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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空咖啡館與暴君王座的午茶時光

IX 療癒奇幻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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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空咖啡館與暴君王座的午茶時光 封面
二十三歲的許念星繼承了外婆在星落鎮盡頭留下的老咖啡館「回憶小舖」,以及一句莫名其妙的預言:「你將登上暴君王座,成為虛空的另一份回憶」。她原以為是中二病呢喃,卻發現所謂的虛空不是吞噬世界的黑暗,而是一片能傾聽心事的溫柔空白;所謂的王座,只是店中央那張坐上去會聽見客人心聲的老藤椅。為了守住咖啡館,她學習用虛空的力量將客人的記憶沖煮成一杯杯特調飲品,在與各式各樣帶著故事而來的客人相遇中,學會將遺憾與想念溫柔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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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一章:藤椅上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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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落鎮的風是從虛空原那一端吹來的。

許念星拖著那只在臺北租屋處用了四年的深藍色行李箱,從路面電車的月台走下來時,叮咚的鈴聲還留在耳膜裡。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米白圍裙式連身裙,外頭罩著薄薄的針織外套,及肩的茶褐色微捲長髮紮成半丸子頭,有幾絡髮絲被海風吹得貼在頰側。她的杏眼底下有著淡淡的黑眼圈,是連續三個月熬夜趕設計結案留下的痕跡。石板街道被午後的光曬得暖烘烘的,藍色屋瓦的房子一棟接著一棟,每戶人家的窗台都擺著天竺葵或是剛曬好的棉被,空氣裡有海鹽、麵包剛出爐的酵母香,還有一點舊紙張受潮後的溫柔氣味。

巷弄轉角的那棟兩層樓木造老屋,比她記憶裡更安靜了。外婆離世已經兩個月,鎮務委員會的人打了好幾通電話來問她何時回來處理繼承,訊息裡總是客氣地提醒,房子空著久了,木頭會忘記怎麼呼吸。許念星站在「回憶小舖」的手寫木招牌下,抬頭看著二樓閣樓那扇有點歪斜的小窗。招牌的漆有些剝落,一樓的咖啡館鐵捲門半掩著,從縫隙看進去,能看見吧台上那台外婆用了二十年的手沖壺,還有後院那棵枝葉繁茂的共鳴橡樹。

她以為自己只是回來整理老屋,清掉過期的咖啡豆、把發霉的手帳拿去曬太陽,然後把鑰匙交還給鎮務委員會,再搭車回臺北,繼續接那些永遠做不完的設計案。她是這樣跟自己說的,所以當她用那把銅製的舊鑰匙轉開門鎖,推開門時,揚起的灰塵讓她輕輕咳了一下,也讓她有一種近鄉情怯的不安。

屋子裡比外面涼快一些,光線從木窗格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一塊淡金色的方格。吧台後方的層架上整齊排著馬克杯、手沖濾杯、還有外婆手寫的烘焙筆記,字跡圓潤,像小時候外婆牽著她的手寫生字那樣。最讓她在意的,是咖啡館正中央的那張椅子。

那是一張古董藤編王座椅,扶手被摸得發亮,坐墊微微塌陷,椅背編織著細細的藤花,看起來一點也不威嚴,反而像一張被午後陽光偏愛的懶人椅。可是小時候外婆總是不讓她隨便坐上去,外婆會一邊擦著杯子一邊笑著說,這張椅子在等能聽見它聲音的人。許念星那時只覺得是外婆在講故事,長大後在臺北聽多了關於什麼暴君王座、被選中的店主之類的傳聞,她更覺得那只是觀光手冊為了吸引遊客編出來的溫柔童話。

閣樓比一樓更悶熱,空氣裡有木頭曝曬後的味道。許念星把行李箱推到牆邊,踮腳拉開那只放在橫樑上的舊木箱。木箱裡是外婆留給她的東西,一疊用麻繩捆好的信、一條洗得柔軟的亞麻圍裙,還有一本用乳白色纖維紙裝訂的手帳。

那就是虛空手帳。

封面沒有字,只有燙金壓印的一株蒲公英,紙張摸起來不像一般的紙,反而像曬乾後的雲,輕而韌,帶著一點點虛空原特有的涼意。許念星翻開第一頁,指尖碰到紙面的瞬間,紙上竟慢慢浮現出淡褐色的墨水痕跡,像是有人用極細的筆尖在水面上寫字。

第一頁寫著:「給念星,當妳坐上王座,記得先把手放在扶手上,別急著聽,先學會安靜。」

第二頁是一幅小小的插畫,畫著那張藤編椅,椅子周圍用淺金色的線條畫出了許多細小的光點,光點像是蒲公英的絨毛,又像是星光薰衣草的花穗。底下有一行更小的字:「暴君王座不是要妳統治,是要妳傾聽。坐上去的時候,整間屋子都會跟妳說話。」

許念星的心跳不自覺快了起來。她闔上手帳,走到樓下,站在那張椅子前。午後的光剛好落在坐墊上,藤編的紋路裡卡著一點點咖啡粉的痕跡,扶手的地方還有外婆手掌長年按壓留下的溫潤光澤。她有些好笑地想,自己二十三歲了,還在跟一張椅子較勁。可是閣樓的悶熱、臺北那段把自己榨乾的日子、還有外婆離開後那種空了一塊的感覺,全部混在一起,讓她忽然很想找個地方坐下來,不為什麼,只因為累了。

她把手放在扶手上,慢慢坐了下去。

藤編發出一聲輕輕的、像是老貓翻身時的嘆息。坐墊的塌陷恰好托住她的腰,讓她整個人陷進一種被擁抱住的柔軟裡。下一秒,世界變得不太一樣了。

她先是聽見了後院共鳴橡樹的聲音。那不是用耳朵聽見的,而是一種從腳底、從椅腳傳上來的顫動。橡樹的葉片正隨著風輕輕搖晃,可是那搖晃的頻率裡帶著一種猶豫,像是許久沒有客人來訪的期待,又像是擔心自己葉片的顏色不夠好看。緊接著,她聽見吧台上那台手沖壺細細的金屬嗡鳴,壺身記得每一次熱水注入時的溫度,記得外婆手指的力道。地板的木紋在低語,說著許多個雨天客人踩進來的腳步聲,還有虛空原那一頭吹來的風,風裡夾著細微的鈴聲,那是記憶蒲公英被吹動時的聲音,輕得像有人在遠方搖動銀鈴。

所有的聲音並不吵雜,而是像一首剛被調好音的合奏,每個物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跟她打招呼。許念星坐在椅子上,杏眼睜得圓圓的,手指緊緊抓著扶手,她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的眼眶有點熱。這種被整個屋子包圍、被記得的感覺,是她在臺北那間只有電腦螢幕光的小套房裡,從來沒有感受到的。

就在她還沒學會怎麼回應這些絮語時,門口的風鈴忽然被用力撞響。

「哈囉!有人在嗎!回憶小舖是不是今天開門!」一個清亮的聲音伴隨著風鈴的叮咚一起衝進來,門被推開,一個嬌小的女孩抱著兩罐玻璃罐頭闖了進來,淺栗色的鮑伯短髮隨著跑步一晃一晃,圓臉上滿是汗珠,笑容燦爛得像是剛從夏日汽水裡撈出來。「我叫葉晴!住在鎮子東邊那排藍房子!我聽鎮務委員會的阿姨說小舖的新店主今天回來,我就想說一定要來打招呼!」

許念星還坐在王座上,愣愣地看著她。葉晴穿著牛仔吊帶褲配帆布鞋,懷裡的兩罐果醬一罐是草莓,一罐是柑橘,罐身上還貼著手寫的標籤,字跡大大圓圓的。

葉晴把果醬往吧台上一放,眼睛立刻黏在許念星身下的藤椅上,驚呼道:「天啊妳已經坐上去了!那就是傳說中的暴君王座對不對!我從小就聽我阿嬤說,只有被選中的人才能坐上去,坐上去會聽見幽靈在講話,超酷的!」她說話又快又直,完全不拐彎,一邊說一邊繞著椅子轉圈,鼻子還湊近聞了聞,「有咖啡的味道,還有一點點焦糖香,妳剛剛是不是有聽見什麼?我味覺超靈的,我阿嬤都說我舌頭是測謊機,吃一口就知道麵包有沒有偷加糖!」

許念星被她一連串的話弄得有點招架不住,慢半拍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臉頰有些發燙。「我、我只是坐一下,還沒有、還沒有開店……」她輕聲說,習慣性地把煩惱往肚子裡吞,不太擅長直接回應這樣熱情的靠近。

葉晴卻已經自顧自地拉開吧台後的椅子坐下,雙手托腮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妳是許婆婆的外孫女,念星姐姐對不對?我在海洋文創系讀大二,畢業製作缺經費,想找打工,鎮上的咖啡店都滿人了,就剩這裡還沒開。我味覺共感很強喔,客人喝的飲料是甜是苦、是想家還是想哭,我一喝就知道!妳讓我在這裡打工,我幫妳試味道、寫菜單,還可以幫妳發傳單,保證不偷懶!」

許念星看著她那雙期待的大眼,腦中閃過虛空手帳裡那句「容納而非填滿」,心裡那個原本想把門關起來的念頭,忽然鬆動了一點。她還沒來得及回答,門口的風鈴又輕輕響了一次,這次的聲音很輕,像是被風帶進來的。

一個身形修長清瘦的男人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馬克杯。他的銀灰色微捲中長髮垂到頸側,淡灰藍的眼眸在光線下帶著一點半透明的質感,像舊書頁被光照透時的顏色。他穿著復古的米色毛衣配燈芯絨長褲,動作安靜得幾乎沒有聲音,是那種在圖書館裡整理書架久了,自然放輕腳步的人。

「岑默。」葉晴立刻揮手,「你又來巡邏啦!」

岑默微微點頭,算是打招呼。他的身影在午後的光裡看起來很穩定,只有在風吹過門縫時,衣襬的邊緣似乎比一般人淡了一些。大家都知道他是海風舊書店的店主,也都知道他是迴響體,在星落鎮住了三十年,是外婆生前的老朋友。

他走到許念星面前,把手裡的馬克杯輕輕放在吧台上。杯子裡是熱可可,表面撒著細細的乾燥星光薰衣草,花瓣是淡紫色的,在熱氣裡慢慢舒展,散發出溫暖的、帶著一點點夜來香似的香氣。

「外婆說,妳回來的第一天會很吵,也會很安靜。」岑默的聲音很輕,語速緩慢,像是在念一本舊書裡的句子。他的眼眸看向那張藤編椅,又看向許念星有些不安的手,「虛空不是要妳征服,是請妳傾聽。」

許念星接過那杯熱可可,指尖碰到杯壁的溫熱,薰衣草的香氣鑽進鼻尖,讓她繃緊的肩膀不自覺放鬆下來。杯子底下壓著一張小小的信紙,紙張也是用虛空原的纖維做的,上面用淡灰色的墨水寫著一行字:「別忘了,也聽聽自己的聲音。」

她抬起頭,看向岑默,又看向一旁已經開始擦拭吧台、嘴裡哼著歌的葉晴,再看向那張還留有她體溫的藤編王座。風從虛空原那頭吹來,穿過後院的共鳴橡樹,樹葉的顏色在光線下悄悄轉成了一種柔和的淺綠,像是安心時的顏色。

許念星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坐在預言的中央了。不是因為被選中所以坐下,而是因為坐下,才聽見了這個世界一直在等她聽見的聲音。她捧著那杯熱可可,在藤椅旁的小圓桌前坐下,葉晴立刻湊過來問她味道怎麼樣,岑默則安靜地退到門邊,像一本被輕輕闔上的書,把空間留給她們。

午後的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回憶小舖溫暖的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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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農夫市集的記憶特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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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五點半,許念星是被後院共鳴橡樹葉片摩擦的細碎聲響喚醒的。

閣樓的木窗沒有關緊,虛空原那一端吹來的風帶著薄薄的霧氣,掠過屋瓦,鑽進閣樓,把曬在橫樑上的那件亞麻圍裙吹得輕輕晃動。她昨晚沒有把虛空手帳闔上,手帳攤在枕頭邊,紙頁在晨光裡呈現一種溫潤的乳白,上面悄悄浮現了一幅新的小插畫。

插畫裡是每週三的農夫市集,石板街道上撐著鵝黃與苔綠的帆布棚,路面電車的叮咚聲用兩個小小的音符表示,攤位前排著長長的、由許多不同顏色光點組成的人影,最前方則畫著一個小小的咖啡攤,攤位後站著兩個女孩,一個扎著半丸子頭,一個是俏麗的鮑伯短髮,兩個人頭上都冒著熱氣,像剛出爐的麵包。底下有一行外婆的字跡,圓潤而緩慢,像是怕吵醒她:「市集是小鎮的客廳,去那裡聽聽大家今天想說什麼。記得帶足夠的冰塊,還有葉晴的舌頭。」

許念星把手帳抱在胸前,茶褐色的微捲長髮還有些睡翹,她望著那行字,有點想笑,又有點緊張。昨天才剛坐上那張藤編王座,聽見整間屋子的絮語,今天就要去市集擺攤,進度快得讓她這個習慣把煩惱寫在手帳角落、壓力一來就躲進廚房烤一整盤餅乾的人有些跟不上。她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走到閣樓的小圓窗前向外看,共鳴橡樹的葉片在晨霧裡呈現一種安定的橄欖綠,隨著風輕輕搖晃,枝枒間垂下幾縷晨光,像有人替她開了一盞小燈。

六點不到,葉晴已經在樓下用力拍著木門,聲音隔著門板都能聽見她跳躍的氣息。

「念星姐姐!起床了沒!我跟阿嬤借到折疊桌跟手寫黑板了!」葉晴把一張借來的木折疊桌扛在肩上,另一隻手拎著一塊用粉筆寫著字的黑板,額頭上全是汗,淺栗色的鮑伯短髮被風吹得翹起一角。她今天換了一件鵝黃色的短袖襯衫,外頭套著牛仔吊帶褲,帆布鞋的鞋帶繫得歪歪的,背包裡鼓鼓的,露出玻璃罐的瓶口。「我還帶了阿嬤醃的檸檬片、我自己烤的燕麥餅,還有昨天晚上先試泡的星光薰衣草糖漿,怕妳來不及準備,我全部都先弄好了!」

許念星趕緊下樓開門,看著葉晴把東西一股腦兒堆進吧台,手忙腳亂地接過那塊黑板。黑板上用彩色粉筆寫著「回憶小舖・記憶特調試賣中」,旁邊畫了一個冒著愛心的馬克杯,字跡大大圓圓,跟她的果醬標籤一模一樣。

「妳也太早了,市集九點才開始。」許念星把半丸子頭重新扎好,繫上那條洗得柔軟的米白圍裙,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軟糯。

「早一點去才能搶到靠近電車站轉角的好位置,那裡風最大,虛空原的味道會飄過來!」葉晴一邊說一邊已經打開後院的儲藏櫃,熟門熟路地把手沖壺、磨豆機、還有外婆留下的那罐焦糖醬搬出來,「而且我超期待的,昨天妳坐在王座上聽見那麼多聲音,今天我們去市集,肯定能聽見更多人的故事。妳就負責沖,我負責喝,啊不是,我負責試味道跟招呼客人!」

許念星被她逗得笑出來,胸口那點緊張像是被熱水沖開的咖啡粉,慢慢膨脹,又慢慢沉澱。她把虛空手帳放進圍裙的大口袋,帶上那罐剛開封的、帶著堅果香氣的中焙咖啡豆,還有葉晴準備的檸檬片與薰衣草糖漿,兩個人合力把折疊桌、小椅子、還有那台老舊卻依然好用的手沖壺搬上葉晴跟鄰居借來的手推車。

每週三的農夫市集是星落鎮最熱鬧的時候。石板街道從鎮務委員會前的廣場一路延伸到虛空原的邊界,兩側撐起各式帆布棚,賣剛摘的番茄與紫蘇的農家、賣手作陶杯的阿伯、賣舊黑膠唱片的迴響體老先生,全都早早來佔位置。路面電車每隔十五分鐘叮咚一聲駛過,車窗裡探出買完菜的婆婆媽媽的笑臉。空氣裡混雜著剛出爐的佛卡夏鹹香、海鹽、還有虛空原飄來的、像是舊紙張曬過太陽的溫柔氣味,乳白色的邊界在市集盡頭若隱若現,風吹過時,記憶蒲公英的絨毛會成群飛起,像一場緩慢的雪。

她們的攤位被安排在轉角,旁邊是賣蜂蜜的蜂農,正對著虛空原的風口。許念星把深褐色的咖啡豆倒進磨豆機,手搖的磨豆機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細細的粉末落在濾杯裡,香氣立刻散開。葉晴則踮著腳在黑板上補上一行字:「今日特調——請用一個回憶換一杯飲品」,粉筆灰落在她的指尖,她一邊寫一邊大聲吆喝,聲音清亮得把經過的遊客都吸引過來。

起初圍觀的人只是好奇,探頭看這個許久未開的回憶小舖要賣什麼。葉晴毫不怯場,拉著經過的每個人介紹:「我們不是賣固定的菜單喔,妳心裡想著什麼味道,我們就試著沖出來!有開心的、想念的、有一點點酸的,都可以!」

第一位走上前的,是一位穿著碎花罩衫、提著菜籃的林老奶奶。她頭髮已經全白,整齊地挽在腦後,手裡牽著一個約莫五歲的小孫女。老奶奶看著黑板,猶豫了很久,才小聲開口,聲音有點含糊,像含著一顆化不開的糖。

「我、我想喝甜一點的,可是不要太甜。我先生以前最喜歡喝加很多糖的咖啡,可是他走後,我都喝不下了,覺得太苦。」老奶奶的眼眶有點紅,小孫女抓著她的衣襬,安靜地仰頭看她,「他以前都會在咖啡裡加一點海鹽,說這樣才不會膩,我一直學不會。」

許念星聽見這段話,指尖輕輕按在圍裙口袋裡的手帳上。手帳的紙面微微發燙,浮現出一幅淡淡的插畫,畫著一對老夫妻坐在海邊的堤防上,丈夫遞給妻子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海風把妻子的髮絲吹起。許念星抬起頭,對上老奶奶有些不安的眼神,輕聲問:「那我試著沖一杯焦糖海鹽拿鐵給您好嗎?有一點甜,有一點鹹,像海風的味道。」

她開始動作。熱水以細細的水柱注入濾杯,蒸氣帶著堅果與焦糖的香氣升起,許念星的手很穩,專注得像是回到臺北熬夜做設計時那種全然投入的狀態,只是這一次,心裡不是焦慮,而是想把那份思念好好接住。她將焦糖醬以緩慢的螺旋淋入牛奶,牛奶在鋼杯裡打出細緻的奶泡,最後在表面撒上一點點現磨的海鹽,海鹽的顆粒在光線下閃著細碎的光。

葉晴在旁邊踮腳等待,一接過鋼杯就先湊近聞了一下,又用小湯匙舀了一點奶泡放進嘴裡,眼睛立刻亮起來。「念星姐姐,再多一點點焦糖,少一點點鹽!奶奶的記憶是甜的,可是甜裡面有一點點想哭的鹹,海鹽太重會把甜蓋掉!」她說得又快又準,一邊說一邊比手畫腳,像是在描述一首歌的音符。

許念星依言調整,再次遞給葉晴試味。葉晴又嚐了一口,這次她閉上眼睛,點了點頭,圓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就是這個!甜得會笑,鹹得會想念!」

當那杯焦糖海鹽拿鐵被輕輕推到林老奶奶面前時,老奶奶用雙手捧起馬克杯,熱氣模糊了她的老花眼鏡。她先是小口啜飲,隨後停頓了一下,肩膀輕輕顫動起來。不是大哭,而是一種被溫柔戳中時才會有的、帶著鼻音的笑中帶淚。

「就是這個味道……」老奶奶的聲音有些哽咽,卻帶著笑意,「他以前就是這樣泡的,我怎麼學都學不會,原來是焦糖要先放,海鹽要最後才撒。我還以為我忘了,沒想到舌頭還記得。」她把杯子遞給小孫女,小女孩也好奇地喝了一口,立刻甜得瞇起眼睛。周圍圍觀的人安靜下來,蜂農大叔遞過一張面紙,老奶奶接過,擦了擦眼角,對許念星深深點了點頭。

那個瞬間,風從虛空原吹來,帶起一片記憶蒲公英,絨毛在攤位上方打著旋,有幾朵輕輕落在許念星的圍裙上。她忽然覺得耳朵裡有細細的鈴聲,比昨天在王座上聽見的更清晰,像是有人把音量轉大了一點。她看向葉晴,葉晴也正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一種被肯定後的微光。

消息傳得很快。有人說回憶小舖的咖啡會讓人想起往事,有人說那個短髮女孩的舌頭真的能嚐出心情,攤位前漸漸排起隊伍。許念星一杯接著一杯沖煮,有為離家讀書的兒子想家的媽媽調了帶著檸檬清香的冰咖啡,有為剛失戀的年輕人做了微苦的可可,每一次葉晴都會先試味,用她那直率的語言幫許念星校正酸甜苦澀的比例。有幾次許念星因為想把每個人的情緒都接住,手沖壺的水流會不自覺加快,葉晴就會輕輕按住她的手腕說,慢慢來,記憶不會跑掉。

就在攤位前的隊伍排到第七個人時,人群忽然自然地分開了一條小徑。

一位身形清瘦挺直的女士緩步走來,她銀白的長髮挽成優雅的低髻,皺紋在臉上像紙紋一樣細緻而柔和,身上穿著墨綠色的絨布長裙,外頭披著一件手工編織的披肩,披肩上繡著細小的蒲公英與薰衣草。她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節拍上,不疾不徐,卻讓熱鬧的市集多了一分安靜。

「蘿蔓女士!」蜂農第一個認出來,連忙打招呼,周圍的攤販也都點頭致意。

來人正是調憶師公會的會長,最高階的織憶家蘿蔓.緹茉。她在星落鎮住了大半輩子,負責記錄虛空原的變化與迴響體的口述歷史,鎮上的人都知道她從不輕易評價誰對誰錯,總是溫和地聽著,像一座會呼吸的圖書館。

