在商業決策上的專業與裁量。只要決策過程無私利、無惡意,縱使事後證明結果不盡理想,法律亦不應介入追究。新創公司的技術授權,本就充滿不確定性,當時公司面臨A輪資金缺口,急需現金流,林喆董事長在董事會上已明確說明,該授權案能為公司帶來即時的三百萬現金及未來與境外夥伴的合作機會。這是一個基於商業考量的理性決策,鑑價報告只是學理上的估算,不能取代當時董事會的商業判斷。」

他拿出一疊厚厚的董事會議事錄與簽到單。「且,該次董事會之召集與決議,完全符合公司章程與《公司法》規定,全體董事皆親自出席,無人表示異議。聲請人沈聿禮當時亦為董事之一,若認為資訊不足,為何不在會中當場提出異議並記載於議事錄?如今卻在事後以此為由聲請撤銷,顯然是為遂行其經營權爭奪之目的。」

這番話極其老練,直接將戰場從「價格是否公允」的實質問題,轉移到了「董事是否濫用程序」的道德問題上,並試圖將沈聿禮塑造成一個輸不起的內鬥者。

江紹衡沒有被激怒,他只是從卷宗裡,抽出了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用螢光筆標記過的、林喆與辜仲恆家族辦公室之間的往來郵件列印本,雖然內容經過大量刪減,但時間戳清晰可見。

「庭上,相對人主張商業判斷法則之前提,是決策過程必須『資訊充分』且『無利害衝突』。然而,聲請人有理由相信,本件授權案的真正決策,並非在董事會上,而是在董事會召開前,就已由林喆董事與最大法人股東辜仲恆先生實質決定。董事會只是橡皮圖章。」江紹衡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為證明此點,聲請人聲請法院核發文書提出命令,命相對人提出自一一二年起,至董事會決議日止,林喆董事與辜仲恆先生及其指派之法人代表間,所有關於本件授權案之內部通訊紀錄,包含但不限於電子郵件、通訊軟體對話紀錄、會議紀要。」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趙律師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專業:「庭上,此聲請顯無必要且侵害營業秘密與個人隱私。相對人已提出完整之董事會議事錄,足以證明決策過程合法。聲請人此舉,無非是想進行證據探索,漫無邊際地調取資料,影響公司正常營運。」

法官周一直沒有說話,她只是低頭翻閱著雙方提出的鑑價報告與成本分析。她的指尖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安永報告裡對於未來五年市場收益的預估模型,與蘇靜雯教授提供的、關於該晶片架構在高效能運算領域不可替代性的技術說明,兩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無論用哪種模型計算,三百萬元都是一個荒謬的數字。

良久,她抬起頭,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法庭都安靜下來。

「趙律師,本院尊重商業判斷法則。」她看向辜仲恆的律師,「但商業判斷法則所保護的,是『充分資訊下』的商業判斷。本院審閱聲請人所提之鑑價報告,雖為事後鑑定,但其所依據之成本與市場資料,均為決議時已存在之客觀事實。三百萬元與四千五百萬元之間的差距,並非商業風險所能解釋,已初步使本院對該決議之『合理性』產生疑問。」

她轉向江紹衡:「江律師,你主張決策過程有瑕疵,本院認為,此部分確有調查之必要。董事會若僅憑一頁摘要即通過如此重大的資產處分,其過程是否已善盡善良管理人之注意義務,確實值得探究。」

法槌輕輕敲下。

「本院裁定如下:聲請人聲請定暫時狀態處分部分,因涉及本案實體爭議,需經言詞辯論,另定期日調查。另,聲請人聲請命相對人提出文書部分,本院認為有理由。命相對人於七日內,提出一一二年一月一日起至一一三年某月某日止,與本件授權案相關之董事會前置作業文件、內部評估報告,以及董事林喆與法人董事代表間之相關通訊紀錄。若有以通訊軟體為之者,應提出完整對話紀錄,不得刪減。若屆期無正當理由不提出,本院得審酌情形,認聲請人之主張為真實。」

這個裁定的後半段,才是最致命的。

趙律師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知道,那些被林喆以為已經用「閱後即焚」模式刪除的對話紀錄,在數位鑑識的還原技術面前,根本無所遁形。而法院的命令,讓他們失去了主張「隱私」而拒絕提出的最後藉口。如果七日內不提出,法官可以直接認定沈聿禮的主張為真,撤銷決議;如果提出,那些白紙黑字的指示,將直接引爆辜仲恆的不在場證明。

江紹衡微微鞠躬:「感謝庭上。」

沈聿禮坐在聲請人席上,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法官,看著趙律師那瞬間僵硬的表情。商業法院的對決,他贏得了第一步。他成功地將戰場,從對方最擅長的「商業判斷」話術,拉回到了他最擅長的「程序與證據」的賽局裡。

休庭後,衛雨澄快步走到沈聿禮身邊,壓低聲音:「沈聿禮,那份鑑價報告的數字太漂亮了,漂亮到不像是臨時做出來的。你是不是早就……」

沈聿禮沒有回答,只是看向法庭外的走廊。趙律師正在走廊盡頭,焦急地講著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沈聿禮依然能捕捉到幾個關鍵詞:「……對,商業法院……要全部通訊紀錄……刪掉的也要……對,立刻處理……」

他的手機在此時震動了一下。是陳柏瑞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數位鑑識組在林喆的舊手機備份雲端,找到自動備份的已刪除對話,時間戳與商業法院要求的區間完全吻合。內容比我們想的更直接。還有,范嘉瑜那顆硬碟,是空的。裡面只有一段她預錄的影片,影片裡,她說:『沈聿禮,如果你看到這個,代表你已經成功讓法院下令調取紀錄了。那麼,接下來的賽局,才是真正的賽局。』」

沈聿禮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原來,范嘉瑜交出去的根本不是證據,她交出去的是一個訊號。一個告訴他,她已經將真正的暗帳,藏在了一個連P都找不到,只有透過法院強制處分才能合法現身的地方的訊號。

而那段被刪除的對話紀錄,才是能徹底炸毀辜仲恆那座不在場證明碉堡的,最後的火藥。

讀者留言

第 34 章 — 第三十四章:被刪除的對話紀錄

本章登場

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的空調在休庭後依然維持著一種近乎無菌的低溫,沈聿禮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看著信義區的車流在午後的光線裡緩慢蠕動。他手中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陳柏瑞那一行字像是一枚剛剛被推進槍膛的子彈,冰冷,精準,卻還未擊發。

「數位鑑識組在林喆的舊手機備份雲端,找到自動備份的已刪除對話,時間戳與商業法院要求的區間完全吻合。內容比我們想的更直接。還有,范嘉瑜那顆硬碟,是空的。裡面只有一段她預錄的影片,影片裡,她說:『沈聿禮,如果你看到這個,代表你已經成功讓法院下令調取紀錄了。那麼,接下來的賽局,才是真正的賽局。』」

范嘉瑜的聲音,沈聿禮幾乎可以在腦中完整地模擬出來。那種冷靜到近乎無情的語調,對數字有著病態執著的女人,會在什麼樣的情境下預錄這樣一段話?而她交給那個神祕第三方的空硬碟,本身就是一個訊號賽局中最完美的訊號——我沒有帶走證據,我只是告訴你,證據從來不在我手上,而在只有國家公權力才能開啟的地方。

「沈聿禮。」衛雨澄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來。她穿著一貫俐落的風衣,手中抱著筆電,眼神裡有記者特有的那種不放過任何縫隙的銳利,「趙律師剛剛在走廊上那通電話,你也聽到了吧?他說『刪掉的也要』。辜仲恆那邊已經在準備了,他們一定會主張那些對話是片段、不完整,甚至是偽造的。」

沈聿禮將手機收回口袋,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份鑑價報告的結論。「那就讓鑑識報告自己說話。衛小姐,這一次,我們不在輿論場上打,我們在時間戳上打。」

他沒有再多說,轉身走向已經在電梯口等候的江紹衡。江紹衡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樣,手中提著一個深色的公事包,裡面裝著商業法院剛剛核發的證據保全裁定正本。那張紙,薄薄的一張,卻是能夠直接撬開辜仲恆不在場證明碉堡的槓桿。

「裁定已經送達相對人,七日內提出包含已刪除通訊軟體對話在內的完整內部紀錄,否則推定我方主張為真。」江紹衡的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卷宗上敲下的法槌,「我已經同步將裁定副本及聲請狀送交台北地檢署,陳檢察官會以此為基礎,聲請搜索並扣押林喆個人使用的舊款iPhone及其iCloud備份。這是合法的證據延伸,不會有證據能力的問題。」

沈聿禮點頭。前世的他,總以為商場上的勝負在於簡報與估值,這一世他才明白,真正的勝負,在於誰能先一步將對手的未來選擇,用一紙具有法律約束力的裁定給鎖死。這就是第四階動態賽局的承諾機制。

隔日清晨七點,調查局北部地區機動工作站的數位鑑識實驗室。

這裡沒有律師事務所的木質調香氛,也沒有信義區商辦的落地景觀。空氣中只有精密儀器運轉的低沉嗡鳴,以及一種淡淡的臭氧味。恆溫恆濕的機房裡,數十台螢幕同時亮著,藍白色的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讓所有人的表情都顯得有些失真。

陳柏瑞已經到了,他脫下了平時在偵查庭上的西裝外套,只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他身旁站著一位戴著黑框眼鏡的鑑識官,姓許,是國內少數能處理SQLite底層資料還原的頂尖技術人員。

「沈先生,江律師,來了。」陳柏瑞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他將一杯便利商店買來的黑咖啡遞給沈聿禮,「林喆很聰明,他用的是自動銷毀的通訊軟體,閱後即焚,而且他確實手動刪除了對話。但他犯了一個所有自負的工程師都會犯的錯——他信任了系統的預設值。」

許鑑識官將一台筆電轉向他們,螢幕上是一連串密密麻麻的十六進位碼與資料庫結構圖。

「我們扣押的這支iPhone 13 Pro,表面上已經重置過,但他的iCloud有開啟『訊息』的自動備份,而且備份頻率是每日凌晨兩點。」許鑑識官的語速很快,指尖在觸控板上滑動,「更關鍵的是,通訊軟體就算是標榜端對端加密、閱後即焚,它在本地端還是會先寫入SQLite資料庫的WAL暫存檔。使用者按下『刪除』,只是將該筆資料標記為『未配置空間』,並沒有真正抹除。除非他進行低階覆寫,否則我們可以透過解析未配置空間,將它完整還原。林喆沒有做覆寫,他只是按下了刪除。」

江紹衡推了推眼鏡,聲音依舊沉穩:「時間戳的完整性呢?法院要求的是特定區間,辯方一定會攻擊時間戳的真實性。」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抓雲端備份。」陳柏瑞接過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屬於獵人的笑意,「本地端的時間可以偽造,但iCloud伺服器端的備份時間戳,是由蘋果伺服器寫入的,屬於第三方客觀紀錄。兩者可以互相驗證。許先生,給他們看內容。」

許鑑識官敲下一個指令,螢幕上的亂碼瞬間被轉譯成清晰可讀的繁體中文對話框。通訊軟體的介面被還原出來,頭像是一片漆黑的江紹衡只看了一眼,就皺起了眉頭。對話的一方,備註名稱是「Heng.Gu」,另一方是「Zhe」。

時間戳:2024/09/18 23:47:12

Heng.Gu:喆,鑑價那份先不用等了,蘇教授那邊我會處理。董事會明天照常開,授權金就先用三百萬過,趙律師會把會議記錄寫得漂亮一點。你只要確保沈聿禮那邊的技術文件授權章蓋下去就好。

時間戳:2024/09/19 00:03:55

Zhe:可是蘇靜雯教授如果事後要求看鑑價底稿,我們會穿幫。這個價錢跟市價差太多了。

Heng.Gu:所以才要你快一點。等董事會決議一過,授權就生效了,到時候就算鑑價有落差,那也是商業判斷的範疇,要打也是民事訴訟,拖個三五年,誰還在乎?BVI那間境外公司我已經讓嘉瑜處理好了,15%乾股先掛在你女友名下,事成之後,我會從我的份额裡轉給你。記得,刪掉對話。

時間戳:2024/09/19 00:04:21

Zhe:(已刪除訊息)

Heng.Gu:對,現在就刪。

實驗室裡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機器的風扇聲還在持續運轉。

江紹衡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在低溫的室內化為一團極淡的白霧。「夠了,」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程序正義被驗證時的、近乎信仰般的震動,「主觀犯意、客觀行為、分工明確。辜仲恆不再是形式上迴避的財務投資人,他是實質的決策者與指示者。這段對話,可以直接打破他在投審會紀錄與董事會簽到表上精心構築的不在場證明。」

沈聿禮沒有說話。他只是盯著那個「Heng.Gu」的帳號,以及那句「15%乾股先掛在你女友名下」。他想起前世,林喆也是用同樣的方式,溫和地告訴他:「聿禮,這只是暫時的,為了公司好。」原來所有的溫情,都早已被明碼標價,放在境外公司的乾股名冊裡。

陳柏瑞拿起桌上的電話,語氣瞬間切換回那個在羈押庭上重創對手的冷酷檢察官。「我是陳柏瑞,幫我接襄閱。對,商業法院的證據保全已經有結果了,我這裡有數位鑑識還原的完整對話,足以證明辜仲恆為共同正犯。我現在要追加他為《證券交易法》特別背信罪與《刑法》背信罪的被告,並聲請對其境外公司進行資金流向的司法互助。對,我會在今天下班前把鑑識報告與聲請書送過去。」

掛上電話,陳柏瑞看向沈聿禮,眼神銳利。「沈聿禮,你贏了第一步。辜仲恆的碉堡,被炸開一個缺口了。」

然而,許鑑識官卻沒有露出輕鬆的表情。他皺著眉,手指在鍵盤上快速地敲擊,將畫面切換到另一個更深層的分析介面。

「陳檢座,先等一下。」許鑑識官的聲音有些遲疑,「有點不對勁。」

他將一段磁碟區的十六進位原始碼放大,那是一段被標示為「Zero-Filled」的區塊,也就是被「零」徹底填滿的區域。

「你們看這裡,」許鑑識官指著螢幕,「我們剛剛還原的,是2024年九月的對話。但我在解析這顆備份磁碟的更底層時,發現有另一段更早的、更大的連續區塊,被人用更高階的方式處理過。不是單純的標記刪除,而是用符合美國國防部DoD 5220.22-M標準的七次覆寫,把原始資料徹底抹掉了。我們現在看到的,就是覆寫後留下的、乾淨的零。」

「被徹底抹除了?」江紹衡立刻追問,「能判斷抹除的時間嗎?」

許鑑識官調出系統日誌的殘留碎片,經過交叉比對後,一個時間戳被標示出來,呈現在眾人眼前。

抹除執行時間:2023/02/14 02:17:33

抹除工具特徵:客製化編譯之SDelete變種,具備反鑑識規避偵測模組。

沈聿禮的瞳孔,在看到那個日期的瞬間,猛地收縮。

2023年2月14日。

他的重生,是在2023年3月3日。那場讓他失去一切、讓他被迫從頂樓天台墜落的董事會,是在2023年3月1日。

也就是說,有人在他重生之前,甚至在他前世最慘烈的失敗發生之前,就已經提前將林喆手機中某一段更早的對話紀錄,徹底地、人為地、專業地抹除了。

一股寒意,沿著他的脊椎直竄而上,比這間鑑識實驗室的低溫還要刺骨。

前世的記憶,一直是他最大的憑藉,也是他以為最可靠的底牌。他憑藉著對未來的「記憶」,一步步佈局,料敵機先。但如果……如果他所仰賴的那些記憶,從一開始就是被污染過的呢?如果他在前世所看到的、聽到的、所以為的真相,早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被人透過資訊不對稱的手段,精心地篩選與塑造過了呢?

所謂的不可靠的記憶重生,在這一刻,不再是一個理論上的風險,而是化為眼前這片被零填滿的、絕對的空白。

「這不是林喆的手法,」許鑑識官肯定地說,「林喆的技術,還停留在應用層。他會刪對話,但他不會用這種等級的反鑑識工具。這需要對檔案系統底層有極深的理解,而且……這個工具的編譯時間,比市面上流通的任何版本都要早。這是客製化的。」

陳柏瑞的臉色也沉了下來。「第三位玩家。」他緩緩吐出這四個字,「P。他一直都在。他比我們更早入場,甚至比沈聿禮你重生的時間還要早。他抹掉的,是什麼?」

江紹衡立刻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如果那段被抹除的對話,涉及的是更上游的資金來源,或是……更早的共謀結構,那麼我們現在掌握的,林喆與辜仲恆的共犯關係,可能只是一條支線。真正的賽局樹,在更早的地方就分岔了。」

沈聿禮閉上眼睛。腦中飛速地閃過無數個畫面:前世那個對他掏心掏肺的林喆,前世那個在金管會聽證會上為他說話的蘇靜雯,前世那個在媒體上將他塑造成掏空公司罪人的陸以安。究竟哪一個畫面是真的?哪一個又是被那個早已入場的P,透過資訊操弄而讓他看見的假象?

就在這時,陳柏瑞的手機與江紹衡的手機,同時震動了。

陳柏瑞收到的是鑑識組的另一份自動推播:「比對抹除工具的編譯器指紋,發現其混淆特徵與2022年內湖科學園區某起營業秘密外洩案中,未被定罪的關聯工具高度相似。當時該案的技術鑑定顧問是……」

而江紹衡收到的,則是一封來自商業法院書記官的電子郵件,標題是:「通知:相對人辜仲恆委任律師已於今日上午十時,具狀聲請調取聲請人沈聿禮於2022年至2023年間,與所有創投往來之完整電子郵件紀錄,主張聲請人亦有隱匿資訊之情事。」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辜仲恆被炸開缺口後,立刻選擇了最骯髒也最有效的反擊——將水徹底攪渾。

沈聿禮睜開眼,眼中所有的震驚與寒意,都已收斂為一種更深沉的、近乎冰封的冷靜。范嘉瑜的影片說得沒錯,真正的賽局,現在才開始。

他看向陳柏瑞,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

「陳檢察官,范嘉瑜那顆空硬碟裡的影片,還有後半段嗎?」

陳柏瑞一愣,隨即會意,立刻讓許鑑識官將那顆被標示為證物的空硬碟接上獨立的播放裝置。硬碟裡,只有一段畫質有些粗糙的影片。畫面中,范嘉瑜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坐在一個看不出地點的房間裡,眼神直視鏡頭,沒有任何表情。

影片中的她,緩緩開口,聲音透過實驗室的喇叭傳出來,清晰地迴盪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沈聿禮,如果你看到這個,代表你已經成功讓法院下令調取紀錄了。那麼,接下來的賽局,才是真正的賽局。」

她停頓了一下,露出一抹極淡的、近乎悲哀的微笑。

「你以為你還原的是辜仲恆的罪證嗎?不,你還原的,只是他想讓你還原的。真正能證明他有罪的東西,從來不在林喆的手機裡。而我藏起來的東西,也不是暗帳……」

「那是什麼?」沈聿禮忍不住對著螢幕低聲問道,彷彿她能聽見。

影片中的范嘉瑜,像是聽到了他的問題,輕輕地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是我和林喆,在2023年2月14號那天,收到的第一封,來自P的歡迎訊息啊。」

影片到此,戛然而止。

而沈聿禮的手機,也在同一秒,收到了一封來自未知號碼的簡訊。簡訊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2023年2月14日凌晨,內湖科學園區某棟大樓的監視器畫面。畫面中,一個穿著深色大衣、戴著帽子的人,正從容地走出大樓。而那個人的身後,緊跟著的,竟然是……年輕了一歲,臉上還帶著前世那種溫厚笑容的,自己。

讀者留言

第 35 章 — 第三十五章:金管會的聽證會

本章登場

第三十五章:金管會的聽證會——機制設計

實驗室的冷氣嗡鳴聲像是一把鈍刀,緩慢地切割著空氣。

沈聿禮的指尖停留在手機螢幕上,螢幕的光映得他臉色發白。那張來自未知號碼的照片,沒有經過任何濾鏡與修飾,畫質甚至有些粗糙,像是直接從老舊的監視器主機裡截圖下來的。時間戳記烙在右下角,白色數字冰冷而精確——2023/02/14 02:17:33。

地點是內湖科學園區瑞光路那棟他再熟悉不過的玻璃帷幕大樓。前世,他和張允浩、林喆三個人曾經在那棟大樓的七樓,熬過無數個為了產品上線而通宵的夜晚。照片裡,穿著深色大衣、壓低帽簷的人正推開一樓大廳的玻璃門,步伐從容,甚至帶著一點刻意的不疾不徐。而緊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人,讓沈聿禮的呼吸在瞬間停滯。

那張臉,他比任何人都熟悉。那是二十七歲的自己,頭髮比現在稍長,眼下沒有重生後這一年多熬出來的淡淡血絲,嘴角掛著的,是前世那個還相信「技術會說話」、「兄弟不會背叛」的沈聿禮才會有的、溫厚而毫無防備的笑容。

那個笑容在兩年後的今天看來,刺眼得像是一道傷口。

「這不可能……」張允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壓抑的顫抖。他湊過來看了一眼,整個人僵住,「聿禮,這、這是合成的吧?二月十四號凌晨兩點,你那時候根本還在……還在新竹跟蘇教授開會啊,我記得那天你還傳訊息給我說高鐵誤點了。」

沈聿禮沒有回答。他的大腦正以一種近乎殘酷的高速運轉起來。范嘉瑜在影片裡說的最後一句話——「我和林喆在2023年2月14號那天,收到的第一封來自P的歡迎訊息啊。」——與這張照片的時間完全吻合。

P,在那一天,就已經選定了棋子。而棋子,甚至包含了前世的自己。

那份被更高階技術徹底抹除的、比林喆手機裡所有對話都要更早的紀錄,究竟是什麼?是誰在更早的時候就抹去了時間軸的起點?而那個跟在神秘人身後的自己,是真的自己,還是另一場更精密的、針對他記憶的污染?

不可靠的記憶重生。這個念頭像是一盆冰水,沿著脊椎澆下。他一直以為重生的記憶是他最大的籌碼,是上帝給他的作弊器。但如果這份記憶從一開始就被動過手腳呢?如果他所以為的「前世真相」,本身就是P為了引導他走向今天這一步而佈下的賽局樹呢?

「先別聲張。」沈聿禮用力按熄螢幕,將手機翻面扣在冰冷的實驗桌上。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張允浩立刻閉嘴的力量,「這張照片,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看過。這是第三位玩家給我們的訊號,他在告訴我們,他一直在看,而且,他比我們更早入場。」

他抬起頭,看向實驗室窗外。台北的夜色正濃,對面南港軟體園區的幾棟大樓依然燈火通明,像是永不熄滅的棋盤。明天上午九點三十分,金管會證期局的聽證會,將是他與辜仲恆在監管賽局上的第一次正面對決。他不能帶著混亂的思緒走進那個房間。

「把范嘉瑜的影片備份,加密,分三個節點存放。照片也是。」沈聿禮對張允浩說,眼神已經恢復了那種極度理性的冷靜,只是深處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裂痕,「明天的聽證會,照計畫進行。對手想讓我們分心,我們就更要把眼前這一步走得精確。」

——

翌日,上午九點,金管會大樓。

與信義區那些以玻璃與鋼骨彰顯財富的商辦不同,位於板橋的金管會大樓外觀方正、沉穩,帶著一種屬於監管機構的、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大樓門口的旗杆上,三面旗幟在濕冷的東北季風中獵獵作響。沈聿禮、江紹衡與蘇靜雯三人,提著裝滿卷證與鑑價報告的黑色公事包,從捷運板南線的府中站步行而來,鞋底踏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發出規律的聲響。

「等一下進去,記住你的角色。」蘇靜雯的聲音在風中依然清晰而銳利。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套裝,頭髮整齊地挽起,臉上沒有多餘的妝容,只有那雙眼睛,彷彿能直接看穿財報數字背後的謊言,「你不是來吵架的,你是來給監管者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讓他們必須出手整頓市場。辜仲恆的律師一定會把整件事包裝成新創估值的民事糾紛,你要用機制設計的高度,把它拉回到破壞市場信任基礎的層次。」

沈聿禮點頭。蘇靜雯是他這場賽局中最重要的導師,她教會他的,從來不只是財務模型,而是如何在制度的高度上思考。

江紹衡推了推眼鏡,補充道:「程序上,這是行政聽證,不是法院審判。重點在於說服聽證官,我們的主張有足夠的『證據優勢』,讓金管會願意作成對我們有利的行政認定。這個認定雖然不直接等於刑事有罪,但會成為檢察官起訴與商業法院判決時最強大的心證基礎。辜仲恆那邊來的,據說是理律的魏正浩律師,專打金融監理訴訟,非常難纏。」

聽證會在八樓的一間中型會議室舉行。長方形的會議桌,聽證官坐在中央,兩側分別是申請方與相對人。旁聽席上坐著幾位財經線的記者,沈聿禮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第二排、穿著米色風衣、膝上放著筆記型電腦的許知夏。她對他輕輕點了點頭,眼神交會的瞬間,給了他一絲無聲的安定。

時間一到,聽證程序正式開始。

辜仲恆本人並未出席,代表他的是魏正浩律師與兩名助理。魏律師年約五十,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容溫和卻疏離,一開口便是訓練有素的、將尖銳問題鈍化的語調。

「聽證官、各位先進大家好。」魏律師站起身,微微鞠躬,語氣誠懇,「我們當事人辜仲恆先生,對於今日有機會釐清事實,感到非常欣慰。首先必須強調,本案完全是一起典型的新創公司發展過程中的『估值爭議』與『商業判斷』問題。A輪募資時,對於核心技術的授權金究竟該定價三百萬還是三千萬,在當時技術尚未完全商品化的階段,本來就存在高度的主觀判斷空間。這在內湖、南港的新創圈,每天都在發生。將這種商業上的歧見,無限上綱為『資訊揭露不實』與『掏空公司』,不僅對我的當事人不公平,更會對台灣整體新創募資環境造成寒蟬效應。」

他頓了頓,拿出一份份精美的簡報,透過投影幕展示,「各位請看,這是當時董事會的會議紀錄,所有程序皆符合《公司法》規定,獨立董事亦未表示異議。所謂的境外空殼公司,更是創投界為了稅務規劃而常見的架構,絕非為了洗錢或掏空。我的當事人僅為單純的財務性投資人,從未介入公司實際經營,所有決策皆由執行長林喆先生簽署負責。若真有不法,責任亦應由決策者承擔,而非無限追溯至資金提供者。這完全是民事求償的範疇,不應動用國家公權力介入。」

他的論述滴水不漏,將「商業判斷法則」這面盾牌舉到了最高。旁聽席上甚至有記者微微點頭,顯然這套說法在邏輯上極具說服力——新創估值本來就是一門玄學,你如何證明三百萬就一定是詐欺,而不是眼光失準?

聽證官的目光轉向沈聿禮這一方,帶著詢問的意味。

蘇靜雯輕輕拍了拍沈聿禮的手背,示意他起身。

沈聿禮站了起來。他沒有立刻反駁魏律師的每一個細節,而是深吸一口氣,將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投影幕前。那不是財報,而是一張簡單的賽局模型圖。

「聽證官,魏律師說得很好,這確實看似一場估值的爭議。但我想請各位思考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沈聿禮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透過麥克風傳遍安靜的會議室,「如果我們允許今天這樣的模式被認定為『合法的商業判斷』,那麼台灣的新創生態,將會變成一個什麼樣的賽局?」

他指向那張圖,「在經濟學中,這被稱為『檸檬市場』。當投資人無法分辨眼前的新創,究竟是真正擁有核心技術的『好蘋果』,還是透過空殼公司左手轉右手、用雙重帳本與偽造授權合約包裝出來的『檸檬』時,會發生什麼事?理性的投資人最終會選擇——不再相信任何人,要求更苛刻的條款,或是直接離開這個市場。劣幣驅逐良幣,最終受害的,是所有認真做技術、誠實揭露資訊的團隊。」

他切換下一張投影片,上面是他們整理出來的、清晰的時間軸與金流圖,「辜仲恆先生一方所謂的『稅務規劃』,其金流的最終節點,是一個在英屬維京群島註冊、沒有任何實質營運、董事與我方公司的前執行長林喆高度重疊的紙上公司。所謂的『三百萬授權金』,其鑑價基礎是一份由該紙上公司自己出具、且刻意隱匿了關鍵技術參數的鑑價報告。而這份報告,正是A輪募資說明書中,用以支撐公司估值的核心文件。這已經不是估值高低的判斷問題,這是從源頭就用虛假資訊,操弄了整個募資的賽局規則。」

沈聿禮的論述,完全跳脫了個案的糾纏,直接上升到了機制設計的高度。「我請求金管會思考的,不是懲罰某一個人,而是修復這個市場的『信任機制』。法律與監管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設計一個好的機制,讓說實話的人得到獎勵,讓說謊的人付出代價。如果今天,透過境外公司與假帳進行的估值操弄可以被輕輕放下,等於是告訴市場——說謊的成本極低,獲利卻極高。未來的每一個理性經濟人都會選擇加入這場造假的賽局。這,才是對台灣新創生態最致命的破壞。」

他的話語,像是一顆顆精準的釘子,敲在了聽證官最關切的點上。監管者最害怕的,不是單一的商業糾紛,而是系統性的信任崩潰。

魏律師的臉色微微一變,顯然沒料到對方會打出這張牌。他正要起身反駁,坐在旁聽席的許知夏卻在此時舉起了手。

「聽證官,不好意思,我是《財經新報》的記者許知夏,有一個問題想請教魏律師,也想請沈先生補充。」她的聲音清亮,不卑不亢,卻帶著記者特有的、直指核心的尖銳,「魏律師剛才提到,家族辦公室作為財務投資人,不應為經營者的決策負責。但根據我們掌握的資料,辜仲恆先生所代表的家族辦公室,在投資協議中設有極為嚴苛的『對賭條款』與『股權回購承諾』,一旦公司未達到其單方面設定的估值目標,創辦團隊將面臨股權被高度稀釋甚至被迫離場的風險。請問,這樣透過資訊與資本優勢,設計出一個讓技術團隊無論如何努力、最終都可能為他人作嫁的結構,算不算是一種利用資訊不對稱進行的結構性收割?而沈先生所說的機制設計,是否也應該包含對這種不對等條款的審視?」

這個問題極為致命。它將聽證會的焦點,從單純的「有沒有造假」,引導向了「為何能造假」以及「誰是結構性的受益者」。許知夏的提問,等於是將辜仲恆從「無辜的投資人」拉回到了「賽局規則的設計者」的位置上。

魏律師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專業:「這位記者小姐,對賭協議在創投中亦屬常見,是為了保障投資人權益……」

「但保障權益的邊界,是否包括保障一個建立在虛假資訊上的權益?」許知夏沒有給他迴避的空間,追問道。

會議室內的氣氛瞬間變得緊繃。聽證官若有所思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不時抬頭看向沈聿禮與魏律師。

接下來的半小時,雙方就鑑價報告的細節、董事會的資訊揭露義務、以及所謂「已刪除對話紀錄」的證據能力進行了激烈的攻防。江紹衡適時地遞上了商業法院的證據保全裁定影本與數位鑑識的初步報告,強調「若無不法,何須刪除」的邏輯,進一步強化了辜仲恆實質介入的嫌疑。

最終,聽證官敲下了議事槌。

「本案聽證程序到此結束。」聽證官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本會將綜合今日雙方陳述、書面資料以及相關卷證,於兩週內作成行政處分。初步認定,本案募資說明書所載之技術授權鑑價,確有資訊揭露不充分、且有誤導投資人判斷之虞。本會將依《證券交易法》相關規定,函請臺灣證券交易所持續關注,並將全案資料移送台北地檢署,建請檢察官就其中是否涉及詐欺、背信等情事,依法詳查。」

雖然不是當場宣布有罪,但「移送地檢署」與「資訊揭露不實」的初步認定,已經是沈聿禮一方在監管賽局上的重大勝利。這意味著,檢方未來的起訴將獲得來自主管機關最強力的背書,而商業法院的法官在審理相關民事訴訟時,也極有可能採納此一認定。辜仲恆那道用「商業判斷」構築的高牆,被硬生生地鑿開了一道裂縫。

魏律師的臉色已不復最初的從容,他快速地收拾文件,與助理低聲交談後,匆匆離開了會場。

散場時,許知夏走到沈聿禮身邊,低聲說:「你剛才的機制設計論述很精彩,但我總覺得,魏律師放棄得太快了。他好像……根本不在乎金管會的認定。」

沈聿禮的心頭一緊。許知夏的直覺與他的不安不謀而合。辜仲恆這樣老謀深算的人,怎麼會在如此重要的聽證會上,只派出律師做這種層級的防禦?除非,他早已預判了這個結果,甚至……這個結果本身就是他賽局中的一部分?

就在此時,江紹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眉頭瞬間皺起,將手機遞給沈聿禮。

螢幕上是一封來自商業法院承審法官助理的電子郵件,主旨是:「關於證據保全標的物(林喆手機)之補充鑑識報告」。郵件內文只有短短幾行字,卻讓沈聿禮的血液幾乎凝固。

「……經本院囑託之鑑識單位進行第二階段深層鑑識,發現該手機曾於2023年2月15日凌晨,透過一組境外IP位址,自動上傳一份加密備份至雲端。該備份之金鑰與本案扣押之硬碟金鑰一致,但上傳行為之觸發程式,已遭反鑑識技術清除,無法追溯原始指令來源。另,該手機之通訊軟體,有一則發送失敗、且未寫入資料庫之暫存訊息被還原,發送對象為『P』,內容僅有兩個字——『已放』。」

2023年2月15日。就在那張監視器照片的隔天。

「已放。」是放了什麼?是把那個關鍵的硬碟,放到了范嘉瑜的手上?還是把某個更危險的東西,放進了沈聿禮的人生裡?

而那個境外IP,那個能遠端操控手機自動備份、又能徹底清除觸發程式的技術,絕非林喆或辜仲恆所能掌握。那是屬於更高維度的、第三位玩家的指紋。

沈聿禮緩緩抬起頭,看向金管會大樓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一種被無形之手籠罩的寒意,再次攫住了他。他以為自己在金管會的聽證會上贏下了一城,卻發現自己或許只是幫那個隱藏在幕後的P,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借刀殺人的監管認證。

他的手機,也在同一時間,再次收到了一封沒有來電顯示的簡訊。

這一次,不再是照片,而是一行字。

「恭喜你,機制設計得很漂亮。現在,去問問你的蘇教授,2023年2月14號那天,她在哪裡。」

讀者留言

第 36 章 — 第三十六章:陸以安的保護令

本章登場

金管會大樓十二樓的走廊,空調出風口持續送出過冷的風。

沈聿禮站在窗前,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他沒有表情的臉上。那行字沒有署名,沒有號碼,像是從空氣裡直接長出來的。

「恭喜你,機制設計得很漂亮。現在,去問問你的蘇教授,2023年2月14號那天,她在哪裡。」

2023年2月14號。

他記得那一天。情人節,台北下著綿綿的細雨,內湖科學園區的辦公室裡,團隊為了A輪的最終條款吵到凌晨。蘇靜雯那天沒有進辦公室,她說她在陽明山有一個家族信託的課程,要幫一位老客戶處理資產配置。那是一個再合理不過的藉口,沈聿禮甚至還記得自己曾經在群組裡傳了一個祝她情人節快樂的貼圖,蘇靜雯只回了一個笑哭的表情,什麼也沒多說。

而現在,第三位玩家,代號P,要他去問那天她在哪裡。

這不是提醒,是威脅。更是一種展示——展示對方對時間軸的掌握,精確到比他這個重生者還要完整。對方知道金鑰,知道那個境外IP的自動備份,知道那則只寫著「已放」兩個字的暫存訊息,現在還知道蘇靜雯的行程。

「聿禮?」

許知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剛結束聽證會的旁聽紀錄,正將筆記型電腦收進帆布袋裡,敏銳地察覺到他的僵硬。「你臉色很差。對方又傳訊息了?」

沈聿禮沒有立刻回答。他將手機翻面,扣在掌心,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這是賽局第五階的震撼——機制設計者以為自己在設計規則,卻發現自己其實只是在別人設計好的更大的機制裡扮演一個齒輪。他原本以為利用金管會的聽證會,將辜仲恆的估值操弄從民事糾紛拉升到監管層次,是一次完美的規則重寫,現在卻被告知,這場監管認證,本身就是P需要的背書。

「沒事。」他最終只是低聲說,將那份寒意硬生生壓回胸腔深處。「一個垃圾訊息。」

許知夏盯著他看了兩秒,沒有追問。她太了解沈聿禮了,當他說沒事的時候,就是最有事的時候。但她也懂得,現在不是在金管會的走廊上逼問的時機。她只是走上前,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肘,低聲說:「先離開這裡再說。」

兩人並肩走向電梯,穿過那排象徵監理權威的深色大理石牆面。就在電梯門即將闔上的瞬間,沈聿禮的手機再一次震動。這一次不是沒有顯示號碼的簡訊,而是一個有名字的來電。

陸以安。

螢幕上跳動的名字讓沈聿禮的心臟猛地一縮。陸以安是這個賽局裡最邊緣、卻也最關鍵的一枚棋子。她不是核心團隊,卻因為負責社群行銷與媒體對接,握有一份最原始、也最致命的證據——那份從公司帳戶直接轉帳到林喆人頭帳戶的薪資截圖,以及她為了流量而私下備份的、所有高層在通訊軟體上討論如何「美化」財報的對話側錄。她的證詞,可以將那個虛構的技術授權金流,從紙上的數字變成活生生的金流軌跡。

但她同時也是最脆弱的。沈聿禮在心裡的賽局樹上,早已將她標記為「高風險、低防禦」的節點。一個信仰聲量、虛榮而精明的年輕女生,她的理性是建立在流量與按讚數上的,一旦恐懼超過了對流量的渴望,她的理性會瞬間崩解。

他按下接聽。

「沈……沈聿禮!」電話那頭的聲音完全變了調,不再是平時那種帶著一點嗲、刻意迎合演算法的甜美聲線,而是被極度恐懼拉扯到變形的氣音,背景裡還夾雜著捷運進站時的尖銳煞車聲與人群的嘈雜。「有人跟著我!真的有人跟著我!」

「妳現在在哪裡?」沈聿禮的聲音瞬間沉了下來,所有的雜念被強制清空,只剩下最純粹的危機處理模式。許知夏立刻靠近,將耳朵貼向手機。

「我、我在信義區……我剛從公司出來,想去搭捷運,結果發現有一個穿黑色外套、戴鴨舌帽的男人,一直跟在我後面!我進便利商店他也跟進來,我假裝買東西從後門走掉,他還在外面等我!」陸以安的呼吸急促得像是要窒息,話語破碎,「我不敢報警……我怕報警之後,他們會知道是我把截圖給你們的……辜仲恆的人一定會弄死我……我該怎麼辦……」

便利商店的關東煮熱氣、捷運站出口的風、跟蹤者鴨舌帽下的陰影——沈聿禮幾乎能透過聲音,在腦中重建現場。那不是幻覺,是真實的物理性恐嚇。在台灣,這種針對吹哨者的跟蹤,往往是更進一步動作的前奏。

「陸以安,聽我說,深呼吸。」沈聿禮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穩定而溫和的語氣說道,這與他平時對賽局冷酷計算的口吻截然不同。「妳現在立刻走進人最多的地方,是不是在市政府捷運站附近?去站務室,找站務人員,就說妳被跟蹤了,請他們幫妳報警並且調閱監視器。不要掛電話,我會一直在線上。」

薩斯頓的理性經濟人假設,在這一刻徹底失效。沈聿禮比任何時候都清楚,賽局理論可以計算出背叛的報酬與合作的成本,卻無法計算一個二十幾歲的女生,在深夜的台北街頭,被一個陌生男人盯上時,那種從腳底竄上來的、足以讓人雙腿發軟的恐懼。那種恐懼會讓所有的賽局模型崩潰。

「可是……可是我手上的截圖……」陸以安啜泣著。

「截圖不重要,妳的人最重要。」沈聿禮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聽著,陸以安,妳不是一個人。妳是我們的證人,法律會保護妳。我現在就聯絡律師和檢察官,妳只要撐到捷運站務室,就是安全的。相信我。」

他一邊安撫著電話那頭的陸以安,一邊對許知夏使了一個眼色。許知夏立刻會意,拿出自己的手機,快速傳了一封訊息給江紹衡。

十分鐘後,信義區的某間律師事務所。

這間事務所位於一棟老舊商辦的七樓,沒有信義區那些頂級事務所的氣派水晶燈,只有一整面牆的卷宗與一台永遠在運轉的影印機,空氣裡瀰漫著紙張與咖啡因的味道。江紹衡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襯衫,正將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法條攤在桌上。

「證人保護法,第四條跟第九條。」江紹衡的聲音一如往常地平板,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近乎頑固的精確。「如果只是單純的跟蹤恐嚇,警方只能以《跟蹤騷擾防制法》處理,聲請保護令,需要被害人自己提出,而且緩不濟急。但如果她的身分能被認定為《證人保護法》所稱之『重要證人』,並且她的證詞攸關重大刑案——像是《證券交易法》特別背信罪、《刑法》背信罪這種法定刑三年以上的重罪——那麼檢察官就可以依職權,主動啟動保護措施。」

他推了推眼鏡,看向沈聿禮與剛剛趕到的、臉色依舊慘白的陸以安。「但是,要啟動這個保護,需要兩個要件。第一,她必須是吹哨者,她的揭露必須是出於公益,且她與犯罪結構無關或僅為被動參與。第二,她的證詞必須具有不可替代性。」

陸以安緊緊抱著自己的包包,指尖冰冷。她今天穿著一件亮色的薄外套,化了妝,但在恐懼的沖刷下,妝容顯得有些斑駁,眼下有著明顯的黑眼圈,那是連續幾天失眠的痕跡。她不再是那個在社群網路上對著鏡頭侃侃而談、分析財報的網紅分析師,此刻的她,只是一個被捲入資本巨獸碾壓機裡、隨時可能被輾碎的普通人。

「我……我真的只是照著林喆說的做……」她聲音顫抖地開口,「他叫我把那些轉帳紀錄修圖,修得好看一點,說是為了A輪募資的簡報需要……我一開始不知道那是假的,後來發現了,也不敢說……范嘉瑜還跟我說,只要我乖乖聽話,之後公司上市,我的選擇權可以翻十倍……」

她的話語裡充滿了自私與投機,但在江紹衡聽來,這恰恰是最有利的證詞。一個非核心共犯、一個被利誘與恐懼驅動的邊緣人,她的證詞最不容易被辯方打成共犯間的狗咬狗。

「這就夠了。」江紹衡點頭,拿起電話,「我現在聯絡陳柏瑞檢察官。他是本案的承辦檢察官,他有權限核發吹哨者的身分認定。只要他認定妳符合《揭弊者保護法》草案的精神——雖然台灣目前還沒有專法,但實務上地檢署對於重大財經弊案的吹哨者,會以證人保護的名義給予實質保護——妳就可以受到保護。」

沈聿禮看著陸以安,那個曾經為了流量可以將複雜財報簡化成煽動性標題的女生,此刻正因為恐懼而蜷縮著。他前世也曾這樣俯視過賽局,他以為每個人都是理性的棋子,可以被計算、被犧牲、被交換。但重生之後,他才明白,有些人的脆弱本身,就是賽局中最不能被計算的變數。

「陸以安,」沈聿禮開口,聲音放得更輕,「我知道妳很害怕。但妳手上的那份薪資轉帳截圖,是唯一一份沒有經過他們雙重帳本美化的、原始的金流證據。它上面有時間戳,有銀行內部的交易序號,這是他們用任何反鑑識技術都抹消不掉的指紋。妳把它交出來,不是為了我,是為了妳自己。只有當妳成為被法律認定的、有價值的證人,別人才不敢動妳。懂嗎?這是賽局裡的承諾機制——妳把籌碼交給法律,法律就必須用它的全部力量來保護妳。」

他沒有用大道理去說服她,而是用她最能理解的語言——籌碼、價值、交換——來為她建構一個安全的邏輯。

陸以安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

深夜十一點,臺北地檢署。

即便已是深夜,偵查大樓依舊有幾扇窗戶亮著燈。陳柏瑞檢察官的辦公室裡,堆滿了從商業法院調來的卷宗與數位鑑識報告的列印本。他剛結束一場羈押庭,領帶有些鬆開,眼中布滿血絲,但眼神依舊銳利。

「跟蹤?」他聽完江紹衡的轉述,眉頭緊緊皺起,立刻拿起桌上的電話,撥給了轄區分局的偵查隊。「我是地檢署陳柏瑞,信義區市政府捷運站附近有證人被跟蹤騷擾,我要求你們立刻調閱周邊監視器,並且派員警在附近巡邏。這個證人是我們重大財經案件的重要關係人,絕對不能出事。」

掛上電話後,他看向瑟縮在沙發一角的陸以安,語氣放緩了一些。「陸小姐,妳不要怕。從現在起,妳的安全由我們負責。」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快速填寫起來。「我現在依《證人保護法》第十五條,以檢察官職權,核予妳吹哨者及重要證人的身分。從這一刻起,任何對妳的恐嚇、騷擾,都會被視為妨害司法公正,我會直接分案偵辦。另外,我會發函給妳的公司,依《勞動基準法》與吹哨者保護意旨,要求公司不得對妳有任何不利的人事處分,包含解僱、調職、減薪。如果公司敢動妳,就是跟地檢署作對。」

這一紙公文,輕如鴻毛,卻重如泰山。它是在台北這個以資本為王的叢林裡,為一個最弱小的個體,撐起的一把法律的保護傘。

「但是,地檢署的保護是被動的,我們不可能二十四小時派人跟著妳。」陳柏瑞話鋒一轉,看向沈聿禮,「沈先生,你們這邊要做好主動的安置。」

沈聿禮早已有了安排。「我已經聯絡好了。陸以安在台中南屯有一位親戚,她可以先去那裡暫避一陣子。那邊是住宅區,相對單純。我會請許知夏陪她一起下去,安頓好之後,所有後續的偵訊,都改以視訊方式進行。」

他轉向陸以安,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這是一份書面自白的草稿,裡面已經根據妳提供的截圖與對話,整理好了時間軸。妳今晚先看過,確認無誤後簽名。這份自白經過公證後,就具有與當庭證詞同等的證據能力。這樣一來,妳就不需要在第一時間出庭與辜仲恆、林喆他們當面對質,降低妳的心理壓力與二次傷害的風險。等到檢方起訴、法院開庭,如果真的有必要,妳再透過視訊作證就好。」

這是沈聿禮能為她想到的、最溫柔的機制設計。他將她從必須站在法庭上、與那些曾經威脅她的人正面對決的囚徒困境中,暫時解放出來,用一份白紙黑字的書面自白,為她築起一道防火牆。

陸以安接過那份文件,手指輕輕顫抖。她看著上面清晰的時間軸、銀行交易序號、以及那句「本人係出於自由意志,據實陳述」——她忽然覺得,這行字比任何流量密碼都來得有力量。

「謝謝……」她哽咽著說,「我以為……我以為你們會覺得我很麻煩……畢竟我以前……還幫他們寫過那些業配文……」

許知夏走過去,輕輕握住她的手。許知夏的手很暖。「沒有人覺得妳麻煩。妳願意站出來,就已經很勇敢了。那些業配文,就讓它留在過去吧。妳現在要寫的,是妳自己的、真實的故事。」

凌晨一點,一輛白色的廂型車悄悄駛離地檢署的後門。許知夏陪著陸以安坐在後座,車子將直接開上高速公路,前往台中。沈聿禮與江紹衡站在門口,目送車尾燈消失在台北深夜的車流裡。

夜風有些涼,帶著一點汽機車的廢氣味。

「你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江紹衡忽然說。

「什麼?」

「把她的證詞轉為書面自白。」江紹衡看著遠方,「很多精於計算的人,會把證人當成一次性的消耗品,用完即丟,甚至會故意讓證人暴露在風險中,以換取更大的輿論同情。但你沒有。你選擇了成本更高、但更能保護證人的方式。這不符合純粹的理性經濟人假設,但符合……一個好的機制設計者該有的樣子。」

沈聿禮沉默著。他想起前世的自己,就是因為過度相信人性的善,才導致滿盤皆輸。重生後,他一度將自己武裝成一個絕對理性的機器,將所有人都視為賽局中的節點。但今晚,看著陸以安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他才深刻體會到,真正的賽局,從來就不是在真空的模型裡進行的。恐懼、信任、脆弱、勇氣——這些無法被量化的變數,才是決定賽局最終走向的關鍵。

他拿出手機,那封關於蘇靜雯的簡訊依舊躺在那裡,像一根刺。

他終於鼓起勇氣,點開與蘇靜雯的對話框,輸入了一行字。

「老師,2023年2月14號那天,您是在陽明山上課嗎?」

訊息顯示已讀。很久,都沒有回應。

就在他以為對方不會回覆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蘇靜雯傳來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張照片。

照片的背景,的確是陽明山的一間溫泉會館的教室,白板上寫著信託架構的圖示。但照片的角落,窗戶的玻璃反射裡,清晰地映出了一個男人的側影。那個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手裡拿著一杯咖啡,正站在教室外看著裡面。

而那個男人的臉,沈聿禮在金管會的聽證會上剛剛見過。

是辜仲恆的委任律師,也是那個在法庭上主張商業判斷法則、試圖將一切都包裝成民事糾紛的、辜家最倚重的法律白手套。

2023年2月14號,蘇靜雯的課堂窗外,為什麼會出現辜仲恆的律師?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已經在前往台中的廂型車上,許知夏傳來了一封緊急訊息,附帶一張她剛剛在陸以安包包夾層裡發現的、被摺疊成小方塊的紙條照片。

紙條上只有一行用印表機印出的、冰冷的字。

「保護令救不了她。如果想讓她活著出庭,就用蘇靜雯來換。」

署名,依舊是那個字母。

P。

讀者留言

第 37 章 — 第三十七章:許知夏的獨家報導

本章登場

凌晨一點十七分,沈聿禮的手機螢幕還亮著。

那張照片被他放大了三次,玻璃反射裡的側影越來越清晰。溫泉會館木造教室的白板上,蘇靜雯的字跡工整地寫著「閉鎖性公司與信託持股的防火牆設計」,她的身影站在白板前,穿著那件他熟悉的深藍色針織外套。而窗外,那個男人的存在像一枚不合時宜的圖釘,硬生生釘進了這個理應獨立的時空。

辜仲恆的委任律師,陳奕丞。

他在金管會聽證會上口若懸河,主張「商業判斷法則應尊重經營者的專業估值,技術授權的時點認定屬於民事契約自由的範疇」,試圖將掏空與背信淡化為估值認知的落差。那張臉,沈聿禮記得很清楚,對方在離席時甚至還對他禮貌性地點了點頭,彷彿他們只是立場不同的專業人士。

而現在,這張臉出現在2023年2月14號,蘇靜雯的課堂窗外。

那一天,正是所有偽造授權合約上,第一個被回溯的時間戳。也是數位鑑識報告中,那批以軍事級技術徹底抹除的對話紀錄,最後一次被存取的時間點。

沈聿禮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冰冷的邊框。重生以來,他第一次感到一種純粹賽局理性無法處理的寒意。如果蘇靜雯從一開始就站在窗外的那一側,那麼他這一年來所有的推演、所有的機制設計,是否都只是在別人設計好的賽局樹上攀爬?