葉晴一見到她,立刻站得筆直,有些緊張地把手裡的湯匙藏到身後。許念星也放下手沖壺,圍裙上還沾著一點焦糖漬。

蘿蔓.緹茉走到攤位前,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溫和地看著那塊手寫黑板,又看向許念星因為忙碌而泛紅的臉頰。她輕輕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指了指那杯還沒送出去的、為排隊客人準備的試飲小杯。「我可以嚐嚐嗎?」她的聲音緩慢而清晰,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節奏。

許念星連忙將一杯剛沖好的、加入星光薰衣草糖漿的拿鐵遞過去。蘿蔓.緹茉雙手接過,先是聞了聞香氣,然後小口啜飲,閉上眼睛讓味道在舌尖停留。過了片刻,她睜開眼,淡色的眼眸裡映著攤位上方的帆布光影。

「蜂蜜的甜,焦糖的暖,海鹽的鹹,還有薰衣草在最後像一聲嘆息。」蘿蔓.緹茉緩緩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細細咀嚼,「妳把思念處理得很溫柔,沒有急著把它變成快樂,也沒有讓它一直苦下去。這很好。」

許念星聽見這句溫和的肯定,緊繃了一上午的肩膀才稍稍放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輕聲說:「謝謝您,我還在學,怕做不好會辜負大家的記憶。」

蘿蔓.緹茉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輕輕點了點杯壁,像是在安撫杯子裡的情緒。「虛空是一張空白的畫布,不是倉庫。」她說,語氣依舊不疾不徐,卻讓周圍原本想繼續排隊的人也安靜下來聽她說話。「很多剛成為藏憶人的孩子會以為,調憶師的職責是把每個人的記憶都填滿、都變得完美。可是空白本身是有意義的,我們要做的是容納,而不是填滿。讓記憶有地方安放,讓悲傷可以被看見,讓快樂可以被收藏,這就足夠了。」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攤位,望向市集盡頭那片乳白色的虛空原。風正吹過,記憶蒲公英飛起的數量卻比她記憶中稀疏許多,星光薰衣草的淡紫色花穗也沒有往年那樣茂盛。

「妳們今天讓蒲公英又飛起來了,這是好事。」蘿蔓.緹茉收回目光,看向許念星與葉晴,「只是妳們也要記得,虛空原的蒲公英已經比往年少了許多。不是因為風不吹了,是因為願意停下來回憶的人變少了。當大家都忙著往前走,沒有人留下來聽,空白就會真的變成空無。」

葉晴聽得似懂非懂,圓圓的臉上露出擔憂的神情。「那、那我們多擺幾次攤,是不是就能讓蒲公英變多?」

蘿蔓.緹茉溫和地笑了笑,伸手輕輕拍了拍葉晴的頭,像拍一隻熱情的小動物。「心意到了,風就會知道。只是別忘了,也要照顧好吹風的人。」她轉向許念星,目光落在她圍裙口袋裡露出一角的手帳,「外婆的手帳會教妳怎麼沖煮,也會提醒妳何時該休息。藏憶人能封存記憶,但織憶之前,要先學會分辨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

說完,她從披肩的口袋裡取出一小包用紙包好的星光薰衣草乾花,放在攤位上。「這個給妳,下次做瑪德蓮時可以試試。破碎的回憶適合用烘焙來安放,火候溫柔一點,記憶就會乖乖睡進去。」她沒有多留,點頭致意後便緩步離開,墨綠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市集的人群,卻留下了一種沉靜的餘韻。

午後兩點,市集漸漸散場。許念星與葉晴合力收拾折疊桌,推著手推車回到回憶小舖。吧台上還留著早晨出門前的咖啡漬,後院的共鳴橡樹在午後陽光下舒展枝葉,葉片的顏色從早晨的橄欖綠轉成了一種溫暖的金綠,像是被許多人的情緒輕輕染過。

許念星把那包薰衣草乾花放在廚房的工作檯上,腦中還迴盪著蘿蔓.緹茉的話。她想起剛才在市集,連續承接了七八個人的記憶,有甜有苦,雖然每一杯都被葉晴校正得恰到好處,可是回到家時,她覺得胸口有點悶,像是喝了太多不同口味的飲料,舌頭還記得每個味道,卻分不清哪個是自己的。

她忽然很想試試蘿蔓.緹茉說的,將破碎的回憶封進瑪德蓮。

廚房裡還有早上沒用完的麵糊,許念星把薰衣草乾花細細碾碎,拌進麵糊,奶油與蜂蜜的香氣立刻與花香融合。她想起今天那位老奶奶的淚中帶笑,想起排隊時一位年輕女孩欲言又止、最後什麼也沒說就離開的背影,那個女孩的記憶一定是破碎的,像被風吹散的拼圖。她專注地將麵糊擠入貝殼形的烤模,每一個都擠得飽滿而均勻,然後放入烤箱。

烤箱的熱氣慢慢升起,瑪德蓮在高溫中膨脹,邊緣漸漸染上焦糖色。許念星站在烤箱前,圍裙口袋裡的手帳又開始發燙,紙頁上浮現出許多細小的、 overlapping 的光點,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未說出口的心事,像潮水一樣湧向她。她想把這些光點一個一個好好放進瑪德蓮裡,想讓每個破碎的記憶都有地方安放,想證明自己可以成為像外婆那樣溫柔的藏憶人。

可是光點太多了。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有點急,額頭沁出薄汗,手不自覺按在工作檯邊緣。明明只是烤一盤點心,卻覺得像是同時聽見七八個人在耳邊說話,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輕聲嘆息,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像沒有調好音的合奏。她想起蘿蔓.緹茉說的「容納而非填滿」,卻發現自己已經把所有情緒都往心裡塞,塞得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不見了。

「念星姐姐?妳還好嗎?妳臉色有點白。」葉晴從閣樓抱著剛曬好的棉被下來,一眼就看見許念星扶著工作檯、身體微微晃動的樣子。

許念星想回答,卻覺得眼前有點暈,後院橡樹葉片的金綠色在視線裡晃動起來。她勉強笑了笑,想說沒事,只是太熱了,可是聲音卡在喉嚨裡,像被蜂蜜黏住。

葉晴趕緊放下棉被,扶住她的手臂。「先去後院坐一下,那裡風涼!」

兩人走到後院的藤椅旁,許念星剛坐下,就覺得一陣暈眩襲來,整個人向後靠在藤椅上,共鳴橡樹的枝葉在頭頂沙沙作響,葉片的顏色竟從金綠慢慢轉成了一種擔憂的淺灰藍,像是感應到她的狀態。風從虛空原吹來,帶來淡淡的鈴聲,卻比早晨在市集聽見的更微弱,像是隔了一層紗。

許念星靠在藤椅上,閉上眼睛,手裡還緊緊抓著那本發燙的手帳。她聽見葉晴焦急地在旁邊喊她的名字,也聽見橡樹葉片摩擦的聲音,可是更深處,她聽見一個細小的、屬於自己的聲音在問——

如果把別人的記憶都接住了,那自己的呢,要放在哪裡?

烤箱裡的計時器叮的一聲響起,瑪德蓮的香氣飄滿整個後院,甜而溫暖,卻在此刻讓她有點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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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雨夜的信紙與開發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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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箱的計時器叮的一聲,在後院的雨前空氣裡顯得特別清亮。

那聲音把許念星從一陣輕飄飄的暈眩裡拉回來一些,她靠在藤椅上,後背貼著那張坐墊有些塌陷的古董藤編王座椅,仰頭望著共鳴橡樹的枝葉。葉片原本在午後還是溫暖的金綠色,此刻卻像是感應到她的混亂,慢慢轉成一種帶著擔憂的淺灰藍,風吹過時摩擦的聲音也變得細碎而急促。

「念星姐姐,妳先不要動,我去關烤箱!」葉晴把剛抱下來的棉被隨手丟在藤椅旁,帆布鞋在石板上急急地踏出聲響,衝進廚房。烤箱門打開的瞬間,奶油與蜂蜜混著星光薰衣草的香氣整個湧出來,十二個貝殼形的瑪德蓮在烤盤裡鼓起漂亮的肚臍,邊緣染著淺淺的焦糖色,本該是讓人安心的味道,卻讓許念星鼻頭一酸,眼眶跟著熱了起來。

葉晴端著烤盤回到後院,淺栗色的鮑伯短髮被熱氣燻得有些發紅。「妳看,烤得很漂亮啊,薰衣草的味道好香。」她把烤盤放在藤椅旁的小木桌上,蹲下來看著許念星,圓圓的臉上全是擔心,「可是妳的臉色好白,剛剛在廚房我就覺得妳呼吸好快,手帳也一直發燙,是不是又聽見太多聲音了?」

許念星想點頭,卻發現連點頭的力氣都有些費勁。她把圍裙口袋裡的虛空手帳拿出來,紙頁在午後的光線下微微起伏,上頭浮現的光點比在市集時更多更亂,像是被風吹散的紙屑重疊在一起,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沒說出口的心事。她在市集接住了林老奶奶的思念、接住了那個年輕女孩的欲言又止,接得太用力,把自己的那一份也擠到角落去了。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前院的木門就被輕輕叩響,叩門的聲音沉穩而有節奏,不像葉晴那樣急促。葉晴站起身,朝屋內喊了一聲:「有人嗎?我們在後院!」

推開後院木柵門走進來的是范承宇。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細框眼鏡後的目光銳利,俐落的黑色短髮梳得整齊,皮鞋上沾了一點石板路的薄塵。他的身形高大,一走進來,後院原本柔軟的氣氛像是被拉直了些。手裡抱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夾,夾子上印著鎮務委員會的標誌。

「請問是回憶小舖的許念星小姐嗎?」范承宇的聲音平穩,帶著長期開會與簡報磨練出來的清晰咬字,「我是鎮務委員會的范承宇,這位應該是打工的葉晴同學。我沒有預約就過來,打擾妳們休息了。」

許念星撐著藤椅扶手站起來,米白圍裙上還沾著一點麵粉,她有些慌亂地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范先生您好,我是念星。請、請進來坐。」她把藤椅旁的另一張藤製小椅拉出來,卻見范承宇的目光落在那張中央的藤編王座椅上。

范承宇沒有立刻坐下,他把檔案夾放在木桌上,打開來,裡頭是一疊印著彩色圖表與模擬圖的企劃書。首頁是一棟臨海的白色觀景飯店,玻璃帷幕反射著虛空原乳白色的光,標題寫著「星落鎮觀光再生計畫——虛空原親水渡假村」。

「長話短說,我今天是來跟在地店家說明的。」范承宇翻開企劃書,語氣務實得像在播報氣象,「星落鎮這五年人口外流百分之十八,二十到三十歲的青年只剩下不到一百人。每週三的農夫市集很溫馨,可是溫馨不能當成稅收。鎮務委員會委託我的公司評估過,虛空原那片乳白色的邊界,從燈塔到舊堤防那一段,大約有一半長期閒置,只有蒲公英跟薰衣草,觀光效益幾乎是零。」

葉晴聽到這裡,忍不住皺起眉頭,小聲嘀咕:「才不是閒置,那裡是記憶長出來的地方……」范承宇像是沒聽見,繼續用指尖點著圖表上的曲線。

「如果把那半座虛空原填平,地基穩固後興建一座一百二十間房的觀景飯店,搭配溫泉與海景餐廳,預估一年可以帶來兩萬人次的住宿客,創造四十個在地就業機會,鎮上的民宿與計程車、餐廳都會受益。」他的聲音越來越有力,像在委員會的會議室裡那樣,「我知道很多人會說虛空很珍貴、回憶很珍貴,可是小鎮再這樣下去,連珍貴的對象都要消失了。外地年輕人不回來,留下來的長輩誰來照顧?情懷是很好,但情懷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成堤防。」

許念星站在桌邊,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圍裙的繫帶。她想反駁,想說虛空原不是空地,想說記憶蒲公英飛起來時的那種鈴聲有多溫柔,可是話到嘴邊,卻被一種更深的無力感堵住了。她覺得自己連一盤瑪德蓮裡的記憶都快要裝不下,要怎麼去說服一個拿著數據與圖表的大人。

就在她不知所措時,腳邊的藤編王座椅輕輕晃了一下。午後那陣讓她暈眩的風又吹來,共鳴橡樹的葉片發出細細的鈴聲,椅墊塌陷的地方像是有一股溫暖的力道在邀請她坐下。許念星幾乎是被一種本能牽引著,慢慢坐進了那張被稱為暴君王座的椅子裡。

椅子很舊,藤條的觸感溫潤,她一坐下,整個後院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起來。她聽見葉晴因為生氣而變得急促的心跳,聽見烤盤裡瑪德蓮還在細微地嗶啵作響,聽見虛空原那一端傳來極輕的、像是紙張翻動的嘆息。而最清晰的,是坐在對面的范承宇身上傳來的聲音。

那不是他口中說出的、條理分明的數據,而是一種更安靜、更用力的絮語。許念星聽見一個少年時的范承宇站在舊堤防上,父親把粗糙的手放在他肩上,說星落鎮的海風會記得每一個離家的人,要他以後有本事就回來讓這裡變得更好。她聽見成年後的范承宇在台北的辦公室裡熬夜做簡報,電話那頭的父親咳嗽著說鎮上的診所又關了一間,年輕人都走了,語氣裡有藏不住的失落。她聽見此刻的范承宇用強硬的語氣一層層包裹住的,其實是害怕自己讓父親失望、害怕自己回來了卻什麼也救不了的焦慮,那焦慮像一塊壓在胸口的石頭,讓他的西裝看起來更挺,卻也更緊繃。

許念星的眼眶忽然湧起一股熱意,她張開嘴,想把聽見的說出來,想告訴他其實你也很害怕對不對,可是話語卻卡在喉嚨裡。她才剛學會怎麼把別人的思念沖成拿鐵,怎麼分辨焦糖與海鹽的比例,卻還沒學會怎麼把這樣龐大而沉重的擔憂,溫柔地還給對方。她的共感在此刻成了一種負擔,讓她更加確定自己還不夠格坐在這張椅子上。

「許小姐?」范承宇見她久久不語,只是臉色越來越白,眼神有些渙散,以為她是被企劃書的規模嚇到了,語氣稍稍放緩,卻依然帶著說服的力道,「我知道這對妳們這樣的小店來說很突然。公聽會在三天後的晚上七點,鎮務委員會的二樓會議室,我會把完整的財務評估都攤開來給大家看。妳是外婆的孫女,大家會想聽聽回憶小舖的想法。妳不用現在就回答,好好考慮。」他闔上檔案夾,從裡頭抽出一張印著時間地點的單張放在桌上,對葉晴點了點頭,轉身推開木柵門離開。皮鞋踏在石板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後院裡顯得格外清晰。

葉晴拿起那張單張,氣呼呼地說:「什麼叫情懷不能當飯吃,我們今天在市集明明就讓好多人笑了,那個婆婆還說她想起先生的味道,那才不是沒用的東西!」她想把單張揉掉,又擔心念星會需要,轉頭卻看見許念星還坐在藤編王座上,雙手緊緊抓著扶手,茶褐色的微捲長髮垂下來遮住表情,肩膀輕輕顫抖。

「念星姐姐,妳是不是聽見什麼了?」葉晴蹲下來,聲音放輕了。

許念星搖搖頭,聲音細得像被雨淋濕的紙。「我聽見了,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的難過那麼大,我卻什麼也做不了。我連自己的都快裝不下了……」那種自我懷疑像潮水一樣漫上來,讓她覺得剛才在市集裡那一點小小的成就感,瞬間就被沖得什麼也不剩。

天色在兩人的沉默中暗下來。傍晚時分,海風從虛空原那頭帶回厚重的雲層,雨點開始細細密密地落在藍色屋瓦上,沿著共鳴橡樹的葉片滴落。葉晴幫許念星把烤盤端回廚房,又把手帳用乾布包好放在閣樓的書桌上,擔心地看了她好幾次,才在許念星再三說自己想一個人靜一靜後,撐著傘離開。木門關上的聲音讓整棟回憶小舖安靜下來,只剩下雨聲與閣樓老木頭受潮時的細微咿呀。

許念星坐在閣樓的地板上,背靠著床沿,手帳攤在膝頭。她試著像外婆教的那樣,把今天的煩惱寫下來,可是筆尖劃過虛空纖維製成的紙頁,字跡卻破碎得不成句子。寫到范承宇的開發案時,墨水暈開,紙頁像是被焦慮浸濕,浮現的插畫也支離破碎,燈塔歪斜,蒲公英四散。她越寫越急,越急就越覺得胸口發悶,彷彿把整個小鎮的重量都壓在了這本小小的手帳上。

雨變大了,拍在閣樓的圓窗上,發出急促的鼓點。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沒有敲門,卻帶著淡淡的舊紙張與海鹽的氣味。

許念星抬頭,看見岑默站在閣樓的門口。他穿著那件常穿的復古米色毛衣,銀灰色的微捲中長髮還帶著雨氣,淡灰藍的眼眸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比平常更透明。最讓她驚訝的是,他的身體邊緣在雨夜裡變得有些模糊,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手臂與肩線透出一點點光,雨水落在他身上,沒有濺起水花,而是直接穿透過去。

「雨天的時候,迴響體會比較淡。」岑默輕聲說,像是解釋自己的模樣,也像是怕吵醒紙頁上的字。他走到她身邊,自然地跪坐下來,從口袋裡拿出一條乾淨的手帕,遞給她,「葉晴傳訊息給我,說妳在王座上聽見了很重的東西,回來後就沒說話了。」

許念星接過手帕,手帕帶著書店裡舊書的乾燥香氣。她看著岑默半透明的指尖,有種想哭的衝動。「岑默先生,你會不會有時候,覺得自己快要不見了?」

岑默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看了看她膝頭那本破碎的手帳,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紙面。奇妙的是,隨著他的觸碰,紙頁上暈開的墨水竟慢慢回縮,歪斜的燈塔線條被一筆一筆扶正,細碎的光點也重新聚攏。他的能力是將回憶封存於書頁,此刻他正用一種極溫柔的方式,替她修補那些被焦慮寫壞的頁面。

「會。」他一邊修補,一邊用那種像圖書管理員一樣平緩的語氣說,「我剛來到星落鎮的時候,是三十年前。形成我的那份思念,是一個來海邊寫生的旅人留下的,他很喜歡在虛空原上看蒲公英,說那像一封封沒有地址的信。可是他離開後,再也沒有回來。有一年冬天,鎮上好幾個冬天都沒下雨,虛空原很安靜,沒有人來散步,也沒有人提起他。那段時間,我照鏡子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臉變得越來越淡,雨一來,幾乎就看不見了。」

許念星聽得入神,忘了手上的手帕。岑默的聲音依舊寡言溫和,卻讓整個閣樓的雨聲都安靜下來。

「我以為被遺忘就是消失,是終點。」岑默把修補好的手帳闔上,紙頁恢復了溫潤的乳白,他把手帳放回她手裡,指尖的溫度透過紙面傳來,雖然淡,卻很安定,「後來是妳外婆在書店的壁爐前,給我倒了一杯加了肉桂的熱牛奶,她說,消失不是被抹掉,只是回到空白的畫布上,等下一個願意傾聽的人,再把顏色重新調出來。虛空不是要我們永遠記得每一個細節,而是讓我們有一個地方,可以安心地放下。」

他從毛衣的內袋裡,取出一個用細麻繩綁著的、泛黃的信封。信封的紙質與手帳相同,都是虛空原的纖維製成,邊角已經磨得柔軟。

「這是妳外婆二十年前寫給我的,後來她說,如果有一天新的店主坐在王座上覺得太重,就把這個交給她。」岑默把信封放在她手心,「裡面不是什麼偉大的預言,只是一段她自己的、很小的記憶。」

許念星解開麻繩,信紙展開時,一股溫暖的香氣散開來,像是剛曬過太陽的棉被與烤麵包的味道。外婆圓潤的字跡在紙上浮現,旁邊還畫著一個小小的、坐在藤椅上抱著膝蓋的女孩,與現在的她一模一樣。

信上寫著:「給未來的店主,也給曾經害怕的我。剛學會調和術那年,我也以為要把每個客人的悲傷都背在身上,才算溫柔。有一天我把自己關在廚房,烤了整整三盤焦掉的司康,因為我想把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的哭聲烤進去,卻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抖。後來我坐在王座上,什麼也沒有沖,只是給自己倒了一杯什麼都不加的熱水,聽見自己的心說,好累。原來傾聽也包含傾聽自己。記得,妳先是許念星,才是店主。空白的地方,先留給自己。」

信紙的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如果不知道怎麼對范家那孩子說,就先問問他,還記不記得堤防上的風。」

淚水毫無預兆地滑下來,滴在信紙上,墨水卻沒有暈開,反而像是被溫水化開,淡淡的金色光點從紙面升起,在閣樓的空氣裡輕輕飛舞,像縮小版的記憶蒲公英。許念星把信紙抱在胸前,終於放聲哭出來,不是因為在市集承接太多情緒那種悶悶的暈眩,而是一種被接住後的、帶著鼻音的釋放。她想起自己從台北回來時,曾害怕繼承這間店會被過去束縛,害怕承接別人的悲傷會讓自己喘不過氣,卻從來沒有想過,要先給自己的害怕一個位置。

岑默安靜地坐在她身邊,沒有遞衛生紙,也沒有說別哭,只是讓雨聲與她的哭聲一起在閣樓裡迴盪,像一首終於對上節拍的合奏。等她的哭聲慢慢變小,他才輕聲說:「公聽會那天,妳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虛空會聽見的。」

許念星擦乾眼淚,把那張被雨水浸得有些皺的公聽會單張撫平,和外婆的信紙一起夾進手帳裡。手帳的紙頁在兩者相遇時,發出輕輕的、像是書本合上的滿足聲響。她站起身,走到閣樓的圓窗前,雨還在下,但雲層後已經透出一點點星光,虛空原的方向,傳來比白天更清晰、卻也更溫柔的鈴聲。

她轉過身,對岑默露出一個還帶著淚痕、卻已經不再迷糊的微笑。「我想去試試看,不是為了說服誰,只是想把今天在王座上聽見的,還有外婆想告訴我的,好好說出來。」

岑默灰藍的眼眸在雨光中映著她的身影,半透明的邊緣似乎也隨著她的笑容,慢慢變得清晰了一些。他點點頭,站起身,像來時那樣輕輕地走向樓梯,留下滿室淡淡的舊紙香與雨後的安寧。