P要他去追查蘇靜雯的行蹤,而蘇靜雯回傳的照片,恰恰證明了P沒有說謊。這是訊號賽局最惡毒的玩法,真實的資訊本身就是陷阱。

手機再次震動,是許知夏傳來的訊息。

「聿禮,紙條我已經拍照存檔,原件交給隨行的陳檢察官指派的隨行法警保管。陸以安情緒很不穩定,一直在發抖。我告訴她,保護令不是一張紙,是國家機器的承諾,但她只重複一句話,她說她不想死。」

下一條訊息,許知夏的語氣變了。

「但我不能就這樣躲到台中去。P要我們用蘇老師來換,這代表他們最怕的不是檢調,是輿論。如果我們沉默,P就贏了。我跟《財訊》的衛雨澄通過電話了,她說商業法院今天下午剛好有一批卷宗可以聲請閱卷公開,我想去調。」

沈聿禮立刻回撥電話,廂型車行駛在國道一號上的風切聲從話筒裡傳來,夾雜著陸以安壓抑的啜泣。

「知夏,太危險了。」沈聿禮壓低聲音,「P已經知道你們的行蹤,他能把紙條放進陸以安的包包,就代表你們身邊不一定安全。妳現在最該做的是待在保護程序裡。」

「沈聿禮,你聽我說。」許知夏的聲音在風聲中卻異常清晰,她顯然已經離開後座,走到車廂角落,「我待在保護程序裡,陸以安就能安全出庭嗎?辜仲恆的律師團在聽證會上說得很好聽,什麼商業判斷、估值爭議,你知道那些話術對一般投資人、對其他新創團隊殺傷力有多大嗎?他們會覺得這只是又一次創辦人內鬥,是技術股權分配喬不攏。只要輿論還停留在『商業糾紛』四個字,北檢就不會有壓力要辦成背信,商業法院也不會在假扣押跟羈押上這麼果斷。」

她深吸一口氣,沈聿禮聽見她在強忍鼻酸。

「恐懼是沒辦法用賽局計算的,你自己在筆記上寫的,對不對?陸以安現在需要的不是一間安全的旅館,是一個讓她相信,說出真相是有意義的理由。讓所有人都看見,她不是一個人。」

沈聿禮沉默了。車窗外的夜色正高速倒退,而台北辦公室裡的夜,同樣漫長。

「妳需要什麼?」他最終問。

「我需要你信任我一次,不是把我當成需要被保護的變數。」許知夏的聲音帶著笑意,卻像刀一樣利,「幫我跟江紹衡說,我明天早上八點半,會在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門口等他。我要聲請閱覽所有已經公開的卷證,包含金管會移送的聽證會逐字稿。」

這是屬於許知夏的賽局。

隔天清晨八點二十九分,台北的雨剛停。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灰色沉穩的建築外,江紹衡已經站在階梯上等著。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手裡拿著兩杯超商的黑咖啡,看到許知夏從計程車上下來,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將其中一杯遞了過去。

「陳檢察官說,妳的記者證加上當事人委任狀,可以調閱已經去識別化的公開部分。不能拍照,只能抄錄跟手寫筆記。」江紹衡的語氣一如既往,近乎頑固地堅守程序,「我只能幫妳確認哪些部分已經依法公開,哪些還在偵查不公開。我不會幫妳解讀。」

「這樣就夠了。」許知夏接過咖啡,指尖因為熬夜而冰冷,「江律師,謝謝你。」

「不用謝我。」江紹衡推開厚重的玻璃門,「程序正義不是為了保護誰,是為了讓真相在該被看見的時候,能夠被所有人檢驗。」

閱卷室裡的空氣乾燥而冰冷,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鳴。許知夏坐在長桌前,面前堆起了三疊卷宗。最上面是金管會聽證會的紀錄,再來是數位鑑識的公開摘要,最底下是那份偽造的技術授權合約影本,以及空殼公司「創鼎智匯有限公司」的設立登記與資金流水。

她沒有立刻動筆,而是先閉上眼睛,將過去半年所有的線索在腦中重新排列。這是她作為財經記者最擅長的事,把零散的數據,還原成一條有因果的河流。

林喆與辜仲恆的第一次資金往來,對外宣稱是天使投資。范嘉瑜的薪資轉帳截圖,顯示第一筆來自空殼公司的款項是在2023年3月。偽造的授權合約,落款日期卻是2023年2月14日。

而那個日期,蘇靜雯的教室窗外,站著辜仲恆的律師。

時間戳,才是真正的密碼。

許知夏睜開眼,開始以一種近乎偏執的速度抄錄。她不只抄數字,更抄每一個時間點的備註。

下午兩點,衛雨澄帶著她的筆電趕到閱卷室。這個一向不畏權勢、甚至有點憤世嫉俗的資深記者,看到許知夏桌上密密麻麻的筆記時,愣了一下。

「妳瘋了?」衛雨澄低聲說,「妳知道妳現在寫什麼,都會被辜家反過來告嗎?他們的律師團最擅長的就是用誹謗跟妨害名譽來讓媒體閉嘴。」

「所以我一句話都不會自己說。」許知夏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卻亮得驚人,「我只會讓卷宗自己說話。雨澄姐,妳教過我的,報導不需要形容詞,只需要把時間軸攤開,讓讀者自己判斷誰在說謊。」

衛雨澄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了快十歲的女孩,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欣賞,也有惺惺相惜的敬意。「把妳的筆記給我。我們來做一個新創圈從來沒人敢做的題目。」

接下來的三十六個小時,許知夏沒有闔眼。她跟衛雨澄把自己關在內湖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共享辦公室裡,叫了無數杯咖啡,白板上貼滿了便條紙。張允浩被沈聿禮叫來,負責將所有技術文件的時間戳與GitHub的提交紀錄進行交叉比對,確保每一個技術環節的時間點都精準到分。

「知夏,這裡有個洞。」張允浩指著白板上的一處,「空殼公司聲稱在2023年2月就取得了模型授權,但我們的模型在2023年2月的版本,根本還沒解決中文語料幻覺的問題,那個版本是不可能對外授權的,誰授權誰被告。」

「很好,這就是檸檬市場理論的破口。」許知夏立刻記下,「他們賣的是一個瑕疵品,卻用偽造的時間戳包裝成完美品。這不是估值爭議,是詐欺。」

沈聿禮期間來過一次,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將一疊蘇靜雯過去所有公開授課的課綱與簽到表放在桌上,輕聲說:「我查了,老師那門課是業餘的社區大學課程,辜仲恆的律師沒有任何理由出現在那裡。除非……那不是巧合。」

許知夏明白他的意思。除非那是一場會面。

但她沒有把這個未經證實的揣測寫進報導。她的報導,只呈現已經被證據固定的事實。這是她對抗P那种真假參半訊號戰的唯一方法,用絕對可驗證的真實,去對抗惡意的揣測。

第三天的清晨五點,稿件完成了。

標題是衛雨澄定下的,沒有煽動性的驚嘆號,卻重如千鈞。

《獨角獸的暗面:時間戳裡的掏空密碼——從雙重帳本到偽造授權,一間明星新創如何被系統性掏空》

副標則是許知夏堅持加上的:「當信任成為漏洞,誰來為台灣新創的治理寫下防火牆?」

報導沒有從聳動的背叛故事開始,而是從一張極其冷靜的時間軸圖表開始。

【2023.02.14】偽造授權合約的落款日。對應事實:當日模型尚未完成,GitHub無任何可授權版本;對應金流:空殼公司尚未設立。

【2023.03.05】空殼公司「創鼎智匯」設立登記,負責人為林喆大學同窗。對應事實:數位鑑識還原之對話紀錄顯示,林喆於此日前後密集與P討論「乾股」與「境外」等關鍵字。

【2023.06 - 2024.01】雙重帳本運行期間。明帳顯示公司營運正常,暗帳透過薪資與顧問費名義,將資金轉入空殼公司。證據:范嘉瑜提供之薪資轉帳截圖、陸以安之證詞。

【2024.11 金管會聽證會】辜仲恆方主張商業判斷法則。反駁:引述聽證會公開逐字稿,沈聿禮提出之「機制設計」質疑,以及蘇靜雯教授當庭闡述之「資訊不對稱將導致檸檬市場」理論,直指虛假鑑價已破壞市場信任基礎。

報導的每一個段落,都附上了卷宗編號與公開來源。沒有一句指控是來自匿名吹哨者,每一句話,都能在司法院的公開系統裡找到對應的頁碼。

文章的最後,許知夏寫下了一段話,那段話不是作為記者,而是作為一個曾經相信過這個團隊的見證者寫的。

「我們總以為新創的戰場在技術與商業模式,卻忘了最基礎的戰場在治理。當創辦人的信任可以被量化為籌碼,當監察人的簽名可以被偽造,當時間本身都可以被竄改,我們失去的將不只是一間公司的未來,而是整個生態系對於『信任』這項最稀缺資產的信仰。這不是沈聿禮與林喆的私人恩怨,這是所有在內科與南軟的深夜裡,還在為了理想而寫下程式碼的人們,共同的風險。」

稿件在早上七點,透過《財訊》的網路與紙本同步推送。

效應是核爆級的。

早上八點,報導的點閱率突破十萬。PTT的Stock板與Tech_Job板,兩篇文章被推爆,鄉民們不再討論八卦,而是開始逐條核對時間軸,有工程師甚至直接貼出自己公司的授權合約範本,證明2月14號那個時間點的荒謬。

早上九點,台灣證券交易所開盤,辜仲恆家族旗下兩間上市櫃公司的股價應聲下跌超過半根跌停,市值蒸發近二十億。平時與辜家交好的財經名嘴,在節目上支支吾吾,不敢再輕易以「商業糾紛」帶過。

中午十二點,轉折點出現。AppWorks之初創投的合夥人林之晨在臉書上公開轉發報導,並寫下:「創業最難的是找到對的人,更難的是建立對的制度。這篇報導讓我們看見制度失靈的代價。我們支持所有願意誠實面對時間戳的創業者。」緊接著,益鼎創投、心元資本等三家指標性創投也陸續發聲,公開聲援沈聿禮團隊,並呼籲金管會與商業法院應從此案建立更嚴格的新創監理指引。

資本的護城河,第一次出現了裂縫。辜仲恆賴以為生的,不只是金錢,更是那張由人脈與聲譽編織的保護網。當創投們選擇站在事實這一邊,他的網,就破了。

下午三點,沈聿禮的手機響了,是蘇靜雯。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卻也很平靜。

「知夏的報導,我看了。」蘇靜雯在電話那頭說,「寫得很好。比我教得還好。」

沈聿禮握緊手機:「老師,那張照片……」

「那張照片,是真的。」蘇靜雯沒有迴避,「2023年2月14號,陳奕丞的確來過我的教室。他說他是替辜仲恆先生來聽課,想了解閉鎖性公司的設計。我當時不以為意,現在想來,他們是在為空殼公司的架構做最後的確認。聿禮,我很抱歉,我那時候沒有警覺。」

她的坦承,讓沈聿禮心中那塊大石,稍稍放下。但隨即,更大的疑惑升起。P為什麼要他去查蘇靜雯?如果蘇靜雯只是無心被利用,P的目的又是什應?

「老師,P要我們用您去換陸以安。」沈聿禮輕聲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蘇靜雯一聲極輕的、卻帶著決斷的笑聲。「那就讓他來換。我教了一輩子的賽局,從來沒教過學生要用老師去當籌碼。聿禮,不要被他的二選一困住,那是零和賽局的陷阱。真正的機制設計,是讓他的威脅本身,變得無效。」

掛上電話,沈聿禮看著窗外,信義區的夜色正逐漸亮起。輿論的戰場,他們贏下了一局。

就在此時,江紹衡傳來了一封簡短的訊息,沒有任何寒暄,只有一行字與一個附件。

「林喆的律師剛剛向看守所提出申請。林喆要求見你,明天下午三點,台北看守所會客室。他說有些話,只能隔著玻璃跟你說。附件是他的羈押抗告被駁回的裁定理由,法官在裡面寫了一句話,我覺得你該先看。」

沈聿禮點開附件,裁定書的末尾,法官用嚴謹的法律文字寫著:

「被告雖否認犯行,然其對於資金流向之供述,前後矛盾,且有刻意隱匿共犯結構之跡象,足認其與本案關係人『P』之間,尚有未明之聯絡管道未被揭露。」

P,還在看守所裡與林喆保持聯絡。

而林喆,這個已經一無所有的人,為什麼在這個輿論全面逆轉、資金被凍結的時刻,急著要見他?

沈聿禮關上手機,望向桌上那份已經被無數人轉發的報導。許知夏用她的筆,為他贏得了時間與信任。但他知道,下一場賽局,將不再是隔空透過媒體與卷宗交火,而是隔著一道玻璃,與那個曾經最信任、也最憎恨的人,面對面。

讀者留言

第 38 章 — 第三十八章:獄中的林喆

本章登場

台北看守所的會客登記處,永遠充斥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味。那是稀釋過的消毒水、老舊鐵門上的鏽蝕味,與影印機過熱的碳粉味混雜在一起的味道。沈聿禮在下午兩點四十分抵達土城,手裡只拿著一張律師轉交的會客單,身上除了身分證與一支被要求關機後封存在置物櫃的手機,什麼都沒有帶。江紹衡沒有陪他進來,這是對方的要求,也是規定。羈押中的被告只能會見律師與經申請的特定親友,而沈聿禮是以「告訴人及證人」的身分,被林喆點名要求會面。

承辦的法警核對證件時,眼神沒有任何波瀾。這裡每天都有創業家、掮客、議員與詐騙集團車手進進出出,多一個穿著深藍色襯衫、看起來像內湖園區工程師的年輕人,並不值得多看一眼。只有沈聿禮自己知道,他的手心正在微微出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近乎耳鳴的專注感。今晚信義區的夜色與金管會聽證會的喧囂,都被這四面都是高牆與鐵網的空間隔絕在外,只剩下日光燈管低沉的嗡鳴聲,在頭頂持續震動。

「沈先生,會客時間十五分鐘,隔著玻璃,透過話筒對話。請不要傳遞任何物品,也不要有肢體接觸。」法警的聲音平板而制式,「時間到會直接切斷,明白嗎?」

沈聿禮點頭。他被引導著穿過兩道厚重的鐵門,經過一道必須彎腰才能通過的安檢門,來到一排狹窄的會客隔間前。每一間都是一塊厚實的強化玻璃,玻璃下方開了一個僅能遞送文件的細小溝槽,兩側各有一支泛黃的塑膠話筒。空氣比外面更冷,冷氣的出風口正對著後頸吹,讓人下意識地繃緊肩膀。

三點整,對面的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喀嚓聲。

林喆出現了。

沈聿禮在看見他的瞬間,呼吸還是停滯了半拍。距離上一次在南港軟體園區那間挑高的辦公室裡,兩人為了估值模型大吵一架,也不過才兩個多月。但眼前的林喆,已經完全不是那個穿著剪裁合身的襯衫、在白板前意氣風發畫著賽局樹的共同創辦人。他的頭髮被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頭皮,身上是看守所發放的淺灰色人犯制服,袖口露出手腕上一道被手銬長期磨出的淺紅色痕跡。他的臉頰凹陷下去,顴骨突出,卻唯獨那雙眼睛,依然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被困獸逼到絕境後,反而更加銳利的、近乎病態的清醒。

兩人隔著玻璃對望了約莫三秒鐘,誰都沒有先拿起話筒。沈聿禮看見林喆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他極為熟悉的笑容。那是在無數次董事會與募資會議上,當林喆準備用一套完美說詞說服投資人時的笑容,溫和,自信,甚至帶著一點點對聽者的縱容。只是此刻,這個笑容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無比扭曲。

林喆先拿起了話筒。

「你還是來了。」他的聲音透過劣質的話筒傳來,帶著輕微的電流雜訊,卻依然保持著那種刻意營造的、令人安心的低沉語調,「我還以為,重生之後的沈聿禮,已經學會不為任何情緒買單了。」

沈聿禮緩緩拿起話筒,貼近耳邊。塑膠話筒上殘留著前一個會客者手心的溫度,微溫而黏膩,讓他感到一陣生理性的不適。但他的聲音,卻比這裡的空氣還要冷靜。

「你找我,不會只是想確認我有沒有重生。」

林喆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會客室裡顯得格外刺耳。旁邊幾個正在會客的家屬,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他們一眼。

「沈聿禮,你真的變了。」林喆往前靠了一點,額頭幾乎要貼上玻璃,「以前的你,聽到這種話會慌張,會急著否認,會問我你在說什麼。現在的你,連眉毛都不會動一下。用賽局的術語來說,你學會了隱藏自己的支付函數,讓對手無法從你的反應中讀取資訊。這是蘇靜雯教你的?還是那個躲在暗處的P?」

沈聿禮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林喆,等待他真正想說的話。他知道,這場會面本身就是一個賽局,而先揭露底牌的人,就會先失去主動權。

見沈聿禮不為所動,林喆的笑容慢慢收斂,眼神轉為一種更為直接的、毫不掩飾的輕蔑。

「好吧,那我們就坦誠一點。畢竟都到這裡了,偽裝已經沒有任何期望值了。」林喆的語氣忽然變得無比坦然,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誠懇,「我坦白告訴你,從三年前你找我入夥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們走不到最後。」

沈聿禮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你太理想了,聿禮。」林喆繼續說道,彷彿在點評一個失敗的商業計畫,「你滿腦子都是技術、都是改變世界、都是什麼狗屁的信任機制。你以為只要模型夠好、數據夠乾淨,資本就會自然靠過來,世界就會給你一個公平的價格。你根本不懂資本的遊戲。那不是什麼共同創造價值,那是分配,是掠奪,是零和賽局。」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滿是刮痕的玻璃上輕輕劃了一下。

「那個時候,辜仲恆的人透過獵頭找到我,開出的條件很簡單。他需要一個能在技術團隊內部,幫他把估值灌水、把技術授權的條款埋下陷阱的人。而我,需要一個能讓我快速變現的機會。我們的賽局從一開始就是動態賽局,每一個時間節點,我都在計算背叛的最佳時機。太早,技術還沒成熟,賣不上價;太晚,你可能會被其他創投挖走,或者你自己就先發現了。所以,我等。等到A輪增資完成,等到智慧財產分割協議簽完,等到你的信任累積到最高點。那個時候背叛,收益最大,成本最低。這不是人品問題,這是理性選擇。」

這番話,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精準地剖開了沈聿禮前世最不願意面對的真相。前世的他,總以為是自己在某個環節不夠努力,是自己沒有及時發現財務漏洞,是自己識人不清。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對有些人而言,背叛從來不是一念之差的衝動,而是從第一天起就寫在賽局樹最末端的、唯一的均衡解。

一股久違的、屬於前世那個溫厚沈聿禮的鈍痛,從胸口猛地竄上來。但隨即,就被他以更強大的意志力壓了下去。他的聲音依然平穩,沒有一絲顫抖。

「你說完了?」沈聿禮淡淡地問,「這就是你花了律師費、冒著被檢察官認為你還在串證的風險,把我叫來這裡想說的?告訴我你有多理性,多懂得計算?」

林喆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沈聿禮會是這種反應。

「我給過你很多次機會,林喆。」沈聿禮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透過話筒,像冰錐一樣敲在林喆的耳膜上,「不是一次,是很多次。第一次,是在內湖辦公室,你偽造那份董事會授權書的時候,我讓張允浩把原始的會議錄音檔放在你的桌上,只要你承認,我們可以重簽。第二次,是南港那次增資,你把空殼公司的鑑價報告放進資料室,我讓許知夏在媒體上先放出風聲,說估值可能有爭議,給你時間撤回。第三次,是在金管會聽證會之前,我透過江紹衡的管道,讓你的律師知道,檢方已經掌握了雙重帳本的時間戳。

「每一次,都是典型的囚徒困境。」沈聿禮的眼神,第一次流露出深刻的失望,那失望比憤怒更讓人難受,「只要你選擇合作,選擇坦白,我們都可以把賽局從互相背叛的死局,導向共同坦白、爭取減刑的活局。但你每一次,都選擇了背叛。你以為你在計算收益最大化,但你從來沒有算對一件事,那就是,當你把所有人都當成籌碼時,你自己,也會成為別人賽局裡最先被犧牲的籌碼。」

林喆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抓著話筒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沈聿禮所說的每一個時間點、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得讓他感到恐懼。那不是一個普通被害者能掌握的資訊,那需要極為精密的佈局與對人性的洞察。

「你……你怎麼可能知道得這麼清楚?」林喆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縫,「那些會議錄音、鑑價報告的流向,連檢察官都還在拼湊,你為什麼會像早就知道一樣?你背後到底是誰?是蘇靜雯?不,她沒這麼厲害。難道真的是那個P?那個從頭到尾就在耍我們兩個人的混蛋?」

他的嘲諷在此刻更像是一種色厲內荏的試探。他急切地想從沈聿禮的臉上找到答案,找到那個能解釋為何自己精心設計的動態賽局,會被如此徹底逆轉的外部變數。因為承認沈聿禮本身就比他更強,對他這種完美主義者而言,比承認犯罪更難以忍受。

沈聿禮看著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肩膀,忽然覺得有些悲哀。前世那個他視為兄弟、無條件信任的人,此刻隔著一道玻璃,依然在試圖將自己的失敗歸因於一個更強大的外部玩家,而不願承認是自己的貪婪鎖死了未來。

「重要嗎?」沈聿禮輕聲說,「不管是誰指點我,結果都一樣。你的資金被假扣押了,辜仲恆為了自保已經切斷跟你的所有金流,你留在看守所裡,還在透過律師偷偷跟P聯絡,以為他還能把你撈出去。林喆,你到現在還以為,你跟P是合作關係嗎?」

林喆的瞳孔猛地放大。他下意識地看向會客室角落的監視器,又驚恐地看回沈聿禮。法官裁定書上那句「尚有未明之聯絡管道未被揭露」,此刻像一道閃電劈進他的腦海。

「你……你怎麼會知道我跟P……」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沈聿禮沒有回答。他只是將話筒稍稍拿遠了一些,彷彿已經不想再聽下去。這場會面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他確認了林喆至今仍被資訊不對稱所困,依然相信P會是他的救生艇。而這,正是他下一步要利用的、林喆最大的盲點。

法警的聲音在此時響起:「時間到,請準備結束會客。」

刺耳的提示音響起,話筒裡的雜訊變得更大。林喆知道時間不多了,他猛地將臉貼近玻璃,用一種近乎耳語、卻又充滿惡意的音量,急促地說道:

「沈聿禮,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把我送進來,把辜仲恆的金流凍住,你就贏了?你跟我一樣,都只是棋子!」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嫉妒與恐懼的光芒,「你去查啊,去查那個從一開始就在看著我們的人!從我們還在台大創創學程寫計畫書的時候,從第一筆天使資金進來之前,那個人就一直在看著我們!他看著你怎麼被我騙,看著我怎麼幫辜仲恆做事,看著你們所有人的每一步!小心那個從一開始就在看著你們的人!」

嗶——的一聲,話筒被強制切斷。

林喆的聲音戛然而止,但他的嘴型依然在玻璃的另一側,無聲地重複著最後那句話。隨即,兩名法警走進來,一左一右架起他,將他從那張固定的椅子上拉起來,往內側的鐵門拖去。他的淺灰色身影在走廊的燈光下踉蹌了一下,回頭看了沈聿禮最後一眼,那眼神不再是輕蔑或憤怒,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對未知恐懼的空洞。

鐵門再次發出沉重的喀嚓聲,關上了。

沈聿禮一個人坐在冰冷的塑膠椅上,手裡還握著已經沒有聲音的話筒。會客室裡恢復了嘈雜,其他隔間的哭喊、低語與勸慰聲重新湧入耳中,但他卻覺得世界無比安靜。林喆最後那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刺進了他重生以來最堅固的邏輯盔甲。

從一開始就在看著我們的人。觀察者。

P的訊息、蘇靜雯在關鍵日期的行蹤、那個被徹底抹除又被境外還原的早期對話紀錄……所有零碎的線索,在這一刻被林喆用最瘋狂的方式串連了起來。這不是他為了脫罪而編造的謊言,沈聿禮能從他最後的眼神中判斷出來,那是真正的恐懼,一種發現自己從獵人變成獵物的恐懼。

沈聿禮緩緩放下話筒,站起身。他的腿因為久坐而有些發麻。當他走出會客室,重新拿回自己的手機並開機時,螢幕立刻跳出數十則未讀訊息。最上面的一則,來自江紹衡,發送時間是三分鐘前,也就是他與林喆會面即將結束時。

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沈聿禮剛剛才平復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剛調到看守所的訪客紀錄。林喆在見你之前,上一個見的人,是蘇靜雯的委任律師。會見時間,長達四十分鐘。」

讀者留言

第 39 章 — 第三十九章:對賭協議的引爆

本章登場

土城看守所外的柏油路面,被連日陰雨泡得發黑,空氣裡混著消毒水與機車廢氣的味道。

沈聿禮站在會客室外的廊簷下,沒有立刻撐傘。雨絲斜斜地打在他沒有整理過的外套肩線上,手機螢幕的光在灰暗的天色裡顯得格外刺眼。

「剛調到看守所的訪客紀錄。林喆在見你之前,上一個見的人,是蘇靜雯的委任律師。會見時間,長達四十分鐘。」

江紹衡的訊息,字越少,重量越重。

沈聿禮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機身側邊敲擊,指尖傳來金屬的冰涼。他沒有立刻回撥,而是將那行字反覆看了三遍。林喆與蘇靜雯的委任律師——不是蘇靜雯本人,是她的律師。會見時間四十分鐘,已經超過一般律師探視被告交換筆記的必要長度,更像是某種談判。

從一開始就在看著你們的人。

林喆最後那句話,與這則訊息在此刻完成了閉環。沈聿禮的胃部猛地收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精心搭建的賽局樹上,悄悄多畫了一條他從未察覺的分枝。那條分枝的起點,甚至早於他的重生。

他深吸一口氣,雨水的土腥味灌進肺裡,讓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去追索觀察者身分的時候,今天的棋盤上,還有一顆更直接、更致命的棋子必須引爆。

他點開通訊錄,按下了江紹衡的名字。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背景是律師事務所裡翻動卷宗的沙沙聲。

「你出來了?」江紹衡的聲音一如往常,沒有起伏,卻比平時快了半拍,「訪客紀錄我已經申請調閱完整版,但看守所那邊說,蘇靜雯的律師是以『另案關係人法律諮詢』的名義登記的,依法可以不揭露會談內容。」

「我知道。」沈聿禮的聲音被雨聲切得有些模糊,「程序上無懈可擊。紹衡,幫我確認一件事,那位律師,是蘇老師長期合作的陳律師,還是——」

「不是陳律師。」江紹衡直接打斷他,「是萬國法律事務所的合夥人,專打跨境資本與證券訴訟的那位,姓劉。蘇靜雯過去在創投圈處理海外架構,都是委託萬國。」

沈聿禮閉上眼。萬國。那是辜仲恆家族常年御用的事務所之一。這條線,像一條冰冷的蛇,纏上了他的腳踝。

「我明白了。先不動她。」沈聿禮睜開眼,眼底的波瀾已經壓平,「我們照原定計畫,今天下午兩點,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假扣押的聽證。」

「你確定不等陳檢那邊?」江紹衡問。

「不等。」沈聿禮看著雨幕中駛過的捷運高架橋,聲音恢復了絕對的理性,「動態賽局的精髓,就是承諾機制。一旦承諾被寫進合約,你就不能因為對手的眼淚或恐嚇而猶豫。否則,所有的威懾都會失效。我們今天必須讓林喆知道,當初他笑著簽下的那一紙條款,是真的會咬人的。」

——

下午一點四十分,台北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

法庭外的走廊鋪著灰色的磨石子地板,空調的冷氣開得很強,與外頭的濕熱形成對比。張允浩穿著他唯一一套深藍色西裝,領帶卻怎麼打都歪著,正焦躁地在走廊來回踱步,手裡緊緊抱著一疊用標籤貼紙貼得密密麻麻的卷證。

「聿禮,你說這招真的有用嗎?」他一看到沈聿禮和江紹衡走來,立刻壓低聲音衝了過來,額頭上全是汗,「那個什麼技術分割協議,我當初就覺得你太小心眼了,什麼違約金要寫到五倍授權金,我還笑你把林喆當賊防——媽的,結果他還真是賊!」

沈聿禮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鬆。

「不是小心眼,是承諾。」沈聿禮輕聲說,「允浩,你還記得2024年三月那次增資前,我們三個人在內科那間深夜食堂裡吵的那一架嗎?」

張允浩愣了一下。

當然記得。那時候公司剛拿到天使輪,估值翻了三倍,林喆主張為了快速擴張,應該將核心演算法的底層框架與應用層拆分,成立一家境外的技術授權子公司,方便未來與新竹科學園區的硬體廠合作。沈聿禮當時沒有反對,卻堅持要由蘇靜雯做見證人,簽下一份長達二十七頁的《技術分割與競業限制協議》。

協議的第7.3條,標題是「瑕疵擔保與懲罰性違約責任」,文字艱澀得讓當時負責校對的張允浩直接睡著。條文寫道:若任何一方未經董事會書面授權,擅自將標的技術及其衍生模型用於對外授權、移轉或變相作價,應給付對方相當於該次授權金額五倍之懲罰性違約金,且他方得不經催告逕行主張。

林喆當時看完,只是嗤笑一聲,用那種一貫的、帶著優越感的語氣說:「聿禮,你對人性太沒信心了。這種條款,除了增加法務成本,沒有任何意義。」然後,他還是簽了,簽得毫不猶豫,因為在他眼中,沈聿禮的謹慎,不過是技術宅不理解資本效率的證明。

「我當時不是不信任你,」沈聿禮看著張允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是必須為未來的背叛,預先定價。你無法阻止一個想背叛的人,但你可以讓他的每一次背叛,都在事前就被標好價格。那就是第四階,動態賽局與承諾機制。」

張允浩似懂非懂地點頭,但眼神已經堅定了起來。

法庭的門在此時被法官助理打開。

「聲請人沈聿禮、相對人創芯智能股份有限公司假扣押聲請事件,開庭。」

創芯智能,就是林喆用以掏空技術的那家空殼公司。登記負責人是他遠房表弟,但實質控制人,從金流與那份被還原的早期對話紀錄來看,就是林喆本人。

法庭內,空氣更加凝滯。聲請人席上只有江紹衡與沈聿禮,相對人席上則坐著一位穿著昂貴訂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律師,正是萬國事務所的劉律師——也就是早上才與林喆會面四十分鐘的那位。

沈聿禮的目光與對方短暫交會,劉律師對他禮貌性地點了點頭,笑容無可挑剔,卻讓沈聿禮背後升起一股寒意。對方選在這個時間點親自出庭,本身就是一種訊號。

聽證開始。江紹衡站起身,他的陳述沒有任何情感渲染,只有純粹的邏輯與證據鏈。

「庭上,」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法庭裡清晰地迴盪,「聲請人主張,相對人創芯智能於今年十月間,未經聲請人公司董事會授權,擅自將聲請人公司擁有完整著作權與營業秘密之『穹頂』模型早期版本——一個經聲請人方證實存在致命瑕疵、會在特定長文本運算中產生幻覺偏移的模型——對外授權予新竹科學園區一家上市公司,授權金額為新台幣八百萬元。」

他將一疊文件呈給法官。「證據一,為相對人與該上市公司簽署之授權合約影本,經調查局鑑識確認,其模型雜湊值與聲請人公司2024年封存之瑕疵版本完全一致。證據二,為聲請人公司與相對人間之技術分割協議第7.3條。證據三,為該上市公司因模型瑕疵導致產線預測失準,向相對人求償之存證信函。」

「基於上述事實,相對人已觸發懲罰性違約條款,應給付聲請人違約金四千萬元。為免相對人於訴訟期間脫產,聲請人依法聲請假扣押其銀行帳戶及名下資產,並已依法提供擔保金三分之一。」

劉律師緩緩站起身,他的辯護同樣犀利。

「庭上,相對人否認有擅自授權之情事。該模型為相對人獨立開發,雜湊值雷同純屬巧合。且聲請人所稱之技術分割協議,其標的範圍定義不清,能否涵蓋所謂的早期瑕疵版本,仍有疑義。在本案實體爭議未明前,即以高達四千萬元之金額假扣押一家新創公司之全部營運資金,顯有以司法手段扼殺競爭對手之嫌,懇請庭上駁回。」

雙方你來我往,攻防全在文字與時間戳的細節上。沈聿禮全程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注意到,劉律師的辯護策略,並非全力主張創芯智能無罪,而是巧妙地將焦點從「有沒有偷」轉移到「罰得重不重」、「該不該扣」上。這是典型的棄車保帥的前奏。

四十分鐘後,法官敲下法槌。

「本件假扣押之原因與必要性已足堪認定,聲請人亦已供擔保。裁定如下:相對人創芯智能股份有限公司所有之銀行帳戶及往來資產,於新台幣四千萬元範圍內,准予假扣押。相對人得提供反擔保免為假扣押。」

喀嚓一聲,法槌落下。

張允浩幾乎要跳起來,被沈聿禮用眼神按住。而相對人席上的劉律師,卻只是平靜地收拾著公事包,彷彿這個結果早在他的預料之中。他在離開前,甚至還對沈聿禮再次點頭致意,那笑容裡,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

走出法院,外頭的雨已經停了,柏油路面上倒映著信義區辦公大樓的燈光。沈聿禮的手機立刻震動起來,是陳柏瑞檢察官。

「沈先生,恭喜。」陳柏瑞的聲音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商業法院的假扣押裁定,我們已經收到了。非常關鍵。」

沈聿禮走到廊柱邊,壓低聲音:「對你們的偵查有幫助?」

「不只是有幫助,是補上了最後一塊拼圖。」陳柏瑞的語氣轉為嚴肅,「我們之前雖然掌握了雙重帳本與偽造授權,但林喆的律師一直在抗辯,他只是『技術借用』,主觀上沒有『不法所有意圖』,想往普通的民事糾紛上靠。但現在,你們的民事假扣押裁定,等於由法院以相當高度的蓋然性,認定他確實違約、確實竊用了技術,且該技術是有明確市場價值的。這在刑事上,就是他具有不法意圖與不法得利的強力補強證據。商業法院幫我們把『偷東西想拿去賣錢』這件事,給認證了。」

沈聿禮明白了。這就是他當初設計這條承諾機制的第二層目的。民事的違約金,是餌;刑事的不法意圖,才是真正的鉤。

「辜仲恆那邊呢?」沈聿禮問。

陳柏瑞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你很快就會知道了。他比你想的還要果斷。」

話音剛落,張允浩的手機就傳來新聞推播的尖銳提示音。

張允浩點開一看,臉色瞬間變得古怪,將手機遞給沈聿禮。

螢幕上,是財經媒體快訊的標題,斗大的字寫著:

「切割止血!辜家二代辜仲恆深夜發布聲明:『個人從未實質參與創芯智能營運,為免爭議,即日起放棄對該公司所有債權及投資款項共計三千二百萬元,並全力配合檢調釐清真相。』」

聲明下方,還附上了辜仲恆親筆簽名的律師函影本。

張允浩罵了一句髒話:「幹!這老狐狸跑得也太快了吧!三千多萬說不要就不要?他之前不是還透過好幾層境外公司幫林喆洗錢、付顧問費嗎?」

沈聿禮看著那則聲明,卻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緩緩吐出一口長氣。夜風吹來,帶著雨後便利商店關東煮的淡淡香氣。

「他不跑快一點,就會被我們一起拖下水。」沈聿禮輕聲說,聲音裡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對人性與賽局精準計算後的冰冷瞭然,「這就是動態賽局裡,最理性的棄子求生。」

他們站在法院的階梯上,沈聿禮為張允浩解釋這最後一步棋。

「辜仲恆從頭到尾,都把林喆當成白手套。他的目的,是透過林喆拿到我們的技術,再用空殼公司去變現,中間所有的法律風險,都由林喆承擔。只要事情沒爆,他就是幕後的金主;一旦事情爆了,他只要切斷金流,就能把自己包裝成『識人不明、被騙投資的受害者』。」

「而我們這四千萬的假扣押,就是逼他切割的刀。」沈聿禮的眼神望向信義區那片燈火通明的商辦叢林,彷彿能看到辜仲恆此刻在頂樓辦公室裡計算得失的模樣,「創芯智能的帳戶被凍結,林喆的最後一點周轉資金也被掐死。辜仲恆如果繼續保留債權,就意味著他與這家空殼公司在法律上仍有利害關係,檢調下一步就會以『共犯結構』來查他的金流。但他如果主動放棄債權,對外宣稱止損,在法律上就完成了切割。檢調要再動他,就必須有更直接的證據證明他事前知情並指使,這難度會高上十倍。」

「所以他放棄三千兩百萬,是為了保住他後面至少三億的家族聲譽和其他投資案?」張允浩恍然大悟,「這筆帳,他算得比誰都精!」

「對。對他而言,這是最理性的選擇。」沈聿禮點頭,「而對我們而言,我們要的,也正是他的這個『理性選擇』。」

張允浩不解:「為什麼?讓他跑了,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沈聿禮轉過頭,看著這位最忠誠的夥伴,露出了今天第一個帶著溫度的笑容。

「因為,只有當辜仲恆完成了切割,林喆才會變成真正的孤島。」沈聿禮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只要辜仲恆還在,林喆就會心存幻想,覺得背後還有人會救他、會幫他請最好的律師、會幫他打點一切。他就不會開口。但是,當他發現連辜仲恆都已經公開拋棄他、連那三千兩百萬都不要了的時候——」

沈聿禮停頓了一下,讓風把後半句話吹散。

「——囚徒困境,才會真正啟動。他會明白,他再不為自己爭取,就真的要一個人扛下所有的刑責了。到那個時候,他才會把他知道的,關於辜仲恆、關於那個觀察者的一切,全部吐出來。」

這才是機制設計的第五階。沈聿禮從一開始,就不是要那四千萬的違約金。那筆錢能不能執行到,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透過一個合法的、有法院背書的承諾機制,去改變對手的賽局結構,讓對手基於自身的理性,做出一個看似止血、實則將自己盟友推向絕路的選擇。每個人的理性選擇,最終匯聚成對手的集體毀滅。

張允浩聽得目瞪口呆,許久才憋出一句:「聿禮,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沈聿禮沒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背。兩人一起走下階梯,準備去搭捷運。沈聿禮的腳步很穩,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一看,還是江紹衡。

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截圖。那是創芯智能被假扣押的帳戶,在凍結前最後一筆、也是最大一筆的資金轉出紀錄。轉出時間,是在他們聲請假扣押的三天前,金額是七百五十萬元,備註欄寫著「顧問費退還」。

而收款帳戶的名稱,經過江紹衡用紅線標註,讓沈聿禮的瞳孔驟然收縮。

收款人,並非辜仲恆家族的任何一家公司。

而是——「澄蔚資本管理顧問有限公司」。

那是蘇靜雯在三年前離開後,才成立的個人顧問公司,也是她當年任職的那家跨國創投在台灣的白手套。

雨後的晚風,突然變得像冰一樣冷。

沈聿禮握著手機,站在人來人往的捷運站口,看著螢幕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林喆的恐懼、劉律師的微笑、辜仲恆的切割、蘇靜雯的沉默……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因為這七百五十萬元的流向,被猛地擰在了一起。

原來,辜仲恆不是棄子的人。真正的棋手,從一開始,就不是他。

讀者留言

第 40 章 — 第四十章:第三位玩家的輪廓

本章登場

雨後的台北,空氣裡混著柏油被洗刷過後的腥味與捷運站出口飄出來的冷氣味。沈聿禮站在忠孝復興站二號出口的騎樓下,沒有撐傘,也沒有往前走。

人潮從他身邊川流而過,上班族收著摺疊傘,學生拉著捷運的拉環晃出來,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聲一遍又一遍。沒有人會注意一個穿著深灰色襯衫、握著手機一動也不動的年輕人。但只有沈聿禮自己知道,他的指尖是冰的。

手機螢幕還亮著,江紹衡傳來的那張截圖刺得他眼睛發疼。

轉出帳戶:創芯智能股份有限公司。轉入金額:新臺幣柒佰伍拾萬元整。交易時間:2025年11月18日 14:32:07。交易備註:顧問費退還。收款人:澄蔚資本管理顧問有限公司。

最後那一行字,被江紹衡用刺眼的紅線框了起來,旁邊還加註了一行小字:負責人蘇靜雯,設立日期2020年9月,與美商蔚藍創投台灣分公司共享同一登記地址及會計師。

澄蔚。蔚藍。

沈聿禮閉上眼睛,雨水順著騎樓的屋簷滴落在他的肩頭,涼意一路滲進襯衫裡。他腦中不受控制地閃過無數個片段。三年前,初創團隊在內湖那間漏水的共享辦公室裡,林喆是蘇靜雯親自帶來的人。她當時笑著說,這是我在蔚藍帶過最有天分的學生,對演算法的直覺比我還好,你們會處得來。前世的每一次增資會議,蘇靜雯總是坐在最角落,不輕易發言,卻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輕輕點出一句讓他安心的話。前幾天在看守所,林喆隔著玻璃,用那種瀕死的語氣對他說,小心那個從一開始就在看著你們的人。

所有的線,都在這一刻被那七百五十萬強行擰成了一束,線頭直指他最信任的導師。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來電。螢幕上顯示著江紹衡。

沈聿禮接了起來,聲音比他想像中還要平穩。「你在哪?」

「地檢署。」江紹衡的聲音一如往常,沒有起伏,像是一份列印出來的公文。「陳柏瑞檢察官要見你。現在。關於那筆錢,還有你那份被刪掉的對話紀錄。他說,有些東西用我們台灣的機器還原不了,但用美國的可以。」

沈聿禮沒有多問一句,只是說了一聲好,便掛斷電話,轉身往捷運站內走去。他沒有叫計程車,他需要這一段在地下軌道裡被人群推擠、被車廂晃動的時間,來讓大腦強行開機,進入賽局模式。

憤怒是雜訊。信任是雜訊。現在,他必須把蘇靜雯這三個字,暫時從導師的欄位裡移除,放進待驗證的變數欄位。

台北地檢署的偵查大樓永遠亮著慘白的日光燈,空氣裡有一種文件與影印機碳粉混合的乾燥味道。陳柏瑞的偵查庭不大,鐵製的檔案櫃佔據了半面牆,桌上堆滿了卷宗,只有上角一塊區域是乾淨的,擺著一台筆記型電腦。

陳柏瑞本人看起來比上次在聽證會上更疲憊,眼下有著淡淡的青痕,但眼神依舊銳利。他沒有寒暄,直接對沈聿禮與跟著進來的江紹衡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坐下。

「沈先生,江律師,時間不多,偵查快要終結了,有些事我必須讓告訴人知道。」陳柏瑞推了推眼鏡,打開筆電,螢幕上是一份蓋著調查局與美國司法部互助協定章戳的文件影本。「你們之前提供的,關於林喆先生與辜仲恆先生在2023年2月前後的通訊紀錄,我們在扣案的手機與公司伺服器裡,發現有大段的空白。不是自然刪除,是用專業的資料抹除軟體,覆寫了七次。我們自己的數位鑑識科試了兩週,還原出來的都是亂碼。」

沈聿禮的心沉了一下。這一點他早就知道,林喆做事從來不留手尾。

「所以我們走了境外司法互助。」陳柏瑞點開下一個檔案,「林喆他們為了規避台灣這邊的監控,早期大量使用架設在美國的 Slack 企業版與 Telegram 頻道進行聯繫。我們透過法務部國際及兩岸法律司,向美方請求調取伺服器端的原始紀錄。美方上週回覆了。」

螢幕上跳出一長串英文的對話紀錄,時間戳清晰可見,發送者與接收者的帳號都被還原了。

江紹衡往前傾身,鏡片後的眼睛快速掃描著。沈聿禮的目光則死死鎖在最早的一則訊息上。

時間:2021年06月11日 22:14:03。發送者:Observer。接收者:Zhe_Lin。

Observer:The seed fund is wired. USD 15,000. Use it to get close to him. He needs a CTO who understands vision models. Be that person. Remember, you are not working for Gu. You are working for the ecosystem.