閣樓的木桌上,那杯用信紙記憶沖出來的、什麼都沒加的熱水還冒著細細的白煙,等待著被好好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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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公聽會上的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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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的傍晚,星落鎮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雲光裡。鎮務委員會的二樓會議室是棟昭和時期留下的木造建築,外牆漆成淡淡的奶白色,窗框的藍漆有些剝落,樓下是平時停放路面電車的調度場。七點還沒到,摺疊椅已經被工作人員一排排拉開,塑膠椅腳在木頭地板上刮出細細的聲響。日光燈管嗡嗡地亮著,牆邊的開飲機冒著熱氣,志工媽媽們派發著紙杯裝的麥茶與印有「星落鎮觀光再生計畫」的彩色手冊。空氣裡混著影印紙的油墨味、麥茶的焦香,還有從窗外飄進來的、海風帶來的淡淡鹹味。

許念星提早半小時就到了。她把那張塌陷的古董藤編王座椅用推車慢慢推來,藤條在推行時發出輕輕的嘎吱聲。葉晴跟在旁邊,一手扶著椅背,一手抱著厚厚的手帳與那本被翻到捲邊的回憶菜單筆記本。她穿著一貫的牛仔吊帶褲,帆布鞋帶繫得緊緊的,淺栗色的鮑伯短髮因為一路小跑而有些翹起,臉頰紅通通的。

「念星姐姐,妳把手帳帶齊了嗎?還有薰衣草的小袋子呢?」葉晴把筆記本抱在胸前,像抱著武器那樣,「我把這三天試喝的紀錄都整理好了,每一杯是誰喝的、是什麼味道,我都有寫,連林阿嬤那杯焦糖海鹽上面那層泡沫有幾個氣泡我都畫出來了。」

許念星點點頭,指尖輕輕撫過米白圍裙的口袋。那本虛空手帳安安靜靜地貼在她的腰側,紙面今天異常平靜,沒有像那天在廚房那樣胡亂浮現光點,像是在屏住呼吸。她抬頭望向窗外,虛空原的方向本該在黃昏時響起鈴聲,此刻卻安靜得過分,連平時會隨風飄動的記憶蒲公英都像是躲了起來,只有遠方的白色燈塔緩慢地轉著光。

七點整,范承宇準時站上前方臨時搭起的小講台。他今天穿著整套深藍西裝,白襯衫釦子扣到最上面,細框眼鏡擦得發亮,身後的投影布幕已經亮起,標題用俐落的字體寫著「填平半座虛空原,換回一座會呼吸的小鎮」。他對著麥克風輕輕敲了兩下,聲音透過老舊的喇叭傳開,沉穩而清晰。

「各位鄉親,大家晚安。我是范承宇,很多長輩看著我長大,知道我十八歲就離開星落鎮去台北打拚。」他按下遙控器,第一張投影片是整整齊齊的長條圖,「這是鎮公所過去五年的戶籍資料。星落鎮總人口從一千四百人掉到一千一百人,二十到三十歲的年輕人只剩下八十七人。小學今年的入學新生只有九個。這不是情緒,這是數字。」

投影片翻動,出現那張曾放在回憶小舖木桌上的模擬圖,潔白的觀景飯店立在填平後的虛空原上,玻璃帷幕映著海面與夜燈,旁邊標著溫泉、親子泳池、海景餐廳的字樣。「這塊邊界,從燈塔到舊堤防,長約三百公尺,寬約八十公尺,長期以來只有蒲公英跟薰衣草,沒有道路也沒有產值。我們只使用其中一半,興建一百二十間房的渡假村,預估每年帶來兩萬人次住宿,創造四十二個正職工作,包含櫃檯、房務、餐飲與接駁計程車的司機。鎮上的民宿住房率可以提升三成,農夫市集的攤位也能進駐飯店的伴手禮區。這是讓年輕人願意回來的路。」

台下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坐在前排的幾個中年漁民與民宿老闆對看一眼,眼神動搖。有人小聲說,那片白白的地方確實常常空著,風大的時候連站都站不穩。有人則想起自家孩子在高雄念書,過年才回來一次,如果有工作機會,或許真的能回來。會議室的空氣變得有些沉重,日光燈的嗡鳴聲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楚,連窗外的海風聲都像是被水泥圖面吸收掉了。許念星坐在後排的藤椅旁,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扶手,她感覺到虛空手帳的紙頁微微發涼,後院共鳴橡樹曾讓葉片轉為灰藍的那種不安,又悄悄爬上她的心口。那細微的鈴聲,的確比三天前更輕了,輕到幾乎聽不見。

就在范承宇翻到財務預估那一頁,準備讓大家舉手發問時,葉晴忽然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她的動作太急,帆布鞋把摺疊椅撞得往後一倒,發出哐的一聲。全場的目光瞬間集中到這個嬌小卻聲音宏亮的女孩身上。

「等一下!范大哥,你說那片白白的地方沒有產值,可是不對!」葉晴抱著那本回憶菜單筆記本衝到講台旁邊,也不管麥克風,小臉脹得通紅,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抖,卻異常清楚,「我這三天跟念星姐姐一起,把每一杯回憶特調的味道都記下來了,這就是產值!」

她翻開筆記本,紙頁間夾著乾燥的薰衣草與蒲公英絨毛,還有手寫的味覺標記。葉晴舉起筆記本,對著大家一頁頁念,語速飛快卻字字用力。「林阿嬤的焦糖海鹽拿鐵,她說喝起來像先生年輕時在漁港牽她的手,手心有鹽巴跟太陽的味道,她那天笑了,也哭了,說她十年沒有這樣想起先生了!還有住在車站旁邊的國中生小凱,他點的蜂蜜柚子氣泡飲,味道酸酸甜甜,他說那是他第一次跟媽媽吵架後,媽媽還願意幫他留一盞燈的味道,他喝完就傳訊息跟媽媽說對不起!還有上週來小舖的那位台北回來的設計師姐姐,她喝了星光薰衣草瑪德蓮配的月光牛奶,說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台北陽台曬棉被的味道,她說她本來想把星落鎮的房子賣掉,現在決定先留著!」

葉晴越念越大聲,見習拾憶者的味覺共感讓她的描述帶著驚人的細節。「這些味道不是隨便沖的,是念星姐姐坐在那張藤椅上,一點一點聽出來的。每一杯都要花半小時,溫度要剛好,手要穩,心要安靜。客人喝完會記得,會想再回來,會想把故事說給別人聽。這不是數據,可是這讓人想留下來,這讓小鎮有味道!如果把虛空原填起來,以後就沒有蒲公英可以飛,沒有薰衣草可以摘,我們要怎麼沖出這些味道?」

台下原本動搖的居民們安靜下來,有人想起自己也在農夫市集喝過那杯帶著肉桂香的熱可可,的確在那個午後感到了久違的放鬆。范承宇扶了一下眼鏡,臉上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一種沉著的、準備充分的表情。他往前半步,接過志工遞來的麥克風,語氣依舊務實,甚至帶著一點溫和的無奈。

「葉晴同學,謝謝妳的分享,妳記得很用心。」他點點頭,目光掃過全場,「可是同學,我必須說一句比較現實的話。感動很好,故事很好,可是情懷不能當飯吃。林阿嬤的笑容不能變成健保站的藥,國中生的道歉不能變成公車的班次。我們不能用一杯拿鐵去跟銀行貸款,也不能用一塊瑪德蓮去修漏水的堤防。我在台北看過太多小鎮,大家都說要慢活、要文創,結果慢到最後,房子空了,學校關了,連要泡一杯有故事的咖啡的人都沒有了。我們要先讓人活下來,才有力氣去談味道。」

這段話像一盆冷水,剛剛被葉晴點燃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幾個原本被故事打動的長輩又低下頭,看著手冊上漂亮的飯店圖,眉頭皺起。葉晴愣在原地,手裡的筆記本還翻在那頁畫著氣泡的紙上,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怎麼用數據去反駁數據。她求助地回頭望向許念星,圓圓的眼睛裡已經有了淚光。

許念星坐在那張被臨時搬至會場角落的老藤椅旁,指尖冰涼。她聽見了,聽見葉晴的委屈,也聽見范承宇話語背後那份她三天前在後院就曾聽見的、用強硬包裹的焦慮。她也聽見了整個會議室裡,那種想被說服卻又捨不得的矛盾沉默。虛空手帳在圍裙口袋裡輕輕發熱,像是在提醒她什麼。窗外的鈴聲已經微弱到只剩一絲細線,再不做什麼,就要斷了。

她慢慢站起來,沒有走向講台,而是走向那張藤編王座椅。椅子的藤條在日光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坐墊的塌陷像是長年被許多身體溫柔壓出來的凹痕。許念星深深吸進一口帶著麥茶與舊木頭味的空氣,然後坐了下去。

椅子發出輕輕的一聲咿呀。

下一瞬間,整個會議室的聲音在她耳裡改變了。她不再只是聽見范承宇的簡報與葉晴的抗議,她聽見了更細的東西。她聽見虛空原那端,成千上萬顆記憶蒲公英在風中輕輕碰觸的鈴聲,雖然微弱,卻還在努力地響著,像是一群踮著腳尖的孩子。她聽見迴響體們的心聲,坐在後排角落、平時經營花店的那位穿著復古洋裝的老太太,身體在燈光下比平常更透明一些,正用只有調憶師能聽見的頻率輕輕嘆息,擔心自己明天會不會就淡到被忘記。她聽見鎮上每個人心裡那個小小的、沒有說出口的角落,有人想起小時候在虛空原上追蒲公英跌倒的膝蓋,有人想起已故的親人在那片乳白邊界上對他揮手的幻影。

這些聲音不是吵鬧,而是一種柔軟的合鳴。許念星閉上眼睛,把手輕輕放在藤椅扶手上,聲音不大,卻透過藤椅的共鳴,清晰地傳到每個人心裡,而不是耳朵裡。「范先生,你說的數字,我聽見了。那份害怕小鎮消失的心,我也聽見了。」她的聲音有些抖,茶褐色的微捲長髮垂在臉側,杏眼裡含著光,「可是我想讓大家也聽聽看,除了數字之外,這個小鎮本來就有的聲音。」

她沒有沖咖啡,也沒有做甜點,只是坐在那裡,專注地、安靜地呼吸。隨著她的呼吸,藤椅的藤條竟慢慢亮起淡淡的金色紋路,會議室窗外的風忽然吹了進來,捲起桌上的手冊紙頁,帶來一陣清甜的薰衣草香。原本微弱的鈴聲,在藤椅的擴大下,變得讓全場都能隱約聽見,像是遠方有無數細小的鈴鐺被風吹動。那聲音讓許多居民下意識地抬起頭,眼神茫然卻柔軟,像是被什麼久違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范承宇站在講台上,扶著眼鏡的手頓住了,他聽見的不是鈴聲,而是更深處的一個記憶,是小時候父親牽著他在舊堤防上,告訴他不要填掉這片白白的地方,因為海會記得路,風會記得名字。

就在全場陷入一種奇異的安靜時,坐在第一排側邊、始終沒有出聲的蘿蔓.緹茉緩緩站了起來。她今天穿著墨綠色的絨布長裙,手工披肩上別著一枚蒲公英形狀的胸針,銀白長髮挽成的低髻一絲不亂。作為調憶師公會會長與文史工作室負責人,她的出現讓許多人都微微挺直了背。

她沒有走向講台,也沒有站在任何一邊,只是站在兩排摺疊椅的中間,聲音緩慢而溫和,像在博物館裡為參觀者解說一件古物。「范先生,葉晴,還有念星,謝謝你們讓我們聽見了兩種真實。」蘿蔓.緹茉微微頷首,目光先後落在范承宇的投影片與葉晴的筆記本上,最後停在還坐在藤椅上的許念星身上,「一種是讓小鎮活下去的現實,一種是讓小鎮記得自己是誰的記憶。這兩種,都不該被抹去。」

她轉向范承宇,語氣不帶指責,只有哲思的邀請。「范先生,你從台北回來,帶來了我們缺少的效率與規劃,這是小鎮需要的。但虛空原不是空地,它是星紗界最柔軟的空白畫布,是迴響體們的家,也是我們所有人放不下的故事暫時停留的地方。填平它,就像把一本還沒寫完的手帳撕掉一半。或許,我們可以試試另一種方式。」

蘿蔓.緹茉從披肩口袋裡取出一份用虛空纖維紙張印製的企劃書,紙面微微發光。「這是調憶師公會的『記憶共生紀錄計畫』。我們不反對發展,但提議先用一週的時間,讓范先生親自走一趟虛空原。不是看圖表,而是像調憶師那樣,去聽、去聞、去踩在那片柔軟的邊界上。讓鎮上的孩子帶你去撿蒲公英,讓岑默先生帶你去看星光薰衣草在夜裡怎麼發光。七天之後,如果你還是認為填平是唯一的路,公會會尊重委員會的投票。但如果在那片空白裡,你聽見了什麼不同的東西,我們再一起討論,能不能把渡假村改為不破壞邊界的生態文化園區,讓記憶本身成為觀光的一部分。」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交頭接耳。這是一個誰也沒有得罪、卻讓每個人都有台階的提案。范承宇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蘿蔓.緹茉手中的發光紙張,又看向還坐在藤椅上、臉色有些蒼白卻眼神堅定的許念星,再看向抱著筆記本、眼睛還紅紅卻充滿期待的葉晴。投影布幕上的飯店模擬圖還亮著,但在窗外飄進來的鈴聲與薰衣草香裡,那片潔白的建築顯得有些生硬。

他摘下眼鏡,用指腹按了按眉心,那個動作讓他看起來不再像一個精明的專案經理,而像一個在堤防上被風吹得有些累的、星落鎮的孩子。過了幾秒,他重新戴上眼鏡,對著麥克風說:「一週。就一週。七天後,我會再來這裡,告訴大家我在虛空原上看見了什麼。如果那裡真的像妳們說的那樣有價值,我會撤回填平的提案,重新評估。」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但我要先說,這一週的紀錄,必須公開,必須讓所有人都能檢驗。」

蘿蔓.緹茉微笑著點頭,葉晴幾乎要跳起來,許念星坐在藤椅上,感覺到手帳的溫度終於回暖,窗外的鈴聲也像是回應一般,輕輕地、慢慢地變得清晰了一些。她輕輕把手從扶手上放開,像是完成了一次漫長的手作。

會議在日光燈的嗡鳴與逐漸變得柔軟的議論聲中散場。居民們收起手冊,三三兩兩地往樓梯走去,有人經過藤椅時,忍不住伸手輕輕摸了一下藤條。范承宇收拾著筆電與遙控器,背影高大卻不再緊繃。葉晴衝到許念星身邊,緊緊抱住她的手臂,小聲說念星姐姐妳剛剛好厲害,我都聽見鈴鐺了。許念星想笑,卻覺得眼眶有點熱,她抬頭望向窗外,虛空原的方向,夜色已經降臨,但有一小片乳白的光,正溫柔地亮著,像是在等待一場被延後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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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星落午茶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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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聽會散場後的第七個清晨,星落鎮的霧比平時更薄一些。

許念星是被閣樓窗外的鈴聲叫醒的。那不是鬧鐘,也不是路面電車的叮咚聲,是虛空原那端,記憶蒲公英被風拂過時,細細碎碎的碰撞聲。她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推開二樓的小窗,乳白色邊界在遠方像一張被陽光鋪開的棉被,上面浮著一點一點淡金色的絨毛。她以為自己還在作夢,直到看見院子裡的共鳴橡樹,葉片竟一夜之間轉成了柔和的鵝黃色,像是被什麼期待染亮了。

虛空手帳就攤在枕頭邊,自己翻開了一頁。紙面上沒有文字,只有葉晴用彩色筆畫的歪歪扭扭的杯子、岑默用鉛筆淡淡勾勒的薰衣草田,還有一行外婆的字跡自動浮出來,墨水還帶著溼氣:「想說的話,就請大家一起來喝一杯吧。」許念星把手帳抱在胸口,茶褐色的半丸子頭還有些睡翹,她忽然明白公聽會的答應不是等待,而是邀請。她趿著拖鞋衝下樓,米白圍裙都還沒繫好就推開了回憶小舖的木門。

葉晴已經在門口了。她騎著那輛二手腳踏車,車籃裡塞滿從鎮務委員會影印回來的宣傳單,牛仔吊帶褲口袋露出半截螢光筆,淺栗色鮑伯短髮被海風吹得亂翹,臉上卻亮晶晶的。

「念星姊姊!妳也聽見了對不對?我昨晚做夢夢見蒲公英變成汽水泡泡,整片虛空原都在冒泡!」她把腳踏車一丟,衝進廚房把宣傳單攤在吧檯上,「我們來辦祭典好不好?就叫星落午茶祭!把大家都叫來虛空原上喝茶!一杯一杯把想說的話喝掉,范大哥也在,一起喝,他就會懂了!」

許念星看著她,忍不住笑了。那個笑裡還有一點前幾天坐在藤椅上聽見全鎮心聲後的疲憊,卻更多是被葉晴的直率點燃的勇氣。「好,我們辦。」她輕聲說,手指撫過手帳上那行字,「不在店裡辦,就在虛空原上。把桌子搬過去,把王座也搬過去。讓風來幫我們沖咖啡。」

決定之後的六天,星落鎮變得有點不一樣。每個經過回憶小舖的人都會被葉晴攔下來塞一張手寫小卡,上面用她特有的圓圓字體寫著:七日後午後三點,虛空原見,帶一個想說卻沒說出口的故事來。鎮務委員會的布告欄、海洋文創系的系館、海風舊書店的玻璃門,全部貼上了同一張海報,是許念星用色鉛筆手繪的,一張藤編王座放在乳白色草地上,旁邊是無數飛起來的蒲公英。

而回憶小舖的廚房,從第三天夜裡就沒有暗過。

凌晨一點,後院的共鳴橡樹下掛著一串暖黃色的露營燈,許念星把整袋星光薰衣草倒在木桌上,淡紫色的小花苞在燈光下像細碎的星星,揉開時會散出蜜與乾燥草葉的香氣。葉晴盤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擺著上百個玻璃小瓶與試飲杯,她正用滴管一滴一滴調整蜂蜜的比例,舌尖偶爾舔一下,立刻皺眉或瞪大眼睛。

「這個不行,太甜了,會把思念的苦味蓋掉!」她把一杯推開,又拿起另一杯,「這個好,有一點點酸,像小凱那天說的,媽媽留的那盞燈的味道,有點想哭又很安心!」見習拾憶者的味覺在此刻發揮得淋漓盡致,她甚至能分出同樣的薰衣草,哪一株是在清晨採的,哪一株是在傍晚採的,香氣裡有沒有沾到海霧。

岑默就在她們對面。他把海風舊書店暫時掛上了休息的木牌,穿著那件復古米色毛衣,銀灰色中長髮在燈光下顯得柔軟。他沒有搶著沖煮,而是安靜地處理記憶蒲公英。那些絨毛需要一根一根輕輕梳理,不能用蠻力,否則記憶會碎掉。他把每一朵蒲公英都放在透明的玻璃罐裡,罐口覆上紗布,風一吹,絨毛就在罐裡輕輕飄起來,像一罐裝起來的月光。他偶爾抬頭,看一眼手忙腳亂卻笑得很開心的兩個女孩,眼神溫和得像一頁被翻舊的紙。

快到兩點時,岑默從毛衣口袋裡拿出一本手作繪本。封面是厚厚的再生紙,用虛空纖維壓製,摸起來有溫溫的厚度,繩子裝訂,扉頁上貼著一片已經壓乾的星光薰衣草。

「這是……」許念星接過時,發現指尖傳來微弱的共鳴。

「我第一次來到星落鎮的記憶。」岑默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三十年前,我還沒有名字,只是虛空裡一團很濃的思念。是一位要離開小鎮去台北工作的年輕人,站在虛空原邊緣回頭看,他很想對這片白色的空白說謝謝,卻沒有說出口。那份謝謝變成了我。我在邊界上飄了很久,直到妳外婆對我伸出手,說這裡有書、有燈、有位置坐,才讓我有了形狀。」他翻開繪本,裡面是他自己用淡彩畫的,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乳白色邊界上,身後是年輕時的外婆,提著一盞煤油燈,「我想把這個當作祭典的引子。讓大家知道,虛空不是空的,它一直記得那些沒說出口的話。」

葉晴湊過來看,眼睛立刻紅了。「岑默哥,你畫得好溫柔喔……原來你也會有這麼想哭的記憶。」她吸了吸鼻子,很用力地拍了一下岑默的手臂,「放心啦,那個年輕人的謝謝,我們幫他好好送出去!」

岑默淡淡地笑了,身體在夜間的涼意裡有一瞬變得比平時更透明一點,隨即又恢復清晰。他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把繪本輕輕放在那堆玻璃罐中間,像是把一顆心也放了進去。

第七日午後三點,星落鎮沒有人去逛街。

虛空原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鎮務委員會的志工們把長木桌一張張搬來,鋪上白底藍花的桌巾,擺上許念星與葉晴連夜準備的上百份特調。每一份都用小小的玻璃杯裝著,有的浮著薰衣草,有的沉著蒲公英絨毛,有的杯緣沾著焦糖與海鹽。風一吹,整片乳白色的柔軟邊界就輕輕起伏,像一張會呼吸的地毯,踩上去會微微陷下去,卻又穩穩地托住腳步。記憶蒲公英比一週前多了許多,在人與人之間飛來飛去,鈴聲細小卻連成一片。

蘿蔓.緹茉穿著墨綠絨布長裙,披肩上別著那枚蒲公英胸針,站在臨時搭起的小木台上。她沒有拿麥克風,聲音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緩慢而安定,像在帶領一場安靜的導覽。

「各位,歡迎來到星落午茶祭。」她環視全場,目光落在每一張臉上,最後停在那本被放在木台中央的繪本上,「虛空原不是要被填滿的空地,它是一張空白的紙。我們今天不寫企劃書,也不寫數據,我們只寫一句話,一句平常來不及說的話。寫在這張虛空信紙上,折一下,讓蒲公英帶它飛一下,飛到風記得的地方去。」

她示範著把一張用虛空纖維製成的薄薄信紙對摺,紙面立刻浮出淡淡的光。她把紙放在掌心,輕輕一吹,一朵蒲公英便沾了上去,隨著風慢慢飄向乳白色的深處,沒有消失,只是變得更亮一點,像被收進了什麼溫柔的地方。居民們一個個安靜下來,從志工手中接過信紙。有人寫給過世的母親,有人寫給去外地工作的孩子,有人只是寫了謝謝兩個字。葉晴也寫了一張,她寫得很快,寫完立刻對摺,踮起腳用力一吹,像在吹生日蠟燭,蒲公英一下子飛得老高,她興奮地跳起來拍手。

范承宇是最後一個走進虛空原的人。

他沒有穿西裝,換了一件深藍色的休閒襯衫與卡其長褲,細框眼鏡後的神情比公聽會那晚放鬆許多,卻仍帶著一種審慎的觀察。他站在邊界最外圍,沒有立刻踩進去,只是看著那片會起伏的乳白色,像在評估一塊土地的承載力。許念星遠遠看見他,對他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催促。

蘿蔓.緹茉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張空白的信紙。「范先生,不用寫給別人,寫給你自己也可以。或是,什麼都不寫,就走進去聽聽看。」

范承宇接過信紙,指腹摩挲著紙面特殊的纖維觸感。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把信紙收進口袋,脫下皮鞋,赤腳踩上了虛空原。

柔軟的觸感從腳底傳來,不像沙也不像草,像踩在曬得蓬鬆的棉被上。乳白色的光從腳邊漫上來,輕輕托住他的重量。走不到三步,風忽然大了起來,無數蒲公英同時飛起,鈴聲在那一瞬間變得清亮。范承宇停在原地,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不是因為站不穩,而是因為他聽見了。

那不是幻聽,是一種被完整封存後又被釋放的記憶共鳴。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三十年前海風的潮氣,在他耳邊清晰地響起:「阿爸,對不起,我去台北了。這片白白的地方,你幫我顧著,等我回來,我會讓它變得更熱鬧,讓大家都不用離開。」那是他父親的聲音。年輕時的父親,站在同樣的位置,對著同樣乳白的邊界許願。而另一個更年輕、更羞澀的聲音緊接著響起,是十八歲的他自己,對著要離開的父親小聲說:「爸,我會好好念書,賺很多錢,回來蓋大房子,讓你不用再曬太陽補漁網。」兩段沒有被好好記住的對話,在虛空原的回應下,同時回到了他腳下。

范承宇站在原地,眼鏡後面的眼睛慢慢睜大。他想起父親過世前一年,他回來過年,父親指著虛空原說,這裡的風會記得人名,你不要把它忘了。當時他只覺得父親老了,說些浪漫的話。現在他才明白,父親守的不是一塊空地,是那句沒有被好好回應的承諾。效率與數據沒有錯,但他用錯了尺去量這片空白。空白不是沒有產值,空白是讓所有來不及說的話有地方可以放著,等著有一天被聽見。

他慢慢走回木台,沒有再拿簡報,也沒有拿麥克風,只是就那樣赤著腳,站在所有居民面前,聲音有點沙啞,卻異常堅定。

「各位鄉親,對不起。」他先是對著蘿蔓.緹茉與許念星的方向微微鞠躬,然後轉向大家,「我這七天,每天早上都來這裡走。第一天我只看見白色的地,第二天我看見蒲公英,第三天我聽見鈴聲。今天,我聽見我父親跟我自己說的話。我一直以為填掉一半換來飯店與工作,是讓小鎮活下去唯一的方法。但我錯了,我把記憶當成了成本,刪掉了。」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張空白信紙,展開來,上面不知何時已經浮出淡淡的字跡,是他父親的筆跡,寫著「記得回來」四個字。范承宇把紙舉起來給大家看。

「我正式撤回填平半座虛空原的提案。」他一字一句地說,現場瞬間安靜,隨即爆出壓抑了許久的、帶著鼻音的掌聲,「我會以建設公司的名義,與調憶師公會、鎮務委員會共同提案,將原本的渡假村計畫,修改為不破壞邊界的生態文化園區。房間會蓋在舊堤防外側,虛空原會保留下來,做記憶步道、薰衣草田與蒲公英觀測區。讓想說的話,像今天這樣,讓風幫我們保管。這才是能讓年輕人真的想回來的地方。」

掌聲裡,葉晴第一個跳起來歡呼,一把抱住身邊的許念星,大聲喊著我們做到了。岑默站在長桌後面,看著自己那本繪本被風翻開一頁又一頁,半透明的身體在午後陽光下穩定而清晰,他對著范承宇點了點頭,像是對一個終於聽見的老鄰居致意。蘿蔓.緹茉站在木台側邊,雙手交疊在身前,微笑著閉上眼睛,像是把這一刻的聲音也記錄進文史裡。

而許念星,她沒有站在木台上。她坐在後院那棵共鳴橡樹下,那張被搬到虛空原邊緣的古董藤編王座上。坐墊的塌陷剛好托住她的腰,藤條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沒有刻意去聽,卻自然而然地聽見了全鎮安心的呼吸,聽見杯子碰撞的輕響,聽見孩子追著蒲公英笑鬧的聲音,聽見風把信紙帶走時的細微摩擦。那不再是公聽會那晚沉重的壓力,也不是暈眩時那種被塞滿的刺痛,而是一種被好好接住、好好分享後的飽滿與輕盈。

她把一杯剛沖好的、浮著細細薰衣草碎的溫牛奶放在王座扶手上,那是下一位客人的回憶特調。熱氣混著蜜與奶的香氣,慢慢飄向虛空原。

「下一位,想喝什麼樣的故事呢?」她輕聲問,聲音混在鈴聲裡,被風溫柔地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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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走味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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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落午茶祭隔日的清晨,霧重新漫了回來。

許念星是被冷醒的。閣樓的窗沒有關緊,海風混著虛空原的濕氣溜進來,吹得窗簾輕輕拍打木框。她睜開眼睛,看見天光是灰白色的,不是昨天那種被蒲公英染亮的鵝黃。遠遠的乳白色邊界像是被水氣浸透的紙,軟軟地垂著,昨天下午還在風裡飛舞的記憶蒲公英,今早全都低著頭,絨毛沾著細細的水珠,沒有鈴聲。後院的共鳴橡樹也安靜著,葉片的顏色從昨天的柔和鵝黃褪回暗沉的灰綠,枝椏間掛著的露營燈還沒收,燈泡在晨霧裡顯得特別疲憊。

她坐起身,茶褐色的半丸子頭睡得有些散開,杏眼下的淡黑眼圈比平常更深。身體很重,像是昨夜那場祭典把所有溫暖都借出去之後,骨頭裡還留著空空的回響。手臂抬起來時,指尖有一點麻,像是握太久手沖壺之後的僵硬。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指甲邊緣有一點點乾裂,昨天反覆沖煮上百杯特調時被熱水燙到的地方,現在泛著淡淡的紅。

可是店今天要開門。這是她第一個念頭。

她幾乎是憑著習慣下樓,米白圍裙掛在廚房門後的掛鉤上,亞麻長裙掃過木地板,發出細細的摩擦聲。一樓咖啡館的空氣還留著昨天的薰衣草與焦糖味,卻像是隔了一層薄膜,聞起來有點鈍。她把吧檯的燈打開,暖黃色的光落在磨豆機與手沖壺上,一切都跟平常一樣,整齊、乾淨、等待著被使用。她對自己說,只要像平常那樣,先磨豆、再注水,就會好起來。

虛空手帳就放在吧檯中央,昨晚她回來時隨手擱著的。封面還沾著一點點薰衣草碎屑。她沒有立刻翻開,只是先去舀豆子。今天的第一位客人還沒來,她想先為自己沖一杯,像外婆教的那樣,用味道確認一天的狀態。

磨豆機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裡顯得特別大。豆子落進濾杯,她提起細口壺,熱水以穩定的細流注入。往常這個時候,粉層會慢慢鼓起,像一座小小的、呼吸的山丘,香氣會隨著蒸氣一起升起來,帶著蜂蜜與堅果的甜。可是今天,粉層只鼓起了一半就塌下去,熱水穿過的速度太快,水流沒有在該停留的地方停留。她試著放慢手腕,專注看著水面,卻發現自己的手在抖。很細微的顫抖,從指尖一路傳到手腕,壺裡的水跟著晃,落在粉上的水柱也跟著歪了一下。

香氣沒有出來。

她把壺放下,低頭去聞,濾杯裡飄出來的只有淡淡的、發澀的苦味,沒有昨天的蜜感,也沒有虛空原那種淡淡海鹽與舊紙張的溫柔。試著喝了一口,液體滑過舌尖,溫度也不對,明明是用剛煮滾的水,入口卻覺得不夠熱,像是熱量在半路就被什麼吸走了。苦味停在舌根,酸味散不開,整杯咖啡走味了。

「怎麼會……」她小聲說,聲音在空蕩的店裡有點啞。她又重新稱了一次豆子,調整研磨刻度,再次注水。這一次更糟,手抖得更明顯,熱水甚至濺到吧檯上,燙得她縮了一下手。粉層完全沒有膨脹,像一灘疲憊的泥。

她轉頭看向店中央的那張古董藤編王座椅。坐墊有點塌陷的王座在晨光裡安安靜靜,藤條的光澤比昨天暗淡。她走過去,像過去幾次尋求答案時那樣,慢慢坐了上去。藤條托住她的背與腰,觸感依舊柔軟,卻沒有以往那種被輕輕抱住的溫暖。往常只要坐上去,就能聽見整間屋子的心聲,木頭的呼吸、杯子的輕響、遠方虛空原的鈴聲,甚至客人的心事會像細細的水流穿過腦海。可是今天,什麼也沒有。

一片沉寂。

她閉上眼睛,努力去聽,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很重,很慢,像一顆過度使用後的鼓。她試著去碰觸虛空,像蘿蔓教過的那樣,先放鬆肩膀,再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可是越想聽清楚,那份安靜就越像厚重的棉被,壓得她胸口發悶。藤編的縫隙間沒有光透出來,沒有回應。王座今天沒有選她,或者說,它正在休息,不願意再發出聲音。

吧檯上的虛空手帳忽然自己動了。紙張沒有風卻輕輕翻動,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翻開,停在中間偏後的一頁。那一頁的紙質比其他頁更舊一些,邊緣微微泛黃,上面不是許念星的字,也不是葉晴的彩色插畫,是外婆的筆跡。字寫得很潦草,墨水有點暈開,像是很累的時候隨手寫下的。

「今天的咖啡是苦的,我也是。蒲公英不飛,王座不說話。不要硬撐,去睡吧,星星。讓虛空幫妳記著就好。」

許念星盯著那一行字,眼眶忽然很熱。外婆的字後面還畫了一個小小的、歪掉的笑臉,笑臉旁邊有一滴像是被水暈開的痕跡,不知是墨水還是淚。原來外婆也曾有過這樣的早晨,同樣坐在王座上卻聽不見任何聲音,同樣沖出一杯苦澀走味的咖啡,同樣覺得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她一直以為外婆是無所不能的織憶家,永遠溫暖而穩定,卻沒想到,這本手帳裡也藏著這樣疲憊的一頁。

木門的風鈴輕輕響了一下,許念星沒有抬頭,以為是風。她把臉埋在手掌裡,指尖冰冷,連掌心的溫度都傳不到臉上。

「念星。」

岑默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很輕,卻讓安靜的店裡多了一點實感。他穿著那件復古米色毛衣,銀灰色中長髮還沾著清晨的霧氣,淡灰藍的眼眸在看見吧檯上那兩杯失敗的咖啡時,停了一下。他沒有像平常那樣先去書架,而是直接走到王座旁邊,蹲下身,與坐著的她平視。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輕輕覆上她放在扶手上的手背。觸感讓許念星顫了一下。

「很冰。」岑默低聲說,眉眼間少見地露出明顯的擔憂,「還在抖。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許念星想把手抽回來,卻發現自己沒有力氣。她搖搖頭,聲音細細的,「我不知道……昨天還好好的,今天磨豆就……咖啡一直是苦的,王座也……岑默,我是不是把昨天的力量都用完了?我把大家的記憶都接住了,可是好像沒有好好還回去。」

岑默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去後院倒了一杯溫水,又從口袋裡拿出一條乾淨的手帕,用溫水沾濕後,輕輕裹住她的手指。他的動作很慢,像在處理一本受潮的書頁,怕太用力會弄破紙張。

「不是用完,是滿出來了。」他說,語氣像圖書管理員在解釋一本書的保存方式,「外婆以前也這樣。連續做了很多特調,聽了很多心事,沒有讓虛空幫忙分擔,全都留在自己身上。蒲公英不飛,不是因為妳做錯事,是因為虛空在保護妳,暫時把聲音關小聲一點,怕妳再聽見會更累。」

話還沒說完,店門又被用力推開,風鈴響得又急又亮。

「念星姊姊!妳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不是說好今天要睡晚一點嗎!」葉晴衝了進來,淺栗色鮑伯短髮還沒梳好,牛仔吊帶褲的肩帶一邊滑下來,帆布鞋沾著露水。她手裡提著一袋剛從麵包店買來的可頌,臉上本來帶著笑,在看見吧檯上兩杯黑沉沉、沒有熱氣的咖啡,以及坐在王座上臉色發白的許念星時,笑容一下子僵住。

「妳……妳臉色好差。」葉晴把可頌隨手放在桌上,快步跑到王座邊,蹲下來仰頭看她,「手怎麼這麼冰!妳是不是又沒有吃早餐就沖咖啡?昨天祭典結束後妳就一直說頭暈,我就說要妳先休息!」她轉頭看向岑默,語氣急得有點想哭,「岑默哥,這是怎麼了?昨天不是都好好的嗎?范大哥還說要幫我們畫新的步道圖,大家都好開心,為什麼今天會這樣?」

岑默把那杯沒成功的咖啡往旁邊移開一點,免得葉晴不小心打翻。「共感用得太深,身體在提醒她要停下來。」他輕聲解釋,「就像味覺有時候會暫時吃不出味道,不是壞掉,是需要休息。」

葉晴聽懂了一半,立刻用力點頭,握住許念星另一隻手,用自己的掌心去暖她。「那就休息!今天店我來顧!米果等一下也會來,我跟她兩個人可以的!念星姊姊妳去閣樓睡覺,什麼都不要想!」她的聲音很大,像夏日汽水打開時的氣泡聲,想用吵鬧把沉重趕走,可是眼眶卻紅紅的,藏不住擔心。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有些遲疑的敲門聲。

范承宇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提袋,身上穿著深藍色襯衫,外面套了一件防風外套,細框眼鏡後的表情有些不自在。他看見店裡三個人都看向他,立刻把提袋往前遞了一下,像是要證明自己來得有理由。

「……我聽蘿蔓女士說,妳昨天祭典後就沒有好好吃東西。」他說話的語氣比在公聽會上慢很多,每個字都像在斟酌,「我請家裡煮了薑粥,熱的,對胃比較好。還有,這是鎮上診所的休養資訊,他們有配合的療養所,說是對……對那種聽太多、太累的狀況有幫助。」他把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傳單放在桌上,傳單上印著日光療養所幾個字,還有呼吸與睡眠衛教的圖示。

許念星看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薑粥,粥面上撒著細細的薑絲與蔥花,香氣溫和卻不刺鼻。這個一週前還主張要填平虛空原的男人,如今提著粥站在門口,連眼神都不敢久放,笨拙得像個做錯事想道歉卻不知怎麼開口的鄰家大叔。她的心口有一點酸,卻沒有力氣笑出來。

「謝謝你,范大哥。」她輕聲說,聲音還是啞的。

范承宇點點頭,沒有多留,把粥放下後就退到門邊,像是怕打擾她休息。「妳先吃一點,有事就叫我,我今天都在鎮務委員會,可以馬上過來。」他說完,又看了岑默一眼,得到對方一個安靜的點頭後,才轉身離開,背影比平常走得慢一些。

范承宇離開後不久,另一道身影推開了門。這次的風鈴聲很穩,不急不徐。

何以安穿著米白亞麻工作服,齊肩短髮整齊地別在耳後,背著一個帆布包,手裡拿著一個保溫壺與一條折好的薄毯。她對著店裡的三個人輕輕點頭,笑容淡而安定,眼神先落在許念星身上,迅速掃過她的臉色、嘴唇的顏色、放在扶手上仍在細細顫抖的手指。

「蘿蔓老師請我過來的。」她聲音不高,話語精準而溫和,「說回憶小舖的店主今天可能需要看一下。許小姐,我是日光療養所的何以安,可以讓我幫妳量一下嗎?不用起來,就在這裡就好。」

許念星有些無措地看向岑默與葉晴。岑默對她輕輕點頭,葉晴也立刻讓開位置,幫忙把王座旁的雜物移開。何以安蹲下來,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個小型的指尖血氧儀與一本筆記本,動作俐落卻不讓人感到被催促。她將儀器夾在許念星的指尖,觀察了幾秒,又輕輕按了一下她的手腕,感受脈搏的快慢。

「指尖溫度偏低,脈搏偏快,呼吸比較淺。」何以安一邊記錄,一邊用平穩的語氣說,像在念一段天氣報告,讓人不會更緊張,「昨晚有睡著嗎?有做夢嗎?」

許念星點點頭,又搖搖頭,「有睡,可是……一直醒來,夢到一直在沖咖啡,水怎麼倒都不對。」

何以安合上筆記本,看向岑默與葉晴,語氣依舊沉靜,卻多了一份明確的判斷。「這不是感冒,也不是單純沒睡飽。在我們那裡,這叫共感過載,調憶師這邊,蘿蔓老師說是繭眠的警訊。意思是,妳這幾天接住太多人的記憶與情緒,包含昨天祭典上全鎮的心聲,身體跟虛空一起把開關暫時關掉了。王座不說話、咖啡走味、蒲公英不飛,都是同一個原因,妳的共感需要繭起來休息。」

「繭眠……」葉晴重複這個詞,圓圓的眼睛睜得很大,「是像毛毛蟲那樣,要把自己包起來嗎?那要包多久?會不會……會不會醒不來?」

「會醒來的。」何以安對她笑了笑,又轉向許念星,眼神變得更柔軟一些,「只是這段時間,不能再調和了。不能為別人沖特調,也不能坐上王座去聽。妳要先為自己做一些很普通的事,喝溫的東西,吃熱的粥,曬棉被,練習好好呼吸。把那些分不清是誰的疲憊,還給虛空,讓它幫妳保管。」

許念星聽著,眼淚終於慢慢滑下來。一滴,兩滴,落在米白圍裙上,暈開深色的小圓點。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肩膀輕輕抖動起來。這幾天的勇敢、祭典的成功、被全鎮需要的光亮,在這一刻全部退去,露出底下那個從台北回來就一直很累、一直害怕自己做不好的二十三歲女孩。外婆那句「我也是」像一面鏡子,照出她不敢說出口的委屈,原來承認自己是苦的,也是一種需要被允許的事。

岑默沒有說話,只是將那條薄毯輕輕披在她肩上,又把那碗薑粥的蓋子打開一點,讓熱氣慢慢飄出來。葉晴蹲在她身邊,什麼也沒說,只是用雙手包住她冰冷的手指,用自己的溫度去暖她。何以安則把保溫壺放在她手邊,輕聲說,「先喝一口溫水就好,慢慢來。」

店外的霧還是很厚,虛空原的鈴聲依舊沒有響起,王座依舊沉默。可是這份沉默不再讓人慌張,像是一間屋子在輕聲說,妳先睡吧,這裡有我們看著。許念星靠在藤編的椅背上,感覺到毯子的重量、薑粥的熱氣、葉晴手心的溫暖、岑默安靜的守候,以及何以安穩定的呼吸聲,慢慢閉上了眼睛。

走味的咖啡還放在吧檯上,涼掉了,卻不再需要被倒掉。它只是靜靜地在那裡,提醒著今天是一個需要被好好休息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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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空班店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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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的霧還沒有散,回憶小舖的木門就被何以安準時推開了。

她手裡提著帆布袋,裡面裝著摺好的薄毯與一條標示清楚的作息表,才走進來就看見許念星已經換好米白圍裙,站在吧檯後面想去摸磨豆機的開關。茶褐色的半丸子頭還有些鬆,指尖卻已經因為握過細口壺而微微發白。共鳴橡樹的葉子仍是灰綠色,王座安靜得像在睡覺,吧檯上那兩杯走味的咖啡已經被葉晴收走,只剩一點淡淡的苦味還留在空氣裡。

「許小姐,今天不能碰那個。」何以安的聲音很輕,卻沒有商量的餘地。她把薄毯披到藤編王座的扶手上,動作俐落,「蘿蔓老師早上打電話來,特別交代,繭眠期間禁止調和。這不是處罰,是讓虛空幫妳把太重的部分先拿回去放著。妳今天的功課只有三件,吃早餐,曬棉被,練習把呼吸放慢。」

許念星的手停在半空,有點無措地收回來,藏進圍裙口袋裡。「可是客人等一下就來了,我至少可以幫葉晴洗杯子……」

「洗杯子也算手作,也會想去聽。」何以安把那張作息表攤在吧檯上,上面用藍筆寫著九點曬被,十點喝水,十一點在閣樓躺著聽風聲,字跡安定,「店裡有葉晴和米果,我跟岑默都在樓下。妳到二樓去,這是醫囑,也是蘿蔓老師的交代。妳把自己照顧好,就是在照顧這間店。」

葉晴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剛擦乾的鋼杯,淺栗色鮑伯短髮翹起一角。「念星姊姊,妳就聽以安姊姊的啦!我跟米果可以的,真的!」她把鋼杯放好,跑過來輕輕推著許念星的肩膀往樓梯的方向帶,「妳在樓上休息,我們有事會大聲叫妳,但妳不要下來。好不好?就當作放一天空班,店長放假。」

閣樓的樓梯很窄,木板踩上去會發出溫柔的吱嘎聲。許念星一步一步往上走,回頭看見一樓吧檯的燈光,葉晴正手忙腳亂地把菜單立牌扶正,米果抱著一大疊紙從後門溜進來,黃色髮帶都跑歪了。她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點頭,把手放在胸口,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還是快快的,像一台轉太久的磨豆機。

閣樓的窗簾被何以安拉開一半,陽光從虛空原的方向斜斜照進來,照在那張鋪著棉被的小床上。何以安把保溫壺放在床頭,又放了一個小小的沙漏。「每小時翻一次身,起來喝水,眼睛覺得酸就閉起來。不要寫手帳,也不要想店裡的帳。」她把沙漏倒過來,細沙開始慢慢往下流,「我等一下會在樓下,有需要就拉這條繩子,我會聽見鈴鐺。」