Zhe_Lin:Received. How long should I stay dormant?

Observer:Until the product is mature enough to be priced. I will tell you when to harvest.

2021年6月11日。那是沈聿禮還在台灣大學電機所的實驗室裡,為了畢業專題熬夜的時期。他的公司,甚至還只是一個在白板上的名字,連商業登記都還沒有完成。林喆甚至還沒有出現在他的生命裡。他的那個關於用AI做瑕疵檢測的粗糙想法,也只在一次校內創業競賽的評審會上,被蘇靜雯聽過一次。

沈聿禮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比剛才的雨水更冰。他一直以為,自己的重生是一場意外的贈禮,讓他得以用上帝視角,看著對手在自己設計的賽局樹上一步步走向深淵。他以為自己是這場復仇賽局的機制設計者。但這幾行英文,像是一盆冰水,澆醒了他。

原來,在他還沒有成為玩家之前,就已經有人為他安排好了對手,安排好了賽局的初始條件。

「Observer,觀察者。」陳柏瑞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我們追查了這個帳號的金流。每一筆所謂的顧問費,都是從一家登記在開曼群島的基金會,透過三層空殼公司,最後以顧問費的名義,匯入林喆的個人帳戶。總金額,超過兩千萬台幣。而這個開曼基金會的最終受益人……」

陳柏瑞停頓了一下,看了沈聿禮一眼,才繼續說道:「我們目前只追到第二層,是一家名為蔚藍太平洋資本的私募基金。而這家基金,正是蘇靜雯女士在2020年離職前,所任職的美商蔚藍創投的母基金。蘇女士當年擔任的就是該基金在台灣的首席研究員,負責撰寫台灣AI產業生態系的投資可行性報告。」

偵查庭裡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只有冷氣出風口發出的嗡嗡聲。

江紹衡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依舊沒有波動,卻比平時多了一絲金屬般的冷硬。「檢察官,這份證據的證據能力……」

「經過合法的司法互助取得,證據能力沒有問題。」陳柏瑞關上筆電,揉了揉眉心,「但我要提醒你們,這份紀錄只能證明林喆很早就在為第三方工作,並不能直接證明蘇靜雯女士知情或參與。她可以主張,那只是她前東家利用她當年的人脈報告,自行進行的佈局,與她個人無關。她那間澄蔚資本,也確實每年都有向蔚藍太平洋資本提交產業研究報告,那七百五十萬,她完全可以解釋為正常的顧問費結清,與本案的掏空無關。這就是最高明的地方,沈先生。」

陳柏瑞看向沈聿禮,眼神複雜。「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有要親手犯罪。他只是設計了一個機制,提供資金、提供誘因、提供舞台,然後讓林喆、辜仲恆這些自以為聰明的人,在機制裡進行他們自認為理性的選擇。貪婪會讓他們自動走上掏空、背信、偽造文書的路。就算最後東窗事發,被抓的也只有檯面上的人。這就是你常說的,第五階,機制設計。只是這一次,你不是設計者,你是被設計的那一個。」

沈聿禮沒有說話。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想起了蘇靜雯研究室裡那面巨大的白板,上面永遠寫滿了各種賽局模型與數學公式。她曾經指著其中一個模型對他說,聿禮,記住,最好的獵人,從來不自己追逐獵物,他只會改變獵物腳下那片草原的坡度,讓獵物自己滾進陷阱裡。

當時他以為那只是一句學術上的教誨。現在他才明白,那或許是一句坦白。

「我知道了,謝謝檢察官。」沈聿禮站了起來,聲音有些沙啞,卻依舊保持著禮貌。「這份資料,請先不要放入起訴書的證據清單,可以嗎?」

陳柏瑞愣了一下,「你要做什麼?」

「在法律程序給出答案之前,我想先問我的導師一個問題。」沈聿禮看向窗外,台北的天空依舊陰沉,「用一個學生對老師的方式。」

離開地檢署,沈聿禮沒有通知任何人,包括許知夏與張允浩。他一個人搭上往內湖的捷運,轉乘公車,來到了那個他無比熟悉的地方。台灣大學管理學院後方,一棟爬滿藤蔓的舊式研究大樓。蘇靜雯的研究室就在三樓最靠裡的那一間。

走廊上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回盪。研究室的門虛掩著,沒有鎖。沈聿禮推開門,一股熟悉的舊書與咖啡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跟他記憶中一樣,書架上塞滿了原文書,桌面上堆著各種產業報告的列印本,白板上還殘留著上次討論時他寫下的數學推導。

蘇靜雯不在。桌上的咖啡杯還殘留著餘溫,看來只是暫時離開。

沈聿禮的目光,緩緩掃過那面巨大的書架。他的視線,最終停留在最上層,一個他從未注意過的角落。那裡放著一本厚重的精裝原文書,書脊上燙金的字樣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清晰:《Mechanism Design: A Linear Perspective》。

那是機制設計領域的聖經,作者是2007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沈聿禮記得,蘇靜雯曾說過,這本書她只在博士班的時候讀過一遍,太過理論,不適合實務。但現在,它卻被擺在了最顯眼的位置,書頁間,還夾著什麼東西,露出一角泛黃的紙張。

沈聿禮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他走過去,踮起腳尖,將那本厚重的書取了下來。書很重,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翻閱。但當他翻開夾著紙條的那一頁時,卻發現紙張是新的。

那是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便條紙,上面是蘇靜雯那熟悉的、娟秀卻有力的字跡。墨水很新,似乎就是這幾天才寫下的。

紙條上只有短短的兩行字,卻讓沈聿禮的血液在一瞬間凝固。

第一行寫著:當你看到這張紙條時,代表你已經走到了棋盤的邊界。

第二行寫著:不要相信你的記憶,聿禮。有些重生,從一開始就是被植入的。去問問許知夏,她父親當年的那場車禍,卷宗號碼是多少。

沈聿禮握著那張輕飄飄的紙條,站在寂靜無聲的研究室裡,窗外的天光正一點一點地暗下去。他感覺自己彷彿站在一個巨大的、由鏡子構成的迷宮中央,每一面鏡子裡,都映出一個不同的自己,而他,已經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實的。

就在這時,研究室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一個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一貫的沉穩與睿智,卻讓沈聿禮的背脊瞬間竄過一陣電流。

「你比我想像中,來得更快一些。」

是蘇靜雯。她手裡提著兩杯便利商店的咖啡,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彷彿早已預料到他會在這裡。

讀者留言

第 41 章 — 第四十一章:蘇靜雯的坦白

本章登場

便利商店咖啡的熱氣,在清冷的研究室裡劃開一道短暫的白霧。

蘇靜雯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兩杯咖啡,一杯是沈聿禮常喝的美式,另一杯是她自己的拿鐵。她的神情平靜得近乎異常,嘴角那抹淡淡的微笑,像是早已在腦中演練過這個場景無數次。研究室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內湖科學園區遠處的辦公大樓一格一格亮起,像是一塊巨大的電路板。

沈聿禮沒有接那杯咖啡。他站在書架前,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張輕薄的便條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紙張在他掌心裡發出細微的窸窣聲,那是他此刻全身上下唯一能聽見的聲音,蓋過了冷氣出風口的低鳴,也蓋過了他自己過於急促的心跳。

「老師。」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刀鋒一樣冷。「棋盤的邊界是什麼意思?什麼叫被植入的重生?還有,知夏父親的車禍,妳為什麼會知道?」

蘇靜雯沒有立刻回答。她將兩杯咖啡輕輕放在那張堆滿原文書與研究報告的長桌上,然後拉開一張椅子坐下,動作從容。她抬頭看著沈聿禮,眼神裡沒有閃躲,只有一種沉澱多年的疲憊與坦然。那是一種長期在數據與人性之間拉扯後,才會出現的眼神。

「先坐下吧,聿禮。」她說,語氣一如往常在課堂上那樣沉穩睿智。「站著談,賽局會失衡。你現在腎上腺素太高,判斷會被情緒污染,這不是你這半年來教會自己的事嗎?」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準確地澆在沈聿禮發燙的思緒上。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那張紙條摺好,放進襯衫口袋,然後在她對面坐下。兩杯咖啡之間,熱氣裊裊上升,卻暖不了桌面的冰冷。

「那本《機制設計理論導論》,是三年前,我剛接下那份委託的時候買的。」蘇靜雯開口了,她沒有看沈聿禮,而是看著那杯拿鐵杯身上凝結的水珠。「委託方,透過我當時任職的創投基金牽線,找上我。他們要的不是投資建議,而是一份生態研究報告。題目是:台灣早期AI新創團隊,在面對技術變現壓力與創投對賭條款時,其內部信任結構的崩解路徑與可利用的賽局節點。」

沈聿禮的瞳孔微微收縮。

「誰委託的?」他問。

「一開始,我以為是辜仲恆。」蘇靜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絲自嘲。「辜家在台灣的家族辦公室,的確有在系統性地物色有技術、但缺乏資本經驗的團隊。他們的手法很老派,先用小額借款與人情綁住創辦人,再用增資稀釋與技術授權合約,一步步把公司的實質控制權拿走。林喆那種自負又渴望被認可的年輕人,是他們最完美的代理人。」

她頓了頓,端起拿鐵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讓她的眉頭輕輕蹙起。

「但我後來發現,辜仲恆也不過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真正出錢要這份報告的,是他背後的人。一家註冊在新加坡,實際營運在矽谷與香港之間的跨境資本集團,叫做『寰亞長青控股』。他們不直接出手,他們只做一件事,就是資助像我這樣的學者、像林喆那樣的掮客,去測試台灣新創圈的底線在哪裡。他們想知道,用多少錢、多少承諾,就能讓一個標榜理想的技術團隊,自己走進囚徒困境。」

研究室裡的空氣彷彿瞬間變得稀薄。沈聿禮感到一陣暈眩,前世今生那些被他視為偶然的節點,此刻被一條冰冷的線串了起來。

「所以,三年前,是妳引薦林喆給我的。」沈聿禮的聲音有些沙啞。這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蘇靜雯點頭,坦然得讓人心驚。「對,是我。我在一次創投媒合會上認識林喆。他履歷漂亮,台大資工、史丹佛碩士,對賽局理論琅琅上口,對外更是一副重情重義的樣子。我當時正在觀察幾個潛力團隊,你是其中之一。你的技術很純粹,對區塊鏈共識機制的改良有真正的原創性,但你對資本的防備心幾乎是零。老實說,聿禮,你那時候的眼神,跟現在的許知夏很像,相信人,相信技術會說話。」

她的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我把林喆引薦給你,本意是觀察。當時寰亞給我的委託,僅僅是觀察與記錄。他們想看一個典型的賽局會怎麼走:一個理想主義的創辦人,一個善於情感操弄的技術合夥人,再加上一點外部資金的壓力,會不會自然走向背叛。我以為這只是一個學術等級的田野觀察,我會在適當的時候介入,提醒你注意股權與技術授權的風險。就像我後來真的在課堂上,一次又一次暗示你,創辦人股權要做信託、技術要盡早做獨立鑑價一樣。」

「但妳沒有阻止。」沈聿禮一字一頓地說,拳頭在桌下悄然握緊。「妳看著他把我們的帳本做成雙重時間戳,看著他把核心程式碼透過境外伺服器外流,看著他和辜仲恆簽下那份掏空公司的對賭協議。妳就在場外記錄,對嗎?就像妳在看守所外,看著林喆和我的律師會面四十分鐘那樣。」

蘇靜雯沉默了許久。日光燈的嗡鳴聲在此刻被放大,窗外偶爾傳來捷運列車駛過的低沉震動。

「我沒想到他會真的犯罪。」她終於開口,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我以為那只是商戰,是零和賽局裡常見的經營權爭奪。我低估了林喆的貪婪,也低估了寰亞那套機制設計的惡意。他們要的不是一家公司的控制權,他們要的是證明一個理論:在足夠的資訊不對稱與訊號操弄下,任何信任結構都可以被量化、被收割。當我意識到林喆已經觸犯《營業秘密法》與《證券交易法》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你們的第一輪增資已經完成,技術分割協議已經被動了手腳。」

她站起身,走到最角落那個上了鎖的鐵櫃前,從皮包裡拿出一把鑰匙。鐵櫃打開,裡面不是書,而是一整排貼著標籤的隨身硬碟與牛皮紙袋。她抱起其中最厚的一疊紙袋,放在沈聿禮面前。紙袋有些泛黃,封口處蓋著她個人的印鑑與時間戳。

「這裡面,是我這三年來所有的原始觀察紀錄。」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言詞犀利的冷靜。「每一次與寰亞的視訊會議紀錄、每一筆他們匯給我的顧問費金流、我與林喆的所有往來郵件、還有我對你們團隊每一次增資、每一次董事會的賽局分析。所有的檔案,都有最原始的時間戳,沒有經過任何修改。我沒有參與掏空,一毛錢都沒有拿過辜仲恆那邊的回扣。那筆七百五十萬,是林喆擅自挪用公款,為了向寰亞證明他有能力控制局面,而匯給我的『研究結案款』,我收到當天就原封不動地轉到了我在台大的研究專戶,並且向校方做了利益迴避申報。這些,江紹衡檢察官那邊已經可以查到。」

沈聿禮顫抖著手,解開紙袋的繩扣。裡面是一疊疊列印出來的電子郵件、會議逐字稿、手寫的賽局樹狀圖。其中一張手寫稿上,清晰地畫著以他為核心的賽局演變,旁邊用紅筆寫著:「觀察對象沈聿禮,其合作傾向過高,易成為囚徒困境中率先背叛者的收割目標。建議引入外部壓力測試其理性邊界。」日期是三年前,他的公司甚至還沒正式登記。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從他的腳底直竄上頭頂。原來,他所以為的重生、以為的先知先覺,在更高維度的觀察者眼中,不過是一場被預設了參數的實驗。他的復仇,他的精密計算,甚至他的痛苦,都曾是別人報告裡的一行數據。

「那張紙條上寫的,不要相信你的記憶,是什麼意思?」沈聿禮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但眼神卻異常銳利。「還有知夏父親的車禍,妳為什麼要我去問卷宗號碼?」

蘇靜雯看著他,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心疼,有欣賞,也有一種對自身專業的深刻懷疑。

「關於你的記憶……聿禮,我對『重生』這種說法,半信半疑。」她緩緩說道。「但我作為研究者,必須考慮一種可能性:你所謂的前世記憶,有一部分是被污染的。林喆和辜仲恆為了讓你對技術估值產生誤判,曾經透過許知夏的前同事,刻意在你們的社群網路與媒體上釋放了大量真假參半的訊號。那些訊號,會不會也影響了你對『過去』的認知?這是我無法驗證的。但我能驗證的是另一件事。」

她從最底下抽出一個獨立的牛皮紙袋,推到沈聿禮面前。紙袋上寫著:「許明輝先生 交通意外 覆核資料」。

「許知夏的父親,許明輝,六年前那場在陽明山上的車禍,警方結案為單純的意外,天雨路滑、煞車失靈。」蘇靜雯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我在幫寰亞做背景調查時,意外發現,寰亞長青控股在台灣最早的一筆投資,就是投資了當年負責鑑定那場車禍車輛的那家德國車廠的台灣代理商。而那家代理商的實際負責人,就是辜仲恆的姪子。」

沈聿禮的腦中轟然一響。他想起許知夏偶爾提及父親時,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她書桌抽屜裡那張泛黃的剪報。

「卷宗號碼,士林地檢署,105年度相字第1847號。」蘇靜雯一字一頓地說。「知夏一直想重啟調查,但缺乏金流證據。而我的原始資料裡,恰好有一份寰亞當年的內部郵件,提到了『陽明山專案的後續處理費用』,金額與時間點,都與那場車禍後的理賠金流高度重疊。」

她將那個紙袋輕輕往前再推了一寸。

「聿禮,我承認,我就是那個始終在場外記錄的第三位玩家。我利用了你的信任,觀察了你的墜落。這是我作為你的導師,一生中最大的污點,也是我願意賭上職涯也要彌補的愧疚。」她的眼眶也有些濕潤,但語氣依舊堅定。「我把這些交給你,不是要求你的原諒。我是想告訴你,如果你真想贏得這場賽局,就不能只在他們設計好的棋盤裡,當一個復仇的棋子。你要做的,是掀翻棋盤,重新設計規則。這些資料,足以讓江紹衡起訴的不只是林喆與辜仲恆,而是他們背後那個把台灣新創當成賽局實驗場的資本集團。」

沈聿禮看著眼前這堆足以引爆整個資本圈的證據,又看著眼前這位他曾無比敬重、如今卻讓他感到無比陌生的導師。師徒之間那份以理性與信任為基石的關係,在這一刻徹底崩解,又在崩解的廢墟上,隱隱透出一條更為艱難、卻也更為本質的道路。

他沒有說原諒,也沒有說不原諒。他只是緩緩伸出手,將那個寫著卷宗號碼的紙袋,緊緊地握在了手心。那紙袋的觸感粗糙而冰冷,卻像是握住了一團火。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在桌面上劇烈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許知夏。

他接起電話,許知夏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與哭腔,背景裡還夾雜著刺耳的警笛聲。

「聿禮……你在哪裡?張允浩……張允浩他剛剛在南港園區的辦公室,被調查局的人帶走了!他們說……他們說他在我們的伺服器裡,植入了後門程式,竊取技術機密……怎麼會這樣?他怎麼可能?」

沈聿禮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他看向蘇靜雯,蘇靜雯的臉上,也第一次露出了完全超出她預期的、震驚的神情。

顯然,這一步棋,不在她那份精密的觀察報告裡。

有第四位玩家,在他們師徒攤牌的這一刻,動手了。

讀者留言

第 42 章 — 第四十二章:重建信任的賽局

本章登場

手機的震動聲在安靜的研究室裡顯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根細針,硬生生刺破了師徒之間那層已經薄如蟬翼的沉默。

沈聿禮握著電話,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聽筒那頭,許知夏的聲音混雜著南港軟體園區夜風的呼嘯與遠處救護車殘留的警笛餘音,顫抖得不成語調。

「聿禮……調查局的人剛剛直接進了辦公室,他們出示了搜索票,說接獲檢舉,我們的雲端伺服器在三個月前被植入了後門程式,有異常的封包在凌晨三點往境外IP傳輸技術文件。他們……他們就直接把允浩帶走了,說他是主要嫌疑人。怎麼可能?允浩他為了那套演算法,三天沒闔眼,連便利商店的微波食品都吃到胃痛,他怎麼可能自己偷自己的東西?」

沈聿禮的瞳孔微微收縮。大腦在一瞬間高速運轉,像是一台超載的伺服器,所有變數同時湧入。時間點太巧了。就在他與蘇靜雯攤牌,觸及到那個橫跨三年的觀察計畫與跨國資本集團的瞬間,張允浩就出事了。這絕對不是巧合,這是賽局中的干擾策略。

他沒有立刻回答許知夏,而是緩緩抬起頭,看向站在書架前的蘇靜雯。

蘇靜雯臉上的震驚不是偽裝。她的嘴唇微微張開,那雙一向沉穩、彷彿能看透所有財務數字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錯愕與空白。她手扶著那本厚重的機制設計原文書,書頁間掉出的那張泛黃的經費匯款水單,輕輕飄落在地。

「不是我。」蘇靜雯幾乎是立刻說道,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聿禮,我的觀察計畫從頭到尾都只有記錄與分析,從未授權任何主動的技術干預。如果真有人植入後門,那代表我們的棋盤上,確實有第四隻手。」

沈聿禮掛斷了與許知夏的通話,簡短地說了一句:「妳先去北機站等,那邊有法扶的律師,我馬上過去。」

研究室裡只剩下冷氣運轉的低鳴,以及窗外台北夜景的霓虹光點。空氣中還殘留著舊書紙張的霉味與蘇靜雯習慣點的伯爵茶香,此刻卻變得無比苦澀。

「老師,」沈聿禮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極度理性的平靜,但這份平靜底下壓抑著即將噴發的熔岩,「如果妳是布局者,那我過去半年所做的每一場賽局推演、每一次資訊釋放、甚至我以為我重生後掌握的先機,都建立在一個被設計好的沙盒裡。那我算什麼?一個自以為是獵人的獵物嗎?」

這是信任崩解後最核心的賽局困境。囚徒困境。

在經典的囚徒困境中,兩個共犯被隔離審訊,最好的結果是雙方都保持沉默,卻因為互不信任,最終都選擇背叛,導致雙輸。現在,他與蘇靜雯就處在這個隔離審訊室裡。蘇靜雯選擇了坦白,交出了那份足以引爆資本圈的原始研究資料,試圖以合作換取他的信任。但沈聿禮卻無法判斷,這份坦白究竟是真誠的合作,還是更高階的訊號賽局中,一個刻意釋放的假訊號。

他的重生記憶告訴他,蘇靜雯是值得信賴的導師。但他的理性告訴他,記憶本身已經被污染,那個代號為觀察者的存在,早在三年前就透過創投的顧問費,資助林喆潛入他的團隊。這份污染,讓他無法再無條件地相信任何人的善意。

「我能理解你的憤怒與懷疑。」蘇靜雯拉開一張椅子,坐了下來,姿態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教授,而是一個同樣身陷棋局的參與者。她將那疊研究資料推到沈聿禮面前,「這三年,我記錄了超過二十家台灣AI新創的成長與死亡。辜仲恆家族旗下的那個境外基金,他們的手法是一致的。他們不直接收購,他們投資、觀察、等待團隊內鬥,然後在最適當的時機,用最低的價格收割技術與人才。林喆,只是他們眾多實驗樣本中的一個。你的公司,只是剛好成為了最成功的樣本。」

她頓了頓,眼神直視沈聿禮:「我引薦林喆,是因為他的履歷完美,符合觀察者需要的那種具有野心卻缺乏底線的人格樣本。我當時以為這只是一場學術觀察,我錯了。當我發現他開始偽造財報、接觸范嘉瑜時,我曾試圖叫停計畫,但資方告訴我,這是市場機制的一部分,要我繼續記錄。我選擇了沉默。這是我作為導師,最大的失職。也是我願意賭上名譽幫你的原因。」

就在兩人僵持之際,研究室的門被猛地推開。許知夏衝了進來,她的外套被夜風吹得凌亂,髮絲黏在因焦急而泛紅的臉頰上,手裡還緊緊抱著一台筆記型電腦。

「老師,聿禮,你們先別吵了!」許知夏將電腦重重放在桌上,螢幕上是她剛從公司內網調出的伺服器日誌,「我剛剛在計程車上,用遠端權限看了一下後台日誌。這個後門程式的編譯時間,根本不是三個月前,是十一個月前!而且它的原始碼風格……不是允浩的。允浩的習慣是用Python的非同步框架,這個後門是用Go寫的,風格跟林喆之前常用的那套資料爬蟲一模一樣!」

許知夏的話,像是一道光,劈開了沈聿禮腦中的迷霧。

時間戳陷阱。又是一個時間戳陷阱。

對手刻意將程式的植入時間偽造成三個月前,讓檢調將嫌疑指向近期全權負責維運的張允浩。但真正的植入時間,是在林喆還未被踢出團隊之前。這是典型的資訊不對稱操弄,利用檢調對技術細節的不熟悉,製造偽證。

「知夏,妳做得很好。」沈聿禮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溫度。他看著許知夏因為奔跑而急促起伏的胸口,看著她眼中雖然慌亂卻依然清晰的邏輯,心中的天平開始傾斜。

許知夏走到他身邊,輕聲說道:「聿禮,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再相信老師。但是你想一想,如果老師真的想害我們,她為什麼要把這份足以讓她自己身敗名裂、甚至被金管會追究的研究資料交給你?這份資料裡,清楚記載了辜仲恆的父親辜士誠,如何透過境外紙上公司,長期、系統性地操控台灣新創的股權結構。這不是切斷尾巴就能切割的掏空,這是長達三年的有組織犯罪意圖。這份資料,是我們起訴那個真正源頭的唯一鑰匙。」

她的話,與沈聿禮腦中的賽局推演不謀而合。

從零和賽局的角度看,辜仲恆放棄三千兩百萬債權,是棄車保帥。但如果能證明帥本身從一開始就在下棋,那麼棄車就毫無意義。蘇靜雯的資料,恰好能證明那個帥的存在與其長期的惡意。

這時,沈聿禮的手機再次響起,這次是一個陌生的市話號碼。他接起,傳來的是張允浩的聲音,背景是調查局詢問室特有的空曠回音。

「聿禮,是我。我沒事,江紹衡檢察官也在這裡,他覺得案情有異,暫時沒有聲押我,只是先做筆錄。」張允浩的聲音雖然疲憊,卻依然帶著那股理工人的直率與固執,「我跟檢察官說了,那個後門的寫法絕對不是我。我寫的每一行Code都有我的臭味,這個沒有。沈聿禮,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蘇老師。我剛剛在來的路上想了一下,如果蘇老師是壞人,她犯不著讓我們發現林喆的後門,她只要讓我們繼續被蒙在鼓裡就好了。她會選擇在這個時候把資料給你,代表她是真的想跟我們站在一起。那個躲在後面的第四個人,才是想讓我們內鬥的王八蛋!」

張允浩的信任,簡單而純粹,卻像是一塊最穩定的基石。

沈聿禮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葉,讓他混亂的思緒逐漸沉澱。他意識到,自己正陷入重生後最大的陷阱:理性暴走。

他因為恐懼再次被背叛,所以將情感視為雜訊,試圖用純粹的賽局計算來處理信任。但信任本身,從來就不是一道數學題。信任是一種動態賽局中的承諾機制,它需要雙方共同投入籌碼,並透過可驗證的行動來不斷加固。

一味的懷疑,只會讓他親手推開最重要的盟友,正中那第四位玩家的下懷。那個隱藏在暗處的玩家,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他與蘇靜雯、與團隊徹底決裂,陷入孤軍奮戰的囚徒困境。

他睜開眼,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他看向蘇靜雯,做出了決定。

「老師,我們來重建信任的賽局。」沈聿禮的語氣不再是質問,而是一種談判,「我願意相信妳的坦白,但信任不能只靠口頭承諾。我們需要一個具有法律約束力的承諾機制。」

蘇靜雯挑眉:「你說。」

「第一,妳必須以證人的身分,主動向台北地檢署的江紹衡檢察官說明三年前這個觀察計畫的全部始末,包含所有的金流、會議紀錄與與辜氏家族的往來郵件。妳的證詞將被記錄在筆錄中,具備法律效力。」

「第二,妳必須公開妳所有研究經費的來源,授權檢方與金管會調閱妳個人與研究室的全部帳戶。妳要證明,那七百五十萬元的流向,與妳無關,或者,即便有關,也是在妳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利用的。」

「第三,從今天起,妳的研究室將作為我們的共同戰情室,妳不再是場外的觀察者,而是場內的共同訴訟人。我們將一起,把矛頭指向真正的源頭。」

沈聿禮提出的,是第四階賽局理論中的動態賽局與承諾機制。他不再要求無條件的信任,而是要求對方用可驗證的、不可逆的法律行動來抵押信任。這將蘇靜雯未來的所有選擇都鎖死,如果她背叛,她將面臨偽證罪與學術倫理的雙重毀滅。

這是一個極其嚴苛,卻也極其公平的條件。

蘇靜雯看著他,許久,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甚至帶著些許讚許的笑容。

「不愧是我的學生。」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皺褶的套裝,「你比三年前的那個只會埋頭寫程式的沈聿禮,成熟太多了。我接受。與其讓這份觀察報告成為我學術生涯的汙點,不如讓它成為刺向那個資本怪獸的利刃。江紹衡檢察官是個只認證據的人,我相信他會做出正確的判斷。」

許知夏在一旁,看著師徒二人終於達成了新的同盟,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眼眶卻不自覺地紅了。

沈聿禮也伸出手,這一次,不再是接過一個冰冷的紙袋,而是與蘇靜雯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這一次的握手,不再基於盲目的敬重,而是基於一套重新設計的、清晰的遊戲規則。

然而,就在三人準備動身前往地檢署時,蘇靜雯桌上的另一台從未響過的加密分機,突然響了起來。

那是直接連通她當年在矽谷創投任職時,最高層級聯絡人的專線。三年來,從未響過。

蘇靜雯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接起電話,只聽了一句話,便踉蹌了一步,手機差點滑落。

電話那頭,是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冰冷的電子音,用標準的英文說道:

「蘇教授,妳的觀察期結束了。那份資料,不該出現在沈聿禮手上。作為提醒,我們已經幫你們的張先生,準備好了一份更完整的認罪自白。」

電話隨即斷線,只留下刺耳的嘟嘟聲。

沈聿禮與許知夏對視一眼,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對方不僅知道他們的一舉一動,甚至已經滲透到了調查局的偵查程序中,準備偽造一份張允浩的認罪自白。

真正的源頭,已經不再滿足於場外觀察。他要親自下場,抹除所有證據。

讀者留言

第 43 章 — 第四十三章:機制設計的最終局

本章登場

嘟、嘟、嘟——

加密分機的斷線聲在蘇靜雯的研究室裡尖銳地迴盪,像是一根燒紅的針,直接刺進每個人的耳膜。窗外是凌晨一點的台大校園,霓虹與路燈的光暈被厚重的雲層壓得喘不過氣,冷氣的低鳴聲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

蘇靜雯握著話筒的手指關節已經泛白,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血。她緩緩放下話筒,卻沒有掛好,聽筒歪斜地靠在機座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說……觀察期結束了。」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她,「他叫我……蘇教授。三年了,沒有人這樣叫過我。」

沈聿禮沒有去接那支話筒。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台從未響過的黑色加密分機,眼底的寒意一點點凝結成冰。前世的記憶裡,他從未聽過這台機器的存在,這代表蘇靜雯口中那個所謂的寰亞長青控股,其層級遠比她以為的還要高。高到足以在調查局內部,安插一支能偽造認罪自白的筆。

「他們要偽造允浩的自白。」許知夏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怎麼偽造?調查局的偵訊全程錄音錄影,還有律師在場,他們怎麼敢——」

「敢不敢,不是技術問題,是機制問題。」沈聿禮忽然開口,聲音異常地平靜,卻讓房間裡的空氣瞬間降了幾度,「如果偵訊的機制存在漏洞,如果筆錄的容錯率可以被操弄,如果一份自白可以在律師抵達前的空窗期被製造出來,再透過『自願性』的簽名賦予法律效力——那麼,這件事在賽局上就是可行的。」

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前世他輸在相信人,這一世他學會了只相信機制。可現在他發現,連他最引以為傲的機制,都可能被更高階的設計者所利用。對方不再是林喆那種在棋盤內算計勝負的棋手,而是直接修改棋盤規則的人。這就是第五階,機制設計。

「我們沒有時間了。」沈聿禮看向蘇靜雯,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蘇老師,妳的坦白和妳手上的原始紀錄,現在是我們唯一的籌碼。但如果對方搶先讓一份『張允浩親筆簽名』的認罪自白出現在台北地檢署陳柏瑞檢察官的桌上,妳的證據鏈就會被汙染。輿論會說我們是為了救同夥而串供,法官會對所有時間戳的真實性產生合理懷疑。」

蘇靜雯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那個在講台上運籌帷幄的蘇教授又回來了。恐懼被她強行壓回了胸腔深處。

「你想怎麼做?」她問。

「不再追求單純的定罪。」沈聿禮走到她的書桌前,抽出一張空白的A4紙,拿起筆,毫不猶豫地畫下了一個全新的賽局樹狀圖,「我們過去所有的佈局,都是為了證明林喆、范嘉瑜、辜仲恆有罪。這是零和賽局,你死我活。但對真正的源頭而言,犧牲掉這三顆棋子,根本無關痛癢。他們可以再扶植下一個林喆,下一個范嘉瑜。我們贏了官司,卻輸了整個生態。」

許知夏走近,看著紙上那個複雜的樹狀圖。沈聿禮在樹狀圖的終點,沒有寫上「有罪」或「無罪」,而是寫下了兩個詞——「合規」與「出局」。

「我們要重新設計遊戲。」沈聿禮的筆尖重重地點在紙上,「讓掏空、讓惡意併購、讓偽造自白這種事,在結構上就變得無利可圖。讓對手的每一次理性算計,都只能導向合規。否則,就自動出局。」

凌晨兩點三十分,台北地檢署第七偵查庭外的律師休息室。

江紹衡,這位以近乎頑固地堅守程序正義聞名的檢察事務官,正一頁一頁地翻著沈聿禮在一個小時內趕出來的《新創公司治理改善試行方案》。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鏡反射著日光燈的冷光。陳柏瑞檢察官站在一旁,眉頭深鎖,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

休息室的空氣裡瀰漫著濃濃的咖啡與影印機的臭氧味,張允浩的委任律師剛剛進去接見,而真正的風暴還在走廊外醞釀。

「沈先生,」江紹衡終於抬起頭,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你這份方案,已經超出了告訴人的權限。你要求金管會與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採納,並以你的公司『聿夏科技』作為強制試點。這不是訴訟策略,這是立法建議。」

「江股長,」沈聿禮的聲音因為熬夜而有些沙啞,但邏輯卻清晰得可怕,「正因為是立法建議,才無法被偽造。一份認罪自白可以偽造,但一套寫進公司章程、經過法院公證、與金管會報備的治理機制,無法偽造。這就是承諾機制。」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開始條列他的設計。

「第一,強制設立獨立技術鑑價。未來任何技術授權、作價入股,都必須經過由金管會認可、且與交易雙方皆無利害關係的第三方鑑價機構出具報告,並負連帶賠償責任。林喆當初用來掏空公司的那套『境外空殼公司低價授權』手法,在這個機制下,鑑價機構為了自保,絕不可能配合出具不實報告。不配合,交易就無法完成。」

陳柏瑞的眼神亮了一下。這的確擊中了本案最核心的法律痛點——董事忠實義務與資訊揭露義務的空洞化。

「第二,創辦人股權信託。」沈聿禮繼續說道,筆跡用力到快要劃破白板,「要求所有技術入股的創辦人,其股權在公司上市櫃前或取得重大補助後三年內,必須交付信託,由獨立受託人依信託契約處分。若發生背信、竊取營業秘密等情事,受託人有義務依契約凍結並返還股權。這會讓辜仲恆那種想透過增資稀釋、再低價收購技術股權的算計,直接失效。因為股權根本不在創辦人手上,他收買不了。」

許知夏在一旁補充道,她的聲音溫柔卻堅定:「這也是在保護真正的創業者。張允浩這種工程師,他的價值是寫在程式碼裡的,不該被當成股權談判桌上的籌碼。信託機制,是把信任從對人的信任,轉移到對制度的信任。」

江紹衡沉默地推了推眼鏡,沒有反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沈聿禮轉過身,直視著兩位檢調人員,「吹哨者獎勵與保護機制。我們要求在公司內部章程中明訂,任何員工若能提供具體事證,揭露違反證券交易法或營業秘密法的行為,經查證屬實,可獲得該案追繳不法所得一定比例的獎勵,並由公司負擔其後續所有法律費用與工作保障。」

這句話一出,連陳柏瑞都倒吸了一口氣。

「你在設計一個……讓背叛變得有利可圖的機制?」陳柏瑞低聲說。

「不,我是在設計一個讓忠誠的代價不再那麼慘痛的機制。」沈聿禮糾正他,「林喆的共犯結構之所以穩固,是因為囚徒困境——每個人都害怕自己先坦白會被當成叛徒。但如果我把獎勵機制寫進規則裡,我就是在告訴所有未來的范嘉瑜、未來的工程師:你不需要在恐懼中選擇背叛,你可以在制度的保護下選擇正直。這會從根本上瓦解任何犯罪集團的信任基礎。」

他頓了頓,說出了最後的結論:「當這三套機制同時運作,任何一個理性的經濟人都會發現,掏空公司的預期收益是負的,風險是無限大的。唯一理性的選擇,就是合規。這就是機制設計的最終局——我不需要去證明張允浩沒有寫那份自白,我只需要讓偽造自白這件事,本身就變得沒有意義。因為即便他們偽造了,整套治理機制留下的無數時間戳與第三方紀錄,會自動證明那份自白是孤立的、矛盾的、無法被採信的。」

休息室陷入了長久的寂靜。只有牆上時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江紹衡緩緩闔上了那份方案。他站起身,對沈聿禮伸出了手。

「沈先生,我個人無法決定金管會與商業法院是否採納。但就檢察官辦案的角度,我會將這份方案作為『犯罪預防與市場秩序重建』的重要參考,附卷陳報。」他第一次,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屬於人的溫度,「程序正義,有時候也需要有人先走出那一步,去設計更好的程序。」

清晨六點,內湖科學園區,一間由辜仲恆家族辦公室緊急租下的頂級商務會議室。

落地窗外,台北的天際線剛剛被染成魚肚白,內湖的車流已經開始川流不息。辜仲恆坐在長桌的主位,臉色鐵青,身旁的范嘉瑜依舊面無表情地操作著筆電,只是眼下的烏青暴露了她整夜未眠的事實。對面,坐著的是沈聿禮、許知夏、蘇靜雯,以及代表金管會證期局與商業法院調解委員的兩位官員。

這不是一場審判,卻比審判更具決定性。

「沈聿禮,你不要欺人太甚!」辜仲恆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裡的水濺了出來,「起訴書都還沒下來,你憑什麼要求我們辜家接受這種喪權辱國的條款?把我們當成新創市場的黑名單?你知道我們辜家每年在新竹科學園區投了多少錢嗎?」

他的咆哮在隔音極好的會議室裡顯得有些滑稽。

沈聿禮甚至沒有抬眼。他只是將一份剛剛由陳柏瑞檢察官那裡,以最速件轉來的《境外金流初步分析報告》影本,輕輕推到了辜仲恆面前。報告的最後一頁,用紅字標註著一行字——「資金最終來源疑與新加坡寰亞長青控股及其關聯實體有關,該實體正接受我國與新加坡金管局聯合關注。」

辜仲恆的咆哮戛然而止。

范嘉瑜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

「辜董,」沈聿禮的聲音透過會議室的麥克風,清晰而冷靜,「我不是在跟你談判。我是在給你一個選擇。選擇A,你接受這套治理方案作為和解條件之一,你的公司、你家族的基金,可以繼續留在台灣的新創市場,只是未來必須在更透明、更嚴格的規則下玩遊戲。選擇B,你拒絕,那麼這份報告,以及蘇教授手上完整的觀察者金流紀錄,將會在今天下午,隨著起訴書一起,成為台北地檢署發布的新聞稿附件。」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已經算出結局的棋局。

「到時候,你擔心的就不是什麼黑名單了。你擔心的是,你旗下的三家公開發行公司,明天開盤會不會直接跌停,銀行會不會抽銀根,以及……遠在新加坡的那位真正的朋友,會不會為了自保,直接把你當成棄子,切割得一乾二淨。」

這是赤裸裸的賽局威脅,卻又完全合法。沈聿禮沒有恐嚇,沒有勒索,他只是將對手未來的所有理性選項,一一攤開,並證明每一條路的終點,都是自我毀滅。除了合規。

許知夏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心頭一陣複雜。她看見了他極致的理性與冷酷,卻也看見了這份冷酷背後,那份想要為張允浩、為所有被收割的工程師,重建一個可以被信任的世界的笨拙溫柔。

長時間的沉默後,辜仲恆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地靠在椅背上,對著身旁的律師無力地揮了揮手。

「……我們接受。」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我要加一個但書,和解範圍僅限於本案民事賠償,不代表我們承認任何刑事責任。」

「當然。」沈聿禮點頭,「刑事責任,自有法院認定。我們只重建規則。」

蘇靜雯一直沒有說話,直到此時,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贖罪的平靜:「我會以獨立專家證人的身分,全程監督這套機制的試行。並將我過去三年的所有研究數據與觀察日誌,無償捐予金管會作為政策參考。」

窗外的陽光,終於完全亮了起來,灑在那份剛剛簽署的和解備忘錄上。沈聿禮看著辜仲恆家族的代表一個個面如死灰地簽下名字,心中卻沒有絲毫復仇的快感。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絲不安。

他贏了這一局,用最高階的機制設計,逼迫對手做出了唯一正確的選擇。

然而,就在他收起鋼筆,準備離開會議室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封來自衛雨澄的加密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他剛剛放下的心,再次懸到了半空。

「聿禮,別高興得太早。我剛收到調查局內部線報,張允浩那份『認罪自白』的影本,已經在半小時前,被人匿名寄給了三家財經媒體。對方根本沒打算讓它進法院——他們要的是輿論定罪。陸以安剛剛開直播了,標題是《天才工程師的墮落:獨家取得關鍵自白》。」

沈聿禮的腳步,硬生生地停在了會議室的門口。

他以為戰場在法院,在金管會,在董事會。他以為只要鎖死了法律的機制,就能贏得最終局。

他忘了,這個賽局裡,還有第四方權力——形塑輿論的媒體與社群網路。

而對手,顯然比他更懂得如何利用它。一場針對張允浩,也針對他整個機制設計的輿論絞殺,才正要開始。

讀者留言

第 44 章 — 第四十四章:起訴書的重量

本章登場

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商辦的十六樓會議室裡,冷氣出風口的嗡鳴顯得過於安靜。

窗外的陽光已經完全越過台北一零一的尖頂,斜切進來,在那份剛簽署完的和解備忘錄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柱。紙張還殘留著原子筆摩擦的餘溫,辜仲恆家族的法務代表臉色鐵青,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泛白,一個個低頭簽下名字,像是在自己的墓碑上刻字。蘇靜雯坐在沈聿禮身側,沒有看那份備忘錄,只是看著他。

他贏了。用第五階的機制設計,他沒有去追逐制裁,而是直接改寫了遊戲的規則。強制獨立技術鑑價、創辦人股權信託、吹哨者獎勵機制,這三道枷鎖一旦被金管會採納為政策參考,未來的任何一次惡意掏空都會在結構上變得無利可圖。對手的每一次理性計算,最終都只能導向合規。這是最乾淨,也最殘酷的勝利。

可是沈聿禮的心口,卻沒有任何勝利的鼓動。只有一種像是長時間潛水後,氧氣終於耗盡的沉重疲憊,以及一絲說不清的不安。那種不安來自於賽局樹上,一個他明明已經標記、卻始終沒有填上數值的分支。

就在他收起那支萬寶龍鋼筆,鋼筆帽喀嚓一聲扣回筆身,準備起身離開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

不是鈴聲,是衛雨澄專用的加密頻道提示音,三短一長。

他掏出手機,螢幕亮起。

「聿禮,別高興得太早。我剛收到調查局內部線報,張允浩那份『認罪自白』的影本,已經在半小時前,被人匿名寄給了三家財經媒體。對方根本沒打算讓它進法院——他們要的是輿論定罪。陸以安剛剛開直播了,標題是《天才工程師的墮落:獨家取得關鍵自白》。」

沈聿禮的腳步,硬生生地釘在了會議室的門口。

門把是冰涼的不鏽鋼,此刻卻像是烙鐵一樣燙手。他身後的辜家代表們還在收拾公事包,發出窸窸窣窣的紙張摩擦聲,蘇靜雯輕聲問了一句怎麼了,他沒有回答。

他以為戰場在商業法院,在金管會的聽證室,在董事會的投票箱裡。他以為只要用法律的承諾機制鎖死了對手的未來選擇,就能贏得最終局。

他忘了。在台灣這個M型化的新創生態裡,還有第四方權力——那些掌握話語權的財經媒體、網紅分析師與演算法。資本可以收買股權,法律可以定義罪刑,但輿論,可以直接處決一個人。

對手比他更懂這一點。那份偽造的認罪自白,根本不需要通過檢察官的證據能力審查,不需要在法庭上接受交互詰問。只要它在直播間裡被朗讀一次,在PTT、在Dcard、在YouTube的留言區被轉貼一千次,張允浩就會被釘在恥辱柱上。而他那套精心設計的、需要高度信任才能運作的公司治理機制,也會因為核心工程師的人格破產,瞬間失去正當性。

這是典型的訊號賽局。對手釋放了一個極具煽動性的假訊號,利用資訊不對稱,讓所有外部觀察者瞬間誤判。

「聿禮?」蘇靜雯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帶著一絲警覺。她看見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殺意,那是極度理性的人在計算失誤時,才會露出的裂縫。

沈聿禮沒有回頭,只是將手機螢幕轉向她。蘇靜雯只看了一眼,臉色就沉了下去。

「輿論絞殺。」她低聲說,聲音冷得像內科研究室裡的恆溫櫃。「他們要毀掉的不是張允浩,是你那套機制的道德基礎。如果吹哨者本身就是竊賊,那吹哨者保護基金就是個笑話。」

沈聿禮立刻撥給了衛雨澄。電話幾乎是秒接,背景音是嘈雜的鍵盤聲與電視新聞的播報聲。

「我正在趕去內湖的路上,」衛雨澄的聲音又急又快,卻依然保持著記者的清晰,「陸以安的直播已經破五萬人同時在線了。他手上那份自白影本做得很真,連調查局的浮水印都有,底下還有張允浩的簽名。我比對過,那簽名是從他過去在GitHub上的commit紀錄截下來合成的,一般觀眾根本看不出來。」