門被輕輕帶上,閣樓安靜下來。許念星坐在床沿,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還有昨天燙到的淡紅。她把臉埋進膝蓋,聽見樓下傳來風鈴響起的聲音,那是今天的第一位客人進門了,而她第一次不是站在吧檯後面迎接。心裡有點空空的,像把最喜歡的圍裙脫下來掛在門後,不知道要把手放在哪裡。可是被子已經被陽光曬得暖暖的,帶著淡淡的棉花香,何以安說那就是凡人的修復,不需要魔法,只要讓身體記得被太陽抱住的感覺。

樓下的回憶小舖,卻是另一種熱鬧。

葉晴把圍裙繫得緊緊的,站在吧檯後面深呼吸,面前是今天的第一組客人,一對帶著小女孩的年輕父母。米果站在她旁邊,圓臉有點紅,黃色髮帶重新綁好,口袋裡插滿色鉛筆,手裡緊緊抱著一本新畫的菜單。

「歡迎來到回憶小舖!今天店長休息,由我們兩個為大家服務!」葉晴笑得燦爛,聲音像夏日汽水一樣冒著泡泡,「今天的回憶特調可能沒有平常那麼準,但是我們會很認真聽你們說故事!」

米果立刻把那本手繪菜單遞上去,有點結巴地補充,「那個、我味覺比較遲鈍,喝不出來酸甜苦澀,但是我會畫圖!你們說的故事,我可以畫成小插畫,貼在杯子上!」她翻開菜單,裡面不是文字價目表,而是一整頁一整頁的水彩小圖,一顆蒲公英、一塊瑪德蓮、一杯冒著愛心的拿鐵,旁邊用注音標著淡淡的香味,線條稚拙卻顏色溫暖。

小女孩好奇地指著其中一頁,「我要這個!有小熊的那個!」

葉晴湊過去看,立刻分辨出問題,「啊,這個是焦糖海鹽拿鐵的圖,可是今天的豆子……」她聞了一下剛磨好的粉,眉頭皺起來,「味道有點悶,好像太苦了。米果,妳覺得呢?」

米果把鼻子湊近粉碗,聞了半天只聞到咖啡味,誠實地搖頭,「我只聞到很香,分不出來。」她看著葉晴有點慌的表情,忽然靈機一動,拿起色鉛筆在點單紙上畫了起來,「可是客人剛剛說,她今天是第一次帶女兒來星落鎮,想要記住海風的味道。海風是藍色的吧?我們可以在杯套上畫藍色波浪,讓她帶回去!」

葉晴眼睛亮起來,「對耶!味道不夠,圖來補!」她立刻轉身去沖咖啡,動作卻因為緊張而有點晃,熱水倒得太快,粉層一下子滿出來,濺在吧檯上。她手忙腳亂地拿抹布去擦,結果把旁邊的糖罐也碰倒了,白糖撒出一小片。米果趕緊蹲下去幫忙撿,一邊撿一邊還不忘把糖粒排成星星的形狀,逗得小女孩咯咯笑。

「對不起對不起!今天有點手忙腳亂!」葉晴把重新沖好的拿鐵端上去,杯套上是米果剛畫好的藍色海浪與一隻小小的黃色小熊,雖然拉花有點歪,奶泡也不夠綿密,但顏色很可愛。「這個給妹妹,雖然味道可能沒有店長沖的那麼有故事,可是這是我們兩個一起做的,第一杯空班特調!」

年輕媽媽接過杯子,先是笑了,然後輕輕喝了一口,點點頭,「很溫暖,有點甜,又有點像剛曬好的被子。妹妹說的海風,我好像喝到了。」她把杯套小心地收進包包裡,「可以把這張畫留給我們嗎?我們想貼在冰箱上。」

葉晴和米果對看一眼,同時鬆了一大口氣,兩個人在吧檯後面比了一個小小的勝利手勢。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類似的小出錯不斷發生。葉晴把常溫燕麥奶聽成低脂奶,米果把客人點的肉桂粉寫成棉花糖,還把回憶菜單的頁數貼反了。一位老先生點了熱可可,葉晴卻因為太想表現共感而放太多蜜,喝起來甜得發膩,老先生卻笑著說沒關係,年輕人的甜比較有精神。

米果雖然味覺遲鈍,卻在客人說話時畫得飛快。一位獨自來寫明信片的女大學生說自己想念台北的捷運聲,米果就在杯套背面畫了一條橘色的捷運線與小小的車窗;一對老夫妻說想記住結婚五十年的那個下午,她就畫了兩把並排的藤椅與重疊的影子。客人們拿到杯子時,往往先看畫,再喝一口,臉上的表情都柔和下來。葉晴在一旁負責試味,她的舌頭很靈,馬上就能說出這杯太澀、那杯要多加一點奶,用最直率的方式調整,兩個人一個用舌頭、一個用畫筆,竟然也把吧檯撐了起來。

中午十一點半,風鈴又響了。這次進來的人沒有點餐,只是把一個紙袋放在門口的櫃子上。

范承宇穿著深藍色襯衫,外面套著防風外套,細框眼鏡後的神情還是一樣認真,只是手裡的動作放得很輕,怕吵到樓上的人。他把紙袋打開一點,露出裡面的保溫盒,盒蓋上貼著一張便條紙,上面是他工整卻有點用力的字。

葉晴踮腳去看,便條上寫著:「中午是南瓜濃湯與軟麵包,趁熱吃。不要加班。——范」字後面還畫了一個歪掉的笑臉,顯然是學葉晴平常畫的。

「范大哥又來送餐了!」米果小聲說,有點驚訝,「他早上不是才送過飯糰嗎?」

「他今天準時得像電車。」葉晴把便條紙小心地貼在冰箱上,旁邊已經貼了早上那張寫著早餐是地瓜粥的紙條,「早上那張還寫著記得喝水,字比這個還大。沒想到他字這麼可愛。」她把保溫盒拎起來,聞到南瓜的甜味,「等一下拿上去給念星姊姊,妳先顧一下,我去看看她有沒有睡著。」

閣樓的門被敲了兩下,葉晴推開一條縫,看見許念星側躺在床上,薄毯蓋到肩膀,眼睛閉著,但沒有睡熟。床頭的沙漏已經漏完,何以安放在一旁的保溫壺少了一半。聽見聲音,許念星慢慢睜開眼睛,杏眼裡還有淡淡的疲憊,卻比早上清澈一點。

「葉晴……樓下還好嗎?」她的聲音小小的,帶著剛醒來的啞。

「超好!米果超厲害,她畫的杯套客人超喜歡!」葉晴把南瓜濃湯的保溫盒放在床頭,語氣壓得輕輕的,卻藏不住興奮,「我們雖然打翻兩次,可是客人說我們的咖啡有誠實的味道。米果還把回憶菜單整個重畫了,比之前的還可愛!妳要不要看?我有拍照!」她把手機遞過去,照片裡是米果畫的藍色海浪與小熊,還有撒糖粒排成的星星。

許念星看著照片,嘴角慢慢揚起來,一點點的笑意回到臉上。「好可愛……米果畫得比我想的還溫柔。」她捧起保溫盒,熱氣透過盒蓋傳到掌心,指尖不再像早上那樣冰冷,「范大哥又送來了嗎?早上是地瓜粥……」

「對啊,他都不進來,只留紙條。」葉晴把便條紙也遞給她,「他說不要加班,好像在對我們兩個說,也好像在對妳說。」

許念星把紙條放在胸口,南瓜的香氣與紙上淡淡的原子筆味道混在一起,讓閣樓的空氣變得更柔軟。她忽然覺得,被迫留在二樓也不是被關起來,比較像被大家輕輕托著,樓下的鈴聲與笑聲會透過地板傳上來,讓她知道店還在被好好照顧著。

傍晚打烊後,客人慢慢離開,路面電車的叮咚聲從遠處傳來。葉晴和米果在樓下收杯子、擦桌子,兩個人累得坐在藤編王座旁邊的地板上,米果的黃色髮帶已經完全歪掉,葉晴的吊帶褲口袋塞滿客人留下的小紙條。

「今天沒有用魔法,卻好像也沒有搞砸。」米果抱著膝蓋,小聲說,語氣有點不敢相信,「我本來以為我味覺這麼差,一定會幫倒忙。」

葉晴用手肘碰碰她,「妳的圖比味道還厲害!那個阿姨還問妳可不可以幫她畫一張全家福,要貼在剛裝修的民宿牆上。那就是妳的回憶調和術啊!」她把頭靠在王座的扶手上,看著安靜的藤條,「雖然今天王座還是沒有亮,可是客人還是笑了。這樣也算成功吧?」

就在這時,後門被輕輕推開,岑默走了進來。他手裡提著一個小鍋,裡面是剛熱好的牛奶,另一手抱著一本手作繪本,就是星落午茶祭時他分享的那本,封面是淡藍色的海與白色的蒲公英。銀灰色的髮梢還沾著夜霧,淡灰藍的眼眸在看見兩個坐在地上的女孩時,溫和地笑了一下。

「辛苦了。」他把牛奶倒進兩個馬克杯,遞給她們,「喝一點再回去。」然後他抬頭看向閣樓的方向,聲音放得更輕,「我上去看看她。」

閣樓的燈光是暖黃色的,許念星已經坐了起來,靠在床頭,手裡還捧著那張便條紙。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看見岑默,手裡的繪本讓她想起祭典那天的蒲公英。

岑默把熱牛奶放在她手邊,自己在床邊的藤椅上坐下,翻開繪本的第一頁。「睡不著的話,我讀一段給妳聽。不是調和,只是故事。」他的聲音像舊書頁翻動時的細響,慢慢念著,「很久以前,有一個旅人把思念放在虛空裡,思念慢慢長成了一個人,那個人學會了等……」

許念星捧著牛奶,小口小口喝著,牛奶的熱度從舌尖一直暖到胃裡。窗外的虛空原還是一片乳白色,沒有鈴聲,但閣樓裡有繪本的聲音,有牛奶的香氣,有樓下兩個女孩輕輕的笑聲,還有門口那張每天準時出現的便條紙。她把頭靠在枕頭上,第一次在休養的午後,沒有急著想去沖下一杯咖啡,只是聽著故事,讓細沙在沙漏裡慢慢流完。

夜色完全籠罩星落鎮時,回憶小舖的燈一盞一盞暗下來,只有閣樓的小燈還亮著,像一顆溫柔的星。藤編王座在黑暗中安靜地沉睡,等待著被誠實的疲憊與日常的溫暖重新喚醒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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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藤椅的繭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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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落鎮清晨的霧比前兩日更厚一些,像一層沒有擰乾的紗,輕輕覆在藍色屋瓦與白色燈塔之間。路面電車的叮咚聲從遠處傳來時,回憶小舖的木門已經被推開,門口的銅鈴卻沒有像往常那樣輕快地響,而是悶悶地晃了一下。

許念星坐在閣樓的床沿,手裡捧著何以安留下的保溫壺,指尖還是溫的,卻沒有力氣去碰一樓吧檯的任何東西。她的半丸子頭紮得比平常更低,茶褐色的髮尾有些亂,杏眼下的淡影還沒有散開。樓下傳來細細的說話聲,她聽見葉晴壓低聲音在招呼客人,米果的色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還有共鳴橡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摩擦,卻不像前幾週那樣會轉為蜜金色或粉橘色,只是維持著一種疲憊的灰綠。藤編王座靜靜地立在咖啡館中央,坐墊的塌陷處覆著何以安的薄毯,藤條的光澤暗淡,像睡得很沉的人不願醒來。

「念星,妳先別下來。」何以安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上來,依舊很輕,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安定感。她穿著米白亞麻工作服,手裡拿著前一晚就準備好的瑜伽墊與一條剛從後院收進來的棉被,棉被還留著陽光的餘溫。「蘿蔓老師與紀先生已經在樓下了,說要看看王座。妳就在閣樓等,聽見什麼都先放在心裡,不要急著回應。」

許念星點點頭,把保溫壺抱得更緊一些。她其實很想下樓,想親自為蘿蔓倒一杯熱茶,想問紀蔚然手帳上的潦草字跡是不是也曾經出現在她外婆身上。可是胸口那種悶悶的、像是同時背著好幾個袋子的重量還在,讓她連呼吸都要先想一下該怎麼吸才不會喘。她把薄毯拉到肩上,聽見樓下木地板的腳步聲多了一道沉穩的、一道緩慢的。

一樓,蘿蔓.緹茉已經站在王座前。她銀白的長髮挽成低髻,墨綠絨布長裙外披著手工披肩,整個人像一座安靜的圖書館,即使不說話也讓人覺得被溫柔地注視著。她沒有直接坐下,只是伸出手,輕輕撫過藤編的扶手,指腹停留的地方,藤條沒有回應,也不發燙。

她身旁的紀蔚然穿著墨藍工作背心,老花眼鏡推在額頭上,手裡抱著一本厚重的檔案夾,夾子邊緣貼滿標籤,寫著年份與蒲公英觀測字樣。他看起來比蘿蔓更不近人情,從進門開始就沒有寒暄,先是拿出放大鏡,蹲下來仔細看王座底部的編織接點,又翻開檔案夾對照上一頁的紀錄。他的動作很慢,卻非常精準,每翻一頁都要用指尖壓平。

「王座藤材含水率下降百分之十八,表面絨毛倒伏,沒有共鳴紋。」紀蔚然的聲音低而平,沒有起伏,像在念觀測報告。「共鳴橡樹葉綠素濃度偏低,葉背氣孔緊閉。虛空原今日蒲公英飛行數,七朵。對照星落午茶祭當日的一百四十二朵,衰減明顯。結論,王座進入保護性繭眠,不是損壞,是主動休眠。」

葉晴和米果站在吧檯後面,兩個人都屏住呼吸。葉晴想開口問什麼是繭眠,卻被蘿蔓的眼神輕輕安撫住。

蘿蔓收回手,轉身看向樓梯的方向,聲音緩慢而清晰,確保閣樓上的人也能聽見。「念星,妳聽見了嗎?這張椅子不是壞掉,也不是在懲罰妳。它像一顆把自己包起來的種子,因為前幾日妳把太多人的記憶都往自己心裡放,又忘了把自己的那一份拿出來透氣。虛空幫妳把椅子先關起來,是要妳停下來。這時候如果硬要坐上去聽,只會讓繭裂開,傷得更深。」

閣樓上,許念星把額頭靠在窗框上,眼眶慢慢熱起來。她以為自己只是太累,睡一覺就會好,以為只要再努力沖一杯更溫暖的咖啡,王座就會亮起來。可是紀蔚然口中的數字與蘿蔓口中的種子,讓她第一次清楚地明白,疲憊是有形狀的,是可以被記錄、被看見的。她小聲地應了一句,聲音有點啞。「我知道了……可是客人還在樓下,我什麼都不能做,這樣算店主嗎?」

蘿蔓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頭對她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責備,只有理解。「店主不是一直給予的人,店主是懂得什麼時候該開門,什麼時候該把門關起來曬太陽的人。妳外婆當年也繭眠過三次,每一次手帳的字都變得很潦,紀先生那裡都有存檔。妳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紀蔚然適時地翻開檔案夾的另一頁,推了推眼鏡,補充道。「民國八十四年春,沈女士繭眠十一日。期間王座同樣無回應,強行共鳴者出現耳鳴與失眠。紀錄建議,繭眠期禁止調和,禁止傾聽他人記憶,每日以凡人作息修復為主。妳現在的狀況,符合第二級共感過載,需至少七日界線休養。」他闔上檔案夾,語氣依舊中立,卻在最後加了一句。「數據不會騙人,也不會安慰人,但能讓妳知道該休息多久。」

就在這時,回憶小舖的銅鈴被用力推開,發出一聲比平常更尖銳的響。

門口站著兩個穿西裝的人。走在前面的男人約莫四十多歲,平頭,戴著黑框眼鏡,深灰西裝燙得筆挺,手裡提著平板電腦與一疊印滿表格的文件,站姿像隨時要上台簡報。跟在他身後的是范承宇,他依舊是深藍襯衫與防風外套的打扮,只是臉色有些緊繃,手裡拿著一個紙袋,裡面是今日份的南瓜濃湯,卻因為前面的身影而顯得有些侷促。

「打擾了,這裡是回憶小舖?」平頭男人推了一下眼鏡,目光直接掃過店內,最後落在蘿蔓與紀蔚然身上,語氣禮貌卻沒有溫度。「我是承宇建設開發總監柯建宏,總部直接負責星落鎮渡假村投資案。范經理應該有跟各位提過,我今天是來做現場稽核的。」

葉晴下意識往前站了一小步,米果緊緊抓住她的吊帶褲帶子。何以安從樓梯口無聲地走下來,站在吧檯側邊,沒有說話,只是把瑜伽墊輕輕放下,目光落在許念星的閣樓窗上。

柯建宏沒有等待邀請,自己拉開一張椅子坐下,將平板轉向眾人,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試算表與紅字虧損預估。「我長話短說。范經理在未經總部同意下,擅自撤回已通過初審的填平開發案,改提什麼生態文化園區。總部尊重在地情感,但投資不是做慈善。撤案造成的違約風險與資金閒置成本,目前估計是四百二十萬。董事會給我的指示很清楚,一週內,請提出文化園區可驗證的獲利數據與營運計畫,包含客流量、周邊消費轉換率、維護成本,否則我們將依法提告求償,並收回原先承諾給鎮務委員會的補助款。」

他的語速很快,每一個數字都像一顆小石子落在安靜的店裡。葉晴聽得臉色發白,米果更是把頭埋得更低。

范承宇往前跨了一步,聲音有些乾澀。「柯總監,文化園區的價值不能只用營收算。祭典那天大家在虛空原聽見的……」

「范經理,我記得你當年從星落鎮考上台北的學校,就是因為你最會算。」柯建宏打斷他,語氣不重,卻很利。「你在電話裡跟我說,你在虛空原聽見已故父親的聲音,所以決定不填平。這份心情我尊重,但董事會要看的是報表,不是回憶。你說記憶是資產,請問資產的報表在哪裡?沒有報表,我們就是失職。」他將一份文件推到桌中央,封面印著考核通知。「一週,這是底線。不是我為難你們,是契約就是這樣寫的。我這個人只信白紙黑字,情懷不能當保證金。」

閣樓上,許念星聽見那些數字與期限,手不自覺地握緊窗簾。她的心跳又開始加快,一種熟悉的、想要立刻衝下去解釋、想要為每個人沖一杯咖啡來證明什麼的衝動湧上來。可是同時,她的太陽穴抽痛,指尖又開始發涼,那是前幾日過載時的感覺。她分不清這份慌張是自己的,還是樓下范承宇的焦慮、葉晴的擔憂交織在一起的重量,全部悶在胸口,讓她幾乎要站不穩。

「以安姊……我好像又分不清楚了。」她扶著牆,小聲地說,聲音帶著哭腔。「是我的害怕,還是大家的害怕?我是不是又想把全部都接住?」

何以安已經走到閣樓的樓梯中段,她沒有急著上去,只是仰頭看著她,聲音透過樓梯間的木頭傳上來,很穩。「念星,妳先不要回答他們。先回答妳的身體。現在,腳有沒有踩在地板上?呼吸是在胸口還是肚子?」

許念星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腳,赤足踩在閣樓的木板上,涼涼的。她試著把氣往肚子帶,卻發現肩膀聳得很高。

「我們來做一件凡人會做的事就好。」何以安走上來,輕輕牽起她的手,帶她走到閣樓外的小陽台。那裡曬著一條何以安早上幫她洗好的厚棉被,棉被在海風裡膨膨的,散著太陽與海鹽的味道。「紀先生說要七日,柯先生說要七日,兩邊都是七日,但妳的身體只需要過好今天。來,我們一起把這條被子翻面。」

她把棉被的一角交到許念星手裡,棉被很重,帶著陽光的熱度,兩個人一起用力抖開,灰塵在光柱裡飛舞。何以安一邊抖,一邊帶著她做呼吸。「吸氣的時候,想這是妳的被子。吐氣的時候,想這是妳的疲憊。范先生的報告是范先生的,柯先生的表格是柯先生的,妳的被子就是妳的被子。分開來,就不會全部壓在同一個地方。」

許念星跟著她的口令,手裡的重量讓她不得不專注在當下。吸氣,棉被揚起,吐氣,棉被落下。海風從虛空原的方向吹來,帶著舊紙張的氣味,卻沒有帶鈴聲。樓下,蘿蔓正溫和地請柯建宏先到鎮務委員會的會議室詳談,紀蔚然默默把那份考核通知收進檔案夾,標上今日日期。范承宇站在門口,手裡的紙袋還沒有送出去,眼神頻頻往閣樓的方向看,滿是笨拙的擔心。葉晴則把米果護在身後,小聲地對柯建宏說,我們會在一週內把客人的手寫信與蒲公英地圖都整理好給你看。

陽台上,許念星抖完被子,額頭出了一層薄汗,卻覺得胸口的悶感鬆了一點點。她把臉埋進剛曬好的棉被裡,聞到很純粹的、屬於自己的太陽味,沒有摻雜任何人的記憶。那一刻,她忽然掉下眼淚,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她第一次清楚地嚐到,什麼是只屬於自己的重量,什麼是別人的期待。

藤編王座依舊安靜,共鳴橡樹的葉子依舊灰綠,虛空原的蒲公英也沒有因為一場對話就重新飛舞。柯建宏的平板還在樓下亮著,七日的期限像一把尺,量在每個人的心上。而閣樓的陽台上,何以安只是靜靜地陪她站著,讓海風把被子吹得鼓起來,像一面柔軟的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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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為自己沖的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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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還沒有完全越過白色燈塔的時候,回憶小舖後院的共鳴橡樹已經先醒了。

許念星站在閣樓的木梯口,手裡抱著那條昨天和何以安一起曬翻面的厚棉被,被角還留著太陽曬過的暖意,臉頰卻有點涼。樓下的銅鈴掛著休息中的木牌,沒有客人,只有風把虛空原的味道慢慢送進來,淡淡的海鹽混著舊紙張的乾燥氣味,記憶蒲公英依舊飛得很低,只有三兩朵在乳白色的邊界上輕輕打轉,不肯飛遠。