「別去澄清。」沈聿禮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冷靜,冷靜到近乎殘忍。「妳現在去留言區吵架,只會幫他衝演算法。讓他播。」

「讓他播?」衛雨澄在電話那頭提高了音量,「聿禮,那是你兄弟!」

「正因為是我兄弟,我才不能用情緒去應戰。」沈聿禮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底下信義區如螞蟻般穿梭的車流,捷運板南線的列車無聲地滑過軌道。「這是第三階與第四階的對決。他用的是廉價的訊號操弄,我要用的是有法律約束力的承諾機制去碾壓他。妳幫我做一件事就好。」

「什麼事?」

「把陸以安直播的完整錄影、連同即時留言的洗版帳號清單,全部做時間戳保全。一個字都不要剪。」沈聿禮一字一句地說,「他現在說的每一句話,未來都會成為《證券交易法》第一百七十一條散布流言操縱市場,以及《刑法》加重誹謗罪的呈堂證供。他以為他在賺流量,其實他在幫我們固定證據。」

掛掉電話,他立刻又撥給了許知夏。

「知夏,允浩現在在哪?」

「還在調查局北部機動工作站,江紹衡檢察事務官陪著他。」許知夏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但很穩,「紹衡說,調查官的態度很奇怪,一邊說要保護他,一邊又一直暗示他如果認了就能早點回家。允浩快被那種高壓問訊搞瘋了,但他一句話都沒多說,只反覆說要等律師。」

「做得好。告訴允浩,什麼都不要簽。」沈聿禮閉上眼,腦中飛快地推演,「告訴江紹衡,我需要他幫我確認一件事——那份外流的自白影本,調查局的收發章是真的還是偽造的。只要確認是偽造,我們就能證明這是一場有組織的妨害司法。」

他掛掉電話,轉身看向會議室裡所有人。辜仲恆的代表們已經識趣地離開,只剩下蘇靜雯。

「老師,」他第一次在重生後,用這麼重的語氣叫她,「和解備忘錄簽了,但戰爭還沒結束。對方把戰場從法院搬到了網路上。」

蘇靜雯點頭,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推到他面前。「我知道。所以我準備了這個。這是我明天要在金管會公聽會上的補充陳述,我會公開承認,我當初引薦林喆的觀察計畫,本身就存在倫理瑕疵。我會把自己也放上被告席,這樣,輿論就找不到可以攻擊妳們『完美受害者』人設的破口。」

沈聿禮看著那份陳述稿,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這就是蘇靜雯的贖罪方式——用自我犧牲來為機制增加可信度。

隔天上午九點三十分,台北地檢署。

襄閱主任檢察官的記者會,向來是台北司法圈最準時的時鐘。當沈聿禮、許知夏與蘇靜雯三人抵達博愛路那棟莊嚴的灰色建築時,門口早已被長槍短炮的媒體擠得水洩不通。除了正規的財經線記者,更多的是拿著手機開直播的網紅與自媒體。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雨後柏油、機車廢氣與記者咖啡的焦躁味道。

九點三十分整,負責本案的陳柏瑞檢察官,穿著深藍色的法袍,面無表情地走上發言台。他的身後,跟著兩名檢察事務官,手中各捧著一疊厚厚的卷宗。

現場的快門聲像暴雨一樣炸開。

「關於本署偵辦之○○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掏空及營業秘密外洩案,」陳柏瑞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而沒有任何起伏,「經本署檢察官數月來,指揮法務部調查局北部機動工作站、台北市政府警察局刑事警察大隊科技犯罪偵查組,並會同金管會證券期貨局進行專案清查,現已偵查終結,依法提起公訴。」

他頓了頓,拿起最上面那份卷宗。

「本案起訴書,共計八十頁。起訴被告三人。」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相機的電子快門聲。

「被告林喆,涉嫌違反《證券交易法》第一百七十一條第一項第三款之特別背信罪、《刑法》第三百四十二條背信罪、《營業秘密法》第十三條之二意圖在外國、大陸地區使用而竊取營業秘密罪,以及《刑法》第二百一十條偽造私文書等罪嫌。」

「被告辜仲恆,涉嫌違反《證券交易法》特別背信罪、《刑法》背信罪,並為林喆上開犯行之共犯。」

「被告范嘉瑜,涉嫌違反《商業會計法》第七十一條、幫助犯《證券交易法》特別背信罪及《刑法》偽造文書罪嫌。」

每念出一個法條,現場就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特別背信罪,最重可處十年有期徒刑,併科罰金。這已經不是一般的商業糾紛,是足以讓一個企業家身敗名裂的重罪。

陳柏瑞沒有理會騷動,繼續用他那種近乎外科手術般精準的語調,拆解整條證據鏈。

「本案之犯罪手法,經查,被告林喆與辜仲恆共謀,利用境外設立之空殼公司,簽訂顯不相當之技術授權合約,將本公司核心演算法以每年新台幣三百萬元之低價授權出去,再由空殼公司以每年四千萬元之價格,回售予國內另一家由辜仲恆實質控制之公司,中間價差全數流入私人帳戶。」

「為掩飾犯行,被告范嘉瑜依指示,製作雙重帳本。明帳供會計師查核、申報公開資訊觀測站;暗帳則以境外伺服器儲存,並透過竄改Git log之時間戳,偽造技術授權早於公司設立前即已存在之假象,意圖誤導檢調及法院。」

他舉起手中一份用透明證物袋裝著的隨身碟。

「然而,再精密的竄改,都會留下痕跡。本署透過數位鑑識,還原了伺服器底層未被覆蓋之原始時間戳,並比對了被告三人與新加坡寰亞長青控股間之加密通訊紀錄、金流,以及由告訴人沈聿禮先生團隊所提供、並經由區塊鏈存證之完整技術開發日誌。三條時間軸互相勾稽,足以證明暗帳與偽造時間戳之存在,證據明確。」

沈聿禮站在台下,聽著陳柏瑞的每一句話,指尖深深掐進了掌心。這八十頁的起訴書,每一頁都是他與張允浩、許知夏、蘇靜雯在那間深夜的南港辦公室裡,一行一行程式碼、一筆一筆金流對出來的。是江紹衡那種近乎頑固地堅守程序正義,一個時間戳一個時間戳比對出來的。

這份起訴書的重量,不在於它的頁數,而在於它背後那套無法被推翻的、由數學與法律共同構成的真實。

「此外,」陳柏瑞話鋒一轉,推了推眼鏡,「本署在起訴書之『科刑及沒收意見』欄中,特別引用了告訴人團隊所提出之『新創公司治理機制設計建議書』。該建議書指出,本案之根本成因,在於現行法規對於技術作價與關係人交易之監督真空。本署認同此一結構性分析,建請法院於量刑時,從重量刑,並依《刑法》第三十八條之一宣告沒收被告不法所得新台幣一億兩千餘萬元,以儆效尤,並作為未來修法之參考。」

此言一出,連在場最資深的司法記者都愣住了。檢察官在起訴書中,引用告訴人提出的政策建議,並建請法院從重量刑,這在台灣司法實務上極為罕見。這等於是檢方公開為沈聿禮的第五階機制設計背書,將個案的復仇,提升到了制度改革的層次。

「最後,關於被告范嘉瑜部分,」陳柏瑞的語氣終於有了一絲變化,「被告於偵查中自白犯行,並提供重要事證指認共犯結構,協助本署釐清境外金流,本署依《證人保護法》及《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五十三條之二,給予緩起訴處分之建議,並建請法院依《刑法》第五十九條酌減其刑,宣告緩刑三年,命其向公庫支付新台幣三百萬元,並提供一百小時之義務勞務。」

這就是囚徒困境的終局。當共犯結構被瓦解,最先背叛的那個人,總能得到相對仁慈的對待。范嘉瑜那個對數字有病態執著、信奉金錢即正義的女人,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理性的那條路——用自由換取減刑。

記者會的最後,是提問時間。衛雨澄第一個舉手,她沒有問林喆,也沒有問辜仲恆。

「陳檢察官,請問關於昨日在網路上瘋傳、指稱本案關鍵證人張允浩先生已簽署認罪自白一事,檢方立場為何?」

陳柏瑞面無表情地看向她,回答得斬釘截鐵。

「本署鄭重澄清,本署從未製作、亦未取得任何關於證人張允浩之認罪自白。經查,該份文件係偽造,相關偽造文書及散布不實資訊、意圖影響司法之行為,本署已另案分案偵辦。任何企圖以輿論干擾司法、對證人進行人格謀殺之行為,都將受到法律最嚴厲的追訴。本署呼籲媒體自律,切勿成為有心人士操弄司法之工具。」

這一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過去二十四小時以來籠罩在網路上的濃霧。陸以安的直播間,在半小時後被YouTube以「散布不實資訊」為由暫時下架,留言區一片譁然。

記者會結束後,沈聿禮被大批記者包圍。所有的麥克風都擠到他嘴邊,所有的鏡頭都對準他那張過於平靜的臉。

「沈先生,請問您對這個結果滿意嗎?這算是復仇成功了嗎?」

沈聿禮看著鏡頭,他知道,此刻的每一句話,都會被演算法放大、被斷章取義。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嘈雜都安靜了下來。

「我沒有慶祝,也沒有所謂的復仇快感。」他說,「從一開始,我就告訴我的團隊,我們絕不親手違法。我們不恐嚇,不偽造,不買通。我們只做一件事——把真實發生的事情,用法律聽得懂的語言,原原本本地呈現出來。」

「法律,才是最終的處刑人。」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留在遠處那台還在直播的手機鏡頭上,「我的復仇,必須完全在程序正義的框架內完成。因為只有這樣,贏來的正義,才不會在下一個路口就被推翻。只有這樣,張允浩這樣的人,才敢在下一次看見不法時,站出來說話。這份八十頁的起訴書,它的重量,不在於它能把誰送進監獄,而在於它證明了——在台灣,數據會說話,時間戳會說話,而法律,終究會聽見。」

現場響起了一片掌聲,不是那種煽情的歡呼,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屬於理性者的共鳴。許知夏站在人群外,看著那個在鎂光燈下依然挺直背脊的男人,眼眶微微發熱。她知道,這個男人終於走出了那個將情感視為雜訊的理性暴走,他學會了如何讓理性為信任服務。

然而,就在沈聿禮以為這場輿論與司法的雙重戰役終於告一段落,準備與許知夏一同離開地檢署時,他的私人手機,再次震動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衛雨澄。

是江紹衡。

訊息只有一張照片,和一句話。

照片是台北地檢署贓證物庫的內部標籤,標籤上寫著「○○科偵字第○○○號 扣押物:林喆私人筆記型電腦」。而在標籤的下方,有人用紅筆額外註記了一行小字:「另扣得未加密隨身碟一枚,內容:許○○車禍行車記錄器原始檔案(2019/08/11),待鑑定。」

江紹衡的文字訊息緊跟在後:「聿禮,陳檢說這顆隨身碟不在原本的搜索票範圍內,是搜索時在林喆的暗格裡意外發現的。檢方還沒決定要不要併案。但我覺得,妳應該先讓知夏有個心理準備。」

2019年8月11日。

那是許知夏父親,許誠遠教授車禍身亡的日子。那場被判定為單純意外、卷宗裡只有一張模糊現場照片的車禍。

沈聿禮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

他猛地抬頭,看向正朝他走來、臉上還帶著淺淺笑意的許知夏。陽光灑在她的髮梢上,她還不知道,一份遲來了四年的、關於她父親死亡的真相,正靜靜地躺在地檢署證物庫的某個角落裡,等著被開啟。

而林喆,為什麼會收藏著那份行車記錄器?

第四位玩家,或者說,那個從第一章就開始佈局的影子,終於露出了牠的尾巴。而牠的目標,從來就不只是他的公司。

讀者留言

第 45 章 — 第四十五章:商業法院的判決

本章登場

手機再次震動了一下。

嗡鳴聲很輕,卻像是直接敲在沈聿禮的耳膜深處。他低頭,看著江紹衡傳來的那張照片。台北地檢署贓證物庫的燈光慘白,塑膠封條上的字體因為拍攝角度而有些扭曲,但那行以紅筆後加的註記卻異常清晰——「另扣得未加密隨身碟一枚,內容:許○○車禍行車記錄器原始檔案(2019/08/11),待鑑定。」

2019年8月11日。

那是許知夏父親許誠遠教授在陽明山仰德大道下山路段,雨夜失控撞上護欄身亡的日子。卷宗裡的結論是天雨路滑、視線不佳,單純意外。許知夏曾經在深夜的便利商店門口,一邊喝著微溫的關東煮湯,一邊對他說過,她始終記得那天警方給她的那張現場照片,模糊得只剩下一團被雨水暈開的紅藍燈光。她說,她父親是個開了一輩子車的老教授,不可能在那種路段犯下那種低級失誤,但她沒有證據,只能把疑問壓進心底。

而現在,那份被判定不存在的行車記錄器原始檔案,竟然靜靜地躺在林喆的暗格裡,被他像收藏戰利品一樣收藏了四年。

為什麼是林喆?

沈聿禮的指尖瞬間變得冰冷,血液像是被抽離一樣往腳底沉去。他緩緩抬起頭,許知夏正從走廊的另一端朝他走來。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長髮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臉上帶著這幾個月以來難得的、放鬆的淺笑。為了今天商業法院的判決,她特地提早到了高院對面的咖啡廳,替他佔了位置,說要一起走進去。陽光從法院大樓的玻璃帷幕反射過來,灑在她的髮梢上,像是一層柔軟的光暈。

她還什麼都不知道。

沈聿禮幾乎是本能地,將手機螢幕按熄,反扣在掌心。他的心跳擂鼓般撞擊著胸口,理性那一側的大腦在瘋狂運轉,另一側卻被一種尖銳的、近乎恐懼的情緒牢牢攫住。這是賽局中最忌諱的資訊不對稱——他現在掌握了一條足以顛覆許知夏整個人生的資訊,而她對此一無所知。他應該現在就告訴她嗎?在商業法院即將宣判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零和賽局勝負之前,讓她被捲入另一場更殘酷、更私人的風暴裡?

不。

他在零點幾秒內做出了決定。這是動態賽局中的承諾機制,他必須鎖死自己的選擇。先打完眼前這一仗。這場仗,不只是為了他自己,也是為了許知夏能夠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去面對那個遲來四年的真相。如果他在這裡崩潰,整個節奏都會亂掉。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許知夏已經走到他面前,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異樣。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江律師傳了什麼?是不是判決有變數?」

沈聿禮將那股寒意硬生生壓回胃底,擠出一個極淡的笑容。他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指,語氣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沒事。江紹衡說,檢方那邊的程序都走完了。陳柏瑞檢察官會來旁聽。」他說了一個不算謊言的謊言,「我們進去吧。今天,會結束的。」

許知夏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她只是點了點頭,回握住他的手。那份信任的重量,讓沈聿禮的指節不自覺地收緊。

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的第七法庭,空氣是凝固的。

這棟位於台北市內湖區的法院大樓,外觀極其現代,灰色的清水模與大片玻璃構成一種冷靜近乎無機質的氛圍,與司法的理性象徵不謀而合。法庭內部則是另一種壓抑,深色的木質合議庭席、整排的旁聽席、以及天花板上低沉運轉的空調出風口,都讓人下意識地放輕呼吸。空氣裡有一種舊紙張與木頭打蠟後混合的味道,還有旁聽席上那些記者、律師與家屬們身上散發出的、混雜著咖啡與緊張汗水的氣味。

今天的旁聽席幾乎坐滿。前排是蘇靜雯與張允浩,張允浩的腳還因為前陣子被調查局折騰而有些跛,但他硬是穿上了唯一的西裝,領帶打得歪歪扭扭,眼神卻亮得嚇人。蘇靜雯一身深藍色套裝,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輕輕敲著,像是在計算開庭前的最後幾個數據點。後排則是陸以安,她難得沒有舉著手機直播,只是安靜地抱著筆電,衛雨澄也坐在角落,低著頭,筆記本上已經寫滿了字。對面的被告席上,只坐著辜仲恆的委任律師團,林喆與范嘉瑜因為刑事案件羈押中,透過視訊連線出庭,螢幕上的林喆穿著看守所的制服,面容削瘦,眼神卻依舊陰沉得像一口深井。辜仲恆本人沒有到場,據說是以身體不適為由請假,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個老派梟雄是不願意親自來聽自己的王朝崩塌的聲音。

九點三十分整,法官敲下法槌。

「本院一一一年度商訴字第五十七號,原告創奇科技有限公司與被告捷誠創投、境外紙上公司 Stellar Apex Ltd. 間請求確認法律關係不存在等事件,現在宣判。」

審判長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沒有任何多餘的抑揚頓挫,像是一台精準的印表機,正在列印最終的結算報表。沈聿禮坐在原告席上,背脊挺得筆直。他感覺到許知夏在桌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膝蓋,示意他放鬆。但他無法放鬆。他的大腦正在以第五階機制設計的視角,俯瞰著整場賽局的終局。

「本件原告主張,被告辜仲恆利用其擔任原告公司董事之身分,違反《證券交易法》第二十六條之三及《公司法》第二十三條董事忠實義務與善良管理人注意義務,未經董事會合法決議,亦未踐行資訊揭露義務,擅自將原告公司核心技術『分散式動態定價演算法』以顯不相當之低價,授權予其所實質控制之境外紙上公司 Stellar Apex Ltd.,並透過該紙上公司迂迴授權予競爭同業,致生原告公司重大損害……」

審判長的宣讀,是一場漫長而細緻的凌遲。每一句話,都是一把解剖刀,精準地劃開這場為期近兩年的掏空局。

沈聿禮聽著那些他早已爛熟於心的名詞——「雙重帳本」、「時間戳陷阱」、「增資稀釋」、「競業條款的惡意規避」,他的思緒卻飄回了那間在內湖科學園區、燈光永遠不夠亮的舊辦公室。那些深夜裡,林喆拍著他的肩膀說「兄弟,這個授權案只是暫時的策略性合作」;那些董事會上,范嘉瑜用完美的財務模型告訴他「這是為了引進矽谷策略投資人必要的股權重整」;那些他曾經以為是信任的對話,如今都被一字一句地攤在國家的司法天平上,稱出其骯髒的重量。

「……經本院審理,綜合卷內事證,包含扣案之雙重帳本、經鑑定還原之原始時間戳、證人蘇靜雯之具結證詞、以及原告所提之證據保全資料,足認被告所為之技術授權行為,自始即欠缺董事會之有效授權,其授權對價顯失公平,且刻意隱匿利害關係人交易之重要資訊,已構成對公司之背信行為。從賽局理論觀之,被告係利用資訊不對稱,誘使原告公司其他股東為錯誤之決策,其行為已破壞公司治理之信任基礎……」

當「背信行為」四個字從審判長口中清晰吐出時,沈聿禮聽見旁聽席上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張允浩用力地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蘇靜雯則是閉上了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裡,有釋然,也有一種專業人士對於正義終於被精算出來的疲憊。

而視訊螢幕上的林喆,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嘲諷的笑容。他看著沈聿禮,眼神像是在說:你以為你贏了嗎?

審判長停頓了一下,翻過判決書的下一頁,語氣沒有任何改變,卻讓整個法庭的空氣瞬間繃緊。

「判決如下——」

「一、確認被告 Stellar Apex Ltd. 與原告間之專屬技術授權契約不存在。」

「二、被告 Stellar Apex Ltd. 應將因該授權契約所受領之一切利益,計新臺幣一億兩千六百萬元,返還予原告公司,並應給付自起訴之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百分之五計算之利息。」

「三、被告辜仲恆應就原告公司所受損害,負連帶賠償責任。」

「四、被告辜仲恆擔任原告公司董事期間,有重大違反法令及章程之行為,足生損害於公司,爰依《公司法》第二百條及《證券交易法》相關規定,裁判解任其董事職務,並自本判決確定之日起三年內,不得擔任台灣任何公開發行公司之董事、監察人或經理人。」

法槌落下。

咚。

一聲沉悶的聲響,卻像是在每個人的心頭上重重敲了一下。

贏了。

徹底地贏了。這是一場典型的零和賽局的法律戰,沈聿禮拿回了所有被奪走的籌碼,對手則被逐出牌桌,甚至在未來三年內,都無法再踏入台灣資本市場這個賭場。這不僅是金錢的返還,更是對其商業人格的死刑宣告。對於辜仲恆那種將商場視為獵場、以擔任上市公司董事為身分勳章的老派梟雄而言,這比任何罰金都更具羞辱性。

沈聿禮沒有歡呼,也沒有流淚。他只是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法庭裡那股木頭與紙張的味道,此刻聞起來竟帶著一絲甘甜。他的肩膀,第一次在重生以來,真正地鬆弛了下來。

審判長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重量,他推了推眼鏡,用一種較為和緩的語氣,補述了判決理由的最後一段。這一段,並不在主文之內,卻像是法官個人對於這場漫長戰役的註腳。

「……末查,本院審理過程中,欣見原告團隊及其代理人江紹衡律師,於訴訟伊始即高度重視證據保全與公司治理之完善。原告公司負責人沈聿禮先生,於發現公司治理漏洞後,並未逕行以私力救濟或透過媒體放話等不當方式處理,而是循正當法律程序,完整保全數位鑑識證據、主動聲請商業法院之保全程序,並於訴訟中提出具體可行之公司治理改善方案。其所為,已超出一般訴訟當事人維護自身權益之範疇,足為我國新創事業面對經營權爭議時,理性治理之典範。本院特予敘明,以資嘉勉。」

理性治理的典範。

這八個字,像是一枚遲來的勳章,輕輕別在了沈聿禮那件早已在無數個失眠夜裡被汗水浸透的襯衫上。許知夏轉過頭看他,眼眶有些發紅。蘇靜雯則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對他微微頷首。張允浩已經忍不住,激動地用手肘去撞身旁的法警,低聲喊著「聽到沒有!典範!我兄弟是典範!」

而被告席的律師團,臉色已經是一片死灰。他們迅速地收拾著卷宗,甚至不敢抬頭與法官對視。視訊在判決宣讀完畢後便被切斷,最後一個畫面,是林喆那雙依舊平靜無波、卻彷彿藏著更深風暴的眼睛。

走出法庭時,正午的陽光正好。

商業法院外的階梯上,擠滿了等候多時的財經媒體。衛雨澄第一個衝了上來,她今天沒有拿麥克風,只是拿著手機,眼神複雜地看著沈聿禮。

「沈先生,恭喜。」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判決書我會全文刊登,並且……我會在報導裡,完整更正之前對你們技術的誤解。對不起。」

沈聿禮看著她,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責難。在這場由演算法與流量操弄的輿論戰中,衛雨澄也只是另一個被利用的節點,能夠醒悟,已屬不易。陸以安也擠了過來,她的眼角還帶著淚光,卻是笑著的,「沈聿禮!我們贏了!我剛剛在裡面,差點沒忍住叫出來!那個解任處分也太帥了吧!辜仲恆那老狐狸,這下子看他還怎麼在商周封面上裝慈善家!」

記者們的快門聲此起彼落,閃光燈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發白。沈聿禮只是禮貌性地對媒體點了點頭,在江紹衡與法警的護送下,快步走下階梯。他現在只想離開這個喧囂的地方。

許知夏一直跟在他的身後。

當兩人終於走到法院側門、那條種滿楓樹、暫時沒有記者的安靜小徑上時,許知夏忽然從後面,輕輕地抱住了他。

那是一個很輕、很溫暖的擁抱。她的臉頰貼在他的背上,雙手環住他的腰。沒有言語,只有她身上淡淡的、像是午後陽光曬過棉布般的香味,以及她因為激動而有些不穩的呼吸聲。

沈聿禮的身體先是一僵,隨即慢慢地放鬆下來。他轉過身,回抱住她。兩人在漫長的訴訟、無數次的深夜對談、信任崩塌又重建的過程中,早已悄然超越了戰友的界線。這份情感,不再是賽局中的雜訊,而是支撐他走過理性暴走、在機制設計的冰冷計算中保持人性溫度的唯一錨點。

「我們做到了,知夏。」他將下巴抵在她的髮頂,聲音有些喑啞。

許知夏在他懷裡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帶著鼻音,「嗯。你做得很棒,聿禮。真的很棒。」

捷運的聲音從遠處隱隱傳來,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合聲、還有風吹過楓葉的沙沙聲,構成了一幅台北午後最平凡、也最珍貴的日常圖景。他們以為,戰爭終於結束了。

就在這時,沈聿禮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了。

不是江紹衡。

是陳柏瑞檢察官,直接打來的電話。

沈聿禮的心,猛地一沉。他鬆開許知夏,對她做了一個抱歉的手勢,接起了電話。

「陳檢。」

電話那頭的陳柏瑞,聲音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背景音裡還有地檢署特有的、卷宗翻動的嘈雜聲。

「沈先生,抱歉在你們宣判的當下打擾你。但那顆隨身碟,剛剛鑑識科做了緊急處理。」陳柏瑞的聲音壓得很低,「隨身碟沒有加密,但檔案被刻意分割藏在一個損毀的磁區裡,我們剛剛才還原出第一段影片。大概只有十秒。」

沈聿禮的呼吸停住了。許知夏看著他驟變的臉色,不安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影片裡是什麼?」沈聿禮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陳柏瑞沉默了兩秒,才緩緩說道:

「是仰德大道,雨夜。行車記錄器的視角。時間戳是 2019年8月11日,晚上九點四十七分。一輛黑色的廂型車,從對向車道,惡意、全速衝撞了許教授的車。不是意外,是蓄意衝撞。而在那輛廂型車衝撞前的最後一幀畫面裡,我們透過車窗的反光,解析出了一個模糊的側臉。」

「是誰?」

「我們還在做臉部比對,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是……」陳柏瑞頓了頓,說出了一個讓沈聿禮全身血液徹底凍結的名字,「初步比對的結果,那個側臉的輪廓和特徵,與……你們那位已經認罪協商的證人,范嘉瑜,有高度相似性。而那輛廂型車的車牌,雖然被泥水遮蓋,但鑑識科透過影像增強,發現那是一輛登記在……辜仲恆家族旗下租賃公司名下的車。」

電話從沈聿禮的手中,悄然滑落。

許知夏彎腰,幫他撿起手機,臉上還帶著關切的笑意,「怎麼了?是誰的電話?怎麼這麼不小心?」

沈聿禮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清澈的、對即將到來的真相一無所知的眼睛。他終於明白,林喆為什麼要收藏那顆隨身碟。那不是戰利品,那是勒索辜仲恆家族的保命符,是第四位玩家——那個從一開始就操控著所有賽局的影子——用來確保所有棋子都不會脫軌的韁繩。

而這場商業法院的勝訴,或許從來就不是終局。

它只是另一場更黑暗、更血腥的賽局的……開場哨音。

讀者留言

第 46 章 — 第四十六章:新創的重生

本章登場

許知夏彎腰的那個瞬間,時間被拉得極長。

商業法院厚重的灰色大理石階前,剛下過一場短暫的午後陣雨,空氣裡混雜著潮濕的柏油味與從信義路那端飄來的咖啡香。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有點涼。螢幕還亮著,通話紀錄上「陳柏瑞」三個字安靜地發著光,通話時間三分四十七秒,已結束。

「怎麼了?是誰的電話?怎麼這麼不小心?」她仰起頭看他,臉上還帶著勝訴後那種卸下重擔的、淡淡的紅暈。她的眼睛很清澈,因為剛在法庭裡聽見法官宣判「技術授權無效、返還不法利益新臺幣一億兩千萬元」時,她哭過,睫毛還有些濕。

沈聿禮看著那雙眼睛,喉結動了一下,卻發不出聲音。陳柏瑞最後那句話還在他耳膜裡震盪,像是一顆低頻的鼓,敲在胸腔最深處——二〇一九年八月十一日,晚上九點四十七分,黑色的廂型車,登記在辜仲恆家族租賃公司名下,方向盤後那張與范嘉瑜高度相似的側臉。那不是商業犯罪,那是殺人。

而他不能說。至少,不能在這個剛被宣判正義的階梯上說。

「沒事。」他接過手機,指腹下意識地用力,指節泛白,卻硬是擠出一個很淡的笑,「陳律師。說鑑定報告的細節要補件,檢察官要我們下週再去一趟地檢署。沒什麼。」

這是一個訊號賽局。他第一次對許知夏釋放了一個經過精密計算的假訊號。資訊不對稱的武器,原來用在最想保護的人身上時,會這麼痛。許知夏盯著他看了兩秒,她的直覺一向比邏輯更快。她沒有追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把手收了回去,轉身去跟一旁還在亢奮狀態的張允浩說話。沈聿禮把手機放回西裝內袋,貼著心口的位置,手機的餘溫透過襯衫傳來,卻像是塊冰。

他終於明白林喆為什麼要留著那顆隨身碟。那根本不是什麼紀念品或罪證,那是韁繩。辜家那輛廂型車撞向許教授的那一刻,整場賽局就已經從零和的股權爭奪,升級成了以人命為籌碼的動態賽局。林喆用那段行車記錄器勒住了辜仲恆,而辜仲恆背後的跨國資本,又用更深的利益勒住了林喆。他們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玩家,其實都只是被更高層機制設計所圈住的棋子。而那個從未現身的第四位玩家,就靜靜地看著他們互相撕咬。

勝訴的隔天,戰場以另一種形式展開。

信義區的辦公室落地窗外,台北的天際線在午後顯得有些刺眼。過去一週,沈聿禮的信箱被塞爆。來自內湖科學園區的同業賀函、來自矽谷透過視訊會議打來的創投合夥人,以及三家國內大型金控旗下創投開出的收購意向書。最誇張的一封,開價是他們目前估值的四倍,附帶條件是創辦團隊必須簽下三年的競業條款與技術綁定,本質上就是要把整個團隊連同那個剛在商業法院被認證為「具有高度原創性與市場價值」的AI推論引擎,一起打包買走。

「四倍欸!老沈,四倍!」張允浩把那份意向書摔在會議桌上,紙張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連帽外套,眼睛裡有血絲,是連日來重寫模型架構沒睡好的痕跡,但語氣卻是憤怒的,「他們當我們是什麼?把我們當作上次那個被竊的瑕疵版本,修一修就能拿去上市櫃騙股價的次級品嗎?這跟辜仲恆當初想做的事有什麼兩樣?只是換個更漂亮的包裝而已。」

陸以安難得沒有附和流量,她坐在角落,筆電螢幕上是她這幾天整理的輿論風向圖。她為了這場官司,幾乎把自己過去那套「標題至上」的玩法全盤推翻,現在反而有點不習慣。「沈聿禮,我必須說,這個價格在社群上會被解讀為『完美退場』,所有財經粉專都會叫你見好就收。但如果你現在賣了,衛雨澄那篇道歉文就白寫了,我們好不容易把『技術才是護城河』這個論述打出來,現在賣掉,等於親手把它推翻。」

蘇靜雯沒有說話,她只是把一份財務模型推到沈聿禮面前。數字會說話,那份模型清楚地顯示,若接受收購,團隊成員確實能一夜實現財務自由,但未來三年的技術主導權與分潤,將完全被鎖死在對賭協議的囚徒困境裡。只要母公司一個策略轉向,他們就會成為被犧牲的棄子。

沈聿禮安靜地聽完所有人的話。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卻沒有寫下任何估值或條款。他只寫下四個字:機制設計。

「我們前世就是輸在這裡。」他的聲音很平靜,卻讓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下來,「我們以為技術好就會贏,以為有理想就會有人投資。但我們沒有設計好遊戲的規則,所以林喆可以用一份偽造的技術授權,就把我們所有人的心血變成他的籌碼。辜仲恆可以用一紙增資稀釋,就把我們踢出董事會。這一次,我們贏回來的,不只是一家公司,而是一次重新設計規則的機會。」

他轉過身,看著張允浩、陸以安、蘇靜雯,還有透過視訊連線、遠在新竹科學園區實驗室裡的幾位核心工程師。

「我婉拒所有的收購。」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們不賣。我們要用商業法院判決返還的那一億兩千萬,加上我們自己的增資款,在南港軟體園區,重新開始。」

沒有人歡呼,但每個人緊繃的肩膀都鬆了下來。張允浩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有點紅。

新的公司章程,是沈聿禮與蘇靜雯、陳柏瑞熬了三個通宵寫出來的。它不再是一份傳統的新創章程,而是一套活生生的機制設計。第一,導入獨立鑑價與股權信託,任何重大技術授權都必須經過外部獨立機構鑑價,且創辦人的股權將信託給第三方公正機構,避免任何單一方突襲式的經營權爭奪。第二,設立具法律約束力的吹哨者保護基金。沈聿禮將勝訴賠償金的百分之三十,也就是三千六百萬元,全數注入該基金,並明文寫入公司章程,任何員工若發現公司內部有違反忠實義務、背信或侵害營業秘密的行為,可透過獨立管道舉報,經查證屬實,將可獲得高額獎金與絕對的法律保護。這不再是口號,而是寫進股東會決議、受金管會備查的承諾機制。

而這套機制的最後一塊拼圖,沈聿禮希望交給許知夏。

那天晚上,他約她在台大校園附近那家他們常去的深夜食堂見面。食堂的燈光是溫暖的黃色,鐵板上滋滋作響的聲音與醬油的香氣混在一起。許知夏比他早到,正低頭看著一份關於轉型正義與吹哨者保護的論文影本。

「我有個很自私的請求。」沈聿禮坐下來,把那份基金章程推到她面前。

許知夏翻開,安靜地看完,抬起頭時,眼睛裡有光。

「你要我擔任獨立監察人?」

「不是以女朋友的身分,是以法學研究者的身分。」沈聿禮的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知夏,我需要一個敢質疑我的人。蘇靜雯老師信奉數字,但數字有時候會說謊。張允浩相信兄弟,但兄弟有時候會盲目。只有妳,妳外柔內剛,妳的同理心不會讓妳濫情,妳的邏輯清晰到敢在所有人為我鼓掌的時候,對我說『你錯了』。這套機制需要一個不屬於資本、不屬於技術,只屬於正義的制衡點。」

許知夏的手指輕輕撫過章程上「獨立監察人得不經董事會同意,直接向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及台北地檢署通報」的條文,她的指尖有些顫抖。她知道,這不只是一份職務,而是一份沈聿禮把自己的未來、把整家公司的命脈交到她手上的信任狀。

「我答應你。」她輕聲說,聲音卻無比堅定,「但我有一個條件。以後,不管是什麼事,都不准再對我釋放假訊號。我要知道真實的時間戳。」

沈聿禮一震,他看著她,知道她已經察覺了那天在法院階梯上的謊言。他沒有再辯解,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衛雨澄的到來,則是另一場賽局的和解。

那位曾經為了流量寫下無數煽動性標題的財經網紅,在偽造自白事件後,經歷了一場徹底的社群反噬。她沒有選擇沉默或神隱,而是在自己的頻道上,發布了一支長達二十分鐘、沒有任何業配與剪輯特效的道歉影片。影片裡,她素顏對著鏡頭,一字一句地念出自己當初是如何被辜家透過公關公司餵養的片面資訊所誤導,又是如何在沒有查證時間戳與原始檔的情況下,將那份偽造的自白推向輿論的絞刑台。

「我信仰聲量,但我忘了聲量本身也是一種責任。」她在影片最後說,「如果我的影響力曾經成為傷害別人的武器,那麼我希望,至少能用它來重建一點什麼。」

影片發布後,她主動聯繫沈聿禮,表示願意無償以其社群影響力,協助推廣他們新的「吹哨者保護與公司治理」理念。她不再追求爆款標題,而是開始製作一系列深入淺出的影片,用白話文解釋什麼是忠實義務、什麼是特別背信、什麼是時間戳陷阱。她的流量掉了一半,但留言區的風氣卻徹底改變了。

兩週後,南港軟體園區。

重生後的首次產品發表會,選在園區二期那棟充滿玻璃帷幕的國際會議中心。沒有浮誇的雷射燈光,也沒有請來任何藝人站台。舞台的背景很乾淨,只有一行字:「真正的技術,不怕被竊,因為它從未停止演進。」

台下坐滿了人。有來自金管會與臺灣證券交易所的觀察員,有內科與竹科的工程師同業,有當初在PTT上酸過他們的鄉民,也有舉著手機直播的衛雨澄。蘇靜雯坐在第一排,抱著手臂,眼神銳利。江紹衡則站在最後一排的陰影裡,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記錄著每一個細節。

張允浩負責技術展示。他穿著正式了些的襯衫,手心全是汗。當他把那個被竊的瑕疵版本與如今的完整版本並排跑分時,整個會場都安靜了。新的AI模型,在同樣的算力下,推論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四百,能耗降低了六成,而最關鍵的是,它具備了當初被竊版本完全沒有的、動態學習與自我修正能力。那不是一次版本的更新,那是一次世代的跨越。

「當初他們竊走的,是一個還在實驗室裡、連我們自己都不滿意的半成品。」張允浩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有些顫抖,卻無比自豪,「他們以為拿到了一把鑰匙,卻不知道,我們早就已經換了整座門。」

台下響起了長達數十秒的掌聲。那掌聲不只是給技術的,更是給這群在泥淖裡打滾了一年,卻沒有放棄的人。

最後,是沈聿禮的致詞。

他沒有拿稿,緩步走到舞台中央。聚光燈落在他身上,他看起來比一年前清瘦了些,但眼神卻更加沉靜。他環視全場,目光在許知夏、張允浩、蘇靜雯、衛雨澄身上一一停留,最後,望向會場天花板那片透過玻璃灑進來的、台北午後的天光。

「很多人問我,走到今天,最想感謝的是誰。」他開口,聲音透過音響,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我想感謝的,不是這場勝訴,不是在座的各位,甚至不是一直支持我的夥伴。」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很淡、卻帶著某種深刻痛楚的微笑。

「我想感謝的,是那個曾經讓我墜落的夜晚。」

全場一愣。

「如果沒有那個從頂樓墜下的瞬間,我不會明白,信任是多麼昂貴的奢侈品,也不會明白,理性如果沒有人性的制衡,會變成多麼冰冷的怪物。正是那個夜晚,讓我學會了用賽局的眼光去看世界,也讓我學會了,如何設計一個讓背叛者無處可逃、讓堅守者終得回報的機制。」

「這家公司的新生,不代表過去的傷痕會消失。它只是證明了一件事——技術實力,才是新創最堅實的護城河。而比技術更堅實的,是我們願意相信,程序正義終將到來。」

他的話音剛落,口袋裡的手機,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江紹衡傳來的加密訊息。只有一行字,卻讓他剛剛還沉浸在重生喜悅中的血液,瞬間再次凍結。

螢幕上寫著:「范嘉瑜在看守所要求見你。她說,關於那輛廂型車,她還有第二段行車記錄器沒交出來。而那一段,拍到的不是她。」

沈聿禮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他握著麥克風的手,指節已悄然收緊。台下的掌聲依舊雷動,卻沒有人發現,舞台中央那個剛剛完成復仇與重生的男人,眼中閃過了一絲比墜落那晚更深的寒意。

原來,新的賽局,才剛剛按下開始鍵。

讀者留言

第 47 章 — 第四十七章:未寄出的信

本章登場

南港軟體園區的燈,是在掌聲退去之後才真正暗下來的。

發表會的舞台已經清空,工程師們還圍在展示機前,低聲討論著推論速度與參數壓縮的細節,媒體的攝影燈架被工作人員一架一架收起,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落地窗外,基隆河對岸內湖的辦公大樓正一盞一盞亮起,像是一條被雨水打濕的電路板。沈聿禮站在後台的陰影裡,手機在西裝褲口袋裡的那一下震動,已經被他用指腹按掉,沒有讓任何人察覺。

范嘉瑜在看守所要求見你。她說,關於那輛廂型車,她還有第二段行車記錄器沒交出來。而那一段,拍到的不是她。

江紹衡的訊息永遠精準得像一份鑑定報告,沒有情緒,沒有標點的贅飾。沈聿禮把麥克風交還給工作人員,對著走過來想跟他擁抱的張允浩笑了笑,輕拍了一下對方的肩膀,說了一聲辛苦了,便先行離開了會場。沒有人覺得異常,重生後的沈聿禮向來如此,在最高興的時刻反而最安靜,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先放進了某個加密的資料夾,等待晚一點再解壓縮。

他沒有回內湖的住處,而是繞去了公司最早的那個辦公室。那間位於南港舊大樓三樓、只有三十坪的起點。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了,這裡被當成了倉庫,堆著前幾代的伺服器、已經停產的開發板,還有幾個貼著手寫標籤的紙箱。空氣裡有一種久未開窗的粉塵味,混合著主機板受潮後的淡淡金屬味。沈聿禮打開燈,慘白的日光燈管閃爍了兩下才穩定下來,照亮了牆上還沒撕掉的白板,上面用藍色白板筆寫著三年前的架構圖,字跡已經淡到快要看不見。

他是來整理遺物的。不是那種法律意義上的遺物,而是屬於前世那個沈聿禮的數位遺物。

商業法院的勝訴、檢方的起訴書,都已經把過去切割得乾乾淨淨。但還有一台舊的筆記型電腦,被他從看守所的扣押物清單裡領回來後,就一直沒有開機。那是他墜樓前一天還在用的那台MacBook Pro,A面有他跟林喆在大學宿舍裡一起貼的貼紙,一個已經褪色的安卓機器人。張允浩曾經問他要不要直接格式化丟掉,他當時說再等等。現在,他覺得時間到了。

他按下電源鍵,風扇發出老舊的嗡鳴,螢幕亮起,系統要求輸入密碼。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一秒,輸入了前世最常用的一組密碼——那是他們三個人在台大資工系宿舍的門牌號碼加上專案上線的日期。桌面跳了出來,背景還是那張在陽明山上拍的合照,三個人穿著帽T,對著鏡頭比著中二的手勢。那時的林喆笑得毫無陰霾,勾著他的肩膀,像是真的相信他們會一起改變世界。

他沒有去看照片,直接打開了Gmail。雲端同步的過程很慢,轉圈的圖示轉了很久,才終於把三年前的資料全部拉了回來。收件匣、已寄郵件、垃圾郵件,最後是草稿匣。草稿匣裡躺著一封未寄出的信,標題只有兩個字:林喆。時間戳顯示為2023年11月18日,凌晨02:47。正是他墜樓前的六個小時。

沈聿禮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卻不容抗拒地揪了一下。那是一種他以為已經被切除掉的感覺。重生以來,他把自己訓練成一台精密的賽局機器,每一步都計算期望值,每一個信任都加上抵押與對賭條款。他以為前世那個會因為一句兄弟情誼就把後背交出去的自己,早就已經在頂樓的風裡摔得粉碎了。但這封信的存在,證明那個自己,曾經在最後一刻,還試圖用最笨拙的方式去挽回。

他點開了它。

「林喆:

我不知道該怎麼開頭。這幾天我一直告訴自己,也許是我誤會了,也許那些金流、那些授權合約,都只是財務操作上的必要之惡。但今天下午,嘉瑜把那份股權轉讓協議放在我桌上時,她的眼神告訴我,這不是誤會。

你還記得大二那年冬天嗎?我們在博雅宿舍那間漏風的房間裡,為了趕那個科技部計畫的初版模型,連續三天沒睡。外面寒流來襲,房間裡只有一台快壞掉的電暖器,我們就把兩張書桌併在一起,寫到一半當機,你氣到把鍵盤差點砸了,我去便利商店買了三碗來一客,你說你這輩子再也不想吃泡麵,卻還是把湯都喝完了。那天凌晨四點,模型終於跑通了,第一個推論結果跳出來的時候,你抱著我大叫,說我們一定會做出全台灣最強的東西。那個時候的我們,眼裡只有程式碼,只有怎麼讓模型更準一點、更快一點。

是什麼時候開始,我們眼裡只剩下估值和股權了?

我不是想指責你。我只是想不通。我們明明說好要一起走到最後的,為什麼你要把我的名字從專利發明人那一欄刪掉?為什麼你要告訴辜仲恆,我堅持要走的那條技術路線是死路?如果你覺得我的判斷錯了,你可以直接告訴我,我們可以吵,可以重寫,可以投票。但你為什麼要選擇用這種方式,讓我在董事會上像個傻子一樣,被自己最信任的人當成反對的理由?

如果你需要錢,需要資源,我們可以一起去找。你明明知道,我從來沒有把公司當成我一個人的。

這封信我可能不會寄出。因為我害怕聽到你的答案。我害怕你會用那種很理性、很完美的語氣告訴我,這就是商業,這就是賽局,信任是最貴的籌碼,所以必須最先被賣掉。如果真的是那樣,那我寧願永遠不知道。

——聿禮 2023.11.18 02:47」

螢幕的光映在沈聿禮的臉上,很白。辦公室的日光燈發出細微的電流聲,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開始下了,打在舊大樓的鐵皮屋頂上,發出空洞而急促的鼓點。

他讀完最後一個字,久久沒有移動滑鼠。胸口有一種很鈍的痛感,慢慢地暈開來。前世的他在寫這封信時,手指一定是發抖的吧?那種被全世界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了一刀,卻還在為對方找理由的痛苦,那種把背叛解釋為誤會、把掠奪美化為苦衷的天真,正是他墜樓前最真實的樣子。判若兩人。現在的他,絕對寫不出這樣的句子。現在的他,會在發現股權被稀釋的第一時間就去調閱經濟部商業司的登記資料,會在看到異常金流的當晚就把所有對話備份並加上時間戳,會冷靜地設計一個讓對方以為自己還在掌控全局的資訊不對稱陷阱,然後在對方最得意的時候,讓調查局的搜索票成為最後的承諾機制。

理性讓他活了下來,也讓他贏了。但這封信讓他看見,理性也曾經是他最想逃避的東西。因為理性會告訴他,那個在宿舍裡跟他分吃一碗泡麵的林喆,早就已經死了。死在第一次有人用估值來為友情定價的時候。

「原來,我的記憶也不可靠啊。」沈聿禮低聲自語,聲音在空蕩的辦公室裡顯得有些沙啞。

他忽然明白了導師蘇靜雯說過的那句話。數字會說話,但數字不會告訴你,人是什麼時候變的。這封信就是證據,證明他在前世的最後一刻,依然選擇相信人性,而不是賽局。而林喆正是利用了這一點,利用了他會為對方找藉口、會把不寄出當成最後溫柔的弱點,一步步把他推到了頂樓的邊緣。這就是敘事陷阱最殘忍的地方——受害者會自己幫加害者把故事編圓。

他深吸了一口氣,粉塵的味道嗆進肺裡,讓他微微咳嗽了一下。然後,他把游標移到了刪除的圖示上。沒有猶豫,沒有另存新檔,沒有備份。這不是證據,這是贅肉。他不需要留著它來提醒自己曾經多麼愚蠢,因為那個愚蠢的自己,已經用墜落付過學費了。

點擊,確認刪除。系統跳出一個很小的提示視窗:已將對話移至垃圾桶。三十天後將永久刪除。

他順手點進了垃圾桶,選擇了立即永久刪除。螢幕上,那封信徹底消失了,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做完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場小小的告別式,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雨聲變大了,捷運列車經過遠處高架橋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像是某種規律的低鳴。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帶進一陣走廊的冷風和便利商店塑膠袋的摩擦聲。

「我就知道你在這裡。」張允浩的聲音還是那麼大,帶著一種理工直男特有的、不加修飾的 volume。「發表會結束不去吃慶功宴,躲在這裡發霉喔?我剛剛去樓下全家,想說買兩杯咖啡,結果看到你那台骨董電腦還亮著。」

他把一個塑膠袋放在桌上,從裡面拿出兩杯還冒著熱氣的 city cafe,一杯拿鐵,一杯美式。非常精準,拿鐵是給沈聿禮的,美式是他自己的。三年了,這個習慣從來沒變過。

「靠,你還留著這台啊?」張允浩看到那台貼著安卓機器人的筆電,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沒有多問,只是把拿鐵推到沈聿禮面前。「給,少糖少冰,你前世今生都一樣的口味。」

沈聿禮睜開眼睛,接過咖啡。溫熱的紙杯透過指尖傳來,驅散了剛剛那種墜入冰窖的寒意。咖啡的香氣很濃,是便利商店那種穩定而廉價的、卻讓人安心的味道。他喝了一口,有點燙,但很甜。

「刪掉了?」張允浩在對面的舊椅子上坐下,看著已經回到桌面的螢幕,隨口問道。他的語氣很自然,沒有試探,沒有八卦,就像是在問一個程式碼是不是已經 commit 一樣。

「嗯,刪掉了。」沈聿禮點點頭。

「刪掉好。」張允浩喝了一大口美式,苦味讓他皺了一下眉頭,卻還是咕嚕咕嚕地吞下去。「有些 code 寫爛了,與其一直 patch,不如整個砍掉重練。你以前就是太念舊,一個 function 明明已經沒用了,還捨不得刪,留一堆註解在那邊,說以後可能會用到。結果勒?還不是變成後面的人的技術債。」

這個比喻很張允浩,粗糙,直接,卻意外地精準。沈聿禮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是這幾天以來,第一個沒有經過計算的笑容。

「允浩,」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我們能走回來?」

張允浩放下咖啡杯,看著他,眼神很認真。「因為你夠變態啊。把所有人都當成賽局裡的對手,把每一步都算到小數點後五位。我老實說,有時候我覺得你那樣很可怕,像是沒有感情的 AI。」他頓了頓,抓了抓頭髮,語氣又軟了下來,「但是,後來我懂了。你不是沒有感情,你是把感情放進了防火牆後面。你設計的那些什麼回購條款、吹哨者基金、獨立監察人,說穿了,不就是為了保護像我這種笨蛋嗎?保護我們這種,就算被騙一次,還是會選擇相信兄弟的笨蛋。」

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雨聲和兩個人輕輕的呼吸聲。沈聿禮看著眼前這個從大學就認識、被他拖進創業、又陪他從地獄走回來的夥伴,心裡那塊被理性冰封的地方,好像被這杯少糖少冰的拿鐵,慢慢地燙出了一個缺口。

他終於明白了。賽局階梯的第五階,機制設計,從來不是為了消滅信任。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信任如此昂貴、如此脆弱,才需要用最堅固的機制去保護它。零和賽局教會他如何爭奪,囚徒困境教會他如何瓦解敵人,資訊不對稱教會他如何誘敵,但這些都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設計一個讓誠實的人不用害怕被背叛、讓背叛的人必然付出代價的環境。在那個環境裡,信任才不再是弱點,而是一種可以被定價、被保障、被鼓勵的資產。

前世的他,錯把信任當成了無條件的給予,所以才會墜落。今生的他,學會了把信任放進合約與程序的保險箱裡,所以才能重生。

「謝謝。」沈聿禮輕聲說。這兩個字,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誠懇地對張允浩說過了。

張允浩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用力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靠,突然這麼感性幹嘛?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走了啦,知夏還在公司等我們,說是有什麼新的輿情要給你看。別在這裡緬懷過去了啦,新的賽局才剛開始咧。」

兩人相視而笑,過去所有的裂痕、猜忌、因為資訊落差而產生的隔閡,似乎都在這兩杯便利商店咖啡的熱氣裡,悄然癒合了。沈聿禮關上筆電,螢幕徹底暗了下去,那個安卓機器人的貼紙,在黑暗中也看不見了。他站起身,和張允浩一起走出這間承載了太多起點與終點的舊辦公室,順手關掉了那盞閃爍的日光燈。

走廊的感應燈隨著他們的腳步聲一盞一盞亮起。沈聿禮口袋裡的手機,卻在此刻,再次震動了起來。

這一次,不是江紹衡。而是許知夏。

訊息只有一張照片,是翻拍自看守所會面室的監視器截圖。照片裡,范嘉瑜穿著看守所的制服,臉色蒼白,卻對著鏡頭,舉起了一張手寫的紙條。紙條上的字很潦草,卻足以讓沈聿禮的腳步,瞬間停在原地。

紙條上寫著:「第二段行車記錄器,在我台北的租屋處,衣櫃夾層。但你們最好先問問許知夏,她爸爸出事那天,為什麼會出現在那條路上。」

張允浩還在往前走,發現身後沒人,回頭喊道:「幹嘛?又當機啦?」

沈聿禮沒有回答。他只是握緊了手中的咖啡杯,紙杯被捏得微微變形,溫熱的拿鐵濺了一滴在手背上,卻感覺不到燙。走廊的燈光慘白地打在他的臉上,那個剛剛才學會重新去信任的男人,眼神再一次,沉入了比雨夜更深的黑暗裡。

原來,那輛廂型車要撞的人,從一開始就不是只有許知夏的父親。

而他以為已經刪除乾淨的過去,才正要從那個衣櫃的夾層裡,重新被翻出來。

讀者留言

第 48 章 — 第四十八章:辜仲恆的最後交易

本章登場

走廊的感應燈因為張允浩的回頭聲而多亮了一盞。

慘白的光線從天花板筆直打下來,落在沈聿禮的臉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貼在剛粉刷過卻還留著淡淡霉味的牆面上。手中的紙杯已經被捏到凹陷,杯蓋的縫隙擠出一道淺褐色的拿鐵,順著他的虎口滑下去,溫熱、黏膩,帶著過度烘焙的苦味。

他沒有去擦。

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張翻拍的照片顆粒很粗,看得出來是許知夏用手機對著會面室的螢幕快速拍下的。范嘉瑜穿著灰藍色的看守所制服,頭髮被剪短了,臉色是一種久未見光的蠟黃。她雙手舉著一張A4影印紙的背面,手寫的字因為用力而劃破紙面——

「第二段行車記錄器,在我台北的租屋處,衣櫃夾層。但你們最好先問問許知夏,她爸爸出事那天,為什麼會出現在那條路上。」

最後一句話,像一根細針,準確地刺進沈聿禮這三天以來剛剛才縫合好的信任裡。

「喂,沈聿禮?」張允浩走回來,一把抽走他快要捏爆的咖啡,「你臉色很難看。許知夏傳什麼?范嘉瑜那個瘋女人又想搞什麼?」

沈聿禮沒有把手機遞給他。他只是用指腹將螢幕按熄,黑暗瞬間吞回那行字。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在對自己說。

「她說……那輛車,一開始就不是衝著許伯父一個人去的。」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們以為的意外,可能是某個賽局裡的附帶損害。而我們以為的目標,也可能只是誘餌。」沈聿禮終於抬起頭,眼神已經從剛才的震動沉澱為一種冰冷的清明,「先不要跟知夏說我看到了。妳去把陳柏瑞檢察官給的看守所會面申請流程找出來,明天一早,我要自己去見范嘉瑜。還有,她在台北的租屋處地址,妳去請衛雨澄幫忙,她跑社會線的,找得到。」

張允浩看著他,想說什麼,最後只是用力點了點頭。「好。我來處理。你……不要一個人亂想。」

那一晚,沈聿禮沒有睡。他坐在南港軟體園區新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基隆河對岸內湖科學園區零星的燈火。手機裡,許知夏的那張照片被他放大、縮小,反覆看了十幾次。他沒有回撥,因為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去問那句話——妳爸爸,為什麼會在那條路上?

那條路,是往林口的產業道路,平時只有貨車會走。許知夏的父親退休後長住天母,根本沒有理由在週二的下午出現在那裡。除非,有人約了他。

是誰約的?范嘉瑜知道什麼?

理性告訴他,這是范嘉瑜在看守所裡最後的籌碼,她在製造囚徒困境,試圖讓他與許知夏互相猜忌,好為自己換取更輕的刑期。這是典型的第二階賽局——瓦解信任。但感性上,那股被背叛後又試圖重建信任卻再次被動搖的寒意,卻比任何一次商業談判的失敗都更讓他窒息。

隔天早上九點,信義區,松仁路。

遠雄金融大樓三十三樓的律師事務所,整面都是玻璃帷幕,外頭是台北盆地少見的晴朗,陽光把101大樓的玻璃照得發亮。空氣裡是中央空調過濾後的、近乎無味的冷冽,以及現磨咖啡豆的香氣。這裡是資本與法律的高牆,每一寸地毯都吸走了腳步聲。

蘇靜雯的臨時辦公室裡,江紹衡已經坐在沙發上。他今天沒有穿檢察官的制服,而是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黑咖啡,熱氣已經散盡。他的表情一如往常,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湖。

「人來了。」蘇靜雯推開門,身後跟著一個提著公事包、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

「沈先生,蘇老師,江檢察官。」男人遞上名片,上面印著「理律法律事務所 資深合夥律師 周正元」。他是辜仲恆的委任律師,「辜董知道各位很忙,我長話短說。辜董在入監執行前,希望能和沈先生,做最後一次交易。」

張允浩也在場,一聽到交易兩個字,眉頭就皺了起來。許知夏則是安靜地坐在沈聿禮身邊,昨晚的照片讓她眼下有淡淡的烏青,但她什麼也沒問,只是握緊了手中的筆記本。

周律師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份裝訂精美的評估報告,推到沈聿禮面前。「辜氏家族名下,除了已經被法院判決返還利益的那間空殼公司外,還持有一間未上市的生技公司,『瑞昱生技』百分之十八的股權。這間公司手握一項mRNA次單位疫苗的關鍵專利,去年剛完成B輪募資,估值約在二十億新台幣左右。這百分之十八,市值粗估三點六億。」

他頓了頓,觀察著沈聿禮的表情,但沈聿禮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

「辜董的意思是,他願意無償將這百分之十八的股權,轉讓給沈先生指定的任何對象,包含沈先生新成立的公司,或是那個吹哨者保護基金。作為交換,他希望沈先生,未來在檢調追查其上層——也就是那間透過境外架構投資辜氏集團的矽谷創投,『Apex Horizon Capital』的過程中,不再主動提供任何協助。包含不出庭作證、不提供新的數位鑑識資料、不接受媒體專訪指控。簡單說,讓這件事,就停在台灣這一層。」

辦公室裡的空氣,瞬間凝結了。

張允浩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幹!這什麼意思?用錢買封口費?他以為他是誰?三點六億就想把自己洗乾淨,讓那個在背後操縱一切的美國老闆全身而退?」

「允浩。」沈聿禮輕輕壓住他的手臂,聲音不大,卻讓張允浩硬生生把後面的髒話吞了回去。

許知夏的臉色也變了,她看向江紹衡,「江檢察官,這……這是合法的嗎?」

一直沉默的江紹衡,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法條一樣清晰、冰冷。

「不合法。」他拿起那份評估報告,看都沒看就放回桌上,「周律師,你應該很清楚。這在法律上,有三個層次的風險。」

「第一,這是《刑法》第一百六十五條的湮滅、隱匿刑事證據罪,以及一百六十八條的偽證罪的教唆與預備。如果你們的交易達成,沈先生未來在檢察官傳喚時故意不作證或作虛偽陳述,就是犯罪。」

「第二,如果沈先生接受了這份股權,卻又對外宣稱是正常商業交易,這筆股權的市價與對價顯不相當,會被認定為不法關說與不正利益,涉及《貪污治罪條例》雖然主體不符,但《證券交易法》第一百七十一條的特別背信罪,很可能構成。因為沈先生現在是新公司的負責人,他為了私人利益,放棄追究對公司有重大損害的境外資本,這是違背職務、損害公司利益。」

「第三,」江紹衡看向沈聿禮,眼神銳利,「也是最重要的。這份錄音或這份協議本身,一旦被檢調掌握,就是辜仲恆試圖影響證人、妨害司法調查的新事證。陳柏瑞檢察官正在偵辦Apex Horizon是否涉及操縱股價與境外洗錢,這個交易提議,會讓辜仲恆的刑期,在原本商業法院的民事責任之外,再加上刑事的妨害司法。到時候,就不是多關幾個月,而是數罪併罰。」

周正元的臉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復專業的微笑。「江檢察官言重了。這只是一個……商業上的和解提議。辜董年紀大了,只想安穩地入監服刑,不想再牽連更廣。Apex那邊,其實與本案無關,是沈先生過度聯想了。」

「是不是過度聯想,」沈聿禮終於開口,他往後靠在沙發背上,雙手交叉,「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是數位鑑識的時間戳,和金流說了算。周律師,麻煩你回去轉告辜董。」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所有人。陽光把他的輪廓切得很利。

「我前世,就是因為相信了所謂『商業和解』這種漂亮話,才會在董事會上被林喆用一份增資同意書稀釋到血本無歸,最後從頂樓墜下。我花了三年,學會了一件事——賽局的規則,不能由出老千的人來定。」

他轉過身,眼神掃過周正元、江紹衡、蘇靜雯,最後停在許知夏身上。

「如果我今天收下這三點六億,我就是親手把第四階的承諾機制給毀了。我用一份具有法律約束力的承諾,去鎖死對手的未來,卻也同時把自己的未來,賣給了另一個更高明的莊家。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資格談什麼機制設計,再也沒有資格說,我要讓理性選擇導向正義。因為我的每一個選擇,都已經被這三點六億污染了。」

周正元還想說什麼,沈聿禮已經拿起手機,點開了錄音程式。

「周律師,為了避免你回去轉述有誤差,我想請你,再把剛才的提議,對著我的手機,完整地說一次。包含瑞昱生技的股權、Apex Horizon的名字,以及『不再提供協助』的交換條件。可以嗎?這是為了保障我們雙方的權益。」

這是一個陽謀。周正元是資深律師,他不可能不知道這是誘導取證。但他更知道,如果他拒絕,就代表這場交易從一開始就見不得光。而如果他說了,這段錄音就會成為呈堂證供。

周正元的額頭,滲出了一絲汗。他看了一眼江紹衡,江紹衡只是面無表情地端起那杯已經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沈先生,這需要我當事人再授權。」他最終還是沒有說。

「沒關係,我已經有了。」沈聿禮淡淡地說,他按下了停止鍵,「從你進門說出『最後一次交易』開始,這間辦公室的錄音設備就已經開啟了。蘇老師的辦公室,為了保護吹哨者,本來就有全程錄音的合規流程。這份錄音,我會在今天下午,親自交給台北地檢署的陳柏瑞檢察官。」

周正元的臉色,瞬間慘白。

兩小時後,台北地檢署。

陳柏瑞的辦公室堆滿了卷宗,冷氣開得很強。他接過沈聿禮遞交的隨身碟和一份委任律師簽名的錄音同意書,戴上耳機聽完,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用原子筆在卷宗上重重地劃了一筆。

「沈聿禮,你做了一個正確,但很危險的決定。」陳柏瑞拔下耳機,「辜仲恆這是狗急跳牆。Apex Horizon那邊,最近透過外交管道給法務部施壓,想把辜仲恆的案子定調為單純的商業糾紛,好切割境外金流。辜仲恆想用這三點六億,買一個斷尾求生的機會。你拒絕了,等於把他最後的路也堵死了。」

「路是他自己堵死的。」沈聿禮說,「我只是沒有幫他鋪新的柏油路。」

「這段錄音,我會立刻聲請法院核發新的拘票與搜索票。雖然辜仲恆已經被判刑確定,但這份試圖影響證人的事證,會作為他入監後是否能假釋、以及Apex案是否另案起訴他的關鍵。他的刑期,至少會再加一年。而且,」陳柏瑞看著沈聿禮,難得地露出一個近似笑容的表情,「你讓矽谷那邊知道,台灣的賽局,不是他們用錢就能買下規則的。這比多關辜仲恆幾年,更有意義。」

走出地檢署時,已經是傍晚。雨剛停,南京東路的路面滿是積水,倒映著車流的燈光。許知夏撐著傘,等在門口。

「你還好嗎?」她問。

沈聿禮點點頭,接過她手中的傘。「我只是在想,辜仲恆這種老派的人,為什麼會覺得,用錢可以買到沉默。」

「因為他一輩子都是這樣成功的啊。」許知夏輕聲說,「用錢買通關節,用人情買通人心。他以為世界就是這樣運作的。」

「所以,我必須讓他知道,世界可以不是這樣運作的。」沈聿禮看著遠處地檢署的招牌,「這就是第五階,機制設計。我不是在跟他玩同一場遊戲,我是在告訴所有後來的人,這場遊戲,從此以後,規則改了。」

許知夏看著他的側臉,忽然問:「那……范嘉瑜那張紙條呢?你打算怎麼辦?」

沈聿禮的腳步,頓了一下。傘下的雨滴,順著傘骨滑落,滴在他的皮鞋上。

「明天早上,我會去她的租屋處。妳跟我一起去。」他說,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重量,「有些帳,必須在捷運末班車開走之前,算清楚。辜仲恆的交易結束了,但范嘉瑜留下的那個衣櫃,才是我們這場重生賽局裡,最後一個還沒被打開的盲盒。」

就在此時,沈聿禮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螢幕上跳出的是一個陌生的、經過變造的境外號碼,來電顯示只有一行英文——

Apex Horizon Capital. Incoming Video Call.

那個真正躲在所有賽局背後、透過視訊會議操控一切的最高莊家,終於,要親自下場了。

讀者留言

第 49 章 — 第四十九章:深夜的捷運對話

本章登場

雨還沒有停。

信義路的夜色被車燈切得支離破碎,雨滴打在騎樓的帆布上,發出細碎而急促的鼓點。沈聿禮站在台北地檢署對面的騎樓下,黑色長傘的傘骨還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他擦得發亮的皮鞋尖上。他口袋裡的那支手機仍在震動,螢幕的光透過西裝褲的布料隱隱透出,Apex Horizon Capital. Incoming Video Call. 那行白色的英文在黑暗中顯得異常冰冷,像是一隻從太平洋彼端伸過來的手,無聲地扣住了他的喉嚨。

許知夏站在他身側半步的地方,沒有去看那支手機,只是將自己的傘往他那邊傾了一點。「不接嗎?」她的聲音很輕,卻在雨聲裡異常清晰。

沈聿禮垂眸看著那個號碼。境外變造的號碼,沒有顯示地點,只有那個他追查了三年的名字。他前世聽過這個名字一次,是在林喆的慶功宴上,林喆笑著對所有人說矽谷的資本只在乎數據,不在乎人情。那一世他信了。這一世,他花了整整三年,才把這個躲在所有賽局背後、透過視訊會議與越洋條款遠端操控的莊家,從濃霧裡逼到必須親自露臉的程度。

他拇指懸在紅色的掛斷鍵上,停了兩秒,然後,輕輕按了下去。

震動停止了。世界只剩下雨聲。

「現在接,就落入他的賽局了。」沈聿禮把手機翻面,螢幕朝下,收進口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條財報附註,「動態賽局裡,先動的人會暴露自己的效用函數。辜仲恆剛剛才想用三點六億買我的沉默,現在他背後的人就急著打來。這不是邀請,是測試。他想知道,我是不是可以用更高的價格被收買。」

許知夏看了他一眼,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滑落,落在駝色的風衣領口。她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在路燈下顯得有些疲憊,卻很真實。「你還是老樣子,什麼都能算成賽局。那如果我告訴你,我現在只想搭捷運回家,算不算也是一種策略?」

沈聿禮也笑了,那是今晚他第一個沒有經過計算的笑容。「算。而且是最好的策略。末班車要來了。」

他們收起傘,並肩走進捷運台北101/世貿站的入口。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手扶梯空蕩蕩地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站內的燈光白得有些刺眼,便利商店的關東煮還亮著,熱氣在冷氣房裡凝成薄薄的霧。閘門嗶了一聲,兩人的悠遊卡先後發出清脆的回響,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格外響亮。

月台上沒有幾個人。一個穿著外送制服的年輕人靠在柱子上打瞌睡,一對情侶戴著耳機分享同一支手機的音樂,還有一位清潔人員推著灰色的清潔車,緩慢地拖過光可鑑人的地板。空氣裡混雜著雨水的潮濕味、捷運站特有的消毒水味,以及從便利商店飄來的淡淡咖啡與茶葉蛋的香氣。頭頂的跑馬燈無聲地滾動著:往南港展覽館方向列車即將進站。

列車進站的風壓捲起了許知夏的裙襬。她下意識地抓緊了包包的背帶。車門打開,裡面空得讓人心慌。整節車廂只有寥寥幾個座位有人,慘白的日光燈管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沒有血色。

他們選了最後一節車廂,最角落的兩個相鄰座位坐下。不鏽鋼的椅面還殘留著白天乘客的體溫,冰涼而堅硬。車門關上,發出氣壓閉鎖的嘶聲,列車緩緩啟動,輪軌與鋼軌摩擦發出規律的喀噠聲,像是某種巨大的時鐘在倒數。

車窗外的黑暗隧道飛速後退,偶爾閃過維修通道的黃色燈光,在玻璃上拉出長長的光痕。沈聿禮的倒影映在窗上,與許知夏的倒影並肩而坐,兩人的表情都被窗外的黑夜襯得有些模糊。

「感覺很不真實,對不對?」許知夏忽然開口,她沒有看他,而是看著窗上自己的倒影,「三個月前,我們還在南港那間漏水的辦公室裡,對著白板吵到凌晨三點,張允浩氣到把馬克筆折斷。一個月前,我們還在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的準備程序庭裡,被對造律師用競業條款追著打。現在,辜仲恆在看守所,林喆的境外架構被陳柏瑞檢察官鎖定,范嘉瑜……」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范嘉瑜的那個衣櫃,還沒打開。」

「這就是動態賽局最折磨人的地方。」沈聿禮的聲音在車廂的晃動中顯得格外平穩,「每一手之後,賽局樹都會長出新的分枝。你以為你走到了終局,其實只是走到了下一個決策節點。我們這三年,就是一場極長的動態賽局,每一步都必須考慮對手的下一步,以及對手的下一步會如何影響我們的下一步。資訊不完全,承諾不可信,只有時間戳和白紙黑字的合約,是唯一的承諾機制。」

許知夏轉過頭來,認真地看著他。車廂頂燈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切出分明的陰影。這個男人,在董事會上可以面不改色地用零和賽局將對手逼入絕境,在地檢署裡可以用囚徒困境讓共犯互相咬噬,在媒體面前可以用訊號賽局釋放真假參半的財報數據,誘導整個市場誤判。但此刻,在這節空蕩的末班車廂裡,他的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西裝袖口還沾著一點下午在律師事務所白板上不小心蹭到的藍色墨痕。

「沈聿禮,我有件事,一直沒有告訴你。」她的聲音有些乾澀,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我一開始接近你的時候,不是因為相信你。」

沈聿禮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是安靜地聽著。車廂廣播響起,溫柔的女聲用國語與英語交替播報:下一站,忠孝復興站。

「前年,你還在內湖科學園區那個不到十坪的共享辦公室寫程式的時候,我剛進財經媒體不到半年,主編要我追獨角獸隕落的專題。」許知夏的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包包的皮革,指節有些發白,「那時候所有人都說你完了,被最好的朋友背叛,技術被竊取,連金管會的調查報告都對你不利。我去採訪你,其實是想挖一個創辦人墜落的獨家新聞。我想寫一個天才如何因為信任而毀滅的故事,那會很有流量。」

她的坦白讓車廂裡的空氣似乎凝結了一瞬。軌道的喀噠聲變得異常清晰。

「我記得。」沈聿禮竟然點了點頭,語氣沒有一絲責怪,「妳第一次來訪談,帶著錄音筆,問我的第一個問題是,沈先生,你覺得信任在商業世界裡值多少錢?妳的眼神很銳利,像是已經寫好了結論,只等我來填空。」

許知夏有些錯愕地睜大眼睛,「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妳的動機,但我知道妳的賽局類型。」沈聿禮看著她,淡淡地說,「那是典型的訊號賽局。媒體與受訪者之間,永遠存在資訊不對稱。妳想從我身上提取訊號,來支撐妳的故事框架。而我想從妳身上,測試這個社會是否還存在願意相信程序正義的記者。這是一場互相試探的賽局。」

「那……是什麼時候改變的?」許知夏輕聲問。

沈聿禮沉默了幾秒。列車駛入忠孝復興站,月台的燈光如潮水般湧入車窗,將兩人的臉照得慘白。有人下車,有人上車,穿著黑色套裝的上班族拖著疲憊的步伐,高跟鞋敲在月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車門關上,潮水又退去,黑暗重新包裹住他們。

「是妳在南港聽證會那天,沒有發那篇已經寫好的稿子的時候。」沈聿禮說,「那天早上,辜仲恆的人透過公關公司放消息給所有媒體,說我們的模型數據造假,妳的主編要妳搶快發布。我在後台看見妳坐在記者席,手裡拿著那份被加工過的財報,妳盯著看了很久,然後,妳把稿子刪掉了。妳走過來問我,能不能給妳看原始碼的時間戳記。那一刻我知道,妳的效用函數變了。妳不再追求流量最大化,妳開始追求真相的期望值。」

許知夏的眼眶有點熱。她想起那個下午,她在擁擠的記者席裡,手心全是汗。她只要按下發送,就能得到主編的讚賞與點閱率。但她看著台上那個明明已經被逼到絕境,卻依然堅持要把每一行程式碼的Git提交紀錄投影在大螢幕上的男人,忽然覺得,如果她發了那篇稿子,她就和那些用金錢與人情操控輿論的人,沒有任何區別了。

「是被你逼的。」她帶著一點鼻音,逞強地笑了一下,「你那種近乎頑固地相信證據、相信時間戳、相信江紹衡那種不近人情的程序正義的樣子,讓人覺得,如果連我都不去求證,那就真的沒有人會去求證了。你讓我相信,理性不應該只是用來計算利益,也可以用來守護信任。」

沈聿禮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他前世最信任的人,用信任將他推下墜落之夜的高樓。重生之後,他將情感視為賽局中的雜訊,將信任視為必須用合約與信託鎖死的風險。他建立了股權信託,設立了吹哨者基金,邀請蘇靜雯與江紹衡用最冰冷的法律條文為他築起高牆。他以為,這樣就能萬無一失。

「如果沒有妳,我的復仇方程式,早就在第二階就崩解了。」他忽然說,聲音低沉得幾乎被軌道聲蓋過,「囚徒困境需要有人願意先不背叛。資訊不對稱的賽局裡,需要有人願意幫我把真實的訊號傳遞出去。機制設計再完美,如果沒有人相信機制本身,機制就只是一張紙。張允浩是我的兄弟,他用忠誠守住了技術的底線。蘇靜雯老師用她的名譽為我擔保。但妳,許知夏,妳是在輿論的戰場上,幫我守住了真相的價格。」

「別把我說得那麼偉大。」許知夏不好意思地別過頭,看著窗外飛逝的城市燈火。台北的夜,在雨後顯得格外乾淨,信義區的商辦大樓還亮著零星的燈光,像是散落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鑽。每一盞燈後面,都可能是一場還未結束的賽局。「我只是……不想再寫那種把人當成流量的故事了。」

車廂再次安靜下來,只有冷氣出風口發出的細微嗡鳴。列車已經駛過忠孝敦化,即將抵達國父紀念館。廣播聲、軌道聲、遠處隱約的雨聲,交織成一種深夜特有的、催眠般的白噪音。

許知夏將頭輕輕靠在椅背上,側過臉,看著沈聿禮映在窗上的倒影,輕聲問出了那個她藏了一整晚的問題。

「沈聿禮,下一盤棋,你想怎麼下?」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卻在沈聿禮的心湖裡漾開了巨大的漣漪。

下一盤棋?

沈聿禮看著窗外,那些飛逝的燈火在他的瞳孔裡連成一條條金色的河流。從重生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手棋,都是為了復仇。為了讓林喆、辜仲恆、范嘉瑜這些將人性量化為籌碼的人,親口嚐到自己設計的賽局反噬的滋味。他做到了。他用零和賽局奪回了經營權,用囚徒困境瓦解了共犯,用訊號賽局逆轉了輿論,用動態賽局的合約鎖死了對手的未來,最後,用機制設計,改寫了整個新創治理的規則。

可是,當復仇的終局到來,當所有的對手都已倒下,當正義的程序終於跑完,棋盤,真的就空了嗎?

不。恰恰相反。

他口袋裡那通被他掛掉的視訊來電,就是最好的證明。辜仲恆不是終點,林喆也不是。那個名為Apex Horizon的境外資本,那個透過無數層特殊目的公司與可轉換債券條款,遠端收割台灣技術與數據的最高莊家,才是這個賽局真正的第五階玩家。只要那個機制還在,只要矽谷的資本還能透過資訊與法律的時差,在台北進行無風險套利,就會有下一個林喆,下一個范嘉瑜。

復仇的終點,正是新賽局的起點。

「我想……」沈聿禮緩緩開口,聲音在晃動的車廂裡顯得異常清晰,「我想把棋盤,搬到他們那邊去。」

許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們在矽谷設計規則,讓我們在台北遵守規則。這不公平。」沈聿禮的倒影在窗上,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剛開封的手術刀,「第五階,機制設計,不應該只是用來防禦。用來懲罰背叛者之後,更應該用來建立新的秩序。我想讓他們知道,台灣的新創,不再只是他們賽局裡的籌碼。我們也可以是規則的制定者。」

列車緩緩減速,即將抵達市政府站。車廂的燈光閃爍了一下。許知夏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眼中的光,已經不再是復仇的火焰,而是一種更深、更遠的,近乎信仰的東西。那是一種在看見了人性最深的幽暗之後,依然選擇相信制度、相信未來的光。

車門打開,冷風灌了進來,帶進來一絲雨後泥土的腥味。末班車的到站廣播顯得有些孤單。

他們起身下車,月台空無一人,只有他們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沈聿禮很自然地伸出手,為許知夏擋了一下即將關閉的車門,紳士而克制。許知夏的心,沒來由地跳快了一拍。

就在他們並肩走向出口,準備走出捷運站,踏入那片被雨水洗刷過的、屬於信義區的深夜時,沈聿禮口袋裡的手機,再次發出了震動。

這一次,不是來電。

是一封電子郵件的提示音。

他在手扶梯上停下腳步,拿出手機。螢幕的冷光照亮了他下半張臉。許知夏湊過去,只看見寄件人那一欄,是一串她從未見過的、極其正式的英文,以及一個附檔的標題。

寄件人:Apex Horizon Capital - Global Governance Office

主旨:Invitation to Join as Advisor, Asia-Pacific Startup Governance Initiative - 5th Level Partnership Offer

而在郵件預覽的最後一行,加粗的字體寫著一句話,讓兩人的呼吸同時一頓。

We noticed you declined our call. We admire your mechanism. But are you sure you want to play the next game in Taipei?

手扶梯仍在無聲地向上運行,將他們兩人,緩緩送向那個雨後的、燈火通明的、充滿未知的地面。而在他們身後,那節已經駛離的末班列車的尾燈,在黑暗的隧道裡,劃出了一道長長的、血紅色的殘影,像是一個尚未被打開的盲盒,正等待著被下一個自以為是獵人的人,親手開啟。

讀者留言

第 50 章 — 第五十章:第五階的邀請

本章登場

雨後的忠孝復興站,手扶梯的鋼刷邊條還凝著細細的水光。

末班捷運已經駛離,隧道裡只剩下軌道散熱的低鳴與遠處月台廣播模糊的尾音。沈聿禮與許知夏站在往東區出口的手扶梯上,兩個人都沒有動。許知夏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封來自地球另一端的郵件,像一枚投入平靜水面的硬幣,正一圈圈漾開看不見的漣漪。

沈聿禮沒有立刻點開附檔。他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Apex Horizon Capital,Global Governance Office。這幾個字他並不陌生。過去三年,他在金管會的公聽會資料、在境外公司登記的交叉比對、在辜仲恆那本被刻意做舊的帳本裡,都曾看過這個名字像是浮水印一樣若隱若現。但它從未如此清晰、如此正式、如此帶著一種近乎禮貌的傲慢,直接出現在他的收件匣裡。

「是那個莊家。」許知夏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在密閉車廂裡劃開一根火柴。「不是辜仲恆背後的那個窗口,是真正出資、制定條款的那群人。」

沈聿禮終於點開了郵件內文。全英文,格式精確到近乎刻板,連字距都像是經過法務逐字審核過。

Dear Mr. Shen Yu-Li,

On behalf of Apex Horizon Capital, we would like to express our sincere admiration for the mechanism you demonstrated in the recent governance dispute in Taipei. Your use of disclosure obligations, whistleblower protection, and dynamic commitment devices to restructure incentive compatibility is a textbook example of mechanism design in an emerging market.

We noticed you declined our call. We understand. Prudence is a virtue in any game.

Therefore, we would like to formally invite you to a brief video conference at your earliest convenience. We are currently establishing the Asia-Pacific Startup Governance Initiative, and we believe your perspective would be invaluable as an Advisor. This is a 5th Level Partnership Offer — not an investment, not an acquisition, but an invitation to co-design the rules.

We admire your mechanism. But are you sure you want to play the next game in Taipei?

沈聿禮的視線停在最後那句話上。不是威脅,不是利誘,而是一個極其精準的訊號。對方在告訴他,你以為你贏了,但你贏的只是台北這張桌子上的籌碼。真正的牌桌,在太平洋的另一端。

手扶梯到了頂端,閘門外是復興南路雨後的空氣,帶著柏油與欒樹葉子的潮濕氣味。便利商店的燈光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拉出長長的倒影,計程車濺起的水花打在騎樓的柱子上。

「回內湖。」沈聿禮忽然說,他把手機螢幕按熄,那道冷光從他臉上消失。「他們要視訊,就讓他們看清楚,我們是在哪裡跟他們說話。」

凌晨一點四十分,內湖科學園區。

那間從南港搬回來的舊辦公室還留著三年前的格局,白板牆上殘留著已經擦不乾淨的淡藍色馬克筆痕跡,空氣裡有影印機過熱後的淡淡臭氧味。張允浩已經被許知夏一通電話叫了回來,正盤腿坐在地上,把兩台筆電的電源線纏在一起,嘴裡還叼著剛從樓下全家買來的茶葉蛋。

「所以,現在是怎樣?大魔王親自下場邀請勇者加入魔王軍?」張允浩把茶葉蛋剝開,蛋白在日光燈下顯得有點蒼白。「這也太像電影演的了吧。給你更大的舞台、更多的資源,要你別再當那個在小池塘裡鬧事的小蝦米。」

「不是魔王軍。」沈聿禮將筆電接上投影幕,調整鏡頭角度。「是棋盤。他們在邀請我,從棋子變成棋盤的一部分。」

許知夏沒有加入他們的玩笑。她靠在窗邊,看著對面瑞光路那幾棟已經熄燈的商辦大樓,只有少數幾層還亮著加班的燈火,像是這座城市失眠的眼睛。「我查了一下這個計畫。」她將自己的平板遞過去,上面是她用半小時從公開資訊與幾個熟識的財經記者那裡拼湊出來的輪廓。「Asia-Pacific Startup Governance Initiative,表面上是一個非營利的治理倡議,由Apex Horizon出資,邀請各地新創創辦人、律師、會計師擔任顧問,制定所謂的新創公司治理最佳準則。聽起來很漂亮,但實質上,他們是在建立一套私人的、跨國的監管標準。誰符合他們的標準,誰就能拿到下一輪的資金、拿到矽谷的背書。」

「也就是說,他們在做第五階。」沈聿禮低聲說。「機制設計。」

會議邀請的時間是台北時間凌晨兩點,矽谷時間上午十一點。對方顯然計算過時差,這是一個讓雙方都還能保持清醒、卻又帶著一點深夜或清晨的非正式感的時間。這本身就是一個訊號:我們尊重你的時間,但我們掌控著節奏。

兩點整,視訊連線請求準時跳出。沒有多一秒,也沒有少一秒。

沈聿禮點下接受。

螢幕那端先是一片純白,然後鏡頭慢慢對焦。出現的不是什麼豪華的董事會會議室,而是一間極其簡潔、甚至有些空曠的辦公室。落地窗外是加州午後的陽光, Palo Alto的棕櫚樹在風中輕輕搖晃。坐在鏡頭前的是一個約莫五十歲上下的白人男性,穿著淺藍色的牛津襯衫,沒有打領帶,袖子隨意地捲到手肘,頭髮已經灰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苟。他的臉在高畫質鏡頭下顯得模糊,不是因為畫質不好,而是因為一種刻意保持的距離感,光線從他身後打來,讓他的輪廓有些過曝。

「Mr. Shen, Ms. Hsu, Mr. Chang. Good morning from California, and good evening to you in Taipei.」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帶著一種經過訓練的、溫和而穩定的美國腔。「I am David Sterling, Managing Partner, Global Governance Office, Apex Horizon. Thank you for taking this call. I know it is late for you.」

他的英文流利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咬得非常清晰,確保即使透過網路的些許延遲,也不會產生誤解。這是一種權力的展示,語言上的精準本身就是一種控制。

「Sterling先生,謝謝你的邀請。」沈聿禮用英文回應,語速平穩,沒有任何口音上的侷促。「我們很驚訝會收到來自Global Governance Office的直接聯繫。」

「Surprised? You shouldn't be.」David Sterling輕輕一笑,那笑容沒有抵達眼底。「過去十八個月,我們一直在觀察台北。你們做了一件非常罕見的事。在一個充滿人情與關係的市場裡,你們用最古典、最理性的方式,贏了一場原本應該會被搓掉的仗。你沒有上街頭,沒有開記者會哭訴,你用了揭露義務、用了吹哨者保護、用了商業法院的禁制令。你讓你的對手,自己走進了《證券交易法》第一百七十一條與《刑法》背信罪的陷阱裡。這非常優雅,Mr. Shen. Elegant.」

他用了優雅這個詞。像是在評價一件藝術品,而不是一場你死我活的商戰。

張允浩在鏡頭外,用口型對許知夏說:「他是不是在稱讚我們很會設陷阱?」

許知夏沒有回應,她的目光緊緊盯著螢幕。她注意到David Sterling身後的白牆上,掛著一幅極簡的畫,是一棵賽局樹狀圖,從一個原點分岔出無數條路徑,最終收斂於幾個均衡點。那幅畫的風格,與沈聿禮辦公室裡那面白板牆驚人地相似。

「我們研究過你的每一步。」David Sterling繼續說,他拿起手邊的一份文件,那份文件沈聿禮認得,是他們在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提交的聲請狀的英文摘要版。「特別是你對動態賽局的運用。你讓辜先生以為他可以用三點六億買到你的沉默,但你卻把那次會面變成了一個承諾機制。你錄音、你申報、你讓檢察官成為你承諾的可信度。這讓辜先生未來的每一步,都被你提前鎖死了。這就是第四階,Commitment Device。做得非常好。」

沈聿禮的手指在桌面下無意識地敲擊著。這是一種被徹底看穿的感覺,對方不僅看到了他的勝利,還精準地叫出了他每一招的學名。這比被謾罵或被威脅更讓人不適,因為這意味著對方與他站在同一個高度,甚至更高。

「所以,」沈聿禮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靜,「你們邀請我擔任顧問,是希望我把這套機制,複製到整個亞太地區?」

「不,不是複製。」David Sterling搖了搖頭,他身體微微前傾,鏡頭的景深讓他的臉終於清晰了一些。那是一張典型的盎格魯撒克遜人的臉,眼窩很深,瞳孔是淺淺的灰藍色。「是制定。Mr. Shen,你現在還在第四階,你是一個出色的棋手,你懂得用合約與法律來鎖定對手的未來。但第五階,是成為制定棋盤規則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賽局樹的畫前,用手指點在最頂端的那個原點。

「想像一下,如果台灣的新創公司,在上市前就必須採用我們設計的特殊目的公司架構、我們的創辦人股權閉鎖期、我們的資訊揭露範本。那麼,像林喆先生那樣的天才,就再也沒有機會去做那本雙重帳本。像辜先生那樣的人,也不需要再用三點六億去試圖收買誰。因為遊戲規則本身,就會讓背叛變得無利可圖。這不是更有效率嗎?這不是更接近你心中那個理性的、正義的世界嗎?」

他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力,那是一種傳教士般的、相信自己正在拯救世界的真誠。更大的資源、更大的舞台、從台北這個小小的戰場,躍升為整個亞太地區的規則制定者。這對於任何一個曾經被體制踐踏、曾經渴望用理性重建秩序的人來說,都是無法抗拒的邀請。

許知夏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她看向沈聿禮,她看見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動搖。那不是貪婪,而是一種被理解、被肯定的渴望。這三年來,他像一個孤獨的工匠,在台北的深夜裡一筆一劃地刻著自己的機制,卻無人能真正看懂其中的精妙。而現在,太平洋另一端的人,不僅看懂了,還給了他一個更大的工坊。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蘇靜雯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手裡提著一個紙袋,顯然是剛從信義區的事務所結束工作直接趕過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熬夜的疲憊,只有那種長期與數字和條文為伍的人才有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沒有出聲,只是對沈聿禮點了點頭,然後走到白板牆前,拿起一支黑色的馬克筆。

沈聿禮對著鏡頭說:「Sterling先生,請給我們五分鐘。我們需要內部討論一下。」

David Sterling優雅地頷首:「Of course. Take your time. We have all the time in the world.」他將自己的鏡頭與麥克風靜音,畫面中只剩下他安靜地喝著咖啡的身影,像一尊沒有表情的雕像。

沈聿禮立刻將己方的麥克風也靜音。

「不能答應。」蘇靜雯的第一句話就斬釘截鐵,她轉身在白板上寫下幾個字:「競業、揭露、證人失效」。「我來之前已經問過江紹衡,也調了Apex Horizon在台灣登記的投審會資料。這個顧問職,表面上是榮譽職,但合約裡一定會藏有競業禁止與資訊揭露條款。一旦你簽下去,你在台灣這幾場訴訟中的證人地位,立刻就會被對方律師挑戰。他們會說,你已經是境外資本的利害關係人,你之前的所有揭露,都是為了替未來的雇主鋪路。」

她敲了敲白板:「更重要的是,你會從棋手,變成棋盤本身。」

「老師的意思是,」許知夏立刻會意,「一旦你成為規則制定者,你就必須中立。你就不能再為自己、為張允浩、為那些被林喆欺騙的工程師而戰。你的理性,將不再是你的武器,而會成為束縛你的義務。到時候,你就算發現規則本身有漏洞,你也不能利用它,因為你就是規則。」

張允浩聽得有些懵,但他抓住了一個重點:「所以這是糖衣毒藥?給你一個聽起來很屌的頭銜,然後把你的手腳綁起來?」

沈聿禮沒有立刻說話。他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白板牆前。蘇靜雯已經在上面寫下的那幾個詞,像幾枚釘子,釘在他原本有些動搖的心上。

他拿起另一支紅色的馬克筆,在「競業、揭露、證人失效」旁邊,畫出了一個新的賽局樹。

樹的起點是「接受邀請」與「拒絕邀請」兩個分岔。

在「接受」的分支下,他寫下:「短期:獲得資源、光環、規則制定權」;「長期:證人信用破產、訴訟逆轉、成為境外資本的背書工具、人格與機制被收編」。

在「拒絕」的分支下,他寫下:「短期:維持獨立性、保持訴訟優勢、留在台北」;「長期:與全球資本為敵、下一盤棋的對手將是無限資源的莊家、但……保留了定義正義的權利」。

最後那幾個字,他寫得很慢,很用力,紅色的筆跡在白板上顯得格外刺眼。

「他們以為,第五階是成為規則。」沈聿禮轉過身,看著視訊螢幕中那個模糊卻又無比清晰的身影,輕聲說,就像是在對自己說。「但真正的第五階,不是去制定別人的規則,是讓對手以為你會去制定規則,然後,你重新設計他對你的想像。」

他深吸一口氣,將麥克風重新打開。

「Sterling先生,讓你久等了。」沈聿禮的臉上恢復了那種極度理性、近乎冷淡的平靜,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非常感謝Apex Horizon的肯定。關於亞太區新創治理顧問的邀請,我個人深感榮幸。」

螢幕那端的David Sterling露出了微笑,他以為這是接受的前奏。

「但是,」沈聿禮話鋒一轉,語氣沒有任何轉折,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瞬間凝結。「在做出任何承諾之前,基於台灣《證券交易法》與《境外資金匯入管理辦法》對於利害關係人揭露的要求,以及我目前作為數起商業訴訟關鍵證人的身份,我必須先請貴方提供幾份文件,以確保未來的合作符合雙方的合規要求。」

他對著鏡頭,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釘回對方的棋盤上。

「第一,請貴方完整揭露Apex Horizon Capital在台灣設立的所有特殊目的公司、境外控股架構及其最終受益人,這需要符合投審會的實質審查標準,而非僅是形式登記。」

「第二,請貴方提供過去三年內,透過該等架構對台灣新創事業的所有投資條款、對賭協議與清算優先權條款的範本,以供我方法律顧問進行利益衝突檢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沈聿禮微微停頓,他看見螢幕那端David Sterling的笑容已經完全僵住,端著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如果貴方希望我擔任的是治理顧問,那麼我將堅持,未來的任何治理準則,都必須先經過台灣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與金管會的公開聽證程序,而不是由單一境外資本以私人合約的方式來定義。否則,這將不是機制設計,而是監管套利。」

他說完了。辦公室裡安靜得只剩下冷氣出風口的嗡嗡聲。

許知夏忍不住想笑,卻又覺得眼眶有點熱。張允浩則是直接對著沈聿禮比了一個大拇指,無聲地說了句「幹得漂亮」。蘇靜雯沒有表情,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螢幕那端沉默了足足十秒鐘。這十秒鐘在深夜的辦公室裡被無限拉長。

然後,David Sterling緩緩放下了咖啡杯。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純粹的、像是棋手遇到同等級對手時的興奮與專注。

他沒有生氣,沒有反駁。他只是看著沈聿禮,看著他身後那面寫滿紅色賽局樹的白板牆,看著這個遠在台北、卻敢於向他提出揭露要求的年輕人。

「Interesting.」他輕聲說,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帶著一絲沙啞。「Very interesting, Mr. Shen. You declined the board, and you are asking the board-maker to disclose his own board.」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襯衫袖口。