她的半丸子頭紮得比平常更鬆,茶褐色的髮尾垂在頸側,杏眼下的陰影已經淡了一點,卻還帶著一種沒有睡飽的澀。她把棉被抱得更緊,聽見後院傳來細細的說話聲,才慢慢走下樓。

後院的石板地上,已經擺好了一張平常葉晴用來折麵糰的小木桌。桌上沒有招待客人的杯盤,只有一只黑色的小電子秤,一罐星光薰衣草的花穗,一袋法芙娜可可粉,一小碟海鹽,還有一壺剛煮滾後靜置到八十五度的熱水。熱水壺的口冒著細細的白霧,在晨光裡像一條安靜的河。

蘿蔓.緹茉站在共鳴橡樹下,墨綠絨布長裙被風輕輕帶起,銀白的低髻別著一枚木製髮簪。她身旁的紀蔚然穿著那件墨藍工作背心,老花眼鏡掛在胸前口袋,檔案夾攤在桌角,翻到一頁手寫的休養儀式紀錄,紙面泛黃,邊緣貼著不同年份的標籤。何以安穿著米白亞麻工作服,瑜伽墊捲好靠在樹幹旁,手裡拿著一個保溫壺,沒有催促,只是看著許念星一步步走過來。

角落的藤編王座被搬到了樹影下,覆著的薄毯已經被拿掉,藤條的顏色還是暗的,沒有光澤,但不再像前兩天那樣完全冰冷。岑默站在王座旁邊,一如往常的復古米色毛衣,銀灰色微捲的髮被風吹得有點亂,他手裡拿著一條乾淨的白色手帕,沒有說話,只是對許念星輕輕點頭,淡灰藍的眼眸在晨光裡顯得比平常更透明一些。

「早安,念星。」蘿蔓的聲音很慢,像把每個字都放在手心裡焐熱才送出來。「今天不開店,不為任何客人沖煮。這張桌子,只為妳一個人準備。」

許念星把棉被放在藤椅上,縮了一下肩膀,小聲回答。「可是,柯先生說一週內要有數據,葉晴和米果還在整理手寫信,我這樣什麼都不做,會不會太自私。」她說到自私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變小,手指不自覺地去摳圍裙的帶子,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從在台北接案熬夜時就一直這樣。

紀蔚然推了一下眼鏡,低頭看了一眼檔案夾,用他那種不帶起伏、只相信紙上數字的語氣開口。「民國八十七年,沈女士第二次繭眠紀錄。誘發原因,連續七日為喪家調和回憶,未曾為自己留存任何一杯。休養第四日,執行自我秤重儀式。紀錄寫道,調憶師若無法誠實秤量自己的重量,就無法分辨自己與他人的疲憊,儀式無效。」他把檔案夾往許念星的方向推了一點,指尖點在其中一行潦草的字上。「妳外婆當時寫的是,我不敢說我很累,怕說了就沒有人可以依靠。所以今天的功課,就是把不敢說的話,秤出來。」

何以安把電子秤往前挪了一點,秤面亮起淡淡的藍光。「念星,我們不需要急著把話說得漂亮。妳只要把心裡的話,當成材料,放上秤子。委屈是多少克,倦怠是多少度,水要多少,才會是妳能喝下去的溫度。我會陪著妳呼吸,妳負責誠實就好。」她的語氣很輕,卻很準,每個停頓都讓人有時間把氣吸進肚子。

許念星看著桌上的材料,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這些日子以來,她每天都在想怎麼讓客人的拿鐵更溫暖,怎麼讓范承宇的南瓜濃湯不涼掉,怎麼讓葉晴不要為她擔心,怎麼讓柯建宏的表格看起來不那麼可怕,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那一杯,應該是什麼味道。她把手放在電子秤上,卻沒有放任何東西,只是讓秤面維持在零。

蘿蔓沒有催她,只是伸手輕輕撫過共鳴橡樹的樹皮。樹皮粗糙,灰綠色的葉子在頭頂輕輕晃動,沒有轉色。「念星,虛空原是一張空白的畫布,妳也是。空白不是因為沒有故事,而是因為故事都還沒有被好好聽見。妳願意讓我們聽見妳的嗎?不需要是勇敢的,只要是真的。」

風從虛空原吹來,帶起一點點薰衣草的碎屑。岑默在這個時候往前半步,把手帕遞過去,沒有碰到她的手,只是放在桌角容易拿到的地方。「外婆以前在這個儀式裡,哭得很安靜。」他低聲說,聲音像舊書頁翻動時的細響。「妳不需要安靜。」

這句話像一把小鑰匙,輕輕轉開了許念星胸口那個上鎖的抽屜。她盯著那碟海鹽,眼眶慢慢紅起來,卻還是硬撐著想把話說得懂事一點。「我就是覺得,我什麼都做不好。王座不亮,咖啡走味,柯先生要的數字我給不出來,范先生因為我被總部罵,葉晴和米果那麼努力,我卻只能在閣樓曬被子。我怕大家覺得我沒有用,又怕我說了我很累,大家會更擔心,所以就一直忍著,想說忍過去就好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可是真的好累,累到連聞到可可的味道都會想哭。」

何以安點點頭,伸手把可可粉的罐子打開,舀起一小勺,放在秤上。數字跳動了一下,停在七公克。「那我們就先秤這個累。七公克的累,妳想配多少薰衣草?」

許念星吸了一下鼻子,用手指捻起幾朵乾燥的星光薰衣草,放上去。秤面變成九公克,花穗的淡紫在黑色秤面上很清晰,香氣很輕,卻有點刺刺的,像她這些天忍住的眼淚。紀蔚然在一旁安靜地記錄,筆尖劃過紙面,寫下時間、重量與氣味描述,沒有評論,只是讓一切被看見。

「再加一點妳不敢說的委屈。」蘿蔓柔聲引導。「委屈通常有點鹹,像海鹽。」

許念星猶豫了一下,用指尖沾了一點點海鹽,放進秤上的小鋼杯裡。鹽粒落在可可粉上,立刻被深褐色吸住,看不見了,但她知道它在。秤面跳到十公克。她看著那個數字,忽然笑了一下,卻比哭還難看。「這樣會不會很難喝?」

「為自己沖的,本來就不是為了好喝,是為了誠實。」何以安把熱水壺遞給她,讓她的手握住壺柄。壺身溫熱,不燙,剛好是手可以承受的重量。「水溫八十五度,慢慢注,讓粉和鹽都化開。呼吸跟著水流走,吸氣的時候注水,吐氣的時候停。」

許念星雙手握著壺,壺口對準鋼杯。她聽見自己的呼吸有點抖,也聽見身後共鳴橡樹的葉子摩擦聲,還有紀蔚然的筆尖聲,蘿蔓的裙襬被風帶動的細響,岑默站在一步之外、沒有靠近卻一直都在的安靜。她開始注水,細細的水柱落在可可粉上,粉末先是鼓起一個小丘,然後慢慢塌陷,顏色變深,薰衣草的紫在熱氣裡暈開,苦鹹的香氣一下子衝上來,不是甜點店那種誘人的甜,而是一種很直接、很裸露的苦,帶著海的鹹味。

她一邊注水,一邊小聲地把心裡的話倒出來,像水流一樣,不能停,停了就會結塊。「我其實很怕外婆會覺得我沒有把店顧好,怕葉晴覺得我把責任丟給她們,怕岑默覺得我一直需要被照顧很麻煩。我明明是店主,卻什麼魔法都用不出來,連一杯好喝的飲料都沖不出來。我好想證明我可以,可是越想證明,就越覺得自己很沒用。」水注到一半,她的手抖了一下,熱水濺出一點在桌上,何以安立刻輕輕扶住她的手腕,沒有把壺拿走,只是讓她的手更穩。

「就是這樣,慢慢來,重量會自己說話。」何以安的聲音貼在她耳側,很近,很穩。

蘿蔓站在樹下,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像在進行一場很小的祭典。「念星,妳現在沖的,是妳的眼淚的味道。眼淚本來就是鹹的,苦的,熱的。不要把它沖成別人喜歡的甜。」

鋼杯裡的可可已經完全化開,液面呈現一種深紫褐色,表面浮著細細的泡沫,薰衣草的花瓣沉在底部。許念星放下水壺,端起杯子,杯壁燙得剛好讓她無法分心。她把杯口靠近嘴唇,還沒有喝,眼淚就先掉進杯子裡,一滴,兩滴,在深色的液面上暈開小小的圓。

她嚐了一口。

苦味先到,鹹味隨後,薰衣草的香氣在苦鹹之後才慢慢回來,很淡,卻很乾淨。那不是任何一張回憶菜單上會出現的味道,沒有蜂蜜,沒有焦糖,沒有客人故事裡的陽光,只有她自己這些天來,所有沒有說出口的疲憊與委屈,被誠實地秤重、注水、沖開,變成一杯只能由她自己喝下去的飲品。鹹味讓她的舌尖發麻,苦味讓她的喉嚨收緊,她忽然就哭出聲音,不是安靜的流淚,而是像被熱水燙開一樣,整個胸口都鬆開的、帶著嗚咽的大哭。

「好苦,好鹹……」她抱著杯子,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與杯子之間,肩膀劇烈地抖動。「為什麼是這個味道,為什麼不是甜的……我以為為自己沖,應該要是甜的……」

沒有人立刻去拉她起來。何以安只是蹲在她身邊,手輕輕放在她背上,讓她哭的時候背部能隨著呼吸起伏。蘿蔓依舊站在樹下,眼裡有很深的溫柔,像看著一顆終於敢發芽的種子。紀蔚然停下筆,抬頭看了一眼共鳴橡樹,又低下頭,在紀錄的最後一行寫下,十時二十三分,品飲者首次嚐到自身眼淚,情緒潰堤,屬正常釋放。

就在她的哭聲在後院裡迴盪的時候,頭頂的葉色悄悄起了變化。那片一直維持著疲憊灰綠的共鳴橡樹,有幾片靠近她頭頂的葉子,葉緣先是透出一點點暖黃,然後慢慢暈開,像被熱可可的蒸氣染到,一點點轉回柔軟的蜜金色與新芽的淺綠。雖然只有幾片,卻在晨光裡非常清晰,隨著她的哭聲輕輕搖晃,發出一種很久沒有聽見的、細微而清脆的鈴聲。

藤編王座的藤條也在這個時候,微微回溫。原本暗淡的藤面,像被什麼從內部輕輕點亮,藤編的縫隙裡透出很淡很淡的光,不亮,卻暖,手放上去不再是冰冷的。一旁的岑默看見了,淡灰藍的眼眸裡有光微微聚起,他往前半步,卻沒有打擾她的哭,只是等她的嗚咽稍微平緩一點,才用那種舊書頁般的、溫和而珍惜的聲音,輕聲說了一句。

「做得很好,念星。」他的聲音有點啞,帶著一種雨後終於放晴的透明感。「這杯的味道,妳終於喝到了。」

許念星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手裡還緊緊抱著那杯苦鹹的薰衣草可可,嘴裡還有眼淚與可可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看著頭頂那幾片轉暖的葉子,看著藤椅縫隙裡的光,看著圍在她身邊、沒有人催她快點好起來的大家,哭得更兇,卻也第一次在哭裡,嚐到一點點被自己接住的安定。熱氣從杯口不斷升起,在晨光裡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模糊了虛空原邊界的白,讓整個後院都像浸在一杯剛沖好的、屬於她自己的飲品裡。

而那張為了她而準備的小木桌上,電子秤的數字還停在十公克,安靜地亮著,像一個被誠實秤量後、終於被承認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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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沒有魔法的日常

本章登場

星落午茶祭後第四日的午後,回憶小舖沒有掛上營業中的木牌,卻比平常更熱鬧。

閣樓的窗被完全推開,海風把亞麻窗簾吹得一起一伏,許念星坐在窗邊的矮凳上,身上那件米白圍裙沒有繫緊,只是鬆鬆地掛在腰間,茶褐色的半丸子頭也綁得有點歪。她面前鋪著一條剛從曬繩上收下來的厚棉被,棉被還留著太陽的溫度,摸起來蓬鬆而乾燥,有一種淡淡的、像是剛出爐吐司邊的香氣。

何以安蹲在她對面,米白亞麻工作服的袖子捲到手肘,保溫壺放在腳邊,沒有像前幾天那樣拿出瑜伽墊,而是先伸手按了按棉被的四個角。

「先把被子對折,角對角,手掌壓平。」何以安的聲音很輕,動作卻很確實。「念星,妳今天早上那杯可可喝完之後,肩膀有沒有比較鬆一點?」

許念星很認真地把被角拉齊,指尖有點笨拙,卻沒有像前幾天那樣發涼顫抖。「有,可是還是會忍不住想去看王座。」她小聲說,眼睛不自覺飄向後院樹影下的藤編王座。王座還蓋著薄毯,藤條縫隙裡那點微溫的光還在,沒有變亮,也沒有再暗下去,像一盞被調到最小的夜燈。「我怕我一閒下來,手就會想去沖一杯什麼給誰,好像不做點什麼,就不算是店主。」

何以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讓她把棉被再對折一次,然後兩個人一起把被子抱起來,抖了一下。灰塵在陽光裡細細地飛起來,又很快落下。「那我們今天就練習什麼都不變出來。」她把被子放在藤椅上拍平,拍的時候發出很實在的噗噗聲。「店主不一定是會變魔法的人,也可以是會把被子曬得很好、讓客人坐下來就覺得安心的人。這也是一種照顧,只是對象先從自己開始。」

許念星把臉頰貼了一下剛拍好的被面,溫暖從皮膚一路傳到鼻尖,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杏眼彎起來,淡黑眼圈在笑容裡看起來沒有那麼重了。「好蓬,好香。」她把手帳從圍裙口袋裡拿出來,手帳的紙張今天沒有自己浮出插畫,只有她昨晚用色鉛筆畫的一朵歪歪的薰衣草,旁邊寫著七公克的累,十公克的委屈,下面還加了一行字,被子曬好了,有太陽的味道。她寫得很大力,紙面有點凹下去。

樓下傳來叮咚一聲,路面電車經過轉角的聲音,接著是葉晴活力十足的招呼聲。「米果!杯子要先用溫水沖,再用乾布順同一個方向擦,才不會有水痕!妳那個是逆時針,會越擦越花啦!」

許念星和何以安對看一眼,一起走下木梯。一樓的咖啡吧台前,葉晴正穿著牛仔吊帶褲,鮑伯短髮用髮夾別起來,手裡拿著一本翻得很舊的味覺筆記本,封面貼滿了手寫標籤,什麼焦糖是圓的、海鹽是刺的、檸檬皮是跳起來的。米果戴著黃色髮帶,圍裙口袋插滿色鉛筆,圓臉因為用力擦杯子而有點紅,手腕上那張蒲公英刺青貼紙已經翹起一角。她正拿著一隻玻璃杯,對著光很努力地轉動,卻把杯口的水擦到了杯底。

「葉晴姊姊,我照妳說的順時針了,可是為什麼還是霧霧的?」米果舉起杯子,表情有點懊惱,聲音軟軟的。「我是不是對味道跟亮晶晶的東西都沒有天分啊,上次那個常溫特調我也喝不出來差在哪。」

葉晴立刻把自己的杯子放下,湊過去看米果手上的杯子,鼻子皺了一下,像小動物在聞味道。「不是天分,是方法。妳看,這個杯子昨天裝過星光薰衣草糖漿,杯壁還留一點點甜,妳用太燙的水,甜味會咬在玻璃上,當然霧霧的。」她翻開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上面畫著三個杯子,分別標著冷、溫、熱,旁邊用不同顏色的字寫著對應的味覺殘留。「來,我們重來。妳負責看,我負責聞,我們一起重新記錄。今天念星姊不能用共感,我們就要靠這個。」

許念星走到吧台邊,沒有立刻伸手去幫忙,只是把剛摺好的手帳放在桌上。她看著兩個女孩頭靠頭研究杯子,米果雖然味覺遲鈍,卻在葉晴說到甜味會咬在玻璃上的時候,立刻拿起色鉛筆,在筆記本的空白處畫了一個張開嘴巴的小杯子,牙齒還咬著一顆糖果,旁邊寫著咬住不放的甜。葉晴一看就笑出來,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對對對,就是這個!妳畫出來我就記得住了!」葉晴眼睛發亮,轉頭看向許念星,笑容燦爛得像夏日汽水冒泡。「念星姊,妳看,米果的圖比我的字好用一百倍。我剛剛就在想,既然妳這幾天不能調和,那我們就來做一杯完全不需要魔法的飲料怎麼樣?就是,不管誰喝,都覺得有被安撫到的那種。」

何以安靠在吧台邊,保溫壺輕輕放在木桌上,點點頭。「常溫的最好。太冰或太熱都會刺激腸胃,常溫最貼近身體的溫度,也最適合現在的妳。」她看向許念星,眼神安定。「妳要不要一起試?不用去聽別人的記憶,只要聽自己的舌頭。」

許念星有點猶豫,手指又去摳圍裙帶子,但這次她沒有躲進廚房,而是把圍裙帶子打了一個結,小聲說好。米果立刻興奮地把剛擦好的杯子排成一排,一共六個,每個都還有一點點水痕,卻排得很整齊。葉晴從冰箱裡拿出昨天的燕麥奶、蜂蜜罐、還有何以安帶來的玄米茶包,米果則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包她自己帶來的、印著貓咪圖案的棉花糖。

「我的想法是,燕麥奶的圓潤加上玄米茶的焦香,蜂蜜不要多,一小匙就好,讓甜味慢慢出來,最後放一顆棉花糖,讓它自己在常溫裡慢慢化掉。」葉晴一邊說,一邊把比例寫在筆記本上,字寫得很大,很用力。「這樣喝的人會先喝到溫溫的香,再喝到一點點甜,最後棉花糖化開的時候,會有一種被抱住的感覺。我試過,真的有!」

米果聽得很認真,立刻在旁邊畫了一個流程圖,第一格是燕麥奶倒進杯子,第二格是玄米茶像小星星一樣掉進去,第三格是蜂蜜像緞帶一樣繞圈圈,第四格是棉花糖坐在最上面,戴著小皇冠。她畫完還很慎重地在旁邊寫上不燙、不急、慢慢化。

四個人一起動手,許念星負責把玄米茶包放進常溫的燕麥奶裡浸泡,何以安幫她計時,提醒她不要一直攪拌,讓味道自己出來。葉晴負責加蜂蜜,每加一點就讓米果先嚐一口,米果嚐不出細微的酸甜差異,卻能很準確地說出顏色。「這個比剛剛黃一點,感覺比較暖!」她這樣說的時候,葉晴就會立刻記下來,暖黃色的甜比透明的甜更適合午後。沒有人去碰王座,也沒有人去念什麼調和的咒語,只有湯匙碰到玻璃杯的輕輕敲擊聲,還有窗外虛空原偶爾傳來的、很細的鈴聲。

第一輪試喝,味道有點淡,棉花糖化得太慢,葉晴皺眉,米果卻舉手說可以把棉花糖先撕一半,這樣中間的糖會更快跑出來。第二輪,許念星不小心把蜂蜜加多了,有點膩,何以安笑著說那就多加一點玄米茶,讓焦香去平衡甜。第三輪,四個人同時端起杯子,燕麥奶的米白色裡浮著淡淡的茶色,棉花糖已經化掉一半,像一朵小雲。

許念星先喝了一口,常溫的液體滑過舌尖,沒有冰的刺激,也沒有熱的燙,只有很柔和的穀物香氣先散開,接著是玄米的烘焙味,最後蜂蜜的甜才慢慢從舌根回來,一點都不搶戲。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但不是想哭的那種酸,而是一種很久沒有好好吃東西、好好喝水的、身體被照顧到的酸。

「好喝。」她小聲說,捧著杯子,看著杯壁上殘留的一點點奶泡。「就是很普通的很好喝,不用去猜是誰的回憶,就是現在,我們一起做的味道。」

葉晴和米果對看一眼,兩個人同時耶了一聲,葉晴還跳起來抱了一下米果,米果手忙腳亂差點把杯子打翻,何以安在一旁穩穩地扶住桌子,笑容淡而深。就在這個時候,後院的舊木門被輕輕推開,風先進來,接著是一個有點拘謹的身影。

岑默站在門口,手裡抱著兩本布面精裝的繪本,銀灰色微捲的髮被風吹得有點亂,淡灰藍的眼眸在午後的光裡顯得很清澈,身體沒有像雨天那樣變得模糊,反而比前幾天更實在一些。他把繪本放在吧台上,其中一本是他之前手作的那本關於虛空原的,另一本是全新的,封面是回憶小舖的後院,樹下有四個小小的身影在喝飲料。

「我把續頁畫好了。」岑默的聲音還是很輕,像舊書頁翻動。「想說妳今天沒有用共感,或許用眼睛看的,會比較不累。」他看向許念星,目光落在她手裡那杯常溫特調上,停了一下,嘴角有很淡的笑意。「看起來很適合曬過被子的午後。」

許念星把杯子往他的方向推了一點,有點不好意思。「沒有加記憶,只有燕麥奶跟玄米茶,還有米果撕的棉花糖。岑默,你要不要也喝喝看?」

岑默沒有立刻喝,只是先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杯壁,感受那個不燙也不冰的溫度,然後才小口喝了一口。他的眼睫垂下來,很安靜地嚐,然後點頭。「很安定。像把被子曬好之後,坐在藤椅上什麼都不做的那個瞬間。」

米果立刻把這句話記下來,葉晴則興奮地把味覺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常溫安撫特調,還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太陽,標註午後限定,不用魔法。何以安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只是把保溫壺裡的溫水倒了一點給許念星,讓她配著喝,提醒她不要一次把甜的喝太多,胃會脹。

門口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比較重,還帶著一點紙張摩擦的聲音。范承宇站在門外,深藍西裝的外套脫下來搭在手臂上,只穿著白襯衫,細框眼鏡有點滑下來,手裡抱著一個捲起來的厚紙筒,腋下還夾著一個平板。他的表情還是一貫的幹練,卻在看見店裡四個人都看向他的時候,有點不自在地輕咳一聲。

「打擾了。」范承宇把紙筒放在吧台上,動作有點僵硬。「我不是來談數據的,柯總監那邊我會自己去報告。這個是堤防外那間廢棄的漁具倉庫的平面圖,鎮務委員會有意要活化,但一直沒有人接手。我請人量過了,坪數不大,採光很好,離虛空原有點距離,不會影響生態,離療養所也很近。」他把紙筒攤開,裡面是一張手繪的平面圖,線條很直,標註很細,還用不同顏色標出哪裡可以放床,哪裡可以做小廚房,哪裡適合曬被子。圖的角落還很笨拙地畫了一個小小的棉被圖案,旁邊寫著通風良好。