「我原本以為,你會是一個優秀的顧問。現在我發現,我錯了。」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沒有惡意,只有一種冰冷的、對等的尊重。「你不是想當顧問的人。你是想當對手的人。」

他向後退了一步,讓自己的身影完全融入那片加州的陽光裡。

「We will prepare the documents you requested. And we will see you... at the next hearing. Not as partners, but as... fellow designers.」

視訊連線被切斷了。螢幕瞬間變黑,只剩下內湖辦公室日光燈的慘白倒影。

沈聿禮站在原地,手中還握著那支紅色的馬克筆,筆尖還有未乾的墨水。

他沒有贏,也沒有輸。他只是把一場邀請,重新設計成了一次宣戰。

而就在螢幕變黑的下一秒,許知夏的手機與沈聿禮的筆電,同時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新的郵件提示音。

不是來自矽谷。

寄件人顯示為一串亂碼,但主旨卻是用繁體中文寫的,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

主旨:給沈聿禮 — 關於你白板上那條「拒絕」的路,其實我早就走過了。

而在預覽文字的第一行,寫著一個讓張允浩瞬間從地上跳起來的名字。

「林喆說……他想跟你聊聊,真正的第五階是什麼。」

讀者留言

第 51 章 — 第五十一章:白板上的拒絕

本章登場

螢幕黑掉的下一秒,時間像是被抽成了真空。

內湖這間不到二十坪的辦公室裡,只剩下日光燈管細微的嗡鳴,還有兩台裝置同時響起的郵件提示音。那聲音很輕,卻在剛結束一場跨太平洋賽局宣戰的空氣裡,顯得異常刺耳。

沈聿禮沒有立刻去看筆電。

許知夏已經先拿起了手機,她的指尖在螢幕上停頓了半秒,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亂碼寄件人,透過跳板轉寄,主旨跟內文都是繁體中文,」她把手機螢幕轉向沈聿禮,「但這行預覽……」

張允浩原本癱坐在地上,聽見那個名字,整個人像是被電流竄過,直接從地板上彈了起來。「林喆?他不是還在羈押嗎?怎麼可能發信?」他的聲音因為整夜沒睡而沙啞,卻多了一層壓抑不住的焦躁,「禮哥,這是詐騙吧?還是那個什麼Apex Horizon的釣魚信?」

沈聿禮終於彎下腰,點開了筆電上的那封信。

沒有內文,只有一行字和一個附件檔名。

附件檔名是一串時間戳:2023.08.14_23:47_A-Round_Supplemental_Signed.pdf

而那行字是——「你以為你拒絕的是顧問合約,其實你拒絕的是證人席的入場券。——林喆」

整個辦公室的空氣,瞬間又下降了幾度。

許知夏下意識地看向白板。白板上,沈聿禮用紅色馬克筆劃出了一條極其果斷的賽局樹分支,那條分支的終點寫著兩個字:拒絕。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是他剛剛在視訊中對那位加州身影的宣戰註記——「要求對方主動揭露SPE架構,否則視為資訊不對稱之惡意訊號」。

「他怎麼會知道你白板上寫了什麼?」許知夏的聲音壓得很低,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駭客入侵可以解釋的恐懼,而是一種被更高維度視線注視的寒意。

沈聿禮盯著那個時間戳,瞳孔微微收縮。2023年8月14日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那是他們A輪簽約的當晚。他記得那晚在信義區那間昂貴的餐廳包廂裡,林喆笑著幫每個人倒香檳,辜仲恆拍著他的肩膀說年輕人前途無量,范嘉瑜在一旁用平板計算著投後估值。他的記憶裡,那個夜晚沒有任何補充協議,只有歡呼與合照。

但這個檔名,卻精準地指向一個他從未見過的補充文件。

「不要點開附件。」沈聿禮忽然說,聲音冷靜得像是在實驗室裡處理危險試劑,「這是訊號賽局的第二階段。對手釋放的不是資訊,是污染。」

他闔上筆電,轉身拿起外套。「知夏,幫我約蘇老師和江律師。地點在信義區,他們律師事務所的夜間會議室。張允浩,你留在這裡,把這封信的原始標頭完整備份,不要做任何回覆,也不要轉寄。」

「現在?」張允浩看了看牆上的鐘,凌晨一點十七分。

「就是現在。」沈聿禮已經推開了門,夜風灌進來,帶著內湖科學園區深夜特有的、混合著柏油與冷氣散熱的氣味,「在我們回覆矽谷之前,必須先把第五階的陷阱徹底拆解。否則,我們的拒絕本身,就會變成對方機制設計裡的一顆棋子。」

——

信義區,松仁路。

這間位於三十七樓的律師事務所,即便在凌晨,電梯廳的燈光依然明亮得近乎無菌。江紹衡的辦公室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整面牆的六法全書、判決彙編,以及一台永遠開著的、顯示著臺灣證券交易所即時資訊的螢幕。

蘇靜雯已經坐在會議桌前,她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黑咖啡,眼下有著淡淡的青色,顯然也是一夜未眠。江紹衡則站在白板前,手中拿著沈聿禮剛剛轉寄過來的、那封矽谷顧問邀請的英文原文列印本,每一個關鍵條款都被他用黃色螢光筆標記起來。

「你做了一個正確但極度危險的決定。」江紹衡開門見山,他的語氣永遠平直,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先說結論,如果你接受Apex Horizon的亞太區新創治理顧問聘約,你在台灣的所有訴訟戰場,會在一夜之間全部失效。」

蘇靜雯接過話,她的聲音比江紹衡多了一絲屬於財務人的銳利。「我看了他們給的Term Sheet草案,表面上是顧問,實際上是一份高度綁定的承攬加委任契約。裡面有三顆地雷,你踩到任何一顆,都會被對方直接 Holdings。」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藍色馬克筆,在沈聿禮那條「拒絕」的賽局樹旁,畫出了三條致命的分岔。

「第一,競業禁止與忠實義務。」蘇靜雯寫下幾個字,筆尖敲了敲白板,「只要你簽字,從簽約那一刻起,你就成為Apex Horizon及其關聯企業的『利害關係人』。根據台灣《證券交易法》與《商業法院》的實務見解,利害關係人不得在與其有關聯的證券詐欺、特別背信案件中,擔任具有獨立性的證人或鑑定人。你過去三年提供的所有金流分析、技術鑑定報告,對方律師只要一句『證人與被告具委任關係,其證言不具客觀性』,就能讓檢察官陳柏瑞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證據鏈,出現程序上的裂縫。」

江紹衡補充道,語氣依舊沒有波動,卻精準地切入法律的核心。「更精確地說,是《刑事訴訟法》第一百八十六條的具結義務與證人適格性問題。你會從『吹哨者』變成『關係人』,你的證詞會從證據,降格為當事人陳述。辜仲恆的律師團夢寐以求的就是這個。」

沈聿禮沉默地聽著。他腦中飛快地推演著,這正是第五階機制設計最可怕的地方——對手不再是直接攻擊你的論點,而是直接修改遊戲規則,讓你的參賽資格被取消。

「第二,揭露義務與資訊防火牆。」蘇靜雯畫出第二條線,「顧問合約裡有一條『資訊共享與最佳實踐導入』條款,白話文就是,你必須將你在台灣新創生態中觀察到的『治理缺失案例』,去識別化後提供給Apex作為研究素材。這會讓你陷入兩難,你若遵守,就可能違反你與北檢、與金管會之間的偵查保密與吹哨者保護約定;你若不遵守,對方就能以你違反顧問合約為由,反向對你提起民事求償,甚至主張你違約在先,進而否定你所有指控的可信度。這是典型的承諾機制陷阱,用一份合約,鎖死你未來的所有選擇。」

會議室裡的冷氣很強,但沈聿禮的背後卻微微沁出了一層薄汗。他意識到,矽谷那位模糊身影的邀請,從來就不是欣賞,而是一次精密的「收編」。給你一個更高的舞台,代價是拔掉你在原本戰場上的武器。

「第三,也是最隱蔽的。」江紹衡終於放下手中的列印本,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神像是一把解剖刀,「稅務與境外架構的連帶責任。一旦你成為他們的顧問,你就有可能被認定為其在台灣特殊目的公司,也就是SPE的『實質控制人或關係人』。未來當檢調要追查Apex Horizon透過那幾家免稅天堂紙上公司,繞道來台進行的假增資、真掏空時,你將無法再以外部人身分協助調查,反而可能被對方拖下水,要求你負擔共同申報與揭露的義務。這一步,是要徹底污染你的法律地位。」

蘇靜雯看著沈聿禮,語氣放緩了一些,卻更顯沉重。「聿禮,這就是我跟你說的,從棋手變成棋盤。你以為你站上了更高的維度,其實你是把自己變成了對方資產負債表上的一個科目。」

長時間的沉默。

沈聿禮走到白板前,拿起那支紅色的馬克筆。他沒有擦掉自己寫下的「拒絕」,而是在那三條致命分岔的下方,用極其穩定的手,寫下了他的反制策略。

「所以,我們的拒絕,不能只是說不。」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清晰而冷靜,「我們要把拒絕本身,設計成一個具有法律拘束力的『反向承諾機制』。」

他轉過身,看向江紹衡。「江律師,我需要你幫我擬一封正式的回覆函。主旨不是婉謝,而是『基於台灣法律之合規要求,要求對方履行先決條件』。」

江紹衡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你要把球丟回去。」

「對。」沈聿禮在白板上寫下幾個關鍵字:「依據台灣《證券交易法》第三十六條、第四十三條之六,以及《境外資金匯回管理運用及課稅條例》之精神,要求Apex Horizon若欲在台灣聘任任何具備產業影響力之顧問,應先主動向金管會與臺灣證券交易所,完整揭露其在台所有直接與間接控制之特殊目的公司架構、最終受益人,以及過去三年在台之所有股權交易資金來源。」

蘇靜雯立刻明白了這個策略的狠辣之處,忍不住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對數字與人性博弈的讚嘆。「漂亮。你不是拒絕他的邀請,你是給他開了一個他絕對不敢接受的條件。如果他敢揭露,他在台灣的所有暗線都會被陽光照亮;如果他不敢揭露,那麼他的邀請在法律上就構成一個『惡意且不具備履行可能性的要約』,未來在法庭上,我們可以主張他的邀約本身就是一種試圖妨害司法、收買證人的訊號。」

「這就是用第四階的承諾機制,去破解第五階的機制設計。」沈聿禮放下筆,「他想用合約鎖死我的未來,我就用法律的揭露義務,鎖死他的現在。」

江紹衡點了點頭,已經開始在筆電上敲打鍵盤。「我來起草。這封信會同時以電子郵件與掛號存證信函的方式寄出,副本會呈給陳柏瑞檢察官備查。程序上,我們必須做到無懈可擊。」

凌晨三點四十分,一封措辭嚴謹、引經據典、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規量過的回覆函,透過加密通道,寄向了遠在加州的那個信箱。

做完這一切,沈聿禮才感覺到一股深沉的疲憊從骨髓裡滲出來。

他與蘇靜雯、江紹衡道別,獨自搭上凌晨的捷運,從市政府站返回內湖。車廂裡空無一人,只有他一個乘客。捷運駛過黑暗的隧道,窗戶映出他蒼白而疲倦的臉,以及那雙即便疲憊卻依然清醒得可怕的眼睛。

回到內湖辦公室時,已經快四點半。張允浩趴在桌上睡著了,筆電螢幕還亮著。許知夏則靠在沙發上,手中還握著那杯早已冷掉的便利商店咖啡。

而在辦公室那扇老舊的鐵捲門門縫下,塞進來一個沒有貼任何郵票、也沒有寄件人地址的牛皮紙袋。

紙袋很薄,卻因為裡面的紙張而顯得有些硬挺。上面用奇異筆寫著四個字:沈聿禮親啟。

沈聿禮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他輕輕拾起紙袋,入手的觸感粗糙而乾燥。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戴上了放在桌上的指紋手套,然後用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劃開了封口。

裡面只有一張紙。

一張被影印得有些失真、邊緣還帶著當年那種老式影印機黑色滾輪痕跡的A4紙。

那是一份文件的影本。文件的標題是——《A輪增資補充協議暨創辦人股權回售對賭條款》。

下方是手寫的條文,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顯然是在極短時間內倉促寫就的。條文的內容,是要求沈聿禮與張允浩兩位創辦人,以個人連帶擔保,承諾公司若在十八個月內未能達成某個極高的營收目標,就必須以當初增資價格的1.5倍,無條件買回投資人手中的所有股權。

而在文件的最下方,有三個簽名。

辜仲恆、林喆,以及……一個被刻意用立可白塗掉,但透過影印的墨色深淺,依然可以隱約辨識出筆跡的第三個簽名。那個簽名的筆畫,與沈聿禮自己的字跡,一模一樣。

最讓他血液凝固的,是文件右下角的時間戳。

那是一個手寫的日期與時間:2023.08.14 23:47。旁邊還有一個當時餐廳服務生用來確認點單的、淡藍色的原子筆印章。

2023年8月14日,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與那封亂碼郵件的附件檔名,分秒不差。

但在沈聿禮那份被污染的、溫厚的記憶裡,那個時間點,他正與張允浩在餐廳的露台上,為了夢想而乾杯,香檳的氣泡在台北的夜空中閃閃發亮。

他從未簽過這份對賭協議。至少,在他的記憶裡,從未簽過。

張允浩被美工刀劃開紙袋的聲音驚醒,他揉著眼睛走過來,當他看到那張紙上的內容時,整個人瞬間清醒,臉色慘白如紙。「這……這是什麼?我們什麼時候簽過這個?這不是要我們的命嗎?1.5倍買回,我們就算把內湖的房子賣了也賠不起啊!」

許知夏也走了過來,她拿起那張影本,對著燈光仔細地看著,尤其是那個被塗掉的簽名處。「這個影印的時間……不對,」她忽然說,聲音帶著一種專業記者對細節的敏銳,「你看這個立可白的塗抹痕跡,還有紙張的泛黃程度,這不是最近才影印的。這張影本,至少已經放了兩年以上。」

沈聿禮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屬於自己的、卻又完全陌生的簽名。

一股巨大的、被徹底愚弄的暈眩感,攫住了他。

如果這份文件的時間戳是真的,那麼就意味著,在他重生的起點之前,甚至在他引以為傲的、所有關於「信任」與「背叛」的記憶形成之前,遊戲的規則就已經被動了手腳。

他以為自己是帶著上帝視角重來的復仇者,原來,他只是一個在別人早就寫好的、雙重帳本的時間裂縫裡,兢兢業業演出的棋子。

而那個寄來紙袋的人,那個用亂碼郵件預告這一切的人,顯然正等著看他發現真相後,那張理性面具徹底碎裂的表情。

牛皮紙袋的底部,還有一張更小的、被對折起來的便條紙。

沈聿禮用顫抖的手指將它展開。

上面只有一句話,是用列印體印出來的,冰冷得沒有任何手寫的溫度。

「想知道是誰幫你簽的名嗎?來南港軟體園區,舊機房,B-03。你的好兄弟,在那裡等你。」

讀者留言

第 52 章 — 第五十二章:雙重帳本的時間裂縫

本章登場

凌晨兩點十七分,內湖的公寓裡只剩下除濕機低沉的嗡鳴。

沈聿禮指尖的便條紙已經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發皺。那句列印體的「你的好兄弟,在那裡等你。」像是一根冰冷的探針,刺進他剛剛才被那張對賭條款影本攪得天翻地覆的大腦。

他沒有立刻動。許知夏就站在他身側,她能清楚看見他喉結極輕微地上下滾動了一下。這是她認識沈聿禮三年來,第一次看見這個男人把情緒洩漏在這麼明顯的地方。過去,無論是董事會上被林喆當眾羞辱,還是收到台北地檢署的傳票,他的表情都像是一面被拋光過的白板,乾淨得讓人看不出任何賽局之外的雜訊。但現在,那面白板裂開了一道縫。

「是張允浩嗎?」許知夏輕聲問,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空氣中某個看不見的竊聽器。「還是……陷阱?」

「如果是陷阱,就不會用這種方式。」沈聿禮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林喆要約我,不會用『好兄弟』這種詞。他從來不覺得張允浩是威脅,他只覺得他是個吵鬧的零件。會這樣稱呼他的,只有一個人……或者,是想讓我以為是那個人。」

他拿起手機,撥給了張允浩。鈴聲響了七秒才被接起,背景音是一片嘈雜的風扇聲與鍵盤敲擊聲。

「聿禮?靠,你還沒睡?我跟衛雨澄還在南港,B棟那個快被斷電的舊機房,你猜我們挖到什麼——」張允浩的聲音聽起來異常亢奮,帶著理工人挖到寶藏時的、近乎粗魯的直接。

「你現在就在南港軟體園區?」沈聿禮打斷他。

「對啊,衛記者說她透過關係拿到舊大樓的門禁卡,我們想說趁金管會那邊還沒正式發函保全證據前,先來比對一下當年那台地端備份主機。怎麼了?」

沈聿禮看了一眼手中的便條紙,B-03。那正是南港軟體園區二期,十年前他們三個還在那裡租過一個只有六坪大的小辦公室,牆壁還會漏水的那一棟。林喆當時笑著說,這裡是他們的車庫創業聖地。

「你們待在B-03不要動,我現在過去。」沈聿禮說完,直接掛斷電話,抓起外套就往門口走。

「我跟你一起去。」許知夏立刻跟上,一邊將那張泛黃的影本與便條紙小心地夾進防水的資料夾,一邊撥通了另一個號碼,「我讓蘇律師的助理先幫我們備案通聯紀錄,如果這是誘導我們湮滅或竄改證據的局,我們需要不在場的通聯證明。」

凌晨的台北,雨剛停。計程車劃過內湖堤頂大道,窗外科學園區的辦公大樓只剩下零星幾盞燈,像是賽局結束後還未離場的棋子。沈聿禮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但腦中那個塗改液的痕跡與72小時的時間差,卻像是一組無法對齊的座標,不斷地閃爍。

他引以為傲的理性,此刻正在反噬他。他一直以為自己的重生是一次上帝給予的、帶著完整攻略的重新讀檔。他記得A輪增資前夜的每一句對話,記得林喆如何用那份對賭協議將他的股權稀釋到只剩下百分之三,記得自己如何從信義區那棟頂級商辦的頂樓墜落。那份記憶是他所有賽局推演的原點,是他用來建構整個復仇賽局樹的根節點。

但如果根節點本身就是假的呢?

如果他所謂的「記憶」,從一開始就是對手精心設計的訊號賽局中的一個被污染的訊號呢?

這個念頭讓他的胃部一陣痙攣。

南港軟體園區B棟,一樓大廳的感應燈因為年久失修,一閃一閃地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舊大樓特有的、混合著潮濕水泥、灰塵與臭氧的味道。許知夏忍不住掩了一下口鼻。

B-03機房在地下二樓。厚重的防火門被推開時,一股更加冰冷、乾燥的空氣撲面而來。數十座黑色的機櫃整齊排列,只有最角落的一排還亮著微弱的指示燈,風扇發出如同蜂群般的低鳴。這裡的溫度被恆定在攝氏十八度,與外面的悶熱形成殘酷的對比。

張允浩穿著一件已經洗到發白的T恤,額頭上全是汗,正蹲在一台外接螢幕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衛雨澄則站在一旁,她今天沒有化妝,長髮隨意地紮起,手裡拿著一本厚重的、封面已經磨損的實體帳本,眉頭緊鎖。

看到沈聿禮與許知夏進來,兩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

「你來得正好,」張允浩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將螢幕轉向沈聿禮,「我們他媽的被耍了三年,聿禮。這根本不是什麼會計疏失,這是故意的,是一場寫了三年的程式碼。」

螢幕上並排顯示著兩份文件的掃描檔。左邊是一份外觀乾淨、格式標準的金流明細,上面蓋著會計師事務所的章,每一筆匯款的時間、金額、對象都清清楚楚,這是過去三年來,沈聿禮提交給檢調、提交給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作為指控林喆與范嘉瑜涉及非常規交易、掏空公司資產的核心證據。也就是所謂的「明帳」。

右邊的那份,則顯得粗糙、混亂得多。紙張是更便宜的影印紙,字跡有些模糊,甚至有幾頁還沾著咖啡漬。這是衛雨澄透過當年離職的行政助理,好不容易找回來的、私下用來記錄真正金流的「暗帳」。

「你看這裡。」衛雨澄翻開實體帳本,指著其中一頁。那是一筆金額為新台幣一千五百萬元的匯款,收款方是一家登記在英屬維京群島的紙上公司,備註欄寫著「技術授權金」。

明帳上的時間戳是:2021年11月15日 14:32:07。

暗帳上的同一筆匯款,手寫的時間卻是:2021年11月12日 14:32:07。

不早不晚,正好七十二小時。

「不只這一筆,」張允浩將畫面往下捲,語氣因為憤怒而變得急促,「我們比對了十七筆關鍵金流,全部都是這樣。暗帳的時間,永遠比明帳早七十二小時。每一筆都精準地早了三天。」

沈聿禮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瞬間明白了這七十二小時的意義。

這是證券交易法上,內部人交易與重大訊息公開之間,最關鍵的空窗期。

「他們刻意製造了時間誤判,」衛雨澄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她作為記者的專業在此刻展露無遺,「如果檢察官只拿到明帳,他會認為這筆匯款發生在11月15日,也就是我們公司發布重大技術突破利多消息的『之後』。這看起來就像是一筆正常的、基於利多消息後的商業授權金。但事實上,暗帳證明這筆錢在11月12日就已經匯出去了,那時候,利多消息根本還沒公開。這就不是授權金,這是內線交易,是掏空,是背信。」

「更狠的是,」張允浩補充道,他調出雲端備份的系統日誌,「我剛剛比對了當年上傳到雲端的備份檔。雲端上的時間戳,跟明帳是一致的,都是15號。但這台地端主機的底層日誌,也就是寫死在硬碟韌體裡、沒辦法用一般權限去改的原始紀錄,顯示檔案的創建時間是12號。有人用系統管理員權限,遠端覆蓋了雲端的時間戳,讓明帳看起來才是真的。」

機房的冷氣嗡鳴聲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沈聿禮感覺自己的血液一點一點變冷。

他終於懂了。這就是賽局階梯的第三階,資訊不對稱與訊號賽局的極致應用。

林喆與他背後的范嘉瑜、甚至可能是辜仲恆,從三年前A輪融資的那一刻起,就沒有打算只做一套假帳。他們做了兩套。一套是精美、合規,用來給會計師、給金管會、給未來的檢調看的「訊號」。這套訊號會引導所有像沈聿禮這樣的追查者,走入一個看似有瑕疵、但罪不致死的陷阱裡。你會以為你抓到了他的小辮子,以為你可以用這套明帳去告他背信,去打一場漂亮的商業訴訟。但當你真的在法庭上亮出這套證據時,對方只要輕輕地拿出那套被刻意隱藏的暗帳,或是讓檢調自己發現時間戳的矛盾,你的整個證據鏈就會因為「證據能力」的污染而瞬間崩潰。法官會認為你提供的證據是經過變造的,是不可信的。到時候,有罪的反而會變成那個拿著假證據誣告的人。

這是一個請君入甕的局。而他,沈聿禮,這個自以為是獵人的重生者,過去三年來,兢兢業業地抱著這套明帳,建構了他所有的法律戰與輿論戰。他在白板上畫出的每一條賽局樹,每一個對林喆的圍剿,每一次向江紹衡檢察官提交的證據……全都是建立在對手遞給他的、被污染的訊號之上。

他不是在復仇,他是在幫對手完成他們劇本的最後一幕——讓他自己,在法庭上,身敗名裂。

「所以,我們前世輸掉的那場官司……」沈聿禮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種被徹底掏空後的沙啞,「不是因為法官被收買,不是因為我們不夠努力。是因為我們從一開始,拿的就是對手想讓我們拿到的牌。」

這個認知帶來的暈眩比頂樓墜落時的失重感更加劇烈。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看穿了雙重帳本的人,沒想到,他看穿的只是對手想讓他看穿的那一層。

就在這時,許知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微變,走到機房的角落接起電話,低聲交談了幾句。當她走回來時,手裡多了一份剛剛透過加密傳輸收到的PDF檔案。

「是金管會裡面的吹哨者,」她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眼神卻異常明亮,「我請他幫我調了當年那台雲端伺服器的原始NTP校時日誌。就是那個用來同步全台灣網路時間的、最底層的時間戳紀錄。」

她將平板電腦遞給沈聿禮。

日誌上,密密麻麻的程式碼與IP位址中,有一行被用紅色標示出來。

`[2021-11-12 14:35:22] NTP sync forced override from IP 203.145.XX.XX (SG-AWS-AP-SOUTHEAST-1) - time offset +259200 seconds`

259200秒,正好是七十二小時。

而那個IP位址,經過追蹤,是一個位於新加坡的亞馬遜雲端服務節點,一個任何人都可以用假資料租用的、完全匿名的境外跳板。

「時間戳,真的被動過手腳,」許知夏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釘在這個由謊言構築的機房裡,「而且是從境外遠端竄改的。這證明了暗帳才是真的,明帳是偽造的。但是——」

她話鋒一轉,眼中閃過記者的銳利。

「這也代表,我們現在手上的所有證據,在法律上,都已經被動搖了。因為我們無法證明,哪一個時間戳才是沒有被污染過的。江檢察官如果現在用明帳去起訴林喆,只要對方的律師團在法庭上拋出這個日誌,主張本案所有數位證據的時間真實性皆有疑慮,根據刑事訴訟法的證據排除法則,整條金流證據鏈,都有可能被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判定為無證據能力。」

全案的基礎,被動搖了。

不是被推翻,而是被動搖。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動搖意味著,真相將會陷入無止境的羅生門,而那個真正有罪的人,將會在「證據不足」的保護傘下,安然無恙。

張允浩頹然地一拳捶在冰冷的機櫃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幹!那我們這三年到底在幹嘛!我們他媽的像個白癡一樣,被人家用一個時間差耍得團團轉!」

衛雨澄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抱著那本實體帳本,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忽然想起了什麼,翻到帳本的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張已經泛黃的便利貼,上面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而急促。

「這個……」她將便利貼遞給沈聿禮。

那行字是:「Apex的錢,12號就進來了,別信15號的。」

署名是兩個字:陳柏瑞。

那個已經離職、據說去了新加坡的、他們前公司的財務長。

沈聿禮接過便利貼,紙張粗糙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他看著那個名字,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陳柏瑞早就知道了。或者說,他早就試圖警告過什麼,但那個警告,被淹沒在了明帳的洪流裡。

而就在四個人陷入一片死寂時,機房那扇厚重的防火門,再一次被推開了。

沒有人有門禁卡的嗶聲,門是被從外面直接推開的。

一個穿著深灰色連帽外套、戴著口罩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隨身碟。

他的身形,沈聿禮再熟悉不過。

「好久不見,聿禮。」那個人摘下口罩,露出了一張帶著疲憊與愧疚的臉,聲音沙啞,「對不起,我來晚了。那張對賭條款……是我幫你簽的。」

機房內冰冷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

而他手中的那個隨身碟,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上面寫著:「原始影像 - 頂樓 - 2023.09.18 - 未剪接版」。

讀者留言

第 53 章 — 第五十三章:被污染的墜落記憶

本章登場

南港軟體園區的機房,冷氣的低鳴像是一台從不停歇的抽氣馬達,將空氣裡最後一點溫度也一併抽走。

沒有人動。

穿著深灰色連帽外套的男人站在防火門口,口罩已經摘下,露出一張比三年前老了至少五歲的臉。陳柏瑞,前財務長,那個在所有股東名冊與內部群組裡被標註為「已離職,赴新加坡發展」的名字,此刻卻帶著一身台北秋夜的濕氣與疲憊,真實地站在四人面前。他的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嘴唇乾裂,手裡那個黑色隨身碟被他握得指節發白。

「對不起,我來晚了。那張對賭條款……是我幫你簽的。」他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聿禮,對不起。」

沈聿禮沒有立刻伸手去接那個隨身碟。

機房的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細微的嗡鳴,映得每個人的臉都像是覆了一層慘白的薄膜。張允浩下意識地上前半步,擋在了許知夏身前,那是工程師面對突發狀況最原始的防禦姿態。衛雨澄的手已經摸向了外套口袋裡的錄音筆,卻又硬生生停住。蘇靜雯是唯一沒有露出驚訝表情的人,她只是輕輕瞇起了眼,視線落在陳柏瑞手腕上那道被外套袖口半遮住的、淡紅色的疤痕上。

「陳財務長,」蘇靜雯的聲音在低溫的機房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你說你幫他簽的,是哪一張?內湖那間律師事務所影印出來的那張,還是頂樓天台上,你口袋裡的那張?」

陳柏瑞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蘇靜雯。

沈聿禮終於開口,他的聲音比機房的溫度還要低。「進來,把門關上。」

厚重的防火門在身後喀嚓一聲關上,將走廊上感應燈的微光徹底隔絕。陳柏瑞將隨身碟放在機房中央那張不鏽鋼工作桌上,動作輕得像是在放置一枚未爆彈。標籤上的字跡在燈光下清晰可見:「原始影像 - 頂樓 - 2023.09.18 - 未剪接版」。

「我這三年,不敢用自己的名字訂機票,不敢用健保卡看醫生,」陳柏瑞的語速開始加快,像是要把三年份的空氣一次吐出來,「林喆跟我說,那只是代簽,是程序,是為了讓Apex的錢能準時進來,讓大家都能活下去。他說你一定會同意的,聿禮,你那麼信任我……我簽完字的第二天,就看到那張紙被放進了雙重帳本的暗帳裡,我才知道那是什麼。對賭協議,股權回購,觸發條件是技術延遲交付……那是一個絞索。」

許知夏輕輕吸了一口氣。張允浩的拳頭已經無聲地握緊,骨節發出細微的喀響。

沈聿禮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隨身碟冰冷的塑膠外殼,那觸感讓他想起前世墜落前,指尖擦過頂樓女兒牆粗糙水泥的觸感。同樣的冰冷,同樣的粗糙,同樣的——被精心設計過的必然。

「影片裡有什麼?」沈聿禮問。

「真相,」陳柏瑞抬起頭,眼眶通紅,「還有……你記憶裡沒有的東西。蘇律師說得對,時間戳是陷阱,記憶也是。你以為你記得的那一夜,根本不是那樣發生的。」

兩個小時後,信義區,蘇靜雯的律師事務所。

這間位於三十七樓的辦公室,平時是俯瞰整個信義計畫區夜景的最佳位置,此刻卻拉上了所有遮光簾。空氣中瀰漫著現煮咖啡的焦苦味與影印機過熱的臭氧味。蘇靜雯沒有開主燈,只開了一盞黃色的立燈,讓整個空間像是被刻意壓暗的審訊室。

長桌的一端,坐著一位穿著米色針織衫、氣質溫和的中年女性,她是蘇靜雯私下長期合作的司法心理師,林郁庭醫師。另一端,則坐著江紹衡,他面前的手提電腦連接著一台攜帶型的測謊儀,儀器的感應線圈安靜地盤在一旁,像是一條沉睡的蛇。

「沈先生,」林郁庭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專業力量,「蘇律師已經跟我說明了大致情況。我們今天要做的,不是坊間那種獵奇的催眠回溯,而是一次標準化的認知訪談,搭配生理回饋的交叉比對。人的記憶不是錄影機,它更像是一份會被反覆存取、編輯、覆蓋的文件。尤其是創傷記憶,它會為了讓你活下去,自動填補那些最讓你痛苦的空白。」

沈聿禮點頭。他已經換下在機房時被冷氣浸得發涼的外套,只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他看起來依舊冷靜,但許知夏坐在他側後方,能清楚看見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正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左手無名指的指節——那是他極度焦慮時才會出現的小動作,前世的她,曾在無數個他徹夜寫程式的凌晨見過。

「我準備好了。」沈聿禮說。

江紹衡沒有說話,只是將測謊儀的指套與胸帶遞了過去。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程序正義的宣告:不預設立場,只相信數據與時間戳。感應器貼上皮膚的瞬間,儀器發出輕微的嗶聲,螢幕上的心率曲線開始穩定地跳動。

「請你閉上眼睛,」林郁庭引導著,「回到2023年9月18日,那天晚上,頂樓。你還記得風的味道嗎?」

沈聿禮閉上眼。

深夜的內湖科學園區,風是帶著鐵鏽與廢氣的。頂樓的風更大,吹得他單薄的襯衫緊貼在背上。他記得林喆的臉,記得那張他曾視為兄弟的臉上,掛著一種近乎憐憫的、殘酷的微笑。他記得那句話,那句在他墜落前的黑暗中不斷迴盪的話。

「聿禮,你太天真了。這個世界,從來不是靠信任運轉的,是靠籌碼。你以為你在寫程式?不,你只是在幫我寫一張更漂亮的履歷。」

林喆的聲音,清晰、冰冷,帶著一點點酒氣。然後是一股力量,來自胸口,一陣天旋地轉,失重感像潮水般淹沒了他。

「我記得……是林喆推的我。」沈聿禮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響起,測謊儀上的曲線出現了一個劇烈的尖峰,「他說完那句話,就推了我。我往後倒,撞上了女兒牆,然後……掉下去。」

林郁庭與江紹衡交換了一個眼神。

「很好,」林郁庭輕聲說,「現在,請你試著回憶,那句話的聲音,是從哪個方向來的?是正前方嗎?還是側面?他的嘴型,你看見了嗎?」

沈聿禮的眉頭緊緊皺起。汗水從他的額角滑落,即便辦公室的冷氣開得很強。測謊儀的呼吸曲線開始變得紊亂。

「我……我沒看見他的嘴型。風很大,很吵。我只聽見聲音,很近,就在耳邊……」他的呼吸變得急促,「不對,那聲音……有點空洞,像是……像是從喇叭裡放出來的?」

就在此時,江紹衡的手提電腦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提示音。他敲下幾個鍵,將螢幕轉向眾人。螢幕上是兩個並排的音訊波形圖。

「這是陳柏瑞隨身碟裡的未剪接版原始音檔,」江紹衡的聲音平穩得像是在法庭上呈報證物,「這是沈聿禮你記憶中那句話的聲紋重建,我請調查局鑑識科的朋友根據你的描述,做了語音模擬。蘇律師,請看這裡。」

他將兩個波形圖放大。在場所有人都不是聲紋專家,但差異卻明顯到連張允浩都能一眼看穿。

記憶中那句嘲諷的波形,乾淨、平滑,背景噪音被處理得一乾二淨,每一個字的間隔都像是被尺規量過。而原始音檔的波形,粗糙、破碎,充滿了風切聲、遠處馬達的轟鳴,以及一種不自然的、像是金屬摩擦的底噪。

「變造的,」江紹衡給出了結論,簡潔得像是一紙判決,「記憶裡的那句話,聲紋的基頻與共振峰,與林喆本人在其他場合的錄音樣本不符。比對結果顯示,它的原始素材,來自林喆在三個月前一場公開的產品發表會上的致詞,透過AI語音模型進行了拼接。拼接的痕跡很細微,但逃不過頻譜分析。有人把一句不存在的話,種進了你的記憶裡。」

辦公室內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

沈聿禮猛地睜開眼,瞳孔因為震驚而微微放大。他看著那兩個波形圖,大腦中那棵他引以為傲、推演了千百次的賽局樹,在這一刻發出了不堪負荷的斷裂聲。

他賴以復仇的基石——「林喆親手將我推下頂樓,並出言嘲諷」——這個他重生以來每一個決策的原點,竟然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訊號賽局中的假訊號。

「那……是誰推的我?」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

江紹衡沒有回答,只是面無表情地點開了隨身碟裡的影片檔案。

那是一段沒有經過任何剪接、畫質粗糙、視角略微傾斜的監視器影片。時間戳顯示為2023.09.18 23:47:12,地點是公司頂樓的安全門口。畫面因為夜間模式而帶著一點綠意,風聲透過麥克風呼呼作響。

畫面中,沈聿禮踉蹌地衝上頂樓,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焦急,似乎是在尋找什麼,或是想要求證什麼。緊跟在他身後走出來的,不是林喆,而是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身材壯碩的中年男人——是那棟商辦大樓夜班的保全,姓李,一個平時見到他們這些加班的工程師,總會憨厚地笑著遞上一杯熱茶的老實人。

影片沒有聲音,或者說,聲音被風聲完全蓋過。只見沈聿禮激動地對著保全說著什麼,保全則一臉為難與惶恐,不斷地擺手、後退。接著,沈聿禮似乎情緒失控,上前抓住了保全的手臂,想要往天台內側走。就在兩人拉扯的瞬間,保全因為驚慌,下意識地用力往外一掙——

沈聿禮整個人失去平衡,往後踉蹌了兩步,他的後腰撞上了那道為了符合法規而加高、卻年久失修、螺絲早已鬆動的女兒牆。

沒有嘲諷,沒有預謀的推擠。只有一場意外,一場由極度巧合與極度恐慌共同釀成的、荒謬的意外。

沈聿禮的身體,像一隻斷線的風箏,翻過了那道矮牆,消失在監視器的畫面之外。

而那個保全,在愣了足足三秒鐘後,才像是大夢初醒般,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叫,連滾帶爬地衝到女兒牆邊,往下看去,隨即癱軟在地,雙手抱頭,渾身顫抖。

影片到此結束。最後一個畫面,是保全顫抖著拿出手機,卻又像是想起什麼,驚恐地看向安全門的方向,然後將手機又塞回了口袋,轉身逃離了頂樓。

全片,沒有林喆。

許知夏已經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滑落。張允浩像是被一記重拳擊中腹部,整個人彎下腰,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蘇靜雯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了一絲遮光簾的縫隙,讓一線信義區的霓虹燈光透了進來,照在她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

「看懂了嗎?聿禮。」她的聲音,像是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劃開了沈聿禮最後的心理防線,「這才是真正的第五階,機制設計。他們不需要真的殺了你,他們只需要讓你以為你是被誰殺的。」

「他們污染了你的起點,」她轉過身,眼神銳利得讓人無法直視,「你以為你帶著全知的記憶重生,帶著上帝視角在下棋。但你的記憶,從你墜落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動了手腳。那段變造的錄音,那個被植入的、關於林喆的仇恨,就是他們為重生後的你,量身打造的賽局初始設定。」

「你所有的憤怒,所有的計算,所有的復仇,都建立在一個錯誤的假設上。你以為你是獵人,在追捕林喆。但實際上,你從一開始,就是他們機制裡的一顆棋子。你的每一步看似理性的復仇推演,都只是在他們設計好的賽局樹上,走向他們預期的那個結局——讓你與林喆互相毀滅,而真正操縱增資稀釋、掏空公司、將技術賣給境外資本的人,可以全身而退。」

沈聿禮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測謊儀上的心率曲線,不再是劇烈的波動,而是變成了一條近乎平直的、死寂的線。他的大腦,那個曾經能同時推演五步賽局、計算所有人背叛機率的大腦,此刻卻像是一台過載當機的伺服器,發出無聲的嗡鳴。

極度的理性,在這一刻,反噬了他自身。

他一直將情感視為賽局中的雜訊,拼命地想要剔除它。但他沒有想到,對手更高明,他們沒有試圖影響他的理性,他們直接污染了他理性的源頭——他的記憶與信念。

囚徒困境、資訊不對稱、承諾機制……他學過的所有賽局理論,都在這一刻失效了。因為賽局理論的第一個前提是,局中人對賽局的結構有著共同的認知。而他,連自己身處的賽局是什麼,都從一開始就搞錯了。

「所以……」他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是一片羽毛,「我前世……不是被林喆害死的?我這三個月來做的所有事……都是錯的?」

「不,」一直沉默的江紹衡,忽然開口,他將影片的進度條往回拉,定格在保全逃離前的最後一個畫面,放大,再放大。畫面變得模糊,充滿了顆粒,但在保全驚恐視線的盡頭,安全門的陰影裡,似乎隱約站著第二個人的輪廓,一個穿著亮色外套、在深夜的頂樓顯得格格不入的輪廓。

「意外是真的,變造的錄音是真的,」江紹衡的指尖點在那個模糊的輪廓上,「但意外發生的原因,未必是意外。那個保全為什麼會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頂樓?他為什麼在事後沒有報警,反而逃離現場?還有……當時,是誰把你叫上頂樓的?」

這個問題,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沈聿禮混沌的思緒。

是啊,是誰?他重生後,一直以為自己是因為發現了林喆偽造帳本的證據,憤而衝上頂樓去對質。但現在回想,那一夜的記憶,除了那句變造的嘲諷,其他的細節,竟然都模糊不清。他只記得自己收到了一封簡訊,一封讓他心急如焚、必須立刻上頂樓的簡訊。

簡訊的內容是什麼?發件人是誰?

他想不起來了。那段記憶,像是被一塊橡皮擦,精準地擦掉了。

就在這時,蘇靜雯的手機,發出了一聲尖銳的震動。在這死寂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瞬間皺緊。

是陳柏瑞。

她按下擴音鍵,陳柏瑞驚慌失措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喘息與背景中呼嘯的風聲,傳了出來。

「蘇律師!沈先生!你們快走!快離開那裡!我剛想起來……我剛想起來那個隨身碟是誰給我的了!不是我自己備份的!是……是陸以安!是陸以安在新加坡的時候,親手交給我的!他說……他說這是能讓沈聿禮看清真相的唯一機會!」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刺耳的煞車聲,緊接著是陳柏瑞的一聲驚呼,電話便斷線了,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江紹衡的手提電腦螢幕上,那個被他暫停的監視器影片,右下角的時間戳,忽然極其詭異地、沒有任何人操作的情況下,自己跳動了一下。

從 23:47:12,跳成了 23:47:15。

然後,一行小小的、半透明的浮水印,像是從影片的底層滲出來一般,緩緩地浮現在畫面的中央。

那是一行英文,花體字,寫著:

「Game On. - A.H.」

Apex Horizon。

他們的一舉一動,從始至終,都在第三位玩家的監視之下。而他們以為的真相,或許,依然只是更深一層的賽局中,一枚被精心擺放的誘餌。

讀者留言

第 54 章 — 第五十四章:第三位玩家的真面目

本章登場

江紹衡手提電腦的螢幕,在死寂的律師事務所裡發出微弱的藍白光。

沒有人碰觸那台電腦。沒有人碰觸滑鼠。風從信義區高樓的氣密窗縫隙滲進來,帶著冷氣出風口的低鳴。時間戳就那樣,在眾目睽睽之下,從23:47:12跳到了23:47:15,然後那行半透明的花體英文像是從影片的像素底層緩緩浮起,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優雅。

Game On. - A.H.

蘇靜雯維持著按下擴音鍵的姿勢,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江紹衡的第一個反應不是去關掉影片,而是立刻按下鍵盤上的截圖與封存指令,指尖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試圖將這段詭異的浮水印連同系統日誌一起鎖定。他的呼吸很輕,卻很重,像是某種精密儀器在過載前的運轉聲。

「Apex Horizon。」蘇靜雯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三年前在A輪條款裡負責跨境架構的那家顧問公司。總部在帕羅奧圖,台北只有一個聯絡辦公室,掛在敦化北路的一棟商辦裡,連招牌都沒有。」

沈聿禮沒有說話。他站在長桌的盡頭,目光落在那支已經斷線的手機上。陳柏瑞最後那句帶著風聲與煞車尖銳聲響的驚呼,還在他的耳膜裡震動。陸以安。在新加坡親手把隨身碟交給陳柏瑞。那個名字像是一塊被刻意遺忘的拼圖,此刻被硬生生地塞回了原位,卻讓整幅圖看起來更加扭曲。

「第三位玩家。」沈聿禮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也更冷。「我們一直以為賽局只有兩方。我跟林喆。或者,我跟辜仲恆。但從一開始,棋盤旁邊就坐著第三個人。他不落子,他只負責遞棋子。」

他閉上眼。前世的記憶碎片像被風吹散的紙張,在腦海中翻飛。那場墜落,那句變造的嘲諷,那個被污染的時間戳。現在連陳柏瑞的隨身碟,那個他一度以為是翻盤關鍵的證據,都被證實是別人遞到他手上的。這不是偶然,這是訊號賽局的最高形式——你以為你收到了天啟,其實你收到的是對手讓你收到的訊號。

「江律師,」沈聿禮睜開眼,眼神已經恢復了那種近乎無機質的清明。「那行浮水印的圖層,能追到原始插入時間嗎?」

江紹衡搖頭,眉頭鎖得更緊。「不是後製覆蓋。是燒進原始檔案的底層浮水印。用的是跟時間戳同一個權限。我比對了金管會那邊給的日誌,這個帳號的權限,三年前就存在了。它不是入侵,它本來就在系統裡。」

蘇靜雯深吸一口氣,看向沈聿禮。「你想到了什麼?」

「一間店。」沈聿禮說。「一間深夜才開的店。」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台北下著細雨。

內湖科學園區的霓虹已經熄滅大半,只剩下便利商店的白光與捷運高架橋下空蕩的馬路。沈聿禮的計程車沒有開往他位於大直的住處,而是轉向了溫州街。那裡有一間開了十幾年的深夜食堂,店名就叫「夜間食堂」,沒有招牌,只有門口一盞暖黃色的燈籠。這是三年前,A輪正式簽約前一晚,他與林喆最後一次私下碰面的地方。

那一晚,林喆約他吃宵夜,說是兄弟之間把話說開。范嘉瑜也在,三個人喝著清酒,吃著玉子燒,談著未來的願景。沈聿禮記得,那晚店裡還有另一桌客人,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文的年輕人,獨自坐在角落,安靜地敲著筆記型電腦,偶爾抬頭對他們笑一笑。那個人自我介紹說是財經所的研究生,對他們的題目很感興趣,想寫篇報導。林喆還很大方地遞了名片給他。

那個年輕人,就是陸以安。

當時的沈聿禮,只把他當成一個無害的路人。重生之後,他忙於重建賽局樹,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林喆、辜仲恆與那些資本條款上,從未回頭去檢視那個最不起眼的旁觀者。

雨水打在計程車的窗戶上,發出細密的嗒嗒聲。沈聿禮推開食堂的木門,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店內暖氣很足,混雜著柴魚高湯、煎魚與舊木頭的味道。老闆是一位六十多歲的先生,見到沈聿禮,先是一愣,隨即認了出來。

「沈先生?好久沒來了。」老闆一邊用白布擦拭著吧檯,一邊說。「林先生也好久沒來了。」

「老闆,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沈聿禮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急切。「我想調一下三年前的監視器畫面。就是……三年前的三月十七號,晚上十一點左右的畫面。還有,那天的電子支付紀錄,如果還留著的話。」

老闆面露難色。「沈先生,你也知道,我們這種小店,監視器畫面頂多存一個月。支付紀錄倒是會留在系統裡,但那都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沈聿禮沒有多說,只是將一張名片遞了過去。那是蘇靜雯事務所的名片,背面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字:依法調閱,程序完備,僅作釐清事實之用。老闆看了看,又看了看沈聿禮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威脅,只有某種近乎懇求的執著。

「我找找看吧。」老闆嘆了口氣,轉身走進狹小的儲藏室。「我們去年換了新的POS系統,舊資料有備份在雲端,但我也不確定還在不在。」

等待的時間,沈聿禮坐在當年他們坐過的位子上。木質的椅面已經被磨得發亮,指尖能感受到歲月的光滑。他閉上眼,試圖在腦海中重建那一晚的每一個細節。味覺的記憶最先回來——微甜的玉子燒、帶著柚子胡椒香氣的烤雞肉串、冰涼的生啤酒。聽覺接著跟上——林喆爽朗的笑聲、范嘉瑜冷靜的分析、還有角落那台筆記型電腦敲擊鍵盤的、規律而輕微的嗒嗒聲。那嗒嗒聲,當時他以為是研究生在寫論文,現在想來,那節奏太穩定了,穩定得像是在做逐字紀錄。

「找到了。」老闆抱著一台舊的平板電腦走了出來,螢幕上是POS系統的後台介面。「電子支付的紀錄還在。你看,三月十七號,晚上十一點零八分,有一筆街口支付,金額是一千兩百元。備註是……『陸先生,角落位』。」

沈聿禮的心臟猛地一縮。

「能看到支付帳號的完整資訊嗎?」

老闆點了點頭,點開詳情。那是一個經過實名認證的街口帳號,頭像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笑容溫和的年輕人。名字那一欄,清清楚楚地寫著三個字:陸以安。

而更關鍵的,是那筆交易的時間。十一點零八分。那正是他們三人談到最核心的、關於技術授權金流如何透過新加坡特殊目的公司轉移的時刻。沈聿禮記得,他當時還特別壓低了聲音,以為只有他們三個人聽見。

他不是路人。他是被特意安排在那裡的收音器。

「監視器呢?」沈聿禮追問。

老闆搖搖頭。「監視器的主機三年前就壞過一次,資料全沒了。不過……」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走到吧檯下方,翻出一個落滿灰塵的紙箱。「那時候有個客人,說他是做財經評論的,想拍一下我們店的氛圍,問能不能讓他架一台小小的攝影機在角落,說是當作節目的空景。我當時看他很有禮貌,就答應了。他後來還有把影片連結寄給我,說是放在他的YouTube頻道當片頭。」

老闆在平板上搜尋了一下,很快找到了一封三年前的電子郵件。寄件人正是陸以安。郵件裡附了一個YouTube連結,標題是《深夜的創業家們:內湖・南港創業聚落夜訪》。沈聿禮點開連結。影片的畫質很粗糙,顯然是用一台小型的運動攝影機拍的。畫面中,正是那晚的食堂。角落的陸以安背對著鏡頭,而沈聿禮與林喆、范嘉瑜的那一桌,則清晰地被拍了下來。雖然聽不見聲音,但從他們的口型與肢體動作,足以判斷出談話的內容。

這不是偶然的空景。這是一份經過精心設計的、合法取得的側錄。因為地點是公共營業場所,且經過店家同意,這份影片在法律上,沒有竊聽的問題。它可以成為最完美的、呈堂證供式的側寫。

沈聿禮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他終於明白,陸以安的角色是什麼。

他不是林喆的人,也不是辜仲恆的人。他是那個「機制」本身。

凌晨三點,蘇靜雯的律師事務所。

許知夏與張允浩已經被緊急召回。衛雨澄也透過視訊連線加入,她的背景是報社深夜的編輯部。江紹衡將食堂POS紀錄與那段YouTube影片的截圖,並列投影在白牆上。

「我查了陸以安的背景。」衛雨澄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來,帶著熬夜的沙啞,卻異常清晰。「他表面上是獨立財經評論員,在各大財經台與網路節目上都有固定時段,粉絲數量不少,專門把複雜的財報簡化成聳動的標題。但他的收入結構很奇怪。除了媒體通告費,他有兩筆穩定的、來自海外的顧問費。一筆來自Apex Horizon,掛名是『亞太區輿論觀察顧問』。另一筆,來自一間登記在英屬維京群島的家族辦公室,而那間辦公室的最終受益人,指向辜仲恆。」

「雙面受雇。」蘇靜雯冷笑一聲。「典型的資訊掮客。Apex Horizon要的是台灣新創的技術與數據,辜仲恆要的是透過增資稀釋吃掉團隊的股權。他們都需要一個能在中間遞送『加工後資訊』的人。」

「他遞送了什麼?」張允浩忍不住問,他的拳頭已經握緊。「他到底對聿禮做了什麼?」

沈聿禮接過話,聲音平靜得可怕。「他遞送了『真相』。或者說,經過篩選與剪接的真相。陳柏瑞那個隨身碟裡的對賭條款,是真的,但時間戳是錯的。南港機房裡那套暗帳,也是真的,但簽署時間被動了手腳。這些被加工的資訊,透過陸以安,以一種看似中立、客觀、甚至帶著善意提醒的方式,交到了我,或者陳柏瑞的手上。」

「這就是訊號賽局的精髓。」蘇靜雯補充道,眼神銳利。「讓你以為你掌握了資訊優勢,其實你收到的每一個訊號,都是對手想讓你收到的。你的每一次理性推演,都建立在被污染的數據上,最終只會導向對手預設的結局。」

就在這時,沈聿禮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不是陳柏瑞。是台北看守所的公共電話號碼。

是陳柏瑞。他似乎已經被緊急收容或保護起來。

「沈先生……是、是我。」陳柏瑞的聲音顫抖得厲害,背景裡有著看守所特有的、空曠的回音。「我……我剛剛做了筆錄。我全說了。江檢察官問我,陸以安是不是我的線民……我說不是。陸以安……陸以安他是檢方的線民。」

這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麼意思?」江紹衡立刻追問。

「兩年前,陸以安因為一則不實的財經爆料,被金管會約談。後來他就成了台北地檢署的線民,代號就叫『A.H.』。他負責幫檢調收集內線交易與掏空案的輿論線索,檢調則對他的一些灰色操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陳柏瑞的聲音帶著哭腔。「但、但他根本是雙面間諜!他把從檢調那裡聽到的、關於你們的偵辦進度、你們的策略、你們以為的證據……全都回報給了Apex Horizon跟辜仲恆!那個浮水印……那個Game On……就是他在告訴你們,你們的每一步,都在直播!」

電話那頭傳來法警催促的聲音,陳柏瑞匆匆掛斷。

事務所內,一片死寂。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這場賽局的層級,已經完全超出了沈聿禮的想像。這不再是他與林喆的零和賽局,也不再是他設計的囚徒困境。這是一個更高階的、監控賽局。陸以安構築了一個完美的資訊迴路:他從沈聿禮這邊,透過「善意提醒」取得信任與資訊;再將這些資訊,連同檢調的內部動向,打包賣給資本方;同時,他又將資本方加工後的假資訊,反向餵給沈聿禮與檢調,讓雙方都在錯誤的地圖上狂奔。

他什麼都沒做,他只是讓資訊流動。而資訊的流動本身,就足以讓所有人自相殘殺。

「所以,我們以為我們在設計賽局,」許知夏輕聲說,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卻異常清醒。「其實我們一直是賽局裡,那隻被觀察的白老鼠。」

沈聿禮緩緩走到窗邊。信義區的夜景在雨後顯得格外清晰,遠處台北101的燈光穿透雲層,像是一隻冷漠的眼睛。

他想起重生以來,自己每一次自以為精妙的佈局,每一次在白板上推演出的最優解。那種掌控一切的理性快感,此刻看來,竟是如此諷刺。因為在另一塊白板上,有另一個人,正用同樣的賽局理論,將他的理性,計算得一清二楚。

「不。」沈聿禮忽然開口,轉過身來。他的眼中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反而燃起了一種更深沉、更危險的光。「他犯了一個錯誤。」

「什麼錯誤?」蘇靜雯問。

「他讓我們知道了他的存在。」沈聿禮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冰冷的微笑。「在機制設計裡,最強大的機制,是讓參與者不知道機制存在。一旦參與者意識到自己被機制所操控,機制就失效了。現在,我們知道了第三位玩家是誰,知道了他的獲利模式,也知道了他的資訊來源。」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在原本複雜的賽局樹旁,畫下了一個新的、獨立的節點。

「Apex Horizon與辜仲恆付錢給他,是要他操弄輿論,引導我們犯錯。但台北地檢署與他合作,是要他提供真實的犯罪證據。這兩者的目標,在本質上是衝突的。他的雙面身分,就是他最大的囚徒困境。」

江紹衡的眼神一亮,立刻明白了沈聿禮的意思。「你是說……我們可以反向操作他的線民身分?」

「沒錯。」沈聿禮在白板上重重地寫下兩個字:承諾。「我們不需要再去證明那些被污染的證據是真是假。我們只需要,給陸以安一個,他無法拒絕的、來自檢方的『承諾機制』。一個具法律約束力的、關於吹哨者保護與減刑的承諾。讓他在『繼續為資本方服務而可能因偽證與洩密被起訴』,與『轉為污點證人、交出所有原始資訊以換取豁免』之間,做出選擇。」

這是一場更高階的賽局。不是去破解他的監控,而�是去策反監控者本身。

就在這時,衛雨澄的視訊畫面忽然劇烈晃動,她驚呼一聲。

「怎麼了?」許知夏急問。

「我的信箱……剛剛收到一封匿名郵件。」衛雨澄的聲音充滿了驚愕。「寄件人是……A.H.。標題是……『給沈聿禮的下一份禮物』。附件是一段錄音檔,檔名是……『許知夏.金管會.原始日誌.未經剪接版』。」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沈聿禮身上。

許知夏的臉,在瞬間失去了血色。

沈聿禮緩緩點開了那段錄音。裡面傳來的,不是別人的聲音,正是許知夏自己,在金管會內部與那位吹哨者對話的、未經剪接的完整錄音。其中,有一段被她刻意隱瞞、沒有告訴任何人的對話——關於她為了取得那份日誌,曾答應對方,不將其中涉及的另一家本土金控的名稱,寫進報導。

那家金控,正是蘇靜雯家族所屬的集團。

錄音的最後,陸以安那帶著笑意的、溫和的聲音,輕輕響起。

「沈先生,你看,人性永遠比數據更有趣,對吧?現在,你還敢相信你身邊的每一個人嗎?」

螢幕暗了下來。威脅,已經精準地指向了團隊最核心的信任鏈。而下一顆棋子,將由沈聿禮親手決定,要犧牲誰。

讀者留言

第 55 章 — 第五十五章:最後的囚徒困境

本章登場

錄音檔裡最後那一秒的雜訊,像是一根針,輕輕刺破了視訊會議室裡原本就緊繃的空氣。

螢幕已經暗下,陸以安那句帶著笑意的「你還敢相信你身邊的每一個人嗎?」卻沒有跟著消失,而是像迴音一樣,在每一個人的耳膜裡反覆震盪。

衛雨澄的視訊畫面還開著,她的臉色慘白,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是記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段未經剪接的原始錄音代表什麼。那不是指控,是事實,而且是許知夏親口說出的事實。

許知夏坐在台北內湖辦公室的長桌旁,慘白的日光燈落在她臉上,讓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膚幾乎透出青色。她沒有迴避沈聿禮的視線,也沒有立刻辯解,只是用力地握緊了手中的馬克杯,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杯裡的咖啡早已冷透,卻還在微微晃動。

「對不起。」許知夏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沒有告訴你們。」

張允浩猛地站了起來,椅腳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知夏姊,妳在說什麼?那家金控……是蘇老師家族的?妳答應不寫進去?」他的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錯愕與不解,像是程式跑出了一個完全無法理解的錯誤碼。

一直沉默的蘇靜雯,卻在這時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怒意,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是永豐金控,對吧?」她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如刀。「我父親在董事會裡的那個小叔,去年才因為放款浮濫被金管會糾正。妳如果寫出來,我確實會很難做人,甚至律師事務所的獨立性都會被質疑。」

她看向許知夏,眼神沒有閃躲。「但許知夏,妳以為我會為了這種事,讓妳去跟一個吹哨者做這種交換嗎?妳以為我蘇靜雯執業二十年,是靠家族吃飯的嗎?」

許知夏的眼眶瞬間紅了。「我當時……我當時只剩下二十四小時。那份NTP日誌是唯一的機會,吹哨者說,如果我堅持要揭露金控,他就連新加坡IP竄改的證據都不會給我。我想先拿到日誌,先救沈聿禮,先讓時間戳的證據能力被法院採納……我以為,我可以之後再用別的方式處理……」

「妳做了一個典型的訊號賽局裡最糟糕的選擇。」沈聿禮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近乎冷酷,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妳為了取得一個真實的訊號,親手製造了一個不誠實的訊號。陸以安要的就是這個。他不需要捏造謊言,他只需要讓真實的妳,在某個時刻做了不完美的選擇,然後把那個選擇,完整地保存下來。」

他站起身,走到許知夏身邊,沒有責備,也沒有安慰,只是將那段錄音檔的播放進度條,拉回到了最開頭,重新點開。許知夏與吹哨者的對話,金管會內部影印機的嗡鳴聲,甚至對方那句帶著無奈的「許小姐,這就是現實」,都清晰可聞。

「聽見了嗎?」沈聿禮問的不是許知夏,而是所有人。「陸以安沒有剪接。他刻意保留了完整的脈絡。因為他知道,比起斷章取義的抹黑,一段完整呈現人性掙扎與妥協的錄音,更能摧毀信任。」

他關掉了錄音,轉身看向視訊裡的衛雨澄與現場的每一個人。

「這就是第五階的機制設計。」沈聿禮的瞳孔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漆黑。「他重新設計了我們的賽局 payoff。他讓誠實的人必須付出代價,讓想保護團隊的人,反而成為團隊的裂痕。我們如果在這裡互相猜忌,指責許知夏隱瞞,那我們就輸了。他的目的就達到了。」

蘇靜雯站了起來,走到許知夏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手很溫暖,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許知夏,這件事,妳做錯了。但錯的不是妳想救人,是妳不相信我們可以一起承擔。下一次,提前說。」她轉頭看向沈聿禮,語氣恢復了那個在法庭上殺伐決斷的蘇律師。「沈聿禮,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份禮物?」

沈聿禮的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極冷的光。那不是憤怒,是一種獵人鎖定獵物時的專注。

「把這份禮物,變成我們的武器。」他說。「陸以安以為他離間了我們。但他犯了一個錯誤,他讓我們看見,單一的信任鏈是多麼脆弱。所以,我們不再依賴信任。我們來玩一場,不需要信任也能贏的賽局。」

「最後的囚徒困境。」

三個小時後,土城。台北看守所。

清晨五點的天色還是鐵灰色的,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消毒水與鐵鏽混合的味道。高牆內的探照燈還亮著,將整個所區照得慘白。沈聿禮與江紹衡站在律師接見室的走廊上,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回音。

江紹衡今天穿著整套深灰色的西裝,手裡提著一個在台北地檢署與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都會出現的黑色公事包。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像是一尊只認法條與程序的石像。

「檢察官那邊,確定了嗎?」沈聿禮低聲問。

江紹衡點了點頭,從公事包裡拿出兩份已經用印、封裝完整的法律文件。文件的標頭是《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五十五條之二的認罪協商意向書,以及檢察官具結的量刑承諾書。「林勤檢察官同意了。這是動態賽局裡最關鍵的承諾機制。」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白紙黑字,具法律約束力。只要被告在偵查中自白並交出關鍵證據,檢察官將具體向法院求處減輕其刑二分之一,並建請適用緩刑或易科罰金。這份承諾,經過法院核可後就不能反悔。這不是口頭安慰,這是鎖死未來選擇的契約。」

沈聿禮接過文件,指尖劃過那枚鮮紅的檢察官職章。冰冷的紙張,卻是這場賽局裡最炙熱的誘餌。

「陳柏瑞那邊呢?」

「已經在第二接見室了。」江紹衡看了一眼手錶。「照計畫,他會負責辜仲恆。你負責林喆。兩間偵訊室完全隔離,訊息不互通。我們會同時釋放假訊號。」

這就是他們設計的囚徒困境。

在經典的賽局裡,兩個共犯被隔離審訊,如果兩人都保持沉默,則兩人都只會被判輕罪;如果一人背叛而另一人沉默,則背叛者無罪釋放,沉默者重判;如果兩人都背叛,則兩人都被判中等的刑罰。理性的結果,永遠是互相背叛。

而今天,沈聿禮要做的,就是人為地改變這個賽局的報酬結構。透過檢察官真實且具約束力的減刑承諾,讓「坦白」成為絕對的優勢策略。而透過「對方已經坦白」的假訊號,則徹底摧毀「沉默」這個選項的任何僥倖心理。

第一間偵訊室。林喆。

林喆穿著看守所的深藍色外套,頭髮有些凌亂,但眼神依舊維持著那種自負的、完美主義者的光澤。看到沈聿禮走進來,他甚至還笑了一下。

「沈聿禮,你居然還敢來見我?」林喆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怎麼,來看我的笑話?還是來求我放過你?」

沈聿禮沒有坐下,只是將那份認罪協商意向書,輕輕放在了林喆面前的桌上。

「我是來給你一個選擇的。」沈聿禮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辜仲恆在隔壁那間房間,已經簽了。」

林喆的笑容僵了一下。「簽什麼?」

「認罪協商。」沈聿禮將另一份文件推了過去,那是一份偽造的、但格式完全正確的筆錄摘要,上面有著辜仲恆的簽名與律師的見證章。這份文件是江紹衡在程序合法的邊緣,與檢察官合作變造的「訊號」,內容只有一句話:「辜仲恆承認,三年前的技術授權合約,是林喆主導偽造,並透過新加坡帳戶將授權金洗回台灣,用於增資稀釋沈聿禮團隊股權。」

「不可能。」林喆下意識地反駁,但他的手指,已經不自覺地拿起了那份筆錄。他的眼神快速掃過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縮。

「辜仲恆是老派的梟雄,你比我更清楚。」沈聿禮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數據模型。「他今年六十八歲,有三個孫子,有十幾家公司的董事席位。對他而言,坐牢是零,一切歸零。而你,辜仲恆說,你從頭到尾都只是他的白手套。偽造合約、竄改時間戳、找Apex Horizon當假外資,這些髒活都是你做的。他只負責出錢。」

沈聿禮將那份真正的、檢察官的量刑承諾書,翻到了林喆面前。

「林喆,你是聰明人。你應該算得出來,現在賽局的均衡點在哪裡。」沈聿禮俯下身,盯著林喆的眼睛。「如果你繼續沉默,辜仲恆的證詞會讓你獨自扛下《營業秘密法》第十三條之二的域外加重背信,以及《證券交易法》第一百七十一條的財報不實,刑期至少七年,而且不得緩刑。但如果你現在自白,交出原始合約與新加坡帳戶的完整金流,檢察官承諾,你的刑期會減半,而且我會以被害人的身分,具狀請求法院給予你緩刑。」

偵訊室裡的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鳴,牆上的時鐘滴答聲被無限放大。林喆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那套完美主義者的盔甲,正在被「被背叛的恐懼」一點點腐蝕。

「我……我怎麼知道你沒有騙我?」林喆的聲音開始顫抖。

「你可以不相信我。」沈聿禮站直了身體,準備離開。「但你必須相信檢察官的印章。這份承諾,十五分鐘後失效。十五分鐘後,檢察官會正式將辜仲恆的筆錄送交商業法院,你就再也沒有協商的資格了。你會成為這場掏空案裡,唯一的代罪羔羊。」

他轉身,手已經放在了門把上。

「等等!」林喆猛地喊住他,聲音嘶啞。「我簽……我簽!那份原始合約……不在我手上,在南港軟體園區B-03機房的防火保險箱裡,密碼是我的生日倒過來……新加坡的帳戶是DBS的境外法人戶,帳號我可以寫出來……但你要保證,檢察官的承諾算數!」

沈聿禮回過頭,看著這個曾經將他推向深淵的男人,此刻為了那二分之一的減刑,像抓住浮木一樣將自己三年來精心佈置的一切和盤托出。他的內心沒有快意,只有一種近乎悲涼的平靜。這就是囚徒困境最殘酷的地方,它讓人性的自私,以最理性的方式展露無遺。

與此同時,第二間偵訊室。

辜仲恆的景象則完全不同。這位在信義區呼風喚雨的梟雄,此刻雖然也穿著看守所的衣服,卻依然試圖維持著那種豪爽的氣場。他看到陳柏瑞時,甚至還想拍拍他的肩。

「柏瑞啊,你怎麼來了?是阿禮叫你來的?」

陳柏瑞沒有笑。他將另一份偽造的筆錄摘要,放在了辜仲恆面前。上面是林喆的簽名。

「辜董,林喆已經全部招了。」陳柏瑞的聲音帶著一種理工人特有的、笨拙卻真誠的憤怒。「他說,整個假外資增資稀釋的結構,都是你設計的。你利用Apex Horizon當境外紙上公司,透過層層轉投資,把公司的錢洗出去,再用增資的名義稀釋掉沈聿禮的股權。他說他只是聽你的指令,做技術上的配合。」

辜仲恆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那種梟雄的豪爽,在「被年輕人出賣」的憤怒面前,徹底碎裂。

「這個小王八蛋!」辜仲恆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水杯都跳了起來。「當初要不是我給他錢、給他人脈,他一個寫程式的能玩什麼資本遊戲?現在想把屎全部往我身上倒?」

陳柏瑞適時地將那份檢察官的量刑承諾書推了過去。「辜董,檢察官說了,誰先自白,誰就能減刑。林喆已經交出了偽造授權的合約,現在就只剩下金流的完整結構。如果你能證明,整個掏空與稀釋的決策,都是Apex Horizon在背後下指導棋,你只是被利用的本土資金方,那你的背信責任就可以大幅減輕。」

「Apex Horizon……」辜仲恆的眼中閃過一絲狠戾與算計。年齡與地位帶來的恐懼,讓他在權衡之後,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出賣更上一層的盟友。「好,我說!我全部都說!那個結構圖在我天母家裡的保險箱,鑰匙在我小兒子那邊……那些假外資的匯款水單,每一筆我都有留底,因為我從來就沒有真正相信過那些美國人……」

當天下午,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

這座位於一〇一大樓旁的法院,外觀莊重而現代。最終言詞辯論庭內,氣氛凝重得讓人窒息。法官、檢察官、雙方律師,以及被傳喚的林喆與辜仲恆,都已到場。

江紹衡站起身,他的聲音不大,卻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全場。「庭上,基於新事證,聲請當庭勘驗兩位被告於今日偵查中,分別具結之自白筆錄與所交付之證物。」

當那兩份互相指控的筆錄被投影在法庭的大螢幕上時,整個法庭響起了一片壓抑的驚呼。

林喆的筆錄裡,詳細記載了他如何偽造了與新竹科學園區某晶片商的技術授權合約,如何將授權金透過新加坡DBS帳戶洗回,並附上了原始合約的照片與金流明細。

辜仲恆的筆錄裡,則用另一種口吻,完整描繪了Apex Horizon如何透過數家開曼群島的紙上公司,以假外資身分參與增資,惡意稀釋沈聿禮團隊股權,並將資金掏空至境外的完整架構圖。

兩份筆錄,像兩面鏡子,互相映照出對方最不堪的罪行。

「庭上,這就是典型的囚徒困境均衡。」江紹衡做出了最後的陳述。「當共犯結構被隔離,當減刑的承諾機制被確立,當『對方已背叛』的訊號被釋放,理性的共犯,必然選擇互相背叛。而他們互相背叛所交出的證據,恰好從技術與資本兩個層面,完整證明了本案的惡意併購與技術授權,皆屬以不實資訊操弄資本市場之無效行為。」

他頓了頓,看向被告席上那兩個此刻連對視都不敢的男人。

「依《證券交易法》第二十條、《營業秘密法》第十三條之二,以及《刑法》第三百四十二條背信罪,建請鈞院宣告該次增資與併購程序因重大資訊不實而撤銷,並回復告訴人沈聿禮及其團隊原有之股權與經營權。」

法槌還未落下,但勝負已分。共犯結構,已經在他們自己的理性選擇中,徹底瓦解。

沈聿禮坐在告訴人席上,看著這一切。他的復仇,終於在法律的賽局裡,走到了最接近終點的一步。他轉頭,看向旁聽席上的許知夏與蘇靜雯,兩人緊握著手,眼中都有淚光。

然而,就在法官準備宣布休庭、擇期宣判之際,沈聿禮的手機,在口袋裡無聲地震動了一下。

是一封來自衛雨澄的加密訊息,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那份被林喆交出來的、據稱是「原始」的技術授權合約的最後一頁。在乙方簽名欄的角落,有一個極淡、極小的浮水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

那個浮水印,是兩個交疊的字母——A.H.。

Apex Horizon。或者,陸以安。

沈聿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猛然意識到,他們精心設計的囚徒困境,或許從一開始,就落入了另一個更大的機制設計之中。他們以為自己策反了囚徒,卻沒發現,囚徒交出來的鑰匙,本身就是另一座監獄的門鎖。

而法庭的門外,一個穿著風衣、戴著鴨舌帽的身影,正拿著手機,透過法院的玻璃帷幕,靜靜地看著裡面的一切,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

讀者留言

第 56 章 — 第五十六章:輿論法庭的逆轉

本章登場

法槌還沒有落下。

木質法槌懸在半空中的那零點幾秒,被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挑高空間裡的冷氣出風聲無限拉長。旁聽席此起彼落的快門聲像是細碎的雨點,打在每一個人的神經上。沈聿禮坐在告訴人席,看著合議庭的三位法官低聲交換意見,審判長的手已經握住了槌柄,卻遲遲沒有敲下那個象徵暫時休止的聲響。

他沒有看向法官。他的視線落在自己掌心那支發燙的手機上。螢幕亮著,衛雨澄傳來的那張照片在強光下顯得有些刺眼。

那張所謂由林喆親手交出的原始技術授權合約,最後一頁乙方簽名欄的右下角,在林喆潦草簽名的墨跡下方,有一枚淡到幾乎與紙張纖維融為一體的浮水印。兩個交疊的字母,A與H。字型極細,是Apex Horizon在所有對外法律文件上慣用的襯線體。沈聿禮的指腹無意識地在螢幕上放大、再放大,直到那兩個字母的邊緣因為像素化而變得模糊,卻反而更加清晰地烙進他的意識裡。

這不是林喆會犯的錯誤。林喆是完美主義者,他偽造的合約會完美到連紙張的磅數與騎縫章的油墨濃度都經過計算,絕不會留下這種低階的破綻。唯一的解釋是,這份合約從一開始就不是林喆準備來保命的,而是有人透過林喆的手,主動遞出來的。有人希望他被看見。

有人希望這場囚徒困境的遊戲,能夠在所有人以為結束的時候,再開啟第二層。

「沈先生?」坐在他身旁的江紹衡壓低聲音,察覺到他的異狀。江紹衡的語氣依舊平穩,沒有任何起伏,像是一台精準運行的錄音筆。「有問題?」

沈聿禮沒有立刻回答。他將手機螢幕熄滅,緩緩抬起頭,看向法庭那面巨大的玻璃帷幕。午後三點的陽光斜斜切進來,在拋光的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光痕。帷幕之外,那個穿著卡其色風衣、戴著深藍色鴨舌帽的身影已經不在原地,只留下一道被風吹散的淡淡菸味,從門縫裡滲進來,混雜著法院中央空調特有的乾燥氣味。

那個人是陸以安。他不必看清臉就知道。

「沒事。」沈聿禮低聲回答,聲音輕到只有江紹衡能聽見。「只是確認,我們的對手,比我們想的更早進場。」

江紹衡鏡片後的眼睛閃了一下,沒有追問。他只是將手邊那份已經整理好的《證券交易法》第一百七十一條與《營業秘密法》第十三條之一的法條摘要,往沈聿禮的方向又推近了一公分。這個細微的動作,是一種無聲的承諾——無論場外的賽局如何變化,場內的程序正義,依然會照著證據與時間戳,一步步走完。

就在此時,審判長的法槌終於落下。

「本庭就告訴人聲請撤銷系爭增資及技術授權效力一案,辯論終結。擇期宣判,退庭。」

清脆的一聲,卻沒有帶來預期中的喧譁。旁聽席上,財經媒體的記者們沒有像往常一樣蜂擁而上追問當事人,反而所有人都低著頭,手指在手機螢幕上飛快地滑動。一種更為躁動、更為無聲的騷動,正在透過無線網路蔓延。

許知夏就坐在第一排旁聽席,她沒有起身。她只是將自己的手機靜靜地遞給了身旁的蘇靜雯,螢幕上是一則剛剛推播的快訊。

《財訊》週刊封面故事快訊——獨家揭露:天才墜落背後的雙重帳本,一場橫跨三年的資本獵殺。

封面是一張經過特殊處理的黑白照片。照片裡是內湖科學園區那棟熟悉的辦公大樓,深夜十一點,只有頂樓一間辦公室還亮著燈。而整張照片被一條鮮紅色的時間軸從中間硬生生切開,時間軸的左側標註著「對外帳本:A輪增資完成、技術授權合法取得」,右側則是「對內帳本:境外假外資迴流、股權稀釋定時炸彈」。紅線的兩端,分別指向兩個被放大的日期戳記,每一個日期下方,都跟著一份金管會的公文文號。

那是許知夏的戰場。

早在三天前,當沈聿禮與陳柏瑞在看守所裡執行囚徒困境的劇本時,許知夏就已經帶著衛雨澄提供的金流比對資料,住進了《財訊》位於信義區的編輯部。編輯總監看著她帶來的那疊資料時,第一句話是:「許小姐,妳知道妳在指控的是誰嗎?辜仲恆的家族辦公室,Apex Horizon,還有半個台灣的創投圈。我們只要有一個數字對不上,妳跟我們整本雜誌都會被告到脫產。」

許知夏當時的回答,沒有任何感性的訴求。她只是打開筆記型電腦,將一份長達四十七頁的逐字訪談稿、一份經過會計師簽證的時間軸圖表,以及一份來自金管會證券期貨局、文號為金管證審字第1120345678號的函釋影本,一字排開。

「總監,數字會說話。」她學著蘇靜雯的語氣,冷靜地說。「雙重帳本的所有時間戳,我都用原始電子郵件的Metadata與櫃買中心的公開資訊觀測站公告交叉驗證過。明帳用來騙股東,暗帳用來騙金管會。您不需要相信我,您只需要相信時間戳不會說謊。」

那一夜,編輯部的燈光沒有熄滅。財經記者的世界裡,沒有眼淚,只有Excel欄位與錄音檔的聲紋。許知夏將林喆與辜仲恆如何透過新加坡的SPV,以假外資名義將資金匯回台灣,再透過不實的技術作價進行增資稀釋的每一步,都拆解成連便利商店店員都能看懂的圖表。她甚至將那份最關鍵的、辜仲恆親筆簽名的資金調度便箋,連同便箋紙張在便利商店影印時的機器序號,一併附在證據清單裡。

這不是一篇報導,這是一份用新聞紙印出來的起訴書。

下午三點零五分,《財訊》的官方網站、Facebook粉絲專頁、Instagram圖卡,以及許知夏個人的Medium同步上線。標題沒有使用任何煽動性的字眼,只有最樸素的一句話——《我們如何被一本假帳本偷走了一家公司》。

五分鐘後,PTT的Stock板與Gossiping板同時被引爆。

「幹,這篇根本是財報解剖課,圖表做得比投信報告還細。」「推許知夏,這才是財經記者,之前那個陸以安的影片根本是帶風向的業配。」「有人注意到金管會那個函釋嗎?原來去年那次增資,金管會早就發函要求說明,是被用假文件唬弄過去的。」「Dcard創業板已經有人把時間軸做成懶人包了,超清楚,原來我們都被當成韭菜在割。」輿論的風向,在過去半年裡第一次,從對沈聿禮個人的同情與質疑,轉向了一種更為集體、更為憤怒的情緒——對資本操弄的憤怒。

沈聿禮站在法院大廳的角落,看著手機裡PTT推文以每秒數則的速度洗版。每一則推文,都是一次微小的賽局節點,無數個體的理性判斷,正在匯聚成一股巨大的民意壓力,倒逼著司法的天平。這就是許知夏為他創造的,輿論法庭。

然而,對手不會坐以待斃。

下午四點十七分,當《財訊》的報導分享數突破十萬時,陸以安反擊了。

他沒有透過傳統媒體。他的戰場在YouTube與TikTok。他的頻道「以安觀點」準時上線了一支標題極為聳動的影片——《獨家爆料:沈聿禮團隊的百萬美元暗盤,許知夏的報導誰買單?》。影片裡,陸以安穿著他標誌性的深藍色襯衫,背景是虛擬的台北夜景,他手裡揮舞著一份所謂的「境外匯款水單」,聲稱沈聿禮為了操作輿論,透過許知夏收受了來自美國的匿名捐款,整篇《財訊》報導都是花錢買來的業配文。影片的剪輯節奏極快,每一句話都配上巨大的紅色標題,精準地迎合了演算法對衝突與陰謀論的偏好。

留言區瞬間被他的粉絲攻佔。「就知道不單純,果然又是新創在演戲。」「財訊也被收買了吧,現在媒體還有公信力嗎?」一股新的懷疑論,試圖將許知夏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基礎連根拔起。

這是典型的訊號賽局污染。當你無法反駁對方的真實訊號時,就釋放一個更為強大、更為聳動的假訊號,讓所有接收者在真假難辨的噪音中,選擇放棄思考。

許知夏在編輯部看到影片時,臉色瞬間發白。她下意識地看向沈聿禮,手指緊緊掐進了掌心。張允浩更是氣得直接從椅子上跳起來,破口大罵:「這個王八蛋!他那張水單P圖也P得太假了,美元符號都浮在上面!」

沈聿禮卻異常平靜。他只是將陸以安的影片連結,轉傳給了另一個人。

衛雨澄。

這位以數據報導聞名的獨立記者,此刻正坐在台大對面一間吵雜的咖啡店裡,筆記型電腦的風扇因為高速運轉而發出低鳴。收到連結後,她只回了一句話:「給我四十分鐘。」

衛雨澄沒有去爭辯那張水單的真偽。她做了一件更為致命的事。她將陸以安在影片中一閃而過的那張水單上的銀行帳號末四碼,連同他過去半年在社群網路上所有業配合作的公開報價,丟進了她自己搭建的境外資金流向追蹤模型裡。這個模型串接了國際調查記者聯盟的資料庫與新加坡會計與企業管制局的公開資訊。

四十分鐘後,衛雨澄在自己的Facebook與方格子上,同步發布了一篇沒有任何情緒性字眼的短文。標題只有一行字——《一筆來自英屬維京群島的匯款,剛好等於一支影片的報價》。

文章裡,她用最冷靜的語調,貼出了三張圖。第一張,是陸以安那張水單的放大圖,她用紅圈標出了水單上匯款行欄位裡,一個極不專業的拼寫錯誤。第二張,是Apex Horizon在英屬維京群島註冊的SPV公司,其董事名單與匯款行名稱的對應關係。第三張,則是陸以安的頻道在過去三個月內,三次為Apex Horizon投資的另一家公司發布正面分析影片後,其頻道關聯帳戶收到的三筆金額完全相同的匯款紀錄。

最後,她在文末寫道:「我無法證明這張水單與沈聿禮先生有關,但我可以證明,過去半年,陸以安先生頻道有超過百分之七十的收入,來自同一個境外來源。至於那個來源是誰,讀者可以自行判斷。我只相信數據與時間戳。」

這篇文章,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斷了陸以安所有假訊號的電源。當數據本身會說話時,任何煽動性的標題都顯得蒼白無力。PTT的風向在半小時內再次逆轉,「衛雨澄這篇太狠了,直接上金流打臉。」「陸以安翻車現場,以後他的影片還能看嗎?」「Apex Horizon這個名字今天出現第三次了,到底是多大的黑手。」社群網路的演算法,這一次,選擇了真實。

傍晚六點,夕陽將台北的天空染成橘紅色。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的法官助理,默默地將網路上這兩篇報導的列印本,放進了明天準備送交合議庭的卷宗裡。雖然輿論不能取代證據,但在台灣的司法實務中,當社會矚目案件的民意壓力達到一定程度時,法院對於證據調查的密度與對程序正義的堅守,往往會更加嚴謹。這是許知夏與衛雨澄用輿論為沈聿禮爭取來的,最寶貴的時間與空間。

法院外的階梯上,許知夏終於結束了長達數小時的電話訪談。她看見沈聿禮站在暮色中,正望著一〇一大樓的方向發呆。他的側臉在夕陽下顯得有些疲憊,卻又異常堅定。

「結束了嗎?」沈聿禮輕聲問。

「輿論這仗,暫時贏了。」許知夏走到他身邊,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那是高度緊繃後的放鬆。「可是,聿禮,我好怕。陸以安最後那個浮水印……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們會贏?他是不是故意讓我們贏的?」

沈聿禮沒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緊緊握住了許知夏冰冷的手。他的腦海裡,不斷重播著那兩個字母,A.H.。他想起蘇靜雯曾經說過的話,機制設計的最高境界,就是讓對手以為自己贏了,卻在贏的那一刻,主動走進下一個囚籠。

他們以為自己用輿論逆轉了賽局,但會不會,這場輿論的勝利本身,就是第三位玩家為他們量身打造的獎勵?為的是讓他們在最鬆懈的時候,交出真正的底牌?

就在此時,沈聿禮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這一次,不是衛雨澄。

發訊人是張允浩。訊息只有一句話,卻讓沈聿禮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聿禮,我把你墜樓那晚的原始監視器檔案修復了。有一個時間戳,對不上。」

而在訊息的最後,張允浩附上了一張截圖。截圖裡,是監視器畫面右下角的時間碼,2023年11月14日,23:47:12。而在畫面的一角,一個穿著風衣、戴著鴨舌帽的身影,正站在頂樓的門後,手裡拿著手機,螢幕的光,正對著推擠中的人群。

那個身影的輪廓,與今天下午站在法院玻璃帷幕外的那個人,完全重疊。

原來,重生那夜的真相,從來就不在頂樓的風裡。而在那支早已對準了他的,冰冷的鏡頭之中。

讀者留言

第 57 章 — 第五十七章:商業法院的終局裁決

本章登場

台北的雨是在凌晨三點十七分停的。

沈聿禮站在深夜食堂的騎樓下,手機螢幕的光映著他蒼白的臉。許知夏的手還被他握著,指尖冰得像剛從冰箱拿出來的保特瓶。張允浩傳來的那張截圖,在黑暗裡亮得刺眼。

2023年11月14日,23:47:12。

監視器右下角的時間碼,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卡在記憶的鎖孔裡轉不動。那個站在頂樓門後,穿著風衣、戴著鴨舌帽的身影,手裡手機的冷光正對著推擠的人群。而那個人影的輪廓,與今天下午在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玻璃帷幕外,一閃而過的身影完全重疊。

「聿禮?」許知夏輕聲喊他,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張允浩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時間戳對不上?」

沈聿禮沒有立刻回答。夜風從信義路的巷口灌進來,帶著便利商店剛炸好的關東煮的味道,也帶著一種近乎金屬的腥味。他想起墜樓前那一瞬間的風,想起自己在加護病房裡醒來時,醫生說他昏迷了整整三個月,想起那些被他當成重生記憶的片段。那些記憶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用高畫質攝影機重新拍過一遍。

而現在,張允浩告訴他,有一個時間戳,對不上。

「先回家。」沈聿禮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明天的言詞辯論,江律師需要我們都在最好的狀態。」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卻沒有關掉螢幕。那張截圖像是一塊燒紅的炭,在他口袋裡持續發燙。

隔天早上八點四十分,台北的天空乾淨得像被雨水洗過。

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就坐落在信義區,一〇一大樓的陰影在上午斜斜地切過法庭大樓的玻璃帷幕。這棟法院是為了處理全台灣最複雜的商業糾紛而設,裡面的空氣永遠帶著一種低溫、乾燥、近乎無菌的味道,像是最高等級的伺服器機房。沈聿禮、許知夏、張允浩與蘇靜雯四個人,在法警的引導下走進第一法庭。

法庭比想像中更小,也更安靜。深色的木質牆面吸收了所有多餘的聲音,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極細微的嗡鳴。旁聽席已經坐滿了人,前排是財經媒體的記者,衛雨澄坐在最角落,膝上放著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金流圖表。中間是幾家創投與家族辦公室的法務,最後一排,則坐著幾個穿著深色西裝、面無表情的男人,他們的領帶夾上,隱約可以看到Apex Horizon的標誌。

被告席上,林喆穿著一套剪裁完美的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只有眼下的青黑洩漏了他在看守所裡的夜晚。辜仲恆則是另一種姿態,他穿著寬鬆的襯衫,外面套著一件像是刻意要顯得親民的毛衣,臉上掛著那種老派梟雄慣有的、豪爽卻讓人不寒而慄的笑容。范嘉瑜坐在證人席的後方,她今天沒有化濃妝,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是她連夜整理出來的帳冊。

九點整,法官敲下法槌。

「本案為原告沈聿禮、張允浩等對被告林喆、辜仲恆等請求確認增資及技術授權無效,並返還股權、損害賠償事件,現在進行最終言詞辯論。請原告訴訟代理人陳述。」

江紹衡站了起來。

他今天穿的還是那套洗得發白的深灰色西裝,沒有領帶,襯衫的領口扣得緊緊的。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開法庭裡凝結的空氣。

「庭上,」他微微鞠躬,然後將一份厚達三百頁的書狀遞交給書記官,「本案表面上是一起新創公司的經營權爭奪,實則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橫跨證券市場、營業秘密與公司治理的機制性掏空。被告等人利用的,正是審判長前幾次開庭所指出的,資訊不對稱與承諾機制的濫用。」

他按下簡報筆,法庭正面的大螢幕亮起。第一張投影片,是內湖科學園區那間他們曾經日夜奮鬥的辦公室,牆上還貼著手寫的產品路線圖。

「2023年5月,原告團隊以其獨立研發的『語意鏈結引擎』取得A輪融資,估值新台幣十二億元。根據當時的股東協議,任何增資、技術授權,均需經過董事會三分之二以上同意,並完整揭露於公開資訊觀測站。這是第一道承諾機制。」

螢幕切換,出現一份增資協議書的掃描檔,上面的簽名與印鑑清晰可見。

「然而,被告林喆與被告辜仲恆,為了規避此一機制,共同設計了第二階的囚徒困境。他們明知原告團隊的技術具有關鍵性,卻分別向兩位技術共同創辦人釋放假訊號。對林喆,他們說辜仲恆已經承諾提供五億資金護盤;對辜仲恆,他們說林喆已經掌握新加坡創投的獨家授權。兩人在互相猜忌與貪婪的驅使下,共同簽署了這份所謂的『策略性增資暨技術交互授權合約』。」

江紹衡的語速平穩,卻讓旁聽席的記者們快速敲擊鍵盤的聲音停了下來。

「而這份合約,從簽署的那一刻起,就是無效的。」

他切到下一張投影片,那是一張由金管會函文與臺灣證券交易所監視報告拼湊而成的時間軸。紅色的線,標示著合約簽署日;藍色的線,則標示著資金實際到位的時間。

「爭點一,違反《證券交易法》第二十條與第一百七十一條之詐欺與不實揭露。被告所稱之境外資金Apex Horizon,經調查局溯源,其最終受益人仍為被告辜仲恆所控制之境外紙上公司。所謂的假外資,透過層層轉匯,偽裝成矽谷創投挹注,目的在於規避《華僑及外國人投資條例》之審查,並在公開資訊觀測站上發布不實之重大訊息,誘使市場誤認公司獲得國際資金認可,進而操縱股價。此一行徑,已構成證券詐欺。」

林喆的律師立刻站起來反對:「庭上,原告臆測!資金來源經過合法會計師簽證——」

「合法的簽證,建立在不合法的雙重帳本之上。」江紹衡沒有提高音量,只是從范嘉瑜手中接過那個牛皮紙袋,取出兩本帳冊。一本封面嶄新,印著勤業眾信的標誌;另一本則是影印本,紙張泛黃,上面有手寫的註記與立可白塗改的痕跡。「這是范嘉瑜小姐,依據《吹哨者保護法》精神,主動提供的原始內帳。經由蘇靜雯會計師事務所鑑定,兩套帳本在關鍵的增資款項時間戳上,存在長達七天的落差。明帳顯示資金於6月1日到位,暗帳卻顯示,直到6月8日,該筆資金仍在辜仲恆位於新加坡星展銀行的帳戶中空轉。這七天,就是用來製作不實董事會紀錄與媒體新聞稿的空窗期。資訊不對稱的賽局,在這裡被發揮到極致。」

法官推了推眼鏡,仔細翻閱著那兩本帳冊。法庭裡的空氣變得更冷了。

「爭點二,違反《營業秘密法》第十條與第十三條之侵害與非法使用。」江紹衡繼續說道,螢幕上出現了語意鏈結引擎的核心程式碼比對圖。「被告林喆辯稱,該技術授權係基於雙方合意。但請庭上注意,」他放大其中一段程式碼的註解,裡面清楚寫著「Author: C. Chang 2022.11.03」,「該引擎之原始碼、演算法與訓練資料庫,均為原告團隊在A輪融資前即已完成,並申請營業秘密登記有案。被告所謂的授權,不過是將原告已註冊之營業秘密,透過一份無效的增資合約,包裝成自己的資產,再轉授權予第三人牟利。這不是授權,這是竊盜。更甚者,被告為了掩飾竊盜,還偽造了一份所謂的『共同開發備忘錄』,其上的時間戳,經數位鑑識還原,竟是在合約簽署後,才用後設程式回溯偽造的。」

張允浩坐在原告席上,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他想起那些在南港軟體園區熬夜寫程式的日子,想起自己為了優化一個參數,連續三天睡在辦公室的沙發上。那些被視為雜訊的情感,此刻卻成了最堅硬的證據。

「爭點三,也是本案最核心的,違反《刑法》第三百四十二條之背信罪。」江紹衡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重量。「被告林喆與辜仲恆,當時皆為公司之董事與實質控制人,依法負有忠實義務與善良管理人注意義務。然而,他們明知增資條件將導致原有股東股權被稀釋超過百分之四十,明知技術授權將使公司喪失核心競爭力,卻仍為了私利,共同決議通過該等議案。這不是經營判斷,這是將公司當成獵場,將股東的信任當成籌碼,進行的一場零和賽局。他們贏了,公司的靈魂就死了。」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最後的結論。

「因此,原告依據《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九條、第一百九十一條,請求鈞院確認該次增資與技術授權之決議無效,並依據《民法》相關規定,請求回復原狀,返還遭稀釋之股權,重新選任董事。同時,依據《證券交易法》與《民法》連帶請求被告賠償原告團隊因此所受之商譽、技術價值與融資損失,共計新台幣八億六千萬元。」

整個法庭,鴉雀無聲。只有空調的嗡鳴與記者們壓抑的呼吸聲。

被告的律師團進行了蒼白的答辯,試圖將一切推給「商業判斷」與「市場波動」,但在江紹衡那條用時間戳、金流與程式碼編織成的證據鏈面前,任何辯解都顯得支離破碎。林喆的臉色越來越白,辜仲恆臉上的笑容也終於掛不住了,他下意識地扯了扯自己的毛衣領口。

下午兩點三十分,法官在合議庭評議了將近一個小時後,重新敲響法槌。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沈聿禮感覺到許知夏的手,再次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掌心全是汗。

「本院判決如下。」法官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在安靜的法庭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釘進在場每個人的心裡。

「主文一,被告林喆、辜仲恆等人於民國一一二年六月一日所為之增資決議及技術授權決議,因違反公開發行公司資訊揭露義務,且其所依據之資金證明與技術文件均屬重大不實,其程序與內容均有重大瑕疵,依公司法規定,應予撤銷,並確認為無效。」

沈聿禮閉上了眼睛。他聽見自己胸腔裡,心臟用力撞擊肋骨的聲音。

「主文二,被告應於本判決確定後三十日內,回復原告沈聿禮、張允浩等人於增資前之持股比例,並重新召集股東會,全面改選董事及監察人。原告團隊之經營權,應予回復。」

許知夏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肩膀微微地顫抖。

「主文三,被告林喆、辜仲恆應連帶給付原告新台幣八億六千萬元,及自起訴日起至清償日止之法定利息。」

「主文四,有關被告林喆、辜仲恆所涉《證券交易法》詐欺、《營業秘密法》侵害及《刑法》背信等犯行,本院認其罪證明確,犯意明確,嚴重破壞資本市場秩序與新創產業之信任基礎,分別判處有期徒刑九年六個月及十年二個月,併科罰金。全案移送台北地檢署由檢察官續行偵辦。」

法槌落下。

清脆的一聲,卻像是在沈聿禮的腦海裡,引爆了一顆沉寂已久的炸彈。贏了。他們真的贏了。在商業、法律與輿論的三條戰線上,他們同時取得了勝利。這是機制設計的第五階,讓對手的每一次理性選擇,都導向自我毀滅。林喆與辜仲恆為了自保而互相指控的囚徒困境,最終成了絞死他們自己的繩索。

旁聽席爆出一陣壓抑的騷動,衛雨澄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打著快訊標題,林喆癱坐在椅子上,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而辜仲恆則被法警帶離時,惡狠狠地回頭瞪了沈聿禮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不甘與怨毒,卻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彷彿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一顆被擺在更大棋盤上的棋子。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終局已定時,坐在檢察官席上的陳柏瑞,卻緩緩站了起來。

這位一直堅守程序正義、沉默寡言的檢察官,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起訴書影本。

「庭上,」陳柏瑞的聲音不大,卻讓剛剛鬆動的空氣,再次凝結成冰,「本署另案偵辦被告陸以安涉嫌違反《證券交易法》第一百五十五條操縱股價、第一百七十一條內線交易,以及《刑法》洩漏國防以外秘密罪部分,已偵查終結。本署認為,被告陸以安身為財經評論員,卻長期接受被告辜仲恆家族辦公室及境外勢力Apex Horizon之雙重資助,利用其媒體身分與線民身分,一方面在PTT、Dcard及各大財經節目上發布不實資訊,配合被告等人之增資時程操縱股價,一方面將偵查中之應秘密事項,洩漏予被告等人知悉,使其得以湮滅證據、串供。其犯行,已嚴重侵害證券市場之公平性與司法之公信力。」

他轉過身,目光精準地落在旁聽席最後一排,那幾個Apex Horizon的男人身上。其中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

「本署已於今日上午,持鈞院核發之搜索票與拘票,拘提被告陸以安到案,並將其聲請羈押禁見。另,關於境外勢力Apex Horizon透過假外資進行跨境操縱一案,本署已透過司法互助,請求新加坡及美國司法機關協助調查。」

法庭的門被推開,兩名調查官一左一右,架著臉色慘白、嘴唇顫抖的陸以安走了進來。他的眼鏡歪在一邊,完全沒有了在螢幕前那種指點江山的意氣風發。他看著沈聿禮,眼神裡充滿了哀求與恐懼,像是在求沈聿禮履行那個未完成的承諾機制。

沈聿禮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沒有任何表示。

這就是第三位玩家的結局。自以為是獵人的監控者,最終發現自己不過是被更高層級的獵人,用來測試陷阱是否有效的誘餌。

法官再次敲下法槌,宣布退庭。

人群開始散場,記者們一擁而上,將麥克風與鏡頭對準沈聿禮與江紹衡。蘇靜雯站在後方,對著沈聿禮微微點頭,眼中是欣慰,也是擔憂。范嘉瑜走到沈聿禮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什麼也沒說,只是將那個裝著暗帳的牛皮紙袋,輕輕放在他的手裡。

一切,似乎都結束了。

沈聿禮與許知夏並肩走出法庭大樓,午後的陽光穿過一〇一大樓的玻璃帷幕,在信義區的街道上投下長長的光柱。捷運的進站音樂從遠處隱約傳來,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開合合,一切都回到了那種高度寫實的、都會台北的日常。

「我們贏了。」許知夏輕聲說,她的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與喜悅。她靠在沈聿禮的肩上,像是終於可以卸下所有的武裝。

沈聿禮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他的手,不自覺地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支依然發燙的手機。

張允浩的那句話,還有那張時間戳對不上的截圖,像是一根細小的刺,扎在這場盛大勝利的最深處。

他們以為自己用機制設計,讓對手走進了囚籠。但會不會,這個讓他們大獲全勝的法庭,這個被他們視為最終裁決的商業法院本身,就是另一個更精巧的機制?