葉晴探頭看,米果也踮腳尖,兩個人同時發出哇的聲音。許念星有點驚訝,看著范承宇,發現他的耳根有點紅,手指一直無意識地去調整眼鏡。

「我想說,與其一直爭那塊虛空原要做什麼,不如先做一個可以讓人真的休養的地方。」范承宇的語氣還是很務實,卻比平常慢了一點,好像每句話都在斟酌。「不用很大,就是幾張床、一個可以一起煮東西的小廚房,還有一個可以讓妳們這種……需要曬被子的人,好好曬被子的陽台。工程跟預算我這邊可以先處理,不算在柯總監的考核裡,算是我個人想做的。妳們如果願意,可以一起來規劃,要放什麼椅子、要種什麼花,妳們決定就好,我負責把圖變成真的。」他說到最後,聲音有點低,像是怕被拒絕。「我不太會說好聽的話,但上次午茶祭,我在虛空原邊界站的那幾分鐘,確實有聽見一些以前沒聽見的東西。我想,記憶這種東西,或許也值得一個房間。」

店裡安靜了一下,只有玄米茶的香氣還在飄。許念星看著那張平面圖,圖上那個小小的陽台被特別圈起來,旁邊註明午後日照充足,適合休養。她想起今天早上自己抱著棉被站在閣樓窗邊的感覺,想起剛剛和大家一起試出來的、那杯不屬於任何人的常溫飲料,心裡有一種很柔軟的東西在慢慢鼓起來。

她把手放在平面圖的陽台位置,指尖碰到紙面,有一點粗糙的觸感。「那,我們可以在陽台放兩張藤椅嗎?一張給想曬太陽的人,一張給想看書的人。中間放一個小木桌,可以放保溫壺跟手帳。」她小聲說,說完又看向何以安,有點尋求確認的意味。

何以安點頭,笑容比平常更溫柔。「還要放一個可以掛被子的架子,高度要讓念星不用踮腳就能掛到。」

葉晴立刻舉手。「那我要負責飲料區!就放常溫安撫特調,不用魔法,誰都會做!」

米果也跟著舉手,手裡還拿著色鉛筆。「我可以畫牆壁!把蒲公英畫在牆上,就算冬天沒有真的蒲公英,也可以看見!」

岑默站在吧台內側,沒有舉手,只是輕輕把那本新繪本翻開,翻到最後一頁空白的地方,低聲說。「這裡,可以留給休養小屋的第一個故事。」

范承宇看著大家七嘴八舌地在他的平面圖上加東西,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放下來,他推了一下眼鏡,嘴角有一個很淡、卻很真實的笑容,沒有再說什麼數據或效率,只是安靜地聽,偶爾點頭,把大家說的每一句都用鉛筆記在圖的空白處,字寫得有點擠,卻很用力。午後的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照在那張被畫得越來越滿的平面圖上,也照在那排剛擦好的、還有點水痕卻已經被使用的玻璃杯上。

許念星捧著那杯已經變成常溫的安撫特調,沒有去想王座什麼時候會完全亮起來,也沒有去想柯建宏的表格還剩幾天。她只是坐在吧台邊的矮凳上,聽著葉晴和米果爭論棉花糖要撕成兩半還是四半,聽著何以安提醒大家喝水要小口,聽著岑默翻動繪本的細響,還有范承宇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這些聲音沒有任何魔法,卻讓整間回憶小舖像那條剛曬好的棉被一樣,蓬鬆、乾燥、充滿太陽的味道,輕輕地把所有人都包了起來。