那個戴著鴨舌帽的身影,為什麼會同時出現在三年前的頂樓,和今天的法院?那個名為A.H.的監控者,為什麼要讓他們贏?

就在此時,他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這一次,發訊人不是張允浩,也不是衛雨澄。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由境外號碼傳來的加密訊息。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圖片。

圖片裡,是加護病房的監視器畫面。病床上,躺著一個頭部纏滿繃帶、插著呼吸器的男人,正是三年前墜樓後的沈聿禮。而病床邊,站著一個穿著白袍、戴著口罩的醫生,正俯下身,在他的耳邊,輕聲說著什麼。

那個醫生的眼睛,透過口罩上方,清晰可見。

那是一雙沈聿禮無比熟悉的眼睛。

是蘇靜雯的眼睛。

而圖片下方,有一行用英文打出的、冰冷的字。

「Welcome back to the game, Mr. Shen. Level 5 is not the end. It's the beginning of the next board. - A.H.」

沈聿禮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街道對面。

在便利商店的玻璃門後,一個穿著風衣、戴著鴨舌帽的身影,正靜靜地看著他,手裡拿著一杯剛買的咖啡,杯身上,印著一個小小的、由兩個字母組成的標誌。

A.H.

而那個人,緩緩地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張他從未見過,卻又彷彿在哪裡見過的、帶著微笑的臉。

讀者留言

第 58 章 — 第五十八章:重生那夜的真相

本章登場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在晚風中開了又闔,發出輕微的氣壓聲。

沈聿禮站在信義區松勤街的人行道上,手指還僵硬地握著那支發燙的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慘白得像一張紙。圖片裡的加護病房,慘白的日光燈,呼吸器規律的起伏,還有那雙隔著口罩也讓他永遠無法忘記的眼睛。

蘇靜雯。

那絕對是蘇靜雯。

他猛地抬頭,視線越過車流,看向對街那間全家的玻璃門。那個戴著鴨舌帽、穿著深灰色風衣的身影還站在那裡,手裡捧著一杯熱美式,杯身上的那個A.H.標誌在便利商店的燈光下,清晰得刺眼。對方緩緩摘下口罩,露出一個微笑。那不是一張他認識的臉,約莫四十歲,輪廓深邃,帶著一種長年待在國外、被加州陽光曬過的從容感。但對方只是對他舉了舉咖啡杯,像是致意,然後轉身,推開玻璃門,消失在人潮與夜色裡。

沒有追逐。沒有對峙。

就像是一場刻意安排好的、點到為止的現身。

「聿禮?」許知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宣判後未散的顫抖。她剛從商業法院的階梯走下來,手裡還緊抱著那份蓋著法院大印的終局判決書,衛雨澄與江紹衡跟在她身後。「你怎麼了?你臉色很難看。」

沈聿禮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將手機螢幕關掉,喉結滾動了一下,將那股從脊椎竄上來的寒意強行壓了下去。Level 5 is not the end. It's the beginning of the next board. 第五階不是終點,是下一盤棋的開始。

「沒事。」他聲音有些啞,「一個垃圾訊息。」

江紹衡推了推眼鏡,銳利的目光掃過他緊握到指節發白的手,又掃向對街那間已經空無一人的便利商店,沒有多問。陳柏瑞檢察官正站在法院門口與媒體做最後的說明,閃光燈此起彼落,PTT與Dcard上的輿論已經隨著那八億六千萬的賠償與有罪判決徹底翻轉,但沈聿禮卻覺得,那些歡呼聲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聽不真切。

他知道,真正的審判,不在法庭裡。

兩個小時後,夜色徹底籠罩台北。

信義區的頂樓天台,風很大。

這棟位於松仁路上的商辦大樓,就是三年前,一切開始與結束的地方。當年他們的公司還只是一個擠在頂樓加蓋鐵皮屋裡的五人團隊,租金便宜,視野卻能俯瞰整個台北盆地。那時他們會在半夜叫外送的鹹酥雞,配著啤酒,對著101的燈光大喊要成為台灣的獨角獸。

沈聿禮獨自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頂樓的風灌了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混雜著廢氣與遠方山林的涼意。地板還是當年的水泥地,女兒牆的油漆剝落,角落還留著當年他們用來固定天線的廢棄鐵架。101就在眼前,燈光璀璨,車流像是一條條發光的血脈,在底下無聲地流動。捷運板南線的列車劃過夜色,發出低沉的轟鳴。

他走到女兒牆邊,手扶著冰冷的欄杆。這裡,就是他墜落的地方。

前世的記憶,在他的腦海中,是他一個人站在這裡,萬念俱灰,然後自己翻了過去。林喆的背叛、辜仲恆的掏空、A輪增資被稀釋到只剩零頭、媒體上陸以安那篇將他塑造成掏空公司、畏罪自殺的報導……所有的絕望疊加在一起,讓他覺得活著只是一種凌遲。所以他選擇了結束。

這是他重生以來,所有賽局的起點。所有復仇的燃料。

但如果,這段記憶本身就是假的呢?

身後,鐵門再次被推開。

張允浩氣喘吁吁地跑了上來,手裡緊緊抱著一台筆記型電腦和一顆外接硬碟,額頭上全是汗,外套都來不及穿好。「靠……這棟大樓的電梯半夜居然在維修……我從一樓爬上來的……」他一邊喘,一邊把電腦放在當年他們當作會議桌的木棧板上。

「你確定要現在看嗎?」張允浩的聲音難得的沒有平時的直率與火氣,反而有些小心翼翼。自從商業法院宣判後,他們本該去吃一頓慶功宴,但沈聿禮只傳了一封簡訊給他:把那段修好的檔案帶來天台。

沈聿禮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張允浩深吸一口氣,打開電腦,插入硬碟。這顆硬碟,是當年這棟大樓的房東在都更前,從廢棄的監視器主機裡拆下來的。硬碟泡過水,磁區嚴重損毀,張允浩花了整整三個月,用盡了他在內湖科學園區學到的所有資料救援技術,才從一堆被判定為無法讀取的碎片中,拼湊出一段長達七分二十三秒的原始檔案。

「原始時間戳,沒有經過任何後製。」張允浩低聲說,指尖有些顫抖地點下播放鍵。「我比對過大樓的電力日誌和捷運的進出站紀錄,時間是對的。就是那天晚上,2023年11月17號,晚上十一點四十二分。」

螢幕亮起。

畫面很模糊,帶著三年前監視器特有的顆粒感與魚眼變形。角度是從天台的角落俯拍,正好能拍到整個天台與女兒牆。

起初,畫面裡只有一個人。是沈聿禮。那時的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帽T,臉色蒼白,獨自一人靠在女兒牆邊,手裡拿著一疊文件,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看起來,真的像是一個走投無路的人。

然後,鐵門被推開了。

兩個人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林喆。他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裝,臉上是沈聿禮再熟悉不過的、那種帶著關切與擔憂的完美面具。跟在他身後的,竟然是陸以安。那時的陸以安還很年輕,頭髮染成淺色,背著一個帆布袋,看起來就像個無害的大學生網紅,一臉的興奮與緊張。

沈聿禮的呼吸,在這一刻停住了。

他聽見喇叭裡傳來斷斷續續、被風聲干擾的對話聲。張允浩已經盡力做了音訊修復。

「聿禮,你不要這樣……」林喆的聲音,溫柔得像一條毒蛇,「我知道你壓力很大,但公司還在,你還有我們啊。你把這份增資協議簽了,辜董那邊的資金馬上就會進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不是增資……」畫面裡的沈聿禮抬起頭,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這是稀釋……你們要把我和允浩、知夏的股權稀釋到剩下不到五趴……這是搶劫。林喆,這跟我們當初說好的不一樣。」

「你怎麼這麼固執!」林喆的語氣瞬間變了,溫柔的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這是拯救公司唯一的辦法!你不簽,公司明天就破產,你對得起大家嗎?你對得起蘇教授對你的信任嗎?」

一旁的陸以安立刻附和,從帆布袋裡掏出手機,螢幕對著沈聿禮晃了晃:「沈學長,你看,PTT上已經有人在爆料你們公司財務有問題了,你現在不簽字,明天媒體一出來,你就是掏空公司的罪人,張允浩跟許知夏都會被你害死……」

那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逼迫。零和賽局的最終攤牌。他們用情感、用道德、用輿論,將他逼到牆角,要他簽下那份等同於將自己所有心血拱手讓人的偽造授權與增資協議。

畫面裡的沈聿禮,將那疊文件狠狠地摔在地上。「我不簽!我死也不會簽!你們這是偽造文書!是背信!」

「你不簽也得簽!」林喆終於撕下了偽裝,他跨前一步,一把抓住沈聿禮的手腕,想要強行按著他的手去撿地上的筆。陸以安也衝了上來,想要幫忙按住他。

推擠,就在那一瞬間發生。

沈聿禮激烈地掙扎,想要甩開林喆的手。他的背撞上了冰冷的女兒牆。女兒牆並不高,只到腰際。那棟老舊商辦的欄杆,早已鏽蝕鬆動。

在三個人拉扯的混亂中,沈聿禮的重心向後一仰——

他沒有跳。

他是被晃動的欄杆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後翻了過去。

「啊——!」

監視器裡,傳來陸以安驚恐的、變了調的尖叫。林喆則是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失,呆呆地看著空蕩蕩的女兒牆。

畫面,到此結束。最後的幾秒,只有空蕩的天台,和風吹動地上那幾張散落文件的聲音。

筆記型電腦的風扇嗡嗡作響。

張允浩已經別過頭去,不忍再看,拳頭握得死緊,指甲陷進肉裡。

沈聿禮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頂樓的風吹亂了他的頭髮,吹得他眼睛生疼。他以為自己會憤怒,會嘶吼,會痛哭失聲。但沒有。他的心裡,只有一片詭異的、近乎真空的平靜。

原來是這樣。

不是自殺。

是一場意外。一場由貪婪與脅迫所導致的意外墜樓。

而他這三年來,所背負的、那個「懦弱的自殺者」的十字架,那個讓他覺得自己連復仇都不配、必須用最極致的理性來掩蓋自我厭惡的執念……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謊言。

「所以……」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是要被風吹散,「我根本沒有重生……對不對?」

張允浩猛地抬起頭,錯愕地看著他。

沈聿禮緩緩地轉過身,靠在冰冷的女兒牆上,看著台北璀璨的夜景,眼神卻像是穿透了時空,看到了另一個地方。

「那張照片……」他喃喃自語,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那張加護病房的照片還在螢幕上。「蘇教授……她不是在害我……她是在救我……」

最後一塊拼圖,在這一刻,終於嵌合。

天台的真相,只是上半場。而下半場的真相,藏在那間加護病房裡。

三個月。那不是重生的時間,那是他昏迷的時間。

三年前墜樓後,他沒有死。他被緊急送往台大醫院,住進了加護病房。頭部重創,顱內出血,昏迷指數只剩下六。醫生說,能醒來的機率不到一成,就算醒來,也可能成為植物人。

蘇靜雯,那個他最敬重的導師,那個在商戰中一直用數字與邏輯保護他的教授,她動用了所有的人脈,親自擔任了他的主治醫師團隊的顧問。她每天都會來到他的病床邊,不是不停地呼喚他的名字,而是……在他耳邊,輕聲地、一遍又一遍地,講述著賽局理論。

從最基礎的零和賽局,到囚徒困境,到訊號賽局,到動態賽局的承諾機制,再到最高階的機制設計。

她知道,他的身體動不了,但他的大腦,那個曾經最引以為傲、最擅長解構賽局的大腦,還在運作。她用這種方式,像是用聲音為他搭建一座橋樑,防止他的意識在無邊的黑暗中徹底沉淪。

而他的潛意識,為了保護那個瀕臨崩潰的自我,為了逃避那份墜落前的巨大恐懼與背叛的痛苦,自動啟動了一場最精密的自我防衛機制。

它將他的記憶,像硬碟重組一樣,悄悄地修改了。它將時間的錨點,往前撥動了整整三年,撥回到A輪融資前的那個下午,撥回到一切都還來得及挽回的那六個小時之前。它讓他相信,自己是帶著記憶重生了,讓他相信,自己還有一次復仇的機會。

這不是玄學的重生。這是神經醫學上,典型的「解離性失憶伴隨虛構症」。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最極致的表現。

他以為自己是重生者,其實,他只是一個在加護病房裡,昏迷了三個月,努力想要醒來的病人。他所謂的「前世記憶」,有一半是真實的痛苦,有一半,是他在昏迷中,透過蘇靜雯的講述、透過病房外家人的對話、透過自己潛意識的邏輯推演,所「預演」出來的一場長達三年的清醒夢。

這就是為什麼,他的記憶會出現致命的盲點。為什麼他會記得林喆與辜仲恆的每一個陰謀,卻唯獨記不得自己究竟是怎麼掉下去的。因為那段最關鍵的、墜落瞬間的記憶,被他的大腦判定為過於痛苦,而主動封存了。

「原來……我一直活在自己編織的賽局裡……」沈聿禮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與頂樓的風混在一起,一片冰涼。「我以為我是在復仇……其實,我只是在……努力地……想要醒過來……」

張允浩衝了過來,一把抱住他抽動的肩膀,這個不善言詞的理工男,此刻也紅了眼眶,聲音哽咽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聿禮……沒事了……沒事了……你已經醒了……你早就醒了……」

是的,他已經醒了。

在三個月後的某個清晨,當蘇靜雯再次俯身在他耳邊,講到第五階機制設計的最後一個案例時,他的手指,輕輕地動了一下。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而那個關於重生的漫長夢境,也在那一刻,悄然結束。但夢境中學到的一切——那些賽局、那些教訓、那些對人性的洞察——卻像刻在骨子裡一樣,留了下來,成為他真正的武器。

他終於與那個自以為是、自怨自艾、被復仇定義了全部人生的前世執念,和解了。

他不是什麼重生者。他只是一個,幸運地從鬼門關回來,決心要活得更清醒的普通人。

風,還在吹。

沈聿禮擦去臉上的淚水,從張允浩的懷抱中站直身體。他看著台北的夜景,第一次覺得,那些燈光不再是冰冷的賽局節點,而是溫暖的、充滿生命力的存在。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再次震動了一下。

不是那個境外的加密號碼。

是許知夏。

訊息只有一行字,卻讓他剛剛平靜下來的心,再次掀起波瀾。

「聿禮,你在哪?我剛剛收到陳柏瑞檢察官的轉寄……是陸以安在看守所裡寫的……他說,A.H.不是一個人。」

沈聿禮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起頭,看向對街那間便利商店的方向。那個A.H.的身影早已消失,但那杯咖啡的餘溫,彷彿還留在空氣中。

如果A.H.不是一個人……那會是什麼?

而下一盤棋,又將在何處展開?

讀者留言

第 59 章 — 第五十九章:賽局之後的人

本章登場

風從信義區的頂樓天台灌下來,帶著初冬凌晨特有的、混雜著廢氣與水氣的涼意。

沈聿禮站在女兒牆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蒼白而明滅不定。那行來自許知夏的訊息,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破了他剛剛才勉強縫合起來的平靜。

「他說,A.H.不是一個人。」

張允浩還站在他身後,手裡緊緊抓著那台剛剛修復完成的外接硬碟,粗重的呼吸聲在風裡顯得格外清晰。「聿禮,怎麼了?知夏傳什麼?」

沈聿禮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腦海裡,正以驚人的速度重新跑過整棵賽局樹。前世今生的記憶、加護病房裡那三個月意識模糊的夢境、墜樓前林喆與陸以安聯手逼簽的那份假增資協議、還有那杯便利商店前被刻意留下的、餘溫尚存的黑色咖啡。

A.H.。Apex Horizon。

他一直以為那是某個躲在境外資本背後的操盤人,一個更高明的棋手,一個姓A名H的人。但如果不是一個人呢?

「走。」沈聿禮將手機收進大衣口袋,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哽咽而有些沙啞,「先下去。知夏在等。」

兩人衝進樓梯間,聲控燈隨著急促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電梯從頂樓一路下降,鏡面映出沈聿禮的臉,眼下有著深深的疲憊,但眼神卻不再像過去半年那樣,覆蓋著一層冰冷的、計算一切的薄膜。那是一種更清醒,也更痛苦的清醒。

對街的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時的白光在凌晨三點的街頭顯得格外刺眼。自動門叮咚一聲打開,暖氣與關東煮的柴魚高湯味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天台上的寒意。

許知夏坐在靠窗的高腳椅上,面前放著兩杯已經有些涼掉的拿鐵。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米色風衣,長髮隨意挽起,臉上沒有任何妝容,卻有一種熬夜多日後的倔強與清醒。看到沈聿禮,她立刻站了起來。

「陳柏瑞檢察官半小時前轉來的。」她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將自己的手機遞過去,螢幕上是一份看守所內信件的掃描檔,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是陸以安的字,「他在羈押庭後寫的,說要請檢察官務必轉交給你。原件已經被調查局扣作證物了。」

沈聿禮接過手機,指尖滑動。那是一段很短的話,像是某種賽局筆記的隨手塗鴉。

【To YL:別找了。你一直在找的A.H.,不是一個人。是一個機制。一個只要有人貪婪,就會自己運轉的機制。你以為你打敗了林喆和辜仲恆?不,你只是幫它完成了一次汰換。—— LYA】

張允浩湊過來看,眉頭擰成死結:「靠,這傢伙在看守所裡還在裝神弄鬼?什麼機制?講人話不行嗎?」

許知夏卻看著沈聿禮,她注意到他握著手機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但眼神卻在劇烈震動後,慢慢沉澱下來。

「是 Apex Horizon。」沈聿禮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確認,「不是 Apex Horizon 背後的人。Apex Horizon 本身就是 A.H.。一支由量化模型驅動的境外基金,它的演算法,會自動掃描全球像我們這樣、股權結構脆弱、創辦人內部出現信任裂痕的新創。它不需要指使任何人,它只需要透過陸以安這樣的人,在對的時間,釋放對的訊號。」

他抬起頭,看向便利商店外空蕩的仁愛路,遠處有計程車的車燈劃破夜色。

「我們以為的第五階,機制設計,是我為林喆設計的陷阱。但其實,我們所有人,都在 A.H. 這個更大、更冰冷的機制裡。它不在乎誰贏誰輸,它只在乎波動,只要公司股價劇烈震盪,只要有人恐慌性拋售或惡意增資,它就能從中套利。」

空氣安靜了幾秒,只有冰箱壓縮機低沉的嗡鳴。

許知夏伸出手,輕輕覆在沈聿禮冰冷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

「所以,這盤棋還沒下完。」她說,語氣卻異常平穩,沒有恐懼,反而有一種終於看清對手的釋然,「但至少,我們現在知道對面坐著的不是神,是機器。而機器,是有規則、有破綻的。」

沈聿禮反手握住她的手。那一刻,他腦中那棵無限延伸的賽局樹,第一次停止了瘋狂的推演。

「先把人救回來。再把公司救回來。」他說,「機器的事,以後再說。」

——

三個月後。內湖科學園區,瑞光路。

如果說三個月前的內湖辦公室像一座隨時會引爆的彈藥庫,那麼現在的這間辦公室,則像一間剛做完大掃除的手術室。一切都被攤在陽光下。

商業法院的終局判決執行得比所有人預期的都快。在台北地檢署與金管會的聯合監督下,原先被辜仲恆與林喆透過境外紙上公司與假增資案稀釋掉的股權,全數回復。八億六千萬的損害賠償,第一筆款項已經匯入公司專戶,那筆錢沒有被拿去開慶功宴,而是直接被范嘉瑜凍結,轉入信託。

今天是重建後第一次正式的董事會,也是最後一次由沈聿禮擔任執行長的董事會。

長桌旁,坐著幾個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蘇靜雯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一條薄毯,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銳利。她輕輕對沈聿禮點了點頭,算是打氣。她的復健之路還很長,但檢察官帶來的那份「不起訴處分書」與法院還給她的清白,是最好的藥。

「各位,」沈聿禮站在白板前,沒有穿西裝,只穿了一件簡單的深藍色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這份是過去四個月的完整重建報告。技術上,張允浩已經帶領團隊將被竊取的核心原始碼,透過區塊鏈時間戳與經濟部智慧財產局的存證,完成了全新的專利佈局。法務上,江紹衡律師協助我們與金管會建立了吹哨者保護的內部通報直通管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所以,我今天要宣布兩件事。第一件事,從今天起,我將辭去執行長一職。」

會議室裡沒有譁然,只有預料之中的安靜。張允浩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衛雨澄輕輕拉了一下。

「執行長這個位置,需要的是一個能帶領大家衝鋒的人,而不是一個整天在後面計算陷阱的人。」沈聿禮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淺,卻很真誠,「我提議,由張允浩與衛雨澄,共組技術委員會,擔任共同執行長。允浩負責技術與產品,雨澄負責數據治理與對外資訊揭露的真實性查核。兩人互相制衡,也互相支援。」

衛雨澄有些驚訝地抬起頭。她原本只是以獨立記者的身份被邀請列席,沒想到會被賦予這樣的重任。「沈先生,我……我沒有經營公司的經驗,我只會寫報導……」

「妳的報導,救過這間公司一次。」沈聿禮看著她,眼神認真,「這間公司未來最需要的,就是一個永遠會質疑數據、永遠不肯被當成帶風向工具的人。這比任何MBA都重要。」

張允浩則是直接站了起來,激動得臉都紅了:「聿禮,你……你不再當老大,那你要去哪?」

「我哪也不去。」沈聿禮示意他坐下,「第二件事,我會退居董事會,擔任機制設計顧問。不負責任何日常營運,只負責一件事——幫台灣的新創,把遊戲規則寫得更公平一點。」

他將一份厚厚的草案推到桌子中央。封面上印著幾行字:《台灣新創公司治理白皮書:吹哨者保護、資訊揭露與雙重帳本防制準則》草案。

「這是我跟蘇老師,還有江律師過去兩個月熬夜寫出來的。我們會透過商業法院與金管會的管道,推動它成為一個自律公約。我們不能阻止下一個 Apex Horizon 出現,但我們可以讓下一個林喆,沒辦法那麼輕易地在深夜的辦公室裡,做出第二本帳。」

蘇靜雯的眼眶有些濕潤,她拿起那份草案,指尖微微顫抖。這是她用半條命換來的教訓,如今終於被白紙黑字地寫成了未來的防線。

這時,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穿著俐落套裝的范嘉瑜,輕輕推了推眼鏡,站了起來。她的聲音依舊冷靜得近乎無情,卻多了一絲人味。

「沈顧問的提案,財務面我已經審核過了。」她打開筆電,投影幕上立刻跳出複雜卻清晰的架構圖,「從下個季度開始,公司將導入全透明的雙重稽核制度。所有超過五十萬的金流,同時需要內部稽核與外部會計師事務所的雙重時間戳認證。所有財報,將在董事會前七天,無條件對全體股東與員工揭露。我,范嘉瑜,將擔任財務長,為這套制度負責。」

她看向沈聿禮,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你設計陷阱讓別人跳,我負責讓我們自己,永遠不需要跳。」

會議室裡,終於響起了掌聲。不是那種應酬式的、稀落的掌聲,而是紮實的、每個人都由衷的、如釋重負的掌聲。

沈聿禮看著這群人,看著張允浩咧嘴大笑的傻樣,看著衛雨澄拿著筆快速記錄的專注,看著蘇靜雯欣慰的眼神,看著范嘉瑜眼中對數字病態卻純粹的執著。他忽然覺得,這才是賽局之後,真正應該留下的東西。不是勝負,而是人。

——

夜,十一點半。又是那間便利商店。

只是這一次,門口的高腳椅上,只剩下兩個人,兩杯熱拿鐵。台北的夜風依舊帶著涼意,但便利商店的燈光,卻讓人覺得無比安心。

許知夏將一封燙金的邀請函,輕輕放在桌上,推到沈聿禮面前。

那是國際調查記者聯盟 ICIJ 的邀請函,邀請她前往華盛頓總部,擔任為期兩年的駐點研究員,專門追蹤跨境資本與科技產業的灰色地帶。那是每一個調查記者夢寐以求的最高殿堂。

「我拒絕了。」許知夏說得雲淡風輕,彷彿只是在談論晚餐要吃什麼,「剛剛回信的。」

沈聿禮愣住了,他拿起那封邀請函,指尖感受到紙張挺括的質感。「為什麼?這是妳應得的。妳的封面報導,現在還在《財訊》的年度榜單上。去了那裡,妳能看到更大的世界,能揭露比 Apex Horizon 更大的東西。」

「我知道。」許知夏喝了一口拿鐵,熱氣模糊了她的眼鏡,她摘下來,用衣角慢慢擦拭,「但在華盛頓,我只能當一個旁觀者,一個記錄者。在台北,我可以當一個參與者。」

她戴回眼鏡,清澈的眼睛直視著沈聿禮,那眼神外柔內剛,敢於直言,一如初見。

「沈聿禮,我以前欣賞你的理性,欣賞你能在最混亂的局裡算出最冷靜的一步棋。但我也害怕那樣的你。害怕你把我、把允浩、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放在你的賽局樹上。」

沈聿禮的心被這句話輕輕揪住。他想反駁,卻發現她說的是事實。那個曾經在重生夢境裡,將情感視為雜訊的自己,確實是那樣做的。

「在天台上,你說你和解了。不再被復仇定義。」許知夏繼續說,聲音放得很輕,卻每一個字都敲在他心上,「那你想過沒有,和解之後,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是繼續當那個永遠在設計機制的顧問,還是……試著當一個,會犯錯、會信任、會害怕失去的人?」

夜風吹過,捲起便利商店門口的幾片落葉。

沈聿禮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許知夏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算計,沒有試探,只有最坦誠的疑問與邀請。

「我想……」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卻異常堅定,「我想試試看,後者。」

他伸出手,這一次,不是因為需要利用,不是因為需要結盟,只是因為想握住。

「知夏,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他的掌心有些出汗,「不再以利用為前提,不再以賽局為基礎。就像……就像兩個剛認識的、普通的、在便利商店門口喝咖啡的人。從信任開始,一步一步來。如果我又忍不住開始計算,你就直接罵醒我。」

許知夏看著他伸出的手,看著他眼中殘留的、屬於那個溫厚笨拙的前世的影子,又看著他如今這份笨拙卻勇敢的真誠。她笑了,眼角彎起,淚光卻在燈下閃爍。

她沒有立刻去握那隻手,而是將自己那杯還溫熱的拿鐵,輕輕推過去,與他的杯子碰了一下。

「好啊。」她說,聲音帶著笑意與鼻音,「那就從這杯咖啡開始。不過,沈顧問,你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

「A.H.如果是個機制,那我們這種選擇相信的傻子,在它的模型裡,算是異常值,還是……」她歪著頭,眼神狡黠而溫柔,「算是它永遠算不準的漏洞?」

沈聿禮一怔,隨即也笑了。他握住了她的手,溫暖而堅定。

「是漏洞。」他說,「是它用理性永遠無法定價的、最珍貴的漏洞。」

兩人在便利商店的燈光下相視而笑,深夜的台北街頭,捷運的末班車緩緩駛過,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凡而美好。

然而,就在兩人碰杯的瞬間,沈聿禮口袋裡的手機,再次發出一聲極輕的震動。

他下意識地掏出來,螢幕亮起,不是訊息,而是一封被系統自動歸類到垃圾郵件、卻被陳柏瑞檢察官手動標記為「急件轉寄」的電子郵件預覽。

寄件人:看守所 陸以安。主旨只有一行字。

「沈聿禮,幫我轉告范嘉瑜,她當年賣給辜仲恆的那份『氣候風險模型』原始碼,Apex Horizon 已經賣給新竹科學園區的下一家公司了。遊戲,從來沒有結束。」

沈聿禮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他握著許知夏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許知夏察覺到他的異樣,低頭看向他的手機螢幕,臉色也瞬間變得煞白。

便利商店的暖光依舊,但屬於他們的、短暫的平靜,似乎又要被遠方新竹那片日夜燈火通明的晶圓廠房,所打破。

新的賽局樹,已經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悄然生長。

讀者留言

第 60 章 — 第六十章:新的賽局樹

本章登場

2026年十月的南港軟體園區,午後的光線斜斜切進二期大樓的玻璃帷幕,秋天的風帶著基隆河的水氣,吹進七樓那間被新創團隊暱稱為「作戰室」的教室。

白板上還殘留著前一堂課的程式碼痕跡,松香水的味道混雜著影印機剛吐出的溫熱紙張氣味,與窗外捷運板南線駛過時低沉而規律的震動聲交織在一起。這裡沒有信義區那種劍拔弩張的資本氣息,更多的是鍵盤敲擊、咖啡杯碰撞與年輕創辦人壓抑不住的焦躁呼吸。

沈聿禮站在白板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在信義區頂樓那夜留下的、已經淡成白痕的疤。他比一年前更瘦了一些,眼神卻更沉靜,不再是那個在董事會裡步步計算、連笑容都要精算風險的復仇者,更像是一個剛從漫長賽局裡走出來、終於學會如何拆解棋盤的人。

「所以,我們今天不談募資話術,也不談估值模型。」他拿起黑色的白板筆,筆尖在光滑的白板上敲出清脆的兩聲,「我們談第五階,機制設計。」

台下坐著十二個人,都是今年獲選進入國家新創品牌計畫的團隊創辦人,年紀大多在二十八到三十五歲之間,眼底有著沈聿禮極為熟悉的光,有野心,也有對資本的恐懼。最後一排的角落,一台筆記型電腦架著視訊鏡頭,螢幕裡是一個金髮的中年男人,矽谷創投Apex Horizon當年負責台灣區的那位合夥人,愛德華·諾曼。他透過視訊旁聽,鏡頭後方的加州陽光與台北的陰天形成了詭異的時差感。

沈聿禮沒有看那個視訊視窗,他只是在白板中央,畫下了一個最簡單的賽局樹。

「過去三年,我犯過一個錯,也看過無數人犯同一個錯。我們以為賽局的勝負,在於你比對手更聰明,更會算計。」他在樹狀圖的每一個節點上,寫下「股權」、「控制權」、「揭露義務」、「對賭條款」,「但第五階告訴我們,真正的高手,不玩別人制定的遊戲。他重新設計遊戲本身。」

他轉身,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而緊繃的臉。

「第一階零和賽局,是搶奪同一塊餅。你們在天使輪為了百分之一的股權跟投資人熬夜爭執,就是這一階。第二階囚徒困境,是讓你們的共同創辦人互相猜忌,最後每個人都選擇自保,團隊瓦解。林喆最擅長的就是這個。」

提到這個名字時,教室裡的空氣明顯凝結了一下。即使已經一年過去,那個名字在內湖與南港之間,依然是一個被低聲談論的禁忌。

「第三階,資訊不對稱。他給你看一份漂亮的營收預測,讓你以為自己買到的是未來,其實你買到的是他精心包裝的訊號。第四階,動態賽局與承諾機制。他用一份具法律約束力的增資條款,把你的未來鎖死,讓你每走一步,都只能走向他為你挖好的洞。」

沈聿禮的筆停在了第五階的分枝上。

「而第五階,是問一個問題:如果規則本身就是不公平的,你還要不要繼續在這個規則裡證明自己是對的?」

他寫下幾個字:「吹哨者保護」、「雙重稽核」、「資訊揭露準則」。

「我前年與蘇靜雯教授,還有江紹衡檢察官,一起推動的,就是這個。我們在公司章程裡,寫入了任何技術授權都必須經過獨立技術委員會與外部稽核雙重揭露的條款。我們讓吹哨者的獎勵,高於背叛的收益。我們讓說實話,變成賽局裡最理性的選擇。」

台下一個戴著黑框眼鏡、做著生技晶片的女孩舉手,聲音有些顫抖:「可是沈學長,這樣不會讓投資人覺得我們不信任他們嗎?會不會反而募不到資金?」

沈聿禮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卻不再有過去那種冰冷的計算感。

「會。一開始一定會。范嘉瑜當年建立全透明財務制度時,也有董事說她太理想化,會嚇跑所有想走捷徑的錢。」他看了一眼坐在教室側面旁聽的范嘉瑜,她穿著俐落的套裝,正低頭用平板電腦核對著什麼,聽到自己的名字只是抬頭點了一下,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但你們要記得,能被透明嚇跑的錢,本來就會在黑箱裡反噬你。機制設計的目的,不是為了討好每一個玩家,而是為了篩選出願意遵守規則、願意長期賽局的玩家。」

視訊鏡頭裡的愛德華·諾曼輕輕鼓掌,透過有些延遲的網路,聲音顯得有些失真。

「非常精彩,沈。正如你所說,Apex Horizon在亞太區也正在重新評估我們的投資準則。我們學到了很多。」他的語氣禮貌而標準,卻讓沈聿禮的指尖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那種完美的、毫無破綻的資本語言,他曾經在林喆與辜仲恆身上聽過太多次。

課程在傍晚六點結束,年輕的創辦人們圍著沈聿禮追問細節,空氣中充滿了咖啡因與焦慮混合的亢奮。張允浩從門外探頭進來,手裡提著兩袋剛從一樓便利商店買來的茶葉蛋與熱美式,身上還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工程師外套,頭髮有些亂,顯然是剛從內湖的實驗室趕過來。

「老沈,講完了沒?衛雨澄說她那邊的媒體識讀工作坊也剛結束,問我們要不要去通化街吃那家深夜食堂,許知夏已經先過去佔位子了。」張允浩的聲音依舊直率而大聲,瞬間沖淡了教室裡殘留的理論氣味。

沈聿禮將白板筆蓋起來,點點頭。這一年,他將執行長的位置正式交棒給了張允浩與衛雨澄共組的技術委員會,自己只保留了董事會的機制設計顧問頭銜。張允浩負責技術的純粹,衛雨澄負責對外的信任與敘事,而范嘉瑜用她近乎偏執的數字信仰,築起了那道透明的財務高牆。這個組合,比任何單一的天才都更穩固。

人群散去後,沈聿禮獨自留下來擦拭白板。白板擦劃過時,發出刺耳的吱嘎聲,粉塵在斜射的陽光裡飛舞。他看著那些被擦去的賽局樹、條款與箭頭,想起一年前在信義區頂樓天台上,張允浩帶來的那份原始監視器檔案。畫面裡的自己,不是自殺,而是在拒絕簽下那份假增資協議後的推擠中墜落。所謂的重生,不過是他在加護病房昏迷三個月裡,大腦為了保護自己,將時間的起點重構回了A輪融資前六小時。那個發現沒有讓他崩潰,反而讓他第一次與那個執著於復仇的自己和解了。

就在白板即將被擦乾淨時,他的手機在講桌上震動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陳柏瑞檢察官轉寄的一封電子郵件。寄件人那一欄,顯示著「臺北看守所 陸以安」,主旨是空白的,內文只有一張用鉛筆手寫後翻拍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本獄中筆記本的內頁,字跡潦草而用力,顯然是在極度不穩定的情緒下寫成的。上面畫著一個全新的、極為複雜的賽局樹,節點不再是股權或技術,而是「主權基金」、「離岸SPV」、「氣候風險模型」、「晶片供應鏈重組」。樹狀圖的根部,寫著一個沈聿禮無比熟悉、卻以為已經被封存的名字:Apex Horizon。

而在賽局樹的最末端,陸以安用紅筆圈出了一個地點,並寫下了一行小字:

「范嘉瑜賣給辜仲恆的那套氣候風險模型原始碼,不是終點。Apex早在去年就透過境外子公司,把經過微調的版本,賣給了新竹科學園區那家剛拿到國發基金、準備做下一代矽光子封裝的『曜晶科技』。他們要的不是一家公司的控制權,是整個產業的定價權。沈聿禮,你以為你設計了機制,你以為你贏了,其實你只是幫他們驗證了,哪一種機制最不容易被金管會抓到。」

沈聿禮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便利商店那夜,陸以安透過陳柏瑞轉寄的警告,並非虛張聲勢。范嘉瑜當年為了自保而交易出去的模型,竟成了更高階玩家手中的棋子。第五階之上,果然還有棋盤。

一股冰冷的感覺從他的脊椎竄上來,那是過去每一次賽局陷阱啟動前的預兆。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機,指節發白。原來商業法院的終局裁決,撤銷的只是一個節點的效力,卻沒有斬斷整棵賽局樹向外生長的根系。法律可以懲罰背叛者,卻無法阻止資本以更合法、更隱蔽的方式,重新設計下一場遊戲。

「怎麼了?」一個溫柔而清晰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許知夏站在門邊,手裡拿著兩杯剛買的熱拿鐵,紙杯的溫熱在她指尖暈開。她的頭髮比一年前長了一些,眼神卻更加堅定。她婉拒了國際調查記者聯盟的邀約,選擇留在台北,與衛雨澄一起成立了一個專注於科技與人權報導的小型媒體工作室。她是唯一能在沈聿禮陷入理性暴走時,一句話就將他拉回來的人。

她走過來,看見了他手機螢幕上的照片,臉色微微一變,但沒有驚慌。她只是將其中一杯拿鐵輕輕放在他手邊,然後伸手,覆上了他握著手機而冰冷的手背。

「是曜晶科技嗎?」她低聲問,「衛雨澄上週做供應鏈專題時,有提到這家公司。他們的財務長很神秘,增資速度快得不尋常,金管會好像已經在注意了。」

沈聿禮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同行者的理解與信任。

「陸以安說,我們幫Apex驗證了機制。」沈聿禮的聲音有些沙啞,內心深處那個已經沉睡一年的賽局推演機器,似乎又要開始高速運轉,「如果這是真的,那新竹的下一場賽局,可能比我們經歷過的任何一場都更危險。對手不再是林喆那種自負的棋手,而是把整個市場當成實驗室的機制設計者。」

許知夏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拿起白板擦,將白板上最後一點殘留的痕跡,徹底擦得乾乾淨淨。白板在夕陽下,變成了一面潔白而空無一物的鏡子,映著兩人的身影。

然後,她從沈聿禮手中拿過那支黑色的白板筆,踮起腳尖,在白板的正中央,畫下了一個小小的、簡單的起點。

「那就再設計一次。」她說,聲音輕卻無比堅定,眼神狡黠而溫柔,「這一次,我們不是為了復仇而設計,是為了不讓下一個像我們一樣的團隊,再掉進同一個陷阱而設計。這算不算,也是一種機制設計?」

沈聿禮看著她,看著那個乾淨的起點,胸口那股冰冷的緊繃感,竟奇異地被一種溫暖而踏實的力量所取代。他想起了便利商店前,她問他的那個問題,那個關於理性模型永遠算不準的漏洞。

他笑了,握住她的手,一起握住了那支筆。

「算。」他說,「這是最重要的一種。」

兩人相視一笑,在潔白的白板上,共同畫下了全新的第一條分枝。筆尖劃過白板,發出清亮的聲響。窗外,南港的夜色正悄然降臨,園區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如同棋盤上被重新點亮的星辰。而在他們看不見的新竹科學園區,另一場無聲的賽局,或許已經悄然開盤。

但這一次,他們不再是賽局裡的棋子。他們是執筆的人。

台北的夜風吹進窗內,帶著遠方晶圓廠房日夜運轉的、極輕微的嗡鳴。屬於沈聿禮的復仇方程式,已經完結。而屬於他們的、關於信任與守護的全新賽局樹,才正要開始生長。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沈夜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11 位角色
沈聿禮 主角

前世溫厚信任他人,重生後變得極度理性冷靜,擅長隱藏情緒,將情感視為賽局雜訊,卻在關鍵時刻仍會動搖。

0
許知夏 女主

外柔內剛,極具同理心卻不濫情,邏輯清晰、敢於直言,是唯一敢質疑沈聿禮理性暴走的道德錨點。

0
張允浩 夥伴

忠誠直率的重度理工魂,不善權謀但嫉惡如仇,認定的兄弟便赴湯蹈火,是團隊中最後的人性溫度。

0
蘇靜雯 導師

沉穩睿智、言詞犀利一針見血,信奉數字會說話,外冷內熱,願意為正直的後輩賭上自身名譽背書。

0
林喆 反派

極度自負的完美主義者,擅長情感操弄,外表重情重義,內在將所有關係視為可量化的籌碼與可拋棄的棋子。

0
范嘉瑜 配角

冷靜務實、極度理性近乎無情,對數字有病態執著,信奉金錢即正義,為達目的能面不改色地編造完美假帳。

0
辜仲恆 反派

老派梟雄性格,表面豪爽重義氣,實則城府極深,將商場視為獵場,擅長以金錢與人脈收買監管與輿論。

0
陸以安 配角

虛榮精明、善於迎合演算法,為流量不擇手段,擅長將複雜財報簡化為煽動性標題,信仰聲量即是正義。

0
江紹衡 配角

沉默寡言、近乎頑固地堅守程序正義,不被輿論或人情動搖,相信唯有證據與時間戳能還原真相。

0
衛雨澄 配角

理想主義與懷疑精神並存,不畏權勢、追根究柢,厭惡被當成帶風向工具,堅持報導需經得起時間檢驗。

0
陳柏瑞 配角

理性務實、結果導向,信奉數據與條款勝過人情,語氣溫和但決策冷酷,隨時準備在賽局中更換支持對象。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免費Nano Banana 2K/4K 生圖工具!!!廣告免費Nano Banana 2K/4K 生圖工具!!!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