而後院的那張藤編王座,在沒有人注意的時候,藤條縫隙裡的光又亮了一點點,不再只是微溫,而是像被午後的人聲焐熱一樣,穩定地、安靜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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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數據與手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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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落午茶祭後第五日的上午,回憶小舖沒有煮咖啡。<br><br>一樓的木桌被拼成一張長桌,桌巾換成了素面的米白亞麻布,吧台的手沖壺與濾杯全部收進櫃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小型投影機與一面拉下來的白色布幕。窗戶半開,海風吹進來卻帶不走室內的緊繃感,連平常叮咚作響的路面電車經過轉角時,聲音都好像被刻意壓低了。<br><br>柯建宏站在布幕前,深灰西裝的釦子扣到最上面,平頭與黑框眼鏡讓他的臉看起來像一張精準的試算表。他手裡拿著平板,背後的布幕已經亮起,第一張投影片是斗大的標題,星落鎮渡假村開發案財務評估與替代方案考核,右下角標著日期與一排紅字,一週觀察期第五日,期滿決議。<br><br>「感謝各位撥空。」柯建宏的聲音平穩,沒有寒暄,像直接切入會議紀錄。「我受總公司委託,針對范承宇經理擅自撤回原訂填平虛空原三點二公頃興建渡假村之提案,進行風險控管與替代方案可行性審查。這不是情緒討論,是合約與數字。」<br><br>他點了一下平板,投影片跳轉,一張長條圖與一張圓餅圖佔滿畫面,數字以萬元為單位,紅色的虧損預估被刻意放大。「原渡假村預估年營收六千八百萬,創造二十七個正職職缺,帶動周邊民宿與餐飲成長百分之三十五。若改為范經理所提的生態文化園區與休養小屋,目前僅有平面圖與口頭構想,無具體營收模型、無客群定位、無回本期試算。總公司已因前期測量與違約協商支出四百二十萬,若本週無法提出可量化的產值證明,試營運將立即喊停,相關損失將依合約求償,並重啟原開發案環評程序。」<br><br>數字落在木桌上,像把尺敲在每個人面前。范承宇坐在長桌側邊,白襯衫的袖口捲起一半,手裡緊緊握著那捲前一天還被大家用色鉛筆加註的漁具倉庫平面圖,圖紙的邊角已經被他捏得有點皺。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立刻接話,眼鏡後面的視線落在柯建宏的投影片上,又飄向坐在長桌最裡側的許念星。<br><br>許念星穿著那件米白圍裙,半丸子頭紮得比平常更低,杏眼下的淡黑眼圈在投影機的光裡顯得更明顯。她沒有坐在平常的位置,而是坐在吧台與後院門之間的那張藤編王座上。王座上的薄毯已經拿開,藤條縫隙裡的光比昨天穩定一些,卻仍是微弱的暖黃色,像一盞快沒電卻還撐著的小燈。何以安本來要她今天不要出席,在閣樓繼續做呼吸練習,但她堅持要來,說有些話想自己說。<br><br>「柯總監。」蘿蔓.緹茉坐在長桌另一端,墨綠絨布長裙與手工披肩在冷白的投影光裡依然沉靜,她的聲音緩慢,卻讓室內的空氣稍微鬆了一點。「數字很重要,但虛空原的價值有許多無法直接換算成年營收。或許我們可以先聽聽這週實際發生的事,再來討論如何轉譯為永續的營運模式。」<br><br>柯建宏點頭,態度維持禮貌,卻沒有退讓。「蘿蔓會長,我尊重文史價值,所以我給了一週。但企業必須看見證據。請問這一週,記憶步道或回憶小舖創造了多少可被驗證的收益?有多少重複來客?有多少外部旅客因為虛空原而停留超過一日?」<br><br>短暫的安靜裡,葉晴忽然站起來,牛仔吊帶褲的背帶因為動作太急而滑下一邊,她也沒管,圓臉漲得有點紅,手裡抱著一個厚厚的透明資料夾,資料夾被貼紙與手寫標籤貼得滿滿的。<br><br>「那個,我可以說嗎?」葉晴的聲音比平常大,像在幫自己打氣。「柯總監,你說的收益我沒有,可是我有這個。這個比營收還真。」<br><br>她把資料夾攤在長桌上,動作有點笨拙,卻很用力。資料夾裡不是報表,而是一疊大小不一的手寫信與便條紙,紙張有的來自手帳,有的像是從便條本撕下來的,甚至有幾張是咖啡杯套的背面。每一張上面都有不同的字跡,搭配著米果畫的小插圖。<br><br>「這是從午茶祭到昨天,一週內客人自己留下的。」葉晴翻開第一張,上面用藍筆寫著,給念星姊,今天那杯常溫玄米燕麥奶,讓我第一次在午後沒有胃痛睡著了,謝謝妳們沒有放糖放很多。第二張是個小朋友的字,歪歪扭扭,蒲公英會飛,我媽媽笑了,我也笑了。第三張是鎮上民宿老闆娘寫的,原來我的客人會為了那個鈴聲多住一晚,他們說想聽風。<br><br>葉晴一邊翻,一邊唸,聲音從一開始的緊張,慢慢變得穩定,圓圓的眼睛裡有光。「我跟米果每天打烊後都會整理,我們沒有算營收,可是我們算了人。有二十八個人寫了東西,其中有十九個人說他們會再來,有七個人是從外地來的,本來只打算停留兩小時,後來住下來了。他們不是為了渡假村的游泳池,是為了坐在橡樹下發呆一下午。這算不算產值?」<br><br>米果坐在她旁邊,黃色髮帶有點歪,圍裙口袋的色鉛筆少了幾支,因為全拿去畫東西了。她聽見葉晴喊到自己,立刻把另一份大張的圖紙鋪開,圖紙比桌面還大,需要范承宇伸手幫忙拉住一角才能攤平。<br><br>「這是我畫的蒲公英飛行地圖!」米果的聲音有點抖,但眼睛很亮。「我本來對味道真的不靈光,可是葉晴姊姊說那就用看的。我這幾天每天傍晚都去虛空原邊邊數蒲公英,我把有風的時候會飛起來的、跟不會飛的,分顏色標起來。黃色是有寫信的客人坐過的位置,藍色是迴響體會停留的地方。你們看,黃色跟藍色重疊的地方,蒲公英飛得最高,鈴聲也最清楚。」<br><br>那張地圖手繪得非常細,乳白色的虛空原以淡淡的暈染表現,上面用黃與藍的色鉛筆點出光點,蒲公英的絨毛以一根根細線畫出,風的軌跡則用銀色的線條連起來。地圖的角落還有一行小字,米果用很認真的字寫著,今天風小,蒲公英飛得低,可是還是在飛。<br><br>柯建宏推了一下黑框眼鏡,低頭看那張地圖,眼神沒有嘲弄,卻也沒有立刻被打動。「手寫回饋很珍貴,但無法作為財務擔保。地圖很用心,但蒲公英飛行高度與住宿率之間的關聯,需要更長期的對照組。」他的語氣依然理性,卻比一開始多了一絲停頓。「還有其他更具客觀性的資料嗎?」<br><br>紀蔚然一直坐在蘿蔓身旁,穿著墨藍工作背心的他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厚重的檔案夾放在膝上,手指輕輕摩挲著檔案夾的磨損邊角。聽見這句話,他才慢慢站起身,把檔案夾放在長桌中央,解開綁繩。<br><br>檔案夾打開的瞬間,一股淡淡的舊紙張與海鹽混合的氣味散出來,裡面是整整三十年份的手寫觀測紀錄,紙張已經泛黃,卻被保存得極好,每一頁都以表格與手繪曲線記錄著當日的蒲公英數量、鈴聲分貝、虛空原邊界的清晰度與迴響體的出現頻率。<br><br>「這是調憶師公會自一九九五年起,每日不間斷的虛空生態觀測。」紀蔚然的聲音低而穩,像在朗讀一份研究報告。「數據顯示,虛空原的鈴聲強度與鎮上居民主動書寫、長時間停留的行為呈正相關。開發壓力最高的三年,鈴聲平均下降百分之十八,蒲公英數量減少百分之二十二,迴響體的模糊通報增加四成。午茶祭後四日,鈴聲回升百分之九,蒲公英回升百分之十二。這份紀錄經得起任何第三方稽核,它證明記憶的活動本身,就是虛空原的維持條件。」<br><br>他將其中幾頁攤開,指尖點在最新一頁的曲線上,曲線在午茶祭那天跌到谷底,隨後緩慢爬升,雖然幅度不大,卻是清晰的上揚。蘿蔓.緹茉伸手輕輕按在那張紙上,對著柯建宏緩慢地說:「建宏,記憶不是商品,但它會留下痕跡。這些痕跡或許不能立刻換算成六千八百萬,卻能讓人願意留下來。願意留下來的人,才會創造長遠的消費與生活。」<br><br>柯建宏看著那條緩慢爬升的曲線,又看向那疊手寫信與那張手繪地圖,眉頭沒有鬆開,卻也沒有立刻反駁。他沉默了幾秒,轉向范承宇,語氣加重。「承宇,你在總部報告時說,文化園區能創造不輸渡假村的產值。現在的證據只有信件與觀察曲線,我要如何向董事會解釋那四百二十萬不是沉沒成本?」<br><br>范承宇的手指把平面圖捏得更緊,紙張發出細微的皺摺聲。他抬頭,看向柯建宏,又看向坐在王座上的許念星,喉結動了一下。「總監,我承認我當時沒有完整的數據就撤案,是我判斷失誤,該負的責任我會負。但這四天我在小舖外送餐,看見的不是報表看得見的東西。我看見有人因為一杯常溫的飲料,在店裡坐了三小時,什麼都沒做,就只是呼吸。那個人後來在鎮上多住了一晚,多買了一條手工披肩,多跟民宿老闆聊了一小時。這些事不會出現在營收試算的第一欄,卻會出現在第二年、第三年的回頭率裡。」<br><br>他的聲音有點乾,卻沒有閃躲。「如果一定要數字,我願意以個人薪資擔保,先完成漁具倉庫休養小屋的試營運,試營運三個月內若無法提出具體的住宿與體驗收益,我願意接受調職與賠償。但請不要現在就把虛空原填掉,那是一旦填掉就再也聽不見的東西。」<br><br>室內的空氣繃到最緊,投影機的風扇聲嗡嗡作響,布幕上的長條圖依然刺眼。所有人的視線最終都落在許念星身上。<br><br>許念星坐在藤編王座裡,雙手放在扶手上,指尖還有一點冰涼,卻不再顫抖。她看著長桌上那些為了她、為了小舖而被一一攤開的信件、地圖與三十年的紀錄,心裡有一種很滿、又有點酸的情緒在流動。何以安在她身後輕輕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像在提醒她呼吸。<br><br>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閉上眼睛,學著何以安教她的那樣,慢慢地用鼻子吸氣,讓空氣走到胸口,再從嘴巴緩緩吐出來。一次,再一次。藤編王座在她的體重下發出很輕的吱呀聲,縫隙裡的微光隨著她的呼吸,極其緩慢地亮了一下。<br><br>她睜開眼,沒有去碰咖啡機,也沒有去念任何調憶師的詞句,只是把手放在胸口,聲音很小,卻讓整個房間都安靜下來。<br><br>「柯總監,我還在繭眠,還不能為大家調和。」許念星的聲音有點啞,卻很清楚。「外婆的手帳說,織憶家不是把別人的悲傷變不見,而是讓人有地方可以好好放著。我現在能做的,只有這個。」<br><br>她輕輕靠向椅背,讓王座承接住她的重量。下一秒,一件意料之外的事發生了。<br><br>沒有鈴聲大作,沒有光芒爆發,也沒有虛空原的風直接灌進室內。王座只是維持著那點微弱的暖光,卻讓室內的聲音忽然被放大了。窗外的風聲,後院共鳴橡樹葉片摩擦的細響,投影機風扇的轉動,甚至每個人輕輕的呼吸聲,都變得異常清晰。像是整間屋子被按下了靜音鍵,只留下最原始的背景音。<br><br>許念星坐在光裡,沒有流淚,也沒有激動的演說,只是平靜地呼吸,一下,又一下。她的呼吸透過王座,被溫柔地擴散到每個角落,讓所有人都不得不跟著她一起聽見自己的呼吸。<br><br>葉晴原本還想再補一句什麼,卻在聽見那個呼吸聲時,忽然把嘴閉上,眼眶有點紅。米果下意識地握緊了色鉛筆,卻沒有畫。紀蔚然低下頭,快速在紀錄本上寫下一行字,王座微光期首次共鳴擴散,無調和,僅傳遞呼吸與風聲。蘿蔓.緹茉閉上眼,嘴角有一抹安心的笑意。范承宇則怔怔地看著許念星,像是第一次看見她不是在逞強,而是在好好地待在自己的身體裡。<br><br>柯建宏站在布幕前,手裡的平板還亮著,紅色的虧損數字還在閃。但他沒有立刻出聲,只是站在那裡,聽著那個平靜的呼吸與風聲,黑框眼鏡後的眼睛裡,有什麼一向以報表為準的東西,輕輕地晃動了一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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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休養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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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落午茶祭後第七日的清晨,回憶小舖沒有拉開平常營業的木牌。<br><br>巷弄轉角的兩層木造老屋門口掛著一張手寫的小紙板,米 белые字的說法被葉晴用亮黃色麥克筆改過好幾次,最後定案的字是這樣寫的:今日不賣回憶特調,只曬太陽、喝水、坐一下。休養市集十點開始,歡迎帶自己的杯子來。那張紙板底下還畫了一棵小小的共鳴橡樹,葉子被塗成蜜金色,旁邊擠著一個歪掉的笑臉,是米果昨晚熬夜補上去的。<br><br>許念星比平常早一個小時起床。她穿著那件洗到有點鬆的米白圍裙,半丸子頭紮得低低的,杏眼下的淡黑眼圈在鏡子裡看起來比前幾天淡了一些。她沒有先去摸咖啡機,也沒有去翻虛空手帳確認今日會浮現什麼插畫,只是把閣樓的棉被抱到後院的曬衣繩上,用何以安教她的方式,一角一角拉平,讓陽光把棉絮裡的濕氣慢慢烘出來。共鳴橡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顏色已經不再是前幾日的灰綠,而是穩定地停在帶金色的綠,像剛曬乾的茶葉。藤編王座被她從室內搬到了後院的橡樹下,藤條縫隙裡的微光比昨日更穩,像一盞調到最小亮度卻不再閃爍的夜燈。<br><br>「念星姊,妳確定真的不沖咖啡嗎?」葉晴從廚房探出頭來,淺栗色鮑伯短髮還翹著一邊沒梳平,牛仔吊帶褲的口袋塞滿便條紙,臉上卻是前所未有的認真。「今天是考核最後一日欸,柯總監最後看的就是今天。我跟米果把味覺筆記都整理好了,隨時可以調一杯最厲害的給他喝。」<br><br>許念星把最後一個被角夾好,拍了拍手上的棉絮,轉過頭對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卻沒有勉強。「就是因為是最後一日,我才不想再用喝一口就懂的方式去說服他。」她的聲音還有一點啞,是前幾天哭過後的沙,卻很清楚。「外婆的手帳寫過,調憶師最難的不是把別人的記憶變好喝,而是讓人願意在沒有魔法的地方也停留一下。今天就讓大家停留一下就好。」<br><br>葉晴愣了一下,隨即把便條紙往口袋裡塞得更深,用力點頭。「懂了!那我今天就是休養市集的試喝員,不對,是招呼員!我去把桌子搬出來,米果說她要畫那個超大的感謝信牆。」<br><br>米果已經在院子裡忙得滿頭汗,黃色髮帶歪到快掉下來,圍裙口袋的色鉛筆倒出來撒在草地上,她也不撿,只是踮著腳把一條麻繩拉在兩棵小樹之間。「念星姊,葉晴姊,妳們看這樣可以嗎?」她一邊喘一邊拉繩子,繩子上已經用小木夾夾了十幾封手寫信,都是這週客人們自己留下的。「我把葉晴姊整理的信全部掛起來了,還有我畫的蒲公英地圖也掛旁邊。紀先生說要幫我把觀測資料也貼出來,這樣看起來就很像真的市集!」<br><br>何以安到的時候,手裡只提了一個淺色的帆布袋,裡面裝著幾個保溫壺、幾條摺好的瑜伽墊和一疊印著呼吸步驟的小卡。齊肩短髮在風裡沒有亂,米白亞麻工作服的袖口捲到手肘,笑容淡而安定。「早安,念星。」她把瑜伽墊鋪在橡樹下的草地上,動作很慢,像在整理自己的呼吸。「等會人來了,我帶大家做五分鐘的安靜品飲,不用閉眼太久,只要把杯子拿在手裡,聽見自己的吞嚥聲就好。妳等會跟大家一起做,不要在旁邊看。」<br><br>許念星點點頭,幫她把卡片一張張放在藤椅上。何以安看她指尖不再冰冷,輕聲補了一句:「今天不當店主,當客人。記得嗎?」<br><br>「記得,先把自己的杯子裝滿。」許念星小聲回,兩個人都笑了。<br><br>紀蔚然到的比約定時間早了十五分鐘,白髮梳得整齊,墨藍工作背心的口袋插著放大鏡與一支舊鋼筆,厚重的檔案夾抱在胸前,像抱著一塊磚。他沒有多餘的寒暄,只對許念星點了一下頭,就把檔案夾放在市集最中間的長桌上打開。「蘿蔓會長去公會準備祭典紀錄,今天由我來做現場觀測。」他的聲音低而穩,手指翻開最新一頁的表格,上面已經預先畫好了今日的欄位:氣溫、風速、蒲公英飛行數、鈴聲分貝、現場停留人數。「我會把休養市集的數據也記進去,與午茶祭前後的曲線對照。這份紀錄本身就是證據。」<br><br>岑默是從後院的小門進來的,銀灰色微捲中長髮被海風吹得有點亂,淡灰藍的眼眸在陽光下看起來比平常更清透,復古米色毛衣的領口露出裡面那本手作繪本的牛皮封面。他的身體在上午的陽光裡很穩定,沒有因為人多而變淡。「念星,」他把繪本遞給她,封面上是他新畫的續頁,一棵橡樹下坐滿了人,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不一樣的杯子,杯子上冒出的不是熱氣,而是細細的光點。「我加了兩頁,關於不施術的時候,記憶在杯子裡的樣子。等會需要我唸的時候,告訴我一聲就好。」<br><br>許念星接過繪本,指尖碰到紙張的纖維,感覺到那種舊紙與海鹽混合的溫暖。「謝謝你,岑默。今天不用你幫我撐著,我自己試試看。」<br><br>岑默看著她,輕輕點頭,退到橡樹的陰影裡,像一本安靜的書站在那裡。<br><br>范承宇是最後一個到的,深藍西裝換成了淺灰色的襯衫與休閒長褲,手裡提著兩個大大的保溫箱,額頭都是汗。「抱歉,鎮上麵包店的常溫燕麥奶剛出爐,我怕涼掉就用跑的。」他把保溫箱放在長桌旁,打開來裡面是整齊排好的玻璃瓶,每一瓶都貼著手寫標籤,常溫玄米燕麥奶、無糖薰衣草氣泡水。「柯總監說他十點半會來,我先把動線排好,等會他問什麼,我來回答就好,妳們不要緊張。」他的語氣還是帶著專案經理的習慣,卻在看見許念星時頓了一下,放低聲音:「妳今天看起來,氣色好很多。」<br><br>「因為今天不用證明什麼。」許念星把一瓶氣泡水遞給他,「承宇哥,你也先喝一口,等會一起坐。」<br><br>十點剛過,休養市集安靜地開始了。沒有音樂,沒有麥克風,也沒有排隊點餐的叫號聲。長桌上鋪著米白亞麻布,一側掛著感謝信牆,微風吹過時信紙輕輕翻動,像許多小翅膀。另一側是米果畫的蒲公英飛行地圖與紀蔚然三十年的觀測曲線影本,最中間則是一本攤開的休養手帳,是許念星這幾天在何以安指導下寫的,裡面沒有漂亮的插畫,只有歪斜的字:今天曬被子十分鐘,肩膀沒有那麼緊了、昨晚沒有做夢,睡了七小時、今天沒有幫客人調飲料,但幫自己倒了一杯溫水,下面還貼著一張共感過載時指尖發冷的紀錄表,旁邊用紅筆寫著,界線不是拒絕,是先聽見自己。<br><br>來的居民比預期多,民宿老闆娘帶著她的客人,農夫市集的菜農提著一籃小番茄,連平常只在路面電車上點頭的司機也來了,大家沒有被招呼,就自己找藤椅或草地坐下,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一點常溫的飲品在手裡。葉晴本來還想大聲介紹,被何以安輕輕拉住手腕,示意她先坐下。<br><br>「各位,我們試試看五分鐘就好。」何以安的聲音不大,卻讓草地上的談笑慢慢停下來。「把杯子捧在手心,感覺它的重量與溫度,不用急著喝。先聽聽看,風吹過橡樹的聲音,遠方海浪的聲音,還有自己呼吸的聲音。等聽見了,再小口喝一口,感覺水從舌頭到喉嚨的路。」<br><br>沒有人覺得奇怪,大家照著做。五分鐘裡,只有風聲、葉片摩擦聲、偶爾的鳥鳴與杯子輕碰的聲音。許念星坐在藤編王座邊緣的小凳子上,沒有坐進王座裡,只是把手放在膝蓋上,跟著大家一起捧著一杯溫水,學著把注意力放在水溫傳到掌心的感覺。她的胸口起伏得很慢,橡樹的葉子隨著她的呼吸,極輕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br><br>紀蔚然坐在長桌後面,手裡的鋼筆沒有停,快速地在表格上寫下:十點十五分,現場二十三人,全員安靜品飲五分鐘,無人滑手機,蒲公英飛行數六,鈴聲分貝穩定。<br><br>五分鐘結束時,沒有人拍手,大家只是相視笑了一下,像剛一起做完一件有點不好意思卻很舒服的事。岑默在這時翻開繪本,席地坐在草地上,聲音像舊書頁翻動那樣輕。<br><br>「這一頁是星落鎮的冬天,虛空原沒有下雪,但記憶會。」他唸著,繪本裡的插畫是淡藍色的虛空原,上面飄著光點般的蒲公英種子。「有一個小女孩把想說卻沒說出口的話,寫在紙上,摺成小船,放在虛空原的邊緣。小船沒有沉,也沒有漂走,就在那裡,輕輕搖。很多年後,她回來,發現小船還在,而且有人在旁邊為它加了一片葉子當帆。」<br><br>孩子們靠在他身邊聽,大人們則看著繪本上的字,葉晴聽到一半,眼睛有點紅,卻沒有打斷,只是把手放在米果的肩上。米果已經拿出速寫本,跪在草地上,為每一位捧著杯子的客人快速畫下側影,線條很簡單,卻把每個人手裡杯子的光點都點了出來。她把畫好的一張張遞給對方,嘴裡小聲說:「這個送你,謝謝你今天來坐坐。」<br><br>柯建宏是在五分鐘品飲結束後才到的,深灰西裝、黑框眼鏡,手提平板,站姿筆挺。他沒有打招呼,只是站在市集外圍,像在進行一場現場稽核。范承宇立刻迎上去,低聲說:「總監,這就是我們提的試營運雛形,以休養與停留為主,不靠大型設施。人數與停留時間紀錄都有。」<br><br>柯建宏沒有回應,只是推了一下眼鏡,視線掃過感謝信牆、手帳、地圖與那群坐在草地上聽繪本的人。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像一張等著被數據填滿的表格。過了大約十分鐘,他忽然把平板收進公事包,轉身往虛空原的方向走去。<br><br>「柯總監?」范承宇一驚,連忙跟上去。<br><br>虛空原在小鎮盡頭,乳白色的邊界像清晨的海霧,記憶蒲公英在風裡輕輕搖,星光薰衣草的鈴聲細細的。柯建宏走到邊界前,沒有停下,反而在眾人的注視下,彎腰脫掉了皮鞋與襪子,赤腳踩上了那片柔軟的白色。范承宇站在他身後兩步的地方,緊張得手都握成了拳,卻不敢出聲叫他。<br><br>柯建宏就那樣赤腳站著,褲管被風吹得輕晃,黑框眼鏡後的眼睛看著前方無限延伸的空白。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也沒有鈴聲忽然為他大作,只有蒲公英的絨毛偶爾飛起來,輕輕擦過他的腳背。時間被拉得很長,長到范承宇的額頭又開始冒汗,長到葉晴忍不住想跑過去問,卻被許念星輕輕搖頭阻止。<br><br>許念星站在橡樹下,手裡還捧著那杯已經不溫的白開水,看著那個一向只相信報表的身影,獨自站在虛空原的邊緣。她沒有走過去遞上一杯特調,也沒有坐上王座去擴散什麼共鳴,只是站在原地,感覺風從虛空原吹來,帶著海鹽與舊紙張的氣味,吹過草地,也吹過她剛曬好的棉被。<br><br>她忽然明白,所謂的說服,有時候不是讓對方聽見你的聲音,而是讓對方有機會聽見自己的。<br><br>柯建宏站了很久,久到紀蔚然已經在紀錄本上多寫了一行:十點四十七分,稽核者在虛空原邊緣赤腳佇立七分鐘,未言語,蒲公英飛行數八。才終於慢慢彎腰,穿回襪子與皮鞋,頭也不回地往鎮務委員會的方向走去,沒有留下一句評價。<br><br>范承宇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又回頭看向小舖的大家,眼神裡全是焦慮與詢問。許念星對他點了一下頭,輕聲說:「沒關係,讓他走回去。我們把市集收好就好。」<br><br>草地上的客人們似乎沒有被那個離席影響,米果還在畫,岑默的繪本翻到了最後一頁,葉晴把剩下的氣泡水分給大家,說常溫的比較不刺激胃。共鳴橡樹的葉子在正午的陽光下,維持著那個蜜金色,沒有再變淡,也沒有突然發光,就只是安穩地綠著。<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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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二張空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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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落午茶祭後第七日的深夜十一點二十三分,回憶小舖巷口的石板路已經沒有行人的腳步聲。路面電車早在九點就收班了,路燈一盞一盞轉為柔黃,鎮上只有海風從虛空原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淡淡的海鹽與舊紙張的氣味,偶爾晃動後院那棵共鳴橡樹的葉片,發出極輕的細響。二樓閣樓的燈已經關上,許念星卻在床上翻了兩次身,棉被是白天才曬過的,蓬鬆而溫暖,陽光的味道還留在纖維裡,她卻覺得指尖有一點發燙,像是被什麼輕輕牽住了。<br><br>她坐起身,半丸子頭在枕頭上壓得有點亂,杏眼還帶著一點惺忪,卻很清醒。她聽見樓下有一種很細的聲音,不是風,也不是冰箱運轉的嗡鳴,而是藤編王座才會有的那種木頭與藤條相互磨擦後的低吟。前幾日王座還只是穩定地發著微光,像一盞調到最小的夜燈,今晚那光卻多了一層很淡的起伏,隨著呼吸在藤縫裡明滅。許念星披上米白圍裙外套,沒有開大燈,只點了樓梯間的小夜燈,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往一樓走去。<br><br>咖啡吧台已經收拾乾淨,磨豆機蓋著防塵布,甜點櫃空著,只有幾張白天客人留下的感謝信還夾在麻繩上。藤編王座被白天搬到後院後,入夜又被岑默與范承宇一起抬回室內中央,椅墊塌陷的地方被何以安墊了一條摺好的毛毯。許念星走到椅子前,遲疑了一下,才把手輕輕放在扶手上。藤條的溫度讓她愣住了,不再是前幾日那種微溫,而是像剛被陽光曬過的木頭,暖暖地從掌心傳回來,一路走到指尖。她下意識把另一隻手也放上去,閉上眼,聽見整間屋子的聲音慢慢靠攏,吧台木頭輕輕的收縮聲,閣樓窗框被夜風推了一下,後院橡樹葉片翻動的沙沙聲,全部都變得很靠近。<br><br>「念星姊?妳怎麼還沒睡?」後門被輕輕推開,葉晴探進半個身子,淺栗色鮑伯短髮束成一個小小的馬尾,牛仔吊帶褲換成了居家的棉質長褲,手裡還抱著一本味覺筆記與一支沒蓋的螢光筆。「我回宿舍才發現手機忘在吧台抽屜,結果看到一樓還有光。妳該不會又偷偷想練新的特調吧,何小姐不是說這週都不能碰調和嗎?」<br><br>許念星被她的聲音拉回來,睜開眼笑了一下,搖搖頭。「沒有,我只是聽見王座在響,好像比白天更熱一點。妳摸摸看,是不是我感覺錯了?」<br><br>葉晴把筆記本往吧台上一放,立刻蹲到王座旁邊,毫不猶豫地把手掌貼上去。她對味道敏銳,對溫度也一樣敏感,一貼就瞪大眼睛。「真的熱欸!像剛出爐的瑪德蓮放涼五分鐘的那種熱,不燙,可是很活。念星姊,這是不是代表它醒了?上次紀先生不是說繭眠是保護,醒來要慢慢回溫嗎?」<br><br>話還沒說完,後院的小木門又被推開,岑默安靜地走進來。他換下了白天的復古毛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銀灰色微捲中長髮在夜色裡看起來更淡,淡灰藍的眼眸在昏黃燈光下有一點透明感,卻沒有像雨天那樣變淡,顯得很穩定。他手裡提著一盞舊式的煤油燈,沒有點燃,只是提著。「我從書店收拾回來,看見小舖的窗還有光。」他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王座的聲音變了,比下午更連續。」<br><br>許念星點點頭,手指還放在藤條上。「我剛剛把手放上去,聽見的不是別人的記憶,是這間屋子自己的聲音。很安穩,沒有要我去做什麼。」<br><br>岑默走到她身邊,沒有碰王座,只是把煤油燈放在旁邊的圓桌上,低聲說:「那是界線修復後會出現的回流。妳這幾天曬被、呼吸、陪米果擦杯子,沒有急著去承接別人的東西,虛空會把溫柔還給妳。」<br><br>葉晴聽得似懂非懂,卻很開心地用力點頭。「所以就是進步了嘛!那我去叫何小姐來看看,她不是說要每天量那個指尖溫度?她住得近,現在應該還沒睡。」<br><br>何以安來得很快,齊肩短髮還帶著一點夜風的涼,米白亞麻工作服外披了一件薄針織外套,手裡提著帆布袋,裡面裝著保溫壺與一本小小的紀錄本。她沒有多問,先讓許念星坐在王座旁邊的藤椅上,握住她的手腕,觀察指尖的顏色與回溫速度。「掌心比昨天熱,指尖不再冰了。」她輕聲說,把保溫壺倒了一點溫水給許念星。「這是妳自己的熱,不是借來的。白天市集上妳沒有坐進王座裡施術,只跟大家一起捧杯子呼吸,那個選擇讓身體記住了。」<br><br>許念星捧著溫水,小口喝了一口,感覺水溫順著喉嚨往下走,胸口那個連日來有點緊的地方鬆開了一點。「可是我還是有點怕,怕這份熱一下又不見了。」<br><br>「會起伏的,本來就會。」何以安在她對面坐下,語氣安定。「修復不是一直往上走,是像曬被子一樣,有時候太陽大,有時候雲會遮一下。妳學會的不是讓它一直亮,而是知道暗下來時該怎麼陪自己。」<br><br>正說著,巷口傳來兩道腳步聲,一前一後。范承宇推開木門,手裡拿著一疊文件與兩個紙袋,神情比白天更緊繃,卻在看見屋內的人時明顯鬆了一口氣。跟在他身後的是柯建宏,深灰西裝即使在深夜也扣得整齊,黑框眼鏡後的視線掃過室內的王座與每個人,最後落在許念星手裡那杯溫水上。<br><br>「抱歉這麼晚打擾。」范承宇把紙袋放在吧台上,裡面是鎮上麵包店打烊前留的紅豆麵包,還溫溫的。「鎮務委員會剛結束臨時會議,柯總監有結果要親自說明,我想還是讓大家一起聽比較好,就把他帶來小舖了。」<br><br>柯建宏沒有坐下,站姿依舊筆挺,手提平板卻沒有打開。他推了一下眼鏡,語氣維持一貫的平整,卻比白天在市集外圍時少了一點硬度。「許小姐,范經理,今天的休養市集紀錄我已經看過。紀先生提供的三十年觀測曲線加上現場停留數據,雖然無法直接換算成營收,但在風險評估上足以說明虛空原具備穩定的來客黏著度。」他停頓了一下,看向許念星。「總部決定暫緩對渡假村撤案的四百二十萬求償,改為三個月的試營運觀察期。這三個月內,你們提出的生態文化園區與休養小屋計畫可以繼續執行,數據由紀先生與鎮務委員會共同認證。」<br><br>葉晴忍不住輕呼一聲,差點把味覺筆記掉在地上。「真的嗎?所以不會被告了?」<br><br>范承宇也明顯鬆了一口氣,肩膀垮下來一點,卻還是不敢完全放鬆,因為柯建宏的下一句話已經接著來了。<br><br>「但是——」柯建宏的視線轉向范承宇,語氣沒有變重,卻更清晰。「總部行銷部門會在下週進駐星落鎮。他們認為既然要推文化園區,就需要一套可以對外販售的包裝。他們提出要把回憶特調標準化,推出季節限定的記憶禮盒,把虛空體驗做成可量化的商品線,才能在三個月內看到具體的營收成長。這是董事會願意給觀察期的交換條件。」<br><br>室內的暖意像是被夜風吹了一下。許念星捧著杯子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一點,岑默站在她身後半步,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卻沒有出聲。何以安抬起頭,看著柯建宏,輕聲問:「包裝的意思,是指把每個人的記憶做成同一種味道嗎?」<br><br>「是效率化的意思。」柯建宏回答得很直接。「把最受歡迎的幾款特調固定配方、固定產線、固定文案,才能快速複製與宣傳。這是商業的基本邏輯。情懷可以保留,但不能每一杯都等客人慢慢說故事,太慢了。」<br><br>范承宇立刻上前半步,試圖緩和。「總監,這部分我們可以再討論。回憶小舖的特色就是客製化,如果全部標準化,就跟一般咖啡店沒有差別了,虛空的價值反而會被稀釋。」<br><br>柯建宏看著他,語氣沒有責備,只有契約精神裡的冷靜。「范經理,你用個人薪資擔保試營運,我尊重你的判斷。但行銷團隊的進駐是總部的底線,不接受就沒有三個月。這一點,請你們在明早十點前給我回覆。」<br><br>就在氣氛變得有點僵的時候,木門又被推開,蘿蔓.緹茉與紀蔚然一起走了進來。蘿蔓一身墨綠絨布長裙,外披著手工披肩,銀白長髮在夜色裡挽得整齊,神情溫和卻帶著一點深夜被請來的慎重。紀蔚然抱著厚重的檔案夾,白髮在燈光下有些凌亂,墨藍工作背心的口袋還插著放大鏡,顯然是剛從公會的觀測室趕來。<br><br>「我們接到何小姐的訊息,說王座有回流,也聽說柯先生有新的決議。」蘿蔓的聲音緩慢而穩,像在替室內的空氣重新定調。「看來是同一晚,兩件重要的事撞在一起了。」<br><br>紀蔚然沒有寒暄,直接走到藤編王座旁,蹲下身用放大鏡觀察藤條縫隙裡的光。那光已經比許念星剛觸摸時更亮一點,卻不刺眼,像炭火餘燼那樣溫和。「繭眠確實在解,溫度回升,光源穩定。」他低聲記錄,又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手抄的古法文獻影本。「按照公會的紀錄,王座回流時,虛空手帳通常會有對應的變化。許小姐,妳的手帳在身邊嗎?」<br><br>許念星點點頭,從閣樓拿下那本以虛空原纖維製成的手帳。封面已經有些磨白,紙張摸起來帶著舊紙的柔軟。她翻到最後一頁,那裡白天還是空白,此刻卻在眾人的注視下,慢慢浮現出淡墨的痕跡。先是一條細細的線,接著是藤編的紋路,然後是王座的輪廓,畫的人正是她的筆觸,卻不是她畫的。<br><br>葉晴湊過去,屏住呼吸。「有東西在長出來……」<br><br>淡墨的線條在紙上延伸,王座的背後,原本只有牆壁與橡樹影子的地方,慢慢描出一張空椅的形狀。那張椅子比王座小一點,樣式更簡樸,是木造的四腳椅,沒有藤編,卻在椅面上放著一本闔起來的書與一杯冒著細小光點的溫水。椅子空著,沒有人坐,椅腳旁還畫了幾株小小的星光薰衣草,正輕輕搖晃。<br><br>蘿蔓俯身看著那幅新浮現的插畫,手指輕輕撫過紙面,聲音帶著哲思的輕緩。「虛空手帳不會預言災難,它只會畫出已經在發生的溫柔。這張空椅不是警告,是邀請。」<br><br>岑默看著那張空椅,淡灰藍的眼眸微微亮了一下。「我記得舊書店的紀錄裡提過,當一位織憶家學會為自己留位置時,虛空會為下一位學習者準備位置。不是繼承,是並肩。」<br><br>何以安輕聲補了一句:「也就是說,店裡不再只有一個需要被坐滿的王座了。」<br><br>柯建宏站在稍遠的地方,推了一下眼鏡,看著那本自動浮現圖樣的手帳,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歸類的情緒,卻很快又恢復成審視的平靜。「這就是你們說的證據?」<br><br>「不是證據,是提醒。」紀蔚然闔上檔案夾,語氣寡言卻篤定。「數據會說話,圖也會。明早行銷團隊進駐前,這張圖應該先讓鎮務委員會看過。」<br><br>范承宇看著手帳上的空椅,又看向許念星指尖那份真實的溫暖,忽然覺得那個關於標準化禮盒的壓力,有了一個可以說不的理由。他低聲對柯建宏說:「總監,標準化可以討論,但回憶小舖至少要保留一張不能被包裝的椅子。不然三個月後,我們交出去的數字會很好看,虛空卻會再次變薄。」<br><br>柯建宏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長時間看著那杯放在空椅上的溫水插畫。深夜的小舖裡,藤編王座的光與手帳紙面的淡墨互相輝映,後院橡樹的葉子在無風的夜裡輕輕翻動了一下,發出細細的鈴聲。許念星把手再次放在王座扶手上,這一次她沒有想去聆聽誰的悲傷,只是感覺那份熱度穩穩地托著她的掌心,像有人在對她說,妳可以先坐好,再決定要不要邀請別人坐下。<br><br>葉晴忽然小聲說:「那這張空椅,是要給誰的啊?米果嗎?還是以後會來的新工讀生?」<br><br>沒有人回答,因為手帳上的淡墨還在慢慢加深,空椅的背後,虛空的空白裡隱隱有第二道更淡的椅腳線條正在浮現,像是還有一個位置,正在等著被畫完。而門外的巷弄深處,屬於行銷團隊的廂型車燈光,已經在夜色裡 faint 地亮起,往星落鎮的方向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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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位角色 · 累計 3 票
🥇
許念星 主角

外柔內韌,慢熱善聽卻拙於自白,習慣將煩惱寫進手帳,遇壓力就躲進廚房烤甜點,以溫柔共感包裹不安

1 票 · 33.3%
🥈
岑默 導師

寡言溫和,觀察細膩如圖書管理員,總在關鍵時遞上一句話或一本書,對人類情感既好奇又珍惜,偶爾流露寂寥

1 票 · 33.3%
🥉
葉晴 夥伴

樂天開朗的行動派好奇寶寶,說話直率不拐彎,擅長炒熱氣氛與拉近距離,粗線條卻對味道極其敏銳

1 票 · 33.3%
范承宇 反派

務實理性、信奉效率與數據,口才出眾具說服力,認為情懷不能當飯吃,對虛空傳說嗤之以鼻,內心背負壓力

0 票 · 0%
蘿蔓.緹茉 導師

公正溫和、博學而中立,說話緩慢帶哲思,從不強迫選邊,尊重每人對記憶的選擇,是小鎮最受敬重的傾聽者

0 票 · 0%
何以安 日光療養所呼吸療癒師/許念星的休養教練

沉靜溫和、話少而精準,擅長觀察身體訊號,信奉凡人的日常即是修復

0 票 · 0%
米果 回憶小舖暑期工讀生/葉晴助手

迷糊樂天、行動力強,對味道遲鈍卻對圖像記憶極佳,崇拜葉晴

0 票 · 0%
柯建宏 建設公司開發總監/新施壓者

理性至上、言詞犀利但重契約精神,不信情懷只信報表,壓力下仍守底線

0 票 · 0%
紀蔚然 調憶師公會紀錄保管員兼虛空生態觀測員

寡言嚴謹、中立客觀,只相信紀錄與觀測數據,不偏袒任何立場

0 票 ·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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